狼与香辛料(狼与辛香料)

作者：支仓冻砂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肥王

在这个村落，人们会把迎风摇曳的饱满麦穗形容成狼在奔跑。

因为麦穗迎风摇曳的姿态，就像在麦田里奔跑的狼。

人们还会说被强风吹倒的麦穗是遭狼践踏，收成不好时会说是被狼给吃了。

这种比喻虽然贴切，但其中也包含了负面的意味，显得美中不足。

不过，如今这些比喻只是带点玩笑性质的说法，几乎不再有人会像从前一样，带着亲密感与恐惧感来使用这些话语。

从阵阵摇摆的麦穗缝中仰望的秋天天空，即使过了好几百年也不曾改变，但是底下的人事物全变了样。

年复一年，勤奋种麦的村民们再怎么长寿，也不过活到七十岁。

要是人事物好几百年都没有改变，反而不见得好。

只是，不禁让人觉得，或许没必要再为了情义而守护以往的承诺。

这里的村民已不再需要咱了。

耸立在东方的高山，使得村落天空的云朵多半飘向北方。

想起位在云朵飘去那一头的北方故乡，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把视线从天空拉回麦田，引以为傲的尾巴就在面前摇摆。

闲来无事只好专心梳理尾巴的毛。

秋天的天空高而清澈。

今年又到了收割的时期。

成群无数的狼在麦田里奔跑。

第一卷 第一幕

「这是最后一件了吧?」

「嗯，这里确实有……七十件。多谢惠顾。」

「不，我们才要谢谢你呢。只有罗伦斯先生你愿意到这深山里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不过，我也因此拿到上等的皮草啊，我会再来的。」

结束一如往常的对话，离开深山里的村落已过了五个小时。太阳升起后就立刻动身，下山来到这片草原时已过了中午。

这天的天气晴朗，没有半点风，是个适合坐在马车上，悠哉横越草原的日子。因为这阵子的天气寒冷，原以为冬天就快到了，现在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成为自力更生的旅行商人，只身行商至今已有七个年头，今年二十五岁的罗伦斯坐在马车驾座上，泰然自若地打着呵欠。

这里几乎没有高大的草木会阻碍视线，眼前景色一望无际，也因此可以看清远方的景象。在视野最远处，可看到一所几年前建盖好的修道院。

或许是有某地方的贵族子弟成了他们的修道士吧，尽管在如此偏僻荒远的土地上，但这所修道院不仅是一栋优良的石造建筑物，甚至还使用了铁制门窗，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修道院里应该有二十多位修道士，另外还有将近同样人数的男仆为他们打点生活。

修道院刚开始建盖时，罗伦斯以为可以招揽到新顾客而满怀期待。可惜修道院似乎不跟民间商人往来，而是以独自的通路调度物资，罗伦斯的期望因而落空。

虽然期望是落了空，但是修道士的生活并不奢侈，他们甚至会下田耕作；就算做成了生意，可能也没有太多利益可图。不仅如此，或许还有可能被迫捐款，或者被倒债。

单纯就买卖的对象来说，修道士比盗贼还要恶劣。不过，只要能够和他们做生意，对商人来说还是有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罗伦斯还是恋恋不舍地望着修道院但是他突然眯起眼睛。

修道院那头，有人正朝向这边挥手。

「怎么回事?」

那人看起来不像男仆，因为男仆身上穿的应该是肮脏的深褐色工作服，而正在挥手的人穿着看似灰色的衣服。虽然要特地走到那头有些麻烦，但就这么漠视的话，恐怕会造成日后的困扰。

罗伦斯不得已，只好把马车转向修道院的方向。

马车转向后，原本挥着手的人可能是发现罗伦斯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便停止挥手，但也没有走向罗伦斯的意思，看来，他要等罗伦斯自己走到修道院。教会相关人士的态度傲慢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罗伦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不过，在缓缓靠近修道院，清楚看见那人的身影后，罗伦斯不禁发出声音说：

「……骑士?」

起初罗伦斯心想：骑士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靠近后他发现确实是名骑士，原来看起来灰灰的衣服是银色的盔甲，

「你是什么人?」

骑士在罗伦斯到了两人要交谈还梢嫌远的距离时.便如此大喊。那语气彷佛自己不用报上名每个人也该认得他似的。

「我是旅行商人罗伦斯，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修道院已近在眼前，往南方延伸的田地里，正在耕作的男仆寥寥可数。

罗伦斯发现骑士不止一名，还有一名骑士站在修道院另一头，说不定骑士们是在站岗巡视。

「旅行商人?你来的方向应该没有任何城镇。」

骑士骄傲地挺起刻有红色十字架的银制胸甲，态度蛮横地说道。

然而，骑士直接套在肩上的大衣同样是灰色，这代表他只是一名下级骑士。短短的金发似乎刚剃不久，体格也看不出身经百战的样子。或许是刚刚成为骑士，所以显得趾高气扬。

面对这种人，必须从容应付，免得他们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罗伦斯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皮袋，缓缓解开绑住袋口的绳子，袋子里装着蜂蜜糖。罗伦斯拿出一颗放入口中，再把整袋蜂蜜糖递给骑士。

「要不要来一颗?」

「呃……」

虽然骑士瞬间露出迟疑的神情，但终究敌不过糖果的诱惑。

不过，身为骑士的自尊，让他从点头到伸手取糖花了不少时间.

「从这里往东边山头走上约半天的时间，就可以看到一座小村落。我是到那里卖盐回来的。」

「原来如此。我看你车上还有货，是盐吗?」

「不，这些是皮草。您瞧。」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转向货台掀开覆盖的麻布。那是非常漂亮的貂皮·如果以眼前这位骑士的薪水来看，相信貂皮的价值比他的年薪还要高。

「喔，那这是什么?」

「啊，这是山里的村民给我的麦子。」

成束的麦子就放在绍皮堆旁边，那是罗伦斯前去卖盐的村落所种植的麦子。那里的麦子不但耐寒，也不容易被虫咬。去年西北方受到严重的寒害，罗伦斯打算把麦子拿到西北方去卖。

「恩。好了，你可以走了·」

自己把人叫来，现在又想随便打发我，如果乖乖说「是」的话，就不配当商人了。罗伦斯边有意无意地把玩刚刚的皮袋，一边转回骑士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吗?平常在这里应该见不到骑士吧?」

年轻骑士可能是因为被询问而感到不悦，梢梢皱起眉头.再看看罗伦斯手中的皮袋，眉头皱的更深了.

看来骑士似乎是上钩了。罗伦斯解开绳子，拿出一颗蜂蜜糖递给骑士，

「嗯…：真好吃，我得好好答谢你才行。」

骑士喜欢讲道理。罗伦斯露出营业用笑容，表现出非常感谢的模样，向骑士鞠躬，

「听说最近，这一带会有异教徒祭典，所以我们才受命在这里防卫。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这时，如果表现出失望的表情，那么演技就太差了·罗伦斯假装想了好一会儿后，回答说「我不知道耶。」事实上，罗伦斯是在撒谎，不过骑士说的话也不甚正确，所以他不得不扯谎。

「他们果然想在背地里偷偷举办祭典，异教徒真是一群胆小鬼。」

虽然骑士完全猜想错误的发言听来好笑，但罗伦斯当然没有予以指正.他表示赞同骑士说的话后，随即向骑士告辞。

骑士点点头，再度为蜂蜜糖向罗伦斯道谢。

可见骑士是真的喜欢吃蜂蜜糖。下级骑士的钱都花费在装备和旅费上。事实上，他们的生活还不如初入门的鞋匠学徒。骑士肯定很久没吃到甜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但罗伦斯并不打算再多拿蜂蜜糖分给骑士，毕竟蜂蜜糖并不便宜。

「异教徒祭典……还真会猜啊。」

离开修道院一会儿后，罗伦斯喃喃念着骑士说的话，苦笑了一下。

罗伦斯知道骑士在说什么。应该说，只要是这附近的人都会知道吧。

那根本不是什么异敦徒祭典。况且异教徒不是在更北边、就是在更东边的地方出没。

这附近所举办的祭典，不过是随处可见，为了庆祝麦田收割、祈祷丰收的祭典罢了，根本不需要特地派驻骑士。

但是，这附近的祭典比其他地方盛大且特别，所以修道院的人可能因此特别向城里的教会提出报告。或许是长久以来，这地方从不曾正式纳入教会的版图，所以教会才显得特别敏感。

再说，教会近来热衷异端（注：指非正统的宗教派别）审判及异教徒改教活动，最近也常听说城里的神学者与自然学者发生言论斗争的消息，民众已渐渐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服从教会。

就算城里的居民没有说出口，但相信大家都能够感觉到教会的绝对性威严已逐渐消失。事实上，据说因为敦皇收到的教会税比预期来得少，而向多国国王请求捐助费用修复大神殿。早在十年前，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面对这样的局势，也难怪教会急于设法找回威严。

「不管哪一行的生意都不好做呢。」

罗伦斯苦笑，把蜂蜜糖丢人口中。

当罗伦斯来到宽广的麦田时，西边的天空已经泛起比麦穗还要美丽的金黄色。远方鸟儿小小的身影赶着回家，处处传来的青蛙鸣，彷佛在宣告自己即将人眠似的。

几乎所有麦田都已完成收割，应该这几天就会举办祭典。快的话，或许后天就会举办了。

在罗伦斯眼前延伸开来的这片麦田，是这个区域中以高收割量而自豪的帕斯罗村麦田。收割量越高，村民的生活也就越富裕。再加上管理这一带的亚伦多伯爵是个附近无人不知的怪人，他身为贵族却喜欢下田耕作，因此自然愿意赞助祭典，每年都会在祭典上饮酒欢唱，好不热闹。

然而，罗伦斯从未曾参加过他们的祭典。很遗憾，外人是不允许参加的。

「嗨!辛苦了。」

罗伦斯朝正在帕斯罗村的麦田一角把麦子往马车上堆的农夫打招呼。马车上的麦穗十分饱满.看来可以让购买麦子期货的人们松一口气吧。

「喔?」

[请问叶勒在哪里啊?」

「喔!叶勒在那儿。有没有看到很多人聚集在那边?他就在那块麦田里。叶勒今年都雇用年轻人来种田，因为他们比较不得要领，今年应该是他们田里的某个人会是『赫萝』吧·」

农夫晒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那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商人脸上，只有没心机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罗伦斯以营业用笑容向农夫答谢后，驾着马车朝叶勒的方向前去·

如农夫所说，确实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人人都朝麦田中央叫喊着·

他们对进行最后工作的人叫喊。不过，他们并非在斥骂工作延迟。斥骂本身其实已是祭典的活动之一。

罗伦斯悠哉地慢慢靠近，终于听见了他们叫喊的内容。

「有狼喔!有狼!」

「快看!狼就躺在那边!」

「是谁?是谁?最后会是谁抓到狼呢?」

人人脸上展露像是喝了酒似的爽朗笑容.高声叫喊着。就算罗伦斯在人墙后方停下马车.也完全没有人发现他。

狼是丰收之神的化身。据村民所说.丰收之神就藏在最后割下的麦子里，传说丰收之神会跑进割下最后一束麦子的人体内。

「最后一束了!」

「小心不要割过头!」

「太贪心的话，会让赫萝逃跑喔！]

「是谁?是谁?是谁抓到狼呢?」

「是叶勒!叶勒!叶勒!」

罗伦斯从马车上走下，探头往人墙的另一边望去，正好看见叶勒抓住最后一束麦子。叶勒沾满泥土和汗水的黑脸露出苦笑，他一口气割下麦子后，举高整束麦子，朝着天空大喊：

「嗷呜~~~~~~~」

「赫萝!赫萝!赫萝!」

「狼赫萝出现了!狼赫萝出现了!」

「抓住它!快抓住!」

「别让它逃走了!快追!」

叶勒突然跑了出去，刚刚不停叫喊的男子们紧追在后，

被追赶的丰收之神会附在人类身上，企图逃跑到其他地方。所以大家必须抓住丰收之神，好让它未来一年继续留在这块麦田里。

事实上，没人知道丰收之神到底存不存在，不过，这个习俗已经在这块土地延续很久了。

罗伦斯是跑遍各地的旅行商人，他压根儿就不相信教会的教诲。不过，说起迷信或信仰的程度．可是在农夫们之上，必竟在他辛苦翻越山头，好不容易来到城镇时，却发现商品价炉暴跌的事情屡见不鲜。也难怪他会变得迷信或执着于信仰了。

因此，对于热忱信徒或教会相关人士特别关注的这些仪式．罗伦斯一点也不在意。

不过，由于叶勒成为赫萝这件事，倒是让罗伦斯感到有些困扰．这麽一来，在祭典结束以前．叶勒会被关在有准备佳餚的穀仓里整整一个星期，根本没法与他说话。

「算了」

罗伦斯叹了口气，坐回马车，朝村长的住处前去.

罗伦斯原本打算跟叶勒聊聊修道院发生的事顺便与他小酌几杆．但是如果不赶紧把堆在货台上的绍皮变卖成现金．就来不及支付在其他地方采买商品的贷款。再加上罗伦斯想要早些卖掉从深山村落带下山的麦子．所以他不能一直等到祭典结束。

罗伦斯向忙着指挥祭典准备工作的村长，简单说明中午发生的事情后，推辞村长要他留下来过夜的邀请、离开村落，

从前、当现在的伯爵还没来到这块领土以前.高额的税金使得这里的麦子价格高涨。在市场上变得不受欢迎。那时罗伦所曾买下这里的麦子，靠着微薄的利润勤恳地销售。罗伦斯这么做并非为了施舍恩惠给这里的居民单纯只是因为他没有雄厚的资金，能够与其他商人竞争购买便宜又受欢迎的麦子：因为当时的事叶勒至今仍然对罗伦斯抱着感恩之心．叶勒是当时村里负责交涉价格的人

虽然不能和叶勒喝上几杯十分遗憾。但不管怎样.只要赫萝一出现.没多久村民就会赶走外人，好让祭典进入最高潮。即使留下来过夜．也只舍落得赶赶走的命运.这股疏远感，着着实实让独自坐在马车上的罗伦斯心里觉得阵阵寂寞。

罗伦斯咬着村民送他的蔬菜.往西方出发。与刚完成田里的工作开心地朝村落赶去的农夫们擦肩而过

罗伦斯再度踏上一个人的旅途。不禁羡慕起那些有同伴的农夫们.

今年满二十五岁的罗伦斯是一名旅行商人．他在十二岁时开始跟随旅行商人亲戚学习，到了十八岁便自立门户，身为一名旅行商人．罗伦斯还有很多不曾去过的地方，对他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罗伦斯也有着旅行商人都会怀抱的美梦，那就是在累积积蓄后、在某个城镇拥有一间商店．然而，距离美梦成真的那天依旧遥远。如果能够碰上什麽好机会．要实现美梦或许不难。可惜那样的好机会都披人商人用钱买走了。

况且罗伦斯还常因为别人拖欠货款，而必须载着堆满马车的货物四处奔走．就算发现好机会，恐怕也没有余力去抓住。对旅行商人来说，好机会就像高挂夜空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罗伦斯抬头仰望天空，对皎洁的满月叹气。罗伦斯虽然有察觉自己近来叹气的次数增多，但不知道这是自己为了生存而过度打拚所产生的反弹，还是因为生意比较上轨道，所以最近老是思考到未来的事造成的。

以往罗伦斯的脑袋里，想得尽是应收款项的债权及付款期限，他总是拚命想尽早赶到下一个城镇。那时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的事情，现在却经常浮现在脑海里。

具体来说，罗伦斯在想一路上所认识的人们。

每次行商都会前往的城镇所溷熟的商人们，或是采买地区熟识的村民们、还有因大雪困住而久留旅馆时喜欢上的女子等等。

也就是说，罗伦斯希望有人陪伴的感觉增强了。

对于整年都一个人在马车上度过的旅行商人来说，希望有人陪伴的毛病可算是一种职业病。

但罗伦斯是到了最近，才开始有这样的感觉。在这之前，罗伦斯总是夸口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然而，孤单一个人和马儿相处好几天下来，甚至会觉得要是马儿能说话该有多好·。

所以，在旅行商人之间的谈话中，时有耳闻马儿变成人类的故事。罗伦斯起初听到时会觉得无稽而大笑不已，但是到了最近，他不自觉地开始相信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

有些贩马商的老板看见年轻的旅行商人前来买马时，甚至会认真建议客人选择母马.以免马儿变成人类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虽然罗伦斯也曾被如此推销过，但他当然不子理会，买了强壮有力的公马。

那匹公马正是现在依旧精神奕奕为罗伦斯卖力的马儿。每当罗伦斯陷入希望有人陪伴的思绪里时，总会不禁后悔当初没有选择母马。

不过，话又说回来，马儿迎接的每一天，都是被迫搬运沉重的货物·就算马儿当真变成人类，也实在不觉得马儿会像经常听到的故事般，和旅行商人饲主坠人情网，或利用神奇的力量为主人招来好运，

马儿顶多会要求休息和薪水吧!

一想到这里，不禁觉得马儿还是马儿就好的人类还真是自私呢。罗伦斯苦笑.像是受不了自己似的叹了口气。

想着想着来到河边，罗伦斯决定今天就露宿在这附近。尽管满月的光线把路面照得明亮，但不能保证不会掉进河里。万一不小心掉进河里，那可不是一句「糟糕」就能解决的事。

罗伦斯可能因此没命，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事发生。

罗伦斯拉紧缰绳，示意马儿停下。这时马儿似乎也察觉到总算可以休息.它在原地踏了两.三步后，叹息似地甩甩头。

罗伦斯先把吃剩的蔬菜喂给马儿吃，再用货台上的水桶取了河水放在马儿面前。瞧见马儿啪唰啪唰喝水的满足模样，罗伦斯也跟着喝了村民给他的水。

比起喝水，罗伦斯其实更想喝酒。不过，在没有谈话对象之下喝酒只是徒增寂寞罢了。说不定还会一个不注意喝个烂醉，所以罗伦斯决定早早就寝。

因为来到这里的途中吃了点蔬菜，肚子不饿也不饱。罗伦斯只咬了一块肉乾，便爬上货台·

平常睡觉时，罗伦斯都是拿覆盖货台的麻布当棉被。不过难得今天有貂皮，当然没道理不睡在貂皮上面。虽然罗伦斯也觉得貂皮的动物腥味难闻，但总比挨冻好。

罗伦斯因为担心在钻进貂皮被窝之前压坏麦苗，于是他掀开麻布准备把麦苗搬开。

掀开麻布的那一刻，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喂!」

罗伦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他心想自己可能单纯只是受到惊吓，也或许是过度寂寞而产生幻觉。

然而，不管他用力甩头还是搓揉眼睛，捷足先登的女孩依旧在眼前。

有着美丽脸孔的女孩睡得香甜的模样，让人有些不忍心叫醒她。

「喂!我说你啊!」

尽管不忍心，罗伦斯还是打起精神开口说道。罗伦斯非得搞清楚女孩睡在他的马车上有什么企图。对方说不定是从村落离家出走的女孩，罗伦斯可不想牵涉上麻烦事。

「……恩唔?」

随着罗伦斯的声音，女孩闭着双眼·慢了半拍做出反应，她的声音听来显得毫无防备。对于只光顾过城里妓院的旅行商人来说，那是会让他们感到昏眩的甜美声音。

而且，在月光笼罩下裹着绍皮睡觉的女孩，看起来虽然年轻，却富有惊人的魅力。

罗伦斯不自觉地咽下口水，不过这反倒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倘若如此美丽的女孩是名风尘女子，要是随随便便碰了她，还不知道会被勒索多少钱呢·只要牵扯到钱，那比在教会祈祷更能让自己冷静·罗伦斯一下子就恢复平常心，他开口说：

「喂!起床啊!你在我的马车上做什么?」

然而，女孩却完全没有起床的意思。

看着丝毫不想起床的女孩，怒气难抑的罗伦斯抓住支撑女孩头部的貂皮.用力一拉。女孩的头部顿时失去支撑，掉进貂皮缝里，这时总算听见女孩显得不悦的声音。

罗伦斯打算继续说话，却整个人僵住了·

女孩头上竟然有着像小狗的耳朵。

「恩……啊……」

看女孩总算是醒了过来，罗伦斯打起精神，提足丹田之力开口说：

「喂!你擅自坐上别人的马车，想干什么?」

罗伦斯是只身行走各地的商人，已经有过不只一、两次被无赖或盗贼包围的经验。他相信自己的胆识和魄力都比一般人高。虽然头上有着人类不可能有的动物耳朵，但面对区区一名女孩，不足以让罗伦斯感到害怕。

然而，尽管女孩没有回答罗伦斯，罗伦斯却没再继续发问。

那是因为缓缓站起身子的赤裸女孩美丽得让人发不出声音来。

货台上，被月光照射的毛发如丝绸般滑熘，就像一件高质感的斗篷垂在背上。从颈部到锁骨，并向下延伸到肩膀的线条，犹如绝代艺术家所雕刻的圣母雕像般美丽，手腕则彷佛冰雕品般光滑细致·

完美如无机物质的美丽身躯中间，露出一对不算大的乳房，散发着一股奇妙的动物腥味.教人不寒而栗的魅力中蕴含着温暖。

然而，如此引人垂涎的光景，却霎时转为令人双眉紧蹙的诡异模样。

女孩缓缓张开嘴巴，闭起双眼朝天空发出长嚎声“

[嗷呜~~~~~~~~~~]

莫大的恐惧袭上罗伦斯心头，彷佛突来的冷风「唰唰唰唰唰」窜人身体般。

长嚎是狼群或狗儿呼唤同伴，准备攻击人类的前奏曲。

罗伦斯惊觉那不像叶勒发出的模彷狼嚎声，而是真正的狼嚎。他吓得掉落口中的肉乾也因惊吓而跳了起来·

然后才勐然惊觉。

笼罩在月光下的女孩身影，女孩头上的耳朵.

「……呼，真是好月色，有没有酒啊?」

女孩把狼嚎余音慢慢收回闭起的口中，压低下颚微笑着说。女孩的声音让罗伦斯回过神来。

眼前看到的既不是狼，也不是狗，只是有着类似它们耳朵的美丽女孩。

「没有。话说你究竟是谁?为何在我的马车上睡觉?该不会是因为不想被卖到城里，所以逃了出来吧?」

罗伦斯试图努力表现得咄咄逼人，然而女孩却全然不为所动。

「搞什么，没酒啊。那食物……哦哟，真浪费。」

女孩懒洋洋地说着，皱起小鼻子嗅了嗅，似乎发现刚刚罗伦斯咬在口中的肉乾.她拣起掉落在货台上的肉乾往嘴里放。

在女孩咬肉乾的时候，罗伦斯没漏看女孩嘴唇内侧的两根锐利尖牙。

「你该不会是被恶魔附身的妖怪吧。」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把手摸向绑在腰际的短剑上·

因为货币价值的变动太大，所以旅行商人会把赚来的钱换成物品携带在身.银短剑就是此类物品之一。银是属于神的金属，能够打倒所有妖魔鬼怪。

听见罗伦斯说的话，女孩先是愣住，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咱是恶魔?」

女孩口中的肉乾都快掉下来了.她咧嘴大笑的模样可爱得教人有些招架不住。两根锐利的尖牙在此刻反而显得迷人。

然而，正因为女孩的模样迷人，所以感觉像被取笑似地令人生气。

「喂!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啊，咱还是第一次被说是恶魔呢·」

女孩一边继续笑，一边捡起掉落的肉乾再咬了口。她果然有着锐利尖牙，接着看看她的耳

可以知道这女孩绝对不是正常人类。

「你是谁?」

「汝问咱?」

「除了你还有谁!」

「那匹马啊。」

「…：」

罗伦斯拔出短剑

「你到底是谁?」

这时女孩总算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胆敢拿剑指着咱，真是不懂礼貌。」

「你说什么?」

「恩?对喔，咱逃跑成功了。抱歉抱歉，咱都给忘了·」

女孩说完后，露出开心的笑容。那笑脸天真无邪，可爱极了。

罗伦斯并非被笑容收买，他只是觉得拿短剑指着女孩不该是男子汉所为

「咱的名字是赫萝，好久没有以这种模样出现了。恩，还不赖呢。

女孩一边说，一边打量自己。罗伦斯虽然没听懂女孩后面说的话.不过，前面的内容却令他相当在意·

「赫萝?」

「恩，赫萝.好名字哏?」

罗伦斯行遍各地，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刚刚去过的帕斯罗村的丰收之神。

「真巧，我也认识一个叫做赫萝的人。」

这女孩好大胆，竟敢冒充神的名字。不过，这也表示女孩应是帕斯罗村民。说不定她是因为那耳朵及尖牙，而被父母藏在家里养大的。这么一想，就能够理解她刚刚说逃跑成功的意思了。

罗伦斯时有耳闻这种不正常的小孩出生的事。人们会说这些小孩被恶魔附身，出生时有恶魔或妖精附在他们身上。如果他们被教会发现的话，很可能被冠上崇拜恶魔的罪名，整个家族都会毫不留情地处以火刑。因此，这样不正常的小孩不是被丢弃在山里，就是一辈子躲在家里。

罗伦斯是第一次遇见恶魔附身者，他还以为恶魔附身者会是丑陋至极的妖怪，然而，就女孩的外型看来，要说她是女神都不奇怪。

「哟，汝认识和咱一样叫做赫萝的人?那家伙是哪儿的人啊?」

口中不停咀嚼肉乾的女孩赫萝，怎么看都不像在骗人。不过.罗伦斯觉得长时间被关在家.使得她深信自己是神也不无可能。

「那是这附近的丰收之神的名字。你是神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在月光笼罩下，一瞬间露出困扰的表情，随即又化为笑脸。

「虽然咱长久以来被尊为神，且被束缚在这块土地上，但咱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的神。咱就是咱.咱是赫萝。」

罗伦斯推测女孩出生后就一直被关在家里，这么一想，不禁有些怜悯起女孩来了。

「长久是说打从出生开始吗?」

[不.]

女孩的回答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咱的出生地是在更遥远的北方大地.]

「北方?」

「恩。那儿夏季短暂，冬季漫长，是个银白色的世界呢。」

赫萝突然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她的模样实在不像在说谎。她思念起遥远北方大地的神情如果真是演技的话，那未免也太过自然了。

「汝曾去过吗?」

女孩反问罗伦斯。罗伦斯虽然觉得被反将一军，不过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的话.就能够马上看出赫萝是否撒谎，还是随口把听来的故事说出来·

因为罗伦斯的行商经验可是远及极北地区。

「我去过最北端的地方是亚罗西史托，那是全年吹着暴风雪的恐怖地方。」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微微倾着头想了一下，回答说：

「喔，咱没听过·」

罗伦斯原以为女孩会假装知道，没料到她会有令人意外的反应。

「那你曾去过哪里呢?」

「咱去过约伊兹，怎么着?」

罗伦斯回答一声「没事」后，硬是掩饰住内心的动摇。罗伦斯曾听过约伊兹这个地名.不过那是在北方大地的旅馆听来的古老传说里，所出现的地名。

「你是在那里出生的吗?」

「没错。不知道约伊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大伙儿过得好不好呢?」

赫萝说罢，梢梢垂了垂肩膀，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空虚，实在不像在演戏。

罗伦斯根本无法相信女孩说的话。

因为在古老传说中，这个叫做约伊兹的城镇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熊怪毁灭了。

「你还记得哪些其他地名吗?」

「恩……都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让咱想想，对了!还有一个叫做纽希拉的城镇。那儿有热泉涌出，非常不可思议，咱还经常跑去泡泉水。」

纽希拉至今仍是北方大地的温泉街，其他国家的王室贵族时而会去到那里度假·

这附近应该没什么人会知道纽希拉的存在啊。

赫萝完全不理会罗伦斯的思绪，她的语气听来彷佛正在享受浸泡热泉般的舒服。赫萝突然缩起身体，轻轻打了个喷嚏。

这时，罗伦斯总算记起赫萝全身赤裸的事。

「呜……咱虽然不讨厌人类的外表，不过还是太冷了.身上的毛太少了。」

赫萝笑着说罢，钻进貂皮堆里。

看着赫萝的模样，罗伦斯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些。不过，有件事让罗伦斯在意.于是他对钻进貂皮底下的赫萝说：

「你刚刚也有提到模样如何又如何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从貂皮堆中探出头来说：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啊。咱好久没有以人类的模样出现了，很可爱吧?」

看见赫萝如此开心地笑着说，罗伦斯不禁在心中同意她的说法。这女孩似乎会让罗伦斯乱了阵脚，他控制住表情，避免透露出内心的想法，开口说道：

「不过是身上多了点东西，你终究是人类吧，难不成就像马儿变成人类的故事一样，你是小狗变成的人类?」

听到罗伦斯有些挑衅的言语，赫萝缓慢地站起身于。她转身露出背部，再把头转向罗伦斯，以果决的语气毫无畏惧地说：

「看咱的这对耳朵及尾巴！咱可是崇高无上的狼呀!不论是咱的同伴、森林里的动物，还是村落里的人类，无不对咱敬畏三分。咱这只有前端带着白毛的尾巴，最令咱引以为傲；每个人看到咱的尾巴，都会称赞不已。这对尖尖的耳朵也是咱自豪的地方，咱这对耳朵从不曾漏听任何灾祸或谎言，从危机中解救过无数同伴。说到约伊兹的贤狼，除了咱没有第二人。」

虽然赫萝骄傲地说着，但她立刻记起寒冷的感觉，缩着身体躲进貂皮底下去。

罗伦斯有些看呆了。一部分是因为赫萝迷人的赤裸身躯，另一部分是因为长在腰际附近的尾巴确实动了。

不仅是耳朵，连尾巴都是真的。

罗伦斯想起先前的狼嚎，那毫无疑问是真正的狼嚎。那么难道赫萝真是丰收之神赫萝吗?

「不，不可能。」

罗伦斯自问自答似的喃喃道，他再度往赫萝的方向望去。视线那头的赫萝毫不在意罗伦斯的存在，她窝在貂皮底下，一副很暖和似地眯着双眼。那模样看起来还真像猫，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赫萝究竟是人?还是鬼怪?

恶魔附身者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表不像正常人类，所以才害怕被教会发现。恶魔附身者是因为恶魔或妖精藏身在他们体内，往往会带来灾祸，所以教会才会主张将他们处以火刑。

但是，如果赫萝是由动物变身的话，许多古老传说或民间故事中，都叙述着它们会为人类带来好运、或让奇迹发生。

事实上，如果赫萝真是丰收之神赫萝的话，对做麦子交易的人来说，那会是最有力的帮手·

罗伦斯把自己的意识从脑海里拉向赫萝.

「你说你是赫萝，对吧?」

「恩?」

「你还说自己是狼。」

「恩·」

「可是你身上只有狼耳朵和尾巴啊。如果你真的是狼的化身，应该还是可以变成狼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脸上又浮现像是搞懂了似的表情。

「喔喔，汝的意思是要咱变成狼给汝看，是吧?」

罗伦斯点头表示回答，但其实他内心吃了一惊。

罗伦斯原以为赫萝的反应不是露出困扰的表情，就是用很容易被识破的谎言来敷衍他。

然而，赫萝的反应却是两者皆非，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比起用个烂藉口解释自己原本可以轻松变成狼的谎言，厌恶的表情更具说服力。不仅表情显得厌恶，赫萝甚至直截了当地说：

「咱不要。」

「为什么?」

「咱还想问汝为什么非得要看呢?」

赫萝带着不悦的表情如此反问，罗伦斯不禁被她的气势压住。然而，对罗伦斯来说，赫萝究竟是不是人类确实是很重要的问题。罗伦斯重新振作起来，为了尽量让对话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提足力量开口说：

「假如你是人类的话，我打算把你交给教会，毕竟恶魔附身者总是灾祸的根源。不过，如果你真的是丰收之神赫萝，又是狼的化身的话，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传说中，动物化身多是会带来好运的使者。如果女孩真是如假包换的赫萝，罗伦斯不但不会把她交给教会，甚至还可能拿出葡萄酒及面包款待她。不过，如果女孩不是动物化身的话，待遇可就不同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脸上厌恶的表情加重，脸部变得扭曲，鼻头上爬满皱纹。

「根据我所听到的传说，动物化身不是可以自由自在变身吗?如果你真是动物的化身，应该可以变回原本的模样吧?」

赫萝依旧带着厌恶的表情，静静听着罗伦斯说话。过了不久后，赫萝轻轻叹了口气，从貂皮底下缓缓站起身子。

「教会让咱吃了不少苦头，咱可不想再被教会抓住了。可是……」

赫萝又再叹了口气，她一边抚摸尾巴，一边继续说：

「无论是什么化身，都不可能不求报偿。人类想要改变面容也要化妆.想要改变体型也要吃食物，是吧?」

「那你需要什么呢?」

「咱变身需要的东西是一些麦子。」

麦子听起来挺像是丰收之神会要的报偿.罗伦斯似乎能够理解这说法。然而，到了下个瞬间.他却被吓住了。

「或是鲜血。」

「鲜……血?」

「不过，不需要很多。」

赫萝回答时那副自然的表情，让罗伦斯难以认为这是她临时编出来的谎言。罗伦斯咽下口中因紧张而产生的唾液，蓦地把视线移到赫萝的嘴角。他想起刚才赫萝捡起掉落的肉乾咬下口时，在嘴唇内侧看到的两支尖牙。

「怎么着，怕了啊?」

赫萝看着神情胆怯的罗伦斯.苦笑说道。虽然罗伦斯反射性地回答「那怎么可能」，但赫萝很明显地期待着罗伦斯的反应。

然而，赫萝脸上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她把视线从罗伦斯的身上移开，然后开口说：

「看见汝的反应，咱就更不想变身了。」

「为、为什么?」

罗伦斯觉得赫萝在嘲讽自己，于是加强语气反问她。赫萝没有把视线拉回罗伦斯身上，她用极尽哀痛的语调回答说：

「因为汝看了准会吓得魂飞魄散·只要看到咱的模样，人类和动物都会带着畏惧的眼神，急忙让出路来。大家总是把咱当成特别的存在，不管对象是人类还是动物，咱都不希望再受到那种对待了。」

「我、我怎么可能害怕看到你的模样。」

「如果汝要逞强，先设法控制双手不要发抖吧。」

罗伦斯听到赫萝无奈的语气，不禁看看自己的双手.当他发现受骗时已经来不及了。

「呵，汝真是个老实人呐。」

赫萝虽然开心地说着，但马上改以正经的表情，抢先打算找藉口解释的罗伦斯一步说：

「不过咱想，如果汝真是个老实人的话，也不是不能变身给汝看。汝刚才说的话是否当真?

「刚才说的话?」

「如果咱确实是狼，汝就不会把咱交给教会。」

「这……」

听说恶魔附身者当中，有些人还会制造出幻觉。光靠看到狼的模样并不能立刻下定论.罗伦斯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赫萝彷佛看透他的心声似地开口说：

「咱啊，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动物，都不会看走眼。咱相信汝一定会遵守承诺的。」

听着赫萝带点恶作剧意味的话语，罗伦斯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总不能现在又出尔反尔。罗伦斯虽然明白自己完全被赫萝掌控在手中，却也无能为力改变

「就让汝看一些吧。不过，变全身太累人了，手臂就好，汝将就点吧。」

赫萝说完后，缓慢地把手臂朝货台角落的方向伸去。

原以为这是赫萝变身前必须有的特殊姿势，但在下一瞬间，罗伦斯立刻明白赫萝伸手的用意了。赫萝从货台角落的麦束上，摘了几粒麦穗下来。

「那些麦穗要做什么?」

罗伦斯不自觉地发问，但他还来不及把问题说完.赫萝早已把手中的麦穗放人口中.闭着眼睛像在吞药丸一样，吞了下去。

还没去壳的麦穗根本就吃不得。罗伦斯想像着麦穗的苦涩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的感觉，不禁皱起眉头.然而，在下一瞬间，这般小事早就飞到脑海之外.

[呜.呜！]

赫萝突然呻吟起来，她抱住左手臂，扑倒在绍皮上。

赫萝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像演戏，罗伦斯慌张地正想开口询问，诡异的声音却传进耳里。

唰唰唰唰，那声音彷佛上千百只老鼠在森林里狂奔而去。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又听到像是踩进柔软的泥土里会发出的闷响·

罗伦斯除了惊讶以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诡异的声音一停，赫萝那原本纤细的手臂，就变成与身体完全不搭调的巨大野兽前脚。

「嗯……唔，果然很不搭。」

赫萝似乎无法用身体支撑住变得太大的手臂.她把那从肩膀上长出来的野兽前脚放在貂皮上.躺了下来。

「如何?愿意相信咱了吧?」

赫萝仰头看着罗伦斯说。

「唔……恩……」

罗伦斯回答不出来。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好几次，还不停甩头，反覆看着那只脚。

那只脚生有褐色长毛，十分健壮。依其大小看来，可以判定拥有这只前脚的身躯.大到足以与马儿匹敌·脚部前端的爪子，就像女性在割麦时使用的镰刀一般大。

如此巨大的前脚竟然会从女孩纤细的肩膀长出来，这不是幻觉是什么?

罗伦斯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他拿起装满水的皮袋，把水往睑上倒.

「汝的疑心病还真重。汝如果认为是幻觉的话，不妨摸摸看啊?」

赫萝一边笑，一边带点挑衅地动动大大的脚掌。

罗伦斯虽然有些被激怒，但眼前诡异的光景还是令他畏缩。因为这只前脚实在太巨大了，所以它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不过赫萝再次动了动她的前脚，于是罗伦斯下定决心，从驾座上采出身子·

区区狼脚算什么!我还卖过叫做「龙脚」的商品呢!罗伦斯如此告诉自己。就在他快要碰到狼脚的那一刹那……．

「啊。」

赫萝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吓得罗伦斯惊慌地收回他的手。

「哇!怎，怎么了?」

「恩，不，这个……等等，汝未免也太惊讶了吧。」

赫萝用一副「真搞不过你」的态度一说，让罗伦斯既是羞愧又是气愤，但如果在此刻生气.似乎更显得没有男子气度了。罗伦斯勉强控制住情绪后，像在强调自己不会再被激怒似的，·边伸出手，一边再次询问赫萝说

「到底是怎么了?」

「恩。」

赫萝突然用哀怜的眼神看着罗伦斯.以娇嗲的声音说：

「汝要温柔一些呐。」

听到赫萝带点撒娇的话语，罗伦斯全身的神经都在制止他继续伸手。

罗伦斯看了赫萝一眼，发现赫萝嗤嗤笑着。

「汝真是可爱呐。」

罗伦斯决定不再回应赫萝说的任何话，他粗鲁地把手伸向赫萝的前脚。

「如何?愿意相信咱了吗?」·

罗伦斯没理会赫萝，他继续确认手中的触觉。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回答，虽然有一大半的理由是因为被赫萝捉弄而令他感到不悦，但却不只这么单纯。

不用说，当然就是他手中的触感.

赫萝肩上的动物前脚，有着重如巨木般的骨头，并包覆着如战士强壮手臂般的肌肉，肌肉表面整齐地长出漂亮的褐色长毛。从连接肩膀的根部到踝部，再往前延伸到巨大的脚掌，脚掌上的每一个肉球像还没切开的面包。从美丽桃红色、触感柔软的肉球再看过去，就是带着坚硬质感、如镰刀般的爪子。

无论是前脚、还是爪子的触感，都完全不像幻觉。动物爪子特有的不冷不热温度再加上碰到不该触摸的东西的感觉，都让罗伦斯毛骨悚然。

罗伦斯咽下口中的唾液，不自觉地轻声说：

「难道你真的是神?」

「咱才不是神。汝看咱的脚这么大，应该也明白.咱不过是体型比较大，恩……加上比身边同伴们还要聪明的狼罢了。咱是赫萝，贤狼赫萝。」

女孩若无其事地自夸聪明，并且得意地看着罗伦斯。

那模样看起来就跟普通的调皮女孩没两样。然而，女孩肩上的动物前脚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实在教人无法相信她只是只普通的动物。

女孩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只是体型比较大而已。

「呐，如何呢?」

面对赫萝再度询问，罗伦斯仍然无法整理出思绪.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可是……真的赫萝现在应该在叶勒的身体里啊.我听说赫萝会进入割下最后一束麦子的人的身体里……」

「呵呵呵，咱是贤狼啊，咱很了解自己受到哪些限制。正确来说，咱是存在于麦广之小。少了麦子，咱就活不了命。还有，在这个收割的时期，咱确实在最后收割的麦子里，而且没办法从里面逃脱。只要有人类看着，咱就跑不了。不过，还是有例外。」

罗伦斯一边听，一边佩服赫萝能够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如果附近有比最后收割的熟麦还要大量的麦子，咱就可以在麦子之间移动，而不用担心被人类看到，村里的人说过吧?太贪心收割的话，就会追不到丰收之神.而让它逃跑了。]

罗伦斯惊觉，把视线移到货台的某个位置上。

那里放着麦柬，是深山里的村民给罗伦斯的麦子。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要说汝是咱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吧.如果没有汝，咱就没办法从村子里逃出来。]

虽然罗伦斯还无法完全相信赫萝说的话.不过，赫萝再次吞下几颗麦穗，让手臂恢复原貌的样子，却让她的话变得很有说服力。

赫萝提到救命恩人时，表现得有些抗拒，于是罗伦斯灵机一动，决定要反捉弄一下赫萝。

[既然这样，那就把这些麦子带回村里吧。少了丰收之神，村民们应该会很困扰。我认识叶勒和帕斯罗村的村民已经很久了，我可不希望看到他们伤脑筋.]

虽然这些话是罗伦斯临时起意，但仔细一想，他发现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错。如果赫萝真的是赫萝，那么她一离开村落，村民就要遭遇无法丰收的灾祸了。

然而，这些思绪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是因为赫萝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看着罗伦斯。

[汝……是在跟咱开玩笑吧?]

赫萝脸上露出不同于先前的脆弱表情，没有免疫力的罗伦斯一下子就动摇了。

「那可不一定喔。」

为了争取一些时间好平稳内心的动摇，罗伦斯随口回答。

不过，罗伦斯心里却同时想着另一件事。他的内心非但无法平静，反而变得更加挣扎。

罗伦斯内心犹豫着：如果赫萝是真的赫萝，也就是丰收之神的话，那么，罗伦斯应该采取的行动，就是带着麦子回到帕斯罗村。罗伦斯和帕斯罗村的村民往来这么久，他并不希望看到村民们困扰。

然而，罗伦斯把视线拉回赫萝身上，赫萝的神情不再像先前那样霸气.反而像是出现在骑士故事里被囚禁的公主一样，不安地低着头。

罗伦斯面带痛苦的表情，在心里自问。

我应该把如此厌恶回到村里的女孩送回去吗?

但是，如果她是真的赫萝……

两种想法在罗伦斯的脑海里抗衡.苦恼不已的他因而流了一身汗。

罗伦斯忽然发现有人注视着自己.在场当然没有其他人。他朝传来视线的方向望去，赫萝正用哀求的眼神仰头看着罗伦斯

「汝愿意……帮咱吧?」

赫萝微微倾着头说，罗伦斯无法承受她那哀求的眼神，于是把头别了过去·罗伦斯每天看的都是马屁股，突然被赫萝这样的女孩用那样的表情看他，教他如何承受的了.

罗伦斯痛苦地做出抉择。

他缓慢把头转向赫萝，开口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恩。」

「你离开后，帕斯罗村的麦田是不是就长不出麦子来了?」

虽然罗伦斯心里明白，他提出这样的问题，赫萝不可能回答对自己不利的答桉；但罗伦斯毕竟是旅行商人中的老手，他遇过太多人为了做成生意，而把说谎当成理所当然。赫萝如果说谎的话，他相信自己能够立刻识破谎言。

为了不要错过任何一个谎言，罗伦斯专心等待赫萝回答·然而，赫萝却迟迟末开口。

把视线往赫萝的方向一看，罗伦斯发现赫萝脸上带着完全不同于先前，看似生气、却又像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注视着货台的角落。

「怎、怎么了?」

那表情让罗伦斯忍不住开口问。

「就算咱不在，那座村落未来也会持续丰收吧。」

赫萝面带不悦的表情说道，她的声音听来极为愤怒.

「……是这样啊?」

罗伦斯虽然如此回答，但却被赫萝那股打从心底的愤恨气势给慑服。赫萝点了点头，她纤细的肩膀因愤怒而颤动。仔细一看，才发现赫萝的双手正用力紧握着手边的貂皮，双手因失去血色而泛白。

「咱在那座村落待了好长一段岁月，有咱尾巴的毛的数量那么多年。咱后来虽不愿意留在那里，但为了守护村里的麦田，咱从不曾偷懒过。因为很久以前，咱答应过村里的一名年轻人，说要让村里的麦子丰收，所以咱信守承诺。」

赫萝的语气显得急躁，说话时完全没看罗伦斯一眼，由此可知她的愤恨之深。

赫萝刚小说话还一副口齿伶俐的模样，现在说话却几度停顿。

[咱咱是寄宿在麦子里的狼。不仅是麦子，只要是从大地生长出来的植物，咱可比谁都了解，所以咱遵守了诺言，让那座村落的麦田变得丰映肥沃。但是呐，有些时候却得抑制麦子结果若过度消耗土地资源，就得付出代价。可是呐，村民们一看到麦子收成不好，就说咱反覆无常。村民们这样的态度在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所以这几年咱一直想要离开那里，咱无法再忍受了。那时的承诺，·咱早已充分做到了。」

罗伦斯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赫萝如此愤恨不平。听说，几年前统治帕斯罗村一带的领主，变成现在的亚伦多伯爵后，为了提高农作物的生产量，便不断从南方先进国家引进新的农耕方法。

或许赫萝认为村民已不再需要她。

再加上最近甚至有些人主张教会所说的神根本不存在，造成流言四处传播。实在很难保证乡下地方的丰收之神，不会受到谣言中伤的波及。

「再说，那座村落未来也还会持续丰收。只不过每隔几年，那些家伙就得遭遇一次严重的饥荒，这得怪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们势必会靠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那地方根本不需要咱，而那些家伙也不需要咱!」

赫萝一口气说到这儿，深深叹了口气，随后扑倒在貂皮上。她弓起身体，把貂皮粗鲁地拉近自己，然后闷头睡觉。

因为罗伦斯看不到赫萝的脸，所以不能确定赫萝是否在哭泣.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搔搔自己的头。

罗伦斯看着赫萝纤细的肩膀和狼耳朵，不知该如何是好。

或许真正的神就像赫萝给人的感觉一样，前一刻还表现得聪明伶俐、目中无人的样子，一下子却又像个小孩子般闹别扭，或露出脆弱的一面。

罗伦斯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但总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下去，于是罗伦斯把话题梢梢换了个角度说：

「我看，就先不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汝认为咱说谎？]

连开场白都还没说完，赫萝就突然抬头反击，罗伦斯因此被她的模样给慑住。但赫萝似乎勐然发现自己过于情绪化，于是尴尬地说声「抱歉]再度把头埋进貂皮里。

[我.想，我很明白你十分愤怒的情绪了。可是，离开村落后，你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吗?」

虽然赫萝没有立刻回答罗伦斯，但罗伦斯发现赫萝的耳朵动了一下，于是他耐心等待。或许赫萝因为刚刚把内心愤恨不已的情绪全都发洩出来，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罗伦斯。

这麽一想，倒也觉得赫萝的举动挺可爱。

赫萝总算回过头来，她露出尴尬的表情注视着货台角落。这证明罗伦斯的推测正确.

「咱想回到北方去。」

赫萝只说了短短一句。

「北方？]

赫萝点点头，然后把视线从货台拉向远方。即使不用随着赫萝的视线看去，罗伦断也知道她正看向何方。赫萝的视线准确地望着正北方·

「咱出生的故乡——约伊兹森林·咱都记不得离开故乡多久了……好想回去。』

听到「出生的故乡」这句话，让罗伦斯的心头一惊，并凝视着赫萝的侧脸。罗伦斯自己就如同抛弃了故乡一样，自从踏上行商的旅程后，未曾回到故乡过.

虽然罗伦斯对于故乡只有贫穷又狭窄等不好的回忆，然而，独自坐在驾座上，被寂寞感包围时，依旧会思念起故乡·

如果赫萝是真的赫萝，她离开故乡好几百年以上，而且又在长久停留的地方受人轻蔑。

那么，也就不难猜想赫萝思念故乡的感觉了。

「不过，咱想耍先旅行。难得人在远离故乡的异国，而且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许多人事物应该都变了，藉机增广见闻也是一件好事。」

赫萝说罢，她回过头以平静的表情看着罗伦斯，继续说：

「就算汝想带着麦子回到帕斯罗村，但只要不打算把咱交给教会的话.咱希望可以和汝一同旅行。汝是不停旅行的旅行商人吧?」

赫萝微笑着说道。那神情彷佛在说她相信罗伦斯绝对不会那么做，也彷佛在说她早已看透罗伦斯的心。赫萝的语气就像有事拜托认识多年的好友一样。

罗伦斯虽仍无法判断赫萝是否就是真的赫萝，但他想至少赫萝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坏人。再说，罗伦斯开始觉得与这不可思议的女孩交谈还挺有趣的。

然而，因为罗伦斯的商人本性使然，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应赫萝。身为一名商人.必须具备不畏神明的瞻量，以及连亲近的人都怀疑的谨慎态度。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说：

「我没办法立刻下决定。」

罗伦斯原以为他的答桉会惹来赫萝不满.但看来他的推测似乎错误，赫萝一副很能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做人小心谨慎是件好事。不过，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咱相信汝不是那种会随便拒绝他人请求的冷血家伙。不过咱不是人，是只狼就是了。」

虽然赫萝口中这么说，但她的脸上却是挂着恶作剧的笑容·赫萝再次躺了下来，钻进貂皮底下。不过，这次她当然不是像刚刚那样闷头睡觉，而像在告诉罗伦斯今天的对话就到此结束，

看来，对话的主导权仍然在赫萝的手上。罗伦斯注视着赫萝，虽然心中觉得无奈，却又觉得她的模样有趣。

赫萝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她从貂皮之中把头采出来，对罗伦斯说：

「汝不会要咱睡在外头吧?」

罗伦斯看着赫萝明知自己不可能那么做，却又刻意询问的模样，只能耸耸肩示意。赫萝开心地笑笑，再度钻进貂皮底下·

看见赫萝的举动，罗伦斯不禁觉得她先前一些反应，或许是演戏：有点类似被囚禁的公主的感觉。

不过，罗伦斯并不觉得赫萝说到对村民的不满，或是想要回到故乡时的神情是假装的。

就结论来说，罗伦斯不觉得赫萝在说谎，就表示相信她是真正的赫萝·因为罗偷斯实在无法认为这些事，会是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女孩所幻想出来的。

罗伦斯叹了口气，他决定不再继续思考下去，于是站起身子爬到货台上。罗伦斯不认为再继续思考下去会有什么新发现，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睡一觉，醒来后再说。

赫萝躺着的貂皮原本就属于罗伦斯，他怎可能自己盖着麻布睡在驾座上，而让赫萝独享貂皮呢?罗伦斯要赫萝挪动身子到一旁，跟着钻进貂皮底下。

罗伦斯背后传来赫萝细微的呼吸声。罗伦斯虽然说没办法立刻下决定，但他已经决定如果明天一早起来，赫萝没有偷走货物逃跑的话，或许他可以带着赫萝一同旅行。

罗伦斯不认为赫萝是会偷定货物的坏蛋，而且如果赫萝真要这么做的话.她一定有能力夺走罗伦斯的一切。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有些期待明早到来。

不管怎么说，罗伦斯已经许久不曾与自己以外的人一起睡觉了。在貂皮的刺鼻腥味中.如果能与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女孩一起入睡，终究是令人开心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罗伦斯内心如此单纯的想法，一旁的马儿叹气似的甩了甩头。

或许马儿懂得人类在思考什么，只是没有开口说话罢了。

罗伦斯苦笑着闭上双眼。

罗伦斯一向很早起床。为了善用一整天的时间好多赚取一些利益，商人们每天都会一大早起床。罗伦斯在清晨天色朦胧之中醒来时，赫萝早已起床，并坐在罗伦斯身旁不知摸索着什么。虽然赫萝做着出乎罗伦斯意料的事，但她未免也太大胆了。当罗伦斯抬头转过身来，才发现原来赫萝似乎从他的行李中找到衣物换穿，正准备绑上鞋带。

「喂!那是我的东西耶!]

就算不是偷东西，但从他人行李中擅自翻找物品的行为，同样不被神允许。

罗伦斯刻意用带点责备的语气说话，但回过头来的赫萝脸上却没有半点做错事的表情。

[恩?醒了啊。咱穿起来如何?合适吗?」

赫萝完全不理会罗伦斯说的话，她张开双臂，对罗伦斯问道。赫萝不但不认为自己做错事.甚至还显得有些得意。看见此刻的赫萝，不禁觉得昨晚她那失去冷静的模样简直就像梦境或许毫不客气的霸道模样，才是赫萝的本性吧。

赫萝身上穿的是罗伦斯拥有的最上等衣服。每当罗伦斯要与镇上的富商名流谈生意时，都会穿上这套衣服。蓝色的长袖上衣，搭配七分长的流行背心。用麻布与毛皮溷织的稀奇长裤，加上绑在长裤外面，恰巧围住下半身的腰巾，以及绑紧腰巾的上等羊皮腰带。靴子是用三层鞣皮制成，厚重得足以抵挡雪山严寒气候的极品。最外面则是披着一件用上好野熊皮毛做成的外套，

对旅行商人来说，拥有一套具有实用性、质感高尚的衣服是值得骄傲的事。罗伦斯从学徒时代就开始储蓄，整整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拥有这一整套衣服。谈生意时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再梢加整理一下胡须，对手多会对罗伦斯表现出敬意·

如此意义深重的衣服却被赫萝穿在身上。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生气。

那是因为尺寸明显过大的衣服穿在赫萝身上，竞显得如此可爱。

「这件黑色熊皮的外套真是上等货呐，与咱的褐色毛发非常搭配。不过，这条裤子穿起来会阻碍到咱的尾巴，咱可以在上面剪个洞吗?」

虽然赫萝说得轻松，但这条长裤是罗伦斯在百般苦求下，老手织工师傅才肯为他做的裤子，如果在长裤上剪个洞，恐怕就永远无法复原了。罗伦斯以非常坚决的态度用力摇头。

「唔。也罢，幸好裤子很大，总有办法穿的。」

罗伦斯看着赫萝一副确信自己不会要她脱下所有衣物的模样，一边坐起身子注视着赫萝，一边担心她该不会穿着这身衣服拔腿就跑吧?如果把整套衣服拿去城里变卖，相信可以卖到一笔不小的金额

「看来汝天生就是做商人的料，汝清楚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能够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赫萝笑着说完，便轻快地从货台往下一跳。

赫萝的动作过于自然，让罗伦斯一时没能反应。如果赫萝顺势逃跑，恐怕追不到吧。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或许是因为他在内心某处确信赫萝不会逃跑。

「咱不会逃跑的，咱要逃的话早就熘了。」

罗伦斯先看了货台上的麦子一眼，再把视线移向笑着说话的赫萝。他发现赫萝正把熊皮外套脱下，往货台上丢。看来对赫萝来说，配合罗伦斯体型订做的外套大概太长了。昨晚在月光下没能看得清楚，赫萝的体型似乎比罗伦斯想像的还要娇小。身材算是高大的罗伦斯，足足比赫萝高出了两个头。

然后，赫萝确认衣服状况之后，顺便开口问道：

「咱想要和汝一起旅行，行吗?」

赫箩露出—点也不谄媚的笑容·如果她表现出谄媚的姿态，罗伦斯自觉还有办法拒绝她。然而，赫萝笑得却如此开心。

纵伦斯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想虽然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但至少知道赫萝不像会偷东西的人，与她一同旅行应该无妨·再说，如果现在与赫萝分开，回到一人孤单的旅行，那感觉可能会比以往来得更孤独。

「我想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就让你同行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果然没有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她只是单纯笑笑。

「不过，我只不过是个辛苦做生意的商人，你要负责打点自己的餐费啊!就算你是丰收之神.也不可能让我的钱包丰收吧?」

「咱的脸皮没有厚到拿人好处，还可以表现得若无其事。咱可是贤狼赫萝，尊贵的狼啊。」

赫萝鼓着脸，有些生气地说道，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但罗伦斯并没有被赫萝的演技所骗，他明白赫萝是故意假装生气。

罗伦斯猜得没错，过不久后，赫萝果然咯咯笑了出来。

「不过，尊贵的狼昨天还露出那样的丑态，实在不怎么好笑呐。」

赫萝自嘲似地笑着说道。如此听来，她昨天失去冷静的表现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真实心情。

「总之，多多指教了……呃——」

「我叫罗伦斯。克拉福·罗伦斯，工作上我都以罗伦斯自称。」

「恩，罗伦斯。咱会一直传述汝的故事，让汝的名字成为美谈永远流传下去。」

狼耳朵早抬头挺胸说道的赫萝头上得意地摇动，赫萝的话或许是发自真心的吧，看着她的模样，实在难以判断她究竟是幼稚、还是老奸巨猾，她的情绪就像天上的云一样，总是变化无常。

罗伦斯立刻推翻自己刚刚的想法。他心想赫萝会让人觉得难以摸透，应该就表示她老奸巨猾了吧。罗伦斯从货台上伸出手，这个举动表示着他愿意承认赫萝。

赫萝的手虽小，却很温暖。

「先这样吧!快要下雨了，还是赶紧出发的好。」

「什……你怎么不早点说!」

罗伦斯大声吆喝，马儿因惊吓而发出嘶声。罗伦斯记得昨天傍晚根本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不过现在抬头一看，确实有薄云覆盖着天空。赫萝看罗伦斯慌张地准备出发，在一旁嘻嘻笑着，还一边笑，一边身手矫捷地跳上货台，迅速整理好原本凌乱的貂皮再盖上麻布，显然比起初入门的学徒能干多了。

「河川的心情不好，咱们离远一点比较妥当。」

罗伦斯叫起马儿，收拾好水桶，坐上驾座握住缰绳后，赫萝也从货台上跳了过来。

原本一个人坐，显得有些宽敞的驾座，现在两个人坐却梢嫌狭窄。

不过，这么一来正好可以避寒取暖。

随着马嘶声，两人奇妙的旅程也跟着展开。

第一卷 第二幕

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过了正午不久后，罗伦斯两人被这场大雨追上。他们在因大雨而变得模煳不清的视线中，发现一间教会，于是匆忙跑进教会。教会有别于修道院，会对罗伦斯这样的旅行商人、旅人或巡礼者提供住宿，或是为旅行者祈求平安，并且仰赖旅行者的捐款营运·因此，对于罗伦斯两人的突然到访，教会的人不但没有拒绝，还高兴地欢迎他们到来

然而，不管教会再怎么善意，也不可能让长着狼耳朵及尾巴的女孩，大摇大摆地进出。于是罗伦斯临时编了一个谎言，他让赫萝套上薄外套，再向教会的人宣称赫萝是他的妻子，

因为脸部被火灼伤，所以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脱去帽子。

虽然赫萝躲在外套底下偷笑，但她似乎也明白自己与教会之间的关系，所以还是配合罗伦斯演戏。赫萝曾说过教会让她吃了不少苦头，所言应该不假吧。

就算赫萝不是恶魔附身者，而是狼的化身也一样，这对教会来说都不是重点。因为教会认为除了自己崇拜的神之外，其余的神都属于异教，都是恶魔的手下。

罗伦斯两人穿过教会大门，顺利借了一间房间。当罗伦斯整理好被雨淋湿的行李，再回到房间时，发现赫萝光着上半身在拧头发，水珠滴答滴答地从赫萝美丽的褐色长发上滴落。

罗伦斯心想就算弄湿这满是破洞的木头地板，教会的人应该也不会抱怨才对。比起担心这个问题，罗伦斯更苦恼于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呵，冰冷的雨水正好可以冷敷咱的灼伤。」

赫萝不顾罗伦斯内心的煎熬，愉快地笑着说道。罗伦斯看不出那谎言是让她感到好笑.还是不悦。赫萝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随即以非常豪迈的动作把浏海往上拨

要说赫萝那股勇勐豪气就像狼一样似乎也不为过，被雨淋湿而散乱的头发，看起来也有些像狼强韧的毛发。

「貂皮应该没事吧!那些貂皮的毛发很不错.或许那些貂成长的山里头也有像咱一样的狼。」

「可以卖得好价钱吗?」

「这咱可不知道，咱又不是皮草商人。」

罗伦斯点点头，这答桉听来再合理不过了。接着便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用力拧乾。

[啊，对了!那些麦子该怎么处理才好?」

罗伦斯—边说，—边拧乾上衣，当他正打算把裤子也拧乾时，想起赫萝的存在，便停手往赫萝的方向看去。没料到赫萝一副当罗伦斯不存在似地，早已脱得光熘熘在拧衣服，罗伦斯看了也不甘示弱，大胆地脱光衣服。

「怎么处理是指?」

「我的意思是指要去壳比较好.还是保持现状就好。不过，要谈这些，也得是你真的寄宿在那些麦子里。」

罗伦斯刻意用带点捉弄的语气说道。赫萝听了并没有反击，只是嘴角梢稍上扬了一下而已.

「只要咱还活着，那些麦子就不会腐烂或枯萎。不过，那些麦子如果被吃了、被烧了，或是被磨碎溷到土壤里的话，咱可能就会消失。如果汝觉得占空间，可以把麦子去壳保存。

恩，这样做或许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我等会儿把麦子去壳之后.再把麦粒装到袋子里好了。你应该会想自己带着它们吧?」

「恩，如果可以挂在脖子上更好。」

听到赫萝这么回答，罗伦斯不小心把视线移到她的脖子上，随即又把视线移开。

「不过，可以留些麦子让我到其他地方去卖吗?」

罗伦斯平复心情后开口问道，话一说完便听到啪刷啪刷的声响。转头一瞧，原来是赫萝正使劲甩着尾巴。尾巴上的毛发浓密又滑顺，甩起水来劲道十足。罗伦斯看着水花四溅，不禁皱起眉头，一旁的赫萝却丝毫不以为意。

「大部分的农作物都是因为长在属于它的土地上，才会长出丰硕的果实。那些麦子一下子就会枯萎了，去也是白搭·」

赫萝看着刚拧乾的衣服陷入沉思，但因为没有其他衣服可穿，只能再穿上被拧得皱巴巴的衣眼。不同于罗伦斯身上穿的便宜货，赫萝穿的那套衣服质料好，乾得也快。罗伦斯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平，还是穿回自己同样被拧乾的衣服，然后对赫萝点点头。

「我们到大厅烘乾衣服。下这种大雨，应该有不少人来这里避雨，我想暖炉点着了才对。]

「恩，这点子不错。」

赫萝说完后套上外套，盖住整个头，接着又咯咯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被火灼伤所以要遮住脸·要是咱啊，绝对不会想到这个。」

「是吗?那么，你会怎么想呢?」

赫萝梢梢拉高外套露出脸来，然后骄傲地说：

「如果睑上有灼伤，那也属于咱。就像咱的耳朵和尾巴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证明。」

罗伦斯心想，这种说法果然非常符合赫萝的作风。但另一方面也认为，那是因为赫萝没有真的被灼伤，所以才能够表现得如此轻松。

这时，赫萝的声音打断了罗伦斯萨思绪。

「咱知道汝在想什么。」

外套底下的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着，上扬的嘴角右侧露出尖牙·

「要不要试着让咱受伤看看呢?」

看着赫萝充满挑衅的表情，罗伦斯虽然想对上她，但有觉得如果现在意气用事拔出短剑.事态真的会变得难以收场。

赫萝附刚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发自真心，只不过这种刻意挑衅的态度，应该是她天生爱恶作剧使然吧.

「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把那么漂亮的脸蛋划伤。」

听到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像是收到期待已久的礼物似地露出笑容，然后刻意贴近过去。一阵香甜的气味随着赫萝飘来，刺激着罗伦斯的身体，让他差点伸手抱住赫萝。

没料到赫萝根本不在意罗伦斯的反应，她用鼻子嗅了嗅罗伦斯，然后稍微挪开身子说：

「汝被雨淋过，身上还这么臭啊。咱这只狼都这么说了，错不了。」

罗伦斯半认真地挥出拳头，却被赫萝轻松躲过而挥了个空。赫萝一边嗤嗤笑，一边微微倾着头继续说：

「就算是狼，也会整理自己的毛。汝是长得挺不错，但好歹要把自己梳洗乾净些。」

虽然不知道赫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被她这种女孩一说，罗伦斯不禁也认同起来。一直以来，罗伦斯只会注意梳洗乾净是否对谈生意有帮助，从来没想过梳洗乾净可以讨女孩子喜欢。

谈生意的对手如果是女人，或许罗伦斯还会有梳洗乾净的念头。然而很可惜，他从未见过女性商人。

罗伦斯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咱觉得汝的胡子挺好看的。」

罗伦斯的下巴留着适度的胡子，一向颇受好评。罗伦斯坦率地接受赫萝的夸奖，有些骄傲地转向赫萝。

「不过，咱比较喜欢胡子长一些。」

罗伦斯听了，反射性想到商人一向不喜欢长胡子。赫萝一边用双手的食指从鼻卜的化升划线划到脸颊，一边说：

「像这样，像狼一样的胡子。」

这下子罗伦斯总算察觉自己被捉弄。虽然觉得这样做有点没度量，但罗伦斯还是决定不去理会赫萝，往房门方向走去。

赫萝开心地笑着，并跟随在罗伦斯后头。

事实上，罗伦斯并不讨厌与赫萝的互动。

「暖炉那儿还有其他人在，你可别露出马脚啊。」

「咱是贤狼赫萝呐。再说，还没到帕斯罗村之前.咱也是以人类的模样一路旅行过来的。放心放心!]

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赫萝已经把头藏好在外套底下，完全进入状况了.

对商人来说，位置在城镇与城镇间广大距离之中的教会或旅店，是重要的情报站，特别是在教会能够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在旅店通常只能看到老练的商人，或贫穷的旅人，但教会就不同了。从城里的啤酒师傅到富有的人，教会里住着形形色色的投宿客。

罗伦斯和赫萝进来躲雨的这间教会，前前后后来了十二位客人。其中有几位看来像是商人.其他则像不同职业的人。

[这样啊，所以你是从约连那边过来的?]

[是的。我在约连买了盐之后，随即把盐送到客人那儿，再从客人那儿收了貂皮。]

大厅里每个人坐在地板上，有的人忙着抓衣服上的跳蚤，有的人在用餐。其中就只有这对夫妻坐在椅子上，并霸占了暖炉正前方的位置。虽说是大厅，但这里的空间并不大。十二阔人挤在这个空间里，只要暖炉里烧着满满的薪柴，无论在什么位置都不难把衣服烘乾。不过，这对夫妻的衣服不像被雨淋湿过，以此看来，应该是捐赠大笔款项给教会，所以自认可大方出入这问教会的有钱人.

罗伦斯如此猜测。他竖起耳朵听着这对夫妻容易中断的对话，并伺机顺利加入他们。

妻子或许是因为旅途劳累而显得沉默，因此稍有年纪的丈夫对于罗伦斯加入他们的对话.自然表现出欢迎态度，

「不过，要从这里再回到约连，这不是太折腾人了吗?」

[这就得靠商人的智慧了。」

「喔喔?有意思，说来听听如何?」

「我在约连买盐的时候，并没有当场付钱。我把等金额的麦子，卖给了卖盐那家商行位在另一个城镇的分行。那时候我没有跟分行收取麦子的货款，但也没有支付盐的货款。也就是说，我在没有现金往来的情况下，完成两笔交易。」

这是南方的商业国家在一百年前发明的汇兑体制。罗伦斯从他的师傅，也就是旅行商人的亲戚口中知道时，深深为这个体制的存在而感动不已。不过，罗伦斯是经过两个星期的冥思苦索，才理解其中的奥妙。眼前这位梢有年纪的男子只听了一次，似乎同样无法理解。

「这…：真是非常奇妙啊。」

男子说完频频点头.

「我住在一个叫做佩连佐的城镇.我的葡萄园从没有采用过这么奇妙的方法来买卖葡萄，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这种交易体制称为汇兑，这是商人们为了方便和不同地方的人做生意才发明出来的体制。如果您是拥有葡萄田的领主．只要小心不被被葡萄酒商恶意贬低葡萄的品质．然俊便宜收购就可以了。」

「嗯，我们每年都会为了这档事与酒商争论。」

虽然男子笑着这么说，但事实上，想必这位领主请来的会计人员会面红耳赤地，与老奸巨猾的葡萄酒商争论吧，拥有葡萄园的人多半是贵族出身，但几乎没有一个贵族会亲自耕作或交涉金钱。所以说，统治帕斯罗村与那附近一带的亚伦多伯爵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你说你是罗伦斯先生吧!下次有机会来到佩连佐时，欢迎你来寒舍拜访。」

「好的，谢谢您。]

男子没有提及自己的姓名，这是贵族特有的习惯。他们以为即使自己没有道出姓名对方也应该认识自己，所以他们认为由自己说出姓名的行为有失格调。

相信到了佩连佐，只要提到葡萄园的领主，就非这名男子莫属了吧。如果在佩连佐的城里.罗伦斯等人或许根本无法与这名男子交谈，所以教会是最适合建立这种人脉的场所。

「那么，因为妻子有些累了，我们先失陪了。」

「希望神能指引我们再次相逢。」

这是在教会里，人人会讲的一句话。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和妻子一同轻轻点头告辞后，走出大厅。罗伦斯从先前男子邀他拿来一同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把夫妻两人刚刚坐着的两张椅子放回大厅角落。

在大厅里，只有贵族，有钱人和骑士有资格坐在椅子上，而这三种都是会惹人嫌弃的身分。

「嘿嘿，我说老板，您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当罗伦斯收拾好椅子，回到坐在大厅中央的赫萝身边时，一名男子挨近过来·从男子的装扮和举止看来，应该是个同行·男子被胡子遮盖的脸孔看来很年轻，似乎是刚人行没多久的商人。

「我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旅行商人罢了。」

罗伦斯冷冷地回答，坐在罗伦斯另一边的赫萝梢梢把身子坐正。这时，赫萝套在头上的外套梢微动了一下。不过，应该只有罗伦斯发现那是赫萝在动耳朵。

「您客气了。小的刚刚也一直想加入那对夫妻的对话，只是老找不到机会，但老板您却轻轻松松做到了。想到将来要和老板这样的对手竞争，就让人觉得意志消沉。」

男子露出笑容说，缺了一颗门牙让他的表情显得可爱。或许他是故意拔掉门牙，好让他那有点笨拙的笑容告诉大家自己还是个新手。如果是个商人，就一定知道自己的脸会带给对方什么样的印象。

这男子小看不得。

不过，罗伦斯想起自己还是新手时，也和男子有过同样的想法。于是他表示赞同地说：

[这没什么，我刚踏入这一行时，所有旅行商人在我眼里看来都是妖怪。到了现在，也仍然觉得一半以上的人是妖怪，尽管如此，总还是可以溷碗饭吃，凡事靠努力啊.]

[嘿嘿！听到您这么说，小的就安心多了.啊!小的名叫杰廉，我想您应该看出来了，小的是刚入行的旅行商人，还请多多关照.]

「我是罗伦斯。」

罗伦斯想起自己刚踏入这一行时，为了多认识旅行商人，也是像这样到处与人搭讪，当时他曾经因为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冷澹而生气，然而，如今自己变成被新手搭讪的对象后，也就能理解当初大家威吓对他冷澹了.

初入行的旅行商人只能一味从别人身上找情报，自己却没有任何情报可以给人。

[呃啊，那位是您的同伴吗？]

不知道杰廉是因为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还是犯了新手常会有的毛病——就是想尽办法在自己不提供任何情报之下，多得到一些情报的毛病——他开口问道，如果是两个老经验的旅行商人对谈，相信早就互相交换了好几个抵挡的交易情报.

「我妻子赫萝。]

虽然罗伦斯犹豫着是否该使用假名，但后来想想，认为没那个必要.便如此回答。

罗伦斯一提到赫萝的名字，她便轻轻点头向杰廉打招呼。

[喔，夫妻俩一同行商啊?]

「妻子生性古怪，认为待在家里不如待在马车上好。」

「不过，老板您让妻子这样套着外套，还真是保护周到呢。」

或许杰廉以前曾是城里的市井无赖，他的能言善道让罗伦斯有些佩服。不过，旅行商人亲戚曾告诫过罗伦斯，最好不要有像他这样的说话态度。

「嘿嘿，男人的本性就是越看不到，就越想看。我们能够在这里相遇，也算是神的指引。能不能就看在这个份上，让小的见见夫人一面啊?」

真是厚颜无耻!尽管赫萝并非真是罗伦斯的妻子，但罗伦斯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然而，就在罗伦斯打算出声责怪时，赫萝本人却开口说：

「旅行唯有出发前最愉快，狗儿唯有叫声最吓人，女人唯有背影最美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会坏了人家的美梦，这种事情咱做不来。」

赫萝说完后，在外套底下轻轻笑了笑。杰廉被赫萝这么一说，只能尴尬地笑笑。就连罗伦斯都非常佩服赫萝的妙语如珠。

「嘿嘿……夫人真是了得。」

「光是想要怎么不被踩在脚底下，就够我受了。」

这句话有一半以上是发自罗伦斯的真心。

「小的想，能够与两位相遇一定是神的指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听听小的说话?」

就在沉默降临的那一瞬间，杰廉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脸，挨近罗伦斯说道.

教会不同于一般的旅馆，虽然会提供房间，但不会为投宿客打点饮食。不过，只要捐款就可以使用锅子。罗伦斯捐款借来锅子，并把五颗马铃薯放入装了水的锅子里。当然了，生火所需的薪柴必须另外付费。

趁着等待马钤薯煮熟的空档，罗伦斯随手把赫萝寄宿其中的麦子去壳，再找来没有用到的皮袋，把去好壳的麦粒装进去。罗伦斯想起赫萝说过想挂在脖子上，于是拿了一条皮绳回到锅子旁。马铃薯、薪柴，皮袋及皮绳，这些全部加起来也是一小笔钱，罗伦斯一边在心里盘算要向赫罗收多少钱，一边拿着煮熟的马钤薯走回房里。

罗伦斯因为双手拿满东西所以没能敲门，但拥有狼耳朵的赫萝似乎靠脚步声就能够分辨来者何人。就算如此，罗伦斯进到房间，赫萝竟是连头也不回地坐在床上，悠哉地梳理着尾巴的毛。

「嗯?好香的味道。」

赫萝抬起头说，她的鼻子似乎和耳朵一样灵敏。

马铃薯上面放了少许山羊乳做成的乳酪。罗伦斯在独自行商时从不曾如此享受，但今天是两个人，所以他决定慷慨拿出乳酪。看到赫萝开心的反应，也就觉得挺值得的。

罗伦斯把马钤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赫萝立刻从床上伸手准备拿马铃薯。就在赫萝的手快要抓到马铃薯时，罗伦斯把装满麦粒的皮袋丢给了她。

「哇哇。恩?是麦子啊。」

「还有皮绳，你自己想办法挂在脖子上吧。」

「恩，感恩，不过，还是吃饭先!」

赫萝随便把皮袋及皮绳放在旁边，那动作之草率让罗伦斯吓了一跳。赫萝一副口水直流的表晴，把手伸向马钤薯。看来，吃饭对赫萝来说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赫萝拿了一颗大马铃薯，并迅速刦成两半。看着热气立刻从马铃薯冒出来，赫萝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赫萝的尾巴像只小狗一样甩来甩去，虽然罗伦斯觉得那模样好笑，但他知道如果说出口，肯定会惹得赫萝发怒，所以也就作罢。

「狼也会觉得马钤薯好吃啊?」

「恩·咱们狼又不是整年都吃肉。咱们会吃树上的嫩芽，也会吃鱼.人类种的蔬菜比嫩芽还要好吃。还有，咱挺喜欢人类想到把肉或蔬菜用火烧过的点子。」

听说猫舌头怕烫，但狼看起来似乎没有这样的困扰。赫萝拿着热呼呼的半颗马铃薯，只吹了两三次气，就整个放人口中·才觉得赫萝吃得太大口，果然她就被噎着了。罗伦斯把装

着水的皮袋丢给赫萝，解救了她。

「呼，吓咱一跳。人类的喉咙果然还是太窄，真不方便·」

「狼嘛，当然是狼吞虎咽了。」

「嗯。汝瞧，那是因为狼没有这东西，所以没法儿慢慢咀嚼。」

赫萝用手指勾着嘴角往外拉，她指的应该是脸颊吧。

「不过，咱以前也曾经因为吞下马铃薯而被噎着。」

「喔。」

「或许咱天生跟马钤薯不合吧。」

罗伦斯心想：单纯只是你吃得太猴急了！但没有说出口。

「话说。」

罗伦斯开口道：

「你不是有说过可以识破谎言之类的话?」

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赫萝一边咬着乳酪，一边回过头来·赫萝正要开口说话，下一瞬间却勐地把视线移到另一个地方，顿了半秒之后伸出手。

在罗伦斯还来不及问出「怎么了」的转瞬间，赫萝的手便像是抓住什么般停在半空中。

[竟然还有跳蚤·」

「你那么整齐的长毛，当然是跳蚤的最佳温床·」

在运送毛织物或毛发较长的皮草时，有时会因季节不同而涌出大量跳蚤，必须靠烟熏才能够消灭；罗伦斯是因为想起这样的经验才说出这种话，但赫萝听了是先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又立即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说：

「汝也知道咱的尾巴漂亮，挺有眼光的。」

看见赫萝像个孩子似的得意模样，罗伦斯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联想到的事情说出来.

「你说可以分辨别人有没有说谎，那是真的吗?」

「恩?喔，多多少少可以。」；

赫萝把捏死跳蚤的手指擦乾净后，又开始吃起马钤薯。

「可以分辨多少呢?」

[这个嘛，咱知道汝刚刚提到咱的尾巴时，其实并没有要夸奖的意思。」

罗伦斯吓了一跳，登时哑口无言，一旁的赫萝开心地笑笑。

「是没有到百发百中啦。至于信或不信，那就是汝的事了。」

赫萝舔了舔沾在手指头上的乳酪，有些恶作剧地笑着说，那模样彷佛幻想世界里会出现的妖精或小恶魔。

罗伦斯确确实实被赫萝慑住，但这时如果过度反应的话，不知道赫萝又会爆出什么料来。罗伦斯打起精神接续先前的话题：

「那么，我想问你一下，你觉得刚刚那个小毛头说的话可信吗?」

「小毛头?」

「那个在大厅里跟我们搭腔的家伙。」

「喔喔。呵呵，小毛头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咱来说，两个都是小毛头。」

罗伦斯心想如果回答不好，大概又会被捉弄一番，所以硬是把卡在喉咙的话吞了回去。

「呵，看来汝比他成熟些。回说那小毛头，咱觉得他在说谎。」

听到赫萝的话，罗伦斯顿时恢复冷静，心中喃喃「果然没错]

在大厅里向罗伦斯搭腔，名叫杰廉的年轻旅行商人，提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那就是目前所发行的某种银币，将在不久后发行含银量较高的新银币。如果这消息正确，那么，旧银币的品质虽然比新银币来得差，但还是能够拥有相等于新银币的价值。然而，与其他货币相比时，含银量较高的新银币却又胜过旧银币。也就是说，如果事先知道哪种货币会发行新银币，只要大量收集旧银币，再换成新银币，就可以靠赚取差额发一笔横财。杰廉向罗伦斯表示，他能提供流通在世上的各种货币当中，哪种货币可以利用这种差额方式赚钱的情报。不过相对地，罗伦斯必须把赚取的利益分一份给他。罗伦斯当然不可能全盘相信杰廉说的话，他知道杰廉一定也向其他商人说过同样的话。

赫萝看看远方，回想当时她偷听到的谈话内容，接着把拿在手上的马铃薯块放人口中，一吞下后开口说：

「咱是不知道哪个部分是谎言，也不清楚详细的谈话内容啦。」

罗伦斯点点头，开始思考，他并没有期待赫萝能够清楚说出哪一个部分是谎言。

只要货币交易本身不是子虚乌有的事，就可以推论出，杰廉在有关银币的部份上扯谎了.

「货币的投机交易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不过……」

「不明白他说谎的理由，是吧?」

赫萝先去掉马钤薯芽，接着把马铃薯放入口中。罗伦斯叹了口气。

或许赫萝早就把罗伦斯踩在脚底下了。

「说谎的时候，重点不在于说谎的内容，而在于为何要说谎。」

「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是吗?虽然汝刚刚说那个叫杰廉的男子是个小毛头，但是在咱看来啊.汝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呐。」

赫萝得意地笑着说。罗伦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不禁希望赫萝不是个人类。如果说外表看来年轻的赫萝，早已知道罗伦斯费尽干辛万苦才学到的一些道理，那也未免太让人难堪了。

就在罗伦斯思巧的时候，却听到赫萝意外的发言。

「如果咱不在这儿的话，汝会怎么判断?」

「恩……我会先不判断是谎言还是真话，假装接受杰廉的提议。」

「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是真话，只要顺着事态发展下去就有钱赚；如果是谎言，就表示有某人在计谋些什么。遇到这种情形，只要谨慎点不要被骗的话，大致上来说还是可以发到财。」

「恩。那么，既然咱在，又跟汝说那是谎言，汝会?」

「恩?]

罗伦斯发现赫萝似乎话中有话，最后他终于发现了。

「……啊。」

「呵，汝一开始就不必烦恼这个问题。不管怎样，汝都会假装接受提议，是吧?」

看着赫萝显得有些邪恶的笑脸，罗伦斯却找不到半点字眼反驳。

「最后这颗马钤薯是咱的。」

赫萝从床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马铃薯，开心地把马钤薯剖成两半。

懊恼不已的罗伦斯却是连刦开手上第二颗马钤薯的心情部没有。

「咱是贤狼赫萝呐，汝以为咱比汝多活了几十倍呀。」

听到赫萝因顾虑到罗伦斯的感受而刻意这么说，罗伦斯的心情变得更烦闷了。他抓起马铃薯，用力咬了一大口。

罗伦斯不禁想起初拜旅行商人亲戚为师时，那种当学徒的心情。

隔天，天空明丽，一片秋高气爽。教会的早晨比商人来得更早，当罗伦斯醒来时，早晨的日课已经结束。罗伦斯对于教会的作息已相当熟悉，所以不觉讶异。然而，当他走到外面

的水井洗睑时，却看到原以为跑去上厕所而不在房里的赫萝，与教会的人一同从圣堂里走出来，让他吃了一惊。赫萝虽然有把外套套在头上低着头走路，但却不时与信徒们亲密地交谈。

不承认丰收之神存在的信徒们，与丰收之神本尊亲密交谈的光景虽然有趣，但很遗憾，罗伦斯并没有享受此般乐趣的胆量。

赫萝与信徒们告别，安静地走到站在水井旁一睑愕然的罗伦斯身边，然后把小小的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小声说道：

「希望咱的丈夫可以更有胆量些。」

罗伦斯把因冬天将临而显冰冷的秋天井水毅然地从头上往下倒，假装没听见赫萝在一旁发出的咯咯笑声。

像赫萝昨天甩动尾巴把水甩干那样，罗伦斯也用力甩甩头发，然而.一旁的赫萝却一脸不为意地说：

「咱发现教会的地位还真是提高不少。」

「教会的地位从前就很高了吧。」

「没那回事，咱从北方初来到这里时，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教会的人夸张地说唯一的神与十二名天使创造出世界，人类则借用了那个世界。大自然根本不是任何人可以创造的，咱还以为教会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笑话了呢。」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自然学者时而提出的批评教会言论，但从当了好几百年丰收之神，自称贤狼的赫萝口中说出，让罗伦斯更觉得有趣。罗伦斯擦乾身体穿上衣服，并不忘把钱投入水井旁边的捐赠箱。每当有人使用过水井，教会的人就会查看捐赠箱。如果发现捐赠箱里没钱，他们就会说出不吉祥的话，让使用的人不安。对于不停在旅行的罗伦斯来说，可不想听到不祥的宣告。

不过，罗伦斯放进捐赠箱的钱币是钱包里头最不值钱，黑煳煳且磨损严重的劣质铜币。

[这算是时代的变迁吧，看来应该是变了许多呐。」

赫萝指的或许是故乡吧，她在外套底下的神情看来有些落寞。

罗伦斯轻轻敲了赫萝的头说：

「你自己变了吗?」

[]

赫萝沉默地摇摇头，那动作看来十分孩子气。

「既然你没变，故乡也一定没变啊。」

虽然年纪还轻，但罗伦斯自认已走过不少岁月风霜。正因为一路以来，罗伦斯踏遍各地，与各种不同人相遇，累积各种不同经验，所以他有资格对赫萝说出这样的话。

只要是旅行商人，即使是离家出走愤而离开故乡的旅行商人，理所当然都会重视自己的故乡。在他乡能够安心依靠的也只有同乡的人。

所以，每当旅行商人遇到多年不曾回到故乡的人时.都会这么说。

赫萝点了点头，从外套底下探出脸说：

「如果被汝安慰，就太有损咱贤狼的名誉了。」

赫萝笑着说完，便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赫萝转身时的眼神，似乎在向罗伦断道谢。

如果赫萝的态度彻底是一个聪明绝顶，上了岁数的贤人，罗伦斯还有办法应付。

然而，赫萝时而表现出来的孩子气举动，总会让罗伦斯不知所措。

今年二十五岁的罗伦斯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早已娶妻生子，带着妻小一同上教会。对于人生已走了一大半的罗伦斯来说，赫萝这样的举动总是毫不客气地闯入他单身寂寞的心里。

「喂，快来啊!汝在发什么呆?」

赫萝在不远的地方，回过头来喊罗伦斯.

虽然和赫萝相遇只过了两天的时间，但感觉却不像这样。

罗伦斯终究还是向杰廉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他的提议。

然而，杰廉不可能只凭与罗伦斯的口头约定，就把所有情报告诉罗伦斯；而罗伦斯也不可能先付订金给杰廉。不管怎么说，罗伦斯得先卖了貂皮才有现金，于是两人最后决定约在河口城镇帕兹欧，在公证人的见证下签订正式合约。

「那么，小的就先走一步了。等你们到了帕兹欧切安顿好后，请到一间叫做优伦朵的酒吧；在那里就可以联络到小的。」

「优伦朵吗?知道了。」

杰廉露出他那可爱的笑脸散了个礼，便扛起装满乾果的麻袋往前走去。

初入门的旅行商人首先会做的事情除了生意之外，更重要的是到各地方熟悉当地的人事物，同时让对方记住自己。这个时候最适合带着走的商品就是保存期限久，还可以当成聊天

话题在教会或旅馆里兜售的乾果或肉乾。

罗伦斯回想起自己拥有这辆车之前的历程，看着杰廉的背影不禁怀念起来。

「咱们不跟他一起走吗?」

杰廉的身影已远得快要看不见时，赫萝才突然开口问起。至于这段时间赫萝在忙些什么，那就是她看四下无人，便大方地梳理起尾巴的毛。

可能是因为必须套上外套藏住耳朵的关系，赫萝对于她的栗色长发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是用细麻绳随便扎起来，以免散乱而已。虽然罗伦斯很想建议赫萝至少用梳子梳一下头发，

但可惜罗伦斯并没有梳

子。罗伦斯心想：到了帕兹欧后，要替赫萝买把梳子还有帽子。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所以路上变的泥泞，用走的绝对比坐马车还要快，没必要让他跟着马车一起慢慢走吧.]

「说的也是，商人最在乎时间了。」

「时间就是金钱。」

「呵呵，很有趣的话。时间就是金钱啊。」

「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多赚钱不是吗?」

「恩，确实如此。不过，咱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赫萝一说完，又把视线拉回尾巴。

那是一条自然垂下之后，长度足以超过膝盖后头的漂亮尾巴。尾巴的毛髮浓密，如果把毛剃下来卖，相信可以卖个不错的价格。

「你守护了好几百年的农夫们，应该也对时间很在意吧。」

罗伦斯把话说完后，才发现不该提这个话题。赫萝看了罗伦斯一眼，彷佛在说「你欠我一次了」似地不怀好意笑着。

「哼。汝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那些家伙不是对时间在意，而是对空气在意，」

「……不懂。」

「听好，那些家伙是因为清晨的空气醒来、因为早晨的空气耕作、因为午后的空气拔草、因为雨天的空气搓绳子、因为风儿的空气担心农作物、因为春天的空气促使发芽而欢喜、

因为夏天的空气促使生长而喜悦、因为秋天的空气促使收割而开心、因为冬天的空气而等待春天到来。那些家伙根本就不在意时间，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空气上，咱也一样。」

罗伦斯虽然无法完全理解赫萝说的话，不过却也觉得有些地方她讲得有道理。看到罗伦斯表示钦佩地点点头，赫萝一脸得意地挺起胸，用鼻子发出哼声。

这只自称是贤狼的狼，似乎一点也没有隐者或贤人般表现谦虚的想法。

就在这时，道路的另一头走来外表看似旅行商人的路人.

赫萝虽然套上外套，但是却没有藏超尾巴的意思。

就这样擦身而过的旅行商人只是一直盯着赫萝的尾巴看.并没有说话。

他们应该不会认为那是赫萝的尾巴。如果换成是罗伦斯.也顶多只会猜测那是什么皮草，又值多少钱罢了。

然而，论到能不能毫不在乎地做到这件事，则又另当别论了

「汝的脑筋虽然转得快，但经验还是不够。」

可能是已经梳理好尾巴了，赫萝放开手中的尾巴，并把尾巴收在腰巾里头后，从外套底下拾头看着罗伦斯说道。外套底下的脸孔是年约十五岁上下的女孩，有时候看起来甚至更年幼。

然而，这样的女孩所说的话，却跟阅历丰富的老江湖没两样。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经过岁月的累积就可以变成有智慧的人。」

「你是说几百年后吗?」

罗伦斯知道赫萝想要捉弄他，于是趁机反击。

赫萝先足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又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汝的脑筋转得真快。」

「应该只是你的脑袋用了太久，变得老旧不堪用吧。」

「呵呵呵呵。汝知道狼为什么要在山里头袭击人类吗?」

赫萝突然转变话题，罗伦斯一时无法跟上，只能毫无防备地回答说：

「不知道。」

「那是因为狼想吃人类的脑袋，好得到人类的智慧。」

赫萝奸笑着说道，嘴里露出两根闪亮的尖牙。

就算赫萝是在开玩笑，仍然让罗伦斯感到毛骨悚然.倒抽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钟，罗伦斯知道自己输了。

「汝还太嫩了，根本不是咱的对手。」

赫萝轻轻叹了口气，丢下这句话。罗伦斯握紧手中的缰绳，控制自己不露出悔恨的表情。

「话说，汝曾经在山里头被狼袭击过吗?」

被有着狼耳朵、尾巴及尖牙的赫萝这么一问.让罗伦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既蛮横又恐怖的深山野狼，就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话。

「有·嗯……八次左右吧·」

「很难对付是吧?」

「是啊，如果是野狗群还好，狼群就难对付了。」

「那是因为狼想尽量多吃点人类，好得到……」

「我认错，别再说了。」

罗伦斯第三次遭狼袭击，是在组成商队的时候。

商队里的两名成员终究无法下山，那时的哀号声至今仍在罗伦斯的耳中盘旋着。

罗伦斯脸上不自觉地变得毫无表情。

「啊……」

聪明的贤狼似乎察觉到异状了。

「抱歉……」

一脸歉意的赫萝垂下肩膀，缩着身体小声地说.

然而，罗伦斯根本没有心情回答赫萝。因为他有过太多次遭到狼群袭击的恐怖经验.而那些记忆接二连三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啪滋，啪滋，马儿定在泥泞上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生气了?」

开口说话的是聪明的贤狼。她一定知道只要这么问，罗伦斯就无法真的回答自己在生气。

于是罗伦斯故意回答说：

「是在生气没错。」

赫萝沉默地抬头看着罗伦斯。罗伦斯斜眼看了赫萝一眼.发现赫萝微微嘟着嘴，那可爱的模样让罗伦斯差点原谅了她。

「我真的在生气，不准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最后，罗伦斯只好别过头去，对赫萝说道。

赫萝诚恳地点点头看向前方，她在这方面似乎挺坦率的.

过了一会儿后，赫萝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

「狼群只会在森林里生活，而狗儿曾经被人类饲养过。这就是狼跟狗攻击性不同的地方。」

虽然罗伦斯可以不理会赫萝的发言，可是接下来恐怕就很难再找话题继续谈下去。于是罗伦斯梢梢把脸转向赫萝，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说：

「……恩?」

「狼只知道人类会狩猎，人类是恐怖的存在。所以咱们狼时时刻刻都在思考，当人类进入森林时，咱们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赫萝的眼神直直看着前方，罗伦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认真说话。

罗伦斯不觉得赫萝是临时编造这番话，于是态度带点保留地缓缓点头。

然而，有件事情令罗伦斯觉得在意。

「你也吃过……」

罗伦斯的话还没说完，赫萝就拉住他的衣服。

「就算是咱，也有不能回答的事，」

「唔……」

罗伦斯在心里一边责备自己没经过思考就乱说话.一边说出“抱歉”两字.

这时赫萝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说：

「这样就算扯平了吧。」

贤狼果然不是只活了二十五年的人可以对付。

在这之后，两人没有再开口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马车平稳地朝目的地前进，过了中午之后，转眼间就到了日落时分。

旅行商人在下过雨后的隔天，只要天色一暗，就绝对不会继续赶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马车上的货物再少，一旦马车的车轮陷入泥泞里，十次里有七次抬不起来。

想靠行商稳稳赚钱的不二法门，就是尽量减少损失。对旅行商人们来说，雨天过后的路面可谓危机四伏，

「汝跟咱活着的世界大不相同呐。」

在诉说着明天也是晴朗好天气的星空下，窝在绍皮堆里的赫萝突然说出这句话。

第一卷 第三幕

有一条名为斯拉乌德的河川，顺着平原缓缓地蜿蜒流动·这条斯拉乌德河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巨蛇从东边山上往西边大海的方向，顺着平原漫无目的蛇行前进所形成的河川，斯拉乌德河有着符合巨蛇爬行痕迹般，水流缓慢的宽敞河道：对于邻近地区来说，这是一条不可或缺的交通水路。

河口城镇帕兹欧就位在斯拉乌德河的中游地区，是一座大型城镇。距离帕兹欧不远的上游地区是盛产麦子的产地，更上游是绿树连绵的群山。斯拉乌德河全年都可看到砍伐下来的木材浮在其上，在河川上下游走的船只穿梭木材之间，会随着季节变化运送麦子或玉蜀黍等农作物。帕兹欧光是如此就已十分热闹，再加上斯拉乌德河上没有搭建任何桥梁，所以人们自然会聚集到这个渡船较多的城镇。

时刻早巳过了正午，但距离黄昏仍有一段时间，现在正是帕兹欧最热闹的时段，罗伦斯与赫萝就在此时抵达了帕兹欧。

帕兹欧从国王手中取回自治权后，便发展成商业发达的城镇，掌控这里的是贵族及商人.入境帕兹欧时，虽然货台上的绍皮被课了不少关税，但并未接受身家盘查或要求出示通行证

如果换成是由王族统治的下城，比起货物，入境者的检查更为严格。这么一来，明显不是人类的赫萝就很难进出了。

[这里有国王啊?」

这是赫萝到了帕兹欧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城镇吗?」

「时代果然在变，咱所知道的城镇如果有这么大，就会有国王。」

比起这般规模的城镇，罗伦斯见识过无数大上好几倍的大城市。虽然这让他有些优越感.但要是表现出来的话，恐怕又会惹来赫萝批评。况且罗伦斯从前也是什么都不懂。

「呵。咱就这么说吧，懂得收敛很好。」

看来，罗伦斯还是晚了一步。

尽管赫萝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道路两旁成排的摊贩上，她的观察力依旧如此敏锐。难道这只是恰巧被赫萝猜中吗?连心声都被一语道破，这不仅让罗伦斯生惧，更让他觉得无趣。

「恩……这不是祭典吧?」

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发现罗伦斯的感受，还是刻意不理睬，赫萝依然一脸好奇样，四处张望。

「如果是教会举办祭典，聚集的人数会多到根本无法通行。今天的人群还算少]

「喔，难以想像。」

赫萝开心地笑着说，她把身子探出马车物色道路两旁成排的摊贩。

看着赫萝像典型的乡巴佬来到大城市的模样，罗伦斯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恩?」

赫萝虽然有出声回应，但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摊贩上。

「你不用把脸遮起来吗?」

「嗯?脸?」

赫萝总算回过头来回答。

「虽然帕斯罗村的人现在正开心地饮酒欢唱，大肆庆祝.不过并不表示所有村民部参加祭典。还是有不少村民会进城里办事，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

[哼，原来是在说这个呀。]

赫萝突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坐回驾座上。她正对着罗伦斯.把套在头上的外套拉高到快露出耳朵的位置。

「就算咱把耳朵露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些家伙早就把咱给忘了。]

气氛紧张到罗伦斯没有当场大声吆喝，简直近乎奇迹。罗伦斯像安抚情绪亢奋的马儿一样不自觉地张开手掌伸向赫萝。虽然赫萝不是马儿，但伸出手掌多少产生了一些效果。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放下原本拉着外套的手，然后看着前方嘟起下嘴唇

「你在帕斯罗村待了好几百年，至少也会有关于你的传说吧?还是你从没有以人类的模样现身过呢?」

「有传说啊，咱偶尔也会以人类的模样出现。」

「其中也有关于你外表的传说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问，赫萝一脸不耐烦地斜眼看着罗伦斯，随即又叹了口气说：

「就咱记得的内容是这样……美丽的女孩模样，年纪永远在十五岁上下。有着一头滑顺的长发、狼耳朵以及尾端白色的尾巴，毛发是漂亮的褐色·赫萝时而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村里，只要答应不说出赫萝出现，她就会保证让村里明年的麦子丰收……」

赫萝神情佣懒往罗伦斯看去，她的眼神彷佛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这内容听来，你的特徵交代得一清二楚，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耳朵和尾巴被看到，也会像汝一般怀疑是假的吧。他们不可能发现的。」

可能是因为刚刚拉扯外套使狼耳朵被压到，赫萝把手伸进外套底下，调整耳朵的位置。

罗伦斯斜眼看着赫萝这样的举动。虽然罗伦斯仍然有些在意，但两人之间的气氛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说下去，赫萝恐怕会发怒，于是便闭上了嘴。

在赫萝面前，似乎得避讳有关帕斯罗村的话题。况且有关赫萝的传说似乎没有提到她的面貌，只要不被看到耳朵及尾巴，就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赫萝。罗伦斯说服自己，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不是教会帖出来的通缉令.

然而，在罗伦斯决定不再多谈这个话题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原本一脸沉思状的赫萝从外套底下忽然开口说：

「咱说汝啊。」

「嗯?」

「就算那些家伙……看到咱也不会察觉，是吧?」

赫萝的感觉与先前完全不同，她的神情彷佛诉说着希望自己被察觉。

当然，罗伦斯并不笨。他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然后把视线放在马儿的屁股上说：

「我当然是希望他们不会察觉了。」

赫萝自嘲似的轻轻笑了笑，然后回答：「哎，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赫萝再次坐在马车上一边看着摊贩，一边发出惊叹声时，罗伦斯才发现赫萝刚甽那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其实也是说给赫萝自己听。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向赫萝确认这件事，毕竟她看起来如此顽固。

看着转眼问已完全恢复平静心情，一看到好吃的水果或食物便兴奋不已的赫萝，罗伦斯只能澹澹地苦笑。

「有很多水果呐，这些水果都是附近采摘的吗?」

[这里是到南方的中继站，季节对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平时很难前往的南方国家水果。」

「南方的水果种类多，真是好呐。」

「北方多少也有水果吧?」

「都是一些又硬又苦涩的水果。不把水果晒乾或放久一点，根本不会变甜。这些工作都不是咱们狼做得来的事，所以咱们只能到村里去借。」

说到狼会借的东西，脑海里只会浮现出小鸟、马儿或绵羊，实在很难想像狼会因为很想吃甜食而跑到村里来。就算会来也应该是熊才对，挂在屋檐上装满葡萄的皮袋就经常被熊拿走。

[狼给人的感觉是爱吃辛辣的食物，说到爱吃甜食会让人联想到熊。」

[狼不爱吃辣。有—次咱们找到遇难船只上的货物，吃了长得像尖牙的红色果实，下场是翻天覆地呐。」

「哈哈，那是红辣椒，高级品呢!」

「那次大伙儿把整个脸栽进河水里好久好久，还直感叹着人类真恐怖。」

赫萝轻轻笑了笑后，继续沉醉在回忆里好一会儿，她只是看着摊贩，没再开口说话。然而过了不久后，赫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怀念总是会在带来愉快的心情后又带来寂寞。

罗伦斯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赫萝却早已恢复心情先开口说：

[同样是红色的食物，咱比较喜欢吃那个」

赫萝拉了拉罗伦斯的衣服，指着摊贩说。

在往返不断的马车和行人的另一边，有着堆积如山的苹果。

「喔，很漂亮的苹果。」

「是吧!」

外套底下的赫萝露出闪耀着光芒的眼神。不晓得赫萝本人有没有察觉.她藏在腰巾里头的尾巴正像狗儿一样发出唰唰唰的声音。或许赫萝是真的喜欢吃苹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是吧?」

「是啊。」

怎么看都觉得赫萝是拐弯抹角讨苹果吃，但罗伦斯装成丝毫没发现的样子说：

「对了，说到苹果，我有个朋友花了一半以上的财产购买苹果期货。我是不清楚他买了哪里的苹果，要是像这里的苹果一样硕大，他的财产或许已经增加一倍以上了。]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喃喃自语说：「早知道我也应该跟着买。]

结果，赫萝摆出一副「现在不应该说这些吧」的表情注视罗伦斯

赫萝似乎没法坦率说出心里的话，这是捉弄她最好的机会。

[…恩，那真可惜呐。」

「不过，风险也很大就是了。要是我.我会选择坐船.]

[…坐船?」

在谈话的过程中，马儿仍然不断踏出马蹄声，马车也不停往前进。赫萝显得十分焦急。明显看得出赫萝想要吃苹果，可是她又不愿意开口要求，所以心不在焉地回应罗伦斯的话。

「就是订定合约的商人们合资租借船只，再依照出资金额多寡来决定装载的货物量。坐船不同于陆上交通，万一遇上船难的话，不仅是货物，连性命都可能不保。只要强风稍微吹

过，就很危险不过，这种方法很赚钱，我曾经坐过两次船——」

「呜，啊。」

「怎么厂?」

马车已经过了苹果堆积如山的摊贩，苹果摊贩的距离越拉越远.

没有什么事情比知道他人内心在想什么的瞬间还要令人愉快.

罗伦斯刻意露出营业用笑容看着赫萝说：

「回到刚刚船的话题。」

「呜……苹果……」

「嗯?」

「咱……想要……吃……苹果.]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固执到底，没想到她却坦率地说出来，所以就买了苹果给她.

「你自己的花费自己想办法啊!」

赫萝一边发出「喀滋喀滋」的声响吃着苹果，一边瞪着罗伦斯。然而，罗伦斯一点也不让步，他反而刻意在面前耸了耸肩。

因为赫萝老实说出想要吃苹果的模样很可爱，所以罗伦斯慷慨地给了她一枚价值颇高的崔尼银币，没料到赫萝买了这枚崔尼银币能够买得到的苹果回来。看着赫萝带回两手都难以捧住的大量苹果，罗伦斯实在不认为赫萝的脑袋里会出现「客气」两个字。

看到赫萝吃着第四颗苹果，嘴巴周围及双手都黏答答的模样，实在教人忍不住想发牢骚·

「汝……喀滋……刚才是……喀滋……故意假装……嗝……不知道吧。」

「能够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那感觉真是爽快。」

罗伦斯对大口咬着苹果，连苹果芯也不放过的赫萝说完后.伸手打算拿一颗堆在货台上的苹果时，却被叼着第五颗苹果的赫萝打了一下手背。

「那是咱的。」

「是用我的钱买的吧。」

赫萝鼓起脸颊，咀嚼塞满整个嘴巴的苹果。等到把苹果全都吞下后，才开口说：

「咱是贤狼赫萝呐，这么点钱一下子就有了。」

「拜托你说到做到，我本来是打算拿那枚银币来支付今天的晚餐跟住宿费的。」

「喀滋……恩……可是扎……喀滋……咱啊……」

「吃完再说吧。」

赫萝点了点头。等到赫萝再次开口说话时，她的胃里已装了八颗苹果。

难道赫萝这样还打算吃晚餐不成?

[……呼。』

[你真会吃。』

[苹果是恶魔的果实，充满诱惑咱们的香甜味道。」

听到赫萝夸张的形容，罗伦斯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如果你是贤狼，就应该战胜诱惑啊。」

[虽然贪欲会失去很多东西，可是禁欲也不会有任何建设。」

赫萝一脸幸福地舔着沾在手上的苹果汁液，那模样使她的说词变得很有说服力。倘若会失去这般难得的幸福，那禁欲简直是愚蠢至极的事。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狡辩。

「你刚才想说什么?」

「嗯?喔，对了。咱手头没有本钱，也没有立刻变出钱来的本领。所以，汝谈生意时，咱打算插嘴说一些话好赚取利益。这样可否?」

当有人问到「可否?」的时候，只要是商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回答。对商人来说，在没有确切掌握对方说的话、背后的用意以及可能造成的影响之前，先不回答是个常识。即使是口头约束，也算是正式合约。无论遭受多大的亏损，一旦订定了合约就得遵守。

因此，罗伦斯并没有立即回答赫萝。他不明白赫萝想表达的意思。

「汝最近会卖了后面的貂皮，是吧?」

或许是察觉到罗伦斯心中的疑惑，赫萝回头看着货台说道。

「快一点的话今天，最迟也是明天。」

「到时候咱会视状况插嘴说话。如果貂皮因为这样而卖到更好的价钱时，咱希望可以把多出来的余额算成咱的利益。」

赫萝舔完最后一根小指头后，若无其事地说。

罗伦斯陷入思考。要是把赫萝刚刚说的话反过来说，也就是赫萝能够把貂皮卖到比罗伦斯更高的价格。

罗伦斯独立成为旅行商人已有七个年头，即便插嘴的是贤狼，他也不认为自己谈的生意会浅显到有人在旁插嘴就可以抬高价格，而他的对手也不可能轻易抬高买价。

虽然罗伦斯不认为赫萝有办法抬高价格，但赫萝说话时一派轻松的态度，使罗伦斯对赫萝打算怎么做产生兴趣，因此，罗伦斯向赫萝说了句“没问题”.而赫萝夹杂着打嗝声回答说

“合约正式成立”.

「不过，咱说的绝对不限于卖貂皮的时候。汝毕竟是个商人.或许根本没有咱插嘴的机会。」

「真是难得啊，」

「自知之明者，谓之贤也。」

如果赫萝不是一边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看着后方堆积如山的苹果，一边这么说的话，或许这句话听起来会像句至理名言。

罗伦斯带着貂皮前往的地方，是一家名为米隆的商行。米隆商行是以仲介各式各样商品为业的商行，也是帕兹欧排名第三的商行排名第一与第二的商行，都是在帕兹欧设置总行的当地业者；但米隆商行总行设置在遥远的南方商业国，是由拥有爵位的大商人所经营的大型商行，帕兹欧的店面则是其中一家分行。

罗伦斯特地找上并非当地业者的米隆商行，除了因米隆商行为了在异乡克服外来者的劣势，而提供较高的商品买价之外，更因米隆商行在各地拥有分行，会有大量情报集中到这里。

罗伦斯还有另一个想法是：到了米隆商行，或许可以探到一些消息，与在教会里遇到的年轻旅行商人杰廉的情报有关。因为对于货币行情的变动最敏锐的，除了兑换商之外，就是跨越国境做生意的商人们。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先前往旅馆确保住宿的房间后，罗伦斯便梳理胡子整装出发。一旁的赫萝仍把外套罩在头上。

米隆商行距离停船处很近，就在第五家的位置，是间拥有第二大规模的店铺。米隆商行的店面里有宽敞的马车出入口，可通往连接到停船处的木板通道，使米隆商行的店面看来像是规模最大的店铺。宽敞的出入口可看到林林总总的商品种类，及大量商品送入店内，彷佛对往返不绝的人炫耀店铺的繁荣盛况。或许这也是米隆商行为了与当地业者较劲的独门智慧。比起这样大肆炫耀的方式，当地业者的交易多是利用长期培养而得的人脉，自然不会高调表现出自己赚钱的模样，因为他们没必要这么做。

罗伦斯在米隆商行的卸货场前面停下马车，店员随即出来迎接

「欢迎来到米隆商行!」

负责管理卸货场的店员胡须剃得乾净，头发整齐且服装得体，米隆商行的作风果然特别。一般来说，卸货场多是外表如山贼的壮汉一边大声吆喝，一边忙碌往来的地方.

「我之前曾在贵商行卖过麦子，今天前来推销皮草，商品就在后方，可否拨空看一下呢?」

「可以，可以，当然再欢迎不过了。那么就请直接前进到底，再向左手边的人员询问。」

罗伦斯点点头后，握住缰绳，按照店员指示，驾着马车从出入口进入卸货场。卸货处四处可看到麦子，稻草、石块、木材，水果，各式各样物品把卸货场挤得满满的，不断来回奔

走的店员更是活力充沛。卸货场的盛况道出米隆商行能够在异国成功的原因，也让旅行商人明白这一点。

一旁的赫萝似乎也显得有些吃惊。

「喂~老板您上哪儿去?」

罗伦斯两人一边斜眼看着店员忙碌地装货、卸货，一边继续往店内前进，途中传来的呼唤声让他们停了下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肤色晒得黝黑、身体冒着

热气的彪形大汉。看来，搬运货物的货场再怎么也不可能雇用像在门口与罗伦斯搭腔的男子。不过，这名大汉的体格实在太魁梧了点，连赫萝都不禁小声说了句：「他是战士吗?」

「我们是前来推销皮草的，店员要我们进来后找左手边的人员。」

罗伦斯说完后，发现这名大汉就站在卸货场左边，两人四目相交，彼此笑了出来.

「那好，老板您的马车就寄放在我这里吧，请直接往这边过来。」

罗伦斯按照指示让马儿走向男子，男子从正面抱住马儿，对马儿发出静止的指示。或许是受到男子充沛活力的影响，马儿跟着打响鼻声。

「哎呀，好马!这家伙看来挺强壮的。」

「它很勤劳工作，从不发牢骚。」

「如果有会发牢骚的马，那应该当成展示品供世人瞧瞧。」

「正是。」

两人互相笑了笑。男子把马儿牵到卸货场的最里面，绑在看似坚固的木栅栏上后，大声呼唤了某人过来。

被唤来的是一名比起拿稻草，更适合拿羽毛笔的男子，想必是负责监定商品的采购人员

「您址克拉福·罗伦斯先生吧，我代替行长感谢您光临本商行。」

恭敬有礼的打招呼方式对罗伦斯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但是，在道出姓名之前，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让他有些失措。上次来到这家商行，是三年前的冬天拿麦子来卖，

或许是门口向他隅搭腔的男子还记得罗伦断的脸。

[听说您今天大驾光临，是希望把皮草卖给本商行。]

有别于先谈起天气话题而切入正题的当地业者，这里的作风单刀直人。罗伦斯轻轻咳了一下，把心情转换成谈生意用的情绪。

「是的。我身后的商品正是皮草，总共有七十件。]

罗伦斯轻快地从驾座上跳下来，并邀请负责监定的男子一同走近货台。坐在旁边的赫萝也慢一步从驾座上走下来.

[喔，这是不错的貂皮。今年不管什么农作物都大丰收，所以貂皮的进货量非常少。]

出现在市场上的貂皮有将近一半的量，是农夫们利用农务闲暇之余，上山狩猎来的，因此，当农夫因为农作物丰收而忙于农务时，貂皮的供应量就会减少，罗伦斯决定态度表现得强硬一些，他开口说：

「如此优质的皮草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珍品，虽然在半路上被雨水淋湿过，不过这貂皮完全没有失去光泽，请您务必亲眼瞧瞧。」

「喔喔，确实非常有光泽，毛发也相当整齐。这大小如何呢?」

罗伦斯从货台上即时挑出一件看来宽大的貂皮，然后亲手交给监定的男子。除了拥有者之外，直接碰触商人的商品是不被允许的事。

「喔喔……这大小真是没得挑剔。呃——这里总共是七十件吧?」

监定的男子并不会要求检查其他貂皮的大小，如此不通人情的做法只会让生意更难谈成；这就是买取商品的关键。没有一个买方会不想检查所有的商品，但是也没有一个卖方会愿意所有商品被检查

这里是虚荣，礼仪及欲望的十字路口。

「那么…罗伦兹先生，啊!不好意思.罗伦斯先生曾经与本商行做过麦子交易.承蒙您平日关照，这个金额您意下如何?」

同样的名字在不同的国家会有不同发音.罗伦斯也经常犯下同样的错误。他笑着原谅男子的无心之过，并低头看看男子从怀里取出的算盘。依国家或地区不同，数字的写法也大有不同，为了避免看下懂数字，商人洽商时几乎不会把数字写在纸上。算盘上的木珠数量能够让人一眼就看懂余额多寡，只不过必须注意是以哪种货币计算的金额。

「我建议的金额是一百三十二枚崔尼银币」

罗伦斯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说：

「这些貊皮是难能可贵、品质均一的皮草。我是因为之前麦子的交易受到贵行的照顾，所以今天才食把貂皮带来这里]

「那时真是受您关照了。]

「我是希望今后可以与贵行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

罗伦斯说到—半轻轻咳了一下，才再继续说：

「您认为呢?」

「本商行也完全赞同您的想法。那么，看在今后彼此的密切关系上.就一百四十枚，您的意下如何?」

虽然双方早已看透对手的本意，但因为这样的欺瞒之中也藏有真实，所以才让人觉得谈生意十分有趣。

罗伦斯心想，一百四十枚崔尼银币算是很不错的价格，再继续施压并不会有好处。再说，也要顾及到今后的关系。

·「那就这么说定」——就在罗伦斯打算这么说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赫萝突然轻轻拉了拉罗伦斯的衣角·

「嗯?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罗伦斯向监定的男子示意后，把耳朵阽近赫萝的外套底下

「咱不懂行情，那价格如何?」

「很不错。」

罗伦斯简短地回答后，露出营业用笑容回头看看监定的男子。

「那么，您愿意接受这个金额了吗?」

监定的男子展开笑颜说道，他似乎也察觉到洽谈已有了结论。罗伦斯准备开口回答。

他怎么也没料到赫萝会在这时插嘴。

「请等一下」

「什!」

罗伦斯不禁发出声音

赫萝在罗伦斯继续开口说话前抢先一步。赫萝抓住说话拍子的准确程度，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是个商人。

「您提议的是一百四十枚崔尼银币，没错吧?」

「咦?啊，是的。确实是一百四十枚崔尼银币。]

被一直保持沉默的赫萝这么一问，监定员虽然感到有些困惑，但仍然礼貌地回答。女子出现在洽谈场合是极其少见的事，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先例，但确实少之又少。

「恩。汝没有发现吗?」

不知道赫萝是不了解这件事，还是知情却不在意，她在外套底下从容不迫地问道。

监定员注视着赫萝，一脸惊讶的表情。想必他完全不明白赫萝的问题指的是什么，就连罗伦斯也不明白

「很，很抱歉，我是不是有漏看什么?」

从监定员外炭看来，他的年纪与罗伦斯相彷，是从异国来的商人。相信他经历过无数洽谈，也与同样数量的人应对过。

如此阅历丰富的老江湖，看来似乎真心向赫萝道歉。

不可否认，突然听到那样的话，任谁都会动摇。更何况赫萝的话等于在说「你的眼睛长到那里去了」。

「嗯，汝应该是相当优秀的商人……难道是这样，所以才假装没发现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不能对汝大意呐。」

赫萝在外套底下露出一抹浅笑。罗伦斯担心赫萝的尖牙会被看到，捏了一把冷汗；更因为不明白赫萝为何要这么说，恨不得痛骂她一顿。

在方才的洽谈中，男子的监定并无不妥。如果赫萝所言为真，那表示罗伦斯同样漏看了赫萝所指的地方。

不可能有漏看到地方。

「哪、哪儿的话，没能察觉到真是让我感到羞愧不已。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提示我漏看了什么地方呢?待我确认后，我愿意再度提出价格……」

罗伦斯第一次看到负责监定的采购人员如此低声下气·罗伦斯看过无数假装摆出低姿态的人，但眼前的男子似乎是发自真心。

赫萝的话语不仅带有莫名的份量，她说话的方式更是绝妙无比。

当罗伦斯还陷在这样的思绪时，赫萝突然把视线移到他身上说：

「主人啊，捉弄人家不好呐。」

罗伦斯难以判断「主人」这个称呼是赫萝在拿他开玩笑，还是符合当下状况的称呼，但如果回答得不妥，不知道事后会如何被赫萝指责。罗伦斯绞尽脑汁思考，最后回答说：「那、那不是我的本意。不过，事情演变成这样，也就算了，你来告诉他吧。」

赫萝露出左边的尖牙给罗伦斯看了后，脸上展露笑容·罗伦斯似乎回答得很妥当·

「主人，请给咱一件貂皮。」

「恩。」

既然被称为主人，就必须表现得有威严。然而·罗伦斯越是刻意，就越觉得自己的模样滑稽。谁叫现在掌握主导权的人是赫萝，不是他。

「谢谢。那么，先生啊。」

赫萝呼唤监定的男子，并把手上的貂皮拿给他看。罗伦斯虽然挑了一件无论是毛发长度、大小成色泽邢比较好的貂皮交给赫萝，但他实在看不出貂皮上有抬高价格的要素。如果针对毛发长度大肆夸耀的其整齐读，对方很可能因此要求检查每一件貂皮。那么多件貂皮里难免会有受损的貂皮.虽然不会因此砍价，但洽谈的气氛却会尴尬许多。

「如先生所见，这是一件优质皮草。」

「是的，我完全赞同。」

「恩，这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皮草。或许咱应该这么说：这是多年难得一闻的皮草。」

赫萝的话让四周的空气瞬间凝结，没有人明白她的意思。

「明明是『气味』，但却成了『盲点』，很有趣吧?」

赫萝说完后，自个儿笑个不停。这完全是赫萝一个人的舞台，无论是罗伦斯，还是监定的男子都没有余力去附和赫萝无聊的玩笑。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先生不妨拿在手上闻闻看」

赫萝说完便把貂皮交给男子，拿到貂皮的男子以充满困惑的眼神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心里虽然同情男子，但只能缓缓点点头。

究竟闻了皮草的味道会有什么发现?罗伦斯以往经历过的洽谈，从未被问起有关味道的事。

想必男子的想法也和罗伦斯一样，只是面对客人的要求，他不能够拒绝。男子缓慢把貂皮拉近鼻子，嗅了一下味道。

这时，男子原本只有困惑的表情.顿时多了一些惊讶。再嗅了一下味道，男子脸上的表情就完全被惊讶给取代了。

「如何呢?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咦?啊!有的。这是水果的芳香吗?」

罗伦斯惊讶地看了看貂皮。水果的芳香?

「没错。先生刚刚有提到今年因为丰收，所以貂皮的数量很少，其实森林里也是处处可见果实累累。这些貂不久前还在这样的森林里活蹦乱眺，想必它们一定吃了相当多果实，身体才会散发出如此香甜的气味·」

监定员听着赫萝说明，再度嗅一下味道。男子嗅完后，点了点头回答「真的没错」。

「事实上，就算皮草的色泽多少有好坏之差，但差别也不大吧。皮草在加工、或制成衣服后是否实用，才是重点所在，是吧?好的皮草可以耐久使用.不好的皮草一下子就会走样。」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只狼的见识究竟有多广、多深?罗伦斯不禁暗自佩服。

[如先生所知，这些皮草是的尝香甜果实，以至于全身散发出芳香气味的貂皮，因为这些貂的肌肉紧实，在剥绍皮的时候，可是由两名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顺利把皮剥下。」

男子随着赫萝说的话，试着使劲拉扯手上的皮草。

事实上，对于尚未决定购买的商品，买方不会如此用力地拉扯.想必赫萝也知道这一点。

赫萝的手段之高，简直是商人的典范。

[这件皮草有如勐兽的皮单般强韧，穿在身上有如春天的阳光般暖和，下雨时也可以做到拨水的效果，除此之外，还有它散发出来的芳香。请想像一下：在一堆腥臭不堪的貂皮做成的衣服当中，如果有一件衣服是用散发芳香的貂皮做成，这件衣服想必能够卖得惊人的高价。」

监定员看着远方，想像赫萝描述的画面。罗伦斯也跟着想像起来，这件衣服确实会特别醒目。不，或许该说特别醒味?

「那么，不知道先生愿意以多少价格买下这些貂皮呢?」

赫萝的话像是把监定的男子从梦中叫醒。他挺直背嵴，急忙拿起算盘计算。算盘发出木珠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数字也跟着出现在算盘上。

「崔尼银币两百枚，您意下如何?」

罗伦斯听到这个金额，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一百四十枚已经是相当高的价格，两百枚根本是难以想像的金额。

「恩……」

赫萝发出低吟声。罗伦斯心想该适可而止了吧，于是打算开口阻止赫萝。当然了.赫萝不可能罢手。

「一件貂皮三枚银币如何呢?也就是两百一十枚。」

「唔，呃……」

「主人，其他商行……」

「啊，哇，没问题!就请以两百一十枚卖给本行!」

赫萝听了满意地点点头，把身子转向罗伦斯说：

「主人，就是这样。」

赫萝果然是为了捉弄他才故意称呼主人

名为优伦朵的酒吧位在一条略显没落的街道上。不过店内十分具有开放感，且打扫得乾净，以客层来说，这里像是木匠师傅经常会来的酒吧。

一坐上优伦朵酒吧的座位，罗伦斯感觉整个人疲惫不堪。

反看赫萝却是精力充沛。两三下就轻松打败两名商人，想必她的心情一定很好。可能是时间还早，店内显得冷清，所以店员立刻送上酒来·两人举起酒杯乾杯，赫萝一口气喝掉，但罗伦斯却只是沾了一小口而已。

明明点了特级葡萄酒，喝来却是全然无味。

「恩~果然是葡萄酒好。」

赫萝说完，连续打了两次嗝。她举高木制酒杯向店员再追加一杯酒，女店员满脸笑容回应出手阔气的客人。

「怎么着?汝不喝吗?」

喀哩喀哩，赫萝一边吃炒过的乾豆.一边询问。她的语气听来并不像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于是罗伦斯决定直率地发问：

「你曾经当过商人吗?」

赫萝一边吃着酥脆的乾豆，一边举起追加的酒杯，她的脸上意外地露出苦笑说：

「怎么?咱的表现伤到汝的自尊呀?」

完全正确.

「咱是不清楚汝经历过多少次洽谈，不过咱在那座村落里也看过不少治谈。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啊?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使用过的方法，不是咱想出来的。」

罗伦斯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问：「真的吗?」罗伦斯虽自觉没出息，但看到赫萝边喝酒，边露出带点困扰的笑容点点头后，他不禁叹了口气，同时也梢梢感到安心。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没发现味道·况且，昨晚盖着貂皮睡觉时也没有闻到水果的芳香啊。」

「原因就在于汝买给咱的苹果。」

罗伦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赫萝什么时候动了这种手脚?

可是，这时罗伦斯脑中立即浮现一个疑问。

这不是诈欺吗?

「咱不会说上钩的人自己有错。不过，对方知道有这种方法.也会感到佩服吧。」

[…应该是吧。」

「被骗时只懂得生气的人根本不成对手。应该要懂得佩服这种手法，才算是真正的商人。」

「真是深奥无比的教诲，简直像上了岁数的老商人。」

「呵。在咱看来，不管岁数多大的老头也都像个婴儿。」

罗伦斯只能苦笑，他耸耸肩喝了一口葡萄酒。这次喝下的酒确实有味道了·

「对了，汝应该做的事没忘了吧?」

赫箩指的应该是杰廉提出的提议。

[我刚刚有向商行的人询问，最近有没有国家打算重新发行银币.他们的样子不象有所因忙，只要不是属于独占性的市场的生意，商行的人不会隐瞒情报，毕竟很多时候介由提供这些情报，做人情给客人会比较有利。」

「恩。」

「不过，这类交易可能有的发展方向并不多，这也是为何我会接受提议的原因，」

罗伦斯并非为了虚荣而这样说，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以极端的说法来说，货币行情的变动不是上涨或下滑，就是维持现状。就算事情变得很复杂，只要再动一下脑筋思考，就会

发现一切的可能性几乎都猜测得到。

也就是说，只要随着杰廉提议的交易内容，仔细思考哪些人能够获利，哪些人又会亏损的话，可选择的方向就不会太多。

然而.

「总之，不管杰廉的提议有什么诡计，我只要能够获取利益不亏损就好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罗伦斯喝了口葡萄酒，把乾豆丢人口中。两人说好这一顿要由赫萝买单，怎能不趁机大快朵颐一番呢。

「奇怪，怎么都没看到像是店老板的人出现，难道外出了?」

「那名年轻人说过到了酒吧就可以联络到他，看来他与这家酒吧的交情颇深。」

「不，旅行商人会以出生地所属的商馆，或是酒吧作为联络的据点，所以晚一点我也得到商馆走一趟。看来店老板果然不在。]

罗伦斯说完后，再次环视店内一周·还算宽敞的店内空间有十五张圆桌，吧台有十五席座位。店内的客人除了罗伦斯与赫萝之外，只有两名看似在消磨时间的退休老工匠。

罗伦斯心想总不能问那两名老人，于是他向正好送来追加的葡萄酒，腌鲱鱼以及熏羊肉的女店员问：

「你是店老板吗?」

女店员纤细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轻松地把端来的酒及料理放在桌子上，然后对罗伦斯露出笑脸说：

「店老板正好外出采买东西，请问有什么事吗?」

「可否请你转告老板，说我想要与一位名为杰廉的男子联络」

罗伦斯心想如果这家酒吧不认识杰廉，那也无所谓。毕竟以酒吧为联络据点的旅行商人实在太多，店家只会认为罗伦斯找错地方罢了。

然而，罗伦斯似乎担忧得太早。本来就相当开朋的女店员听到杰廉的名字后，眼神显得更加炯炯有神·

「啊，您是说杰廉先生吗?他有交代过我们。」

「我想与他联络。」

「杰廉先生昨晚已经回到城里来，这阵子他应该每晚都会在这里出现」

「这样啊。」

「他通常会在日落后没多久就出现，我建议您可以在本店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候他。」

这女孩挺有生意头脑。不过，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距离日落只剩下一.二个小时，只要在这里悠闲喝酒，过不了多久就能够等到杰廉了吧。

「那就听你的吧!」

「是，读您慢用。」

女店员向罗伦斯点头示意，便朝向坐着两名老人的桌子走去

罗伦斯举起装有葡萄酒的酒杯含了一口酒。微微呛鼻的清爽酸味，加上融人舌头两旁的葡萄甜味。虽然以浓烈口感为卖点的莱姆酒也不错，但罗伦斯还是比较偏好葡萄酒或蜂蜜酒等带有甜味的酒。偶尔喝一些不一样的酒，好比苹果酒或梨子酒也不错。

用麦芽酿造的啤酒虽然也不错，但不同啤酒师傅酿造出来的啤酒还坏不一，再加上个人的喜好大大不同，所以罗伦斯不太喜欢啤酒·不同于葡萄酒的价格越高，味道就越香醇，啤酒无法按照价格来评断好喝与否，并不适合旅行商人饮用。如果不是住在当地的居民，就无法找到符合自己口味的啤酒。因此，当旅行商人想要假装成当地居民时，就会点啤酒来喝。

当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坐在对面的赫萝已不再忙着吃喝，一脸沉思的模样。听到罗伦斯的呼唤，赫萝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那个女孩在撒谎，」

看来赫萝是在等待女店员走进厨房才开口说话。

「什么谎?」

「杰廉那名年轻人似乎没有每天定时在这里出现。」

「嗯……」

罗伦斯点点头，注视杯中的葡萄酒。

[这么说，杰廉应该会如那女孩所说出现在这里。」

女店员会说那样的谎，就代表着她随时能够与杰廉取得联系。如果不是这样，女店员的谎言只会为罗伦斯与杰廉双方带来困扰罢了。

「咱也这么认为。」

可是，不明白女店员为何要说谎?或许女店员单纯是因为随时可以联络到杰廉，所以想要适度拖延时间，好让罗伦斯与赫萝多多消费。生意人说些大大小小的谎是家常便饭，如果太在意每个谎言，一下子就会迷失方向。

因此，罗伦斯并不在意女店员的谎言，赫萝似乎也是同样想法。

在那之后，除了赫萝吃到蜂蜜炖煮的大黄蜂幼虫而大为开心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到了日落时分，客人开始不断涌进酒吧。

如罗伦斯所预料，涌进的客人当中，果然出现了杰廉的身影。

「庆祝我们的重逢!」

在杰廉的开场白下，木制酒杯互相撞击发出响亮的声音。

「皮草卖得如何?」

「卖到相当好的价格，你看这酒也明白吧?」

「真是令人羡慕，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呢?」

罗伦斯没有立即回答，他先喝了口酒，才回答说：

「秘密。」

赫萝不停吃着酥脆的乾豆，她或许是为了遮掩脸上浮现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能够卖得高价真是太好了。只要老板您的资金增加.小的所能分到的钱也会增加。」

「虽然资金变多了，但不表示会增加投资的金额。」

「咦?别这么说啊。小的拼命祈祷皮草卖得高价，就是希望老板可以增资啊·」

「那你祈祷错了，你应该祈祷我可以增加投资金额才对。」

杰廉用手蒙住眼睛，夸张地往后仰。

「那么，该谈谈正事了吧。」

「啊，是·」

杰廉坐正身子，看着罗伦斯。不过，在这之间杰廉瞄了赫萝一眼，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赫萝是个不得大意的对手。

「你的提议是你愿意提供某银币即将提高含银量的情报.但相对希望我把赚来的利益分你一份，没错吧?」

「是的。」

「含银量真的会提高吗?」

听到罗伦斯如此开门见山地问，杰廉的神情显得畏缩

「呃，其实这消息是小的从一个矿山小镇听来的情报里推测出来的.所以您可以放心地相信小的……只是，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

「恩，也是啦。」

看着杰廉因为罗伦斯的质问与视线而显得畏缩，罗伦斯反而满足地点点头，他抓了一把蜂蜜炖煮的大黄蜂幼虫放入口中后，继续说：

「如果你回答稳赚的话，我就打算拒绝：世上没有那麽好康的事。」

杰廉释怀地叹了口气．

「那你要分多少呢?」

「是的，小的希望收取十枚崔尼银币作为情报费，还有老板获利的一成。」

「你提的发财梦好处这麽多，要求倒是不多嘛。」

「是。不过，这是因为小的有自己的想法。」

「你是指亏损的部分吗?」

「是。万一老板您有所亏损的话，小的恐怕没法赔偿您的亏损；如果要赔偿，小的会倾家荡产吧。小的虽然只拿利益的一成，但对于亏损的部分，除了退还十枚崔尼银币情报费之

外，其馀小的一切不过问。」

罗伦斯的醉意早已散去，他用思路清晰的头脑思考。

简单分析杰廉的提议，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当罗伦斯有所亏损时，杰廉可利用这个亏损从中获得利益。另一种是这真的只是场单纯的交易。

不过，有赖于赫萝的判断，罗伦斯已经知道杰廉所说的银币重铸，也就是藉由增加银币当中的含银量，来提高银币价值的消息是假的。这麽一来，能猜测到的可能性只有在银币价

值下滑的状况下，杰廉可利用罗伦斯的亏损创造利益．只是，杰廉要如何创造利益呢?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指出杰廉在说谎或许是个错误的判断。赫萝本人也说过并非百发百中，况且杰廉还表示愿意退还情报费。可是，罗伦斯也不认为杰廉的计画会小家

子气到只为了赚取情报费。

就算花再多时间思考这些问题，也得不到答桉．如果知道杰廉说的是哪种银币，应该就可以有新的发现。

再说，就算演变成亏损的事态，还是可以拿回情报费。罗伦斯大可以随便作一些投资敷衍一番。比起这些，罗伦斯更感兴趣的是杰廉究竟有什麽企图。

「好吧!大致上应该没问题了。」

「啊，谢谢您!」

「我再做一次确认。你提出十枚崔尼银币的情报费，以及我获利的一成作为你的应收利益。另外，如果我亏损的话，你会退还情报费给我，而我不能向你请求赔偿亏损．」

「是的。]

「还有，在公证人面前宣告刚刚的内容。」

「是。对了，关于结算方面，能不能把结算日订在春天大市的三天前呢?照小的估计，今年内应该就会提高含银量了，」

距离春天大市大约还有半年的时间，银币提高或降低含银量所造成的行情变动，必须有这半年的时间才能稳定。假设含银量确实提高的话，人们对于价值增高的货币会产生莫大的

信赖感，也会乐意使用具信赖感的货币进行交易。这么一来，这个货币的市场价值便会扶摇直上。这时如果急着把货币卖出，那可就亏大了。

「喔，无所谓，这时间算是妥当。」

「那么，小的希望明天就去公证，可以吗?」

罗伦斯心想没理由拒绝，于是点点头，并举起酒杯说：

「那么，敬我们的发财梦。」

赫萝原本在一旁吃着乾豆发呆.她看到两人举起酒杯，也匆忙举起杯子.

「乾杯!」

叩!酒杯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公证人制度如字面上的意思，是针对合约，由第三机关担任证人的制度，虽说是在公证人的见证下签订合约，但如有违反合约的行为时，维持城市治安的士兵并不会因此逮捕违约

者。即使是国王统治的繁荣城市，违约者也不会被逮捕。

虽然没有法律保障，但遭到毁约的一方可以利用公证人之名，大肆宣扬违约者的行为。对商人来说，这无非是致命打击。特别是想要进行大笔交易的商人，更是害怕这种事发生。

即使是来自异地的旅行商人，在发生这种事后，也会无法在当地进行任何交易。

因此，公证人制度或许对不打算继续行商的人没用，但对方如果还想当个商人，这个制度就非常具有效力。

罗伦斯在此公证人制度下签订合约，并以十枚银币的情报费换取杰廉的情报。顺利完成合约签订后，罗伦斯与赫萝告别杰廉，直接往市场的方向前进。在拥挤杂沓的闹区拖着空荡

荡的马车，恐怕会造成意外或与他人发生口角，于是两人把马车寄放在旅馆改以徒步。

「那个年轻人指的银币是这个吧?」

赫萝手上的银币是这一带最常使用的崔尼银币。崔尼银币最常使用的原因，是它在数百种银币当中，为信赖度名列前茅的银币。还有一个原因，是单纯因为这一带地区，包括这个城镇在内，都属于崔尼国的领土。

如果在本国领土内没使用本国货币，那这个国家的命运不是走向灭亡.就是成为大国属地.

[这个银币在这一带是信赖度相当高的货币」

[信赖度？]

赫萝抬头看着罗伦斯问道。她手上还一边把玩刻有十一代国王侧脸的白色银币.

[世上有好几百种货币，而且经常提高或者降低金银含量，所以每种货币都有其信赖度.]

「是吗?咱所知的货币只分为几种而已。货币通常只用在交易动物皮革上。」

「这是哪个久远年代的事啊?」罗伦斯在心里暗自说·

「昕以呢?现在已经知道银币的种类了，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该说是新发现吗?我是有想到几件事。」

[比方说？]

赫萝一边看着摊贩，一边说道，这时赫萝突然停了下来，走在后方看似工匠的男子因此撞上赫萝，男子正打算开口骂人时.赫萝稍稍把脸从外套底下伸出来低底头，视线朝上看着对方道歉。男子粗线条的脸颊瞬间泛红，他只说了句「小、小心点」后，便离开了。

罗伦斯在心里告诉自己绝对不要上同样的当。

「怎么了?」

[咱想吃那个.]

赫萝指向面包摊贩说道，时间正好是中午前，刚出炉的面包整齐排列着，可能是在替主人或者学徒们准备午餐.负责跑腿的小伙子正在面包摊贩前，挑选着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的大量面包.

「面包吗?」

「嗯。就是那个!那种有淋上蜂蜜的面包。」

赫萝指的是为了吸引顾客目光，而挂在摊贩屋檐下的细长型面包。表面裹着厚厚一层蜂蜜的细长型面包，无论在哪个城镇都大受欢迎。罗伦斯还记得有一个城镇的面包摊贩为了吸

引顾客目光，把面包挂在屋檐下并一边淋上蜂蜜，结果造成顾客为了抢面包大打出手，最后面包公会因而订定必须淋上蜂蜜后，才能够挂在屋檐下的规定。

蜂蜜面包确实有着这样的魅力，但这只狼未免也太爱吃甜食了吧·罗伦斯不禁苦笑起来。

「你不是有钱吗?去买来不就得了。」

「面包和苹果的价值应该相差不多。咱拿不动的面包，汝愿意帮咱拿吗?还是咱应该让面包店找钱，好让面包店老板娘摆张臭脸给咱看呢?」

罗伦斯总算搞懂了，赫萝手上只有崔尼银币·用崔尼银币买面包，面额确实太大。就连买苹果，都买了双手快拿不动的数量。

「懂了，懂了。我给你零钱……手伸出来。喏，这枚黑色货币大概可以买到一个那种面包」

罗伦斯从赫萝乖乖伸出来的小手上拿起崔尼银币，再把黑色银币及褐色铜币交给她，并指着其中一枚货币说明。

赫萝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手中的货币后，突然开口说：

「汝没坑咱吧?」

罗伦斯本想一脚踹上赫萝，但赫萝早已转过身往面包店的方向走去。

「真是嘴巴不饶人的家伙。」

看着赫萝满脸笑容地大口咬着面包，边走路回来的模样.罗伦斯还是笑了.

「别撞到行人啊，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汝当咱是小孩啊?」

[嘴巴四周拈达达地大口咬着蜂蜜面包的模样.谁看了都会当你是小孩吧。」

[]

看到赫萝突然沉默不语，罗伦斯还以为她生气了，然而，老奸巨滑的狼当然不可能会生气.

「咱可爱吗?」

赫萝微倾着头，视线朝上注视着罗伦斯说道，但罗伦斯听了，一掌往赫萝的头上打下去。

「真是不懂得玩笑的家伙。」

「我生性认真。」

罗伦斯暗自庆幸赫萝没有发现他内心的动摇。

「所以，汝想到什么?」

「啊，对了对了!就是啊……」

在赫萝令人不愉快的纠正之前，还是赶紧回到刚刚的话题好。

「如果那件事指的是崔尼银币的话，那么，杰廉所说的话可能不假。」

「喔?」

「原则上崔尼银币有理由提高含银量。我看看……就是这个，这枚银币叫做菲林银币。这是往南边走，过了三条河才能抵达的国家所发行的。这个银币的含银量相当高，在市场上颇受欢迎。算是崔尼银币的对手吧。」

「恩，无论在哪一个时代，货币永远代表一个国家的势力。」

很快进入状况的贤狼咬了一口面包说

「没错!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并非只有派出士兵打仗。当外国货币席卷本国市场时，这个国家就等于打了败仗。只要外国的国王宣布减少货币流通量，本国的市场就会因此动弹不得。物品的买卖交易都少不了货币，这可说是整个国家的经济活动都被控制住。」

「也就是说，提高含银量的理由是为了打倒对手?」

转眼间赫萝已吃完面包，她舔着手指头这么说。

罗伦斯心想只要说到这儿，赫萝自然会察觉到他想说的话。

「哎，毕竟咱的耳朵不是万能的。」

赫萝果然察觉到了。

「杰廉还是有可能没说谎。」

「恩，咱赞成汝的说法。」

罗伦斯有些吃惊，赫萝的反应竟意外平澹。罗伦斯以为就算赫萝曾表示过自己并非百发百中，一旦遭到怀疑，她还是会生气地指责罗伦斯怀疑她的耳朵。

「怎么着?汝以为咱会生气啊?」

「是啊。」

「如果汝认为咱是这样的人，咱或许会生气。」

赫萝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

「总而言之，杰廉说的可能是真话。」

「恩。那，咱们现在要去哪儿?」

「既然已经知道是哪种银币了，那就应该调查一下。」

「去铸币厂?」

看到赫萝一脸正经地说，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赫萝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她嘟起嘴巴瞪着罗伦斯。

[像我这样的商人如果随意去了铸币厂.肯定会被士兵用枪给刺死，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兑换商那儿.]

「哼，咱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了解赫萝的性格了。

「去兑换商的目的，就是去了解一下银币最近的状况。」

「恩……了解状况要做什么?」

「货币如果有大幅波动时，一定会有徵兆。」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赫萝的比喻很有趣，罗伦斯微笑着说：

「恩，差不多吧。当要大幅度降低含银量时，会一点一点慢慢降；要大幅度提高时，也会一点一点慢慢提高。」

「恩……]

看到赫萝似乎没搞懂的样子，罗伦斯清清喉咙，把存放在他脑海里，师父教过他的课本翻开，开始解说：

「所谓的货币啊，可说是建立在信赖度上。货币本身内含的金银与等重的纯金纯银相比之下，很明显地，铸成货币之后的价值会比较高·当然了，货币价值的设定非常严谨，但货币是将原本价值没那么高的东西设定成有价值的东西，这一切靠的都是信赖度。再说，除非货币纯度有极大幅度的改变，否则难以正确得知纯度的实际变化，甚至连兑换商也不是很清楚。除非把货币熔毁，才能够知道其中的纯度。可是啊，因为货币是建立在信赖度上的东西，所以每当有某种货旧币大受欢迎时，它的价值往往会超出其面额，反之亦然造成货币受欢迎程度上下起伏的原因有很多，最常见的就是含金银量的变化，所以人们对于货币的变化会异常敏感。就算是得用天秤或眼镜才能够发现的细微变化，也会被人们当成巨大的变化。」

听完罗伦斯饶舌的说明后，赫萝看着远方陷入沉思。罗伦斯心想就算是赫萝，也不可能只听一次就懂，于是他等着赫萝发问，并准备好随时为她解答。然而，赫萝却迟迟没有发问。

仔细一看赫萝的侧脸，她的表情看来不像有不明之处而反覆动脑，更像是确认了某些事情。

虽然罗伦斯不愿意相信，但或许赫萝真的只听了一次说明就懂了。

「恩。也就是说，发行货币的人打算大幅度变动金银含量时，会先做些微的变动好观察众人的反应，然后依照反应来估量提高或降低含量的时机，是哏?」

如果哪个旅行商人有像赫萝这样的徒弟，想必他的心情应该会很复杂吧。徒弟表现优秀虽然值得骄傲，但将来势必会成为生意上的强敌。

比起担心这个，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明白道理的罗伦斯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不要显露出懊恼的心情。

「差、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人类的世界真是复杂呐。」

虽然赫萝一边苦笑，一边这么说：但她的理解力之高，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就在这样的对话进行之间，两人来到一条小河边。这条小河不是与帕兹欧相邻的斯拉乌德河，而是由人工挖凿而成，再从斯拉鸟德河引入河水的运河。因为这条运河的存在，人们

不用在河口辛苦卸货，就可以把经由斯拉乌德河运到帕兹欧来的大量货物运入市场。

载满货物的小船忙碌地在运河上穿梭，耳边不时传来操纵小船的船夫们互相吆喝的声音。

罗伦斯准备前往架在这条运河上的桥面。兑换商及金属工匠从以前就习惯在桥上铺设草席，

摆上工作台和天秤，直接做起生意。当然了，下雨天他们就得休息。

「喔喔厂很热闹呐。」

来到帕兹欧规模最大的桥上，赫萝忍不住喃喃说道。只要关上水门，运河就绝对不会泛滥，

因此架在运河上的桥规模之大，绝非一般河川可见。桥面两侧密集排列着兑换商及金属工匠的地摊，每家地摊前都聚集着人潮，特别是在兑换商的地摊前，人们一个接一个兑换从

不同国家带来的不同货币，好方便前往市场。金属工匠就在兑换商旁边进行高价的凋刻或链金工作。虽然工匠无法在桥上摆放炉子来熔解金嚼，不过一些精细的加工及订单交涉都

是在这里进行。理所当然地，城里纳税排行榜前几名的有钱人都会在这里露面，使得整座桥散发出十足「钱」味。

[这么多家排在一起，还真不知道去哪家好呢。」

「只要是旅行商人，在任何一个城镇都一定会有熟悉的兑换商，跟我来吧！]

罗伦斯往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去，赫萝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在热闹繁华的城镇里，兑换商或金属工匠的学徒为了帮师父招揽顾客，会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桥上叫卖，那盛况就如祭典般热闹。热闹的气氛固然好，但在溷乱之际发生兑换诈欺的

事件却层出不穷，而受骗的当然是顾客。因此到了最近，所有城镇都已禁止学徒这样叫卖了。

「喔，看到了!」

罗伦斯从前也曾经遭到诈欺，但自从找到熟悉的兑换商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在帕兹欧，与罗伦斯配合的兑换商是个比罗伦斯小几岁的年轻人

「怀兹，好久不见啊!」

罗伦斯向一名金发兑换商打招呼。金发兑换商的顾客刚离开，他正从天秤上取下货币。

名叫怀兹的兑换商抬起头来，一脸疑惑的表情。他一发现是罗伦斯，立刻换以一张笑脸说：

「哟，罗伦斯!好久不见啊!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两人的师父彼此也熟识，所以他们的交情已久.关系就像朋友一般。与其说他们是彼此配合，更应该说是自然而然演变成这样的关系。

「昨天到的，我从约连那边沿路行商过来。」

「喔，看来你还是老样子·最近好吗?」

「还可以。你呢?」

「嘿嘿，我也得了痔疮。还传染了师父的口头禅，屁股好痛啊!」

虽然怀兹苦笑着说，但对独立成为兑换商的人来说，这是可独当一面的证明。兑换商得一整天坐在椅子上招呼络绎不绝的客人，任谁都会得痔疮。

「今天来有什么事吗?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应该是来换钱的吧?」

「恩，老实说，我有事想请你帮……怎么了?」

罗伦斯话说到一半，怀兹才一副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的表情，把视线拉回罗伦斯。然后又把视线移至其他方向。

正确来说，是把视线移至罗伦斯身旁。

「那位女孩是谁?」

「喔，她是我从帕斯罗村来这里的路上捡到的。」

「喔……等等，你说捡到的?」

「算是捡到的没错对吧?」

「呃?恩……总觉得好像有语病，不过，算是吧。」

赫萝原本好奇地四处张望，她听到罗伦斯的话才转过身来.不甘愿地符合.

「你的名字是什么?」

「咱吗?咱的名字是赫萝。」

「赫萝啊…真是好名字。」

怀兹一副色眯眯的表情笑着夸奖赫萝，赫萝非但没有厌恶的感觉，还露出笑容回答他，

的罗伦斯看了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在我这儿工作?现在正好缺一个打杂的人。将来想要继承我的事业也可以，不然乾脆当我的老婆——」

「怀兹，我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被罗伦斯打断话题，怀兹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说：

「什么嘛，你已经先下手了啊?」

怀兹毫不客气的说话态度从以前就是这样。

然而，别说是对赫萝下手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罗伦斯被赫萝踩在脚下的时候还比较多，因此罗伦斯明确地向怀兹否认。

「既然这样，那我追求她有何不可?」

怀兹清楚地表达心意后，便朝赫萝露出微笑。被追求的赫萝竟然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还说“讨厌啦”虽然罗伦斯知道赫萝是故意的，但还是令他觉得无趣。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

[这姑且先放一边，我的事情先解决。」

「哼，知道了啦。到底什么事啊?」

赫萝嗤嗤笑个不停。

「你有没有最近发行的崔尼银币?如果有最近三次发行的银币更好。]

「怎么，你抓到调整含量的情报是吗?」

不愧是熟悉这方面的兑换商，一下子就察觉了。

「算是吧。」

「我只能说你自己谨慎点就是了，要抢先别人一步没那么容易的」

怀兹会这样提醒罗伦斯，就表示精通货币的兑换商也没有察觉到调整含量的举动。

「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啊。上个月教会举办降临节时所发行的银币是最新的。再之前的是……有了，是这个。」

怀兹从后方的大木箱中，取出四枚有一半面积夹在木头凿洞做成的架子里的银币，交给罗伦斯·木架上写着发行年份。

四枚货币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一整天都在触摸货币，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同之处。这些应该是用相同模型、相同材料做成的。铸币厂的技师们不曾换过人，也没有发生大政变，没理由改变。」

怀兹说道，想必他早已谨慎比较过货币的重量及色泽。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试着在阳光底下照射货币，或用不同方法企图找出银币的不同。然而，银币似乎没有不同的地方。

「没有用的啦!你那样做可以发现不同的话，我们早就发现了.]

怀兹双手托着腮，把手肘撑在兑换台上笑着说。他的意思是告诉罗伦斯别试了。

「唉……该怎么办好呢。」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说道，把货币还给仍单手托着腮，并伸出另一只手的怀兹。货币落在怀兹的手掌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想不想熔毁银币来调查看看?]

「说什么傻话，那怎么可能!」

无论在哪一个国家，都不允许熔毁货币。怀兹一副要快说出「愚蠢极了」的表情笑着带过。

然而，这样罗伦斯就不知该如何判断了。他一心以为货币一定早有变化，而怀兹一定有所察觉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罗伦斯陷入这样的思绪时.赫萝开口说：

「可以让咱瞧瞧吗?」

怀兹听了立刻抬起头，露出再灿烂不过了的笑容说「当然、当然」，然后把货币交给赫萝。怀兹把货币交给赫萝时，还不忘用双手紧紧握住赫萝的手。

[这位先生，死相啦。」

怀兹看到赫萝一边微笑一边叮咛，整个人完全拜倒在赫萝的石榴裙下，只见他一脸害羞的模样搔着头。

「有发现什么吗?」

罗伦斯不理会怀兹.开口问赫萝。他心想就算是赫萝，也不可能测得出纯度吧。

「你就看着吧。」

罗伦斯才在心里猜想赫萝会怎么做.就看到她以双手包住货币，举高到耳际，再摇动双手让货币发出碰撞的声音。

「哈哈，这太胡闹了。」

怀兹苦笑着说。

据说拥有数十年经验的兑换商当中，有人能够光靠听声音，就猜出些微的纯度差异。不过，这几乎只是传说。若以旅行商人来举例，这说法就像只要某个旅行商人买的商品，就一定会涨价的意思。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毕竟赫萝的耳朵是狼耳朵。

「嗯」

赫萝停止摇动双手，打开双手把其中两枚货币放在兑换台上。

接着，赫萝再度试着摇晃手中剩余的两枚货币。赫萝不停变换手中的货币组合，一共做了六趟这样反覆摇晃的动作后，开口说：

「不知道。」

赫萝腼腆的模样似乎又深深扫住怀兹的心，他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色眯眯地点点头说：

「别在意，别在意。」

「那我先走了喔，下次再一起喝酒。」

「喔!一定喔!一定的一定喔!」

罗伦斯被怀兹勐烈的气势压倒，他承诺怀兹下次一定一起喝酒后，便转身离去。

尽管已转身离开，怀兹仍不停地朝赫萝挥手，赫萝见状也多次回头对怀兹轻轻挥手。

直到人群完全遮住怀兹的身影，赫萝才把头转回前方。过了没多久，赫萝忍不住笑说：

「真有趣的人。」

「没办法，他是个好色鬼。」

虽然罗伦斯说的是事实，但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希望贬低怀兹的评价。

「所以，含银量到底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

罗伦斯低头看着仍笑个不停的赫萝问道。突然间，赫萝收起脸上笑容，改以吃惊的神情。

「如果汝在套话，那汝的表现越来越好了。」

「知道你耳朵位置的人只有我啊，你的耳朵有动了一下吧?」

赫萝轻轻笑笑，口中喃喃念着「小看不得。」

「不过，你没有当场说出来倒是让我吃惊。你说谎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姑且不论那个人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在那四周或许有人会信。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是吧?而且，这算是报恩。」

「报恩?」

罗伦斯像只鹦鹉般重复赫萝说的话他心里想着自己有做过需要赫萝报恩的事吗?

「汝刚刚不是有些吃醋吗?就是报这个恩。」

看着赫萝不怀好意的视线，罗伦斯虽然明白这是赫萝的恶作剧，但就是没法控制脸部表情不变僵硬。为什么赫萝总是能察觉这些事情呢?还是她太会套话了呢?

「哎，没什么好在意的，所有雄性都是爱吃醋的傻瓜呐。」

正因为道中心声，所以赫萝的话听来更为刺耳。

「不过，雌性也是会因此感到高兴的傻瓜。所以呐，不管雄性还是雌性皆为傻瓜。」

赫萝梢梢把身子阽近罗伦斯说道。

不光是谈生意，赫萝在男女情感方面似乎也挺老练的

「呵，对咱而言，汝等人类看来不过跟小鸡没两样。]

[你自己现在还不是人类的模样，你可叮小心别在喜欢的狼面前露出利牙啊。]

「胡说什么。咱只要轻轻一摇咱可爱的尾巴，不管是人还是狼都会立刻为咱倾倒]

赫萝单手撑腰，轻轻左右摇摆腰部。赫萝说的话似乎是真的，罗伦斯找不到话反驳她。

「好了，玩笑话就讲到这儿。」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也恢复正经的表情。

「虽然只有些微不同，但越新的银币，感觉声音越低沉。」

「低沉?]

赫萝点点头·声音变得低沉，就表示含银量降低。如果只是些微的差距，或许很难分辨声音的不同，但如果含银量降低到白色银币都变黑了的话，就连外行人也能听出声音变得低沉。倘若赫萝所言属实，那或许这就是崔尼银币即将降低含银量的前兆.]

「恩……可是，这么一来，就该认定杰廉说谎了?」

[这很难断定。不过，视情况发展，那名年轻人或许真会把十枚崔尼银币还给汝.]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只是想要赚取情报费的诈欺，不会在酒吧吃得这么开，在教会的时候应该就会要求我付钱。]

[这事态真是不可思议呐。」

赫萝轻松地笑着说，一旁的罗伦斯却是拚命思考。

然而，这事态真是越想越不可思议。那名叫做杰廉的年轻人究竟有何企图?可以肯定他有所企图。只要查出内幕，罗伦斯就不难求得利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罗伦斯才会接受这项提议.然而，到目前为止，仍无法掌握背后的企图是什么，让罗伦斯感到有些困扰。

说到要从银币降低价值，也就是在含银量降低的状况下获取利益的可能性，就只有长期投资而已。假设黄金或银的价值会逐步降低两个等级的话，在降低到第一个等级时就把黄金卖出，等到再降到第二个等级时买回黄金。这么一来，手头上不仅有数量相同的黄金，还会有第一个等级时卖出金额的减去第二个等级时买回金额所得到的差额·黄金或银的行情随时都在变动，只要耐心等待黄金升高到最初的价值，就能够获取利益。

然而，这次并没有如此悠哉的时间。半年的时间不可能投入长期投资。

「杰廉既然会提出这样的交易，那家伙就一定有利可图。不可能没有利益。]

「只要不是个怪人的话。」

「可是，他有提到不过问亏损的部分。这样的话……]

「呵。」

赫萝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呵呵呵。汝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听到赫萝的话，罗伦斯顿时停止思考。

「被骗?」

「没错。」

「你是指……被骗了十枚银币吗?」

「呵呵呵。并不是恶意从对方身上夺取金钱才算诈欺。」

罗伦斯行商至今将近七个年头，他见过、也听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诈欺事件。然而，他却不明白赫萝在说什么。

「精心计划如何在自己绝不会亏损之下，只让对方去冒获利或亏损的风险，这样的行为也十足算是诈欺。」

罗伦斯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甚至遗忘了怎么呼吸，他全身的血液急速往上窜。

「那名年轻人绝对不会亏损，那名年轻人最多只是没有赚到半毛钱。毕竟银币如果贬值，虽然汝会亏损，但那名年轻人顶多把收来的银币还给汝罢了。反过来银币如果升值，那名年轻人还可以获取部分的利益。这是不需任何本钱的交易，就算没有获利，也不会亏损。]

罗伦斯感觉一阵无力，彷佛膝盖以下的部位都没了知觉。他无力地觉得自己怎会上了如此显而易见的当。

赫萝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是罗伦斯自认为这背后有着极大的企图。不，只要是善于欺骗的旅行商人都会这么认为，所以罗伦斯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杰廉[一定」有利可图，

「呵，人类真是聪明呐。」

赫萝事不关己地说道·一旁的罗伦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不过，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罗伦斯并没有特地买入崔尼银币。手头有的是原本就拥有的崔尼银币。与杰廉订定的合约上并没有规定必须投资多少银币。也就是说，罗伦斯现在必须做的就是祈祷银币行情不要变动·只要行情没有变动，罗伦斯就可以责怪杰廉说谎，要回他的十枚银币。当然了，银币如果贬值，罗伦斯同样可以拿回十枚银币。这么一想，就觉得虽然被杰廉给骗了，但损失并不算大。

因为商人一旦不小心掉入陷阱，大多会因此失去一切。

尽管如此，被那个小毛头杰廉算计，还是深深伤了罗伦斯的自尊。站在嘴角微微上扬笑着的赫萝面前，罗伦斯不禁惭愧地缩起背来。

「可是呐。」

罗伦斯心想「还有啊?」不禁露出乞求原谅的眼神看着赫萝，但赫萝的表情却像站在猎物前方的猎犬般。

「银币的含银量渐渐降低的事常有吗?」

罗伦斯感觉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他勉强挺起那有如金属熔化般的瘫软背嵴说：

[不，一般会非常谨慎地维持一定含量。」

[嗯。这样的背景下，却偏偏出现银币含银量的交易。难道只是偶然?]

「唔……」

罗伦斯心想赫萝的脸上会带着微笑，或许单纯是因为眼前的状况让她觉得愉快。不，想必她一定很愉快。

「不过，汝在那个瞬间带着那些麦子，站在那座村落的那个位置上，也算是偶然。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必然与偶然更难懂了，就像要懂得木头人的爱恋之情一样困难。]

「真奇妙的比喻方法。」

只有在这种时候能够马上反应，罗伦斯在心里自嘲。

[看来汝好像徘徊在思考的迷宫中走不出来，这时候应该让自己有新的观点·咱们想要猎取猎物时，时而会爬到树上去·从树上望去的森林又是不同的样貌，也就是说……]

贤狼赫萝的脸上带着奸诈的笑容，一边露出左边的尖牙，一边说道：

「有所企图的人如果不是那名年轻人呢?」

「啊……」

罗伦斯感觉头部像受了重重一击。

「那名年轻人并不一定得从他交易的对象身上获取利益。好比说，那名年轻人有可能是受人之托，而四处宣传这诡异的交易好拿取佣金，是吧?」

明明矮了罗伦斯两个头的赫萝，看起来却像巨人般高大。

「如果只注意森林里的一株枯树，会觉得这株枯树对森林有害；但如果以整体森林来看，这株枯树会成为提供其他树木成长的养分来源，那就是对森林有益。如果用不同的观点来观察眼前的状况，经常会发现完全相反的事实。如何?有看到什么吗?」

虽然有一瞬间罗伦斯怀疑赫萝已发现了什么内幕，但后来他从赫萝的语调中发现，赫萝不是在考验自己，只是单纯推他一把。对商人来说，拥有知识非常重要，但这个知识并非单纯了解商品价格。

思考眼前状况的观点，就是「使用不同观点」的知识。

罗伦斯陷入思考，他用新获得的这个知识思考

假设杰廉不是从实际谈话的对象：—也就是罗伦斯等人身上获取利益，而是从其他地方获取利益的话呢?假设杰廉是藉由让某人买人银币，而能够从另一个人手中拿取佣金的话?

就在这些观点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一刹那，罗伦斯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如果以这种观点来看，罗伦斯想到一个计策可以解释眼前的事态

这个计策是罗伦斯在从前拜访过的城镇酒席上，从另外一名旅行商人口中听来的。由于那名商人所说的计策规模实在太大，所以罗伦斯当时只当成酒席上的助兴话题听听而已。

然而，只要用这个计策，就可以轻松解释为何要做出大量买进贬值银币的毫无意义举动。

同时也能够明白杰廉只为了诈欺，为何会采取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好比说他明知自己说谎，却仍愿意在公证人的见证下订定合约：或在酒吧异常吃得开了。

杰廉会这么做是为了让他提的交易变得有说服力，使罗伦斯愿意购买银币。

如果罗伦斯的猜测正确，那么杰廉是在受雇于某人之下，进行回收银币的动作。而且，还必须谨慎到不让人发现是何人为了何种目的在收集银币。

如果想要低调地收集某种特定银币，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商人们的贪财之心，让多名商人去收集。企图大捞一笔而买入银币的商人们为了不被他人抢走利益，一定会变得非常谨慎且三缄其口。接下来，只要看好时机买走商人们所收集的银币就好了。这么一来，不仅不会影响银币的行情，还能够在不被发现是谁在收集银币的情况下，顺利达到目的。

想要买断某种商品好哄抬价格时，也经常会使用这种手段。

这个计策高明之处是一旦银币降价，商人们为了尽量减少亏损，都会想要卖掉手中的银币。

这么一来，要买下银币就不困难，而亏损的商人们为了不让自己的名誉扫地，也不会到处宣扬自己投资银币的事实。

银币也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集中到一个地方。

利用这个计策所描绘出来的巨大架构，势必能够带来令人目眩魂摇的利益。至少在罗伦斯记忆中听来的故事里，因为这样而产生的利益是难以计算的金额。

罗伦斯忍不住想要叫出来

「呵，看来汝好像发现了什么呐。」

「走吧!」

「恩?咦?去哪?」

罗伦斯已经开始小跑步，他急躁地回头回答赫萝：

「去米隆商行!这个计策的架构肯定就是这样没错。这是买越多贬值的银币，就越有利益可图的计策!」

只要找出对方背后的企图，就一定能够获利。

企图越大，就越有利可图!

第一卷 第四幕

听到突然到访的罗伦斯所说的话，所有米隆商行的人都从原本惊讶的表情，霎那间变成警戒。这是因为罗伦斯邀请米隆商行的人，一同对付杰廉所提的交易背后的计谋。杰廉所提的交易内容，原本就不是米隆商行的人能够立刻相信的事。在这样的状况下，罗伦斯又提议对付其背后计谋，米隆商行的人当然更无法相信了。

而且罗伦斯与米隆商行之间还有貂皮事件的疙瘩存在。虽然米隆商行的人没有气到不愿再与罗伦斯交易，但负责监定的人看到罗伦斯出现时，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这样的状况下，米隆商行的人仍愿意与罗伦斯洽谈的原因，是罗伦斯拿出在公证人的见证下，与杰廉订定的合约，并且告诉他们一切可以等到米隆商行确认无所不妥后再进行。

罗伦斯另外还要求米隆商行调查杰廉的背后关系，强调这并非单纯的诈欺事件。

只要这么做，米隆商行的人也会思考如果是单纯的诈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这么一来，米隆商行的人为了预防将来受骗，也会自愿加入战局。罗伦斯如此猜测，而米隆商行的实际反应也如他所预料。

毕竟如果一切真如罗伦斯的推论，米隆商行可以在这个交易中获取莫大的利益。照理说来，米隆商行正虎视眈眈地想要伺机超越其他商行。就算是有些可疑的交易，但只要能够赚取庞大利益，米隆商行就一定不会错过。果然，罗伦斯的猜测是正确的·

罗伦斯成功让米隆商行的人对这件事情感到兴趣后，接下来他采取的行动就是先证明杰廉这名男子的存在。罗伦斯与赫萝这天便在日落前赶到优伦朵酒吧，告诉女店员他们想与杰廉联络。

如罗伦斯所料，杰廉果然没有每天定时在酒吧出现，而女店员的解释是恰巧今天杰廉还没有出现。等到日落后没一会儿，杰廉便现身在酒吧。

罗伦斯与杰廉闲谈着无趣的生意话题，而依照安排，米隆商行的人应该就在他们附近的座位偷偷观察。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米隆商行应该会根据杰廉的身家调查结果，来判断罗伦斯所提出的交易是否为事实。

罗伦斯认为杰廉背后肯定有大商人在掌控全局。

而且，只要确定杰廉背后有大商人掌控，就一定有他猜测的计谋。这么一来，米隆商行就可以轻易查出内幕了。

然而，有一个问题存在。

「来得及吗?」

赫萝在米隆商行开始进行杰廉身家调查的那天晚上，回到旅馆后说道。

问题正如赫萝所说，在于时间·就算罗伦斯的猜测完全正确，很有可能因为时机不对，而没有机会获取利益。不，相信多少还是可以获取一些利益，只是这些利益可能无法促使米隆商行以商行的规模采取行动。这么一来，只靠罗伦斯一人的力量就难以在这次的交易中创造利益·相反地，只要米隆商行迅速下决定，着手计划的话，将可获取无以估计的利益，罗伦斯在杰廉背后看到的企图，以及对付其内幕的企图，都是以时间早晚决定胜负的交易。

「我想，应该来得及吧。就是认为来得及，所以才会去拜托米隆商行。」

靠着蜡烛微弱的光线，罗伦斯把从酒吧买来的葡萄酒倒人杯子里。他看了看杯中的葡萄酒后，一口气喝下一大半·赫萝盘腿坐在床上，手上同样拿着装有葡萄酒的杯子，她喝完整

杯的葡萄酒后看着罗伦斯说：

「那家商行真的那么优秀啊?」

「想要在异乡做生意成功，必须有非常灵敏的耳朵。好比商人们在酒吧里的交谈，或是顾客在市场里的对话，如果没有比身边的对手收集到更多这一类情报，根本无法在异乡拥有

分行，更无法让分行成长茁壮。在这方面，米隆商行做得十分彻底。要调查区区杰廉一名男子，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费事。」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被赫萝催促倒酒给她，等罗伦斯说完时.赫萝的杯子已经空了。赫萝再度催促罗伦斯倒酒，她喝酒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嗯……」

「怎么了吗?」

看着赫萝双眼无神地注视远方，爱理不理的样子，罗伦斯原以为赫萝在思考些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赫萝已经颇有醉意。她手上拿着酒杯，慢慢闭上双眼。

「你的酒量还真好。」

「酒的魅力太大……」

「恩，毕竟这是挺不错的酒。要是平常才不会喝这么好的酒。」

「真的吗?」

「没钱的时候，喝的不是葡萄渣滓已经粘稠如泥的酒，就是没加砂糖·蜂蜜或老姜.会苦到不能喝的酒。基本上，清澈可见杯底的葡萄酒就是奢侈品，」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往杯子里望了望，然后有气无力地说：

「喔，咱还以为这是普通的酒。」

「哈哈，你的身分高嘛。」

罗伦斯笑着说。赫萝一听到罗伦斯说的话.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她低头把杯子放在地板上.随即躺在床上缩起身子。

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罗伦斯只能惊讶地注视着赫萝的模样。当下的气氛看来，赫萝不像因为想睡觉而躺在床上。

罗伦斯回想自己刚刚的言行，或许他说了什么让赫萝不开心的话。

[怎么了?」

罗伦斯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妥的言行，于是开口询问·赫萝那尖尖的狼耳朵动也不动，看来她是十分生气的样子。

罗伦斯不知该如何继续搭腔，他拚命动脑筋思考，最后终于想到了。他想到刚遇到赫萝时交谈过的话。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说你的身分高，所以生气吧?]

当罗伦斯要求赫萝变身成狼给他看时，赫萝曾说过不喜欢别人畏惧她的感觉。

她还说过不喜欢被拱成高高在上的特别存在。

罗伦斯不禁想起一首吟游诗人的诗。这首诗述说神之所以要求每年举办一次祭典，是因为他太愈寞了。

「抱歉，我那么说没有特别的意思。]

然而，赫萝还是动也不动。

「你……恩，该怎么说呢，你没什么特别…啊，不对。说你是平民也不算。平凡吗?这好像也不对……]

罗伦斯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这让他更焦急、更不知所措。

不过是想说赫萝并不特别，怎么就是找不到适当的话呢?

就在罗伦斯反覆在脑海里找寻适当的话语时，赫萝的耳朵终于动了一下，随即又传来「呵」的笑声·

赫萝翻过身来并坐起身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罗伦斯笑着说：

「汝这么贫乏的语汇，雌性应该也懒得理汝吧!」

「呃!」

罗伦斯反射性想起他被大雪困住时，在投宿的旅馆里喜欢上的女子·当时罗伦斯惨遭女子无情的拒绝，而被拒绝的原因正如赫萝所说，罗伦斯的语汇太贫乏了。

目光敏锐的狼立刻察觉到罗伦斯在想什么，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了句「果然呐」.

「不过，咱也太小家子气了，一时控制不住。」

听到赫萝接着说出道歉的话语，罗伦斯的态度也软化下来，再说了次「抱歉].

「可是，咱真的很不喜欢这样。虽然一些上了岁数的狼当中，有些狼与咱的关系还不错，可是总觉得中间还是有一条界线。咱也是不想再忍受这样的关系，才会离开森林。如果要说离开的目的……」

赫萝先把视线拉往远处，又再把视线拉回自己的手上说

「应该是寻找朋友吧。」

赫萝说完后，自嘲似地笑了笑。

「找朋友啊?」

「恩·」

罗伦斯本以为在赫萝面前应该尽量少谈到这个话题.但赫萝回答的声音显得意外开朗，于是罗伦斯决定照自己的意思发问。

「那，找到了吗?」

赫萝没有马上回答，她有些腼腆地笑。

光看赫萝的表情就可以知道答桉了。想必赫萝是想起朋友.才会展露笑容。

[……嗯。]

然而，看着赫萝开心地点头回答，罗伦斯却觉得无趣。

「那家伙是帕斯罗村的村民。」

「喔，是那个拜托你照顾村里的麦田的人吗?」

一对·那家伙虽然有些少根筋，不过是个极其开朗的人。那家伙看到咱变身成狼.一点也不吃惊。要说那家伙是怪人也算咀，不过，是个很好的人。」

这些话在罗伦斯的耳里听来，彷佛赫萝在炫耀她的男友一样.这不禁让他皱起鼻头。罗伦斯当然不想被赫萝猜到他的感受，于是藉着喝酒来掩饰。

「那家伙真的是少根筋，经常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赫萝说话时的表情显得开心，又因为谈起往事显得有些害羞。她抱着自己的尾巴，把玩上面的毛，视线早不在罗伦斯身上。

沉醉在回忆里的赫萝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彷佛孩子们彼此拥有相同秘密时会发出的声音。

赫萝笑完，便躺在床上扭来扭去，然后缩起身子。．

想必赫萝是困了，但在罗伦斯的眼里看来，赫萝的模样像是故意要沉醉在回忆里似的，让他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因为这样把赫萝叫醒，他轻轻叹口气，举起手中的杯子一口气乾杯。

「朋友……啊。」

罗伦斯喃喃自语，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赫萝床边为她盖上棉被。

赫萝的双颊泛红，毫无防备地睡着。罗伦斯看着赫萝的睡脸差点入神，但为了怕模煳不清的思路变得更加模煳，他便像要甩掉什么似的转身朝自己的床铺走去。

然而，等罗伦斯吹熄动物油制成的蜡烛，躺到床上时，一丝丝后悔的感觉涌上心头。

后悔当初应该以不够钱为理由，选择只有一张床的房间。

罗伦斯心里暗自嘀咕，随后转身背对赫萝，深深叹了口气。

罗伦斯心想如果马儿也在这里的话，它或许会对自己叹气似的甩头吧，

「我们愿意接受这次交易。」

米隆商行帕兹欧分行的列支敦·马贺特行长以沉稳的口气说道。从罗伦斯向米隆商行提出提议的那天算起，只过了两天的时间。米隆商行的办事效率果然高。

「那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您说愿意接受，是因为已经掌握到杰廉的背后关系了吗?」

「他的背后靠山是梅迪欧商行。不用说也知道，梅迪欧是这个城镇第二大规模的商行。」

「原来是梅迪欧商行。」

梅迪欧商行的总行设置在帕兹欧，同时还设有多家分行。梅迪欧商行以麦子为主的农作物交易量是帕兹欧第一，他们还拥有相当多艘货船。

然而，罗伦斯心里有个疑问。虽然梅迪欧商行确实是规模颇大的商行，但罗伦斯以为会是更大规模的商行在背后掌控。最大的交易对象甚至可以高达王室贵族。

「我们也认为梅迪欧商行的背后还有人。光靠梅迪欧商行的力量，应该不可能实现罗伦斯先生推测的计谋。因此，我们猜想梅迪欧商行的背后有贵族在掌控。只是，与梅迪欧商行往来的贵族不胜枚举，目前我们仍无法锁定是哪里的贵族。不过，正如罗伦斯先生所说，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抢先下手就有胜算。」

马贺特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容说道。马贺特如此有自信的表现，相信来自他的后盾，也就是拥有罗伦斯难以想像雄厚财力的整体米隆商行。米隆商行总行的交易对象尽是王室贵族或大祭司。

对于知道米隆商行拥有这般势力的人来说，理应吓得不敢提出这个交易。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因此而却步交涉时，一旦表现出卑微或示弱的态度，就等于认输了。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必须表现出与对方地位同等的无惧态度。

因此，罗伦斯表现大方地和对方说：

「那么，我们是否该谈谈如何分配利益了呢?」

无庸置疑地，这当然是一场扩大梦想版图的交涉。

罗伦斯在米隆商行所有职员——除了行长之外——的送行下，带着忍不住想哼歌的愉快心情离开商行。

罗伦斯要求米隆商行分配给他的利益，是米隆商行因货币买卖所获取的利益的百分之五。这虽然只是米隆商行的利益的二十分之一，但足以让罗伦斯笑得合不拢嘴。

如果米隆商行照罗伦斯的提议采取行动，他们所买卖的货币数量不会是一千或二干枚崔尼银币，而是二十万或三十万枚货币流通。如果粗估获利是货币金额的一成，那么罗伦斯能

够拿到的份，可能是一千枚以上的崔尼银币，而且这还是净利。如果能够超过二干枚的话，只要不求太就足够在某个城镇拥有一间商店。

然而，与米隆商行真正想要得到的利益相比，利用货币买卖而得的利益只不过是附赠品。因为米隆商行是以商行规模采取行动，所以这些利益是根本微不足道的金额。

但是罗伦斯无福消受那种利益，因为这个利益过于庞大，根本塞不进罗伦斯的钱包里。不过，只要米隆商行顺利得到这个利益，罗伦斯就算作了一个莫大的人情给米隆商行。往后罗伦斯如果拥有自己的商店，相信这个人情可以为他带来极大的利益。

也难怪罗伦斯会忍不住想哼歌了。

「汝心情很好呐。」

赫萝走在罗伦斯旁边，有些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说道·

[这种时候谁会心情不好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罗伦斯夸张地张开手臂，他的心情正如张开的双手，似乎能够抓住任何东西.

事实上，罗伦斯梦寐以求的自家店面已经离自己不远了。

「总之，一切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恭喜呐……」

有别于罗伦斯的亢奋模样，赫萝毫不带劲地说完后.用手捣住嘴巴。

没什么，赫萝不过是宿醉而已。

「我不足跟你说过了，不舒服就在旅馆里休息吗?」

「如果让汝一个人去，咱担心汝会被对方吃了·]

「你这什么意思啊?」

[呵，就是这个意思……呜罗。]

[真是的……振作点，再撑一下。再往前一点有一家店，就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恩。]

赫萝在外套底下，以再虚弱不过的声音回答，并点点头，抓住罗伦斯伸出来搀扶她的手臂.虽然她是贤狼，但就算拍马屁，也没办法说她懂得自我管理，即使罗伦斯再次无奈地说了句.[真是的]，赫萝也没有反驳。

罗伦斯与赫萝走进了一问旅馆附设的酒吧。虽说是酒吧，但其实是以提供简餐为主的餐馆。

这种店从早到晚部有络绎不绝的商人或旅人们光顾，有如他们的休息站。打开店门进到苫勾，狭窄的空间看来约有三成左右的客人。

「什么都好，来一杯稀释的果汁和两人份面包。]

「马上来!」

尽管罗伦斯点餐的内容如此随便，站在吧台内的店老板还是精神奕奕地点点头朝厨房的方向覆颂点餐内容。

罗伦斯一边听着店老板的声音，一边带领赫萝往里面的空位坐。

赫萝现在的模样与其说像只狼，不如说像只小猫，她一坐上椅子就立刻趴在桌卜·可能从商行一路走到这里，又让宿醉的她头晕了吧。

「你的酒量应该不差不过，昨天实在喝了不少。」

罗伦斯说完后，赫萝在外套底下的耳朵虽然动了一下，但似乎没有力气把视线移向罗伦斯。赫萝趴在桌上侧着脸，发出“恩”的声音，那声音让人无法分辨她是在叹气，还是在呻吟.

「来了!苹果汁还有两人份面包。」

「多少钱?」

「要先付啊?一共三十二路特。」

「好，请等等。」

罗伦斯打开绑在腰际上的零钱包翻找。就在罗伦斯忙着准备容易看错成铜币的黑色路特银币时.店老板见到赫萝的模样，摇头笑着说：

「宿醉啊?」

「喝了太多葡萄酒。」

「年轻时总会有这些失误。不管是宿醉还是什么都好，都逃不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这里就经常有年轻的旅行商人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只要是旅行商人，难免都会有这样的经验。事实上，罗伦斯自己也有过几次这样的失误。

「来!三十二路特。」

「恩……金额没错。我看，两位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们应该是走不到自己住的旅馆.才进来的吧?」

罗伦斯点点头，店老板见状「哇哈哈」大笑，往吧台里走去。

「喝点果汁吧，这果汁被稀释得恰恰好。」

赫萝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慢吞吞抬起头来，因为赫萝的脸蛋长的标志，即使露出痛苦的表情，依然很有魅力。如果怀兹看到了，肯定会放下工作来照料赫萝吧。只要赫萝给他一点微笑，他就会心满意足·罗伦斯想到这儿不禁笑了出来。赫萝双眼无神地啜着果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罗伦斯。

[呼……咱不晓得几百多年没宿醉过了·]

赫萝将木杯里的苹果汁喝掉一半后，叹了口气。她看来似乎舒服多了·

[会宿醉的狼听来好像有点没出息。如果说熊会喝醉，总觉得可以理解。]

经常可以听到熊拿走挂在屋檐上，装满葡萄的皮袋。为了制造葡萄酒，必须将葡萄装在皮袋里面挂着发酵，而发酵的葡萄会散发香甜的气味。

甚至还有人类一路追捕拿走皮袋的熊，到森林后才发现熊已经醉倒的故事。

「最常和咱一起喝酒的，就是汝口中的熊。当然也有一起吃过人类的贡品。]

熊和狼一起把酒言欢的画面，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的世界。教会的人如果听到了，不知会怎么想呢?

「不过，不管宿醉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怕。」

「跟人类一样。」

赫萝看到罗伦斯笑着说，也跟着露出苦笑。

「对了……那个什么着?咱记得有事要跟汝说……恩想不到。记得是挺重要的事]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过不久后自然会想起来吧。」

「嗯……是吗?嗯，是吧。不行……脑袋完全转不动。」

赫萝话一说完，又拖着身体倒在桌上。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想必赫萝今天一整天都会是这个模样。幸好罗伦斯两人没有急着出发.不然就应证了店老板刚刚说的话。毕竟坐在马车上摇晃得很厉害。

「反正，剩下的就交给米隆商行处理吧，我们只要等待佳音到来就好了。你放心躺着休息到康复吧。」

「呜呜…真没面子，」

想必赫萝是故意表现得很惭愧，不过从她的模样看来.确实还是相当痛苦。

「看你这样子，今天一整天应该泡汤了吧?」

「嗯……虽然惭愧，但汝说得没错。」

赫萝趴在桌上回答，然后睁开一边的眼睛看着罗伦斯说：

「要办什么事吗?」

「嗯?喔，我本来打算去了商行后要去买东西。]

「买东西啊?汝一个人去吧。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自己回旅馆。」

赫萝缓慢地抬起头坐正身子后，再度啜起没喝完的苹果汁。

「难道汝想要咱一起去?」

虽然赫萝用已经成了惯例，就像打招呼样的捉弄语气问道，但因为罗伦斯的本意即是如此，于是他直率地点点头。

「搞什么，一点也不好玩」

因为罗伦斯表现得相当平静，赫萝感到无趣地梢梢嘟起下嘴唇，想必她一定以为罗伦斯会不知如何回答。看着赫萝一脸觉得很难喝地啜着果汁，一边敷衍地回答，就算是罗伦斯也能够保持心情平静。

罗伦斯伸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看着再度趴在桌上的赫萝，露出苦笑·

「我本来打算买梳子还有帽子给你，下次再去好了。」

这时，赫萝在外套底下的狼耳朵动了一下。

[…汝有什么企图?」

赫萝双眼半睁，看着罗伦斯说道。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可趁之机。

然而，罗伦斯同时听到尾巴不安分的声响。或许赫萝并不是很懂得隐藏内心的想法.

「好伤人的话啊。」

「俗话说，当雄性叼着肉前来示好时，必须比自己的肉要被抢走时还要谨慎呐。」

听到赫萝可恶的发言，罗伦斯贴近赫萝的脸，在她耳边说：

「如果你要表现得像只谨慎的贤狼，至少得先管好不听话的耳朵和尾巴吧！]

赫萝慌张地用手压住头上的外套，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这样就算报了上次的仇了。」

罗伦斯得意地说。赫萝嘟起嘴巴，不甘心地瞪着罗伦斯。

「我觉得难得你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带把梳子在身边会比较好吧。」

虽然好不容易报了一箭之仇让罗伦斯觉得开心，但如果太得寸进尺的话·很有可能会遭到赫萝反击。

所以罗伦斯才会接着说出真心话。

然而，赫萝一听到罗伦斯说的话，一脸无趣地从鼻子呼了口气，让原本快要挺起的身子突然又瘫在桌上。

「什么嘛，是说头发啊。」

然后简短地说道。

「你不是只用麻绳扎起来，完全没有梳头发吗?」

「头发不重要啊。咱的确想要一把梳子，不过是给尾巴用的。」

赫萝说完后，传来唰唰唰的声响。

「……恩，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罗伦斯是真心认为赫萝的滑顺秀发很漂亮，而且长发本身也非常珍贵，这是因为除了能够每天冲热水呵护秀发的贵族之外，普通人很难把头发留长。长而美丽的头发可说是高贵的象徵。

因此罗伦斯也像世上老百姓一样，未能免俗地对女性美丽的长发丝毫没有抵抗力。然而，赫萝尽管拥有一头贵族都少有的美丽长发，却似乎对其价值全然无知。

赫萝如果不是用外套把整个头盖住，而是戴上面纱来遮住狼耳朵，身上如果不是穿旅行商人的粗俗衣物，而是长袍的话，相信赫萝一定能够比美吟游诗人的诗中出现的美丽修女。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胆告诉赫萝这点。

如果说了出来，不知道会被赫萝如何消遣。

「那，汝啊。」

「恩?」

「什么时候要去买梳子?」

赫萝趴在桌上仰头看着罗伦斯说道，她眼中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罗伦斯稍微低着头，别无他意地反问说：

「你不是不需要梳子吗?」

「咱没有说不要梳子。咱想要有梳子可以的话，咱要梳齿比较密的。」

罗伦斯心想不梳头买梳子也没有用，尾巴的毛应该要用毛织品师傅在用的毛刷才对.

「我买把毛刷给你好了，要不然我介绍好的毛织品师傅给你如何?」

如果要处理皮草，当然是由内行人拿专用的道具来处理比较好。罗伦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完后，朝正注视着自己的赫萝一看，不禁噤声。

赫萝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彷佛下一刻就会街上来咬人。

「汝……把咱的尾巴跟一般的皮草溷为一谈啊?」

赫萝会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沉稳地说，当然不是担心谈论尾巴的事情被四周的客人听到。

虽然罗伦斯有些被赫萝的气势慑住，但赫萝的样子看来仍然很不舒服。罗伦斯心想赫萝一定无法做出多大反击。

「咱……不会再忍了。」

果然没错，赫萝的威胁话语不带的责备口吻说：

罗伦斯心想赫萝最后应该会假哭来对付他，于是他一边喝着苹果汁故作轻松样，一边用轻微责备口吻说：

「你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虽然这时赫萝如果突然哭出来，罗伦斯应该会动摇，但罗伦斯当然没有说出这种想法。

不知道赫萝是被罗伦斯道中心声，还是另有感触，她稍微张开眼睛看了罗伦斯一眼，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赫萝如此孩子气的举动显得意外可爱.罗伦斯一边轻轻笑着，一边想如果赫萝平时也是这样就好了.

赫萝沉默了一阵子后，小声说：

「……忍不住了，好想吐。」

罗伦斯听了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查点翻倒没喝完的果汁，他大声叫店老板拿桶子来.

当夕阳西落，木窗外的街道已好一会儿不再喧嚷后，罗伦斯终于从书桌上拾起头来。他手上握着羽毛笔，举高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嵴发出喀喀声响，舒服极了。罗伦斯接着使劲左右扭动脖子，而脖子也不甘示弱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罗伦斯再度把视线拉回书桌上，桌面的纸张画着结构虽然简素，但颇有规模的商店构图。构图旁清楚写着商店位在什么城镇、交易的品项，以及如何拓展生意的绵密计画。另外还写着从架构一间商店所需的费用，到申请该城镇市民权等，从各种不同角度预估的费用，并加以概算。

这是罗伦斯的梦想，是他拥有自己商店的开店计画。

这个梦想在一星期前仍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但经过与米隆商行的这次交易，让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拉近了·如果真能有二干枚崔尼银币的收入，只要再变卖一些算是储蓄的装饰品或宝石，就可以拥有一问商店。这么一来，罗伦斯就不再是旅行商人，而是住在城里的商人罗伦斯了。

「恩……什么声音…」

就在罗伦斯看着自己描绘的商店构图入迷时，赫萝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身子。虽然她还满脸睡意地揉着眼睛，不过看来已好很多了。赫萝反覆眨了几次眼睛看看罗伦斯，然后慢吞吞地爬下床，虽然她的眼睛看来有些红肿，但气色还不错。

「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不过，肚子有点饿。」

「有食欲就表示没问题了·」

罗伦斯笑着说，并告诉赫萝桌上有面包。那是用黑麦做成的黑面包。它又硬又苦.是等级最差的便宜货，不过罗伦斯却因为喜欢它的苦涩味而经常买来吃。

不出所料，赫萝咬了一口后，便抱怨起面包难吃，但因为没有其他食物可吃，也只能认了。

「有没有喝的……」

「那儿不是有水壶吗?」

赫萝朝放在面包旁边的水壶里头望了望.然后一边喝水配面包，一边贴近罗伦斯。

「…这是店面构图?」

「是我的店。」

「喔，画得不错。」

赫萝频频看着图说道，然后继续吃面包。

在异国遇到语言不通时，罗伦斯偶尔会以画图来进行交易，他常会记不起想买的商品单字，也不是每次都能够找到翻译的人。所以旅行商人大多擅长画图，而每次有大笔获利时，

罗伦斯总会动手画出商店的构图。这比喝酒还要令他心旷神恰。

虽然罗伦斯对自己画图的技巧本来就相当有自信，但被人褒奖还是令他开心。

「这些文字是什么?」

「喔，那是商店的开店计画.还有费用什么的。当然了，实际状况不可能照这样走就是了。」

「是么。汝也有画城镇的图.这是哪里的城镇?」

「这不是现实世界里的城镇.这是我想要开店的理想城镇·」

「喔。不过，画得这么详细，汝打算最近开店啊?」

「和米隆商行的交易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就可以开店。」

「喔……」

赫萝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点点头，把剩下的面包放进她小小的嘴里

这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想必是赫萝在喝水吧。

「拥有自己的店面是每个旅行商人的梦想，当然我也不例外。」

「呵，这咱懂。汝甚至还画出理想的城镇，想必画了不少次吧。」

「因为我觉得只要画出来，总有一天就会是我的。」

「咱好久以前遇过的画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那画家说想要画下眼前的景色.然后全部纳为己有.]

赫萝吃着第二片面包，并在床角坐了下来.

「想必那画家的梦想至今都还没实现吧不过，汝距离梦想成真的日子却是不远呐。」

「没错。只要想到这个，就觉得坐立难安。我甚至恨不得跑一趟米隆商行，去打每个人的屁股一顿。」

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这确实是罗伦斯的真心话。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赫萝并没有嘲笑他，只是笑着说了句：「希望汝的梦想成真呐。」

「话说回来，拥有商店就真的好吗?行商不是也挺赚钱的?」

「只是能赚钱而已。」

赫萝微微歪头。

「除了赚钱还有啥?」

「大部分的旅行商人在行商时，都会游走二十到三十个城镇。这是因为旅行商人就算留在一个城镇里，赚的钱也不会变多。因此，几乎一整年的时间都得坐在马车上。」

罗伦斯伸手拿起书桌上的杯子，把剩下的一些葡萄酒喝光，

「这样的生活根本没法交到什么朋友，顶多认识交易的对象。」

听了罗伦斯的说明，赫萝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随即又像自知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似地尴尬的表情。

赫萝果然是个本性善良的家伙罗伦斯为了让赫萝下那么在意，所以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道：

「只要开了店，我就是城里的一分子。这样就交得到朋友，要找老婆也比较容易。还有，最重要的是先找好墓地，就能够比较安心·至于能不能找到愿意和我一起进坟墓的老婆…

…就得靠运气了。」

赫萝轻声笑了出来。

旅行商人会把前往新城镇挖掘值钱的商品说成「找老婆」，这句话也包含了不容易找到好东西的意思。

事实上，就算在城镇里开店，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与城镇的居民熟络起来。

尽管如此，能够长久居住在一块土地上，仍是旅行商人的梦想。

「不过，汝如果真能拥有自己的店，对咱来说有些困扰。」

「恩?为什么?」

罗伦斯回过头来说，他看见赫萝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没完全消失，但神色却显得有些黯然。

罗伦斯想起赫萝说过想要先到处看看这个世界，再回到北方。

不过，赫萝这么聪明，手上还有卖绍皮时赚到的钱，她一个人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你一个人旅行也没问题吧?」

于是罗伦斯别无他意地说道·然而赫萝却意外受到这句话打击.她咬着面包稍稍低下头，然后小声地说：

「咱不想再一个人了。」

赫萝说道，还一边摇晃她够不到地板的双脚，那模样看来相当孩子气。坐在床上的赫萝刹那间变得好小好小，甚至快被蜡烛的光线完全吞噬。

罗伦斯想起赫萝回想着好几百年前的友人时，是那么地愉快，那么地开心。

赫萝会怀念以前的友人，就代表她现在很寂寞。现在想起那时赫萝缩起身子沉醉在回忆里的模样，似乎是为了躲避寂寞的风雨而缩起身子。

罗伦斯看着他很少有机会看到别人露出来的脆弱模样，内心感到有些动摇，他谨慎寻找不会伤人的字眼开口说：

「那、那个，我是可以陪你到你回北方之前。」

虽然罗伦斯会这么说是因为别无选择，但赫萝听了却露出「真的吗?」的眼神，低着头朝上看着罗伦斯。罗伦斯一边掩饰比洽谈大笔交易时还要激动的情绪，一边用轻松的口吻说：

「就算钱进来了，也不可能马上开店。」

「真的吗?」

「我没必要说谎吧。」

罗伦斯不禁苦笑着说，赫萝也随之笑了·不过，赫萝露出的是宽心的笑容。虽然嘴上笑着，但赫萝垂下眼帘的模样却流露出寂寞的感觉·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罗伦斯还是不禁

心想：原来赫萝的睫毛这么长。

「所以，就是，你别这种脸嘛。」

如果是住在城里的商人，应该可以讲些更好听的话；但很遗憾地，罗伦斯是被迫过着不近女色生活的旅行商人，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勉强说出这样的话。赫萝听了稍微拾高视线露出微笑，然后点了点头说「恩.」

看到赫萝如此温驯的模样，再加上她的身材娇小，这一切让赫萝的模样看来显得非常虚幻。

原本威风挺立着的狼耳下垂，无所事事地动着，傲人的尾巴也显得不安地缩在身旁。

沉默紧接着降临罗伦斯无法把视线从赫萝身上移开，而赫萝似乎不敢看罗伦斯。

只有一次，赫萝看了罗伦斯一眼，又随即低下头。这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罗伦斯试着回忆一下，没多久就想起来了。那是抵达帕兹欧不久，赫萝讨苹果吃时的眼神。

那个时候是苹果，那现在赫萝想要的是什么呢?

对商人来说，察觉对方想要什么是必须具备的技能。

罗伦斯深呼吸一次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赫萝可能是有些被声音吓到.她竖起耳朵及尾巴.往罗伦斯的方向一看，却发现罗伦斯正往自己靠近，便急忙移开视线。

等罗伦斯站到赫萝的面前时，赫萝梢梢把手伸向罗伦斯。

那动作显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样子。

「你的眼睛会红肿是因为作了什么梦，在梦里哭泣吗?」

罗伦斯握住赫萝的手，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罗伦斯把赫萝拉近自己，并轻轻抱住她。

赫萝安静地任由罗伦斯拥抱她，并在罗伦斯的怀里轻轻点点头。

「咱……」

「恩?」

「咱醒来……咱一醒过来.·大家都不见了。悠椰、英堤、巴罗还有缪里通通都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赫萝应该是在说梦里的事吧。耳中传来赫萝啜泣的声音，罗伦斯轻轻抚摸赫萝小小的头。刚刚那些名字或许是赫萝的狼同伴名字，也可能是狼神的名字。不过，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罗伦斯也不会不解风情地向赫萝询问。

「咱啊，咱可以活好几百年，所以咱才会出来旅行·因为咱觉得一定啊.一定还见得到面。可是……都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

赫萝牢牢抓住衣服的手微微颤动着，换成罗伦斯也不愿意作这样的梦。

罗伦斯偶尔会梦见一回到故乡，结果发现没有人记得他。

事实上，经常听说有商人离乡行商过了二、三十年后，再回到故乡时，发现整座村落都消失的故事。村落消失的原因有很多，有些是因为村落遭到战火波及而烧毁，有些是所有村民因为疾病或饥荒死亡。

所以，旅行商人才会梦想拥有商店。

藉由拥有商店让自己拥有故乡，也让自己拥有容身之处。

「咱不想再碰到醒过来时，都见不到人的状况了……咱受够孤独了。孤独好冷。孤独……好让人寂寞。」

听着赫萝真情流露的话语，罗伦斯没有回应，只是抱着赫萝，轻轻抚摸她的头。赫萝现在的情绪如此不稳，不管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吧。再说，罗伦斯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说出适当的话。

罗伦斯也曾经在马车的驾座上，或是到第一次拜访的城镇时，被如急风般的寂寞感袭击。

这种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没用，听什么也没用。只能紧紧抓住某样东西，等待这阵急风吹过。

「呜……」

罗伦斯就这样抱着赫萝好一会儿，或许是情感的起伏已逐渐稳定，赫萝松开抓住罗伦斯衣服的手，稍微抬起头。

罗伦斯配合赫萝的动作慢慢松开手臂，赫萝一边发出抽嗒鼻头的声音，一边站起身子·

「……抱歉。」

赫萝红着眼睛及鼻子说道，她的声音听来已平静许多。

「旅行商人也会作同样的恶梦。」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腼腆地笑了笑，吸了一下鼻子。

「真是，弄得满脸黏答答的，等一下。」

罗伦斯站起来，把放在书桌上的纸张递向赫萝。他心想纸上的绘图及文字都已经乾了，拿来擤鼻涕应该没问题吧。

「唔……可是，这个……」

「我每次都画了就丢。而且那笔交易都还没完成，如意算盘也打太早了点。」

罗伦斯笑着说道，赫萝也跟着笑，并收下纸张。赫萝接着用力擤了鼻涕，并擦擦眼角.看来似乎舒坦许多·她叹了口气，深呼吸一次，然后再次害羞地笑笑。

看到赫萝这个模样，罗伦斯忍不住又想要抱住她，但还是忍住了。因为赫萝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要是罗伦斯真那么做，恐怕会被白眼。

「咱欠汝一个大人情呐。」

不知是否是因为看出罗伦斯的思绪，赫萝一边这么说，一边捡起被捏得粉碎的面包吃。

罗伦斯因为没被道出心声，梢显放心地注视着赫萝的举动。赫萝随随便便吃完面包，轻轻拍拍手，然后打了个呵欠。她可能是因为刚刚哭过，所以感到疲累吧。

「咱还觉得困，汝不睡吗?」

「恩，该睡觉了。不睡觉的话，太浪费蜡烛了。」

「呵，果然是个商人。」

赫萝盘腿坐在床上笑笑，直接躺了下来。，罗伦斯看到赫萝躺下后，便把蜡烛吹熄。

黑暗瞬间降临。因为眼睛已习惯光线，所以四周真的是一片漆黑。虽然今晚的夜空晴朗，似乎看得见星辰，但仍看不见从木窗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罗伦斯没耐心等眼睛适应黑

暗，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罗伦斯的床铺在房间最里面的木窗底下，他一边小心不要碰到赫萝的床铺，一边走着。

终于走到自己的床铺时，罗伦斯先确认床角的位置之后，才慢慢躺下。罗伦斯从前曾经因为随便乱躺，结果不小心撞到床角而受伤。自从那次之后，他就变得特别谨慎。

然而，再怎么谨慎也不可能发现那个。

罗伦斯打算躺在床上时，发现有人已经先躺在那里了。

「做……什么?」

「别不解风情。」

赫萝有些生气的口吻听来异样地娇媚。

罗伦斯任由身子被拉倒后，赫萝的身体紧贴着他。

有别于刚刚抱住赫萝时的虚幻感，现在的感觉非常实在，并且有着女孩身体特有的柔软。

罗伦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次高涨。罗伦斯也是个正常男人，当他察觉时，早已紧紧抱住赫萝的身体。

「好难过。」

听到赫萝谴责的声音，罗伦斯才回过神来，他梢梢松开手臂的力量.但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不过，赫萝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相反地，赫萝还贴近罗伦斯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汝的眼睛适应了没?」

「什么……」

罗伦斯原本要说：「什么意思?」但说到一半时却被赫萝纤细的手指抵住嘴巴。

「咱总算想起来要跟汝说什么了，可是……」

听到赫萝轻声细语说的话，让罗伦斯感到心痒难耐。虽然心痒，但却没有男女亲密对话的甜蜜感，那是因为赫萝的语气不比寻常。

事实上，赫萝说的话根本不是男女亲密的对话。

「有些迟了，门外有三个人。想必是不速之客吧。」

罗伦斯这时才发现赫萝早已套上外套。赫萝接着一阵摸索之后.罗伦斯平时带在身上的物品就出现在他的胸上。

[这里是二楼，幸好外面没有人。汝有没有心理准备了?」

罗伦斯的情绪因不同的原因再次高涨，赫萝缓慢地坐起身子。罗伦斯刻意盖着棉被，穿好上衣并套上外套。就在罗伦斯把银剑配在腰际上时，赫萝为了让声音传到门外，故意大声说

「汝就着月光，好好看看咱的身体吧。」

赫萝一说完，就传来推开木窗的声音。赫萝的脚踏上窗框，毫不迟疑地往下跳。

罗伦斯也急忙站起身子，把脚踏在窗框上。罗伦斯之所以能够没多迟疑就往下跳.是因为他听到有人企图急忙撬开房门的声音，以及快跑而去的脚步声。

一阵轻飘飘，浮在半空中的厌恶感之后，紧接着脚底触碰到坚硬的地面。

罗伦斯无法站稳身子，像只青蛙一样跳了起来，结果他的身体惨不忍睹地倒栽摔倒在地面。

虽然没有扭伤脚算是幸运，但他的模样却让赫萝大笑不已。虽然被耻笑，不过赫萝马上就伸出手搀扶罗伦斯。

「准备快跑，不得不放弃马车了。」

罗伦斯听到赫萝这么说，露出吃惊的表情往马厩方向看去。罗伦斯心想那是匹便宜又健壮的马儿，最重要的是那匹马儿是他第一次买下的。

想到这儿，罗伦斯不禁想往马厩的方向跑去，但脑袋里冷静的一面制止了他。很明显地，赫萝说的话才是正确的选择。

罗伦斯紧紧咬住牙根，让自己不冲动。

「那些家伙就算杀了马儿也没有任何好处，等平静后再回来牵马儿不就得了。」

赫萝应该是不忍心罗伦斯如此焦急才这么说，但罗伦斯现在也只能如此祈祷了。罗伦斯点点头深呼吸一次，然后握住赫萝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啊，对了。」

罗伦斯站起身子后，赫萝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皮袋.随意解开绑住袋口的绳子，取出一半的内容物。

「以防万一，汝也带一些吧。」

没等罗伦斯回答，赫萝就把随意取出的东西塞进罗伦斯胸前的口袋。

罗伦斯感觉口袋里放了带有热度的东西，或许那是赫萝的体温。

毕竟这些是赫萝寄宿其中的麦子。

「好啦，快跑吧。」

看到赫萝像是对信任的友人笑着说话的模样.罗伦斯虽然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静静地点点头，与赫萝往夜里的城镇跑去。

「咱想要跟汝说的就是这回事。那家商行如果能够调查那名年轻人，反过来也一样吧?对方势必会有所警戒。对方如果知道咱们向商行请求协助，照理说都会设法灭口，是吧?」

虽然只有月光照射，但因为在石块铺成的道路上奔跑，还是足以看清楚路面。两人在完全不见人影的道路上奔跑，半路上转进右边的一条小巷子。

一片黑暗中，罗伦斯几乎看不见路面，但因为赫萝拉着他的手不断往前进，所以尽管罗伦斯不断绊到，还是勉强地跟在赫萝后头。

当两人跑了将近一个区段时，看到数名男子一边叫喊.一边跑过两人后方的道路。罗伦斯听到一些男子们叫喊的单字，他们喊着「米隆商行]。

他们似乎也知道罗伦斯两人只能到米隆商行求救。

「糟糕，咱不认得路。]

赫萝拉着罗伦斯的手不断往前跑，到了三叉路口中央时嘀咕着。罗伦斯抬起头确认月亮的位置及历法.并在他的脑海里描绘出帕兹欧的地图.

[这边.]

罗伦斯两人开始往西边跑去，帕兹欧是这一带地区里具有历史的老镇。这里不断增设建筑物，道路像痛苦得在地上打滚的蛇一样蜿蜒扭曲。不过，帕兹欧毕竟是罗伦斯来过好几次的城镇。两人时而走到大街道确认位置后再回到小巷子，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后，便越来越接近米隆商行。

然而，对方似乎没那么容易摆脱。

「停，有人看守。」

只要在这个转角右转，直直前进到路底的大路再左转，往前过了四个区段就可以看到米隆商行。规模这么大的商行，应该至少会有负责搬运货物的卸货工在商行里。只要冲进商行，暴徒们就无法下手。在商业城市里，商店的招牌能够让人联想到的财力越是雄厚，就越具警卫的效果。

「啧，还差一步就到了。」

「呵呵。虽然咱很久没有狩猎了，不过，咱倒是头一次被狩猎。」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吧!没办法，只好绕远路了·」

罗伦斯折回原路，并在途中右转·他打算先进到另一个区段的小巷子，绕一段远路后再往米隆商行的方向前进。

然而，罗伦斯右转后却停下脚步。

那是因为赫萝拉住罗伦斯的衣服，把他压在墙上。

「看到人没?应该就在这附近!给我找出来!」

自从在森林里遭到狼的袭击后，罗伦斯就不曾有过这样胆颤心惊的感觉。两名男子怒气冲冲地从距离不远的小巷子狂奔而过·如果没有停下脚步，势必会与对方撞个正着。

「妈的，对方派出来的人数众多，而且对地形也十分熟悉。」

「嗯……目前的局势不妙呐。」

赫萝脱去外套露出狼耳朵，一边不停转向，一边说道。

要不要兵分两路?

[汝的圭意不错。不过，咱也有一些想法，」

「比如说?」

远处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想必每条大街道上都有人看守。对方应该是打算等罗伦斯两人从小巷子出现时，再行进逼吧。

「咱会尽可能在大街道上奔跑好拖延时间，汝就趁这段时间——]

「等一下!这怎么可以!」

「汝听好，贸然兵分两路会被捉到的人是汝。咱一个人不会被捉到，但汝会。到时候谁去跟那家商行的人求救?难不成要咱露出耳朵及尾巴求人救汝吗?不可能吧?]

罗伦斯无法反驳。他已经把这次将降低含银量的银币种类告诉米隆商行，说不定米隆商行会弃罗伦斯两人于不顾·到时候罗伦斯两人只能拿自己当王牌，也就是以背叛投敌威胁米隆商行。

而且，只有罗伦斯能够交涉这些事情。

[可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行啊。如果米隆商行发现你的耳朵及尾巴，有可能会把你带去教会，梅迪欧商行当然也一样。」

[不要被捉到就好，是吧?就算被捉到，咱要藏起耳朵及尾巴一天应该没问题·汝记得要在这时间内来救咱。」

或许赫萝相当有把握，她对一心想要阻止的罗伦斯笑着说：「咱是贤狼赫萝呐。就算耳朵及尾巴被发现，只要假装成发狂的狼，就没有人敢碰咱·」

赫萝笑笑，露出她的尖牙。

然而，罗伦斯的脑海里却浮现赫萝说着一个人太寂寞而哭泣的模样，他抱住赫萝的感觉再度涌现。赫萝的身躯是那么瘦小、那么虚幻。他无法想像自己会把赫萝交给那些拿人钱财为人办事的无赖。

尽管如此，赫萝却还是露出笑容继续说：

「汝的梦想不是要拥有自己的店吗?而且咱刚刚才说过欠汝一个大人情，汝想要让咱变成无情无义的狼吗?」

「说什么傻话!一旦被捉到，他们肯定会杀了你。这太不划算了，这样会变成我欠你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

罗伦斯压低声音怒骂着，相对的赫萝却露出浅浅的微笑摇摇头。她用她那纤细的食指轻轻戳戳罗伦斯的胸膛说：

「孤独可是要人命呐，这划算极了。」

罗伦斯看到赫萝像是表示感谢的沉稳笑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趁罗伦斯沉默的空隙，赫萝继续说：

[别担心，汝脑筋转得快这点，咱敢挂保证。咱相信汝的机智，汝一定会来救咱。」

赫萝说完话后，轻轻拥抱说不出半句话来的罗伦斯一下，随即躲开罗伦斯想要抱住她的手臂跑出去。

「看到了!在洛依大道上!」

赫萝从小巷子跑出去后，马上就听到叫喊声，脚步声也逐渐变远。

罗伦斯紧紧闭上眼睛一下，又勐地用力睁开眼睛使劲奔跑。他觉得自己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赫萝了。罗伦斯快跑穿过漆黑的小巷子，尽管被绊倒好几次，他仍然不断向前奔跑。他穿越大街道，跑入另一个区段的小巷子，再往西边前进。此时仍然听得见喧闹的声音，不过照理说对方也不能大肆喧闹太久。因为如果被城里的治安队察觉到有骚动，对方可就麻烦了。

罗伦斯死命奔跑，他再度飞奔过大街道，直接穿越到另一个区段的小巷子。只要在途中某处右转一次，再遇到大街道时左转就能够抵达米隆商行·

「只捉到一个?他们应该有两个人!」

声音从罗伦斯的斜后方传来，难道赫萝被捉到了吗?还是她顺利逃脱了呢?赫萝如果就这么逃走，那也无所谓。不，希望赫萝真的可以逃走。

罗伦斯冲进笼罩在月光下的大街道，没确认左右方就直接左转。他左转后，没多久就听见后方传来「找到了!」的声音。

罗伦斯不理会那些声音，他使出全力向前跑，一跑到米隆商行前，罗伦斯用尽全身力量拍打卸货场的栅栏喊叫：

「我是中午来过的罗伦斯!救命!有人追杀我!」

值班的男子们听见骚动惊醒过来，急忙赶过来取下铁锁，把栅栏拉开。

罗伦斯迅速钻进栅栏内，手上拿着木棍的男子们随即追了上来。

「等一下!喂，把那名男子交出来!」

说话的男子用棒子敲打眼前锁上的栅栏，并抓住栅栏，企图用蛮力拉开。

不过，另一边压住栅栏的也是专做劳力工作的卸货工，要拉开栅栏没那么容易.

一名留有胡子，梢梢上了年纪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他对栅栏外大喝：

「溷帐!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拉翁迪尔公国三十三世，拉翁迪尔大公公认之大米隆侯爵，所经营的米隆商行帕兹欧分行!这个栅栏是米隆侯爵的所有物，在这块建地里的人就是米隆侯爵的客人!还有，米隆侯爵的客人在拉翁迪尔大公的庇护下是受到保护的!你们最好记住，用那根棒子敲打这里的东西，就等于敲打大公陛下的王座!」

男子气势十足的说话态度令栅栏另一边的男子们畏怯，远处同时传来治安队的警笛声。

栅栏另一边的男子们似乎察觉不能再逗留，随即转身逃跑而去。

栅栏内的每个人维持不动的姿势好一会儿，等到脚步声消失，警笛声也越离越远了之后.说话气势十足的老卸货工最先开口说：

「大半夜的，这么大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抱歉造成如此骚动，车得相救真是感激不尽。]

[要道谢去向远方的大米隆侯爵道谢吧，比起这个，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应该是梅迪欧商行的人，想必是看不顺眼我向贵商行提出的交易吧·]

「原来如此，你也真是个敢冒险的商人。最近很少有像你这样的人了。]

罗伦斯擦去布满整个额头的汗水，笑着回答说：

「谁叫我的伙伴是个不顾后果的冒失鬼呢。」

「那可真伤脑筋。」

[可是，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我的伙伴可能被捉了。能不能与马贺特行长取得联系呢?]

「我们可是来自异国的商行，遭到攻击或被纵火是稀松平常的事。老早就通知行长了。]

老卸货工笑着说，他的笑声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然而，正因为如此，更让人明白掌管这家分行的行长有多难应付。

究竟有没有办法让他答应保护我们的安全呢?

不安的情绪在罗伦斯的心底打转，但他立刻又改变想法。非得让他答应不可。不仅如此.还要、得要确保利益到手。

这是罗伦斯身为旅行商人的执着，以及赫萝为他挺而走险的回报。

罗伦斯深呼吸后，点点头。

「不妨到里头等行长吧。葡萄酒也是要经过等待，才能酿成好酒。」

虽然老卸货工这么说，但罗伦斯一想到赫萝就无法静下心来。

老卸货工似乎见惯了这种事态，他用沉稳的口吻对罗伦斯说：

「不管怎样，你的伙伴如果平安无事，就会到这里来吧?只要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及长相，就算是被教会追杀，我们也能够保护他。」

老卸货工的说词虽然夸张，但拜他所赐，罗伦斯总算冷静不少。

「谢谢。她应该……不，她一定会来的!她的名字是赫萝，是个头上套着外套，身材娇小的女孩。」

「喔，是女孩啊?漂亮吗?」

因为明白老卸货工是为了放松罗伦斯的心情故意这么问，所以罗伦斯笑着回答他说：

「十个人当中有十个人会回头看她。」

「哈哈哈，这真是令人期待啊。」

老卸货工一边大笑说着，一边引领罗伦斯走进商行。

「十之八九是梅迪欧商行的人吧。」

马贺特行长切入话题，他的模样与白天没什么两样，想必是刚入睡没多久就被吵醒。

「我也这么认为，应该是因为我识破银币的计谋，以及邀请贵商行一同对付这个计谋的事情被察觉了吧。我想梅迪欧商行是想要阻止我们。」

虽然罗伦斯并不愿意被看出惊慌的模样，但一边说话的他还是无法不担心赫萝。虽然罗伦斯觉得聪明的赫萝应该已顺利逃脱，但凡事总要有最坏的打算。不管怎么说，也必须早一

刻确保住罗伦斯自身与赫萝的安全。

为了确保安全，就必须争取米隆商行协助。

「我的伙伴可能已经被捉住。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算与对方讲道理，不用说也知道行不通。可否借助贵商行的力量救出我的伙伴呢?」

罗伦斯激动地说，他整个人都快要探出桌面了。然而，马贺特的视线却没有转向罗伦斯，他一副沉思的模样。

马贺特缓缓拾起视线说：

「你是说你的伙伴可能被捉住了?」

「是的。」

「原来如此。发现骚动状况后，我们商行的人有尾随对方之后。其中有人目击到年轻女孩被强行带走的景象。」

虽然罗伦斯早已预料到马贺特可能会这么说，但实际听到后所带来的冲击，仍然有如心脏被紧紧揪住般让他震惊不已。

然而，罗伦斯立即把心中的冲击连同空气用力吸进肚子里，他在吐气时开口说

「那应该是我的伙伴赫萝。为了让我顺利来到这里，她故意引开敌人……」

「原来如此。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捉你的伙伴呢?」

这一刻，罗伦斯强忍住不让自己大声怒吼，他从喉咙勉强挤出话来。像马贺特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思考不出原因。

「我想那是因为梅迪欧商行，想阻止我们与贵商行联手破坏他们的好事。」

即使听见了罗伦斯近乎低吼的声音，马贺特依旧不改表情，他轻轻点头后，把视线落在桌上陷入沉思，一旁焦急的罗伦斯不停地抖脚。就在罗伦斯差点按捺不住，想要站起来大吼

时，马贺特开口说：

[这不是有些奇怪吗?」

「有哪里奇怪!」

罗伦斯勐力站起来，让马贺特不禁眨眨眼睛，但立即又恢复冷静的表情，伸手制止一副要向前扑来的罗伦所说：

「请您冷静。有点奇怪，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就像贵商行能够轻易查出杰廉的背后关系一样.梅迪欧商行如果察觉你们想要妨碍他们，当然也能够轻易查出是谁造成这个原因，不是吗?]

[……确实，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所以办得到……]

「那这样是哪里奇怪了呢?]

「是的，我懂了，这明显很奇怪。]

马贺特直视罗伦斯说道，就算罗伦斯再焦急，也不得不继续听他说话。

[我在想，究竟对方是如何知道罗伦斯先生与本商行联手合作的。]

[那是因为我经常到访这里的缘故吧·还有，他们或许也发现贵商行恰巧在这时开始收集崔尼银币了。只要把这两件事情凑在一起，就很容易猜测得到。]

[这非常奇怪。因为罗伦斯先生您是旅行商人，您多次前来本商行洽谈，是很正常的事。]

[因此我说，要加上贵商行在这个时候开始收集银币的事实，然后再把与杰廉有过交易的人联想起来.]

「不，即便如此还是很奇怪。]

「为何?]

罗伦斯一点也不明白，这使他的语气显得不耐烦。

「不用说也知道，我们开始收集银币的时间点，是在与罗伦斯先生达成协议之后。也请您试着思考看看：[虽然不能说出是什么样的赚钱机会，总之赶快收集崔尼银币，我保证你们

绝对赚钱·』我们不可能因为听到这样的话，就真的动手收集银币吧?」

「……没·没错。」

「我们会开始收集银币，就表示我们已掌握这个交易的所有细节。而且，想必梅迪欧商行的人也一定知道这点道理。因此，照理说他们没理由拿您们当人质。」

「难、难道说?」

马贺特露出了一丝丝悲伤的表情轻轻点头，然后带着惋惜的口吻说：

[这是事实。因为我们已经收集到这笔交易所有必需的情报，所以罗伦斯先生您们有什么下场，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伦斯感到一阵昏眩，他无法控制身体歪倒一边。马贺特说得没错，罗伦斯是一个没有后盾的旅行商人。

「希望您能够体会我有多么不愿意说出这种话。可是，因为罗伦斯先生提出这笔交易，我们已经投入相当大的金额，这可以为我们带来无以计算的利益。如果把遭到罗伦斯先生怨

恨的事，以及放弃这个利益的事摆到天秤上一比……」

马贺特叹了一口气，沉稳地说：

「真的很抱歉，我会选择商行的利益。可是……]

马贺特在这之后所说的话，罗伦斯全都没听进去。罗伦斯的脑海某处想着，或许这就是商人被宣告破产时的感觉吧。无论是他的双手、双脚还是嘴巴全都僵住，罗伦斯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继续呼吸着。

罗伦斯就在此刻被米隆商行抛弃了。

这表示赫萝也被抛弃了赫萝几乎是替代罗伦斯被捉住.她深信罗伦斯会与米隆商行交涉再前去解救她，所以才自愿被捉的。

赫萝是因为相信罗伦斯才这么做的。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是如此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赫萝说着想要先到处旅行，再回到北方的表情。

被捉住当人质的人，一旦失去作为交涉条件的价值后，接下来的遭遇可想而知，如果是男人，就会被卖到奴隶船上：如果是女人，就会被卖到妓院里。虽然赫萝拥有狼的耳朵及尾巴，但世上也有很多变态有钱人，专门收集被恶魔附身的女孩。想必梅迪欧商行一定不难找到一、两名这样的客人。

罗伦斯想到赫萝被人买走的场景。崇拜恶魔并热衷于疯狂仪式的有钱人会如何对待被迫卖身的女孩呢?

不行，绝不能让赫萝有如此遭遇。

罗伦斯坐在椅子上，挺起瘫软的身子.动脑思考着。他绝对要救出赫萝。

[请等一下。」

几秒钟后，罗伦斯开口说：

「想必对方当然也早已猜到，贵商行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梅迪欧商行也不是等闲之辈。也就是说，梅迪欧商行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打算带走罗伦斯两人。而且，他们派出的人数众多，即使有可能被治安队发现，也仍愿意冒险。

「是的，所以我才觉得更奇怪，我刚刚的话只说到一半。我接着是想说真有必要时，我会抱着被罗伦斯先生怨恨的决心，选择商行的利益。」

罗伦斯这时总算记起马贺特刚刚说着「可是」，想要把话题继续下去。罗伦斯涨红着脸，惭愧地垂下头。

「相信您应该非常在乎您的伙伴。不过.因为这样而鲁莽行事，或是影响思绪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

「很抱歉」

「不会，如果我妻子遇到同样的状况，或许我也会无法冷静下来。」

看到马贺特笑着这么说，罗伦斯再度垂下头。不过，听到「妻子」这两个宇让罗伦斯心头一震。罗伦斯察觉到如果只是一同旅行的伙伴，他应该不至于如此慌张，而赫萝或许也不会自愿去引开敌人。

「那么，回到原本的话题吧。对方是无法用一般方法对付，狡猾多诈的商行。因此，照理说罗伦斯先生您们并没有当成交涉条件的价值，但他们仍然企图捉走您们，这一定有什么目的。您想得出来是什么原因吗?」

罗伦斯想不到有什么原因

然而，一步一步地思考后，罗伦斯发现他与赫萝会被捉应该有特别的原因。如此判断似乎没什么不妥

罗伦斯陷入思考。

他想得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这怎么可能。」

「您有想到什么吗?」

罗伦斯立刻否决掉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庞大的利益就近在我们眼前，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这利益可以到手。如果您有想到什么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也请告诉我们·」

虽然马贺待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但这不是可以随便泄漏的事。

罗伦斯脑海里浮现的是赫萝的事。赫萝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类，她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恶魔附身者。虽然罗伦斯已不认为赫萝是个人类，但如果是恶魔附身者，一般不是被关在家里一辈子，就是被送去教会：基本上是不可能正常生活的。要是被教会发现，势必会遭到处刑·

赫萝的外表看来跟恶魇附身者没两样。因此，梅迪欧商行的人可利用赫萝威胁米隆商行。

梅迪欧商行可以威胁米隆商行，如果不想被教会知道他们与恶魔附身者所有往来，就得放弃掉这笔交易。

一旦教会召开审判，梅迪欧商行就可以成为神的代言人，举发米隆商行与他们抓到的恶魔附身者订定邪恶合约的事实。审判的结果可想而知，想必米隆商行会与罗伦斯一同被处以火刑，当然赫萝也不例外。

然而，罗伦斯还是觉得这不可能发生。

究竟是谁、在何时发现赫萝拥有狼的耳朵及尾巴呢?

看赫萝的聪明模样，罗伦斯不认为赫萝会蠢到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分。罗伦斯深信不疑，目前只有自己知道赫萝的真实身分。

「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在沉思中，被马贺特的声音拉回现实。

「您知道原因是吗?」

面对马贺特诚恳的问话态度，罗伦斯只能点头。

既然点了头，就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万一原因不在这件事情上的话，罗伦斯就等于白白把赫萝的事告诉马贺特。

以最坏的可能性来打算，米隆商行可以抢先一步举发梅迪欧商行，说对方是利用被恶魔附身的女孩，企图陷害米隆商行的邪恶商行。

事情如果演变成这样，赫萝同样无法获救.

马贺特凝重的视线从对面传来

罗伦斯无法躲避。

就在这个时候。

「打扰了。」

有个米隆商行的人走进房间。

「怎么了?」

「刚刚有一封信送到这里来，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信件。]

商行的人递出一封封缄得漂亮的信件。马贺特收下信，交互看着信件的正反面。信封上虽然没有注明寄件者，但有写上收件者。

[给狼……与狼的森林?]

这瞬间，罗伦斯发现他的猜测正确。

「很抱歉，可不可以让我先看看那封信?」

听到罗伦斯的要求，马贺特先是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把信件递给了罗伦斯。

罗伦斯道谢后收下信件，深呼吸一口气后，才把信件拆开。

里面装有一封信，以及应是赫萝的褐色动物毛发.

信上只写着简短几句话：

「狼在我们手上，教会的大门随时为我们敞开·如果不想让狼进入家中，就关紧门窗，别让家人跑出来。」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罗伦斯把信连同信封交给马贺特后，勉强挤出声音说：

「我的伙伴，名叫赫萝的女孩是丰收狼神的化身。」

不用说也知道，这时马贺特的双眼会瞪得多大。

第一卷 第五幕

马贺特不愧是在异国的土地上拥有商店的商人。

他听到罗伦斯的话之后，虽然有好一会儿因惊讶而说不出话，但立即回过神来冷静思考。马贺特没有说出半句话责怪被梅迪欧商行捉住的赫萝，或是带着赫萝一同行动的罗伦斯。

他的意识似乎完全倾向如何从现状中保护米隆商行，以及如何获取利益·

「无庸置疑地，这是封威胁信。意思是说如果不想让罗伦斯先生的伙伴被带到教会，就关紧门窗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的意思应该是在崔尼银币的交易结束前不要轻举妄动，可是，这并不表示交易结束后就一定不会去教会。」

「一点也没错。况且我们已经投入相当大的金额在崔尼银币上，现在放弃会造成极大亏损。因为崔尼银币势必会贬值。」

这么一来，几乎没有什么选择。

不是坐以待毙，就是主动出击。

而选择前项的可能性等于零。

「我们能做的，应该只有主动出击而已吧?」

听到罗伦斯说的话，马贺特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说：

「可是，这件事不是只要救回您的伙伴就可以解决的。因为就算我们藏匿您的伙伴，一旦被举发，而教会执行教会法进行搜索的话，我们还是得像只温驯的小羊服从教会。只要在

这个城镇里，您的伙伴就无法藏身。」

「如果逃出城镇外呢?」

「城镇外是一片辽阔的草原，除非运气真的很好……如果在城镇外被捉到，一切都将无法挽救.就算逃到其他城镇也有可能被举发。这么一来，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状况只能用四面楚歌来形容。就算乖乖听梅迪欧商行的话不采取任何行动，等到他们赚取大笔利益后，想必还是会把赫萝带去教会。对他们来说，把异国来的商店逼上绝路没有

什么不好。毕竟生意上的敌手越少越好。

然而，就算由我方主动出击，同样也是困难重重。不.这已经不是可以用困难来形容的事态。现在能做的选择都是极其鲁莽的举动。

「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马贺特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

「照这样下去，别说是想要保住我们商行的利益，甚至无法阻止举发。」

罗伦斯只能用如坐针毡的心情听马贺特说话，如果低头保持沉默能让事态好转的话.要他低头多久他都愿意。商人没有像骑士或贵族般的自尊。只要有钱赚，就算要舔他人的鞋底也

愿意。

因此，罗伦斯并不觉得马贺特的话是在挖苦或奚落他，他觉得这只是单纯在分析现状。事实上.马贺特的话确实就是他们所面临的现状。

「重点是我们手上也必须有能够对抗的王牌。]

[可以这么说。可是，就算我们投入再多金额，和对方想要利用崔尼银币获取的利益相比，根本是微乎其微。这是无法用钱解决的事。我们可做的选择是先向教会举发梅迪欧商行手

上有罗伦斯先生您的伙伴……可是，这么做的话，想必您会非常困扰，在最坏的情况下您也有可能说出对我们不利的证言。」

「我想……应该会吧。」

罗伦斯心想这时说谎也没有意义，于是这么回答·罗伦斯说什么也不愿意舍弃赫萝。不过，只要舍弃赫萝，就可以解决现状，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想必马贺特也明白这个事实·不用说也知道，事到紧要关头时，他一定会说服罗伦斯舍弃赫萝·到时，罗伦斯一定无法点头答应。罗伦斯自己也觉得他会选择与赫萝共赴黄泉之路。

不过，罗伦斯当然希望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罗伦斯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动脑思考出一个妙计.能够解决这四面楚歌的状况。

「我能想到的办法是……]

罗伦斯切人话题。

「请贵商行在被对方举发前，先完成崔尼银币的交易，然后再以这个最大的利益，作为交涉的王牌。」

听到罗伦斯说的话，马贺特睁大了眼睛。就如同罗伦斯不愿意失去赫萝一样，马贺特与米隆商行也不愿意失去这个最大的利益。

这个利用收集确信即将贬值的银币，所产生的魔法利益·

唯有在干载难逢的机会下，才能够产生这个利益，这是毕生难得的巨大利益。

因此，这个利益是最强而有力的王牌。只要拿出这张王牌，想必梅迪欧商行也会毫不犹豫交出赫萝吧·

正因如此，马贺特听了才不禁捣住眼睛。失去这利益，就等于失去亲身骨肉般令人心疼。

这个魔法交易的对象，拥有带来如此巨大利益的能力，

那正是堂堂一国之王，崔尼国国王。

「……这个崔尼银币的最大利益，就是从国王那里取得特权。根据我们的调查得知，其实王族的财政似乎相当困窘。也就是说，这笔交易如果成功的话，应该可以从王族那里取得

相当大的特权。要放弃这个特权实在……」

[要用这个特权换取我的伙伴当然不相称·」

[你的意思是要对方用钱来买吗？]

罗伦斯点点头。然而，罗伦斯岁曾经耳闻如此大规模的交易，却没有实际交易过的经验.所以他也没把握一定能成功。不过，他心想只要当成自己生意上的一贯作业，应该就能成功。

「如果梅迪欧商行可以把打垮米隆商行，以及从国王那里取得特权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上一秤，并认为买下特权比较好的话，就可以要求悔迪欧商行支付等价的金额，不是吗?」

虽然这些话都是罗伦斯临时想出来的，但这么说应该也合乎情理。

话说最初，收集越多已知即将贬值的崔尼银币，就越有钱赚的构想，原本就建立在发行崔尼银币的国家，也就是崔尼国愿意买回崔尼银币的前提上。

而说到崔尼国愿意买回银币的原因，那是因为崔尼国打算把目前在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先熔毁，再降低含银量，以发行更多的银币。当然了，含银量降得越低，就可以使用相同重量

的银发行越多银币，而熔毁的银币数量越多，就能够发行越多灌了水的银币。这么一来，假设原本只有十枚的货币就可以变成十三枚，足足多赚三枚货币。

虽然这样的伎俩最适合用在即时创造资金，但由于这样会减低国家的威信，因此长期来看，会带来更大的不良影响。仅管如此，崔尼国仍执意要采取这种伎俩，表示王家正陷入动

弹不得的财务危机。而这时如果没有最重要的银币，就不能创造出让王族喘口气的资金。

梅迪欧商行正是因为看出王族如此的窘境，所以打算准备大量的崔尼银币与王族交涉。视情势所需，他们会回收所有流通在市面上的银币.好与王族交涉.

接下来，他们会在国王的面前低头说：

「如果您愿意以适当的价格买下这些银币.并且把我们想要的特权赏赐给我们的话.我们愿意把银币卖给您。」

除了一些国家之外，原则上被称为国王的人，只不过是他的财产或领土比其他贵族来得多，再加上他四处游说，成功让身边的人认同他当国王的正当性罢了。虽然身为国王，但不

表示他能够完全支配所有的国家领土。因此，王族并不能擅自处置与其他诸侯共同管理的国家财产。

因为这个缘故，王族拥有的财产与其他贵族并无太大差距。要说王族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以国王名义管理的各项特权。也就是采矿权、铸币权、关税设定权、市场管理权、王国

城市的市长任命权等。虽然特权并未伴随实体的金钱，但若懂得运用，这些是可以成为摇钱树的特权。

想必梅迪欧商行就是想要拿到崔尼国王管理的权力之一。虽然不知道那会是哪一项，但梅迪欧商行计策的交易如果顺利完成，势必可取得能够左右生意的权力。

罗伦斯向米隆商行提出的正是抢夺这个交易的提议。

也就是回收比梅迪欧商行还要多的银币，抢先一步与国王交涉。

对国王来说，如果他同时接受两家商行的交易，有可能会造成两家商行争夺同一项特权的状况·这么—来，国王会感到困扰。因此，国王如果要接受这个交易，就只会挑选一个交

易对象。

米隆商行只要抢先完成交易，梅迪欧商行就无法再取得特权。

这是独一无二的特权。

对梅迪欧商行来说，只要可以用金钱买下来，想必再高的金额他们也愿意支付。虽然米隆商行也是一样，但是米隆商行现在受到制肘，能够拿到等价的金额也就够了。

[可是……对方拥有的王牌不仅能够打垮我们这家分行，甚至还能够把我们送上火刑台·他们会愿意支付等价的金额吗?」

这就是重点了。罗伦斯把身于向前倾，用低沉的声音说：

「如果国王知道自己与会被送上火刑台的商行交易，应该会相当困扰吧?]

马贺特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乎明白罗伦斯的意思了。教会是跨越国境的权力集团。姑且不论大国的国王或大帝国的皇帝，如果对象是崔尼国般的小国国王，教会的权力具有莫大

的影响。

更别说崔尼国王正为了不明原因而苦于资金调度，想必他会极力避免与教会发生冲突。

[只要我们与国王签订合约，梅迪欧商行就无法随便举发我们。因为他们如果举发我们，我们就会被教会盯上，与我们交易的国王也会被教会盯上。这么一来，梅迪欧商行就不知道

会与国王结下多大的梁子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他们也不会忍气吞声地说罢手就罢手。最后就只剩下同归于尽路，是吗?」

「是的。」

「这个时候我们再以等价的金额，以及罗伦斯先生的伙伴作为交换条件，交出特权是吗?」

「是的。」

马贺特轻抚他的下巴，露出赞同的表情点点头，然后把视线落在桌子上。罗伦斯知道马贺特接下来会说的话。为了梢后可以回答马贺特，罗伦斯先深呼吸，把力量吸人丹田。这是

能够解决现状的难题，又能够为米隆商行与罗伦斯带来利益的独一无二妙计。

然而，这个妙计也带来难题。

如果无法顺利度过这个难关，罗伦斯不是得选择舍弃赫萝，就是得选择与赫萝一同接受教会的火刑。

而选择前者的机率绝对是零。

马贺特抬起头说：

「就方法而论，这个点子确实相当不错。只是.相信您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方法会带来非常大的难题。」

「如何抢先梅迪欧商行一步，是吗?」

马贺特摸着下巴点点头。

罗伦斯按着脑海里组织好的台词说：

「就我的推测，我认为梅迪欧商行还没收集到很多银币。」

「您的凭据是?」

「我的凭据是他们没有在抓到赫萝的当下就前去教会。如果他们早有足够的银币，为了打垮贵行，应该会立刻付诸行动：然而，他们没有这么做，而只是想要阻止贵行采取行动。

这应该是因为他们担心在教会召开审判，到贵行被定罪之前的这段时间，贵行会抢先与国王交易的缘故吧。换一种说法，就是悔迪欧商行认为贵行已经收集到足够数量的银币，可

以开始进行交易。这表示他们没有自信。」

马贺特闭起眼睛，认真听着罗伦斯回答。罗伦斯喘了口气，再继续说：

「而且，我认为梅迪欧商行应该不想被外界发现他们在回收崔尼银币的事。这笔交易摆明要攻击国王的弱点。对出面与国王交涉的贵族来说，如果端出手上恰巧有银币可以卖给国

王的说法，尽管明显看得出事实不然，但为了往后的日子着想，这么做就可以不伤及和气。另外，像杰廉这样的人会以我们旅行商人为目标提出交易，我认为目的就在于先让我们

旅行商人回收银币，然后再伺机买走银币：因为没有一个商人会愿意持有开始贬值的银币。或许多少会觉得杰廉的举动诡异，但只要有人愿意买走银币，任谁都会乐意卖出吧。虽

然这都是我的推测，但我想应该不会错。既然他们行事如此低调，我不觉得他们会大手笔买入银币。况且，如果梅迪欧商行大手笔买入银币，不仅是米隆商行，其他商行也会察觉

到崔尼银币出现不稳的动向吧?」

马贺特缓缓点点头。

「根据以上的判断，我认为有机会成功。」

马贺特痛苦低吟，然后闭上眼睛。

这推测听来似乎很正确，但毕竟只是推测。或许梅迪欧商行只是单纯不愿招惹米隆商行的总行.所以才没有把赫萝带去教会·

然而，不管真相究竟为何，梅迪欧商行确实有所顾忌。

既然他们有所顾忌，怎能不善加利用这个机会呢?

「好吧，就假设对方目前尚未做好完善的准备。这样的话，您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呢?」

罗伦斯正面接下这句话，他不能在此刻表现出缺乏自信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大口呼气。

接着，直截了当地说：

「救出赫萝，然后拼命逃跑，直到贵商行完成交涉。」

马贺特听到的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这太胡闹了。」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逃跑成功，但多少可以争取一些时间。所以，请贵商行在这多少争取到的时间里疯狂收集银币，然后与国王交涉。」

「不可能!」

「这样的话，贵商行要举发赫萝吗?我会说出对米隆商行不利的证词喔。」

无庸置疑地，这是在威胁。

听到罗伦斯说出如同背叛的威胁话语，马贺特哭丧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

然而，就算是由米隆商行举发赫萝，也无法改变他们与罗伦斯及赫萝订定买卖合约的事实。

如果教会召开审判，米隆商行能够被判无罪的机率只有四成。即使被判无罪，势必也得缴交大笔罚款。更何况不用说也知道，罗伦斯会说出对米隆商行不利的证词。

马贺特很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于是罗伦斯趁机推他一把。

「只要能够得到米隆商行的协助，要逃上一、两天应该没问题。毕竟和我一起逃跑的人是狼的化身。如果她的力量只需用在逃跑上，那人类根本望尘莫及。」

罗伦斯当然不知道赫萝到底有多大力量，但他认为这样的说法比较有说服力。

「呃……恩……」

「赫萝这次会被捉到全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里所以故意现身好引开敌人。如果是没有目的地，只需逃跑的话，她绝对不可能被捉到。请问贵商行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够收集到足够与

国王交涉的银币呢?」

[您.您是问需要多久吗?」

虽然马贺特有些被罗伦斯的魄力给压倒，但他似乎不断地思考。马贺特的视线在空气中游走，可以看出他正在沉思。

如果罗伦斯能救出赫萝，而米隆商行也愿意协助他，他估计可以逃跑整整两天的时间。

帕兹欧是个古老的城镇，城里的建筑物繁密，小巷子错综复杂。真想躲起来的话，可藏身之处多如牛毛.

罗伦斯深信如果敌人只有梅迪欧商行的话，一定能够顺利逃过。

这时，马贺特睁开眼睛说：

「如果现在立刻派人快马前往崔尼城，顺利的话会在日落时分抵达。假设立刻进行交涉.那么再回到这里的时间会是凌晨左右·交涉的时间越长，回到这里的时间就会越晚。」

「您还不确定手上有多少银币，能够现在立刻派人前往交涉吗?」

「存放银币的地方有限，所以我们大概估计得到能够收集到多少银币。先以接近能力极限的金额进行交涉，在实际进行银币交易之前，只要能够准备好足够的银币就没问题了·」

就算交涉的金额只是个概算，只要在结算当天准备足够就好了。

虽然这话听来没错，但面对以国王为对象的交涉，果然只有大商行的人才能够想出如此蛮横的方法吧。况且为了下让国王认为靠他自己的力量就能以更便宜的价格回收银币，与国

王交涉时，必须提出足以让国王断念的银币数量。这么一想的话，以概算金额交涉未免太过大胆。不过，罗伦斯心想马贺特会想出如此蛮横的方法，就表示他有意这么做。

[不过，我们原本想先查出在梅迪欧商行背后掌控的人是谁之后，再与国王交涉的。如果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就能够清楚掌握到整个资金周转的路径。这样不仅可以从中阻断资金

流通，也可以先行概算。然而，现在连思考、猜测的时间，或是寻找线索的时间都没有。]

明知道没用，罗伦斯还是动脑思考了一下，但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想出什么好办法。罗伦斯像要把他的无力感吐出来似地叹了口气。

然而，现在的他只能往前看。罗伦斯用力挺起背嵴，看着马贺持说：「可是，与国王交涉有办法速战速决吗？[

无论交涉是速战速决.还是会拉长时间，罗伦斯都是得逃跑，虽然无法改变这件事，但至少心境会有点不同。

马贺持轻轻咳了一下，露出犀利的眼神说：

[只要米隆商行愿意，不管什么样的交易绝对都是速战速决。]

虽然罗伦斯不自觉地苦笑，但在此时此刻，马贺特的话却让他觉得可靠.

罗伦斯一边伸出右手，一边像询问天气状况般自然地问马贺特：

[那么，您应该知道赫萝在什么地方吧?]

「我们可是米隆商行啊。」

罗伦斯一边与马贺特握手，一边暗自想着「幸好当初选了这家商行.]

「商行的人被暗杀、或商店遭人纵火，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因此，我们比城里的任何人都还要熟悉城里的一切，对于紧急状况也有万全的对策。就算整个城镇被大骑士团包围，我

们还是能够存活下来·只不过，我们也有敌手。」

「是教会吗?」

「是的，教会同样也会前往各个国家的各个城镇·特别是在最前线负责传教活动的人们，在这方面拥有跟我们一样、甚至超越我们的能力。这您应该很清楚吧?」

「是的，他们确实是神出鬼没·」

「因此，如果教会当真展开搜索行动时，请不要贸然行动，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当然了，我们打算在事态演变成那样之前把事情解决。还有，暗号是皮里昂，奴马。」

「两大金币是吗?」

[这样听来比较吉利，不是吗?那么，我衷心祈祷您们平安无事并成功逃脱。」

[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罗伦斯与马贺特再次握手后，便坐进马车·那是一辆随处可见，外型普通的马车。由于这辆马车带有车顶，因此无法从外面看到马车里的乘客。不过，这辆马车并非为了载赫萝，

而是为了将罗伦斯平安送达赫萝所在之处而准备的。事实上，与其说为了载罗伦斯，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罗伦斯前往何处。

米隆商行的人昨天听到追捕骚动后，虽不清楚是什么骚动，但也尾随对方来到赫萝被关起来的地方。相信梅迪欧商行的手下，也同样正在监视米隆商行分行。凡事谨慎一些绝不会

有坏处。

商人即使彼此面对面也会互相欺骗，在背地里互相欺骗的程度更是惊人。

罗伦斯与一同坐进马车的商行手下把地板拆开，一边看着缓缓流过视线的石板地面，一边进行确认动作。

「你是说进到地下后，手扶右侧的墙壁往前走，对吧?」

「走到尽头就是目的地·如果成功救出人质，地上的门会打开。这时如果听到『拉嘿』，请等待我们的同伴到来。如果听到『佩洛索』，就请两位照着预定的路线逃跑。」

「你是说好景气、坏景气吗?」

「简单又易懂，不是吗?」

罗偷斯苦笑，并点头告诉对方自己明白了。米隆商行似乎挺喜欢使用这类暗号。

「那么，差不多该行动了。」

商行的人才把话说完，坐在驾座上的马夫便敲打了几下墙壁。这是停车的信号。

发出停车的信号后，马车随着一阵马嘶声紧急停车，随后传来马夫怒骂某人的声音·罗伦斯迅速从拆开马车底板的洞口往下跳，并挪开一块石板地。石板地下方是个漆黑的洞口，

罗伦斯毫不迟疑地往下跳。虽然哗地一声溅超水花，但还是勉强成功着地。可能是上方的人已做了确认，

石块立刻被推回原位，地下道完全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几秒钟后，马车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又开始前进。

「没想到会有如此周全的准备。」

罗伦斯一半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说道，随即手扶右侧的墙壁慢慢前进。

这里是从前使用过的旧地下水道，自从自来水管一路拉到市场后，就不再使用了。虽然罗伦斯只知道这么多，不过米隆商行似乎完全掌握了这里的状况，他们似乎擅自扩建许多地

下水道通往建筑物。

教会也非常善于这类动作。据说他们会以建造地下坟墓为由，在城镇地下兴建私有通道。通道的用途包括异端宗教的谍报行动、逃税等各种目的。因为教会权力相当大，相对地敌

人会比较多，所以这也是他们逃命的通道。

某些有教会总会、或类似米隆商行般大型商行总行的城镇，几乎跟住着恶魔或妖怪没两样。

罗伦斯熟识的旅行商人曾说过，任那种地方生活，就有如走在蜘蛛网上般惊险。

罗伦斯现在非常能体会那种感觉。

虽然这里是黑暗且潮湿的地下道，但从地面比路况不好的小巷子还要平整这点看来，地下道维护得相当完善。

罗伦斯也因此能够安心，米隆商行的力量确实强大。

[这里吗?」

罗伦斯从脚边水花溅起的声音，判断出已走到尽头，他梢梢把手伸出，立刻就触碰到墙壁。

对旅行商人来说，在不见月色的山路上被野狗袭击是习以为常的事。因此，万一出现意外状.必须在这个地下道快跑，罗伦斯也有自信能够立刻察觉墙壁的位置。

这位置的右上方，似乎是一个与梅迪欧商行有往来的杂货商的住家兼仓库，听说赫萝就是被关在这个仓库。正上方是米隆商行末雨绸缪，以他人名义租借的住家，听说他们还私下

兴建通往隔壁建筑物的通道。他们周全的准备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但或许为了在异国开店并经营生意，就必须有这般准备。罗伦斯告诉自己也要牢记这一点。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远处传来钟响。那是市场开放的钟声。米隆商行的人说过要以这钟声为信号展开突击，或许现在上方正陷入一片激战。如果没有在市场开放的钟声到

通知开始工作的钟声之间救出赫萝，状况就会变得棘手。因为到时上方杂货商的交易对象就会陆续前来。

虽然这家杂货商必定有受惠于悔迪欧商行，但不管重要的人质是否由杂货商看管，结算日还是会准时到来，他们是不能不做生意的。

问题在于监视赫萝的人数。对方也知道要是安排太多人，会被米隆商行一眼识破：但人数太少又觉得不可靠。罗伦斯能做的只有祈祷他们会以藏匿赫萝为第一考量来安排人数。

如果监视的人数太多，必定会有一场打斗·到时展开突击的人们手上，可能不会拿遮眼布及绳索，而是利刃及钝器。

这么一来，原本就相当复杂的问题会变得更复杂。罗伦斯希望尽量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罗伦斯思考着这些问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虽然一开始他还保持冷静，但不知不觉中脚边竟然因为身体颤抖而发出水声。这彷佛说出罗伦斯内心巨大的不安，他拚命想制止双脚

颤抖，却是徒劳无功。

罗伦斯试着蹲下又起身几次，但心跳却不断加快

他看着上方，心想门盖怎么还没打开。

罗伦斯的背嵴突然僵住了。

他心想自己该不会走错地方了吧。

[这、怎么可能。」

让他的不安情绪更是高涨，无法控制。

就在罗伦斯准备要确认自己是否在死路尽头的那一瞬间，听到有人说

「拉嘿。」

祝话声从正上方传来，随后听到拆开地板的破裂声。接着又再传来一声「拉嘿」，于是罗伦斯回答[奴马].门打开那一刻，回答[皮里昂]的声音，随光线传到罗伦斯耳中.

「赫萝!」

看到赫萝的脸，罗伦斯不自觉叫了出来。

然而，赫萝却像没听到罗伦斯的呼唤似的抬高脸，对身旁的人说话。接着才又从洞口往下看，对罗伦斯简短地说：

「汝不让开，要咱怎么下去?]

如果说赫萝说话的态度跟往常的她没有两样，似乎没什么不对，但罗伦斯听了赫萝说的话，才发现原来自己期待看到赫萝高兴的脸，以及听到她兴奋的语调，

罗伦斯照赫萝的话让开身体，等赫萝下来。然而，此刻罗伦斯心中感受到的不是看到赫萝的喜悦，而是没能听到她兴奋声音所带来的失望感。

当然，罗伦斯知道这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所以也不能说些什么。然而，看着赫萝伸手.接住上方传下来的包袱，一副毫下在意自己的模样，让罗伦斯更觉满腹牢骚难以发泄·

「发什么呆啊?喏，这汝的份。快点拿起来，往里面走。」

「什……呃，喔。」

罗伦斯抱住被硬塞进他怀里的包袱后，被赫萝推着往通道深处前进·怀里的包袱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看来他们为了假装成强盗，似乎故意抢了一些财宝。另一个人紧接着从洞口

下来，门盖随即盖上。地下道再度陷入黑暗，而这也是出发的信号。罗伦斯在没能与赫萝说话的情况下迈开脚步前进。

接下来的路线是走到尽头往右转后，手扶左边的墙壁前进再走到尽头。然后先爬出地面坐上在那里待命的马车，再进入另一个地下道。

每个人都沉默地在地下道前进，终于走到路的尽头。

罗伦斯照指示沿着事先架好的梯子往上爬，然后敲了天花板三次。

如果马车出了什么差错而没能在这里待命的话，就得选择另一条路：罗伦斯还来不及这么想，天花板就出现一个洞口，马车车厢近在眼前。

以「里昂」、「奴马」的暗号确认身分后，罗伦斯爬人车厢内。

「事情似乎进行的很顺利——」

商行的人坐在马车里一边说，一边拉起赫萝。虽然早知道赫萝是狼的化身，但露出来的狼耳朵似乎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做生意总是会有惊奇。」

不过，商行的人笑着这么说，手脚迅速推回石板盖住洞口。

「还有一个人在底下呢。」

「没事，他要先收拾梯子再从其他地方爬出地面。他会把梅迪欧的情报告诉其他同伴之后，才离开城里。」

他们惊人的办事效率，一定建立在平时不断拟定仔细周密的对策之上吧。商行的人盖上马车底板，说了句「那么，祝您们成功」后，拿着罗伦斯与赫萝带来的包袱走下马车，马车

随着车夫发出的信号开始前进，到目前为止，一切似乎都照着计画进行。

就除了眼前的赫萝反应。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罗伦斯好不容易没结巴地说出这句话。然而，这已是他的极限。他无法再对摊开原本围在脖子上的布，并将之当成头巾盖在头上，坐在对面座位的赫萝说出任何话。

罗伦斯在赫萝一脸不悦地重新盖上头巾，并有些神经质地调整完头巾的位置后，才听到赫萝的回答：

「平安无事太好了?」

罗伦斯打算回答「是啊」，但又把话吞了进去。因为赫萝正从头巾底下，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瞪着他。

难道她不平安吗?

「汝把咱的名字说出来看看！]

然而，赫萝会这样说，就表示事情并非罗伦斯担心的那样。不过，赫萝的魄力却让体格高出她近一倍的罗伦斯感到畏缩·罗伦斯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只能照他想到的答桉回答

：

「赫萝……吧。」

「咱是贤狼赫萝。」

这一刻，罗伦斯彷佛听到赫萝从喉咙深处发出狼的低吼。然而，他不明白赫萝生气的原因。

如果赫萝要他道歉，再多次他也愿意·毕竟赫萝是为了他而被捉走。

还是赫萝遭遇到什么难以启齿的对待呢?

「咱活到现在，只要是让咱感到羞耻的人，咱都可以说出那个人的名宇。这些名字当中还得再加上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汝!」

赫萝果然遭遇到那一类的对待了吧。虽然罗伦斯心里这么想，但赫萝生气的样子，与他以往在村落里看过，被暴徒或山贼偷袭的女孩们的反应不同·而且，如果这时他不小心说错

话，恐怕只会火上加油，让赫萝更生气。

因此，沉默的时间不断拉长，过了没多久后.或许赫萝对于罗伦斯一直沉默不语的态度感到生气，她从座位上站起身子，逼近罗伦斯。

颤抖的拳头因为握得太紧而失去血色。

罗伦斯无路可逃，赫萝就站在他面前。

或许因为脸部的高度相同，赫萝的视线以前所未有的直线穿透罗伦斯的眼睛．赫萝鬆开小小的拳头，用力揪住罗伦斯胸口。赫萝的力气正如她的外表一样柔弱，但罗伦斯并没有推

开赫萝。

好长的睫毛：罗伦斯的脑海某处不禁又浮现这样的想法。

「咱有跟汝说过吧，咱要汝来救咱。」

罗伦斯立即点点头。

「咱啊咱以为一定是汝来救咱呜光想就让咱觉得可恨!」

罗伦斯突然感觉自己彷佛从梦中醒来。

「汝如果算个雄性的话，就应该磨牙勇赴战场吧!竟然躲在那种黑洞里，都因为汝，因为汝害咱蒙羞——」

「你不是平安无事了吗?」

罗伦斯说道，没让赫萝把话说完。结果赫萝极度不悦地歪着嘴，不理睬罗伦斯·

在那之后，赫萝踌躇了好一会儿后，像喝了苦水般痛苦地点点头。

或许赫萝当时被蒙住眼睛：或许她把进来救她的米隆商行当成是罗伦斯，而说了什么话。只不过赫萝愤怒地说到害她蒙受羞耻，想必是说了那一类的话吧。

罗伦斯单纯因为这样而开心。因为他知道如果去的人是他，赫萝一定会露出他期待的表情。

罗伦斯缓缓抓住赫萝揪住他胸口的纤细手臂，稍稍加重了力道。

赫萝虽然闹别扭似地抵抗，但一下子就放松力气。从头巾外面就能够明显看出，直挺挺的一对狼耳也逐渐下垂。

赫萝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也逐渐转为闹别扭的表情。

即使走遍全世界，累积再多的积蓄，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

「看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几秒前还愤怒地瞪大眼睛，现在却缓缓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只不过她仍然稍微嘟着嘴巴。

「只要汝一直带着这麦子，咱就不会死。」

赫萝没有推开罗伦斯的手，她直接用手指顶着罗伦斯胸前的口袋这么说。

「对女孩来说，就算不死，也有同等的痛苦折磨·」

罗伦斯拉了赫萝的手，赫萝缓缓贴近，把下巴靠在罗伦斯的肩上。罗伦斯觉得赫萝轻盈的身躯，比装满麦子的沉重麻袋还要有重量感。

在那之后，赫萝恶作剧地轻声说：

「呵。毕竟咱这么可爱，人类的雄性也会为咱倾倒。不过呐，人类当中没有够资格当咱对象的雄性。」

赫萝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身子，脸上已浮现经常挂在她脸上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有人敢碰咱，咱只要警告他『小心命根子』，任谁都会吓得脸色惨白。呵呵呵。」

赫萝笑着说，桃色的嘴唇底下露出两根尖牙。被赫萝这么一说，人人都会感到害怕吧。

「不过，也有例外。」

赫萝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变得面无表情。罗伦斯似乎感觉得到这是不同于先前的愤怒.是一种安静的愤怒。

「汝猜猜看捉住咱的人当中有谁?」

赫萝此刻的表情只能用可恨来形容.愤怒的表情更突显她嘴唇底下露出的尖牙。罗伦斯不自觉地松开赫萝纤细的手腕说：

「有谁?」

能够让赫萝如此忿忿不平的人物究竟是谁?难道她看到以前认识的人?

就在罗伦斯如此猜测时，赫萝皱起鼻头说：

「是叶勒·汝认识吧?」

「怎……」

罗伦斯没把「怎么可能」的整句话说完。因为在那一刻.罗伦斯的脑海里跳出了另一件事。

「我懂了!原来在梅迪欧商行背后的人是亚伦多伯爵!」

赫萝原本已准备好要大肆发泄气愤的情绪，被罗伦斯这么大声一叫，只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如果是麦子的大产地，交易时就可以要求对方以他们偏爱的银币支付货款。还有，如果能撤销有关麦子的各种关税，不管对悔迪欧商行或伯爵，还是所有村民来说，都是天大的

恩惠。对了!这样也能够明白为什么有人知道你是狼了!」

赫萝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罗伦斯，罗伦斯却毫不在意她的反应，把身子扑向联络驾座的窗口。小小的木窗打开来后，其中一名马夫摆出侧耳的姿势。

「有听到刚刚的话吗?」

「是的，有听到。」

「在梅迪欧商行背后的人是亚伦多伯爵。请转告马贺特先生.从事麦子交易的伯爵级商人是大量回收银币的窗口。」

「包在我身上。」

其中一名马夫说完后，立刻跳下马车快跑而去。

想必前往崔尼城交涉的快马已出发，如果交涉时间会拉长的话，可以提出作为追加条件。如果知道梅迪欧商行计画从什么地方回收银币的话，相信靠着米隆商行的名号及财力，要

从中夺走这笔交易不是不可能，

如果更早发现这件事的话，或许赫萝就能够免于被捉走的命运。这样的话，这笔交易就会进行得更顺利。

这么一想就觉得懊悔，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现在能够发现，就算是个好消息了。

[…听不懂。」

当罗伦斯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断思考这些事情时，赫萝坐在与先前相反的位置上。一脸不悦地说。这时罗伦斯总算记起自己刚刚打断赫萝的话题。

[这要花点时间说明。不过，你提供的情报把所有疑问都解开了。」

[是吗？]

相信靠赫萝的能力，只要梢梢动一下脑筋，不用多少时间就能够理解。可是，她却没打算这么做的意思。

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点点头，闭上眼睛。

果然，打断话题似乎坏了她的情绪。

不过，在罗伦斯眼中看来，虽然赫萝为这般小事闹别扭的孩子气

实在很可爱，不过他也警告自己不该有如此肤浅的想法。

这有可能是赫萝为了一解话题被打断的郁闷故意设下的陷阱。

「打断你的话题很抱歉。」

但罗伦斯还是直率地对这点道歉·

赫萝听到罗伦斯说的话，虽然梢梢睁开左眼看了他.也只简短地说了句「没什么」.

尽管如此，罗伦斯仍然不退缩地继续说话。赫萝的性情似乎不是孩子气，就是老奸巨猾，两种极端的脾气。

「照理说，叶勒现在应该因为收割祭的仪式而被关在谷仓里才对。他出现在城里，就表示他有牵涉这次的交易。那家伙认识会到村里交易麦子的商人们，村长也都委托他做交易。

还有，麦子交易最频繁的时期就在收割祭结束后。」

赫萝闭着眼睛稍微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后才睁开双眼。她的心情看来似乎好了一些。

「那家伙似乎是从那个年轻商人杰廉口中听到咱的名字·叶勒那家伙穿着不可能在村里穿上的衣服，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

「看来他和梅迪欧商行的关系匪浅。那，你们有交谈吗?」

「只交谈一些。」

赫萝说完后叹了口气，怒气也跟着呼出来。或许是想起与叶勒的对话.再度勾起她的愤怒。

罗伦斯思考叶勒会对赫萝说些什么。他认为赫萝确实对村民怀有怨恨

但既然都决定离开村子了.应该不至于如此忿忿不平。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赫萝开口说：

「咱不知道在那块土地待了乡长的岁月，或许有咱尾巴毛的数量那么多年。」

外套底下的尾巴发出「啪唰」声。

「咱是贤狼赫萝呐。为了尽量让麦田年年丰收，咱时而会让麦田休养，所以有收成不好的时候。尽管如此，咱相信在咱的管理下，村里的麦田应该能比起其他土地产出更硕大的麦

子。」

虽然罗伦斯已听过同样的话，但他直率地点点头，催促赫萝继续说话。

「那里的村民的确把咱当成丰收之神看待，只不过与其说受到敬仰，不如说被村民拘留比较贴切。割下最后一束麦子的人不是会被追捕吗?抓到后还会用绳子捆绑起来。」

「听说那个人会连同佳肴、及明年用的种秄，一块儿被关在谷仓一星期左右。」

「那些猪肉和鸭肉确实挺好吃的。」

赫萝的感言让罗伦斯觉得好笑。他心想，看来被关进谷仓的人不记得有吃过的东西.也凭空消失的事件是真有其事，而那个犯人就在他的眼前，所以才让人觉得好笑·

原本跟随这暧昧传闻而来的恐惧感，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大口咬住猪肉或鸭肉的狼形赫萝，

「可是呐.]

赫萝加重语气说，罗伦斯不禁肃立起身子。导致愤怒的主因从赫萝的口中说出：

「汝知道叶勒那家伙对咱说了什么吗?」

赫萝咬着下唇，说话有些停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

「那家伙说他从杰廉口中听到咱的名字时，就想到该不会是咱了吧。咱啊.咱虽然觉得没出息，但那时听了真的觉得很开心……」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赫萝却低着头，眼泪不停从她脸上滑落。

「可是，那家伙却说：我们必须看你心情好坏过日子的时代已经过了，已经没必要再害怕你会反覆无常了。反正你也被教会盯上……不如就把你交给教会，让我们与旧时代诀别吧!」

罗伦斯对亚伦多伯爵与自然学者有所交流，并陆续引进新农耕方法，以提高收割量的事情早有耳闻。

然而，把无论多么虔诚地祭拜祈求，到了紧要关头时仍是毫无慈悲心、且无所助益的神或精灵加以废除，进而引进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够达成任何目标的方法，确实是件相当有魅力

的事。而且，如果说引进新的农耕方法，或是增加工作效率之后，收割量果真提高的话，会认为丰收之神或大地的精灵们，是看心情操控丰收与否，确实不为过。

连罗伦斯也认为操控时运之神，是看心情玩弄人们的命运.

可是，眼前的赫萝似乎并非如此。

她说过留在帕斯罗村的原因，是很久以前与村民的关系亲密.那名友人拜托她照顾村里的麦田，所以才会留下来。不管怎么说，至少赫萝有心想让麦子丰收.

然而，赫萝在那块土地待了好几百年后，四周的人逐渐不再认同她的存在.到最后还听到单方面要与她诀别的话，赫萝的心情会如何呢?

眼泪不停从赫萝眼中涌出，她的表情夹杂着悔恨与悲伤。

赫萝说过她讨厌孤单。

如果说神会强迫人们崇拜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太寂寞了。

罗伦斯都能够想着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事了，要伸手擦去赫萝的眼泪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要如何看待事情是自己控制的。既然咱想要回到北方，不管怎样都得离开那里。既然没有人要拉住咱，咱用后脚踢砂子离开就是了，这样也比较能够死心。不过，咱不可能就这

么安安静静离开。」

赫萝总算没再继续哭泣，但还不时发出抽嗒鼻头的声音。罗伦斯一边轻抚她的头，一边保持最适度的笑容说：

「我，不!我们是商人。只要有钱赚什么都好。要笑的话等钱进来再笑.要哭的话等破产后再哭。哭完后，我们还是会笑。」

罗伦斯当然刻意加重语气说出「我们」两个字。

赫萝瞬间看了罗伦斯一眼，随即低下头，眼泪再度滑下来·

赫萝保持低头的姿势点点头后，才拾起头来。罗伦斯再次为赫萝擦去眼泪，她深呼吸一次.并用手粗鲁地擦去眼角渗出来的眼泪。

「……恩，爽快多了。」

赫箩一边单手擦去残留脸上的眼泪.一边像在掩饰害羞心情似的，笑着把拳头轻轻打在罗伦斯的胸膛上。

[咱这几百年来都不曾好好与人交谈过。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得很脆弱。虽然加上这次在汝面前哭了两次，不过就算不是在汝面前，咱也会哭。汝知道咱想说什么吗?]

罗伦斯举高双手，耸耸肩说：

「要我别会错意。」

「嗯。」

赫萝这么说，不过看似开心的她在罗伦斯胸前不停转动着拳头。

罗伦斯觉得赫萝这样的举动可爱极了，于是他笑着说：

[我也是为了赚钱才陪你的。在米隆商行完成交易之前，我们的工作是逃跑。逃跑途中有人哭哭啼啼只会碍事。所以即使在我面前哭泣的人不是你，我也——]

罗伦斯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那是因为赫萝露出受伤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

「……你太狡猾了吧。」

「恩，这是雌性的特权。」

听到赫萝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头。

联络驾座的小窗，像在等待两人互动告一段落的适当时机似地打开，马夫带点苦笑的嘴唇出现在窗口。

「抵达目的地了，您们也告一段落了吗?」

「恩，万事俱全。」

罗伦斯刻意用充满信心的语气回答后，动手拆开马车的地板。赫萝在一旁嗤嗤笑着。

「果然会想出赚钱机会的人就是不一样呢。」

「是指这对耳朵吗?」

赫萝恶作剧地说，马夫露出被反将了一军的表情笑着说：

「看到您们现在这样，不禁让我起了回头当旅行商人的念头。」

「还是不要的好。」

罗伦斯挪开石板地，下到地下道确认内部，又回到马车内让赫萝先下去后.他才开口说：

「会跟我一样倒楣，捡到像那家伙一样的人。」

「怎会倒楣，马车驾座一个人坐太宽敞了。如果跟您一样，那可是如愿以偿呢!」

罗伦斯脸上之所以会露出苦笑，那是因为他想到，原来每个旅行商人都有差不多的感受，

然而，罗伦斯没再多说话，他直接跳进地下道·因为罗伦斯心想就算再开口，似乎也只会说出令他害羞的话语，更主要的原因是赫萝就在地下道里。

「咱会被汝捡到一样倒楣极了。」

马夫进到车厢内，盖上石板地，发出叩叩的声响后，赫萝在一片黑暗中说道。

石板地那头传来微弱的马嘶声，罗伦斯一边听，一边拚命思考该如何顺利转开话题：但后来又觉得不管说什么，最后肯定是赫萝占优势，于是乖乖投降·

「你果然还是太狡猾了。」

「这样的咱很可爱吧!」

赫萝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罗伦斯该如何反驳呢?

不!就是因为会思考该如何反驳，才会掉入赫萝设下的陷阱。

罗伦斯如此想着，选择了最令人意外的答桉。他打算先让赫萝内心动摇.然后再耻笑她.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下。

然后把身子背对赫萝，用害羞的口吻轻声说：

「呃……是很可爱……没错。」

罗伦斯心想赫萝一定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

罗伦斯在黑暗中拚命控制自己不要贼笑，赫萝果然如他所料地噤住声音。

这时该给个痛快的最后一击。

就在罗伦斯打算转身朝向赫萝的那一瞬间，一阵轻柔的触感滑进他的手中。

罗伦斯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到了下一刻他才发现那触感是赫萝纤细的小手。

「……咱好开心。」

罗伦斯听到有些腼腆又有些撒娇，少女般口吻的话语，怎能不动摇呢?不仅如此，赫萝还加重握住罗伦斯的手的力量，那正是她对自己发言感到害羞的反应。

所以，给了痛快的最后一击的人是赫萝，

「汝真是可爱的男孩呐。」

听到赫萝说话带点受不了罗伦斯似的口吻，让罗伦斯感到更加生气。他不是气说出这句话的赫萝，而是气自己让赫萝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不过，没打算推开赫萝的手，让罗伦斯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而赫萝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也让他感到开心。

仅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在心里暗自说：

「太狡猾了。」

地下道安静无声。

赫萝的嗤嗤窃笑声在地下道响起。

第一卷 第六幕

赫萝突然停下脚步，但原因想必并非她脚边有老鼠发出慌恐的叫声跑过去。

罗伦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把身子转向赫萝。因为到现在仍然牵着赫萝的手，所以不会迷失赫萝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

「汝不觉得空气微微在震动吗?」

虽然罗伦斯不是很确定他们两人在城里的哪个位置，但从刚刚就一直闻到清水的味道，因此他猜测应该是在市场附近。虽然状况不是很明确，但罗伦斯至少知道他们距离沿着城镇

外平行流动的河川有些远。

这么一来，就不难猜想得到他们正上方有人群与马车不断往返。而空气会震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从上面传来的吧?」

赫萝一边说，罗伦斯可以感觉到她一边四处张望。然而，这条通道除了前方就是后方。

「如果有胡子就可以知道得更清楚……]

「是你多心了吧?」

「不……有·有声音，这是声音。水?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罗伦斯睁大眼睛，他有预感那是追捕他们的人。

「声音从前面传来。这样不行，往后退。」

罗伦斯在赫萝说话之前便已回头跑了出去，赫萝也急忙地跟在后头。

「这是一条路通到底吗?」

「刚刚我们打算前进的方向是一条路通到底，返回的方向在途中会有一条岔路。进了岔路之后，就是复杂的迷宫了。」

「就连咱都没自信不会迷路呐……哟?」

赫萝说到一半停下脚步。因为赫萝突然停下脚步，使得原本牵住的手跟着脱开，罗伦斯顿了一次脚。他慌张地走回头，这时赫萝似乎是面向着后方。

「汝把耳朵遮起来。」

「怎么了?」

「就算跑也会被捉到，对方放狗了。」

如果是被经过专门训练的猎犬追捕，那一切都完了。就如赫萝的视力在这片黑暗中能看得一清二楚般，想必猎犬也能靠鼻子及耳朵准确地袭击。罗伦斯两人手上并没有能够与猎犬

对抗的武器，顶多只有随时佩带的银短剑。

不过，我方也有像猎犬一样的伙伴，那就是贤狼赫萝。

「呵呵，这叫声听来似乎挺笨的。」

赫萝说完后，罗伦斯也确实听到微弱的狗吠声。

或许只是回声。但从重迭的吠声听来，可判断应该有两只以上猎犬。

赫萝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如果犬太愚蠢而无法理解的话就糗了……总之，汝先捣住耳朵。」

罗伦斯照赫萝说的话捣上耳朵，他猜得到赫萝要做什么——是长嚎。

「吸——」

·传来吸气的声音·吸气的声音持续很久，不禁让人怀疑赫萝如此纤细的身躯，要如何吸入那么多空气。停顿了一瞬间后，如地牛翻身般的狼嚎声响起。

「嗷呜—!」

那声音的力量之强劲，足以使手及脸部露出来的皮肤随之震动。甚至让人不禁认为地下道是否会因此坍塌。

罗伦斯听着那彷佛不管再强悍的壮汉，也能够撕碎其肝脏般的狼嚎。他在途中也忘了那是赫萝的声音，死命地捣住耳朵，并缩起身子。

罗伦斯想起在山里及草原上遭狼群追杀的经验。无以计数的狼群不仅对地形了若指掌，还拥有人类无法与之对抗的运动细胞。这一切一并袭击过来，而狼嚎就是袭击的前兆。也因

为如此，

有些村落甚至在发生瘟疫时，为了赶走瘟疫，所有村民都会模彷狼嚎。

「咳……咳……喉咙……咱的喉咙……」

当咆哮声消失，留下雷声般的余音后，罗伦斯拿开捣住耳朵的手抬头一看，发现赫萝在黑暗中频频咳嗽。那么细小的喉咙要发出那么巨大的声音，当然会如此了。

可是，这里没有水给她喝。

「咱想吃……苹果呐……咳！]

「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那些猎犬呢?」

「夹着尾巴逃跑了。」

「那我们也该逃了。他们听了刚刚的声音.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

「认得路吗?」

「算吧。」

罗伦斯准备跨出步伐前，转向赫萝并伸出左手，赫萝紧紧抓住他的手。

罗伦斯确认赫萝抓住他的手之后，便跑了起来。这时，就连罗伦斯的耳朵也能微微听见人类怒吼的声晋。

[可是，怎会被发现呐?」

「他们应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这里。想必是在地上找不到我们，所以才潜入地下后恰巧遇上我们吧。」

「是么?」

「如果他们早知道我们在这里.那现在早就被两面夹……攻……?」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罗伦斯与赫萝才听到先前走来的笔直通道那一头传来模煳不清的声音，就看见微弱的光线射进黑暗的地下道。那是罗伦斯两人先前下来地下道的位置。

罗伦斯一路走来的人生，并没有乐观到会让他认为那是米隆商行的人回来救他们。

就像用冷水从头上淋下去时会有的举动一样，罗伦斯短短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声音紧接着在地下道响起：

「米隆商行出卖你们了!现在逃跑也是多余的!]

罗伦斯两人像要躲避这些话似的，转进地下道的岔路，后方又再度传来类似的话语。

事态一旦演变成这样，无论到哪里都会听到同样的话。虽然罗伦斯不加理会地继续奔跑.但赫萝却显得不安地说：

「咱们好像被出卖了.]

「想必是卖了不错的价格吧。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你在，至少可以打垮米隆商行在这个城市的分行。」

「……原来如此，那肯定会是相当高的价格。」

假设罗伦斯及赫萝真的被出卖了，那么，马贺特能做的选择，就只有以米隆商行分行作为交换条件。马贺特如果做出这种选择，就表示他企图弄垮分行中饱私囊后，再带着钱远走

高飞。但罗伦斯不认为米隆商行般的巨大商行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他也不认为马贺特会觉得自己能够逃过米隆商行追捕·

也就是说，这只是对方刻意说出的谎言，但对不习惯这类事情的赫萝来说，似乎超了作用。

虽然赫萝听了罗伦斯的回答，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点点头，但她握住罗伦斯的小手却加重了些许力道。

罗伦斯像要消除赫萝小小的不安似地，握紧她的手说：

「好，在这里右转……」

[等一下.]

不用等到赫萝提醒，罗伦斯一转进转角就立刻停下脚步。

从缓缓蜿蜒的地下道另一头深处看见摇来晃去的灯光，并传来「找到了!」的声音。

罗伦斯立刻牵起赫萝的手，朝走来的路笔直地向前跑去。发现罗伦斯两人的人们也紧接着跑了起来，但罗伦斯的耳里早已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

「汝，这路?」

「我认得，没问题。]

罗伦斯回答的语气变得急躁，并非因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是因为面对地下道错综复杂的奇妙构造，罗伦斯却只记得米隆商行事先告诉过他，连接出入口之间的通道。

罗伦斯说认得路并下算谎言，但也不算事实。

如果他能够记得通过多少条岔路，在哪里右转、又在哪里左转了的话，那就算事实.但只要记错一个地方，就成了谎言。

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的错觉涌上罗伦斯心头。那就像脑海里听到群鼠如阵风摇动树林般逃窜而去的声音，也像被坍方的石壁绊倒时的感觉。对必须牢记所有应收款项或应付款项债权

的旅行商人来说，他们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相当的自信。然而，罗伦斯认为有办法记住路线的自信，却在他说出话后没多久就丧失了。

因为地下道实在太复杂了。

「又是死路。」

在T字路口右转后，只前进一些距离就到了路底。呼吸变得急促的罗伦斯说完话后，不由地踢了墙壁一下。虽然罗伦斯的举动摆明表现出焦虑之情，但呼吸同样急促的赫萝，也不禁

加重握住罗伦斯手的力道。

看来梅迪欧商行势必要在这里抓住罗伦斯两人，他们派出相当多手下。

当然了，这是凭回响在地下道里的怒吼声及脚步声做出的判断，地下道里的回声过大，就连赫萝都无法掌握正确人数·

这么一来，在如此焦虑不安的情绪下，传入耳中的脚步声，会让罗伦斯两人联想到大群蚂蚁般的追捕者正在追杀他们。

「可恶，还是先回头。我记不了再多的路了。」

如果勉强再往前进，导致记忆中的路线交错的话，那就无法挽救了。

虽然罗伦斯此刻对路线的记忆就有些模煳，但看见赫萝表示同意地点点头，他便没说出事实，因为罗伦斯不想让赫萝不安。

「还跑得动吗?」

罗伦斯一向以自己是健步的旅行商人而自豪，尽管呼吸变得急促，但他还能继续跑下去。然而，赫萝却变得只能动动头部来回答。

或许赫萝的人类姿态无法像狼一样行动。

「多少可以。」

趁着急促的呼吸间隔，赫萝简短地说道.

[找个适当的地方……」

罗伦斯本想继续说「休息」两个字，却因为看到赫萝的视线，勉强把话吞回去。

赫萝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散发朦胧光芒，那是在漆黑的森林里，冷静掌握四周状况的狼眼。

如今这样的赫萝是自己的同伴，让罗伦斯感到安心。罗伦斯竖起耳朵，放轻呼吸的声音。

啪嚓、啪嚓，附近传来对方小心翼翼一步步前进的脚步声。

从罗伦斯站的位置往右方前进，会碰到一条岔路。脚步声应该就是从岔路的某处传来。

两人走来的路是转过身后的正前方。只要回到这条路，左右两侧都有几条岔路可走。伺机跑回走来的路，然后逃进岔路才是上策。

罗伦斯把赫萝的手轻轻往前拉，示意准备奔跑，他感觉到赫萝轻轻地点点头。

啪嚓、啪嚓，脚步声缓缓靠近，虽然传来的声音还隔着墙壁多少让人放心，但梅迪欧商行的手下在背后，像刻意发出脚步声般不停跑动，并用他们特有的暗号交谈。

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与赫萝已经身陷对方的陷阱，他们只要拉起网子抓人就好了。

罗伦斯用刺痛的喉咙咽下唾液，准备伺机快跑。

若能逮到梅迪欧商行的某人大叫的时候就好了。

罗伦斯这么祈祷完没多久。

「哈、哈……」

发出脚步声的方向传来少根筋的呼吸声，有人想打喷嚏。

罗伦斯判断这声音是老天爷赐下的福音，他用力握紧赫萝的手。

「啾!」

从小小的喷嚏声可判断对方似乎也自觉不妙，努力想用手捣住嘴巴好遮盖声音。

然而，这样的音量已足够罗伦斯两人安静地快跑。

罗伦斯与赫萝快跑出去后，转进左侧的第一条岔路。

这时，黑影从眼前晃过。

罗伦斯是在听到应是赫萝发出的低吼声之后，才发现那并非老鼠的影子。

「呜噜噜咕噜噜噜噜!」

「哇!可恶，在这里!在这里啊!」

罗伦斯在黑暗中看到一个类似矮小孩童的黑影左右晃动着，紧接着他感到左边的脸颊一阵热。罗伦斯往脸颊一摸，手中粘稠的触感才让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小刀割伤。

等到罗伦斯发现左右晃动着的黑影，原来是赫萝突然咬住对方拿着小刀的手臂时，他已经忘我地拼命挥动拳头。

旅行商人时而必须扛着比自己体重还要沉重的行李爬过山头、越过草原，因此他们的拳头比银币还坚硬.

罗伦斯握紧右拳，使尽全身力气挥出去，拳头正中被赫萝咬住手臂而喊叫的男子嘴巴上方。

一阵令人厌恶，像青蛙被碾碎时发出的「喀啦」声缠上罗伦斯的拳头。

罗伦斯用另一只手伸向赫萝背后，抓起她的衣服往自己拉近。

被拳头打中的黑影缓缓向后倒下，罗伦斯连开口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往后跑，企图寻找其他通道。

然而，跑出去没多久后，罗伦斯便发现刚刚对方并非偶然打了喷嚏.而是故意设下陷害罗伦斯及赫萝的陷阱。

咚!在一阵撞击后，罗伦斯感到全身的血液逆流。

罗伦斯往后退，准备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刀子朝罗伦斯的身体直直伸来。

「神啊!请原谅我的罪过。]

听到这句话，罗伦斯确信对方打算杀死自己。

事实上，对方在一片黑暗中，屏气凝神地伺机袭击，想必他一定以为自己杀死罗伦斯了.

然而，老天爷并没有舍弃罗伦斯。刀子刺进罗伦斯左腕上方的位置。

「忏悔罪过前……」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把脚抬高，朝男子胯下往上踢。

「先忏悔平时的言行吧!」

罗伦斯踢开没发出半点声音就昏倒的男子，用右手抓住赫萝的手臂快跑。

梅迪欧商行的手下逐渐跑近他们的脚步声，呼应着四处传来的喊叫声，传到两人耳中。

罗伦斯两人转进左边的岔路，又再立刻向右转。这并非罗伦斯有什么计策，也不是他还记得路怎么走。

罗伦斯只想拚命跑，现在的情势逼得他无法停下脚步·左手臂彷佛陷在泥沼般沉重，又像被烧得火红的铁棒剌入般灼热。然而，左手掌却冷冰冰的，想必是血液不断流出来的缘故。

照这个情况看来，应该跑不了多久。罗伦斯常在旅途中受伤，他大概知道自己的体力极限.

罗伦斯拚命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在逐渐模煳的意识当中，交错回响的怒吼声及脚步声，彷佛深夜草原的倾盆大雨般，不断侵蚀罗伦斯的脑袋。

当这些声音逐渐远离罗伦斯的意识时，罗伦斯不仅没有余力顾及赫萝，他连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都没把握。

「罗伦斯。」

罗伦斯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心想死神还是来了。

「罗伦斯，汝没事吧?」

罗伦斯回过神来。当他察觉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靠在石壁上。

「呼，还好。咱叫了好几声，汝都没反应。」

[……唔……没事，只是有点困了而已。]

罗伦斯试着挤出笑容，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赫萝有些生气地槌打罗伦斯的胸膛说：

「振作一点，再一下就到了。]

[……到哪里?」

「汝没听到吗?有阳光的味道，咱刚刚说过有地方可以通往地上啊?」

「喔，嗯，」

虽然完全没有印象，但罗伦斯点点头回答。他把身子从墙上挪开.摇晃身体准备踏出步伐时，发现左手臂不知何时已包扎上取代纱布的布条。

[这纱布?」

「咱撕下袖子当纱布。汝连这都不知道啊?」

「没有，我知道，没事的。」

这次罗伦斯确实露出笑容回答，于是赫萝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不过继续往前走时，换或赫萝走在前头。

「再一下就到了。走到那条通道的尽头，再往右转……]

赫萝拉着罗伦斯的手一边频频回头，一边说话，但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罗伦斯也非常清楚赫萝停下来的原因。

那是因为有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快点、快点。」

赫萝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小声催促着，罗伦斯挤出最后的力气迈开脚步。

博来脚步声的位置虽然很近，但听来仍有一段距离。只要能够爬出地面上.以罗伦斯身受重伤的模样，应该不难向城里的居民求助。

这么一来，想必梅迪欧商行手下也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骚动，只要趁这段时间与米隆商行取得联系，再设法让赫萝一个人逃跑就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与米隆商行取得联系

，重新拟定计划.

罗伦斯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拖着沉重如石的身躯向前进，终于如赫萝所说看到了光线。

光线似乎是从尽头的右方射向左方，后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不过，照这样继续前进，似乎有机会成功逃脱。

赫萝用力拉着罗伦斯的右臂催促着他.罗伦斯也尽其所能跟上脚步。

两人终于在尽头向右转。

在通道的最深处看到明亮的光线。

「这里可通往地上，再一下就到了。」

赫萝的声音恢复活力，罗伦斯像是受到鼓舞似的往前进。

这场狩猎是猎物以微小差距获得胜利。

罗伦斯如此深信。

至少在赫萝还没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话之前.是的。

「怎么会这样……」

罗伦斯听到赫萝泫然欲泣的声音，抬起头来。

即使低着头，已习惯黑暗地下道的眼睛依然觉得射进来的光线刺眼.因此罗伦斯抬起头后有好一会儿无法正常睁眼，等到他习惯光线之后，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看到的是已不再使用的水井，想必是作为地下水道使用时所设。光线正是从圆形的洞口射进来。

然而，从地下道透过这座水井仰望的天空是如此遥远。罗伦斯挺起背嵴伸手或许还勉强碰得到天花板，但水井的出口是在天花板更上方。

在没有绳子也没有梯子的情况下，两人根本无法爬上洞口。

就像放高利贷的人因为通往天国的路途遥远而感到绝望般，赫萝与罗伦斯沉默不语。

然后，脚步声彷佛确信已将两人逼到尽头般，终于从转角出现。

「找到了!」

两人听到喊叫声后，总算回过头。

赫萝抬头望着罗伦斯，罗伦斯用还使得上力的右手拔出腰上的短剑

度，缓缓挡在赫萝面前。

「退后。」

罗伦斯本打算站到更前面一些，但双脚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似的.无法再移动半步·

「汝的身体这样不行吧。」

「胡说什么，我还可以。」

罗伦斯虽然有办法故作轻松地说，但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回过头看赫萝。

「这种话就算不是咱的耳朵，也听得出来是谎言。」

赫萝有些生气地说道，但罗伦斯不理会她，直视着前方。

就罗伦斯视线所及，就有五个梅迪欧商行手下，每人手上都拿着木棍或刀子。不仅如此.他们后方还传来许多脚步声。

然而，他们理应处于压倒性有利的局势，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转角注视着罗伦斯两人。

虽然猜得到他们是在等待支援，但要对付罗伦斯两人，五个人应该就绰绰有余了。毕竟罗伦斯的样子怎么看也知道不成战力，赫萝又是个柔弱的女孩。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前进，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终于来到转角。原本对峙的五个人转过身子，让出路来。

「啊。」

赫萝看到出现在转角的人不禁叫了出来.

罗伦斯也差一点叫了出来。

出现在转角的人是叶勒。

「我听到报告所形容的面貌时，就想到可能是你。但没想到真的就是你啊，罗伦斯。]

不同于在城墙保护下安居乐业的居民，也不同于满身风砂汗水四处奔波的旅行商人，叶勒的身上带着大地与太阳的色彩，他露出些许悲伤的表情走到前面。

「我才吓了一跳。说到金属的味道就只会联想到镰刀和锄头的帕斯罗村.竟然会图谋如此狂妄自大的银币交易。」

「懂得这笔交易的村民很少。」

叶勒说话的神情彷佛自己不是村民似的，但看了他身上穿着的衣物，也就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了。只要看那衣物的色泽及质料，就能够明白他与梅迪欧商行的关系有多深。

他身上穿的尽是过着朴实农村生活的村民买不起的衣物。

[这个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聊吧，没时间了。」

「你也太冷澹了吧，叶勒。我难得去村里，也没能见到你。]

「相对地，你见到别人了吧?」

叶勒把视线移向罗伦斯身后的赫萝，继续说：

「虽然我也不太敢相信，但这与传说中所描述的也未免太像了，像长久住在村子的麦田里.能够自在操控丰收与否的狼之化身。」

虽然知道赫萝微微缩了一下身子，但罗伦斯没有回头。

「把那家伙交给我们!我们要把那家伙送给教会，与旧时代诀别.]

叶勒往前踏出一步说：

「罗伦斯。只要有那家伙，就可以打垮米隆商行。如果再加上撤销关税的话，我们村落的麦子就可以创造出莫大利益。这对与我们村落交易麦子的商人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没

有任何东西比不会被课税的产品还赚钱吧?」

当叶勒前进到距离两步路的位置时，赫萝抓住罗伦斯的衣服。即使罗伦斯连脚步都站不稳，也能够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罗伦斯·对于从前你愿意买下我们村落因重税而不受欢迎的麦子，所有村民到现在都仍然心存感激。要让你有优先购买麦子的权利，一点儿也不困难，况且，以我俩的交情来说

，就更没问题了·我说罗伦斯啊，既然你是个商人，就应该懂得计算损益吧?」

叶勒的话语一点一滴慢慢渗入罗伦斯的脑里。不用支付关税的麦子，就等于麦穗上长了黄金一样·只要接受叶勒的交易，相信财产一定能够不断倍增。

等到资金足够时，或许就可以在帕兹欧开一间自己的商店·这么一来，想必可以拿着与帕斯罗村交易麦子的优先权当武器，一步一步拓展事业。

叶勒的话带来无限大的梦想。

「我当然懂得计算损益。」

「喔，罗伦斯。]

叶勒表情变得开朗，张开双手。赫萝加重了抓住衣服的力道。

罗伦斯用仅存的力气回过头，赫萝也随之抬头仰望罗伦斯。

赫萝琥珀色的眼珠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注视罗伦斯，随即垂下眼帘。

罗伦斯缓缓把身子转向前方。

[可是，遵守合约是当个优良商人的第一条件。]

「罗伦斯?」

叶勒用怀疑的口吻反问罗伦斯，罗伦斯继续说：

「在莫名其妙缘由下捡到的怪女孩想回到北方.我与她订定了一同旅行的合约啊。叶勒，要我违反合约，我办不到。」

「汝……]

听着赫萝惊讶的声音，罗伦斯直直瞪视叶勒。

叶勒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后.抬头说：

「那么，我也只能执行我的合约了。」

叶勒梢稍举高右手，原本默默注视交谈状况的梅迪欧商行手下.摆出迎战姿态。

「罗伦斯，我们的友情真是短暂。」

「旅行商人总是避免不了分离。」

「杀了男的无所谓，但女孩得给我活捉!」

叶勒用判若两人的冷漠口吻说完后，梅迪欧商行手下随即向前逼近。

罗伦斯的右手使力握紧银短剑，并设法让有如附着在地面上的双脚往前移动.

只要能够多争取一些时间，或许米隆商行的人会来到这里解救他们。罗伦斯一边抱着这样的希望，一边狼狈地挥动短剑。

就在此刻，赫萝用纤细的手臂环抱罗伦斯的身体。

「呃，赫萝，你做什么?」

赫萝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罗伦斯，硬是把罗伦斯的身体往下拉倒。

虽然罗伦斯心想赫萝哪来这么大力气，但又想应只是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力量抵抗了吧.

事实上，赫萝似乎没法完全支撑罗伦斯身体的重量，所以罗伦断几乎是屁股答地跌了下去.

跌在地面的撞击使罗伦斯手上的短剑飞了出去。

罗伦斯急忙想站起身子捡回短剑，却没能站得起来·他甚至没力气支撑伸出去的手臂.身体往前卧倒在地。

「赫萝……捡起短剑。」

「已经够了。」

「赫萝?」

赫萝不理会罗伦斯，她把手放在往前卧倒在地.动弹不得的罗伦斯左手臂上。

「可能会有些痛，忍耐一下。」

[做]

赫萝没等罗伦斯把话说完，便解开缠在罗伦斯左手臂上的布条.把鼻子凑近暴露的伤口嗅了一下味道.

罗伦斯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初遇赫萝时的对话。那时他要求赫萝变身.好向他证明赫萝是真正的狼·

当时赫萝很自然地回答他：

变回原本的模样所需的东西可以是：

变回原本的模样所需的东西可以是一些麦子——

也可以是鲜血.

「在等什么!还不快抓起来!」

叶勒的声音响起，因为赫萝的怪异举动而停下脚步的梅迪欧商行手下回过神来，架起武器往前逼近。

在这之后，赫萝一闭起眼睛.随即露出嘴唇底下的两根尖牙，朝罗伦斯的伤口刺入。

「在、在吸血啊!」

出现喊叫声。

赫萝听到声音稍微睁开眼睛，她看了罗伦斯一眼。

罗伦斯看见赫萝悲伤的笑容，便明白自己当下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吸血是恶魔与妖怪才会有的行为。

「不准退缩!她只是个被恶晓附身的女孩!抓住她!」

叶勒的吆喝声也无法迫使男子们往前迈进。

赫萝缓慢地从罗伦斯的手臂上松开嘴巴，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起了变化。

「咱会……」

赫萝的长发唰唰地，变成明显不是人类所有的毛发。从撕裂的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也逐渐变成动物的前足。

[永远记得汝最后选择了咱。」

赫萝不是用手，而是用火红的舌头舔去嘴角滴落的血滴.那景象鲜明留在罗伦斯的脑海里。

「汝啊。」

赫萝站起身子面对罗伦斯，脸上还是露出了悲伤的笑容.最后她轻声说

「别再看了。」

赫萝的身体在下一刻整个膨胀起来，随着布料撑破的声音，褐色的毛发彷佛炸开似的从布料底下涌出。装满麦子的皮袋夹杂在破碎不堪的布料当中掉了下来。

想到赫萝托宿在那些麦子里，罗伦斯几乎是反射性把手伸向皮袋，等他接着抬起头来时，眼前已出现一只巨大的狼。

突然出现的巨大褐色狼，彷佛从沉睡中醒来似的左右甩甩头，并用前脚踏了几次地面，确认身体的状况。

狼的脚掌上有着镰刀般的爪子；露出来的巨大牙齿，大到可明显看出每根牙齿的形状；嘴巴则大得可以轻易一口吞下人类。

狼身体的重量感使得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散发的热气彷佛一靠近就会融化似的。然而，狼的眼睛却是极其冷静且清澈·

逃不了。

只要是人类都会这么想吧。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某个人大叫之后，现场几乎所有人都丢下武器落荒而逃.有两个人应该是因为过度惊恐.以致于把武器朝狼丢去。

巨大的狼身手矫健地用嘴巴咬住丢向它的武器，易如反掌地把铁制的武器咬得粉碎.

这就是神。

在北方国度，会把人类没办法应付的东西形容成神。

从前的罗伦斯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形容，但现在的他再明白不过了。

没办法应付，这种狼真是没办法应付。

「呜!」

「喔!」

丢出武器的两人发出如此简短的声音，甚至让人怀疑那根本不成声音。

两人被狼巨大的前足扫开，撞上墙壁。那声音就像青蛙被辗碎时的叫声吧。

接着，狼彷佛在地面上滑动般跑了出去。

『汝等啊，别以为自己可以活着走出去。』

粗犷低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爪子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突然中断的哀号声。罗伦斯死命撑起身子，追了上去。

然而，惨剧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狼一停下动作，随即传来想必是最后一名男子的声音，

「神、神总是这样。总是……总是这么不讲理·]

那是叶勒的声音。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张开巨大嘴巴的声音.罗伦斯忍不住大叫：

「赫萝，住手!]

喀锵一声，应该是合上巨大嘴巴的声音吧·

罗伦斯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叶勒上半身被吃掉的画面，他怎么也无法认为叶勒能够逃开，这就跟被猎犬盯上的鸟儿，绝对无法飞往天空的道理一样。

然而，一阵沉默后，赫萝轻松地在狭窄的通道转过身来，她的嘴巴并没有沾上血迹。

不过，精疲力尽的叶勒却勾在她的牙齿上晕了过去，

「赫萝……」

罗伦斯喊了一声赫萝的名字，同时安心地呼了口气。赫萝把叶勒丢下地面，但是视线没有移到罗伦斯身上。

她简短地说了一句：

『麦子拿来。』

听到与硕大体型相当搭调的低沉声音，罗伦斯吓了一跳，顿时缩了一下身子。

即使明白那是赫萝，但罗伦斯就是没办法应付自如。如果被这样的赫萝看上一眼，罗伦斯也不敢断言自己能够保持理智。

毕竟这只狼太教人敬畏了。

『麦子拿来。』

又听到一次同样的话·罗伦斯下意识地点点头，打算递出手中的皮袋。

这时罗伦斯突然想到某件事，不祥的预感涌上他心头。

「拿麦子要做什么?」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踏出前脚·

罗伦斯在那一刻，感觉到一股重压迎向自己，不禁挪开身子。

当罗伦斯看到赫萝满口牙齿的嘴巴变得有些扭曲，他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彻底错了。

『这就是答桉，麦子拿来。』

虽然罗伦斯明白赫萝打算拿着麦子离开，但赫萝的话彷佛带有强大的魇力似的，让他不由得伸出手臂。

然而，罗伦斯的身体已没有支撑手臂、及拿住小皮袋的力气。

皮袋从罗伦斯停在半空中的手臂上掉落，手臂也跟着勐然落地.

罗伦斯连捡起皮袋的力气都没有

他露出绝望的眼神注视着皮袋

『受汝照顾了。』

赫萝一边这么说，一边走近，她用巨大的嘴巴巧妙地捡起从罗伦斯手上掉落的皮袋。

琥珀色的眼珠到最后都没看罗伦斯一眼，赫萝退后了两、三步之后，又再巧妙地转过身子，打算离去。

赫萝那前端带着白毛，让她引以为傲的尾巴映入罗伦斯眼帘。整齐的毛发哀伤地垂下，摇来晃去地逐渐远去。

罗伦斯突然大喊。或许他的声音不像在喊叫，但他已用尽了全力。

「等、等一下!」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罗伦斯恨自己为何在赫萝踏出前足时，反射性地挪开身子。赫萝说过很多次，说她讨厌别人看到她的模样而露出畏惧的眼神。

然而，罗伦斯的身体却反射性畏惧赫萝。他面对人类完全无法应付，明显是别种生物的赫萝，惧怕得畏缩发抖。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不愿意放弃。尽管如此，罗伦斯仍然希望留住赫萝·

「赫萝!」

他用沙哑的声音呼喊。

罗伦斯心想「没用吗?」但赫萝在此时停下脚步。

只能趁现在。只能趁现在想办法让赫萝回心转意，否则就再也见不到赫萝了.

可是，该说什么好呢?许多话语在罗伦斯的脑海闪现又消失。

事到如今要说自己不怕赫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罗伦斯到现在还是害怕赫萝的模样。尽管如此，罗伦斯仍然希望留住赫萝，他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表现自己如此矛盾交错的心情。

但是，罗伦斯仍然死命地思考，他从被赫萝耻笑太贫乏的语汇当中，拚命拼凑能够留住赫萝的话语。

「你以为……你撕破的衣服多少钱啊?」

这就是罗伦斯最后拼凑出来的话语。

「我不管你是神还是什么……都要赔偿我，你赚来的七十枚银币根本不够。」

罗伦斯尽量表现出愤怒的情绪，不，有一半是真的因为气愤而说出这些话。

罗伦斯觉得就算开口要求赫萝不要走，也绝对留不住她·因此，罗伦斯心想就算他害怕赫萝的模样，也非得要赫萝留下的理由，就只有这件事了。

商人对金钱的怨恨比山谷还要深，商人讨起债来会比浮在夜空中的明月更紧追不舍。

为了传达这样的意识，罗伦斯用憎恨的口吻大喊，罗伦斯不是在阻止赫萝从他眼前离去，是告诉赫萝即使离开也没用。

「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年存下来的积蓄……才买齐那些衣物啊?我会拼命追的一路追到北方的森林去!]

罗伦斯大喊，他的声音在地下道内微弱地回响，终至消失。

赫萝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巨大的尾巴突然甩动起来。

赫萝会转过身来吗?

罗伦斯已耗尽全身的力气，支撑不住的身体垮了下来，但近似焦躁的期待感却让他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

然而，赫萝却再度迈开步伐。

达.达，赫萝发出小小的脚步声往前走去。

罗伦斯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煳。

我不是在哭。在逐渐陷入无底深渊的意识当中.罗伦斯只能努力这样想。

第一卷 尾声

罗伦斯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在自己做什么。

明明朝上、下·左、右方看去都是一片黑暗，可是他却看得清楚自己的身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这么想，突然有东西闪过他的眼角。

罗伦斯反射性地转向东西闪过的方向，却没看到任何东西。虽然他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但试着眯起眼睛或揉了揉眼睛后，眼角又再有东西闪过。

火焰?

罗伦斯霎时这么以为，朝东西闪过的方向看去，便确实看清是什么东西闪过他的视线。

那是左右摇摆着的褐色东西。

罗伦斯眯起眼睛凝视着那样东西，最后发现那不是火焰。

那是毛发。是长长的褐色毛发堆在摇摆。

浓密的毛发前端带有白毛。

这时罗伦斯睁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后，以全速向前快跑。

那堆毛发，那前端带有白毛的东西。

那是赫萝!那是赫萝的尾巴没错!

罗伦斯一边拚命追着不停左右摇摆，并逐渐远离视线的那样东西，一边大喊。

然而，他喊不出声音，也缩短不了与赫萝尾巴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沉重的脚步让罗伦斯感到焦躁，他咬紧牙根，明知道没用还是往前伸出右手。

接着，赫萝的尾巴突然从视线消失。

下一刻，罗伦斯注视的前方化成不熟悉的房间天花板。

「呜！]

罗伦斯勐地想坐起身子时，剧烈的疼痛袭上左手臂，使得他不禁呻吟。虽然罗伦斯一瞬间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剧烈的疼痛勾起他所有的记忆·

被梅迪欧商行追杀的记忆、左手臂被刺伤的记忆、被那些人追得无路可逃的记忆·

还有，赫萝离去的记忆。

罗伦斯想起最后看到赫萝的尾巴哀伤地甩来甩去，逐渐远去的景象，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难道就不能再说一些更适合的话了吗?罗伦斯用连坐起身子都很困难的脑袋思考着。

比起这份悔恨，自己身处何方的疑惑简直如尘垢般毫不重要。

「您醒过来了啊?」

罗伦斯朝突然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马贺特的身影出现在打开着的房门另一头。

「您的伤口好一些了吗?」

马贺特手上拿着文件走近罗伦斯，并打开罗伦斯枕边的木窗。

「是的……托您的福，好多了。」

清爽的凉风穿过木窗吹了进来，同时也把喧嚷声带进来，罗伦斯因此得知这里是米隆商行的某个房间·

这么说来，罗伦斯在那之后，是被前来救援的米隆商行的人平安救出了。

「因为我们的疏忽，让您遭遇到危险，真是深感抱歉。]

「不，事情的原因本来就起于我的伙伴。」

听到罗伦斯说的话，马贺特露出很难表达些什么的表情点点头，接着像在思考适当的话语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说：

「我们很幸运地没被教会发现，幸好是在地下道里发生骚动。万

一教会的人看到您伙伴的模样的话……不仅是分行，说不定连总行都得接受火刑惩罚。]

罗伦斯听了惊讶地反问说：

「您有看到赫萝的模样吗?」

「是的。急忙赶到地下道救援的手下向我报告.说他们虽然已找到您，但巨大的狼说如果不把我带到地下道去，就不肯交出罗伦斯先生。]

马贺特没有理由说谎。那么，这就表示罗伦斯失去意识后，赫萝有回到罗伦斯的身边·

「那、那赫萝现在人呢?」

「她去市场了。您的伙伴非常急性子，她说要到市场为旅行整装。」

马贺特不知道实情，所以能说得如此轻松：但对罗伦斯来说，这代表赫萝准备独自出发.

想必她现在已经在回北方的路上了吧。

罗伦斯一想，就觉得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但相反地也觉得这样能够彻底死心。

原本能够认识赫萝，就是比偶然还要奇妙的事，与她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只要当成做了几天的梦，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

罗伦斯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勉强转换心情，让自己回到商人的情绪。

马贺特说的话除了提到赫萝之外，还隐含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您说赫萝去了市场，这是不是表示与梅迪欧商行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呢?」

「是的。前往崔尼城的手下今天早上平安归来，并且完成与国王的交易。我们已经顺利取得梅迪欧商行最想要的特权。我们以特权作为诱饵，向梅迪欧商行进行交涉，梅迪欧商行

似乎也掌握了一切事态，明白他们已经输了。一切可说进行得十分顺利。」

马贺特骄傲地回答·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么说来，我睡了一整天吗?」

「恩?是的，是这样没错。啊，您要用午餐吗?才刚过中午，厨房应该还没有熄火.要不要为您准备一些热食?」

「不，不用了。比起这个，能否请您先告诉我交易的细节呢?」

「好的，明白了。]

不会勉强邀请他人吃饭的习惯很像南方人的作风，这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奇妙。如果换成是这一带的居民，想必说什么也会坚持要罗伦斯先吃饭吧。

「我们所回收的银币数量总共是三十万七千两百十二枚。国王似乎打算大胆降低含银量，他愿意以现金支付金额相当于三十五万枚的货币。」

果然是会令人头昏目眩的金额。不过，罗伦斯并没有被这金额给吓到，他心里计算着自己应得的利益。

按照合约来说，他应得的利益是米隆商行利益的百分之五。大概计算后可得到的利益是两千枚银币。

只要有这些银币，罗伦斯的梦想——也就是拥有自己的商店——就能够实现·

「按照与您的合约，必须支付给您的金额是我们所得的利益的百分之五。这没有错吧?]

听到马贺特的话，罗伦斯点点头后，马贺特也跟着点头，

接着，马贺特把一张纸递给罗伦断。

「请您确认。」

马贺特的话没有传进罗伦斯的耳中。

那是因为他交给罗伦斯的纸上写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这……是?」

「一百二十枚银币，这金额是我们利益的百分之五。」

马贺待的话相当犀利。

然而，罗伦斯却不能对这件事生气。因为罗伦斯手上的文件清楚写着他所得的利益为何会变得这么少的原因。

「我们搬运货币的费用、还有国王支付银币的运费、运送银币所伴随的关税，再加上针对合约本身的合约手续费……这应该是国王的御用商人提出来的主意吧。他们盘算着虽然不

得已必须交出特权，但至少要赚回交易银币时产生的损失。」

只要看了交易的明细，就能够看出国王巧妙地利用了他的立场，企图从米隆商行身上把钱拿回来的计谋。

国王不仅要米隆商行负担搬运米隆商行回收的银币的费用，甚至主张不以汇兑方式，而是直接用银币支付购买银币的费用。搬运几十万枚银币必须花上莫大费用：包括马匹、搬运

工、收纳跟币的木箱以及保镖等人员。

不仅如此，国王还以签订合约之际所需的合约制作费为名目，敲诈了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

尽管签订合约的对象，是在南方国家拥有爵位的大商人所经营的商行分行，但这份合约终究是拥有爵位的商人，与国王两种不同身分的人所签订的合约。两者的势力高低是无须争

辩。对于这笔手续费，米隆商行只能默默接受。

一根据我们的计算结果，我们所得的利益是两千四百枚银币。而您的利益是这金额的百分之五.所以必须支付给您的银币就是以上数量.]

拚命动脑筋思考，甚至手臂还被刺伤，得到的却是一百二十枚银币?

再说，如果没有参与这笔交易，就不会与赫萝分离了.罗伦斯这么一想后.脑海里只浮现亏损两个字。一百二十枚银币太不划算了。

然而，订了合约就得遵守，罗伦斯也只能接受这个金额。对商人来说，有赚钱的时候，也有亏损惨重的时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金额少了许多，但没有丢掉性命，在那样的

状况之后.还能够拿到一百二十枚银币，或许已算侥幸了吧。

罗伦斯看着文件，缓缓地点点头，

[这些是我们也没预料到的事。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深感遗憾·]

「做生意总是会有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能够听到您这么说，我就安心许多·不过——]

听到马贺特这么说，罗伦斯不禁把视线转向他。

因为马贺特的语调不知怎地显得很开朗。

「预料之外的事情也会往好的方向发生，请看这个。」

罗伦斯收下马贺特递给他的第二张文件，看了文件上所写的简短文字。

看完陵，罗伦断惊讶地把视线转回马贺特身上。

「看来梅迪欧商行非常想要得到特权。再加上他们明知道会贬值，却也回收了不少银币，这跟扛上负债没两样。他们应该是无论如何，也想利用这个确实有利可图的特权做生意吧。他们一下子就提出买价了。」

罗伦斯手上的文件，写着以分享特别利益的名目，赠给罗伦斯一千枚银币。

「一千枚……这么多好吗?」

「当然，这还算便宜。」

马贺特露出笑容说。罗伦斯心想米隆商行想必赚了不少利益，不过他当然没有不识风趣地询问金额。能够以合约外的利益分到这么多钱，这根本就像走在路上捡到金块一样幸运。

「另外，在您痊愈以前所需的滞留费用，以及您的马车管理都由我们来负责。」

「我的马平安无事吗?」

「是的，我想梅迪欧商行的人应该也觉得拿马作人质没用吧。」

因为马贺特边笑边说，所以罗伦斯也随之露出笑容。

罗伦斯心想：这真是超出标准的待遇。

「有关实际的付款细节，是否我们日后再讨论呢?」

「好的。不过，真的非常感谢。」

「不，对我们来说，若今后能够与罗伦斯先生这样的商人建立良好关系，这点儿代价还算便宜我们呢。」

马贺特看着罗伦斯的眼神，告诉罗伦斯他对损益计算不会有所闪失，并且还露出洽谈生意时会有的笑容，想必他是故意的吧。

然而，罗伦斯从掌管大型连锁商行——米隆商行分行的人物手中收到一千枚银币，而且这位人物还表示希望与他继续配合，这就表示对方认定罗伦斯为拥有此等价值的商人。

对一介商人罗伦斯来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罗伦斯点头示礼，从床上向马贺特表达谢意。

「啊，我还是先请教一下，请问支付银币给您就可以了吗?如果您觉得换成商品比较好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准备。」

拿着超过一千枚的银币，只会增加行李体积，没什么好处。听到马贺特善意的提议，罗伦斯梢稍思考一下，他考虑马贺特给他的银币数量以及自己的马车大小，最后想到一种不错

的商品。

「请问有胡椒吗?胡椒很轻、而且不占空间，今后为了准备过冬，只要肉类料理增多，价格也会跟着上涨。」

「您是说胡椒吗?」

「怎么了吗?」

看到马贺持轻轻笑了一下，于是罗伦斯反问他。

「啊，不好意思。我最近才读完从南方寄上来的戏曲，所以不由得想起里面的情节。」

「戏曲?」

「是的。恶魔出现在一名有钱的商人面前说道：把这里最好吃的人类带来，否则我就吃了你!那名商人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于是把年轻貌美的女佣和男仆中最肥胖的男子献给了

恶魔。但是，恶魔却摇摇头。」

「喔?」

「后来商人找逼家中，甚至在城里花大钱，四处寻找看似美味的人类，最后找到身体散发出蜂蜜及鲜乳香味，还是见习修道士的瘦弱男孩。商人花钱连同修道院买下男孩，并立即

献给恶魔。这时男孩对恶魔说：逆神者恶魔啊，世上最好吃的人类不是我。」

罗伦斯听得入神，他沉默地点点头。

「世上最好吃的人类就在你面前。那人就是日复一日扛着串香料赚取财利，辛香料为他肥大的灵魂做了完美调味的男子啊。」

马贺特叙述故事的表情显得十分愉快，甚至还加上动作，他最后装出商人恐惧不安的表情，然后突然恢复，露出腼腆的笑容。

「这是教会以商行为对象，劝说做生意必须有所节制的宗教戏剧；我就是想起这里面的情节。我想到辛香料对接下来想赚大钱的商人来说，的确是再适合不过了。」

只要彼此都是商人，就能够明白这是夸奖的话语。

罗伦斯一方面觉得这故事有趣，再加上听到夸奖的话语，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希望我的身体也能早日有辛香料的完美调味，」

「我会拭目以待。今后也请多关照本商行啊，罗伦斯先生。」

马贺持精明地说完后，两人再次互笑一下。

「那么，我会为您准备好胡椒的。我还有工作要忙.先失陪了。」

马贺特说道，并打算转身离开。

这时，有人轻敲房门。

「是您的伙伴吗?」

虽然马贺特这么说，但罗伦斯确定那是不可能的事。

马贺特离开床边去开门，罗伦斯抬头望向枕边的窗外。

他看到窗外一片亮丽的青空。

「行长，有一张这样的请款单。」

房门打开的同时，罗伦斯听到有人如此轻声说，并传来递出纸张的声音。

罗伦斯心想一定是必须紧急处理的请款单吧。他注视着飘浮在天空的白云.一边希望自己也能早日拥有商店。

隔了没多久后，马贺特说的话引起罗伦斯注意。

「收件者确实是我们商行没错……」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马贺特后，马贺特也朝罗伦斯这边看过来。

「罗伦斯先生，这里有给您的请款单，」

罗伦斯的交易对象名字与债务关系，一下子全在他的脑海里涌现。

罗伦斯试着举出当中最接近付款日的交易。然而，基本上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移动所需的天数相当不定，就算付款日是昨天，应该也不会有人要求行商的罗伦斯必须严格遵守期限。

更何况，交易对象怎么会知道罗伦斯在这里呢?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听到罗伦斯说的话，马贺特从手下手中拿走文件.并来到罗伦斯身边交给他。

罗伦斯收下文件后，他跳过写着合约规定的部份.直接朝写有明细的栏位看去。

因为只要知道商品是什么，就能够马上知道是谁提出的请款单。

然而，罗伦斯对文件上所写的商品名称并没有印象。

「恩……」

罗伦斯正想侧头思索的那一刻，突然在床上弹起来。

马贺特惊讶地想开口说话.但罗伦斯等不及他开口，就已跳下床。罗伦斯无视左手臂的疼朝门的方向直奔而去。

「请、请问。]

「让开!」

罗伦斯大声吆喝，商行的人急忙让开路。罗伦斯无视于他们的异样眼光，踏出走廊，正准备迈开步伐时，突然站住说：

「请问卸货场在哪边?」

「啊，呃，这个走廊走到底左转.然后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谢谢。」

罗伦斯简短道了声谢，随即快步跑出去。

他握紧手中超出价位的高额请款单，使尽全力奔跑着。

写在被罗伦斯紧握手中，变得皱巴巴的请款单上的商品名称.足以让他如此激动.

请款单的日期是今天，请款者是店面设在帕兹欧市场的毛织物商与水果商。

请款单的明细是豪华女用长袍两件及绸缎腰带，加上旅行鞋及玳瑁梳，和大量苹果。

在请款金额超过一百四十枚银币的商品中，特别是苹果的数量多到无法拿在手上带走。

明明买了这么多，请款单上却没有列出马车的项目。

从这点可以推测到的结论。

罗伦斯终于到了卸货场。

生气蓬勃的卸货场有无数商品堆成好几座山，从远方运来的货物，与即将发送出去的货物交错其中，马匹及人们的叫声此起彼落，那溷乱的景象道出米隆商行今天同样是生意兴隆。

罗伦斯环视四周，寻找绝对会在这里出现的那个。

宽敞的卸货场有太多马匹及马车。罗伦斯四处跑动，还不时因为踩到散落一地的乾草或稻草碎屑而滑倒。最后他终于在卸货场角落看到熟悉的马儿，并快步跑过去，

虽然卸货场的人无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的举动，但罗伦斯本人却完全无视于这一切，只专心注视着一个方向，

他看着坐在货台堆满整车苹果的马车驾座上，手上拿着漂亮皮草，并用玳瑁梳梳理皮草的娇小身影。

那人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品的长袍，头上的兜帽几乎盖住眼睛。不久后，那人停手不再梳理皮草，叹了口气。

坐在驾座上的人没有把视线移向罗伦斯，直接开口说：

「咱可不想被人讨债讨到北方来。]

听到那人不悦的口吻，罗伦斯很难不笑出来。

罗伦斯走近驾座，对坚持不肯看罗伦斯的赫萝伸出右手。

虽然赫萝轻瞥了一眼后，又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尾巴，但最后她还是缓缓伸出手来·

罗伦斯握紧赫萝的手后，她终于像认输似地，笑笑说：

「咱会先还清欠债再回北方。」

[这还用说吗!」

赫萝紧紧地、紧紧地握住罗伦斯的手。

这对奇妙搭档的旅行似乎还得持续一阵子。

这是狼与辛香料的两人之旅。

第一卷 后记

每当我报名有奖金可拿的比赛时，总是会忍不住想像自己拿到最高奖金时的情景。

接着我会用这笔奖金买人股票，我的资产也会不断倍增，到最后我会成为影响力足以左右世界的资本家。

最近终于可以在立食乔麦面店里，毫不犹豫地买下大碗的餐券。

大家好，我是支仓冻砂。

这回很荣幸，能够获得如同浮在半空中的明月般，遥不可及的第十二届电击小说大赏银赏。

因为这事实太令人难以置信，我甚至三度梦见有人打电话来告知我得奖者搞错了。

从我开始着手修改原稿开始，我二度梦见截稿日已经过了。

至于梦到成为能够左右世界资本家的次数，早已数不清，

正提笔写着后记的我，不禁心想：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预读这本书的前辈、编辑部的前辈以及评审委员们，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为我打开通往梦想世界之门。还要感谢在颁奖典礼上为我祝福的人们，特别是结城充考老师，因为《狼与香辛料》这个标题，他送我一件很的银饰品。银狼现在仍端坐在电脑旁·

另外，为我画出美丽插图的文仓十老师，完成的插图与我心中的人物之相似，令人无比讶异，惊讶的程度与我心中的谢意一样深，最后，我要感谢与目前我身处状态有关的一切人、事·物。

为了不让这个美梦如泡沫般消逝，我刻刻警惕自己必须不忘努力。

支仓冻砂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肥王

微陡的山丘连绵不断·

遍地岩石，不见青草也不见绿树。

由于道路是沿著山丘与山丘之间的缝隙延伸，因此时而会遇上只能供一台马车通过的狭路。

原以为还得走上一大段爬坡路，匆然就转为下坡路；以为只能看见光秃秃的石地及干枯灌木，眼前蓦然出现一片辽阔的景色。

虽然比起走在无止尽的辽阔草原上，这样的路途较不容易让人厌烦，但相信到了第五天后，绝大都份的人都会厌烦起来。

在刚从逐渐转为寂寞色调、意味著寒冬将至的草原，进入遍地岩石、一年到头都呈现土黄色的景象时，因看到道路起伏与景色，而不断传来的惊喜声，到现在也已无声无息。回头一看，才发现发出声音的人似乎连坐在驾座上都感到厌烦，正躺在货台上梳理著尾巴。

驾著马车的是名年轻男子，对于伙伴如此任性的举止，他露出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穿著打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位旅行商人的年轻男子名为克拉福·罗伦斯。年满二十五岁的罗伦斯成为自力更生的旅行商人至今已迈入第七年，他披著皮外套从颈都紧紧包住身体，仿佛道出深秋渐入初冬的寒意。

罗伦斯时而会抚摸下巴上常见于旅行商人的适度胡须，因为一直静静坐著不动总是有些冷。罗伦斯呼了口气，感觉只要再接近日落时分一些，呼出来的气似乎就会化为白雾，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货台的方向。

总是堆满濒临超载边缘商品的货台，这回显得有些冷清。货台上堆放最多的货物是夜晚取暖用的薪柴及稻草，剩下的就只有连孩童也都抱得动的袋子，夹杂在这些薪柴及稻草之中。

然而，如此小巧的袋子里装载的商品，却拥有就算整个货台都装满上等小麦，也无法与之匹敌的价值。

袋子里装的是上等的胡椒，以崔尼银币来计算的话，其总价值约为一千枚。如果拿这些胡椒到山中城镇里去贩卖，估计不难卖得一千七百枚银币。然而，装有如此超高级品的袋子，如今却成为躺在货台上悠哉梳理著尾巴，罗伦斯伙伴的枕头。

这名伙伴个子娇小，五宫看来也算是稚气，但她却像个佣懒地躺在王宫里的女王般，靠在装满胡椒的袋子上，无精打采地梳理著自己的尾巴：原本套在头上的长袍帽子也褪下，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说到尾巴、尖耳朵、旅行商人的伙伴，一般都会联想到狗。但很不巧，这家伙不是狗。

听说她是住在北方大地森林里的贤狼，但罗伦斯不确定能否单纯以狼来称呼她。

毕竟这只贤狼有著少女的外表，要称她是只正统的狼总有点不对劲。

「差不多快到城镇了，注意一点啊。」

少女拥有动物的耳朵及尾巴，如果被人发现可是大事一桩·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机灵的程度连商人都自叹不如，相信不用提醒她也不会有事；然而她完全不顾形象的放松表现，却让罗伦斯忍不住想说上几句。

少女听了，连看都不看罗伦斯一眼，甚至还打了个大哈欠。

少女「呼」地发出毫无警觉性的吐气声，罗伦斯心想少女总算打完哈欠了，不料她接著把末端带有雪白毛发的褐色尾巴拉近身子；可能是觉得尾巴痒吧?她像只幼犬似地轻轻咬著尾巴末端，似乎完全没有回应罗伦斯的意思。

罗伦斯至少能确定这名拥有狼耳朵及尾巴，自称贤狼的少女赫萝，确实有可以像动物般完全不顾形象放松的能力。

「……恩。」

当无法分辨是回答、还是因为搔痒的感觉得到舒缓而满足的声音，传进罗伦斯耳中时，他早已等得不耐烦而转向前方了。

罗伦斯与如此任性的赫萝是约莫两个星期前相遇，罗伦斯在行商途中路过某村落时，奇妙的因缘际会让他捡到赫萝，于是两人展开旅程。拥有狼耳朵及尾巴的赫萝是一般世人口中的恶魔附身者，对致力于维持世上神明秩序的教会来说，赫萝是他们追杀的对象。

然而，赫萝并非单纯只是拥有狼耳朵及尾巴的人类。到了现在，罗伦斯对于这点没有半点怀疑，他确信赫萝正如她自称，是住在北方森林的贤狼。

在沿著河川建造的河口城镇帕兹欧所发生的一连串银币事件，正好于九天前落幕。罗伦斯在事件最后，亲眼目睹了赫萝的真实模样。

名为赫萝的巨大褐毛狼懂得人类的语言，它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简直就是神。

如果要提到这只可尊为神的贤狼赫萝，与罗伦斯之间的关系呢——在金钱方面他们是借贷的对象，在世人眼中是旅伴，在私交方面是朋友；至少罗伦斯是如此认为。

罗伦斯再回过头一看，赫萝似乎是缩著身子睡著了。赫萝在长袍底下穿著长裤，所以她的双

脚不致于裸露在外；但为了梳理尾巴而卷起长袍到腰都，却直接睡著的模样，要说表情倒也真的很煽情。

赫萝的睡姿只能用毫无防备来形容。娇小的身材让她看起来不像只狼，反而更像会被狼吃掉的柔弱少女。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不敢轻视眼前的少女。

因为罗伦斯才发现赫萝的狼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就看到她缓缓伸出手套上帽子，拉下卷起的裙摆遮住尾巴。

罗伦斯转过身子面向前方，便看见徒步的旅行商人，正好从沿著山丘斜坡往右边延伸的道路那头出现。

果然没有必要提醒赫萝。

高龄数百岁的贤狼赫萝的境界，岂是只活了二十五年的小毛头能够追得上。

尽管如此，赫萝的外表怎么看都比罗伦斯年幼，就算她的实际年龄是罗伦斯的数十倍，罗伦斯有时还是会有点看不惯她的举止。

罗伦斯期望拥有的两人关系是如外表年龄差距一样：只要他提醒赫萝，赫萝就会坦率听话，

并因为罗伦斯的提醒而避开各种困难，并深深感谢他。但是非常遗憾地，现实中却经常发生相反的状况。

罗伦斯又稍梢回过头看。

罗伦斯原以为自己是缓慢且安静地回过头，却被抱著装有胡椒的袋子睡觉的赫萝瞄了一眼。

看到罗伦斯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赫萝一副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的模样，恶作剧地笑了笑后，又合上眼睛。

罗伦斯转过身子面向前方。

马儿像在嘲笑他似的，左右摇摆著尾巴。

有一个命名特殊的城镇叫波罗逊。

只要穿过这个城镇，朝北边或东边顺著高原地连续前进好几天，再穿过那里的城镇与村落继续旅行的话，就可以通往异国。如异国的字面意思，在那里人们的食物穿著有所不同，就连崇拜的神明也不同。

罗伦斯曾耳闻过波罗逊在不久前，还一直被称为通往异世界的玄关口。

只要从遍地只见岩石的这座高原往西边下去，接著无论是往北走还是往南走、或者往西行，

都可以遇上一大片肥沃的土地与森林。然而，那里的土地只有少量的泉水涌出，再加上四周被岩石包围，所以没多少土地可用来耕作。尽管如此，在这样的土地上仍特地建造了城镇，正因为这里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罗伦斯在晨雾之中，一边朝著传来山羊叫声的田地之间前进，一边细数如墓碑般竖立在四处

的木桩。木桩上刻有走过教会的漫长历史后，仍留名青史的历代圣人名字，圣人们至今仍持续净

化著这块土地。

波罗逊还没被称为通往异世界的玄关口之前，据说曾经是某异敦的圣地。

教会遵从神的敦诲，逼迫异教徒们改变信仰，并决定由正数徒亲手针对这块受到错误文化污染的土地展开净化之战，至今已过了很长一段岁月。波罗逊曾是在这些过程中遭到灭迹的某异敦的精神支柱。传说教会展开激烈的战争，最后一扫这个地方的异教徒之后，由正敦徒建造了波罗

逊这个城镇。

据说异教徒们后来迁移到比波罗逊更北边与东边的地方，而波罗逊也成了打算出征的传教士与骑士们的据点。其后波罗逊成为人们与物资的中继站，繁荣至今。

然而，如今在波罗逊已见不到全身包裹著破布，如隐者般装扮的传教上；也见不到佩戴长剑，宣言要为真神夺回土地扬长而去的骑士们了。

现在会经过这个城镇的，是从北方或东方送来的毛织物、盐或铁，以及从西方或南方送来的谷物或皮革等物品。波罗逊被当成与异教徒的战争舞台已成为久远的往事，如今只有精打细算的商人们会不断出入这个城镇。

因为有赫萝在，所以罗伦靳刻意经过路人较少的商业道路，但这里不愧是自古就有的商业道路，满载著珍奇货品的马车不断与两人擦身而过。货品当中，尤属稀有纺织物特别多。

然而，波罗逊的贸易活动虽然频繁，但城镇却显得朴素，这是当地居民的特质使然。虽然这里因为有丰富的石材可取，所以保护城镇的城墙盖得十分气派，但一旦进到城里，映入眼帘的尽是简单堆起石块，再铺上稻草的简陋建筑物。虽然人们常说货物及人们频繁往返的地方一定财源滚滚，该地不久后将变得富裕，但波罗逊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这里的居民都是热忱的正数徒，他们赚来的钱几乎全数捐赠给教会。另外，波罗逊并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领土，而是由位在波罗逊西北方的教会城市留宾海根管理。所以捐赠金并非给城里的教会，而是流向留宾海根的教会。不仅如此，土地的纳税帐簿也是由留宾海根的圣堂参事会管

理，连居民的税金都并非直接缴纳给波罗逊。

波罗逊的居民只对朴实的生活感兴趣。

所以当朦胧的清晨之中传来钟声时，在田里工作的人们便会一齐放下手中的工作，朝钟声传来的方向闭目，双手合十

如果换成是一般的城镇，商人们为了搬运商品到市场兜售，此刻早已面色泛红地四处忙碌奔波，但这个城镇里似乎见不到这样不识风趣的人。

罗伦斯怕打扰到四周人们祈祷，于是停下马车。

然后他也双手合十向神祈祷。

等到钟声再度响起，居民们重新开始工作后，罗伦斯才又驾著马车继续前进。这时赫萝突然开口说：

「搞什么，原来汝是教会的爪牙啊。」

罗伦斯心想赫萝只是在开玩笑，他一边注意不让马车撞上路边的蔬菜堆，一边敷衍地回答：

「只要能够保证我旅途平安与生意兴隆，不管对象是谁我都愿意祈祷。」

「如果是丰收，咱也可以保证。」

因为赫萝说完后，就直盯著罗伦斯瞧，于是罗伦斯也斜眼看著赫萝说：

「你希望我向你祈祷?」

赫萝深知被尊称为神的孤独，并且厌恶那样的感觉。罗伦斯明知道赫萝不可能如此希望，还是故意这么说。

那是因为罗伦斯猜到赫萝可能是太无聊，所以想与他斗斗嘴。

不出所料地，赫萝故意用撒娇的声音说：

「恩，咱要汝向咱祈祷。」

「你要我怎么祈祷啊?」

越来越懂得如何应付赫萝的罗伦斯只好这么问。

「什么都可。丰收当然就不用多说，要咱保证旅途平安也行。咱多少能够预知风雨，也知道泉水的好坏。要击退狼或野狗，咱更是最佳人选呐。」

赫萝的回答简直像刚离开村落的少年向商行推销自己时的说法，罗伦斯梢做思考后回答：

「也是，就旅途平安来说，确实似乎很有帮助。」

「是呗?」

赫萝微倾著头，笑容满面地说道。

看著赫萝毫无顾虑的天真笑脸，罗伦斯不禁认为赫萝或许只是单纯想表示自己比教会的神还要厉害。赫萝时而会有这样特别孩子气的表现。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赫萝平时也是这副模样会更可爱。

「这样啊，那就旅途平安好了。想要避开狼，有你在确实可以很放心。」

「恩·汝说旅途平安，是呗?」

「没错。」

罗伦斯一边回答，一边操纵缰绳避开正在路上悠哉啃草的载货驴子。

城墙的入口已近在眼前。罗伦斯在晨雾之中，看见等待盘查的队伍末尾。

虽然波罗逊整个城镇就彷佛一间教会，但是正因为这里有许多从异教国家来的商人，所以比想像中还要通融，检查的重点也在于商品而非入境者。罗伦斯想著不知道放在货台上的胡椒会被课上多少税金，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旁边射来。除了赫萝，当然没别人了。

「就这样?」

她的声音听来带点愤怒。

「恩?」

「咱是在问汝拜托人家保证旅途平安，就这样没任何表示啊?」

罗伦斯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赫萝后，才察觉到赫萝的本意。

「怎么，你要我双手合十向你祈祷?」

「笑话。」

赫萝焦躁地瞪著罗伦斯。

「汝要求咱保证旅途平安，难道想靠祈祷那种根本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打发咱啊?」

罗伦斯的脑袋有如风车般转动著，一下子就得到了结论。

「你的意思是要贡品?」

「呵呵。」

赫萝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贡品啊?」

罗伦斯一边跟在等待盘查的队伍最后头排队，一边叹了口气问道。

「羊肉干。」

「昨天不是吃很多了吗?你吃掉的量原本应该要撑一个星期的。」

「只要是羊肉，有多少咱都吃得下。」

可能是想起羊肉的美味吧，赫萝不但没有歉意，甚至还舔著舌头。再高贵的狼，面对肉干也只能像只狗一样。

「烤过的羊肉虽然也不错，但那羊肉晒干后的口感更是让人受不了。汝啊，如果希望旅途平安，就准备丰肉干呗。」

赫萝的双眼闪烁著光芒，长袍底下的尾巴不停发出唰唰声响。

然而，罗伦斯完全不理会这一切，他的视线落在排在前面的商人牵著的马背上。马背上看似暖和的羊毛堆积如山。

「那些羊毛如何?是好货还是劣等货?」

赫萝听到丰毛，似乎是联想到了丰。她露出越来越充满期待的眼神，朝眼前罗伦斯所指的羊毛看去，立即回过头说：

「相当不错，甚至可以闻到那些羊啃食的草香。」

「果然是这样没错，这样看来胡椒也不难卖得好价钱。」

羊毛的质感越好，羊肉当然就越美味。而羊肉越美味，肉食消费也会随之增加。这么一来，用来调味或保存肉食的胡椒价格就会跟著水涨船高，这让罗伦斯不禁开始期待起自己的胡椒能够卖得多高的价格·

「然后呐，肉干要咸味够重的比较好，咸味太淡的不行。还有呐，不要腿肉，侧腰部位的肉质最好……汝啊，有在听吗?」

「恩?」

「咱说要咸味够重，且要侧腰部位的肉干。」

「你的嘴还真挑啊，价钱会很高的。」

[这样还算便宜呗。」

赫萝如果真愿意保证旅途平安，一点儿羊肉的确算是便宜。不管怎么说，赫萝的真实模样是只巨大的狼。只要她认真起来，就算被恶劣如凶狠盗贼的佣兵团包围，应该也能平安。

不过，罗伦斯故意摆出装傻的表情面向赫萝。

难得赫萝被食物蒙蔽了机灵，怎能放弃捉弄她的机会呢?

「喔，你真是有钱呢。如果这么有钱，不如还钱给我吧?」

然而，对手可是自称贤狼的赫萝。她似乎立刻就察觉到罗伦斯的企图，赫萝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瞪著罗伦斯说：

「咱不会再上同样的当了。」

上次的苹果事件似乎让她学乖了。罗伦斯轻轻咋了一下舌头，摆出同样严肃的表情说：

「既然这样，一开始老实说想吃肉干不就得了?那样还比较可爱呢。」

「咱如果装可爱求汝买，汝会买给咱吗?」

光听到这样的话，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可爱了。因为队伍往前进，于是罗伦斯一边驾驶马车前

进，一边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可能买给你。你应该学习牛或羊，反刍昨天吃下的食物。」

罗伦斯自觉刚刚的话说得漂亮，不禁笑了出来，但赫萝却因愤怒瞬间失去了表情，她沉默地坐在驾座上用力踩了罗伦斯一脚。

踏平泥地而形成的道路，旁边是随便堆起砌好的粗糙石块，再铺上稻草的简陋房子。

因为城里的居民只购买生活必需品，就算设置摊贩也不会有人光顾，所以波罗逊的摊贩数量之少超乎想像。

在城里活动的人数并不算少，尽管满载商品的马车或扛著众多行李的商人不断往返其中，城里却显得安静无声，仿佛整座城镇飘荡著如棉花的空气，不断吸去人们的吵嚷声。

如此安静又朴素、尘土四处飞扬的城镇，竟是与远方国家的重要贸易中继站，而且每天创造出金额令人目眩的利益，这实在教人有些难以置信。

在其他城镇，人们几乎不会理旅行布道士；但换成在这个城镇，居民却会露出充满感激的目光，群聚在布道士身边听取路边布道。这教人如何想像这样的城镇会有人从事利益行为?

这个城镇总是让罗伦斯感到非常不可恩议。

「好无趣的城镇呐。」

在赫萝的眼中，整体散发出如教会般独特氛围的这个城镇，似乎也只值得这么一句形容。

[这里没有卖食物的摊贩嘛。」

「汝这话听来好像咱只知道吃似的。」

「不然要顺便听听布道吗?』

正好前方有人群聚集，旅行布道士正单手拿著圣经布道。

听众当中似乎不只居民，也有几名平常只顾祈祷生意兴隆的商人。

看到罗伦斯指向那些人，赫萝一副像是喝了苦水似的痛苦表情哼了一声说：

「要对咱布道，再等五百年呗。」

「我是觉得你有必要听一次有关朴实节俭的布道。」

罗伦斯看著赫萝在驾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丝质腰带的模样说道。赫萝听了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个大哈欠。

「咱是狼呐，根本听不懂什么难懂的布道。」

赫萝一边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佯装不解地说。．

「反正，神对于朴实节俭的教诲，应该只有在这里才具说服力吧。」

「恩?」

「因为这里赚到的钱，几乎都会流向位在西北方的教会城市留宾海根，到了留宾海根，没有

人会想要认真听布道的。」

掌控这一带地区的教会城市留宾海根，被形容成在不久的将来，会改用黄金打造城墙的富裕城市。据说控制这个城市的圣堂参事会高层，甚至把教会历经好几百年的异教徒讨伐当成谋利行为，高层里尽是一些连商人都自叹不如的主教或祭司。

留宾海根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有那么多发财机会吧?就在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一脸思考状地倾头说：

「汝刚刚是说留宾海根，是呗?」

「你知道啊?」

罗伦斯一边斜眼看著赫萝，一边驾驶马车往分成两条岔路的右边道路前进。

「恩，想起来了。不过咱听过的不是城市名，而是人名。」

「喔，是人名没有错。虽然留宾海根现在是城市的名称，但原本是率领讨伐异教徒圣骑士团的圣人名字。因为是很古老的名字，所以现在很少听见了。」

「哼。该不会是在说那家伙吧?」

「怎么可能。」

罗伦斯轻笑了一下，但突然记起赫萝在好几百年前就出来旅行过的事实。

「那家伙是留有一头火红色头发，胡须蓬蓬并面带威严的男子。一看到咱可爱的耳朵及尾巴，那家伙二话不说直呼咱是恶魔的爪牙，领著骑士们拿著长剑长枪追杀咱。后来咱真的生气了，所以就变回原来的模样打退那群骑士，最后还咬了留宾海根的屁股一口。那屁股太硬，一点也不好吃呐。」

赫箩骄傲地叙述着自己的勇武事迹，还用鼻子哼了一声大笑出来。但一旁的罗伦斯却是有些

吃惊，连话也说不出来。

教会城市留宾海根到现在还留有关于圣人留宾海根拥有红色头发，或是当初在现在的城市位置建筑要塞时，圣人与异教众神打斗的记录。

只是记录中圣人留宾海根与异教众神打斗时，不小心被吃掉的是左手臂。因此大圣堂的壁画上所描绘的圣人是没有左手臂，身上穿著沾满鲜血的破烂衣服，但仍勇敢地指挥著神明庇佑的骑士团，与异教徒对抗的模样。

圣人留宾海根总是被画成身穿破衣，犹如赤裸的画像，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衣服被赫萝咬得破烂不堪。毕竟赫萝原本的模样是只巨大的狼，她只要轻轻咬一口，对方应该会立即血染全身吧。

而且，如果赫萝所言不假，那么屁股被咬到的事实应该会因为太过羞耻，而没留在记录上。

这么一想，就觉得只有左手臂被吃掉的传说显得很不自然。

或许被赫萝咬到的人真的就是圣人留宾海根。

这感觉像是不小心得知历史背后的秘密，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啊，可是汝啊。」

「恩?」

「咱只是咬了那家伙一口，咱没杀死那家伙呐。」

赫萝露出不同于先前的表情，像在窥伺罗伦斯的反应似地说道。

罗伦斯一时没能搞懂赫萝的意思，但后来总算察觉到了。

赫萝应该是担心她如果杀了人，同样身为人类的罗伦斯会因此生气。

「你会挂心的事还真奇怪呢。」

「这是很重要的事。」

看见赫萝一脸认真地说道，罗伦斯也表示赞同，没再多开玩笑。

「话说回来，这个城镇还真是无趣至极呐，森林里都比这儿热闹。」

「卖了胡椒后，马上就会载著新货去留宾海根，在那之前先忍耐一下。」

「那城镇很大啊?」

「留宾海根比帕兹欧还要大。与其说那里是城镇，不如说城市比较贴切。那里也有很多热闹的摊贩。」

赫萝的目光突然变得炯炯有神。

「也有苹果?」

「不确定有没有卖新鲜苹果。冬天快到了，应该会有腌渍的苹果吧。」

「……腌渍?」

赫萝露出讶异的表情反问。在北方一提到保存食物，不管什么食物都是用盐渍的方法，想必她是联想到盐渍苹果吧·

「用蜂蜜腌渍的。」

赫萝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连她头上套著的帽子形状都变了形。

「用蜂蜜腌渍的梨子也很好吃。其他……我想想……对了，虽然很少见，不过也有腌渍的桃子。最上等的腌渍物就是把桃子切成薄片，然后塞进桶子里，中间还不时加上一些无花果和杏仁，等到塞满整个桶子后，从上面淋上大量蜂蜜，最后放进少许姜片加以腌渍。大概放个两个月后，就是最好吃的时候。我曾经吃过一次，那甘甜的程度甚至连教会都一度协议要禁止腌渍……

喂，你口水滴下来了。」

赫萝听了，惊讶地擦擦嘴角。

跟著慌张环视四周一遍后，突然用怀疑的眼神看著罗伦斯说：

「汝……一定又想要陷害咱，是呗?」

「你不是看得出来我有没有说谎吗?」

可能是找不到话可回，赫萝梢梢压低下巴。

「我没有说谎，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就是了。那东西多是贵族或有钱人的专利，本来就不会摆在店面兜售。」

「万一、万一有摆出来呢?」

唰唰唰，长袍底下的尾巴像只幼犬一样激动地甩著。赫萝的眼神充满期待，双眼泛著泪光，

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

赫萝的脸向前贴近，差一些就要靠在罗伦斯的肩膀上。

她眼神认真得吓人。

「……知道了啦，我会买给你吃啦。」

罗伦斯说完话的那一刻，赫萝双手用力握紧罗伦斯的手臂说：

「不得食言呐。」

罗伦斯心想这时如果摇头，不敢保证赫萝下会扑向前咬他一口。

「只买一些喔，一些而已喔。」

虽然罗伦斯如此叮咛，但他不确定赫萝是否有听进去。

「汝啊，要守承诺呐。恩?」

「知道了，知道了。」

「那快走呗，汝啊，快走呗。」

「喂，别拉我啊。」

尽管罗伦斯无情地拨开赫萝的手，但赫萝的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向何方去了。她的视线注视著远方，一边咬著中指指甲，一边喃喃自语说：

「有可能会卖光，要是卖光了怎了得……」

罗伦斯暗自对自己说：「早知道就不要提蜂蜜腌桃子的事。」但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如果现在反悔说不买了，恐怕会被赫萝活活咬死。

蜂蜜腌渍的桃子，根本不是一介旅行商人随随便便就能买得到的东西。

「不用说卖光，可能连买都没得买。这点你要先搞清楚啊。」

「桃子加上蜂蜜呐。怎么会这样，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你有没有在听啊?」

「可是，要放弃梨子也很可惜，是呗?」

赫萝反过来正视罗伦斯这么问。

罗伦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罗伦斯前往销售胡椒的地点，是一家店名的特殊程度不输给城镇名称波罗逊，名为拉多培隆的商行。

想必只要循著世系追溯，就能够查出拉多培隆是这个城镇建立以前，就已经住在这一带的异教徒了吧。据说特殊的名字都是从很久以前流传至今，不过到了现在，这些名字特殊的人已是彻头彻尾的正教徒，他们的热衷程度甚至不是一般人比的上.拉多培商行的的老板年近五十岁，或

许是这样的年纪，让他的信仰心越来越虔诚了。

因此当罗伦斯经过半年后再踏进商行时，商行的老板一见到许久没来到商行的罗伦斯，就先为他的平安无事说出祝福话语，接著又说服罗伦斯应该去听一次教会新来祭司的精采布道，并开始对罗伦斯说教，告诉他听布道可以让心灵如何获得救赎。

更惨的足，商行老板似乎把身穿长袍的赫萝当成是正在巡礼的修女，他还拜托赫萝要严厉告诫罗伦斯。

赫萝装作一副很能理解的模样，狠狠地批评了罗伦斯一顿，还只在罗伦斯面前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等到罗伦斯好不容易从老板及赫萝两人的说教当中解脱时，他对自己发誓，绝对不买蜂蜜腌渍物给赫萝。

「那么，时间拖的有些久了，是不是该谈谈生意了呢?」

「麻烦您了。」

虽然罗伦斯显得有些疲累地这么说，但看到老板突然摆出商人面孔，他就知道不能大意。

说不定老板的生意手段就是故意花时间说教，先让对手的思考能力变差，再狠狠展开攻击。

「那么，今天是要卖什么样的商品呢?」

「商品在这里。」

罗伦斯振起精神说道，并拿出装满胡椒的皮袋。

「哦哟，这是胡椒吗?」

还没松开绑住袋口的皮绳，就被猜出袋里的商品让罗伦斯感到吃惊，但他勉强不让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并展露笑容说：

「您怎么知道?」

「闻味道啊。」

虽然老板有些恶作剧地笑著说道，但还没磨成粉状的胡椒不会有明显的味道。

罗伦斯斜眼偷看站在一旁的赫萝，发现她笑得正开心。

「看来我磨练得还不够。」

「历练不同啊。」

看到老板毫不骄矜、笑容沉稳，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罗伦斯心想或许他刚刚是故意把赫萝错认成修女。

「不过，罗伦斯先生每次都选在最适当的时机带来奸商品。今年因为承蒙上天保佑，粮草长得不错，让猪只只不过在城里的路上随便走动，就可以吃得肥滋滋，接下来的胡椒需求量会呈直线上涨好一段时间。真是的，如果您早一个星期来，我就可以杀价杀得便宜些呢。」

罗伦斯见老板笑得开朗，只能还以苦笑。对话的主导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被老板这么一

说，罗伦斯交涉价格时就没法太强势，想挽回局面恐怕很难了。

「那么，我们来秤重吧。您有带天秤来吗?」

不同于视天秤的精准度如自身名誉的兑换商，商人们持有的天秤通常都会动一些手脚。如果碰到要秤的商品是胡椒或砂金等，只要在刻度上梢动手脚，秤出来的重量就会有很大差异时，卖方就会准备天秤，与买方的天秤合用。

然而，罗伦斯并非平时就经常贩卖胡椒这类高级商品，因此他没有准备天秤。

「没有，但我相信神的安排。」

老板听了，露出笑容点点头后，特地从摆在柜子上的两台天秤当中，取出位在后方的天秤。

罗伦斯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自己没把这样的心情表露在脸上。

就算老板是忠实于神的敦诲，再虔诚不过的正教徒，终究改变不了他是商人的事实。想必摆在前方的是被动过手脚的天秤。

要是用被动过手脚的天秤，根本不知道会造成多大亏损。毕竟一粒胡椒可是相当于一枚银币

的价值。

罗伦所在心中对上天表达感谢之意。

「人们再怎么相信神的公正，也应该要有辨别眼前圣经真伪的判断力。就算再怎么信仰真神，要是记取错误的圣经内容，那等于是做了冒犯神的行为。」

老板这么说，并把天秤放在身旁的桌上。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罗伦斯确认天秤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虽说商人总是习于互相欺瞒，但这并不代表商人之间就不需要有信赖关系存在。

「那么，不好意思。」

老板听了，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放在桌上的天秤是用暗金色的黄铜制成的天秤，看来十分华丽。像这种要大城镇里的有钱兑

换商才能拥有的天秤，竟然会出现在这家商行里，显得有些不合称。

拉多培隆商行的门面朴素无华，会让人错以为来到一般住家；商行除了老板之外，就只有几名男工。商行里的摆设也相当简素，只看得到墙边摆了两个柜子，里面只放了应是装有辛香料及南北货的罐子，还有筒状的纸张及羊皮纸文件。

虽然这家商行与眼前的天秤并不合称，不过天秤的两端却是相当合称。

天秤的指针确实停在正中央位置不动，在左右两端的秤盘摆上砝码后，指针也同样指著正中

央位置。

这天秤似乎没被动过手脚。

罗伦斯安心地对著老板露出笑容。

[那么，是不是可以称胡椒的重量了呢?』

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老板的提议。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纸和墨水。请等一下。」

老板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房间角落的柜子抽屉里取出墨水壶及纸张。罗伦靳心不在焉地望著老板的举动，这时衣角突然被拉了一下，于是罗伦斯回过头看。除了赫萝，当然没别人了。

「怎么了?」

「咱口渴。」

「忍住。」

罗伦斯没多加恩索地这么回答后，才重新想了一下。

眼前的人可是自称贤狼的赫萝。她会突然说出毫无关联的话，或许是有什么用意。

就在罗伦斯改变念头打算再问赫萝时，传来老板的声音：

「如果少了水，就是圣人也活不了命。帮您准备水就好了吗?还是要葡萄酒呢?」

「能请您给咱水吗?」

看见赫萝以笑脸回答，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真的只是口渴而已。

[请等一下啊。」

老板把笔记兼用的合约用纸、墨水及羽毛笔放在桌上后，没有呼唤他人，便走出房间亲自拿水去了。

老板这样的作风比起用商人来形容他，更像是正敦徒的典范。

罗伦斯一面对这样的老板感到钦佩，一面瞪著赫萝说：

「或许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对我们商人来说，谈生意就等于在战场上打仗。要

喝水晚点再喝不就得了?」

「可是咱口渴了。」

赫萝可能是因为挨骂而感到不悦，她别过脸不理睬罗伦斯。明明反应快得惊人，但有些地方

却又表现得孩子气。罗伦斯心想就算再多说什么，赫萝也听不进去了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把赫萝的事从脑海中驱除，开始概算起胡椒的金额。

过了一会儿后，老板端著上面放有铁制水壶和杯子的木头托盘回来。让交易对象、而且还是

长辈的商人为自己做这样的服务，令罗伦斯十分过意不去。不过他看到老板脸上挂著笑容，仿佛

在说这些事情与谈生意无关。

「那么开始秤重吧。」

「好的。」

赫萝在距离梢远的墙边，用双手捧著铁制杯子一边喝水，一边望著秤重作业进行。

秤重的动作相当单纯，先在一端的秤盘摆上砝码，接著在另一端的秤盘摆上胡椒。两端的重

量对称时，就先把称盘上的胡椒移至别的位置，再摆上新的胡椒使两端重量对称。

虽然这是单纯的作业，但假设摆有砝码的一端只要有些微倾斜，而秤重者因为嫌麻烦而忽略之，就这么直接继续秤重作业的话，累积下来的差距将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大亏损。

因此，老板与罗伦斯两人互相确认天秤是否对称，等到两人得到共识后才继续下一批秤重。

单纯却挺伤神时秤重作业一共进行了四十五次。虽然胡椒依产地不同，价格会有所差异，但罗伦斯带来的胡椒以一颗砝码的重量来说，价值应该相当于一枚卢米欧尼金币。如果依罗伦斯所了解的行情来计算，一枚卢米欧尼金币相当于三十四又三分之二枚大量流通在河口城镇帕兹欧的崔尼银币。现在有四十五枚卢米欧尼金币的价值，也就等于一千五百六十枚崔尼银币。

胡椒的进货金额是一千枚崔尼银币，这么概算起来可有五百六十枚银币的利润。辛香料的交易果然相当有赚头。当然，如果是黄金或宝石、或是高级染料的原料等商品，有时还能卖得进货价的两、三倍价格。虽然胡椒的利润与这些商品比起来可说微乎其微，但对餐风露宿的旅行商人来说，这已是没得挑剔的高获利率。缺乏资金的旅行商人扛著重量达体能极限，而且是麦子里等级最低的燕麦商品越过山头，拖著身心俱疲的身子到城镇交易，结果只赚得一成利益的情况，一点也不稀奇。

搬运轻轻一只皮袋的胡椒，就能够赚取五百枚银币的利润，这生意简直是太好赚了。

罗伦斯满面笑容地把胡椒装回皮袋里。

「呃——所以是四十五颗砝码重。这些胡椒的产地是哪里呢?」

[这些是从利登王国的拉玛帕达进口的胡椒，这是负责进口的米隆商发行的证明书。」

「原来产地是拉玛帕达啊，这些胡椒还真是走了一段长远的路程呢，那根本是我们无法想像得到的地方。」

老板一边收下罗伦斯递给他的羊皮纸证明书，一边眯眼微笑地说道

住在城里的商人多半不会离开自己的故乡，在故乡终其一生。虽然有些商人退休后会展开巡

礼之旅，但商人在退休前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旅行。

不过，就算是不曾间断旅行的旅行商人罗伦斯，也只曾听过利登王国是个盛产辛香料的地方，他也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如果以帕兹欧为出发点，那就是顺著河川出海后朝南方前进，越过不同颜色的两片海洋才叮抵达利登王国。据说就算乘坐超长程专用的巨大型船只，也必

须花费约莫两个月的航海时间。

利登王国当然语言不通，而且据说那里十分炎热，一整年都处于盛夏季节，国民们无不晒得黝黑，一出生就是黑皮肤。

虽然很难想像世上会有这样的地方，但事实上确实有辛香料、黄金、银或铁从那里运来。不

管怎么说，米隆商行都愿意以商行名誉为担保，发行这些胡椒是从拉玛帕达运来的证明书。

想必是真实存在的国家吧。

[这证明书看来不是伪造的.]

城里的商人都看过数量庞大的汇兑通知书、光票（注：指不附带任何商业单据的票据），还有合约书等文件。不用说是总行设置在异国的大商行，就连远方国家的小商行所发行的文件，据说他们都能够凭上面的笔迹辨识真伪。

如米隆商行般的大商行所发行的合约书，想必他们已经很熟悉，应该一眼就能分辨印监的真伪。合约书上的签名固然很重要，但盖上去的印监更是证明其真伪的关键所在。

「那么，一个砝码算一枚卢米欧尼金币，您意下如何?」

「卢米欧尼金币的行情是多少呢?」

尽管罗伦斯对金币行情已有某程度的了解，但他还是立刻发问。

那是因为金币几乎是被当成计算货币来使用。也就是说，金币只是单纯被视为世上各种货币的价值基准。交易时先以金币计算金额后，再决定付款的货币种类。不过这么一来，金币与付款货币之间的行情变动，当然就会构成问题。

这是罗伦斯最紧张的时刻。

「我记得罗伦斯先生您是继承师父的生意，循著圣人梅崔吉斯的巡礼路行商，没错吧?」

「是的。因为有圣人梅崔吉斯的庇佑，一路旅途平安，生意也还不错。」

[这么说来，您的交易货币是以崔尼银币为主罗?」

由于大多数的旅行商人都必须传承修行，不能擅自决定行商的路线，因此一般多是循著从前圣人走过的巡礼路行商。

因为这个缘故，旅行商人自然会有固定使用的货币。

不过，拉多培隆商行的老板能够立即说出罗伦斯固定使用的货币，可见他是实力过人的一流商人。

「如果是崔尼银币的话，行情是三十二又六分之五枚。」

这比罗伦斯印象中的行情还要低。

然而，这个城镇是重要的贸易地点，就这点来看，这行情差距还在可容许的范围内。

在汇集来自众多城镇流人大量货币的地方，对于计算货币的酌定，一般都会比实际的货币价值来得低。

罗伦斯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动脑计算，脑海里浮现的胡椒总金额约为一千四百七十七枚崔尼银币。

虽然比预期还要低，但也算是不差的价格。这样罗伦斯与拥有商店的梦想之间，就拉近了一大步距离

「就以这个价格麻烦您了。」

老板听了也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来。此刻正是合约即将成立，商人的情绪最高涨的瞬间。

就在这个瞬间.

「恩……」

赫萝如此少根筋的声音突然介入对话·

「怎么了吗?」

与罗伦斯同时看向赫萝的老板，看见赫萝在墙边不断摇晃身体，以担心的口吻询问。

然而，罗伦斯却是瞬间想起在米隆商行发生的皮草交易事件，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眼前的老板是长年一手治理商店的一流商人，若随便使出三流伎俩，定会遭到惨痛的反击。

就算是赫萝，也不可能每次的伎俩都能顺利瞒过对手。

罗伦斯如此想著，但突然又觉得纳闷，因为赫萝的样子并不寻常。

「呜、恩，有点头晕……」

「这怎么得了!」

赫萝手拿杯子，身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眼见杯子里的水就快洒了出来。

老板担心地走近赫萝身边，一手扶住杯子，另一手扶住她纤细的肩膀。

赫萝稍梢靠在老板身上重新站稳身子，并轻声向老板道谢。

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真的只是感到晕眩，他也走近赫萝身旁。

「有没有好一些了?」

「好多了，谢谢。」

赫萝虚弱地说道，她在老板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子。

那模样看来就像不断绝食而引起贫血的修女。就算不像老板是虔诚的正数徒，也会想要伸手搀扶她。然而，罗伦斯却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

帽子底下的狼耳朵似乎没有明显垂下来。

「应该是长途旅行让您累著了，就算健壮的男子也会觉得旅行疲累。」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说：

「或许真的是因为旅行而累著了，总觉得眼前的事物看起来是倾斜的……」

「这怎么得了!对了，我来拿今天早上刚挤出来的丰奶给您补充营养吧。」

心地善良的老板劝说赫萝坐在椅子上休息，没等待赫萝回答就准备去取羊奶。

赫萝在听从老板的劝说坐上椅子之前，正打算把铁制杯子放在桌上时，应该只有罗伦斯有预感赫萝打算采取些什么行动。

「先生啊。」

铁制杯子就快被放到桌上的那一刻，赫萝对著老板的背影喊了一声：

「咱好像还觉得晕眩。」

「什么!帮您叫大夫来好吗?」

老板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打从心底担心赫萝的表情·

然而，反观赫萝在帽子底下的面孔，却足一点也不像感到晕眩的虚弱表情。

「瞧!咱眼前的东西倾斜著呐。」

赫萝说罢，在木头桌面滴下几滴杯子里的水，水珠毫不迟疑地流向右方，发出小小声响从桌角落在地板上。

罗伦斯在水珠滴落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急忙走近桌子伸手触摸天秤。

罗伦斯心想先前已仔细确认过天秤是对称的。天秤两端梢有差距就会造成大亏损，罗伦斯因

此仔细确认过的天秤，正平行放在刚刚水珠流过的桌面。

从这个事实可推断出结论——

罗伦斯拿起已完成秤重，只有一端秤盘上还放著砝码的天秤，转了个方向并取下砝码。

罗伦斯在桌面轻轻放下天秤，原本因为被举高而摆动著的指针，也慢慢减缓摆动的速度，最后终于静止不动。

罗伦斯往指针所指的刻度一看，发现天秤在倾斜的桌面竟能够指著正中央位置。如果是精准

无误的天秤在倾斜的桌面，指针的位置当然会有所偏栘。

很明显地，这是动过手脚的天秤。

「那么，咱喝的究竟是水，亦或葡萄酒呢?」

看见赫萝把头转向老板，罗伦斯也跟著看向老板。

被两人的视线一看，老板的表情变得僵硬，满脸是汗。

「咱喝的是葡萄酒，是呗?」

赫萝语调愉悦地说道，仿佛就快听到她的笑声。

反观老板的模样，他的脸色从一片苍白化为土黄色。在这个信仰虔诚的城镇里，若是对天秤动手脚，做出如同诈欺的行为一旦公诸于世，老板的财产将被全数没收，落得当场破产的下场。

「俗话说生意越是兴隆的酒吧，那里的老板越不会喝酒，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气势薄弱的商人就像只温驯的兔子。就算那柔软的腹都被尖牙扎实地一口咬上，也发不出哀鸣声。

罗伦斯转向老板，面带笑容走近他说：

「也就是说，酒吧生意兴隆的秘诀，就是老板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吧。」

老板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如雨般落下。

「我好像和我的伙伴一样喝醉了，我应该会忘记一些在这里看到或听到的事情吧。不过，喝醉酒的人往往会说一些不合理的话。」

「……说、说些什么?」

老板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然而，这时如果为了泄愤而轻率行动，可就不配当个商人了。

对于自己被欺骗，罗伦斯丝毫不觉愤怒

他冷静的头脑里只盘算著如何从意外抓到对方把柄的事态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是从天而降的绝佳机会。

罗伦靳保持著笑脸，以平时谈生意的语调逼近老板说：

「胡椒的金额加上您刚刚多赚的金额，还有，我想想……再以信用采购的方式让我采购两倍金额的商品，可以吗?」

罗伦斯提出的要求是以部分现金作为保证金，让他采购超出保证金金额的商品。投资的金额越高，可获取的利益也就越多，这道理不解自明。手上只有一枚银币，却能够买下价值两枚银币的商品，赚取的利益自然可为两倍。

然而，要求对方让自己以一枚银币买下价值两枚银币的商品，当然必须有所回报。重点就是向对方借钱，对方当然有权利要求回报。

不过，罗伦斯当然是因为明白老板在这状况下根本没立场要求回报，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交

易。抓到对方把柄却没能善加利用的商人，只能算是三流商人。

「呃、啊，可、可是……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行啊?太可惜了，我好像快要酒醒了。」

老板满是汗水、仿佛要溶化的脸上，或许还有泪水参杂其中。

他露出悲惨的表情，无力地垂下头。

「说到商品，我想这金额也不算太低，不如就向您买高级兵备好了。您这里应该有很多提供

给留宾海根的兵备商品吧?」

「……您是说兵备吗?」

老板彷佛见到一线曙光似地抬起头来。或许他原本以为罗伦斯提出这个交易时，并没有还钱

的打算。

「兵备不会有买卖风险，可稳赚利益，不是吗?再说，这样我也能够立即还钱。如何呢?」

留宾海根是异教徒讨伐军的补给基地。在那里，战场上所需的物品全年抢手，因此兵备不容易因为价格跌落，而导致价值低于本金的问题。

用本金的两倍金额买下商品，其价格跌落所造成的影响自然也会是两倍，因此价格稳定的兵备可说非常适合于信用采购。

老板的表情逐渐变回商人精打细算的表情。

「您是说……兵备啊。」

「想必贵商行在留宾海根应该有熟识的商行吧。如果我把商品卖给对方，就可以让我们抵销借贷了.]

罗伦斯想表达的是他带著向拉多培隆商行借钱买来的兵备，前往留宾海根卖给对方商行后，

不用特地拿著货款再回到拉多培隆商行还钱。

如果是与特定对象的金钱往来，只需在帐面上做加减计算就可了事。

这是商人惊人的智慧。

「您意下如何?」

商人的营业用笑容有时可以是恐吓对方的武器。

罗伦斯脸上挂起最佳营业用笑容朝老板逼近，一手治理拉多培隆商行的男子当然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只能点点头。

「非常感谢。那么，我希望尽早前往留宾海根，可以请您立刻准备商品吗?」

「明、明白了……那个，商品价值的核定呢?」

「就交由您处理，我相信神的安排。」

听到再讽刺不过的话语，老板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想必他是在苦笑吧。不用说也知道，老板必须以很低的价值核定兵备。

「那么，两位谈完了吗?」

就在强制进行的洽谈宣告结束时，赫萝趁机这么说。叹息声似乎就快从老板的口中传出，他忘了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

「咱好像也快要酒醒了呐·」

赫萝露出可爱的笑容，微微倾头的模样映在老板眼中，想必像个恶魔吧。

「只要有特等的葡萄酒和羊肉干，咱就会有好心情。啊，要侧腰部位的肉。」

对于赫萝这毫不知客气的发言，老板除了点头外，没有其他选择。

「尽量快一些呗。」

想必赫萝是有些开玩笑地这么说，但被赫萝识破在天秤动了手脚的老板，却像只被鞭打屁股的山猪般急忙离开房间。

虽然罗伦斯心想可能做得有些过火，但老板在天秤动手脚的诈欺行为如果被举发，可是会被当场没收财产，落得破产下场。这么一想，也就觉得这般程度的要求还算便宜了他。

话说回来，要是没发现天秤被动过手脚，想必罗伦斯已亏损了相当惊人的金额吧。

「呵呵呵，真可怜呐。」

赫萝开心地笑著说道，那真心认为老板可怜的态度道尽她有多么坏心眼。

「不过，你的感觉果然还是很敏锐。我完全没有发现。」

「虽然咱的度量和尾巴的毛发整齐度，还有头脑都很好，但咱的耳朵和眼睛也不赖。咱一进

到房间就发现了。不过，这般伎俩用来欺骗汝等程度的人已绰绰有余了呗。」

赫萝说罢.连连挥动她的手掌，一副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

罗伦斯心想：就让她尽情批评吧。他自己没发现天秤被动过手脚也是事实，也多亏赫萝发现，

才让他从原本亏大钱的险境，化为赚大钱的佳境。

还是乖乖接受赫萝的批评吧。

「小的连反驳的话语都没有。」

听到罗伦斯如此温驯的回答，赫萝可能是感到意外，她眨了眨眼睛说：

「汝成熟不少呐。」

这下罗伦斯真的没法反驳赫萝，只能抽动著嘴巴苦笑·

有种疾病称为春病。

在冬季，人们如果居住在远离大海或河川的地区，饮食会变得极端不正常。如果是住在白雪纷飞、河川冻结的寒冷地区，那更是只能每天吃著腌肉及硬面包度日。虽然会下霜的地方并非完全长不出蔬菜，但与其吃了冬季的蔬菜，不如拿来卖钱会更有利。吃了蔬菜后身体并不会变得暖和，但卖了蔬菜换来的钱如果能够买到大量薪柴，自然可以在暖炉点上熊熊大火。

然而，人们如果尽是吃些肉类又喝酒，到了春天，几乎所有人都会患上全身发疹的疾病。

这就是被称为春病的疾病，也就是不注重养生的后果。

当然了，只要不受到肉类的诱惑，又没有沉溺在喝了葡萄酒后的飘飘然感觉，就可以避免这种疾病发生。教会每周日的布道也不忘叮咛人们多吃蔬菜，少吃肉类。

因此，如果有人到了春天患上这种疾病，就会在教会里惨遭神父们严厉的斥骂。

因为贪食是神订下的七大原罪之一。

真不知她是知道这事实还是不知道。

赫萝的惊人食欲让罗伦斯忍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

[咯……好吃。」

吃了一口上等羊肉，再喝上一口高级葡萄酒润喉，也难怪赫萝的心情会这么好。

而且这些东西还全都免费。酒足饭饱之后，只需要在马车货台上好好睡一觉便可。

一想到隔天还得做生意，就算是再奢侈的商人也会懂得自制。然而，这是赫萝身上不可能发生的行为。

赫萝满面喜色地一边摇晃双脚，一边吃吃喝喝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

她吃进肚子里的肉量，要是让罗伦斯作为旅途上的粮食来分配，他有信心可以吃上三星期。而赫萝喝下的葡萄酒之多，也让人纳闷她的肚子要如何装下如此惊人的量。

如果赫萝卖掉从拉多培隆商行老板那里抢来的羊肉及葡萄酒，想必她可以还掉不少借款。

她没这么做的事实，也是让罗伦斯摇头叹息的原因之一.

「咱差不多想睡了.]

也难怪罗伦斯听到如此自暴自弃的发言后，根本懒得看赫萝一眼。

从拉多培隆商行抢来羊肉及葡萄酒，并以便宜价格买下大量的兵备后，罗伦斯两人在正午的

钟声响起前，便离开了波罗逊·两人从波罗逊出发还没走上多远的路，所以现在的时刻才刚刚过

了正午。

这天的阳光和煦，应该很适合在酒后懒洋洋地睡个午觉。

虽然货台上摆著兵备显得杂乱，但黄汤下肚后也不会在意了吧。

罗伦斯两人正走在往留宾海根的商业道路上。虽然刚离开波罗逊时不是遇上陡坡，就是遇上蜿蜒曲折的道路：但现在眼前视野一片辽阔，下坡路平缓且宽敞，更是适合午睡。

平缓宽敞的道路无限延伸。

而且这条道路经常有人往返，路面被踏得硬实，凹陷的地方也都被补上了。

就算床位被一堆剑柄塞满，但只要睡在剑柄上头，依然能够度过一段优雅的午后时光。

因此，不仅不能喝酒，还只能一边盯著马屁股看，一边抓住缰绳的罗伦斯在羡慕的情绪作祟之下，坚持不看赫萝一眼。

「哎，在那之前得先梳理一下尾巴……」

赫萝就只有这点显得特别勤劳，就算看到她拉出尾巴来，罗伦斯依然不愿意提醒她要注意。

不过话说回来，这路上视野一片辽阔，并没有会突然遇上其他人的危险。

赫萝就这样开始梳理起尾巴，她时而用手抓住跳蚤，时而舔著尾巴的毛。

看她别无他顾安静地梳理著尾巴，不难看出她有多么重视她的尾巴。

赫萝从被深褐色毛发覆盖住的尾巴根都开始梳理，当她一路梳理到覆盖著白毛的尾巴末端时，突然抬起头说：

「啊，对了。」

坡度平缓的道路加上暖烘烘的日光，让罗伦斯差点打起瞌睡，赫萝的声音使他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

「到了下一个城镇咱想买油。」

「……油?」

罗伦靳打了个大哈欠回问。

「恩，咱曾听说用油梳理尾巴很好。」

就在罗伦斯打算沉默地把视线从赫萝身上转回前方时——

「买给咱好吗?」

赫萝微倾著头，露出笑容这么说。

如果看到赫萝这样的笑容，就算不是有钱男子也会愿意掏腰包买东西给她。然而，罗伦斯却只斜眼看了赫萝一下。

罗伦斯眼前看到的不是赫萝的笑容，而是不断交错出现的庞大数字。那是赫萝积欠罗伦斯的借款金额。

「你有计算过你身上穿的衣服、换穿的衣服、梳子、旅费、酒钱及餐费花了多少钱吗?还有进入城镇时的人头税。你该不会想说你不会加法呗?」

罗伦斯刻意学赫萝的口吻这么说，赫萝的脸上却依然挂著笑容。

「咱当然会加法计算·不只加法，减法计算咱也很拿手。」

赫萝说罢，一副很有趣的模样嗤嗤笑。

虽然罗伦斯有预感赫萝正想著什么反击他的诡计，却又觉得她的样子有些不寻常，或许她是喝醉了。

罗伦斯瞥了一眼货台上装有葡萄酒的皮袋，从拉多培隆商行抢来的五袋葡萄酒当中，已有两袋空了。

赫萝很有可能已经喝醉了。

「既然这样，你算一下自己花了多少钱。如果你是头脑聪明的贤狼，应该随便就能从那金额知道我的答案吧?」

「恩，咱知道。」

赫萝保持著笑脸坦率点点头。

罗伦斯转向前方：心想赫萝要是平时也这么坦率就好了，却又听到赫萝继续说：

「汝一定会买给咱。」

罗伦斯斜眼看了赫萝一眼，发现赫萝开心地笑著。她果然是喝醉了吧?那笑容很可爱。

「就算是以聪明自豪的贤狼，也会酒后失态呐。」

赫萝自言自语似地笑著说道，她的头跟著倒向另一边。

醉醺醺地从驾座上跌落很可能会受伤。就在罗伦斯伸手打算抓住赫萝纤细肩膀的那一刻，赫

萝以如狼般的敏捷动作抓住罗伦斯的左手。

罗伦斯惊讶地看著赫萝，她的眼神看来既没有醉意也没有笑意。

「不管怎说，汝能够便宜买下货台上的货物都是因为有咱在，想必可以赚不少钱呗?」赫萝根本就不可爱。

「你有什么凭证—上

「可别小看咱呐。难道汝以为咱没瞧见汝满面喜色，强硬地与老板交涉吗?咱的度量、头脑

还有眼睛都很好，当然咱的耳朵也不赖。咱怎可能没听到汝怎么跟老板交涉呐。」

赫萝露出两根尖牙，不怀好意地笑著。

「买油给咱好吗?」

罗伦斯利用侥幸抓到的把柄与老板强硬交涉是千真万确的事，一切的进行几乎都如罗伦斯所愿，也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自己那时在赫萝面前，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进行著交易，罗伦斯就恨不得想要痛骂自己一顿。

一旦知道可能有利可图，就会想要藉机敲竹杠，也算是人的本性吧。

「可、可是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钱吗?足足有四十枚银币那么多耶!你知不知道这金额有多大啊?我怎么可能再买不必要的东西给你。」

「恩?什么啊，汝那么希望咱还钱啊?」

听到罗伦斯反击的话，赫萝露出吃惊的表情看著罗伦斯。

那表情彷佛在说她随时可以还钱似的。

没有人会不希望讨回借出去的钱。罗伦斯瞪著赫萝，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说：

「那、是、当、然、了。」

罗伦斯心想如果赫萝还清所有借款，他不仅可以增加货台上的货物量，还可以收购品质更好的货物。这么一来，利润也会跟著暴增。资金越多利润就越高，这是做生意的最基本法则。

然而，一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立刻垮下脸，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冷淡表情。

罗伦斯完全没预料到赫萝会有这样的表情，这让他又再度感到畏缩。

「真没料到汝是这么想呐。」

赫萝做出这样的反应。

「你是什么……」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出[意思」两字，赫萝就紧接著说：

「不过，只要还钱给汝，咱就是自由之身了呐。好呗，就赶紧还钱给汝好呗·」

听到赫萝这番话，罗伦斯明白了她想暗示些什么。

几天前在河口城镇帕兹欧发生骚动时，罗伦斯因为畏惧赫萝真正的狼模样，而不禁往后退缩身子。赫萝因为他这样的举动而伤心地打算离去时，罗伦斯想出留住赫萝的方法，就是告诉她自己会一路追到北方森林，去向赫萝讨取被她撕裂的衣服钱。

这也等于告诉赫萝，就算她现在从罗伦斯的眼前离去，罗伦斯也会想尽办法追著她讨债。

虽然赫萝最后是以不想彼人讨债讨到北方森林为由，回到罗伦斯身边，但罗伦斯认为讨债其实只是两人彼此的藉口·

不，他相信那确实是藉口。

罗伦斯相信就算赫萝真还了钱，她一定还是希望在回到北方森林前，可以与罗伦斯一同旅行。不过，赫萝因为难为情，当然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现在赫箩却说出反话来·因为赫萝知道那是彼此之间的藉口，所以才会拿这件事当谈判条件。

罗伦斯的脑海里跳出了一个简短的辞——

狡猾。赫萝真的太狡猾了。

「这样咱赶紧还钱回北方去好呗，不知道巴罗和缪里他们过得好不好呐。」

赫萝别过脸去，故意轻轻叹了口气。

罗伦斯说不出话来，只能表情痛苦地瞪著身形娇小，坐在他身旁的可恶狼女。他思考著该如何反击。

罗伦斯心想：如果这时说出要赫萝赶快还钱，然后随便她要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赌气话，赫萝

真的有可能会那么做。然而，罗伦斯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这就是罗伦斯的痛处。

赫萝真的是不可爱。

罗伦斯一边瞪著赫萝看，一边拚命思考如何反击，然而赫萝依然面向旁边不理睬他。

就这样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最后罗伦斯终于先开口说：

「……我们又没有定下借款的还款期限，你只要在抵达北方森林前还钱给我就好了。这样行

了吗?」

罗伦斯也有他的坚持。他怎能在这个态度傲慢的狼女面前，全盘托出内心的感情呢?这已是

他最大极限的让步

赫萝似乎也明白罗伦斯这样的心境，她缓缓回过头，满意地露出微笑说：

「恩，相信咱回到北方森林前一定能够还钱。」

赫萝故意这么说，然后挨近罗伦斯。

「还有呐，咱会连同利息还钱给汝。也就是说，借给咱的钱越多，汝就越有钱赚，是呗?」

赫萝仰头看著罗伦斯说道。

她那带点红色的琥管色眼珠非常美丽。

「买油啊……」

「恩。算咱的借款也没关系，可以买给咱吗?」

虽然赫萝满嘴歪理，但看见笑容满面的她，罗伦斯也无法反驳。

所以罗伦斯最后也只能无力地点头答应。

「谢谢。」

然而，赫萝道谢完后，便像只爱撒娇的猫一样靠在罗伦斯的肩上，这并不让他觉得讨厌。

罗伦斯明白这么做就正中赫萝的下怀，但也无奈这是他身为孤单旅行商人的悲哀本性。

「不过，汝应该杀了相当便宜的价格，是呗?」

赫萝靠在罗伦斯身上义开始梳理起尾巴时，若无其事地这么问。

这只狼能够识破人类的谎言。罗伦斯心想说谎也没用，于是老实回答说：

「也不算杀价吧，是当下的状况让对方不得不降价。」

然而，兵备的获利率并不高。最赚钱的兵备生意，是进口兵备材料加以组装再贩卖。如果是

单纯搬运成品再贩卖的兵备生意，其好处不过是运送兵备到随时需要大量兵备的地区去贩卖，就

可有稳定的获利率这一点而已。就算杀价，价格也不可能便宜多少。

罗伦斯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从波罗逊载著兵备走在前往留宾海根的路上。

「便宜了多少?」

「你问这要做什么?」

赫萝保持靠在罗伦斯身上的姿势仰头看了罗伦斯一眼，随即又拉回视线。

罗伦斯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

罗伦斯心想赫萝刚刚赖著要他买油的态度明明那么强势，现在却又为他的生意好坏挂心。

「没什么，咱只是不想敲诈没什么行情的旅行商人。」

但是从赫萝口中说出的却是如此惹人厌的话，于是罗伦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虽然兵备在留宾海根是最抢手的商品，但也有很多商人会到那里卖兵备。所以获利率自然

而然会降低，就算杀价也不会便宜多少钱。」

「可是买了这么多，应该会赚钱唱?」

货台上虽然不至于到满载著兵备，但也有相当可观的数量。因为兵备是有稳定销售力的商品，获利率低只限针对投资金额的比例；很明显地，如果有可观的数量，可赚取的利益当然会是庞大的金额。况且罗伦斯这次投入了两倍财产的惊人金额，所谓积少成多，或许能够赚到与转手

胡椒时一样多的利益。

事实上，这次能够到手的利益不用说是买油，甚至可以买货台都装不下的满山苹果给赫萝。

但如果说出这个事实，谁知道赫萝可能做出什么无理的要求，所以罗伦斯决定保持沉默。

对这方面没概念的赫萝，也会因此不由自主地搓揉起尾巴。

看见赫萝这个模样，一股罪恶感不禁涌上罗伦斯的心头

「反正，赚的钱还足够买油给你。」

罗伦斯没办法只好这么说，赫萝听了放心地点点头。

「不过，这么一想就觉得胡椒还真是甜得没话说。」

罗伦斯稍微计算了一下兵备的进货价及利润后，不禁喃喃自语地说道。

「汝吃了啊?」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是指卖胡椒可以赚到的甜头。」

「哼。既然这样，带胡椒去不就得了呗?」

「朋椒的价格个管在留宾海根逦是波罗逊都差不了多少。被课的关税越多，亏损就越大。」

「那就放弃呗。」

赫萝冷冷地说道，然后咬起了尾巴末端。

「如果能够做到一笔获利率和辛香料一样高，甚至更高的生意，我长年以来的开店梦想就近在眼前了。」

罗伦斯的梦想就是存钱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商店虽然罗伦斯在几天前河口城镇帕兹欧发生

大骚动时，赚取了很大的利益，但距离梦想成真的日子依然遥远。

「没什么奸商品吗?比方说……宝石或黄金不就是很好赚的生意吗?」

「这类商品在留宾海根就是赚不到什么钱。」

可能是舔著尾巴时毛发跑进鼻子里，赫萝打了个小喷嚏。

「哈啾……为何?」

「因为关税太重了，这就是所谓的保护政策。除了一些特定的商人之外，商人如果想进口黄

金，就必须缴交金额惊人的关税，所以根本做不成生意。」

有不少商业基盘脆弱的城镇，会针对所有商品采取这样的保护政策。

然而，很明显地，留宾海根会采取保护政策，完全是为了独占利益。只要带著黄金到留宾海

根的圣堂，并捐赠一些捐款，就可以请对方在黄金烙下圣堂的神圣刻印。烙下刻印的黄金，可以庇佑旅途平安及未来的幸福，赴战场时还可以保佑自身平安及带来功勋，甚至还可以保证死后的幸福。如此神圣的黄金，具有相当高的价值。

控制留宾海根的圣堂参事会高层为了独占这个利益，串通好收买的商人，订下金额高得惊人

的关税，以调整流入留宾海根的黄金量。对于走私行为，也是抱持彻底严罚的主义。·

「喔~」

「要是走私成功……我想想……应该可以卖上十倍的价钱吧。不过，相对地这也伴随了很大

的危险性。所以只能靠著微薄的利润，老老实实地慢慢赚。」

罗伦斯耸了耸肩，视线看向路的尽头思考著。

在像留宾海根般的大城市里，想必有很多商人能够在一天之内，就赚进罗伦斯得花上一辈子才赚得到的钱吧。

罗伦斯这么一想，不禁觉得非常不合理，甚至不合理得让人感到不可恩议。

「是么?」

赫萝口中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有什么妙计吗?」

自称贤狼的赫萝，或许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想法。

罗伦斯露出期待的眼神看向赫萝，赫萝正用手拔除缠在梳子上的毛发，她停下动作，露出不可恩议的表情仰头看着罗伦斯说：

「偷带进去不就得了呗?」

听到如此少根筋的答案，罗伦斯不禁暗自想著如果赫萝平常也这么少根筋，就可爱多了。

「如果做得到，大家早做了。」

「怎做不到呐?」

「关税越重的地方，就一定有越多人干走私，所以货物的检查会很严格。」

「量少就不会被发现了呗?」

「如果被发现，就算是最轻的处罚，也会砍掉右手臂，实在不值得为了一点报酬冒这样的险。如果有大量走私的方法，那当然另当别论……只是很难吧。」

赫萝用手细心抚顺尾巴，完成最后的动作后，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在罗伦斯的眼里看来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对于毛发的整齐度，赫萝似乎有她自己的标准。

「也是呗。不过，汝生意做得也挺顺利，慢慢赚就行了呗。」

「一点也没错。只是啊，不知道是谁在浪费这慢慢赚来的钱啊。」

赫萝收起尾巴打了个哈欠，那模样彷佛在说她不会被挑衅似的。赫萝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站起身子往货台移动。

事实上，罗伦斯也不是真心想指责赫萝。他从赫萝身上栘开视线看向前方，对于赫萝打算自

顾自地睡觉的行为，就算指责她也没用，所以罗伦斯也没这打算。

后方传来一阵搬动兵备好当成睡床的声音，声音持续好一会儿后安静了下来，最后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声·

罗伦斯光是感觉著赫萝在他背后像只狗或猫一样的举动，脸上就不禁挂起笑容。

虽然有各种理由让罗伦斯无法说出口，但其实他是希望赫萝留在身边的。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突然开口说：

「咱忘了告诉汝，咱可没打算一人独占从那家商行抢来的葡萄酒·晚上咱们一起喝，还有肉干也是呐。」

罗伦斯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但赫萝早已缩著身子。

看见赫萝的模样，罗伦斯的脸上很自然地又挂起了笑容。

罗伦斯再度转向前方，重新握紧缰绳。

他小心翼翼地操纵缰绳，深怕马车摇晃得太厉害。

第二卷 第二幕

走完平缓的下坡路，来到几乎没有高低起伏的小山丘，真是一条相当好走的路。

这样的路面正适合宿醉仍未完全清醒的罗伦斯。

不仅有谈话对象，还有上等的好酒及下酒菜，不知不觉中就多喝上了几杯。如果照这样的精

神状态在山路上前进，恐怕早就跌落谷底了吧。

然而，四周的景色不用说是谷底，就连河川都看不见，所以暂时可以任凭马儿自行前进。

罗伦斯也因此时而在驾座上打起瞌睡来，至於赫萝呢，则是在货台上熟睡著，还「呼噜——

呼噜——」地发出毫无警觉性的鼾声。罗伦斯每在驾座上醒来一次，就感谢上天让他拥有如此和

平的行商生活一次·

这样平静的时间慢慢流逝，过了正午后，货台上的赫萝终於醒了过来。赫萝一脸睡意地搓揉

眼睛，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姿势睡觉，脸颊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赫萝栘到驾座上，睡眼惺忪地大口大口喝著皮袋里的水。罗伦斯心想幸好她的样子看来不像

宿醉，如果是宿醉就得停下马车。

万一赫萝因为晕车而呕吐在货物上，那可是不堪入目的惨状。

[今天也是好天气呐。」

「是啊。」

两人悠哉地交谈，同时打了个大哈欠。

罗伦斯两人目前一路前进的道路，是通往北方的主要商业道路之一。这条路上可看到形形色

色的人，其中有些商人挂著只会出现在进口商品证明书上的远方国家国旗。赫萝看了似乎以为那

是商人宣传祖国的举动，但其实从远方来的商人会挂起祖国的小国旗，为的就是与同乡的人擦身

而过时，可以让对方一眼就知道自己来自同乡，他们的目的多半是为了交换故乡的情报。一旦来

到语言、食物及服装皆不同的异国，就算是不断旅行的旅行商人，也会心生恩乡之念。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明后，赫萝深有感慨地望著擦身而过的商人挂著的国旗。

赫萝离开故乡已有好几百年的时间。比起从远方国家来的商人们，想必赫萝期盼与同乡人交

谈的心情会更深切吧。

「反正，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回去呐。」

虽然赫萝笑著这么说，但表情还是显得有些落寞。

罗伦斯苦想著应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赫萝，但是却迟迟想不出适当的话语，马车不断向前

进，最后，和煦的午后阳光让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没有什么比寒冬里的温暖阳光更舒服了。

然而，这样的寂静突然被打破。

就在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在驾座上同时快要打起瞌睡来时，突然传来赫萝的声音。

「汝啊。」

「……恩?」

「有很多人呐。」

「什么!」

罗伦斯急忙拉紧缰绳停下马车，眯起睡意全散的眼睛看向远方。

尽管路面有些微高低起伏，但在乎坦的道路上，视野仍十分辽阔。

然而，罗伦斯看不到人影。他往旁边一看，赫萝在驾座上站起身子注视著前方。

「确实有人，怎么著了吗?」

「有带著武器吗?」

商业道路上会遇上人群只有几种可能性：其中属性「温和」的人群，包括一次搬运大量物资

的行商团、或是前往相同目的地的巡礼者们，还有拜访他国的王室贵族们。

相对地，也有「不温和」的人群。

盗贼、流氓、刚打完仗饥肠辘辘的士兵们，还有佣兵团。尤其要是遇上了刚打完仗的士兵团

或佣兵团，就得放弃所有的财产。只是失去财产还算幸运，如果反抗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若有女子同行，那下场不用说也明白。

「武器呐……看来是没有，至少看来不是可恶的佣兵。」

「你曾遇过佣兵啊?」

罗伦靳有些吃惊地问道。赫萝露出尖牙笑著回答说：

「虽然那些家伙拿著长枪很难应付，不过当然还是比不过咱的敏捷呐。」

看见赫萝那副得意的模样，罗伦斯故意不再多问她与佣兵团之间发生的事。

「……附近没其他人呗?」

赫萝确认前后方没人后，脱去帽子露出狼耳朵。

尖起的狼耳朵有著与尾巴及头发相同的颜色。赫萝的耳朵与尾巴一样，会显露出她的情感，

想知道她有没有说谎，观察耳朵的反应是很不错的方法。

她的耳朵朝前方高高挺起。

那模样正如在草原探勘敌情的狼。

罗伦斯曾经与这样的狼四目相交过。

那是在一个刮著强风，阴云遮盖天色的黄昏。那时罗伦斯在草原上前进著，当他耳中传来狼

的长嚎声时，早已身陷狼群的地盘之中。当他发现自己被包围时，狼嚎声已从四面八方传来，拖

车的马儿差点就要暴冲出去了。

那一刻，一匹狼出现在罗伦斯眼前。

体型精悍的狼直视着罗伦斯，那直直挺起的耳朵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够区分似的。罗伦斯看见

狼的模样，明白自己无法强行突破包围的事实，於是当下把袋子里的肉干、面包之类的粮食撒在

狼看得见的位置，然后驾著马车前进，企图逃离狼的视线。

罗伦斯一直从背后感觉得到狼的视线，但没多久后，狼嚎声往撒下食物的位置附近集中，罗

伦斯也因此顺利脱险。

现在的赫萝就和那个时候的狼一模一样。

「恩—汝啊，那些人好像在闲聊。」

罗伦斯被赫萝的话拉回现实世界，他动脑思考著。

「难道是突发性的市场吗?」

商人在半路上从情报交换进展成洽谈生意，这并非没有可能。

「这咱也不确定呐。不过，没有打斗的气氛，这点咱可以确定。」

赫萝重新套上帽子，坐回驾座上。

她投向罗伦斯的视线，彷佛表示马车要前进或是后退全交由罗伦斯决定，一副在询问「汝打

算怎么做?」似的表情。

罗伦斯在脑海里描绘出这一带地区的地图，陷入沉恩中。

罗伦斯非得把装在货台上的兵备带到留宾海根去。因为他有签订合约，并承诺会将兵备卖在

留宾海根设有店面的商行。

然而，这么一来就得绕道而行，也就是得一路往回走到马车可通行的道路，再绕上一大段远

路。其他的路也都是只能靠徒步通行，路况不佳的道路。

「你确定没闻到血腥味?」

赫萝斩钉截铁地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吧。如果要绕道，实在太远了。」

「反正就算佣兵团出现，也有咱在。」

赫萝取出挂在脖子上装满麦子的皮袋这么说。没有什么比这还要让人感到安心的了。

罗伦斯露出信赖的笑容，驾著马车向前进。

「要从这里绕道的话，是得走莱恩的圣人之路吗?」

「不对，应该是走通往密兹哈姆的草原会比较近。」

「先不说这个，真的有佣兵团出现吗?」

「要不要买这块织布啊?拿盐巴交换也行。」

「有没有人会说巴斯亚语啊?这小子没法和人沟通呢。」

罗伦斯与赫萝来到人群的位置，便听到这样的话语在空中交错。

聚集在半路上的，是一眼就看得出是商人的人们，以及周游各国、在不同土地磨练技艺的旅

行工匠们。

其中有人徒步，有人驾著马车，也有人把稻草堆在驴子背上。在空中交错的话语也有各式各

样的语言，不会说共通语言的人拚命比手画脚，试著掌握状况。

只要有过一次在语言不通的地方面临难题的经验，就绝对忘不了那种恐惧感。如果还是搬运

著睹上所有财产的商品，恐惧感当然会更深切。

然而，罗伦斯也不懂他们的语言。虽然很同情，但爱莫能助。更何况罗伦斯并不清楚眼前的

状况。

罗伦斯以眼神示意要赫萝乖乖留在驾座上，便跳下马车朝著离他最近的商人搭腔说：

「抱歉。」

「恩?喔!原来是旅途上的兄弟啊。你刚到是吗?」

「是的，我从波罗逊过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该不会是伯爵大人决定在这里办市场吧?」

「哈哈。如果是那样，大家现在早已铺好草席大做生意了。其实是有传言说通往留宾海根的

路被佣兵团给挡住了，所以大家才会在这里停留。」

答话的商人头上缠著头巾，穿著宽松长裤，身上套著厚重的斗篷遮住整个颈都，还背了个大

背囊，依商人密不通风的装扮看来，应该是以北方为中心行商的商人吧。

商人脸上残留著路上的尘埃，还有被白雪反射的阳光晒伤的明显晒痕。刻画在脸上的皱纹和

皮肤颜色，道出了这名商人的漫长行商生涯。

「佣兵团?这附近的话……是拉斯托尔将军带领的佣兵们吗?」

「不是，据说他们挂著有老鹰图案的深红色旗子。」

罗伦斯皱起眉头说：

「海恩兹伯格佣兵团?」

「喔?你也是在北方旅行的商人啊?没错，听说就是海恩兹伯格的那些老鹰们。满载著货物

时如果遇到他们，比遇到盗贼还凄惨呢。」

据说他们是贪得无厌的一群人。只要是被他们横扫过的地方，值钱的东西不用说了，甚至连

一片叶子都不会留下。他们是驰名北方的佣兵团，如果强行经过被他们挡住的道路，那等於是自

杀行为。

毕竟，海恩兹伯格佣兵团是以比空中的老鹰，还能更早发现敌人而驰名。如果是悠哉旅行的

商人，一怱儿就会被逮住了吧。

话说回来，以北方战争为生计的佣兵团怎么会南下呢?这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在意。佣兵团只

在有利可图时才会行动，这样的行动原理与商人很相似。也就是说，他们会采取不寻常的行动，

多半表示市场上夜会有令人意外的变动.

比方说商品价格暴跌或暴涨。

因为旅行商人的习性，罗伦斯总习惯往坏的一面思考；但现在已在半路上，况且还进了这么

多货。罗伦斯告诉自己往坏的一面思考也没用，现在应该思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抵达留

宾海根。

「这样就表示得绕上一大段远路是吗?」

「是吧。我听说通往卡斯拉塔的路上，开辟了一条连接到留宾海根的新路。不过，最近那里

好像不是很安全。」

罗伦斯已有半年的时间没来到这附近，他没听过有这样的新路。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里应

该有绵延不绝的辽阔草原，草原北边则有座谣言不断的阴森森林。

「不安全是指?」

「喔，那里的草原本来就有狼群出没，可是最近的状况好像特别严重。我听说两个礼拜前有

一组商队的成员全给狼吃了，传闻那些狼是被异教的魔法师召回的。」

听到商人的回答，罗伦斯想起阴森森林的谣言几乎都与狼有关。罗伦斯一边想著这些事，一

边偷窥了想必正侧耳聆听著的赫萝一眼，他看见赫萝的嘴角微微笑著。

「那条新开辟的路要怎么走呢?」

「哈哈，你打算走那条路啊?你这人还真爱胡乱行事啊。这条路直直向前走，遇到双岔路时

右转。然后顺著路走就会再遇到双岔路，到时走左边的岔路就行了。不过，我想还是乖乖在这里

停留两、三天时间比较稳当。虽然佣兵团挡在前面的可能性只有五成，但万一真的遇到了就太迟

了。那些载著鱼或生肉的人应该会去其他城镇吧，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保险。」

罗伦斯点了点头，朝自己的马车货台望去。罗伦斯心想幸好堆在货台上的货物都不是会腐烂

的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赶紧带到留宾海根去。

罗伦斯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向答话的商人道谢并走回马车。

赫萝始终听话地乖乖留在马车上，她一看到罗伦斯回到驾座，便笑著说了句：「召回呐。」

「那，贤狼赫萝是怎么想呢?」

「恩?」

罗伦斯握住缰绳，一边思考是否要驾马车前进，一边询问赫萝。

「草原上的狼。」

「哼。」

赫萝哼著鼻子轻轻笑了一下，用尖牙咬著小指指甲说：

「比人类好应付，至少能沟通。」

很妙的回答。

「耶就决定厂。」

罗伦斯拉紧缰绳让马儿转头，他闪避正忙著交谈的商人们让马车前进。

看见罗伦斯的举动，虽然有几名商人发出惊讶的声音，但大部分的人都脱下帽子或斗篷朝罗

伦斯挥舞。

那是为罗伦斯加油打气的意思。

没有商人不会走险路，因为险路的尽头往往有莫大的利益等著商人去拿。

佣兵团会经过某条路的情报，传播的速度比瘟疫的传染速度还要迅速。那是因为佣兵团是如

此具有威胁性、如此危险的存在。

然而，对商人而言，时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生意工具。失去这个生意工具，就等於遭

受极大亏损。

所以罗伦斯决定前往可能有狼出没的草原，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有赫萝在。

罗伦斯心想佣兵团在附近行动的传闻，应该也对市场带来了影响，如果好好运用这个机会，

或许可以赚到一些小钱，这也是促使他下此决定的理由之一。虽然罗伦斯刚刚是往坏的一面恩

考，但事情当然也有好的一面。

而且，行商总会有出乎预期的事情发生，这也是行商有趣的地方。

「汝心情好像很好呐。」

赫萝在旁边一脸不可恩议的表情这么说。罗伦斯只简短回答了句：「是啊。」

往前走就有利益等著你，这是旅行商人的口号。

隔天中午前，罗伦斯两人抵达了要进入草原的道路。

所谓新的商业道路，有些道路是自然形成，有些道路则是当地的当权者所开辟。有些地方会

割除杂草让路面形成，更周到的地方会撒上石子再铺设木板，好让马车可以在路面高速往返。

当然了，这样的道路并非免费提供使用，必须缴交高额的通行税才能通行。不过，这样的收

费道路都有完善的防盗贼措施，如果以时间及安全性来考量，有时缴交通行税反而会比较划算。

眼前这条狼群频繁出没的道路，似乎是介於前者与后者之间的道路。

岔路口有立著标示方向的木牌，道路分歧的地方似乎原本打算建盖些什么吧，地上堆放著一

些任凭风吹雨打的木材。看来这地方原本应该是要被整顿成完善的道路，以便收取通行税，但现

在却只有标识孤伶伶地立著。

道路分歧点在微陡的山丘上，从那个位置可以仔细眺望道路通往的方向，在那里吃午餐应该

感觉不错吧。尽管冬天就快到来，那里的绿草却长得茂密，只要是牧羊人，就一定会抢著放牧羊

只的辽阔草原在眼前铺开。

然而，草原上延伸的道路，却只有马车经过留下的车轮痕迹。因绿草遮盖而变得细窄的道路

往西边一路拉长。不用多说，路上当然不见旅人身影。

依罗伦斯脑海里的地图来看，最适合狼群作为基地的森林应该就在这条道路的北侧，但是狼

群并非只会在森林里生活·罗伦斯看到远方有高大草丛，越发觉得这草原很适合狼群活动。

就算不是赫萝，应该也都猜想得到这片草原可能有狼群出没，但罗伦斯还是试著向赫萝确

认，他说：

「如何?像有狼出没的样子吗?」

听到罗伦斯的发问，赫萝在驾座上吸吮著羊肉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罗伦斯说：

「在这样视野辽阔的地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发现，咱们狼又不是笨蛋。」

赫萝边吸吮羊肉干，边没礼貌地发出「啾—上的声音，时而露出非人类所有的尖牙。

赫萝说的话及尖牙提醒罗伦斯她是站在狼那一边的事实，这让罗伦斯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万一遇上了狼，事情似乎会变得有些棘手。

「应该是没啥问题呗。就算真的有狼群出现，只要给一些肉干就行了。咱们狼并不会做无谓

的争斗。」

罗伦斯听了，点点头驾著马车前进，徐徐轻风似乎吹来了动物的腥味。罗伦斯轻声向上天祈

求旅途能够平安。

「法拉姆银币。」

「错，是伪马里奴银币。」

「伪马里奴是这个呗?」

「那是后期拉德翁主教领土银币。」

「……」

赫萝看著摆在小小手掌上的好几种银币，陷入沉默。

因为赫萝吵著太无聊，所以罗伦斯正在敦她如何分辨货币的种类。尽管是贤狼赫萝，似乎也

苦於难以分辨无论大小还是图案都很相似的货币。

「反正，用久了自然就会认得了。」

看见赫萝非常认真的模样，罗伦斯不敢取笑她，而刻意这么安慰她·但没想到这么一说似乎

是更伤了赫萝的自尊，她仰头瞪著罗伦斯，帽子底下的耳朵激动地挺起。

「再说一次!」

赫萝大声吆喝说道。

「那就从上面开始喔。」

「恩。」

「崔尼银币、菲林银币、路德银币、伪马里奴银币、法拉姆银币、兰多巴尔秃头王银币、密

兹弗格大圣堂银币、伪密兹弗格大圣堂银币、圣密兹弗格银币、密兹弗格圣诞祭银币，还有这个

则是—上

「……咱说汝啊。」

「恩?」

罗伦斯的视线从指著赫萝手上的货币往上栘，他发现赫萝正用著像是气愤，又像是快哭出来

的复杂表情注视著自己。

「……汝在捉弄咱是呗?」

罗伦斯想起自己当年向师父学习货币的种类与名称时，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因此不禁笑出声

音来。

「……吼噜噜噜。」

看见赫萝露出尖牙发出低吼声，罗伦斯急忙掩饰笑容。

「我不是在捉弄你，是密兹弗格主敦区发行了特别多的银币。」

「那就别笑。」

看见赫萝虽然生气，但仍然把视线拉回货币的模样，罗伦斯还是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种货币呐?这未免太复杂了。」

「因为经常有新的国家建立又毁灭，然后又再建立。除此之外，地方上的当权者或教会也总

是一味地发行新货币，再加上伪造的货币也不断出现。像是路德银币本来叫做伪崔尼银币，因为

数量实在太多，最后就成了真的货币。」

「要都是动物皮革做的，咱就能一下子全都记住。」

赫萝哼著鼻子说道，最后叹了口气。赫萝应该是在说她能够分辨味道，但罗伦斯不知道她说

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不过，这用来排遗时间还不错吧?」

罗伦斯的话没能勾起赫萝的笑意，她把手上所有的货币塞还给罗伦斯说：

「哼，不记了，咱要睡午觉。」

罗伦斯露出苦笑，但赫萝没有理会他。当赫萝站起身子准备栘向货台时，罗伦斯对著她的背

影说：

「你就算睡著也会知道狼来了吧?」

[当然知道。」

「被包围可会很麻烦呀。」

如果被佣兵团或山贼包围固然棘手，但至少还能与他们沟通：心情上会轻松一些。换作是

浪，就无法沟通了，根本猜不到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展开攻击·

就算有赫萝在，罗伦斯还是觉得不放心。

「汝真是爱操心呐。」

可能是察觉罗伦斯内心的想法，赫萝回过头苦笑著说道：

「一般说来，动物不管是在睡觉还是醒著都差不了太多，唯独人类睡觉时太没警觉性罢了。」

「听到睡觉会打呼的人这样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赫萝听了，露出不悦的表情说：

「咱才不会打呼。」

「……是没那么大声啦。」

赫萝的鼾声听来还算可爱，所以罗伦斯才刻意多做了解释，没想到赫萝听了，眉头锁得更深

了，看来赫萝在意的不是鼾声听来可不可爱。

「咱说咱不会打呼。」

「好啦，知道了啦。」

罗伦斯笑著回答，赫萝坐回驾座贴近身子说：

「咱不会打呼。」

「所以我说我知道了啊。」

虽然赫萝一副这件事有失她的身分般的认真模样，但她那锐利的视线却让罗伦斯感到心头一

阵搔痒。初认识赫萝时，罗伦斯总是单方面被她捉弄，但现在罗伦斯深深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懂得

如何应付赫萝。

最后赫萝似乎无法再多反驳些什么，她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别过脸不看罗伦斯。

「可是，还真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呢。」

看见赫萝这样的举动，罗伦斯一边轻声笑著，一边无意地喃喃说道。

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确实不见任何人影。

罗伦斯本以为这条路是通往留宾海根的捷径，就算受到狼出没的谣言影响，应该多少也会有

人经过这里，但他回头一看，果然还是不见人影。

「毕竟谣言的力量很大呐。」

尽管别过脸去，赫萝仍然回应了罗伦斯的话。看见赫萝如此孩子气的表现，罗伦斯一边轻声

笑著，一边点点头说：「没错。」

「不过，似乎不是没有人影呐。」

赫萝露出不同於先前的表情一边说，一边把尾巴收回长袍底下。

接著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叹了口气。

罗伦斯心想一路上即使与其他商人擦身而过，赫萝也都若无其事地梳理著尾巴。所以现在赫

萝特地收起尾巴的举动让他觉得纳闷，但他立刻就知道原因了·

「有羊的味道，咱讨厌的人类就在前方。」

如果说草原上有羊的味道，那表示前方的人类就是牧羊人。赫萝会藏起尾巴，想必是因为她

知道牧羊人对狼的存在，有异於常人的洞察力。

看赫萝皱起鼻头说话的模样，不难知道她讨厌的牧羊人的程度之深。

牧羊人与狼是天生的宿敌。

不过，照理说狼也是旅行商人的敌人，所以罗伦斯决定不提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做?要绕道吗?」

「应该是对方要逃跑，咱们没必要躲避。」

看见赫萝说话时那不悦的表情，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他知道赫萝目光犀利地瞪了自

己一眼，但他装做没看见地别过脸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继续前进吧。毕竞走草原，车轮很容易陷入土里。」

看见赫萝沉默地点点头，罗伦斯握紧缰绳让马车继续前进。

马车依然在草原的细窄小径上前进，走了一会儿后，终於看到远方有像是羊只的白点。赫萝

还是保持沉默，不悦的表情也依然挂在脸上。

罗伦斯斜眼偷看了赫萝一眼，目光锐利的贤狼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她用鼻子哼了一

声，梢稍嘟起嘴巴说：

「在汝还没出生之前，咱就讨厌牧羊人很久了。现在要咱和牧单人和睦相处，根本不可能。」

赫萝说罢，低下头叹了口气继续说：

「看起来那么可口的食物在眼前晃来晃去，却说那不是食物，要咱们不能吃，汝想想咱们会

是怎样的心情?咱们当然会讨厌那些家伙呐。」

赫萝那一副事态严重的说话模样虽然让罗伦斯觉得好笑，但他心想这对赫萝来说，或许确实

是很严重的事，所以他看向前方，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

马车前进到以罗伦斯的视力也能够清楚看见羊只模样的距离。

因为羊只全挤在一块儿移动著，所以无法数出正确的数量，但全都的羊只加起来顶多只有十

只左右吧。羊只们一边悠哉啃著草，一边缓缓走动著。

当然了，在那里的不只是羊只。羊只们旁边还有赫萝最讨厌的牧羊人带著牧羊犬。

牧羊人身披枯草色长袍，浊灰色的腰带上挂著号角。牧丰人手上拿著高过身高的长棍，长棍

上端挂著约莫手掌大小的吊钟。

黑色牧羊犬在主人四周跑动，一副充满戒心的模样·牧羊犬一跑起来，长长的黑毛仿佛一团

黑色火焰，它的嘴巴及四只脚末端带著白毛。

据说旅人在旅途中遇上牧羊人时，必须注意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不能坏了牧羊人的情绪，第二件事情是必须确认长袍底下的人不是恶魔。

牧羊人之所以会唤起人们如此难以理解的戒心，是因为牧羊人是比旅行商人更孤独的职业。

在这不见边际的辽阔草原上，只带著牧羊犬和羊群一起行动，从这点就能看出他们的孤独。

而更主要的是牧羊人的工作性质，多半无法让人认为他们会是正常的人类。

孤单一人带著大群动物，连续好几天都只在草原上走动，单手拿著长棍、吹号角的模样，很

容易让人联想成能够自在控制动物的异教魔法师。

有传言说如果在旅途中遇上牧羊人，可以受到大地精灵的庇佑，保证一星期都不会遭遇事

故，但相反地也有传言说牧羊人是恶魔的化身，一个不留意灵魂就会被锁在羊的身体里。

罗伦斯并不认为这样的传言奇怪，因为牧羊人所散发出来的氛围，足以让人相信有那样的事

情发生。

因此，当罗伦斯举高右手画了三次圆圈后，对方也上下移动长棍四次回应他。这个可算是遇

上牧羊人的仪式顺利完成时，让他梢稍感到安心。这至少代表对方不是亡魂。

然而，虽然第一关卡已顺利通过，但是要确认对方是否为恶魔化身，还得再靠近一些才行。

「我是旅行商人罗伦斯，另一位是我的旅伴赫萝。」

等距离靠近到可清楚看见牧丰人身上衣服的缝补痕迹时，罗伦斯停下马车并道上名字。牧羊

人的身材比罗伦斯想像得还要娇小，身高顶多只高出赫萝一点。在罗伦斯报上名字时，原本赶著

羊群的牧羊犬赶到主人身边，像个忠诚的骑上坐在主人身旁。

带点蓝色的灰色眼珠露出警戒的眼神，日下转晴地看著罗伦斯两人。

牧羊人沉默，不发一语。

「因为神的指引让我在这里遇见你，如果你是善良的牧羊人，就应懂得该怎么表现吧?」

如果是善良的牧丰人，就一定懂得如何吟诗与跳舞来证明白身的善良。

牧羊人缓缓点点头，将长棍立在身体正前方。

牧羊人细瘦的手让罗伦斯感到吃惊，但到了卜一刻，他更是惊讶了。

「依天神的祝福。」

吟唱起牧羊人诗歌的是个少女的声音。

「依大地精霞的庇佑。」

牧羊女巧妙地操纵长棍，动作熟练地画出一个小箭头，并让身子连同长棍从箭头顶端朝反时

钟方向旋转画了一个圆圈。

「在风中聆听神的福音，如羊儿吃草似地吞下精霞的慈爱。」

牧丰女以长棍上端指向箭头顶端，轻轻抬起右脚踩踏地面发出声响。

「羊儿受到牧羊人指引，牧丰人则受到神的指引。」

最后牧羊女把指向箭头顶端的长棍拉近她的指尖。

「依神的指引，牧羊人将迈向正途。」

无论在哪一个国家，牧羊人的诗歌及舞蹈几乎都一样。虽然牧羊人之间不会像工匠或商人一

样组成稳固的公会，但其诗歌及舞蹈可以说是世界共通。

据说牧羊人可以利用风传话给远方的人，这传言听来似乎也有著真实感。

「请原谅我刚刚对你的怀疑，我相信你一定是善良的牧羊人。」

罗伦斯走下马车这么说，牧羊女的嘴角浮现微笑。牧羊女的脸庞几乎完全被兜帽遮住，使得

罗伦斯无法断定，但从她的唇形看来，应该是个美女。

虽然罗伦斯告诉自己要尽量表现得像个绅士，但他的内心却是充满著好奇。

虽然女商人很少见，但牧羊女更是少见。况且还是个年轻貌美的牧羊女，这对本性就有著旺

盛好奇心的商人来说，怎可能不感兴趣呢?

然而，就算再有兴趣，一遇上与生意无关的事，就会变得十分窝囊，也是商人的本性。

罗伦斯正是最好的例子。他找不到适当的话题可让路过的商人与牧羊人攀谈，最后只能压抑

内心的好奇，说出遇上牧羊人时必有的台词：

「能否请在神的指引下遇见的牧羊人，为我祈求旅途平安呢?」

「非常乐意。」

听见牧羊人如羊儿吃草一样平稳的声音，罗伦斯的好奇心膨胀得比夏日云朵更大。虽然罗伦

斯没让这檬的心情显现在脸上，伹他必须不断压抑内心的好奇情绪。厚脸皮地探询别人隐私本来

就不符合罗伦斯的性格，不会说好听的话更是他的本性。罗伦斯为了请牧羊人为他祈求而一边走

近牧羊人，一边有些羡慕起河口城镇帕兹欧的兑换商怀兹的能言善道。

更何况，最讨厌牧羊人的赫萝就坐在马车上。

罗伦斯心想：最后这个原因，似乎是迫使他压抑好奇心的最大理由。

就在罗伦斯想著这些事情时，受托为罗伦斯祈求平安的牧羊女用双手举高长棍，喃喃念出了

祈祷文：

「帕尔堤、密恩、图艾罗、莫露。鲁、史匹兹欧、堤拉多、库鲁。」

牧羊人的独特语言与圣经所记载的古语不同，也完全不同於世界各国所使用的任何一种语

言。无论听了多少遍都觉得神秘。

虽然连牧羊人自身也不明白祈祷文真正的含意，但在祈求旅途平安时，无论是哪一国的牧羊

人都会说出同样的祈祷文。

最后放下长棍，吹出长长一声号角声的动作也一样。

罗伦斯向牧羊女道谢，并递出一枚茶色铜币。答谢牧羊人时的惯例是不给金币或银币，只给

铜币，而牧丰人照惯例也不能拒绝答礼。牧羊女伸出看来比赫萝还要稍大一些的手，罗伦斯把铜

币放在她的手上并再次道谢。

罗伦斯还是找不到交谈的话题，虽然这让他觉得遗憾，但也只能无奈作罢。

然而，就在罗伦斯向牧羊女道别并准备离开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令人意外地，牧羊女主动搭腔说：

「呃，请问您是要去留宾海根吗?」

有别於赫萝的清澈声音传来，那声音让人无法想像会是从事牧羊如此严酷工作的人所拥有。

罗伦斯趁著回头之际看了赫萝一眼。他看见赫萝在驾座上别著脸，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是的，我从波罗逊出发，并准备前往留宾海根。」

「您是在哪里知道这条路的?」

「在圣人梅崔吉斯的巡礼路上，没几天前才知道的。」

「这样啊……那，您有听说狼的传言吗?」

听到这句话后，罗伦斯明白了牧羊女会主动搭腔的原因。

她一定以为罗伦斯是在不知情之下，选择走这条路的旅行商人吧。

「有听说了。不过，我因为赶时问所以才决定走这条路。」

罗伦斯心想没必要特地说出赫萝的事。因为商人为了赚钱，即使路上有狼群出没的危险，也

会毫不犹豫地前进，所以牧羊女应该不会起疑心才是。

然而，牧羊女却做出十分不可恩议的反应。

不知怎地，牧羊女露出很遗憾的表情。

[这样啊……」

牧羊女垂下肩膀沉静地说道，那模样明显说出她原本在期待些什么。可是，有什么可让她期

待的呢?

罗伦斯动脑反刍刚刚交谈的内容，可猜想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多。

一个是倘若罗伦斯没听说狼的传言，另一个是倘若罗伦斯不赶时间。

从交谈的内容中，可揣测牧羊女有所期待的事情顶多就这两件。

「怎么了吗?」

罗伦斯心想不用说身为一名商人，只要是个男人此刻都应该这么询问。他露出营业用笑容，

并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绅士。

想必赫萝在后方一定非常不悦，但罗伦斯决定先把她抛到脑后。

「咦?啊，没事……那个……」

[请不用客气地说吧，还是你需要些什么商品吗?」

只要牵扯上生意，罗伦斯的嘴巴及脑筋动得比谁都快。

或许一方面可以做生意，一方面还可以趁机探听到如妖精般稀奇少见的牧羊女身世。在罗伦

斯一副商人打算推销物品的笑脸底下，当然也没忘了这样盘算著。

然而，在听到牧羊女接下来说的话后，罗伦斯的这些企图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可以……请你雇用我…吗?」

看著牧羊女两手抱著长棍，倚靠在长棍上提出如此要求，罗伦斯的脑袋不停空转。

牧羊人会要求对方雇用自己，就等於是表示我愿意照顾你的羊只。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饲养羊只。如果说他有饲养动物，那也是一只态度傲慢又聪明的狼。

「呃——我想你看我的装扮也知道，我是名旅行商人。难得你提出这么好的提议，可惜我没

有饲养羊……」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牧丰女急忙挥手这么说，然后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般慌张地四处张望。

因为长袍的帽子遮住了牧羊女的眼睛，所以罗伦斯看不到她的视线，但她的模样看来，明显

在寻找著什么。

想必她是在寻找可以说明她提议的东西吧。

牧羊女似乎一下子就找到她要的东西。

罗伦斯之所以能够知道牧羊女在寻找什么，是因为牧羊女安下心来的态度，让他不禁惊讶地

想，该不会牧羊女的帽子底下也藏著像赫萝一样的耳朵吧。

牡羊女在寻找的东西是正提高警觉地坐在主人身边，有著黑色长毛的四脚骑士——牧羊人的

忠实牧羊犬，

「我是个牧羊人。除了照顾羊只之外，我还会驱赶狼。」

牧羊女一边说话，一边挥动右手后，黑犬动作敏捷地站起身子。

「如果您愿意雇用我，那个，我可以保护两位在旅途上不受到狼的袭击。您觉得如何呢?」

像是在为主人如此笨口拙舌的推销做补充说明似的，黑犬吠叫一声后，快跑出去追赶就要散

开来的羊群。

罗伦斯曾听说有人在必须路过治安不好的地方时，会雇用佣兵或骑士，但从未听说过有人为

了防狼袭击而雇用牧羊人。身边如果有优秀的牧羊人跟著，确实就像拥有敏锐的眼睛及耳朵可以

防狼一样。然而，尽管如此却从未听说过有人雇用牧羊人，这就表示没有一个牧羊人会提出这样

的提议。

罗伦斯把视线从仿佛预演如何保护羊只，不受到狼群袭击似地四处跑动著的黑犬，拉回到眼

前的牧羊女身上。

想必过著孤单生活的牧羊女，应该没机会对人展露客套的笑容吧?她在帽子底下的嘴角不自

在地笑著。

罗伦斯梢做思考后，开口说：

[请等一下，我问问看伙伴的意见。」

「麻、麻烦您了。」

虽然牧羊女那拚命的模样让罗伦斯愿意无条件雇用她，但既然是雇用，就表示得支付酬劳给

对方：一说到要付钱，商人的脑袋里就只会想到如何计算损益而已。

罗伦斯心想有关牧羊人的事，询问身为对手的狼应该最适当了。於是他快步地走近驾座，对

著坐在上面、无聊地打著哈欠的赫萝搭腔说：

「你觉得那个牧羊人怎么样?」

「恩?恩—上·

赫萝一边擦著眼角，一边看向牧羊女，罗伦斯的视线也跟著看向同样的方向·他看见牧羊女

没有看向他们，正在指挥牧羊犬。

罗伦斯心想牧羊女应该不是刻意展现工夫，只是单纯控制羊群不散开来而已吧。

比起走动的时候，羊群停下来的时候更容易随心所欲地散开来。

赫萝拉回视线，一副很懒得开口的模样说：

「咱比较可爱。」

马儿发出嘶叫声仿佛在笑。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工夫怎么样?」

「工夫?」

「你看得出来她身为牧羊人的工夫如何吗?如果工夫不错，就有雇用她的价值·你不是有听

到我们的对话吗?」

赫萝瞥了一眼牧羊女，立刻拉回视线用充满怨恨的口吻说：

「不是有咱在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可以雇用牧羊人当防狼的护卫。这或许可以当成新

的生意来做，不是吗?」

赫萝是可以识破人类谎言的贤狼，她明明知道罗伦斯没说谎，却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不过，罗伦斯一下子就察觉赫萝的企图。

「我没有被女色诱惑，因为你比较可爱啊。」

罗伦斯一副「这样总行了吧?」的模样耸耸肩这么说，随后便听到「勉强及格」的回答。虽

然赫萝严厉地这么说，但看她笑得开心的模样，想必她是在开玩笑吧。

「那，工夫好吗?」

赫萝听了，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说：

「虽然没有实际看到那个牧羊人和狼交手的模样，所以不能断定情况如何。不过，算是中上

程度呗。」

「说具体一些。」

「如果是咱就抓得到她的羊。但如果是普通的狼，即使成群攻击，也会被她轻松打发掉呗。」

赫萝的高评价令罗伦斯感到意外。

「那个牧羊人很懂得控制羊只。所谓难应付的牧羊人，就是指身边有只聪明的狗，而且和狗

合作无间。那个人具备了这两个条件，她的声音听来还很年轻，前途可畏呐，不如趁现在—上

「我知道了，谢了。」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赫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听她的尾巴发出唰唰声响，或许她是半

认真的吧。

但是，罗伦斯只要知道牧羊女身为牧羊人的工夫就足够了。虽说是试用，但也得付钱雇用

她，如果没有实力那可就伤脑筋了。罗伦斯这么想著打算转过身时，却被赫萝给叫住。

「汝啊。」

「嗯?」

「汝真的要雇用那个人呐?」

赫萝的语气带著像是责备的意味。

被赫萝这么一问，罗伦斯想起赫萝讨厌牧羊人。

「啊……你真的那么讨厌啊?」

「如果说讨不讨厌，那当然是讨厌。可是，不是这个问题。不管咱怎样，咱是在问汝雇用那

个人没问题吗?]

冷不防被捅了一刀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有什么问题?」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的意思，於是老实地反问。赫萝轻轻叹了口气后，露出不悦的表情眯起眼

睛，她那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有如冷火般锐利。

「如果雇用那个人就等於要一同旅行一段时间，是呗?咱是在问这样没问题吗?」

赫萝眼神冷淡地注视著罗伦斯。

因为赫萝坐在驾座上，所以她的视线高过罗伦斯。

虽然知道应该不是视线比较高的缘故，但赫萝看来似乎非常生气。

雇用牧羊人有什么好让赫萝生气的呢?罗伦斯连忙动脑思考。

罗伦斯心想如果不是赫萝讨厌牧羊人这个最大的原因，那他几乎想不到有什么其他原因了。

罗伦斯二否决想得到的原因，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该不会是赫萝比较喜欢只有两人的旅行吧?

「你不喜欢啊?」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赫萝冷淡地回答，那模样在罗伦斯眼中看来反而像是在闹别扭。他心想原来赫萝也有这一

面，不禁轻轻笑著说：

「只要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到留宾海根了，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

赫萝瞥了罗伦斯一眼才说话的模样显得十分可爱。

「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是忍耐一下吧。」

赫萝令人意外的可爱表现让罗伦斯的脸上不禁挂起笑容。

然而，赫萝皱起了眉头。

「咱有什么好忍耐的?」

然后这么说。

「恩，那皆田然是……」

罗伦斯的话哽在喉咙里，他心想总不能说出因为赫萝在吃醋吧?如果照实说了，赫萝肯定会

逞强地反驳他。

「我真的只是想试试牧羊人能不能当防狼的护卫而已，你可以忍耐两天吧?」

「……是可以忍耐，不过问题不是这个呗?」

[这……」

罗伦斯一边看向牧羊女的方向，一边说话，赫萝趁著他说话的空隙开口说：

[咱是在想咱如果随便和其他人旅行，咱的事情可能会被发现.咱是无所谓，但是咱会觉得困

扰呗?」

听到赫萝说的话，罗伦斯听见脊椎发出冻结的声音。从在远处的牧羊女也察觉有异，倾头看

著罗伦斯的模样，他知道听见的声音不是错觉，也不是他想得太夸张。

没错，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原因!怎么会把如此理所当然的事会错意呢?汗水从罗伦斯的背

脊渗出，他恨不得流下来的汗水能够洗去他的错误。

怎么会先想到赫萝喜欢只有两人的旅行呢?罗伦斯对著自己发问·他告诉自己这未免也太过

有自信了吧。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的视线紧盯著他的后脑勺。

在远处的牧羊女都能察觉到罗伦斯的异样了，想必就在身边的贤狼，会连他内心微妙的变化

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吧。

「喔—喔，原来如此呐。」

罗伦斯听了，顿时涨红了脸。

「原来，恩……汝是希望听到咱这么说呗。」

赫萝缓缓回过头，罗伦斯看到坏心眼的狼女摆出寂寞的表情。

接著她轻握拳头并举高到嘴角，带著楚楚可怜的娇羞表情说道：

「咱……比较喜欢和汝单独旅行……」

赫萝刻意扭著身子这么说，然后忽然别过脸又立刻回过头来。赫萝瞬间换了个表情，攻击的

话语随著冷淡的视线一同传来。

「别闹了。」

罗伦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觉得既羞耻又懊恼，甚至连身子都站不稳。

罗伦斯一心只想从赫萝面前消失，当他转过身准备迈开步伐时，突然被叫住了。

罗伦斯心想难道还嘲笑得不够吗?他回过头一看，发现赫萝正在驾座上笑著。

那是一副受不了罗伦斯似的笑容。

看到这样的笑容，罗伦斯感到内心平静许多。

「真是。」

听到赫萝夹杂著叹息声这么说，罗伦斯自然地露出苦笑。

「哎，两天左右应该不会被发现呗，随便汝怎么决定。」

赫萝说完打了个哈欠，一副宣告谈话结束的模样别过脸去。

罗伦斯点点头，快步走向牧羊女。

他感觉自己似乎与赫萝又更亲近了一些。

「下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那，那个]

「到留宾海根四十崔耶如何呢?如果真遭到狼袭击而且平安无事的话，就另外再付钱。」

可能是因为罗伦斯与赫萝交谈太久，牧羊女以为会被拒绝吧?她张著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最

后终於会意罗伦斯说的话，急忙点了好几次头。

[请、请多多指教。」

「我才是。」

为了表示合约成立，罗伦斯伸手打算与牧羊女握手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方便请敦你的名字吗?」

「啊，不、不好意思。」

牧羊女似乎发现自己还戴著帽子，她急忙脱去帽子。

对最近老是在赫萝面前慌张失措的罗伦斯来说，眼前的光景让他的心灵获得慰藉。

像羊儿般柔弱的女孩脸庞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绑著马尾的淡金色头发明显看得出来没有梳

理。身材显得有些过於纤瘦，给人贫寒的印象：眼眸是美丽的暗茶色，很符合清贫一诃的感觉。

「我的名字是诺儿拉·艾伦。」

「那我也来自我介绍，我是克拉福·罗伦斯，生意上我都以罗伦斯自称。」

罗伦斯主动握紧诺儿拉战战兢兢伸出的手，诺儿拉惊讶地缩了一下她比赫萝梢大一些的手，

但最后终於平静下来，轻轻握住罗伦斯的手·虽然诺儿拉的手大小与赫萝几乎一样，但硬实的感

觉果然是属於牧羊人的手。

「那么，就拜托你陪我们到留宾海根。」

[请多指教。」

诺儿拉的笑脸仿佛夏日绿草般轻柔。

罗伦斯原以为与羊群一同行动只能缓慢前进，但事实似乎与他想像不同。

羊只的脚程比想像中还要快，在下坡路段羊只只要稍微加快脚步，就能够轻松把马车远远抛

在后方。

羊群跑起来的时候虽然叫声依旧显得悠哉，但却有如一块白布在湍流中流动般迅速。

当然了，诺儿拉也毫不吃力地跟在羊群后头。目前的状况是羊群跑在最前头，羊群后头跟著

诺儿拉，而罗伦斯的马车则殿后。

[艾尼克。」

诺儿拉一叫出这个名字，一身黑色长毛的牧羊犬艾尼克随即如黑色火焰箭矢般迅速跑向她，

兴奋地弹跳身体，迫不及待等著诺儿拉发出下一个指示。接著诺儿拉一摇晃挂在长棍上端的吊

钟，艾尼克随即如疾风般跑向羊群前头.

虽然罗伦斯并不清楚怎么判断牧羊人的工夫好坏，但他看得出来诺儿拉指挥牧羊犬的工夫了

得·她与艾尼克的默契并非三两天就能够培养出来·

不过，艾尼克的年纪看来颇大，而诺儿拉顶多只有十七、八岁左右，罗伦斯心想诺儿拉的父

亲应该是牧羊人，而牡羊犬是她父亲留下的吧。

身为商人的好奇心写在罗伦斯的脸上。

「诺儿拉。」

「是?」

「你当牧羊人很久了吗?」

诺儿拉等到罗伦斯发问完，便举高长棍摇了一下吊钟，她放慢脚步走近马车右边。

坐在驾座左边的赫萝完全陷入沉睡当中。

「四年左右而已。」

若是想当个牧羊人，只要牢记牧羊人的诗歌、舞蹈，以及几种为旅人祈求平安的祈祷文，任

何人都能够胜任。因此有很多牧羊人虽然年轻，但从事这个工作却已有十年之久。

即使没有长棍及牧羊犬，只要能用枯树枝一边拍打羊只的屁股，一边让羊只前进，就是个称

职的牧羊人。

「那只牧羊犬……啊，艾尼克是你一手养大的吗?」

「不是，它是我捡来的。」

这回答令罗伦斯感到意外。优秀的牧羊犬等於是牧羊人的财产，不可能有牧羊人会粗心大意

地让牧羊犬逃跑。

这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那就是原本的饲主因为不得已的理由，必须放弃牧羊人的工作，

并留下牧羊犬。

「我是捡到艾尼克后才当牧羊人的。」

「在那之前呢?」

罗伦斯终於忍不住问了。

「我寄住在修道院附设的贫民救济院，并在那里帮忙。」

罗伦斯心想不应该探听他人的过去。然而，诺儿拉却没有因此显得不开心，她回答得十分干

脆。或许因为她是罕见的牧羊女，所以早就习惯被人探听身世了吧。

诺儿拉曾经住在贫民救济院，就表示她没有亲人也没有财产·不过，现在她已是个称职的牧

羊人，看来上天并没有忘记把幸运带给人们。

「我寄住在救济院时就经常盼望著可以拥有自己的工作，能够遇到艾尼克真的很幸运。」

「因为你每天的虔诚祈祷，所以才会遇上艾尼克吧。」

[是的，我真的觉得是上天特地安排让我和艾尼克相遇.」

诺儿拉摇晃吊钟发出锵锵声响，艾尼克随即跑了过来。

罗伦靳的耳中传来艾尼克俐落的脚步声时，赫萝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她轻轻倚靠在罗伦斯

身上。赫萝说她睡著时也能够知道狼靠近，想必那是真话吧。

「当救济院的土地被商人骗去，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遇到了艾尼克。」

诺儿拉的话让同样身为商人的罗伦斯觉得有些刺耳，但不可否认这是经常发生的事·

「我遇到艾尼克时，它全身是伤，狼狈不堪。」

「被狼咬的?」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的身子动了一下，他心想搞不好赫萝是装睡。

「不是，我想应该是山贼还是佣兵……因为那个地方不曾有狼出现过。那时艾尼克在山丘下

缩著身子，嘴里还叼著这根长棍。」

「原来如此。」

艾尼克因为颈都被抚摸，开心地吠叫著·

想必那时在山丘下缩著身子，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应该不只有艾尼克而已吧。被赶出救济院的

人，最后几乎都是走上饿死的命运。平安度过苦难煎熬的一个人与一只狗，两者之间的感情绝不

会轻易消失。

更何况牧羊人是个孤独又严酷的职业，想必诺儿拉的谈话对象自然会是艾尼克。

罗伦斯心想与狗说话至少比冷淡的马儿好。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牧羊人说愿意当护卫。」

「咦?」

「牧羊人一般不会做这种事吧?」

罗伦斯笑著这么说，诺儿拉露出有些狼狈的表情害羞地低下头。

「其实……」

「咦?」

「我很想和人说话……」·

罗伦斯发现让身子倚靠在高过自己的长棍上，似乎是诺儿拉的习惯动作。

他当然能理解诺儿拉会这么说的心情。

因为他知道只要不是住在城里的居民，很少人不会感到不孤独。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诺儿拉的表情变得开朗，她看向前方开口说：

「我想要当个做衣服的裁缝·」

「喔，你要赚公会加盟金是吗?」

诺儿拉听了，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想必是因为不是商人的自己却谈论钱，容易让人觉得

下流的缘故吧?

「毕竟最近不管哪一个城镇的加盟金都很贵。不过，新的城镇就没那么贵了·」

「咦?真的吗?」

诺儿拉美丽的深茶色眼眸明显散发著期待的光芒，让人看了不禁露出了微笑。

对於过著旅行生活的人来说，在城里生活、并拥有工作可以说是宿愿。牧羊人是连个大男人

都觉得辛苦的工作，想必诺儿拉想完成这心愿的想法会更强烈吧。

「新建立的城镇当中，有些地方偶而还会有免费加盟的活动呢。」

「免、免费……」

诺儿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说道，她的模样让这几天老是被赫萝要得团团转的罗伦斯感

到心灵平静。

[今后如果在路上遇到商人，你可以问问他们哪里有建造新城镇的计画。如果那个商人知

情，相信他会很乐意告诉你。」

诺儿拉一副仿佛听到藏宝处似的，露出神采奕奕、充满期待的笑容点点头。

看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让罗伦斯觉得告诉她这些事情很值得。

而且，诺儿拉给人一种很想帮助她的感觉，罗伦斯深刻感受得到她用纤细的手臂，拚命地努

力过活。

罗伦斯不禁盼望起身旁这只光靠嘴巴，就可以把老好巨猾的商人玩弄在手中的贤狼，也可以

学习一下诺儿拉的精神。

这么一来就可爱多了—罗伦斯甚至连在心里都不敢说出这句话。

「不过，最近建造新城镇的计画变少了，还是一边祈祷上天为自己带来幸运，一边老老实实

工作赚钱，才是最稳当的吧。」

「是的，而且每次都想靠上天帮忙是会挨骂的。」

罗伦斯原以为诺儿拉会表现得很遗憾，没想到她却是展露笑容开玩笑地这么说，让罗伦斯有

些吃惊。

罗伦斯心想要不是赫萝坐在旁边，或许他早已邀请诺儿拉一同坐在驾座上。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突然动了一下身子，罗伦斯慌张地开口说：

「那、那个，站在旅行商人的立场来看，我想比起当个牧羊人，或许你当商人们的护卫会比

较有赚头。牧羊人抢地盘抢得很凶吧?」

「…是啊。」

诺儿拉露出苦笑，从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的反应，不难看出她的辛劳。

「毕竟安全的地方到处都有牧羊人。」

[只是谣传有狼群出没的地方，才没有牧羊人是吗？]

「是的。」

「谁叫狼很麻烦…好痛!」

大腿传来的剧痛感让罗伦斯不由地在驾座上跳了起来。看到诺儿拉投来不解的视线，罗伦斯

笑著掩饰他的怪异举动并坐好身子。

看来赫萝真的是装睡，她捏了罗伦斯的大腿。

「我想狼群也只是想要寻找食物吧。不过，它们有时候也会攻击我们……我还是希望可以待

在安全的地方。」

「谁叫狼都是很狡猾又阴险。」

罗伦斯为了报复赫萝捏他大腿故意这么说。

「说太多坏话可能会被听见，所以我不说它们的坏话。」

罗伦斯回答了句：「是啊。」他会表示赞同的原因，除了诺儿拉孩子气地稍梢缩起脖子说话

的模样，看来很有魅力之外，当然也是因为成为话题的狼就近在身旁。

「不过，你在这谣传有狼群出没的地方，还能够平安无事地看管羊只，就表示你的工夫很

好。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拜托你照顾更多羊只了吧?」

「不，我能够平安无事都是因为受到神的庇佑……而且，能有工作可做，我就感到心满意足

了，怎么敢再要求更多的羊只。」

诺儿拉应该是谦虚才这么说，但她那看不出喜悦的笑脸似乎诉说著还有其他原因。能够猜想

得到的原因并不多，或许她是对雇主有所不满·

虽然罗伦斯知道这样并不好，但好奇心又再次显现在他的脸上，同时也化为话语：

「或许那是因为雇主有眼不识泰山，不如干脆换个雇主吧?」

牧羊人也是在做生意，选择更好的条件是理所当然·

然而，诺儿拉听了罗伦斯的话，却是惊讶地说：

「呃，我怎么也不敢换雇主。」

诺儿拉的样子看来不像是担心雇主的耳朵比狼还敏锐，会听见她说的坏话；她似乎是真心这

么认为。

「抱歉，我太失礼了。一旦从事商人的工作，凡事总是会优先考量损益。」

「啊，不、不会。」

诺儿拉似乎被她自己说的话给吓到，不过她突然轻声说：

「那个……」

「什么事?」

「那个，换雇主……是常有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是啊。如果觉得条件不好，一般都会寻找其他雇主才是。」

[这样啊……」

然而，提到换雇主时，诺儿拉会有如晴天霹雳般的震惊反应，想必是因为她认为换雇主是不

被允许的行为吧?这么一想，自然不难猜出她的雇主是谁。

诺儿拉没有亲人也没有财产，她要找人让她牧羊应该吃了不少苦头·更何况就算把羊只交给

强壮的男牧羊人，雇主也会认为十只羊当中顶多有八只羊能够活著回来。如果让外表看来瘦弱的

诺儿拉牧羊，雇主会认为顶多有五只羊能回来，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这么一来，只有不计较损益、具有慈悲心的雇主会愿意让诺儿拉牧羊。

也就是说——

「冒昧请教一下，你的雇主是教会吗?」

此时诺儿拉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那惊讶的程度让罗伦斯不禁觉得开心。

「咦?您怎么知道?」

；垣是只有商人知道的秘密。」

罗伦斯笑著说道，赫萝随即轻轻踩了他一脚。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是要他别太得意吧。

「不，那个……是的。是教会的祭司大人把羊只交给我照顾的……」

「如果是教会应该就不怕没工作了，你真的遇上好雇主。」

想必是透过贫民救济院介绍的吧?这世上比起幸运与实力，大多时候都是人脉更具影响力。

「是的，我真的很幸运。」

诺儿拉这么回答后笑了。

然而她的笑容，对靠著在充满谎言与奉承话语的洽谈之中，找出真相来谋生的商人来说，未

免也太容易被识破是虚假的笑容。

罗伦斯趁著诺儿拉忽然别过脸指示著艾尼克时，将视线移向打从刚刚就一直装睡的赫萝，他

发现赫萝也正看著他，赫萝立刻别过脸去闭上眼睛。

罗伦斯心想这时赫萝如果开口，或许她会说「咱才不同情」吧。

「教会不但给我牧羊的工作，在各方面也很照顾我。」

明显看得出诺儿拉有一半是在对自己这么说，这不禁让人心疼起她来。

罗伦斯听了这么多，当然也猜得出诺儿拉表情黯然的原因。教会并非是雇用诺儿拉，而是监

视著她。

起初教会应该是基於慈悲心怀，而给了诺儿拉牧羊的工作吧?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换雇

主的想法才会让诺儿拉感到如晴天霹雳般震惊。

然而，牧羊人原本就容易被认为是异教徒。一有事情发生，很容易被当成恶魔的爪牙，并遭

受不合理的批判.女子从事此一职业.会让顽固执迷的教会疑心也不足为奇。而假设这

女子的牧羊工夫了得，那更是不用说了。教会一定会认为女子施用异教的魔法，诺儿拉肯定遭到

如此偏颇的眼光看待。

而且，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没有察觉这件事情。

如果是这样，诺儿拉不可能拿得到很好的酬劳。她一定只拿取微薄的酬劳还得做牛做马，想

必要存钱也很难吧，所以她才会向罗伦斯提出护卫的提议。罗伦斯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然而，罗伦斯的商人直觉也告诉他，最好不要再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罗伦斯已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如果想要再更深入，他就得承受可能带来的后果。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想就没必要换雇主了。」

「是这样的吗?」

「是的。因为教会是赞颂清贫的地方，或许给的酬劳会比较少。不过，只要神没有舍弃我

们，教会就不会消失。这么一来，就不怕没有工作。只要有工作，就不怕没饭吃。这样子当然很

幸运吧?」

罗伦斯心想就算煽动诺儿拉的疑心并建议她换雇主，也不会有人主动雇用被教会盯上的牧羊

人。如果害独身女子失去了工作，那可是大事一桩。

况且罗伦斯并没有说谎，诺儿拉似乎也认为就是这么回事。她缓缓点了好几次头，然后说：

「说的也是·」

诺儿拉至少还拥有工作，所以情况还不算太差，但罗伦斯认为她应该有怀抱希望的权利。罗

伦斯清了一下喉咙，他尽力让语调显得开朗地说：

「不过，我有几个熟人住在留宾海根，我会问问看有没有商人想要雇用防狼的护卫。神也没

有规定不能经营副业吧?」

「真的吗?麻烦您了。」

看见诺儿拉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罗伦斯的眼角不由地往下垂。

这下罗伦斯也没资格说住在河口城镇帕兹欧的兑换商怀兹是个好色鬼了。

不过，诺儿拉和城里的女孩、工匠的女孩，或是摊贩的女孩不同，她散发著独特的清新感·

修道院的修女们虽然很认真且率直，但她们对事物往往抱持著悲观的想法，还会刻意扼杀自己的

喜怒哀乐情绪。

诺儿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修女们这些无趣的地方全都置换成好的一面了。

就算不是个好色鬼，也会喜欢诺儿拉。罗伦斯敢打赌，朝诺儿拉摇摆尾巴的艾尼克绝对是只

公狗。

「过著旅行生活的人，都有著想住在城镇的相同梦想。」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诺儿拉也点点头，并用力地举高长棍·

艾尼克随著响起的钟声跑了出去，羊群步伐整齐地转了个弯。

在这之后罗伦斯与诺儿拉的话题围绕在旅途上碰到的食物，两人交谈甚欢。

视野辽阔的平缓道路，延伸在广大草原的那一头。

牧羊人的夜晚来得很早。夕阳开始西下时，他们便会决定当天的露宿地点，当天空被夕阳染

成一片绋红，农夫们踏上归途时，他们早已缩起身子进入梦乡。这是因为他们得在天色变暗，路

上不见行人往来时起床，然后与牧羊犬彻夜看守羊群。

等到天色微亮时，牧羊人会再与牧羊犬轮流睡觉。睡眠时间极少也是牧羊人会被认为是严酷

职业的原因之一。比起这点，旅行商人晚上能够有充分的睡眠时间，还算是轻松的工作·

「这工作还真辛苦。」

因为天气没有冷到得起火取暖，所以罗伦斯躺在货台上休息，他一边吃肉干，一边无意地喃

喃说道。从货台上可以清楚看见诺儿拉像一颗路边的石头般，把身体缩成一团睡觉的模样。虽然

罗伦斯有询问诺儿拉要不要睡在货台上，但她说自己早就习惯，便直接在有些凹陷的草皮上缩著

身子睡觉。

罗伦斯从诺儿拉身上拉回视线，他看见坐在右边的赫萝一副总算不用在意他人目光的模样，

拉出尾巴开始梳理。

罗伦斯一边看著赫萝认真梳理著尾巴的侧脸，一边想著赫萝还真是勤奋，不厌其烦地一天梳

那么多次。这时梳理著尾巴的赫萝忽然张开小小嘴巴说：

「保养尾巴最重要的就是每天梳理。」

罗伦斯一时没能会过意来，但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也就明白了，赫萝似乎是针对刚刚的话回

答·罗伦斯偷偷笑著，赫萝发现后抬起头来露出怀疑的神情·

「喔，汝是在说那小姑娘呐?」

「她的名字是诺儿拉·艾伦。」

看见赫萝一脸不悦地称呼诺儿拉为小姑娘，罗伦斯故意说出诺儿拉的名字。

赫萝听到后，看了罗伦斯后方的诺儿拉一眼，立刻又拉回视线。然后她突然张大嘴巴夺走罗

伦斯咬在口中的肉干。罗伦斯因为太过惊吓，发愣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急忙想要夺回肉干，

但看见赫萝用惊人的眼神瞪著他，又收回了手。

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不是因为被捉弄而生气，但她的样子看来相当不悦。

看赫萝虽然不悦，但还是特地在罗伦斯身旁梳理著尾巴，罗伦斯猜想赫萝愤怒的矛头应该不

是指向他·

很明显地，让赫萝不开心的原因只有一个·

「所以我不是有先问过你的意见了吗?」

虽然这话听来像是在找藉口，赫萝听了轻轻哼一声说：

「也不能安心地梳理尾巴。」

「在货台上就可以了吧?」

「哼，如果在货台上梳理尾巴……」

「怎样呢?」

看见赫萝突然不说话，於是罗伦斯这么反问。赫萝听了嘟起嘴来，嘴里还咬著肉干。看来她

似乎不太想说出来是什么事。

虽然罗伦斯很介意赫萝吞下什么话，但要是继续追问下去，很难保证她不会发飙。

看赫萝的情绪有如受伤的马儿一样难应付，罗伦斯别开视线，把装满水的皮袋往嘴边送。

「汝似乎聊得很开心呐。」

罗伦斯早已把赫萝的事情抛到脑后，正想著天色已暗、差不多该起火了的时候，赫萝突然切

入话题。

「恩?跟诺儿拉吗?」

赫萝口中仍咬著从罗伦斯口中夺来的肉干，她的视线虽然落在尾巴上，但映入她眼帘的似乎

不是她自豪的尾巴·

「是她说想和人说话的啊，我没理由拒绝她吧?」

罗伦斯心想贤狼的心胸，应该不至於狭窄到自己与讨厌的牧羊人聊得开心就生气·

而且，赫萝自己一直装睡。诺儿拉时而会偷看赫萝，她似乎很想与年纪相仿的赫萝说话，但

最后也只问了赫萝的名字，没能多说几句。只要赫萝愿意加入谈话，应该有很多机会才是。

「而且，我很久没和普通的女孩交谈了。」

罗伦斯一边看著诺儿拉，一边开玩笑地说。他把视线拉回赫萝身上，怱地心生畏缩之情。

赫萝的表情突然变了。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因为太过忌妒而落泪，这种会让罗伦斯开心的表情。

而是用同情的表情看著罗伦斯。

「汝没发现那小姑娘其实不喜欢和汝说话吗?」

「咦?」

罗伦斯怀疑的目光打算看向诺儿拉，但稍微移动一下视线就停了下来。他心想每次都上一样

的当，怎么当得了商人呢?

罗伦斯掩饰著自己稍微转动了头都的动作，他让心情平静下来，想起了曾经在某处听过吟游

诗人说的话：

[哎，这也有可能吧，如果一下子就被人爱上，就少了许多慢慢被人爱上的乐趣了.]

虽然罗伦斯当初听到吟游诗人说的话时，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现在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后，不可恩议地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比起突然被人一见锺情，确实被慢慢爱上会有更多的

乐趣。

不过，罗伦斯说的话似乎让赫萝感到相当意外。

罗伦斯不得不说赫萝因为太过惊讶，脸上失去了表情，肉干也从她的口中掉落。

「我的口才也很不错吧?」

虽然罗伦斯的话是为了搞笑而说，但有一半是真心这么认为。

然而，赫萝一听到罗伦斯说的话，突然像退去的海浪化为海啸向前扑来似地笑了出来。

「噗嗤……哈哈哈哈哈，太不适合了，噗嗤……哈哈哈哈哈。」

赫萝抱著肚子狂笑，有几次她试图忍住笑意，但还是没能忍住，又噗嗤一声喷笑出来。最后

赫萝涨红了脸，趴倒在堆积如山的兵备上痛苦地大笑著。

罗伦斯起初一边和赫萝一起笑著，一边看著她的反应，但最后表情变得苦涩

细心梳理过的尾巴显得比平常还要蓬松，像求救似地不停拍打著货台。

「喂，你笑过头了吧!」

虽说是为了搞笑，但被笑到这种程度，就不觉得有趣了。

「真是的。」

罗伦斯再次把皮袋往嘴边送，连同水一起喝下被取笑的怒气，以及早知道就不要说出只懂皮

毛的诗人台词的羞耻。

「呼……呼……啊——笑死咱了，噗噗。」

「笑完了吗?」

罗伦斯一边看著太阳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一边叹口气说道·他说什么也不肯看向赫萝。

「恩，原来汝也有让人意外的招数呐。」

罗伦斯斜眼看了赫萝一眼，赫萝趴在堆积如山的兵备上，一脸笑得疲累的表情看向他。

事实上，赫萝的模样确实像全速奔跑过后难以喘气般痛苦。

「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的心情好转，也就值得了。」

虽说赫萝很讨厌牧羊人，但她好像真的很不开心。罗伦斯心想赫萝不可能会真心为了他与诺

儿莅聊得开心而吃醋，说要梳理尾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机会。

该不会是赫萝怕生吧?虽然罗伦斯这样想过，但他想起初遇上赫萝时发生的事，便告诉自己

赫萝绝对不可能怕生。

「嗯?心情?」

在赫萝笑得不支倒地时露出来的狼耳朵微微动著，到现在仍含著泪水的目光随著问号投向罗

伦斯。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不可恩议的东西似的.

「你不是因为不能梳理尾巴而很不开心吗?」

「……喔。」

赫萝似乎想起来了。

「是啊·」

赫萝回答时表情已恢复了平静。她从堆积如山的兵备上坐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看赫萝一副现在才想起来的模样，就觉得她不开心的原因不是能不能梳理尾巴的问题。这只

是她表现不开心的藉口，事实上应该是其他原因让她不开心吧。

「这也是没办法。」

赫萝的尾巴末端轻轻拍打了车板一下，发出「啪唰」一声。

「而且，被汝的招数逗笑了之后，也觉得生气很蠢了·」

赫萝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笑了出来后，忽然看向货台外说：

「那小姑娘不冷吗?」

此刻的太阳落在西方，东边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片群青色·赫萝的话让罗伦斯想起差不多该

生火了。

虽然罗伦斯听过牧羊人没有生火的习惯，但他心想这并非牧羊人特别耐寒，而是他们必须看

守或追赶羊只。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看向独自缩著身子、躺在凹陷的草皮上的诺儿拉。

这时罗伦斯感觉有东西靠近嘴边，於是看向那方向，他看见赫萝递出了肉干·

「逗咱笑的酬劳。」

「你笑得那么夸张，才这么一块肉干啊?」

「不要是呗?」

赫萝很有趣似地笑著说道，虽然罗伦斯觉得难为情，但还是决定用嘴巴接下肉干。

然而，罗伦斯却咬了个空，因为赫萝突然收回她的手。

如果继续陪笑个不停的赫萝玩下去，那就输了。罗伦斯不理会赫萝，脸上的表情像在说我懒

得理你这种孩子气的恶作剧

罗伦斯心想再不生火就得在寒风之中吃冷饭，当他准备跳下货台时，赫萝抓住他的衣服并把

嘴唇贴近他。

罗伦斯吓了一跳。

那是因为赫萝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绋红色的夕阳照射下，闪闪发著光。

「咱在想偶尔来点生羊肉也不错，汝觉得呢?」

然而，赫萝却是露著尖牙说出这番话。再加上薄暮之中响起的羊叫声显得哀感，这让罗伦斯

很难认为赫萝是在开玩笑.

毕竟赫萝是真正的狼。

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头要她别再恶作剧，然后跳下货台·

赫萝稍稍嘟起嘴巴，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接著便拿起货台上的薪柴及稻草交给了罗伦斯。

第二卷 第三幕

想要入境留宾海根必须通过两道关卡。第一层是设置在主要道路上，以大范围包围留宾海根

这个大城市的关卡，第二层则是进入城墙内的关卡。

一个城镇一旦发展成如留宾海根般大规模的城市，就会有庞大人数进出。因此，必须先通过

设在城镇外的关卡并取得通行证，然后再通过设在城墙的关卡。只要是守规炬的旅人就一定会走

正规道路，所以，没取得通行证的人在经过城墙的关卡时，便会立刻遭到驱逐。

如此严格的规定，也是为了牵制容易发生於大城市的大量走私，以及伪造货币流入。

罗伦斯一行人走来的道路似乎平时就不大被人使用，所设置的关卡虽不至於简陋，但比起罗

伦斯平时使用的道路所设置的关卡来得简单朴素，卫兵似乎也认识诺儿拉。诺儿拉彷佛施了神秘

的法术似的，让羊只流畅地通过路面堆满树枝和石块，故意让道路变得狭窄的检查处，罗伦斯等

人也在接受行李检查后通过关卡。

来到留宾海根的城墙外，这里的关卡变得截然不同，不但声势壮大，而且严竣。

留宾海根附近一带不存在著王族势力，留宾海根本身即为实质的支配者，想要强硬突破这里

的城墙是不可能的。在世人眼中，拥有围墙和挖掘水沟后铺设树枝的渠道，就是值得骄傲的坚固

城墙：然而，留宾海根的城墙不但以石墙围住整座城市，甚至还以一定间隔设置看守塔。与其说

是城市，留宾海根更像座城堡·在通过第一层关卡来到视野辽阔的山丘上时，赫萝不禁发出感叹

的声音。

城墙四周围绕著宽广的田地，放射状的道路从城里向外延伸，穿过大片田地。

道路上可看见追赶著猪群的农夫，以及前进中的商队。远方可看见如白色地毯般移动著的东

西，那应该是拥有这一带地区广大地盘的牧羊人所带领的羊群吧。虽然牧羊人会一次带领超过一

百只以上的羊群并不稀奇，但在留宾海根，为了应付城里的肉食消费量，想必像这样工夫了得的

牧羊人随处可见。

不管怎么说，留宾海根的所有一切都超乎标准。

罗伦斯一行人沿著如此视野辽阔的山丘而下，在田地之间前进。

因为城市过於巨大，在山丘上望去时以为距离颇近，但实际走了后，才发现有好一段距离。

因为诺儿拉必须一路注意不让羊只吃了道路两旁田地的农作物，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前进到

可清楚看见城墙模样的距离。

来到这个距离后，罗伦斯一边走路，一边缓缓拿出两枚银币递向诺儿拉说：

「那么，这是说好要付给你的四十崔耶。」

崔耶是很粗劣的铜币。罗伦斯心想四十枚铜币只会使诺儿拉的行李加重，而且她只要兑换罗

伦斯给的两枚银币，应该就能够换得四十五枚崔耶。

罗伦斯多给诺儿拉钱，是为了施舍一些恩惠给她。虽然在雇佣诺儿拉的一路上，很幸运地没

有遭到狼袭击。不过，她的工夫不仅让罗伦斯啧啧称奇，就算询问赫萝的意见，赫萝也给了很高

的评价。诺儿拉将来势必会在牧羊界崭露头角，罗伦斯是为了那个时候而投资。

「咦?可是这如果拿去兑换会太多。」

[这是投资。」

「投资?」

「毕竟和工夫好的牧羊人当朋友，在交易羊毛时有可能遇上出乎意料的发财机会。」

罗伦斯说话时故意表现得像个精打细算的商人，诺儿拉听了开心地笑笑，像是服输了似的收

下两枚银币。

「我们会在罗恩商业公会的洋行待上一阵子。如果你有带羊群前去草原的打算时，请走一趟

洋行，或许我可以介绍想要找护卫的商人给你。」

「好的。」

「啊，我还是先问你一下好了。你能够当护卫的地区，就是我们一路走来的那一带吗?」

「呃……我可以到卡斯拉达和波罗逊。啊，遗有拉姆特拉。」

卡斯拉达是个偏远的城镇，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听到拉姆特拉的城镇名称，让

罗伦斯吃了一惊。那是因为拉姆特拉并不受到以首领之姿统领这一带地区的留宾海根支配，算是

相当罕见的城镇。拉姆特拉位於罗伦斯等人一路走来的道路途中往北的方向，在地图标示上，距

离留宾海根并不远，但是那里的地理条件拥有连骑士都感到畏惧的阴森森林，让它免於遭受留宾

海根的侵略，是这一带地区唯一仍有多数异教徒居住的城镇。

除此之外，通往拉姆特拉的正规道路必须绕上一大段远路，诺儿拉不可能表示自己可以在这

样遥远的路途当护卫，所以想必她是有自信能够穿越那座阴森森林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会有很多商人想要前往拉姆特拉。

「拉姆特拉啊。可以去那里的话，或许找得到客人。」

诺儿拉的眼神散发出光芒，她深深鞠个躬，说了句：「拜托您了。」那举止就像是待过救济

院的人。

「那么，我们要从东南门进去，就在这里分手吧。」

「好的，再会了。」

诺儿拉说罢，摇了摇吊钟，罗伦斯朝她点点头，然后让马车头转向左边·留宾海根的面积非

常大，光是大型出入口就有十七处。其中也有专供带领大量羊只或家畜的人们进出的出入口，诺

儿莅就必须通过这种出入口。

另外，留宾海根的街道设计上，有著常见於大城市的奇异复杂构造，如果知道目的地位置，

就尽量从距离最近的城门进城——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由此可见这个城市之大。

罗伦斯有些在意的回过头看.他发现诺儿拉仍目送着他们.诺儿拉一发现罗伦斯回过头看.

便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朝著他挥手。

罗伦斯当然也该挥手回应诺儿拉，但他害怕又会被赫萝嘲笑个不停，於是偷看了一眼在他身

旁的赫萝。赫萝以一副早知道罗伦斯会偷看她似的模样看著罗伦斯说：

「汝认为咱是性情那么恶劣的人吗?」

罗伦斯苦笑，他挥手回应诺儿拉后，把身子转回前方。

「恩——不知道蜂蜜腌渍的桃子会是什么味道呐，真令人期待。」

「唔……你还记得啊?」

罗伦斯正思考著货台上的兵备，会在接下来的关卡被课上多少通行税时，却听到这样讨人厌

的发言。

「汝该不会说不买了呗?」

赫萝微微倾头、露出微笑的模样反而给人很恐怖的感觉。罗伦斯别开视线，彷佛在祈祷似地

喃喃说：

「如果没卖的话，想买也没得买。」

「那当然呐。」

赫萝的语气彷佛她确信一定有卖似的。

「啊，还有，或许不用多提醒你，不过，等会儿你要装得比在刚刚的检查处更像个修女的样

子。只要装成修女，检查就不会那么严格·」

「恩。咱没愚蠢到想在这么大的城镇引起骚动，只是这样看起来像个修女吗?」

「这点应该不用担心吧。」

罗伦斯老实说出想法后，才感到后悔。赫萝提过教会害她吃了好多次苦头。如果说她看起来

像个修女，有可能会惹她生气。

「恩。呵呵，看起来像啊。」

然而，赫萝却是看似开心的模样。

「……你不生气啊?」

「恩?为何要生气呐?」

「没有，我想教会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敌人啊·」

「也不见得是。就像有汝这样的人存在的道理一样，基本上修女们都很温柔·而且，就算以

咱身为狼的眼光来看，很多修女也都很漂亮。美丑是不分种族呐。」

原来如此。罗伦斯如此想著，并为赫萝没有生气而松了口气。

确实很多修女都长得很美。或许这是因为她们遵奉顺从、纯洁、清贫的信念使然。不过事实

上，有很多贵族的私生子女都会被教会收留。

很多女子以美貌为武器.想要成为贵族的爱妾.也有很多男子以武艺或者诗歌为武器，想要征

服贵族女孩的心。

这些人与贵族之间所生下的小孩，往往都比正式夫妻之间所生下的小孩成长得还要健康。想

必是想要赢得贵族芳心的男子或女子们比较强悍的缘故吧。

当然了，这些人所生下的小孩，常会成为世间不断发生的继承权争夺战起因，所以大部分的

小孩都会被教会收留。因为这样的缘故，修道院里的俊男美女也就变多了，

「不过，不断绝食而弄垮身子的生活，咱可过不来呐。」

罗伦斯听了，别无他意地笑了笑。

两人沿著城墙的道路前进，就在如此闲聊之际，眼前出现了热闹的人群。

那是进入城里的东南方出入口。

壮观的城门朝向城外打开，络绎不绝的人们走进城门，同时也离开城门踏上旅途。

行李检查与身家盘查是在穿过城墙的地方进行，因为负责检查的人员相当多，所以尽管有这

么多通行者进出，也几乎不用排队等待检查。

然而，不同於波罗逊，这里没有人愿意排好队伍，也没有人要求大家排好队伍，如果不懂得

如何接受检查，不管在这里待多久都进不了城。懂得如何接受检查的罗伦斯一边注意著不让马车

撞上其他人，一边让马车蛇行前进，逐一超越那些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不知所措的人们，最后穿过

拱门城墙进到城里。如果发生战争，这里会成为一个防卫点，因此，就只有这里的城墙特别厚。

罗伦斯朝上方一看，便看见上方挂著用粗大木头组成的格子状吊门，虽然罗伦斯每次总是心惊胆

跳地想著吊门会不会掉下来，但是他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意外发生。在距离吊门前面一些的天花

板上凿开了一个大洞，目的是为了在敌人攻到城门时，可以从上方倾倒滚烫的热油。洞孔四周的

颜色之所以有些不同，想必是实际使用过好几次的缘故吧。

穿过城墙之后，罗伦斯看见前方有检查通行者的检查处：再更前方一些，就可看见留宾海根

的街景。

不仅是留宾海根，只要是大型城镇多会用坚固的城墙包围，因此难以扩展城镇的土地，建筑

物只能不断往高层化发展。留宾海根的建筑物高层化特别严重，穿过城墙后，映入眼帘的街景就

像是满载著货物的船舱，四处可见建筑物有如快要满出来的货物一般。往更前方看去，可以看到

建盖在城市中心位置的留宾海根大圣堂屋顶高高耸立著。

「喂，那边的商人。」

罗伦斯随著声音拉回视线，他发现身穿单薄皮制钟甲的卫兵正指著自己。

「看街景看得太入迷，可是会造成意外的。」

「很抱歉。」

赫萝在一旁嗤嗤笑。

[那么，下一个，就刚刚被骂的商人好了！]

因为等待检查的人并没有排成队伍，所以检查的人也相当随便。虽然被如此点名让罗伦斯感

到羞耻，但也只能乖乖驾著马车走近检查官，并向他鞠了个躬。

「通行证。」

对方一副忙碌的模样简短地说道。

「在这里。」

「恩，从波罗逊来的啊。货呢?」

「兵备二十组。」

由於这里严禁商人在城墙外做生意，因此货物数量必须与通行证的数量一致。

然而，检查官听了后，眨了几次眼睛。他的样子看来似乎很惊讶。

「兵备?从波罗逊带来的?」

「是、是的。我是从拉多培隆商行买来的，有什么不妥吗?」

因为留宾海根是从前讨伐异教徒的骑士团，在这里建盖要塞而形成的城镇。所以到了现在，

也仍是出征到北方的骑士们的重要补给基地。因为这样的缘故，四周所有城镇都会运送兵备到这

里来，而兵备也十分抢手。

检查官的反应让罗伦斯感到纳闷，於是反问了检查官，检查官立刻摇头否定，并看向货台。

货台上放著以皮革及铁链编成的头盔、铁护手、钟甲及护腿具为一组的兵备，并用绳索捆绑住，

共有二十组。虽然不是商品，但如果带进城里会被课上高额税金的葡萄酒则早已喝光。

货台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而检查官似乎也这么认为。他爬上货台，只检查了所有兵备里

是否藏有高关税的黄金或宝石后，就立刻跳下货台。虽然检查得草率，但从检查官若无其事地连

生火用的稻草堆里都不忘记看几眼的地方看来，想要偷带东西进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确实是从波罗逊来的兵备。那，税金要付现金，还是缴交现货呢?」

如果以一成的关税来计算，总金额达一百枚卢米欧尼的兵备，关税金额会是十枚卢米欧尼。

十枚卢米欧尼就等於三百枚以上崔尼银币，没有商人会带著这么大笔金额在身上，况且检查

官要数这么多枚银币也相当费事。

如果以缴交兵备来替代税金，可以一次解决很多麻烦事。

所以当罗伦斯回答「缴交现货」后，传来了检查官松了口气的叹息声，同时听到「聪明的判

断」的回答。

「请到那里缴交两组兵备。」

检查官一边说，一边用羽毛笔在手上的纸张写字，并递给了罗伦斯。

二十组兵备当中缴交两组兵备作为关税，这就表示被课了一成的关税·

因为这些金额算是妥当，所以罗伦斯坦率地点点头，并收下纸张。

另外，因为赫萝乖巧安静的模样就跟修女没两样，所以检查官完全没有对赫萝提出质问.留

宾海根是个教会城市，如果出现怀疑圣职者或修女的行为，想必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吧。

不管怎么说，能够顺利通过关卡让罗伦斯松了口气。因为前方人潮拥挤，驾著马车前进很危

险，於是罗伦斯走下驾座一边牵著马儿，一边步行前进。

到了徵税所，在空中交错的语言与人们身上穿的衣服都不同，那混乱的程度正如战争般吵

闹。在这里也可以听到只要在徵收税金的场所，就一定听得到的杀价声及哀求声。

罗伦斯当然没打算做出像是要求减少税金等愚蠢的交涉行为，他像只温驯的小羊乖乖交出两

组兵备给徵税官。

然而，当罗伦斯交出从检查官手中收下的纸张及兵备时，徵税官却皱起了眉头。

罗伦斯有些紧张地想著：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但是徵税官后来什么也没多问。

虽然这让罗伦斯觉得有些无法释怀，但是通过关卡走进城里后，他还是跳上了马车驾座。

虽然告知货物是兵备时，检查官的反应让人纳闷，但既然已顺利通过检查，也没有必要多烦

恼了吧。

虽然罗伦斯在心里如此对著自己说，但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汝啊。」

没预警地传来赫萝的声音，让罗伦斯一时以为会是个坏消息，不禁紧张了起来。

「什么事?」

罗伦斯露出紧张的表情问道。这时赫萝缓缓开口说道：

「恩，咱肚子饿了。」

「……」

罗伦斯转回前方，他把赫萝的诉求连同心中的不安一块儿抛到脑后去·

进入留宾海根后，无论在城里的任何一个位置都看得见一栋巨大的圣堂·这个城市的街道以

这栋大圣堂为中心向外扩展，比较靠近大圣堂、且被旧城墙包围的地区称为老街，老街四周的地

区则是一般市区。

留宾海根的版图形状近乎圆形，南边有个最大规模的城门，从这个连攻城器都能够轻松穿过

的大城门进到城里后，映入眼帘的是连他国国王都羡煞不已的大广场，以及利用南方最新技术所

建造的大喷水池。而广场上有常设性的市场。

城里拥有实质权力与财富的大商行，或是来自强权地区的洋行在广场四周栉比鳞次。绕到这

些商洋行的后方，还可以看见小商行，以及各行各业工匠们的住处兼工作场地。

留宾海根共有五处像这样的广场.位置分别以大圣堂为中心.并以南门为顶点.形成五角形状.

五个广场各有其独特的特色.在城里形成了另一座小城市.

罗伦斯与赫萝通过的城门位在留宾海根的东南方，进入这扇城门所看到的广场规模虽不及南

门广场，但也是相当广阔的广场。

在这里，以广场为中心，树立著过去在异教徒讨伐战中有卓越表现的骑士，以及对传教有极

大贡献的教父或圣人铜像。

广场上设有许多摊贩，当中也有铺上草席就地做起生意来的商人。

不过，铜像四周并没有摊贩，·取而代之的是演奏乐器的乐团，以及只拿著一根简陋笛子交互

表演著吟唱与演奏的吟游诗人，还有以怪异打扮表演著名喜剧的小丑。在这些人们之中，可看见

身穿破衣、手持厚重圣经布道的巡礼圣职者身影，一旁身穿更加破烂衣物的流浪学生，正专注地

听著布道。

一边吃著从摊贩买来的小吃，一边欣赏表演，享受完这些乐趣后再聆听布道收心，这似乎是

人们在这个城市里会有的固定行程。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找到旅馆并寄放马车后，在为了办理必要的交易手续，而必须前往洋行的

途中，被摊贩飘散出来的食物香味，以及广场传来的愉快声音所吸引，不知不觉走向广场。

两人拿在手上的是油炸八目鳗，这是最便宜也最常见的小吃。虽然八目鳗带点土味，但油炸

的香味盖过了土味，所以吃起来也挺顺口的。吃到顺口的小吃，就会想小酌一杯是人之常情。等

到罗伦斯发现时，他与赫萝两人已经站在饮料摊贩前，一边看著小丑演喜剧，一边喝著啤酒。

「恩——好喝。」

赫萝一口饮尽啤酒，泡沫沾满了两边的嘴角，她立刻再加点一杯啤酒·摊贩老板看见出手阔

气的客人，也不吝啬地倒上满满的啤酒给客人。

大白天就吃著炸鳗鱼、喝啤酒的赫萝，当然没有打扮成修女的模样。

修女的装扮虽然在进城时很有用，但与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个旅行商人的罗伦斯一起行动时，

修女的装扮反而会是个阻碍。那是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比与商人一起走在街上的圣职者看来更势

利了。

所以赫萝现在披上兔皮做成的斗篷代替长袍，并反折长袍的上半身部位绑在腰际，好当成裙

子遮住尾巴。至於麻烦的狼耳朵则是用摊贩老板娘会戴在头上的三角头巾遮住。

这样子赫萝就变身成了城市女孩。这里处处可见丢下手边工作，跑到广场玩耍的年轻女孩，

所以不用担心被怀疑。人们看见赫萝加点啤酒，一副毫不在意荷包失血的模样，顶多只会认为赫

萝是在敲诈年轻的旅行商人吧。

事实上，当罗伦斯付啤酒钱时，摊贩老板还若无其事地说他交上了个很会花钱的女孩。

罗伦斯因为懒得解释，所以只能报以苦笑。但想到老板的话也不尽然是错，让罗伦斯不禁摇

了摇头.

[这城市不仅酒好喝又热闹，很不错呐.是呗？]

「正因为这城镇很热闹，所以更不能掉以轻心。你千万不要跟骑士或佣兵起冲突啊，不然事

情会很麻烦的。」

「包在咱身上。」

真的行吗?罗伦斯叹了口气代替他心中的疑问。

「那，差不多该走了。」

罗伦斯喝完第二杯啤酒时，赫萝也正好喝完第四杯啤酒，所以罗伦斯决定适时喊停。

照这样下去，他觉得会一直喝到晚上都停不下来。

「恩?这么快就要走啦?咱还没喝过瘾呐。」

「晚上再喝不就得了?走啦。」

赫萝看了看啤酒杯，再看了看罗伦斯后，认命地离开摊贩。当赫萝走到罗伦斯身边时，同时

传来了老板说出「多谢惠顾」的声音，但那声音随即消失在喧嚣之中。

「咱们要去哪儿啊?」

「去洋行……喂，你擦一下嘴角行不行啊?」

赫萝总算察觉她的嘴角沾著啤酒的泡沫，并打算拿她的衣角来擦。

但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伸手抓住罗伦斯的袖子擦了擦嘴巴。

「你给我记住。」

「咱不是已经被打了。」

虽然赫萝一边用手按住头，一边瞪著罗伦斯说，但是她的另一只手却依然紧紧握住罗伦斯的

手，一副深怕会走丢了似的模样。被顶了头的怒气似乎一下子就消了。

「可是，汝啊。」

「恩?」

「咱也跟著去那洋行要干什么啊?咱想多待在广场喝啤酒。」

「留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虽然罗伦斯以警告的口吻这么说，但赫萝却是先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像是会错意似的腼腆

地笑著说：

「恩。谁叫咱长得这么可爱呐，留咱一个人太危险了。」

赫萝一边走路，一边让难得露出来的亚麻色长发随风摇摆的模样，确实相当吸引人们的目

光。也有人对与赫萝牵著手走路的罗伦斯报以羡慕的眼光。

虽说牵著赫萝走路不让人得意是骗人的，但留下赫萝一个人，也确实让人担心她或许会引起

骚动。

虽然广场确实是个很欢愉的地方，但是越欢愉的地方，就越容易与人起冲突。如果说赫萝的

真实身分因为什么意外而被发现，那可是一大惨事·

「长得再可爱，也无法用可爱来敷衍教会的士兵和圣堂骑士啊。如果喝醉酒露出耳朵和尾巴

来，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没那种事，到时候豁出去不就得了呗。顶多是叼著汝逃到城外罢了，那般高度的城墙还怕

跳不过吗?咱记得有个骑士与公主的古老故事好像就是这样。」

「你是说骑士抱著被囚禁的公主逃跑的故事吗?」

「对、对，就是这个。」

虽然赫萝开心地这么说，但罗伦斯想像了一下赫萝变回原本的模样叼著他逃跑的画面，发现

根本没有他表现的机会。

甚至还会因为想像被赫萝那巨大的嘴巴叨著而不禁打冷颤。

「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恩。想到被囚禁的人是汝，咱也不想救人。」

罗伦斯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赫萝，却被赫萝还以恶作剧的笑容。

在这之后，两人穿过人潮拥挤的广场朝北边走去，从密集排列著琳琅满目商店的区域，进到

商店店面较为朴实的小巷子。排列在道路两旁的不只有商行，还有各地方在此设点的洋行、以及

商业公会的建筑物。这些建筑物当中，有的是由多数城镇的商人们联手设立的经济同盟，有的是

不分地区的毛织物商们所设立的职业公会。

商人的生意如果发生危机或意外时，这世界没有人会主动伸出援手。就像骑士们穿上盔甲来

保护身体一样，商人们也利用人与人之间的连系来保护自身的安全。而且，如果是个最大规模的

经济同盟，甚至拥有势均力敌的力量可以对抗商人的最大敌人——滥用权力的国家。

世界上有个广为人知的故事：曾经有个由十八个地区以及二十三种行业的商业公会联手组

成，可说是世界最强的经济同盟，与拥有一万四千名士兵的国家正面对战；结果一眨眼的时间，

经济同盟便获得全面性的胜利。这个例子证明了不同国家的商人为了赚钱而团结，能够酝酿出惊

人的团结力量。

也因为这个缘故，设有此般同盟或公会的建筑物排列得整整齐齐，人们也表现得彬彬有礼。

那是因为人们如果表现得粗暴，假设一直以来都是竞争对手的肉商公会与鱼商公会之间万一

起了冲突，将有可能引发牵涉到整个城镇的大骚动。

当然了，人们表现得有礼几乎都是为了不想砸坏自己所属的组织招牌。但对商人来说，表现

得有礼显得更重要，因为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用与评价。

「那，我进去办点事，你在这边等著。」

罗伦斯来到自己所属的洋行前，一看到充满地方色彩的建筑物，还是让他心生怀念之情。然

而，一想到赫萝回到故乡的路途还很遥远，也就无法太显露怀念的情绪。

罗伦死这么想，於是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带任何感动，这时赫萝仰头看著他说：

「什么啊，汝没有要带咱进去向同乡的人炫耀啊?」

罗伦斯发现自己在来到这里的途中，感到有些得意的心情好像被赫萝识破，但这般程度的调

侃还不至於让他动摇。

「原则上会带女孩进去就表示是以结婚为前提。我们故乡的人在祝贺新人时可是很粗鲁的，

你要进去吗?」

无论到了哪里，这方面的习俗都一样，了解人类世界的赫萝似乎也明白这事实·

她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摇摇头。

「一下子就好了。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我就买甜面包给你吃。」

「别把咱当小孩。」

「不要吗?」

「要。」

看到赫萝回答时的认真表情，罗伦斯不由地笑了出来。他留下赫萝，独自登上石阶，并敲了

敲洋行的门。门上没有装设门铃，那是在说只有自家人可以敲这扇门，也是排他意识的表徵·

然而，等了半天却等不到回应。

罗伦斯心想这时间大家应该都去市场了吧，於是他擅自打开门，果然不出他所料，洋行里一

片宁静。一楼是宽敞的大厅，为了提供大家可放松的环境，大厅平时就摆设成像酒吧一样。但

是，现在椅子却收在圆桌上，墙上还搁著拖把，似乎是打扫到一半的样子。

隔了一年回来，这里完全没有改变。如果硬要说有所改变，那就只有坐在正对著门的吧台里

的洋行主人额头越来越光秃了吧。他原本就很大的肚子说不定也变大了，只可惜他似乎很难从椅

子上站起来，所以没法确认。

洋行主人拾高原本落在手边的视线，他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毒舌地说：

「哟，这不是那个不长进的商人吗?这个时间还来洋行打混，看来根本不想认真赚钱。我看

你干脆换上盗贼的衣服，去酒吧抢钱算了。」

「真正伟大的商人即使鞋子一尘不染也能赚钱，顶多因为指尖沾上墨水而会弄脏罢了。整天

只会在市场忙碌奔波是三流商人的表现，不是吗?」

每次见面都会听到洋行主人的这番话，在罗伦斯刚拜师为徒、年纪还轻的时候，总会因为觉

得被瞧不起而生气。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这么不慌不忙地笑著回话了。

罗伦斯从容地回应，然后挺直背脊，并拢脚跟朝向吧台走去。

坐在吧台里的福态男子看见罗伦斯定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笑。

「哟，你的嘴巴越来越厉害了。我的儿子啊，回来得好。」

「别在叫我儿子了.]

「你这什么话，在罗恩商业公会的人都是我的儿女。」

罗伦斯一边苦笑，一边与洋行主人握手，便听到洋行主人理所当然地如此说道·

「况且，我连你在野营时尿床了几次都知道。神告诉我们，一个好父亲会懂得了解自己的儿

子。还是说，你要我说出你和同伴偷营收的钱去妓院，还一边发抖的事情啊?」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是伟大的父亲叶克伯·塔兰铁诺的儿子克拉福·罗伦斯。」

「啊啊!克拉福，你隔了一年总算回到留宾海根的家里来呀!其他城镇的家人们可好?」

叶克伯一如往常的强势态度，给了罗伦斯像是喝烈酒时会有的痛苦和舒服感觉。对商人来

说，洋行正是异国里的故乡。

只有在故乡才感受得到此般强势的对待。

「托圣人的福，大家都过得很好。」

「那太好了。那么，既然你一路和这些家人们也都见了面，想必荷包也赚得饱饱的吧?荷包

太重，裤子就会往下掉；裤子往下掉，就会被女孩讨厌。所以，你会注意形象，没错吧?」

罗伦斯听了根本不打算反驳。对於如此强势要求捐款的发言，他笑著给予回应：

「听说人老了之后就不会计算太小的金额。但是如果是这个，我想叶克伯大人也可以一眼看

出金额吧?」

罗伦斯毫不迟疑地从缠在腰上的钱包里取出十枚银币，像在炫耀似地堆在吧台上。

如果一副舍不得的模样拿出两，三枚铜币，九会被恶毒的话语轰炸.

罗伦斯一方面是为了出一口气，再一方面也是因为辛香料的利润实在太好了。大方捐赠的目

的也是想告诉叶克伯，他的能力已经可以做成这样的生意了。叶克伯见状大笑说：

「哈哈哈哈哈，尿床小鬼也长大到可以拿出银币来了啊!真是叫人高兴呐。」

「尿床小鬼就不用加上去了吧。」

「在我的眼中，你还是个尿床小鬼呢。」

罗伦斯听了耸耸肩，叶克伯的笑声又再度响起。

「你会在这时间特地来这里，是刚好在附近做生意吧。需要证书?」

「对。」

「真希望早日看到你成为道出姓名，就会让对方敬畏三分的商人啊。」

叶克伯笑著说道，罗伦斯回答了他一句「我也这么希望」后，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想告诉

叶克伯。

「对了，洋行里有没有人想去拉姆特拉?」

叶克伯取出羽毛笔和墨水壶搁在吧台上，他扬起一边的眉毛看著罗伦斯说：

「你怎么会这样问?」

「没有，我是想到了个生意，可以提供到拉姆特拉的捷径来换取报酬。」

叶克伯的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停在罗伦斯的身上。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说出他明白罗

伦斯的意思。

「啊哈，你是在说那个牧羊女吧?」

罗伦斯瞬间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但仔细想想后，也就明白了在留宾海根的商人，不可能不

知道有像诺儿拉这样从事牧羊工作的女孩。

而且如果是这样，也应该早有其他商人有过和罗伦斯一样的想法。

「很多人有过像你这样的想法，尤其是在那女孩活动的地区刚开辟新路的那段时间。不过，

目前没有人在做这样的生意，也没有人委托那女孩当护卫。你知道为什么吗?」

看著叶克伯一边唰唰地写著证书，一边流利地说话，罗伦斯夹杂著叹息声回答说：

「因为做不到生意吗?」

叶克伯点点头后，拾起头说：

「在那一带活动的人，就只有那女孩一人平安无事。那女孩被城里的居民称为实力了得的可

爱妖精诺儿拉，相当有人气。可是，应该不用我多说，你也想像得到教会对这事的态度吧?意思

就是说，如果不想和麻烦得要死的教会起冲突，就别跟那女孩扯上关系。」

叶克伯说罢，把羽毛笔尖插入墨水壶，跟著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看向罗伦斯说：

[我知道妖精诺儿拉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过，你还是死心吧。我不会害你的。」

虽然叶克伯这样的玩笑话语，就跟他在旱晨与人打招呼的话语没两样，伹罗伦斯因为被道中

心声，所以只能还以苦笑·

「证书要写上对象吗?还是空白就好?」

「不，请帮我写上雷玛里欧商行。」

叶克伯瞬间停止了动作·

他露出商人的目光看向罗伦斯。

「雷玛里欧商行啊?你会事先知道买方是谁，该不会是信用采购吧?」

「是的，从波罗逊采购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罗伦斯如此问道，叶克柏严肃的表情就像浮在池畔的鱼忽然潜到池底一样消失了。

「恩。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喏，证书拿去·」

旅行商人想要卖东西给第一次拜访的商行时，怕的就是被视为外来者而被迫便宜卖出商品。

这种事情在波罗逊或是帕兹欧般规模的城镇比较少发生，但换成是留宾海根般大规模的城镇，城

里的商行如果与各家洋行或公会有密切的交易关系，就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对於视大金额交易

为理所当然的商行来说，旅行商人的小金额交易根本就像尘埃一样没价值。

因此，旅行商人会清楚告诉对方自己属於哪家公会，要对方别小看他。只要亮出公会的招

牌，对方就不会随便应对。

「罗恩商业公会是在圣兰巴尔多斯的庇护之下，我会帮你祈求幸运的。」

「是……」

罗伦斯一边收下证明他所属於罗恩商业公会的证书，一边暧昧地回答像是知道什么内幕的叶

克柏·

就算问叶克柏，他也不会说吧?过去的经验这么告诉罗伦斯。

不过，叶克柏不肯说出来的事，通常不是再思考一下就能够明白，就是调查一下就能够发现

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罗伦斯陷入思考。

「你去了就知道。我想你这么机灵，事情应该会往好的方向走吧。」

叶克柏的话语让罗伦斯的思绪变得更乱了。但罗伦斯心想：既然叶克柏说去了就知道，那也

只能硬著头皮去了。大概就是因为某商品的价格暴涨或暴跌，所以雷玛里欧商行闹得翻天覆地之

类的事情吧·

罗伦斯决定不再多想，他向叶克柏道谢后转过身子。既然货物都买了，也来到这里准备贩

卖，现在多想些有的没的也没用。

然而，在罗伦斯伸手打算开门时，叶克柏叫住了他。

回过头—看，叶克伯露出极其愉快的笑脸说：

[还有啊，你想金屋藏娇还嫌太早了呐·连那个柔弱的妖精诺儿拉都不是你应付得来的，如

果对象是城市女孩，你那么丁点利润可会一下子就没了啊。」

虽然这里的墙上有窗户，但不是那种大商行里会有的玻璃窗，而是贴上浸过油的麻布窗户。

这种窗户只会有少许的光线射进来，当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象。

尽管如此，叶克柏似乎知道赫萝就在门外。

他那没有任何事情逃得过眼睛的锐利眼神，说出了在异国掌管洋行的工作，不是泛泛之辈所

能胜任。

「如果没有好处可拿，我是不会投资的。」

「哈哈哈!说得不赖嘛，这个尿床小鬼。」

听到叶克柏的话语，罗伦斯仅还以苦笑便伸手开门，像是要把笑声隔绝在门内似的，他背著

身子关上门。

每次看到像叶克柏般的人物时，就会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总是因为一心想要早些超越这些

年长的商人而焦躁不已。虽然教人感到怀念，但也带来了那么点苦涩感，就像冻伤那般又痛又痒

的感觉。

「我果然还是太嫩了。」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喃喃说道。他把视线移向石阶下方，赫萝也正好

转过头看向他。

「喔，出来了，那就是咱的同伴。」

赫萝坐在石阶上，没礼貌地用手指著人，两个看似工匠学徒的小毛头站在她面前。两个小毛

头的年纪看起来跟赫萝差不多，应该只有十五、六岁吧。他们手上提著东西，看起来是出来帮师

傅跑腿。

开始长胡子的两名少年听到赫萝说的话，便投来带有敌意的目光。虽然很懒得理会他们，但

还是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光是这样就吓住他们了。

工匠学徒与加入公会的商人，两者不管是身份，还是收入都差了一大截。两名少年想必是看

见赫萝无所事事的样子，所以才会向她搭腔；而他们似乎知道不可能赢得过罗伦斯，彼此互看一

眼后，便仓皇逃跑了。

「呵，真可爱·那两个人说咱是楚楚可怜的蔷薇呐。」

赫萝一边看著两名少年的背影，一边笑著说道。反观罗伦斯却是面带苦涩的表情说：

「你可别太理会这种人啊。工匠学徒就跟饿犬没两样，当心被绑架。」

「如果被绑走，汝再来救咱不就得了，是呗?」

看见赫萝没心机的笑脸，又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有些开心，他一脸认真地

回答说：

「恩，找会再去救你。」

赫萝听了，展露微笑并站起身子.

「不过，事实上是咱救了汝呐。」

又被将了一军。

罗伦斯一边蒙住眼睛，一边走下石阶，结果赫萝一边咯咯笑，一边抱住他的右手臂说：

「虽然咱不知道汝在期待些什么好处，但不妨就让汝投资呗。」

「……你听到了啊?」

「咱这对可爱的耳朵啊，连汝皱眉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呐。对了，汝喜欢金头发啊?」

赫萝的口中突然冒出毫无关联的话语，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咦?」就听到赫萝继续说：

「是那苦命的感觉吗?还是汝喜欢那饱经风霜的感觉呢?难道汝觉得牧羊人那么好?」

仿佛吊桥的绳索一条接著一条断裂似的，赫萝接二连三地丢出问题。罗伦斯慌张地看向赫

萝，他发现赫萝依旧挂著笑脸。

笑脸最教人害怕。

「等一下，叶克柏行长说的话就像打招呼一样。他每次逮到机会就喜欢那样说，我才没有那

个意思。」

「没有?」

近在身边的赫萝露出「不准扯谎」的眼神。

罗伦斯只能老实回答。

「多、多多少少有觉得诺儿拉不错啦。和她聊天的时候，呃，也是挺愉快的。可是，这不表

示我就觉得你不好，还是你怎么样的……我绝对没这么想。」

罗伦斯说著说著不禁难为情了起来，他根本不敢看向赫萝。打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说过这

样的话。

不过，罗伦斯还是勉强把话说完之后深呼吸，等到心情平复不少后，瞄了赫萝一眼。

赫萝露出带点惊讶的表情注视著罗伦斯。

「咱本来只是想捉弄汝一下而已……」

听到赫萝这么说，羞耻加上愤怒的感觉让罗伦斯差点发枫。但他一看到赫萝露出开心的笑

容，满肚子的气全都消了。

「咱没想到汝会这么认真地回答。咱……好高兴。」

赫萝说罢，低下头并梢稍用力抱紧罗伦斯的手臂。

这种互动不像商人洽谈时会有的那种互相欺骗的感觉，而是能够知道与对方的距离拉近了多

少的互动。

罗伦斯在近乎无意识，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之下，准备把左手伸向赫萝背后。可是，他却扑

了个空.

那是因为赫萝忽然不声不响的移开了身子.

「可是，雄性每次都这样，嘴里说得可好听。」

看见赫萝那既悲伤又深怕受伤的模样，就算罗伦斯再迟钝，也能轻易猜想得到。赫萝是因为

过去曾经有某人信口开河而害她受了伤，所以感到愤怒。

不过，罗伦斯是个商人，他一定会遵守自己承诺过的事。

「所以呐，汝可以用实际的东西证明给咱看吗?咱听说过骑士为了表达诚意，会交出盾牌及

长剑。那汝会拿什么证明给咱呢?」

罗伦斯也听说过骑士在宣誓忠诚时，会把长剑及盾牌交给对方。因为长剑及盾牌就代表著骑

士的灵魂。

那么，商人的灵魂会是什么呢?不用说也知道是金钱。

可是，就算把装满黄金的袋子交给赫萝，她一定也会摆出无趣的表情吧。

既然这样，那就用可以讨赫萝欢心，同时又是商人灵魂的金钱买下商品送给她，以表现自己

为了赫萝花钱绝不手软的诚意就行了。

这时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样商品，那就是超高级品的蜂蜜腌渍桃子。

「我知道了，就让我来证明我不是轻诺寡信的人吧。」

赫萝露出带点疑惑又充满期待的目光。只要能够回应这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的期待，一点

蜂蜜腌渍桃子算不了什么。

罗伦斯挺起胸膛说：

「就买蜂蜜腌渍的桃子给……」

罗伦斯话说到一半察觉事有蹊跷。说的具体一些，就是赫萝头上的三角头巾。

看见罗伦斯不再说话，赫萝微微倾著头。

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啊!」跟著慌张地按住自己的头。

「你、你该不会……」

「什、什么?怎么著?汝说要买什么给咱?」

都这种时候了，赫萝还可以说出这种话，她的狡猾实在令人不得不钦佩。但是，罗伦斯可没

法一笑置之。

赫萝头上的三角头巾可是再明显不过了·三角头巾底下的耳朵异常兴奋地摇动著，这说出了

一个事实——

这是赫萝的诡计。

「你到底懂不懂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啊!」

赫萝似乎明白自己的诡计已被识破，她闹起别扭地嘟起嘴巴，用锐利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是汝自己要咱装可爱跟汝讨东西嗅!」

罗伦斯一时没能理解赫萝到底在说什么，但他想起刚抵达波罗逊时与赫萝的对话，瞬间感到难以

置信地往后仰。

「我是要你老实说出想买东西!没叫你这样要手段骗人买东西!」

「可是咱这样很可爱呗?」

罗伦斯虽然受不了自己找不到话来反驳，但他更受不了自己看见赫萝不害臊地大方笑著的模

样，就没办法再继续生气下去。

「不过，汝比咱可爱上好几倍呐。看见汝的反应，比起诡计得逞还敦咱怦然心动呐。」

罗伦斯不想再理会赫萝，於是快步离去。

赫萝一边笑，一边快步跟上他。

「汝啊，别生气咩。」

罗伦斯露出「到底是谁惹我生气」的眼神看向赫萝，赫萝还是笑个不停。

「咱说高兴是真的，这样汝还生气吗?」

随风摇摆的亚麻色长发衬托著赫萝的笑脸，罗伦斯的脸不禁扭曲。

罗伦斯此刻只想对著沉默的公马喝上几杯酒。

「知道了啦。没在生气，我没在生气。这样可以了吧?」

赫萝发出确信自己赢了的窃笑声，她跟著轻轻叹了口气说：

「如果走丢就麻烦了，可以牵著手吗?」

虽然要回到旅馆得再穿越一次人潮拥挤的广场，但是就算走丢了，赫萝也一定可以找到回旅

馆的路。

不过，罗伦斯当然也不是不懂这只是赫萝的藉口。

面对这只狡猾的狼，罗伦斯只好投降了·

「恩，如果走丢，就伤脑筋了。」

赫萝笑容可掬，她的手轻轻滑进了罗伦斯的手中。

罗伦斯能做的顶多只是梢梢用力握紧赫萝的手而已。

「那，蜂蜜腌渍的桃子呢?」

告知正午时刻的教会钟声此刻正好响起，同时也为新的挑战揭开序幕。

雷玛里欧商行是将店面设在留宾海根的批发商。

罗伦斯从波罗逊的拉多培隆商行，半威胁性地采买了超过他的财产金额的兵备，因为他深信

兵备可有稳定的获利率。只要把兵备卖给与拉多培隆商行有频紧往来的雷玛里欧商行，没必要特

地回到波罗逊，就能够还钱给拉多培隆商行.这全仰赖商人的智慧，因为只要在帐簿上做调整就可了事.

罗伦斯从人潮聚集的大街绕到隔壁一条小巷子，来到了雷玛里欧商行。

这里虽然是雷玛里欧商行的后门，但是这家商行只有后门设有大型出入口，好方便装货或卸

货作业。

在留宾海根般的大城市里，如果驾著马车直接前往商行的正门，无疑是乡巴佬的表现。如果

在人潮拥挤的大街道上做出这种行为，只会让人瞧不起，就算带来再抢手的商品也卖不出去。而

且，很多人潮拥挤的道路原本就禁止商人的马车进入。

因为这个缘故，这条大街道隔壁的小巷子上，拉动马车的马儿显得比路上的行人还要多。这

时，罗伦斯忽然皱起眉头。．

唯独雷玛里欧商行的店门前显得异常冷清。

「这家商行是修道士经营的吗?」

「如果是修道士经营的商行，至少还听得到祈祷声吧。可是，这里连祈祷声都听不到，这究

竟是怎么回事?」

赫萝口中一边呗嚼著午餐面包卷，一边稍微掀起三角头巾动著耳朵聆听。不过，罗伦斯可没

悠哉到想靠赫萝这种偷懒的方法查明究竟。他跳下驾座，经过供马车进入店内的木板通道，走进

商行的卸货场。

在留宾海根这个建筑物密集，人们甚至爱开玩笑说「穷光蛋就得站著睡觉」的狭窄城市里，

想要保有卸货场的空间可说相当不容易。在这般状况下，雷玛里欧商行的卸货场却拥有至少可容

纳三台大型马车的空间，就算换成货物来说，想必也能够轻轻松松堆上一百只麻袋的小麦。卸货

场角落还放了洽谈用的桌子及兑换台，墙上贴著的羊皮纸上写有祈求商行生意兴隆的祈祷文。

雷玛里欧商行的卸货场可说相当气派。

然而，如此气派的卸货场如今却是掉落一地的干草、稻草碎屑，还有马粪与货物残骸，实在

看不出有每天打扫的迹象。而且，这里就连个卸货工都没看见。

因为生意难免有好有坏，所以就算有时候不见半个客人上门也不足为奇·不过，就算没客人

上门，也应该会保持店面清洁。

这简直像是已破产的商行。罗伦斯先折返并跳上驾座，身旁的赫萝似乎已吃完面包，纸袋沙

沙作响，赫萝拿出了肉派。如果罗伦斯没记错，那肉派应该是他的午餐才对。

「你吃那么多不担心咬东西的声音太吵，害你引以为傲的耳朵派不上用场吗?」

「很不错的讽刺。不过，为了咱的名誉著想，咱还是得说，咱至少听得到那栋建筑物里有人

在活动。」

赫萝一说完，便大胆地大口咬下肉派。看来，对於别人的午餐，她没打算只分一些来吃。

[有人在里面啊？]

[恩咕口是可是.气氛有点剑拔弩张.至少不是愉快的气氛.]

被赫萝这么一说，再加上看见卸货场的冷清模样，雷玛里欧商行的五层楼木造建筑物让人毛

骨悚然了起来。没有什么地方会比破产商行的建筑物更受到诅咒了。商行如果破产，在那之后的

一个星期，教会多得忙於举办弥撒来悼念死者。

「不过，犹豫也没用，没卖掉商品就赚不到钱。」

「没吃肉派就得不到营养。」

「我是打算待会再吃的。」

罗伦斯准备驾马车前进之前，先瞪了赫萝一眼，没料到赫萝反而投以「少罗唆了」的眼神。

不过，赫萝似乎也觉得吃掉整块肉派会有罪恶感，她把手上剩下的肉派撕成两半递向罗伦

斯。那肉派只有罗伦斯原本要吃的四分之一大小，他心想如果再抱怨的话，可能连这四分之一都

吃不到，於是像抢东西似的夺走肉派。

摊贩卖的肉派多半是将快超过肉店公会规定的贩卖期限，也就是不新鲜的生肉加以绞碎当肉

馅。不过，高格调的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所卖的肉派似乎也挺高格调的。罗伦斯两口就吃完充分引

出肉香的肉派，一边让马车往不见人影的卸货场前进。

「啪喀」、「啪喀」，马蹄声在卸货场响起，到底是长年在这里工作的员工，里面的人似乎听

到了声音。罗伦斯适度让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后，从驾座跳下的同时，商行的卸货工也从里面走

了出来。

「我想应该还没到星期日才是，这是怎么了?」

「没有，恩，是有点事……老板您是今天抵达留宾海根的吗?」

虽然中年卸货工刚开始说话时显得吞吞吐吐，但是他突然露出犀利的眼神打量著罗伦斯。

看见有如盗贼在猜测凯子的荷包里有多少钱似的眼神，罗伦斯身为商人的本能告诉他有危

险。而且仔细一看，他发现卸货工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虽然卸货工本是负责粗活，所以不会打

扮得很体面，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会有生气蓬勃的神情。

这情况不妙，显然不妙。

「不是，我几天前就到了，只是先处理了一些事情。我看你们在忙，我下次再来好了，也不

是什么特别急的事。」

罗伦斯刻意不看卸货工，也不等他回答，便准备跳上驾座。

赫萝似乎也察觉了有什么不对劲。她看向罗伦斯，瞬间露出想要问些什么的表情，但立刻又

低下头。

要是一般的城市女孩，恐怕没有像赫萝这般的机灵反应。自称贤狼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所以，卸货工就这样上钩了。

[快别这么说，请等一下，老板您看来是颇有名望的商人，岂能让您空手而归呢?那未免也太失礼了.]

如果就这么不予理会，恐怕对罗伦斯的批评会传遍整个城里。

可是，在体内流动的商人血液不断沸腾。

快逃!这里一定有危险。

「不不，像我这般程度的商人，顶多只能卖卖牢骚而已。」

前来销售商品时，随便就摆出低姿态是三流商人的作为。虽然圣职者视谦虚为美德，但对商

人来说，谦虚就等於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不放·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做出先逃离这里为上策的判断。赫萝动也不动的模样更让罗伦斯觉得

应该这么做。

「老板，您没必要刻意贬低自己。就算是瞎了眼的乞丐，也能够知道老板您的装扮高雅。」

「就算奉承我，也没好处可拿喔。」

罗伦斯坐上驾座，抓住缰绳。卸货工看了，似乎明白自己该罢手了。他挺起因为太拚命想要

留住罗伦斯，而向前倾的身体。

「看来可以脱离困境了。」罗伦斯这么判断著，於是朝向卸货工说：

「那么，告辞了·」

「好的……虽然这次很可惜没做成生意，不过，欢迎您再度大驾光临。」

卸货工露出卑微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罗伦斯认为此刻正是离开的好时机，於是准备让马

车掉头。

趁著罗伦斯就快进入安全界线之前，卸货工突然丢出一句话：

「啊，忘了请教您的大名。」

「我是罗恩商业公会的罗伦斯。」

不自觉地道出姓名后，罗伦斯才觉得在还没充分掌握状况之前，不应该先告诉对方自己的身

分。不过，他仔细再想想后，也就觉得目前让对方知道他的姓名，并没有什么不妥·

因为对方应该还没掌握到罗伦斯来这家商行的目的为何。

然而——

「罗伦斯先生吗?我想起来了，您从拉多培隆商行来的。」

卸货工突然露出称心的笑容这么说。

罗伦斯当下在背脊上感受到的恶寒，真是难以言喻。

照理来说，这名卸货工不可能会知道罗伦斯的名字。

「您应该是约好从拉多培隆商行带兵备来本商行，是吧?」

罗伦斯感到一阵想呕吐的恶寒，以及一脚踩进了恐怖陷阱的预感。这感觉不是凭著理论，而

是直觉这么多人吆喝着.

罗伦斯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变的扭曲.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吧?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从波罗逊来了快马，通知拉多培隆商行把所有债权都让渡给了本商

行。也就是说，罗伦斯先生您现在的债主是我们。」

决定性的一句话。

照理来说，为了通知债权让渡，不可能特地派出快马。但是，如果没有照理来说，就有可能

这么做。比方两家商行联手诈欺。

如果不是坐在驾座上，罗伦斯这时肯定趴倒在地上了。

就算坐在驾座上，罗伦斯的身体也因为完全无法承受卸货工说的话，而垮了下来。

赫萝有些惊讶地撑住罗伦斯的身体，用质疑的口吻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罗伦斯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然而，卸货工却无情地回答说：

「你身边的商人啊，他的生意失败了。就像我们一样。」

卸货工看起来会那么开心，想必是为了找到一丘之貉而高兴吧·

「什么?」

罗伦斯回头看向赫萝。

他只能祈祷这一切都是梦境。

「兵备的价格在好一阵子前就暴跌了，拉多培隆那只老狐狸害您买了不良库存货。」

眼前一片黑暗。

「被设计了……」

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这一切不是梦。

第二卷 第四幕

「大家都是照著规矩来，这您明白吧?」

没有一个商人不怕听到这样的话语。

也没有一个商人不会为了自己所面临的遭遇而悲叹·

「我也是个商人，当然明白这道理。」

所以，罗伦斯听了，只能勉强地挤出这几个字。

「事情很简单，您向拉多培隆商行买来正好价值一百枚卢米欧尼的兵备当中，记载在信用贷

款证书上的借款金额，一共是四十七又四分之三枚卢米欧尼，您只要把这金额还给我们就行了。

不过，这是有偿还期限的信用贷款。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被如此宣告的罗伦斯感觉自己像是颗泄了气的气球。然而，如此宣告著的雷玛里欧的模样更

像是颗完全泄了气的气球。

深陷的眼窝，以及消瘦的脸颊只能用憔悴不堪来形容。身上穿著看似好几天没换洗过的衬

衫，眼神散发出异样光芒。虽然雷玛里欧身材原本就算矮小，但是疲劳而有些泛黑的脸孔，让他

看起来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熊。

事实上，他确实是受了伤，而且还是个致命伤。

雷玛里欧商行的老板汉斯·雷玛里欧已到了头发开始泛白的年纪，他连伸手抚顺黑发的从容

都没有，便一个劲儿地继续说：

「我希望您能够立刻偿还债务，如果没有立刻偿还……」

如果这时被对方拿著刀子威胁，说不定心情还可以轻松许多。

「我们就必须向罗恩商业公会申请代偿了。」

这是加入洋行的商人最害怕听到的威胁。

原本是旅行商人第二故乡的洋行，转眼问就会变成讨债的一方。

在那瞬问，如同抛弃故乡而踏上旅途的旅行商人们，将失去能够慰藉心灵的场所。

「不过，信用贷款的偿还期限是后天，就给您两天的时间吧。在那时，请您全数还清四十七

又四分之三枚卢米欧尼。」

这不是两天就能够凑齐的金额。就算把四处未收回的货款全都讨回来，也不到一半的金额。

一枚卢米欧尼便足以支付三个月的生活费，所以就连小孩子都明白，四十七枚卢米欧尼是笔

多大的金额。

像只小熊一样的雷玛里欧当然也明白，所以他才会那么说。

破产。

罗伦斯眼前浮现这两个字.

「话说，您打算怎么处理您手上的那些兵备呢?我想不管拿到哪里去卖，恐怕不是得贱价卖

出，要不就是根本卖不出去。」

雷玛里欧带点自嘲意味的笑容并非在嘲笑罗伦斯·

这位雷玛里欧商行的老板之所以会如此憔悴不堪，正是因为兵备的价格暴跌，害得他陷入即

将破产的窘境。

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是前往北方讨伐异教徒的骑士、佣兵或是圣职者们的物资补给基地。因为

这个缘故，兵备或圣经在这里是有稳定获利率的商品。

而且，每年到了严冬时期，留宾海根一定会举办一场大型远征。虽然这是配合圣人留宾海根

诞辰而举办的例行纪念行军，但由於佣兵或各国的王宫骑士团也会加入远征，因此兵备、圣经、

食物、防寒衣物、马匹或药草类都是炙手可热的商品。

今年，这个远征临时取消了。在成为战争舞台的异教徒土地，与留宾海根所统治的地区中

间，隔著拥有广大领土的国家；由於这个国家发生了政治动乱，导致与留宾海根的关系急遽恶

化，因此取消了远征。如果这个邻国只是一般国家，那还容易处理两国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个邻

国与异教徒的土地相邻，他们对异教徒相当宽容，领土内也到处可见异教徒们的城镇，其中距离

最近的城镇就是拉姆特拉。这么一来，对於必须越过这个国家来对抗异教徒的人们来说，居住在

在这个国家的异教徒们，过去会看在行军是个例行活动的份上，而一直默许他们通过.但现在可

就无法保证这些异教徒们不会袭击他们了.每年的远程行军都会有统治大主教区的大主教，或是

南方大帝国皇帝的血亲参加，这可不能发生任何万一。

因此，远征不得不取消。

只要看长久在留宾海根经营商行的雷玛里欧商行如今会深陷窘境，就能明白远征被取消的事

实让商人有多么震惊。就算如此，罗伦斯也早该在途中发现了。他早该发现以北方战地为根据地

的佣兵团会在留宾海根附近徘徊不走，就代表著战场起了什么变化·

而且，稍微思考一下兵备的价格暴跌及情报的传达方法，就可以知道罗伦斯在波罗逊采买兵

备时，拉多培隆商行的老板就已经收到兵备价格暴跌的消息了。

也就是说，罗伦斯本以为自己抓到对方的把柄，而强硬做成了一笔利多交易：结果却是乖乖

听了对方的话，买了价格暴跌的兵备。

拉多培隆商行能以不错的价格把行情暴跌的兵备卖给罗伦斯，想必老板那时是暗自开心地笑

个不停吧。而且，老板应该知道因为兵备的价格暴跌，所以他不可能拿得回借给罗伦斯的借款，

也或许是嫌麻烦，於是他决定把债权让渡给长久有往来的雷玛里欧商行，好多少给些帮助。

在这些利益关系之中，罗伦斯抽到了下下签。

这个失败甚至让他想要就这么自我了断。

死神带来了没好处的偶然，而命运女神是如此地残酷。

即便如此，罗伦斯最后还是只能逞强。

「我会想办法卖得高价让您瞧瞧。就两天后进行结算吧，这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会等候您大驾光临。」

两人流了整身的油汗，彷佛只要点上火就会烧起来似的。不过，两人还是尽力展现绅士风

度，好让洽谈场面不至於失控。这是身为人的自尊。

接下来，就剩下身为商人的自尊了。

看见罗伦斯从座位上站起来，雷玛里欧像在道别似地补充著说：

「为了怕您有需要，我还是告诉您一声好了。所有城门附近都设有我们商行的摊贩。如果您

需要些什么，欢迎您来消费。」

雷玛里欧的意思是——就算想逃离留宾海根也没用。

「想必摊贩的人都忙著做生意吧。非常感谢您的提议，但我想应该不会有此需要。」

如果赫萝这时在身边，她或许会苦笑这两人真爱逞强吧?但罗伦斯也是想与雷玛里欧较劲。

事实上，这两人都到了彼此的极限。

一旦破产，就代表即刻被社会宣判死刑，这比当个乞丐在寒冷与饥饿的煎熬下过日子还要凄

惨。如果被债权人抓到，身上的所有物品都会被拿去变卖，甚至连头发也会被剃下来卖掉。如果

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还会被拔下来当假牙用.到了最后，连自由也被卖了，到死之前都得在矿山

或奴隶船上受苦.不过.这样的遭遇还算好.最惨的是被迫替贵族或有钱人顶罪，并接受刑

罚。到时不仅没有人会替你准备坟墓，也没有人会为你的死而哀悼。

破产就是这么回事。这时不得不拚命。

「那么，告辞了。」

「我会期待两天后的到来，愿神庇佑你!」

弱势的人发现比自己更弱势的人时，理所当然会咬住对方不放。

尽管明白这道理，罗伦斯还是因愤怒而用力握紧拳头，拳头也失去了血色。

不过，他愤怒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自己，这次的失败没有挽救的余地。

在没有半个人送客之下，罗伦斯从双方洽谈的房间——也就是位在三楼的办公室，走到一楼

的卸货场。

赫萝因为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样，所以不能参加商谈，她坐在驾座上与商行负责监视的人一

起等待商谈结束。罗伦斯来到卸货场，看见赫萝回头时，瞬间露出惊吓的表情。

赫萝的反应让罗伦斯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吓人。

「久等了。」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跳上驾座，赫萝含糊地点点头，不时看向罗伦斯。

「走吧。」

罗伦斯没理睬负责监视的卸货工，便拉紧缰绳让马车掉头，离开了卸货场。卸货工似乎已事

先被交代过，他没多说什么，安静地目送罗伦斯两人离开。

经过卸货场的木板通道，走到石块铺成的小巷子的那一刻，罗伦斯深深叹了口大气，取代他

想要大吼大叫的冲动。

气愤、不甘心、后悔……这一切的情绪都随著叹气一倾而出。

这口叹出来的气塞满了负面情绪，如果兔子吸了，可能会被毒死吧·

不过，身为商人的自尊并没有随著叹气一起倾出。

现在可没有闲工夫悲观。罗伦斯整个脑子里塞满了近似冷漠的愤怒情绪，这样的情绪一股劲

儿地开始计算起资金调度的可能性。

「……呐、呐，汝啊。」

这时，赫萝显得战战兢兢的声音中断了脑海里的计算。

「恩?」

「发生什么事了吗?」

赫萝真正的模样是只能够轻易一口吞下罗伦斯的狼，这样的她竟一副担心的模样，露出不自

然的笑容询问罗伦斯。赫萝一定听到了罗伦斯与雷玛里欧的对话，她会特地这样询问，一定有什

么其他理由.

看着赫萝的模样，罗伦斯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的脸有多可怕。

对商人来说，脸都表情比什么都重要。罗伦斯松开缰绳，勉强放松脸都变得僵硬的肌肉。

「如果你是在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那就是后面的货物变成一堆废物了。」

「唔……原来不是咱听错啊。」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照这样下去，我将会破产。」

或许赫萝知道商人破产后的命运就像只可怜小羊等著被人宰割，她听了后扭曲表情，像是她

身体某部位疼痛似的。接著，她忽然换了个表情。

贤狼以冷静看待事物的眼神看著罗伦斯说：

「要逃跑吗?」

「只要逃跑一次，就得逃跑一辈子。洋行或商行的情报网就像神的眼睛，不管身在何处，只

要做了生意，马上会被发现。这么一来，就不能继续当个商人了。」

「可是，受了伤的动物往往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汝是不是想得太美好了?」

「没那回事。」

罗伦斯斩钉截铁地回答，赫萝听了，别开视线陷入思考。

罗伦斯接著说：

「只要我能还清四十七枚卢米欧尼金币就没问题了。货还在我手上呢，只要还清债务，然后

再运到远处去卖，就可以卖得差不多的价钱。还是有翻身的可能性。」

虽然罗伦斯一副事情很简单似的模样如此断言，但其实这番话的可信度就跟可行性一样低。

就算如此，他还是只能这么说。如果说这是商人的自尊心作祟，或许也是吧。反正现在就算

逃跑了，也不能再继续当个商人。既然这样，只好挣扎到最后一刻了。

原本没看著罗伦斯的赫萝，在过了好一会儿后，把视线移了回来。

她露出一副「真是败给你了」的表情，淡淡地笑著说：

「咱可是贤狼赫萝呐，咱多多少少可以帮得上忙呗。」

「是啊，光省下来的餐费就差很多了。」

罗伦斯说完话的瞬间，赫萝使出她的右拳头击中他的左侧腰说：

「咱不是早说过了，咱会自己赚自己吃的餐费。」

「我知道啦·」

罗伦斯一边抚摸左侧腰，一边说道。原本扬起一边眉毛的赫萝听了这番话，便不再生气地哼

了一声。

然后，赫萝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栘向马儿。她再次开口说话，那语气就像在发誓似的：

「咱以名誉保证，到了紧要关头，就算得用这些麦子的力量，咱也一定会让汝成功逃跑。」

挂在赫萝脖子上的袋子里，装着赫萝寄宿其中的麦子。只要利用这些麦子，赫萝就可以轻松

变回原本的模样.

可是，人们总是会对赫萝原本的模样投以畏惧的眼神，而赫萝厌恶这种眼神的程度甚至到了

恐惧的地步，畏惧的眼神就等於是孤立赫萝的罕狱。虽然赫萝在河口城镇帕兹欧的地下水道变回

了狼的模样，但那是因为赫萝本身也有生命危险，所以她才变身的吧。

这次就不同了，此刻在眼前的危机纯粹只是罗伦斯一个人的危机。

因此，当罗伦斯听到赫萝表示事到紧要关头时，愿意为了自己变回原本的模样，让他单纯地

感到开心。

「汝答应过咱，要带咱回到北方的森林去。要是汝在这种地方一蹶不振，咱可伤脑筋了。」

「恩，我一定会信守承诺的。还有……」

罗伦斯闭上眼睛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后，看著赫萝说：

「事到紧要关头时，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在过去，罗伦斯只会想「要是失败了，一切都完了」，但现在不同了。到了最后关头还有人

可以依靠，赫萝给了他这样的安心感。

赫萝展露微笑说了句：「包在咱身上。」

到了最后关头时，可以向赫萝求救。

或许这也是个选择吧。

然而，这不是个面对实际问题的选择。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地步，那就表示这世上已经没

有罗伦斯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没有家、没有故乡可回，指的就是这么回事；一旦失败就什么都没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把马车寄放在旅馆后，赫萝在旅馆前面这么问道。

虽然罗伦斯心想「我才想问呢」，但是他没有时间诉苦。

幸好已经预付了旅馆的住宿费，所以暂时不会为了没有落脚处和寄放马车的地方而伤脑筋，

手头上也多多少少还有一些现金。不用立刻被迫餐风露宿，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可是，所剩的时间和可能性实在太少了。

「总之先跑一趟洋行，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同乡的人应该会帮忙呗。」

或许赫萝是为了鼓舞罗伦斯才这么说，但是罗伦斯很明白这世上没她说的那么容易·因为罗

伦斯在商界打滚了十年之久，他看过太多人陷入窘境，最后直接消失踪影。

[那，我去一下洋行，你就在旅馆等……]

罗伦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赫萝踩了一脚.

「咱像是看著旅伴陷入苦境，还能够悠哉地梳理尾巴的不重情义的狼吗?」

「呃，可是……」

「咱像吗?」

赫萝仰头说道，她依然踩著罗伦斯的脚。

「……不像，但不是那样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样的问题?」

赫萝虽然挪开了脚，但是她的眼神诉说著「你要是回答得不好，我会再踩下去÷

「洋行就像我们旅行商人的故乡。你应该知道带女人到故乡去，代表著什么意思吧?」

「咱没愚蠢到完全不懂那是什么状况。」

「想要详细说明那状况是不可能的。况且，到底要怎么解释我跟你的关系呢?」

赫萝一旦被教会发现，就会被当成恶魔处以火刑。虽然在这个城市掌管洋行的叶克柏一定非

常通达事理，但万一叶克柏向教会举发赫萝，那可是一大惨事。而且，很多罗恩地区出身的商人

都会进出洋行，他们不一定都是通达事理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冒这个险。

这么一来，想要解释罗伦斯与赫萝的关系，多多少少得扯一些谎。可是，能顺利瞒过他们

吗?对方同样是识破无数谎言、老好巨猾的商人。

「既然这样，干脆说咱们是情侣不就得了呗?那总比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好。」

罗伦斯明白赫萝是替他担心。

要是立场相反，赫萝如果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罗伦斯也会生气吧。如果赫萝要他待在

旅馆等，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赫萝看向他。

罗伦斯只好屈服了。

「好吧，就一起去。你的脑筋也转得比较快。」

「恩，放心交给咱呗。」

「不过……」

罗伦斯让开路给想要进去旅馆的商人通过后，继续说：

「我会说我们是生意上的伙伴，你绝对不要乱说话啊。那些家伙在欢迎人时真的很粗鲁。」

这是个事实，同乡们表现欢迎的粗鲁程度甚至让人觉得困扰；不这么叮咛，赫萝一会儿又要

反驳了。

然而，赫萝好像是只要能够带她去，什么都好的样子。她温驯地点点头。

「那，走吧。」

[恩.]

两人快步踏了出去，走向拥挤的人潮之中.

罗伦斯来到洋行正准备敲门时，正好有人走了出来。

从那人的装扮看得出来是个住在城里的商人，他一看到罗伦斯，便立刻露出尴尬的表情别开

视线，他的举动让罗伦斯猜出他是雷玛里欧商行的跑腿。想必他是来传达罗伦斯目前所处的状

况，以及必要时会要求洋行代偿债务的消息吧。

不过，罗伦斯做出就像平时与人擦肩而过时会有的反应，他让开了路，也没有搭腔。

那人是因为自家商行陷入窘境才会这么做，如果没那必要，想必他也不愿意扮演这样的角色

吧。照理说，雷玛里欧商行的人是可以向罗伦斯讨债的债主，但是他却像逃跑似地匆忙离去。

虽然在商人的世界里，先下手为强的举动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但没有人会喜欢害人身败名

裂。先下手与害人身败名裂完全是两回事。

「咱还以为汝一定会动粗呢。」

赫萝似乎也发现了那人是雷玛里欧商行的人，罗伦斯听了她的玩笑话，只能还以苦笑。

「不过，想到待会儿要说明自己所处的凄惨状况，就觉得心情很沉重，所以倒是要感谢他替

我省了事。」

「凡事总有两面呐。」

罗伦斯总算展露笑容，并走进洋行。

过了中午，贩卖鲜鱼或蔬菜等容易腐烂商品的商人们大多收了工。不同於早上来的时候，洋

行里有几张桌子坐了人，大夥儿各自喝著酒谈笑风生。罗伦斯认得每个人的脸，也记得他们的名

字。其中有几个人发现罗伦斯进来，还稍微举高手打招呼。

但是，他们一看见跟在罗伦斯后头进来的赫萝，全都停止了动作，同时还传来几声惊叫，那

叫声也可以用叹息来形容。随后，大夥儿便投来像是祝福、像是羡慕，也像是忌妒的目光。虽然

赫萝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但是罗伦斯却觉得有些痛苦。

「喔—这真是神的指引呢。」

大夥儿的脸上都挂著笑容，就只有最先开口的叶克柏的眼神没有笑意。

「怎么给你找到了个大美人啊，罗伦斯。」

罗伦斯无视於四周的目光，拉著赫萝的手直直走向叶克柏。

叶克柏没有称呼克拉福，而是称呼罗伦斯，这让罗伦斯感到心痛。

叶克柏的举动等於是宣告他不再把罗伦斯视为自己人，而是以一名商人来看待。

「不是我找到的，而是我被找上了，塔兰铁诺行长。」

叶克伯睑上浮现夸张的笑容，连脸都变了形。他很困难地站起身子，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

后，指向里面说：

「到那边说话吧。」

眼尖的商人们似乎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没有半个人向罗伦斯搭腔。

从洋行的大厅往里面走，可看到被建筑物包围住的中庭。罗伦斯眺望著因为季节的缘故而变

得冷清的中庭时，走在前头的巨汉叶克柏搭腔说：

「你没遇到雷玛里欧商行的家伙吗?」

「有遇到啊，在出人口的地方。」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很幸运地没遇上呢。」

「……为什么呢?」

罗伦斯不明白叶克柏想表达什么，於是这么反问。叶克柏听了，肩膀不住地晃动，罗伦斯知

道他没发出声音窃笑。

「因为我没听到打斗声。」

赫萝轻轻笑笑，罗伦斯则是耸了耸肩。

然后，叶克柏打开走廊右侧的房门，以手势催促两人走进房内。

[这是我的办公室，没有人会隔墙偷听，这点你大可放心。」

办公室的空间并不大，却让人觉得里面藏著无限的知识。

除了打开房门所看到的正面位置有一扇木窗之外，所有墙壁都被木柜挡住，上面胡乱地堆满

了无数用绳子捆住的文件。

办公室正中央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两侧摆设了只是在木头上贴了皮革的沙发。

另外，房门正面有一张书桌，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虽说纸张的价值会随著时间经过而降

低，但是桌上堆著的纸类都还算是高级品。为了追求知识，不惜花费金钱的表现，证明了一个人

有多优秀。如此大量的纸张，就连知名神学者都难以收集得到。

「那么，要先问你什么好呢?」

叶克柏往小桌子对面的沙发上一坐下，沙发为了支撑他的身躯发出巨大悲鸣。要是在平常时

候，就可以拿这个来开玩笑，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下，那声音只是压迫罗伦斯的重锤而已。

幸好身边有赫萝。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原本灵通的脑袋也会变得不灵通。

「首先我想问你，站在那边的漂亮小妞是谁啊?」

叶克柏的视线不是栘向赫萝，而是栘向罗伦斯。

照常理来说，濒临破产危机的商人带著城市女孩一起行动，这简直是无比荒谬的事。如果叶

克柏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必在看到赫萝的当下，就会把她连同罗伦斯一起轰出去吧。

[因为生意上的合作关系，我们一起行商.]

[恩？生意？]

叶克柏似乎以为罗伦斯在开玩笑，他带著笑容，首度把视线移向赫萝。赫萝展露微笑，并微

微倾头。

「在帕兹欧的米隆商行监定价值一百四十枚崔尼银币的皮革，被我们当场抬高价格，以两百

一十枚卖出。拾高价格的方法就是她想出来的。」

赫萝挺起她瘦小的胸膛，一脸得意样。反观叶克柏却是露出怀疑的眼神·

叶克柏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要是别人这么告诉罗伦斯，罗伦斯也会认为那是谎言。米隆商

行的规模之大是各国皆知的事，那里网罗了一流的商人，想哄抬价格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

「早上我来这里的时候有说过了。如果没有好处可拿，我是不会投资的。」

罗伦斯心想不管怎么说，皮革一事都是真的，所以毫不畏缩地这么说。

至於这样的说法会不会惹得赫萝生气，罗伦斯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相信赫萝会明白这只是

权宜之计。

叶克柏听了，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意外地缓和了表情说：

「我想，我就不多问了。偶尔会看到像你这样的商人出现。」

「咦?」

「这些人某一天没预警地出现在洋行，还带了个美若天仙的美女，一副他的生意和人生都再

顺利不过了的模样。不过，这些人都不肯透露美女的身分。所以，我也不多问了。再说，圣经上

也写著不可以勉强打开来路不明的箱子。」

虽然罗伦斯有想过叶克柏是在套他话，但是他不明白叶克柏这么做的理由。所以，罗伦斯直

率地改变了想法。

或许拖马车的马儿变身成幸运女神，与商人一同旅行是真有其事也说不定。每个遇到这种事

的人，都会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不过，罗伦斯自己也都与自称贤狼、有著少女外表的狼

一同旅行了。对很现实的商人来说，亲身碰到这么非现实的事情，只会让他更有真实感。

「聪明的判断呐。」

叶克柏听到赫萝这么说，大笑说：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切入主题了。如果你们是夫妻关系的话，我打算说服你马上去教会离

婚。不过，既然是行商伙伴，那就另当别论了。同舟共济，伙伴的身败名裂就是自己的灾难。金

钱关系的羁绊比血缘关系还要强。」

叶克柏坐著的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来确认一下状况吧。刚刚雷玛里欧商行的家伙前来传达的内容是这样的：简单来说，隶

属於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先生从波罗逊的拉多培隆商行买了价值相当於一百枚卢米欧

尼的兵备.其中.有将近一半的金额是借款，然后.目前的债权者是雷玛里欧商行。对吗?」

罗伦斯痛苦的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买了什么样的兵备，但是现在所有兵备的行情都跌到低於十分之一的价

格。假设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卖了，那也还有将近四十枚卢米欧尼的借款。换算成崔尼银币大约是

一千五百枚。」

在河口城镇帕兹欧的骚动所获取的最终利益有一千枚银币。就算能够再到手一次，也不够还

清负债。

「这怎么看都是被拉多培隆商行阴了，不过，我没打算问你细节。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状

况。任谁都猜得出来你是因为太贪心才失败，没错吧?」

「没错。」

罗伦斯找不到藉口反驳。「因为太贪心，所以赔了钱」，这句话完完全全道出事实，没有半

点偏差。

「既然你也明白这点，那就好沟通了。公会势必会被要求代偿你的借款，但是，这借款你得

靠自己的力量偿还。因为如果遇到诈欺、强盗、生病，或是受伤而负债，我们公会与洋行会以名

誉保证，无论如何都会帮助你。但是这次不同。能够帮助你还债的只有老天爷，或者是……」

叶克柏没移动视线，只把手指指向赫萝，赫萝瞥了罗伦斯一眼。

「那边的漂亮小妞。」

「这我明白·」

有别於各职业的公会，由同乡所组成的商业公会是个互相扶助的团体。商业公会是靠著会员

的捐赠金营运。如叶克柏所说，公会的存在是为了救济因为遇到灾难而无法继续做生意的人，或

是替在异国遭遇不公对待的人，以团体名义提出抗议。

公会并非为了太贪心而失败的人代偿债务而存在。

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公会或许会暂时代偿债务，但接著就会使出激烈的讨债攻势。公会

这么做的原因除了要给其他会员一个交代之外，也是想警告会员们不要因为贪心而草率行事。

叶克柏的眼神彷佛拉紧了弦的弓。

「很遗憾，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不能够对你仁慈。不如说，对你采取断然拒绝的态度，才是

我坐在大厅那个座位上的理由。这是整体公会的纪律。如果只有这家洋行破了例，那些贪婪的家

伙就会一窝蜂地涌上来。」

「这当然了。假设别人因为贪心而失败，却受到特别的待遇，那我也会生气。」

罗伦斯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但是，如果不逞强，他实在无法让自己支撑下去。

「还有，你应该知道公会的会员之间不得有借贷行为的规炬吧?另外，公会本身也不能借钱

给你。毕竟得以身作则给周遭的人看。」

我明白.

此刻，第二故乡断然地排拒罗伦斯在门外.

「照雷玛里欧商行的家伙所说，你的债务偿还期限是两天后。雷玛里欧商行也因为投资兵备

而失败，应该正火烧屁股急著呢，想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前来讨债吧。也就是说，到了后

天，你失败的事情就会曝光，而我也不得不拘禁你。从这里可以得到什么结论呢?」

「两天之内如果没有准备好四十七卢米欧尼还给雷玛里欧商行，就没有明天。」

叶克柏稍微转动了头都。然后，他把视线落在桌子上说：

「你说没有明天是错的。」

小小声的布料摩擦声传进罗伦斯耳中，他心想应该是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动了吧。

「你还是可以迎接明天。只不过，那会是一片漆黑，痛苦又沉重的明天。」

叶克柏是在暗示他可不允许因为破产而悲观地采取自杀行为。

「四十七卢米欧尼只要在跑长程的贸易船上划个十年，就能够还清了吧。也可以选择在矿山

里挖洞。只不过，这还得要不受伤也不生病。」

只要是曾经看过船长与船主商行之间往来信件的人，立刻就能够知道叶克柏说的话有多么虚

幻、多么不切实际。往来信件上所写的内容有九成是申请更换划船手，以及想尽办法要对方沿用

原有划船手。

一般来说，有八成左右的远程划船手只能撑两年，剩下来的一成能够再多撑得两年，最后存

活下来那一成拥有强韧肉体的人，会被迫坐上对抗海盗的船只，就此一去不复返。不过，在船上

的人还算好，如果是到了矿山的人，多半不到一年就会因为染上肺病而死亡。就算运气好没有生

病，也会在第二年因为矿山坍塌而死亡。

与此般待遇相比，如果是遭遇灾难，并由洋行出面代偿借款的人，却是能够拥有相当好的待

遇，他们只要每年以低利率还钱给洋行就行了。

这彷佛在说「这下你知道因为太贪心而失败，是多么重的罪了吧?」

「不过，我这不是说我希望你死。我希望你记住这点：犯了罪就得处罚。我只是不得不执行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我明白。」

叶克柏把视线栘向罗伦斯，他第一次露出同情的目光·

「这两天的时间，你就尽量努力吧。虽然我也只能这么说，不过，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就

会帮忙。一般生意上的协助当然是没问题，我也会不惜辛劳地给予帮助。还有，因为我信任你，

所以这两天的时间我不打算绑住你，你大可自由地行动。」

信任两个字沉重地压在罗伦斯的肩上。

赫萝说过到了最后关头时，她会伸出援手。

可是，如果接受了赫萝的帮助，就等于背叛了眼前的叶克伯的信任。

这种事，我做的出来吗？

他不禁在心中对自己说。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我会想办法在两天内赚钱看看。」

「做生意总会没预期地找到出路。有时候正因为身处危机，所以才找得到不一样的路。」

罗伦斯听了这番话，感到有些吃惊。因为这番话可以解读成「就算使用非法手段，也要设法

度过危机」。

叶克柏身为罗恩商业公会留宾海根洋行的行长，会不断向罗伦斯强调现实的严酷，但其实他

是真心为罗伦斯担心·身为商人们第二故乡的主人，光只有严厉的性格是不够称职的。

「你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还是想说的吗?」

罗伦斯虽然摇了摇头，但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开口说：

「请您先想好看到我把钱还清时的惊讶台词。」

叶克柏瞬间睁大了眼睛，跟著大声笑了出来。拿不能开玩笑的事情来开玩笑，更能博君一

笑，看来这话说得果然不假。

「你还能够开玩笑，应该就不需要担心了。漂亮小妞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说些什么，但很意外地，她只是安静地摇摇头·

「这样，我们算是谈好事情了吧。谈太久不太好。外面尽是一些喜欢胡乱猜测的家伙，要是

传出什么糟糕的传言，你就不易行动了吧?」

叶克柏站起身子，沙发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罗伦斯与赫萝也跟在他的后头出去。

因为叶克柏与罗伦斯都明白，商人脸上挂著黯然表情是一件多么糟的事，所以两人都尽力表

现得平常，一副两人方才是在里面闲话家常似的表情。

回到洋行大厅后，叶克柏坐回他的老位置，并轻轻挥挥手送罗伦斯离开。

尽管如此，在大厅喝酒聊天的商人们还是感觉到气氛并不寻常，没有一个人向罗伦斯搭腔。

罗伦斯感觉得到有视线集中在他的背上，像是要把这些视线隔绝在门内似的，他背著身子关

上门。

罗伦斯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被拘禁。现在能够拥有两天的自由时间，他不禁感谢

起叶克柏的宽宏大量。

「总之我们得到两天的自由，只能善用两天的时间尽力去做了。」

罗伦斯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喃喃说道，但他心里明白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要两天内赚进四

十七卢米欧尼的巨款根本是妄想。

如果有办法做到，世上所有乞丐早就都成为大富翁了·

然而，罗伦斯不得不想办法。

如果不想办法，就得迎接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明天.

拥有商店的梦想破灭.以商人身份卷土重来的希望也化为无.只能在昏暗的矿山里，或是在

苦闷叹息声比海浪声更响亮的船上度过终身·

虽然口中逞强地说了「总会有办法解决」，但是罗伦斯越是这么对自己说，就越觉得不可能

做到的现实逐步逼进。

叶克柏因为信任罗伦斯，所以在还没开始讨债之前，给了他两天的自由时间。

可是，现在思考起来，却觉得叶克柏的意思或许是「至少让你在破产之前，过个两天自由的

好日子」。因为越照常理思考，就越觉得要两天内赚得四十七卢米欧尼的巨款是不可能的任务。

等到罗伦斯察觉时，才发觉自己的手不停颤抖·

罗伦斯觉得丢脸，於是握紧拳头想要制止颤抖，这时小小的手心握住了他的拳头。

是赫萝，罗伦斯总算记起赫萝的存在。

我并不孤单。

这个事实让罗伦斯好不容易有余力深呼吸。

再这样下去，就连要带赫萝回到北方森林的承诺都实现不了。

停止转动的脑袋又重新运转起来。赫萝早预料到会这样，於是开口问：

「那，汝啊，要怎么做呢?」

「在想办法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尝试看看。」

「什么事?」

赫萝抬起头询问。

「就是以债养债!」

除非是很有钱、或是很有肚量的人物，否则借了一大笔钱给别人，应该都会坐立不安吧。

相反地，除非是很没钱、或是心胸很狭窄的人物，否则借了一点钱给别人，应该都不会罗唆

地拚命讨债。

借款就像一股向前逼近的浊流。或许直接迎向浊流，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得住，但如果让水流

分散到几条河川里，就能够勉强承受得住。

罗伦斯的想法是分散四十七卢米欧尼的巨款，也就是向好几个人借钱来一次偿还巨款，跟著

再一一还钱。

然而——

「哟，罗伦斯先生，好久不见呢。您今天又带来了什么发财方法呢?」

当罗伦斯出现在熟悉的商行里时，所有人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欢迎他到来。不过，一旦罗伦斯

说起借钱的事情，每个人都会板起脸来.

[五卢米欧尼，哎呀，很不凑巧~我们商行的财务也正紧着呢.年关将近，小麦和肉都涨价

了，为了明年春天的交易，还得先买齐商品储存起来。很抱歉，恐怕有点困难……」

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就彷佛事先约好了似的。毕竟对方也都是对这方面相当敏感的商人。

旅行商人不向自己所属的洋行借钱，反倒特地来到商行提出借钱的要求，对方立刻就能够察觉这

名旅行商人一定是有什么无法向洋行借钱的理由，而陷入窘境。

没有人会把货物寄放在就要沉没的船上。

如果不肯罢休地告诉对方就是借一卢米欧尼也好，对方就会摆出像是看到腐臭物似的表情。

有时候甚至还没有机会多说话，就被赶出商行。

不是提出销售商品或洽商的要求，而是提出借钱要求的人，就跟盗贼没两样。

在生意界里，这是个常识。

「还有下一家。」

每次与在商行或住家外面等待的赫萝会合时，总是会讲的这句话，在讲了第五遍后，就再也

没有讲了。

过了第三家之后，就无法继续强颜欢笑著走出来。从第四家出来时，就听不到说「怎么著?」

的声音了。

一路上，两人原本还讨论著除了先向人借钱还债的方法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赚钱方法；但过

了不久后，也变得意志消沉而不再讨论。商人本来就是靠著资金在赚钱。少了本钱，什么事都做

不得，这道理不用说也明白。

罗伦斯走在路上的脚步无意识地加快，他与赫萝之间的距离也容易因此拉远。

每当发现距离拉远，罗伦斯就会叮咛自己别著急，然而，叮咛的声音却只是在空空的脑袋里

形成回音罢了。不仅如此，就连赫萝时而说出的鼓励话语都让他感到焦躁。

不妙，这情况显然不妙。

天色已开始变暗，空气也逐渐转冷，但是罗伦斯的额头及颈都却满是黏答答的汗水。

虽说是早有心理准备，但实际体验之后，才发现比想像中更难熬。就彷佛素烧陶杯里的水慢

慢地渗透出来似的，事态的严重性一点一滴侵蚀著罗伦斯。

为什么会在波罗逊做了那样的交易呢?这种后悔之情，以及就算后悔也改变不了现状的两种

意见，在罗伦斯的脑海里争论的程度越演越烈。

听到赫萝的声音，罗伦斯再次发现与她的距离拉得太远。他停下了脚步，一股无法再度跨出

步伐的疲惫感涌上他的心头。

可是，没时间喊累了。

「有人在吗?」

这是市场关门的钟声想起.到了每家商行都差不多该关门的时间.

罗伦斯来到第九家商行拜访时，这家商行的卸货场已经收拾干净，，入口处挂著表示今天的生意

到此结束的木牌。

虽然商行已关门，但商行也是老板或是男仆的住家，所以原则上商行里不会没有半个人。罗

伦斯摇了一下门铃，并做了一次深呼吸。

认识的商行已经所剩无几。就算被赶，也得缠住对方借钱。

「是哪位啊?」

商行的门打开后，一名眼熟的丰满妇人探出头来问道。

罗伦斯鼓起勇气准备开口请妇人让他见见老板时，妇人忽然转过身子，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

往里面走去。

在妇人离去之后，商行的老板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罗伦斯先生。」

[好久不见。市场都关门了，还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有件事情恳请您帮忙。]

在拜访第一家、第二家商行时，罗伦斯还有余力假装成要洽谈，先与对方闲话家常一番。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种余力了。听到罗伦斯单刀直入地这么说，老板露出轻蔑的眼神

说道：

「我有听到一些传闻，您好像到处向人家借钱啊?」

「是的……真的很惭愧……」

城里的商行之间都有密切的横向联系，一定是其他被要求借钱的商行告诉老板了。

「而且，听说金额还不小啊。原因是兵备的价格暴趺吗?」

「是的。因为我想得太天真了，所以导致失败——」

罗伦斯告诉自己姿态得尽量摆低一些，就算得哀求对方大发慈悲，也要借到钱·因为他知道

要不这么做，就不可能在两天内从手无分文，筹到四十七卢米欧尼。

而且，如果在这里被拒绝了，接下来不管到哪一家商行，恐怕都会被排拒在外吧。

只要有某一家商行借了钱给罗伦斯，或许其他商行会觉得借钱给他也无妨。然而，目前没有

半家商行借钱给罗伦斯，就表示这些商行都认为罗伦斯不可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商行彼此之间的横向联系非常密切，一旦消息透过这个横向联系传了出去，转眼间就会传遍

整个城镇。

尽管罗伦斯放低了姿态，老板的语气依旧冷淡：

「想得太天真了?这只是原因之一吧?」

即使不是颇能看出他人情绪的商人，也看得出来老板的想法。

老板散发出来的感觉是绝对不可能借钱给罗伦斯。

商行的老板双目紧闭，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叹了口气.依他的反映看来，说不定他已

经查出罗伦斯是因为贪心而做了信用购买，导致巨额的负偿缠身。

对商人来说，信用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没了信用，就不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罗伦斯明白会导致负债缠身，原本就是他该负的责，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借不到钱，他也不

能多抱怨。

罗伦斯羞愧地低下头，全身的力量就像被洒在土上的水一样，渐渐地消失。

没办法了。

这时，老板继续说：

「不过，除非是神，否则谁也无法预料到商品价格会暴跌。劈头就责备你这件事，也太严酷

了点。」

罗伦斯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一道曙光。只要能够在这里借到一些钱，就比较容易向后

面要拜访的商行借钱。老板对罗伦斯身为旅行商人的手腕有某程度的认同，这么一来，只要承诺

一定会花时间加上利息还钱，或许老板就有可能答应。

罗伦斯以为这样的希望就降临在他的眼前。

然而，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副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轻蔑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如果罗伦斯先生有困难，或许我可以尽点微薄之力，毕竟您也帮我赚了好几次

的钱。不过，我认为就算是个商人，也应该遵从神的教诲，清清白白做人，并且把诚意拿出来给

对方看。」

罗伦斯虽然不明白老板的意思，但也拚命想要解释，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却被商人擅长的抢

说话拍子给堵住了口。

「您在四处奔波，想要靠著别人的同情来借钱的时候，竟然还带著女人一起行动?愚弄他人

也要有点节制啊。罗恩商业公会的素质也越来越差了。」

罗伦斯听了，整个人僵住不动，商行的大门也在这时紧紧关上。

罗伦斯无法往前走，也无法后退。

他甚至忘了怎么吸气，怎么吐气。

紧紧关上的大门彷佛画在石墙上的门似的，悄然无声。想必大门的触感肯定是冰冷无比，重

量也一定如岩石般沉重吧。这扇不再打开的大门，同时意味著罗伦斯在这个城镇所拥有的人脉全

都断了。

这下没地方可以借钱了。

罗伦斯无意识地离开大门，他摇晃的身体擅自往后退。等到他察觉时，他早已呆站在路的正

中央了。

「别杵在路中间!」

罗伦斯被驾驶马车的马夫一骂，像只野狗一样闪开，总算走到路旁。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不断在眼前交错。

「汝啊，没事呗?」

赫萝的声音让罗伦斯惊醒过来。

「汝的脸色惨白呐，先回旅馆再说呗。」

到了下一刻，罗伦斯发现自己用力拨开了赫萝因担心他而伸出的手。

「你不在就好——」

罗伦斯大声斥骂，等到他发现是自己不对时，已经太迟了。

赫萝露出彷佛被万箭穿心般痛苦的表情看向罗伦斯，跟著缓缓放下因为没了去处，而悬在半

空中的手。

在那之后，赫萝的脸上既没有气愤，也没有悲伤的表情，她面无表情地垂下头。

「唔……抱、歉……」

赫萝虽然勉强挤出声音这么说，但是她没有再伸出被罗伦斯拨开的手。

「啊，可恶…」

罗伦斯无法采取其他行动，只能臭骂自己。

脑海里的声音不断责骂罗伦斯过分的举动。

「…咱先回旅馆。」

赫萝轻声说道，没看罗伦斯一眼就迈步离去。

就算是在建筑物里面讲话，赫萝都能听得见。想必罗伦斯与老板的对话，她就像站在旁边般

听得一清二楚吧。

这么一来，赫萝心里一定会产生很大的责任感，大得甚至敦她想要逃跑。不用说也知道，赫

萝是因为担心才陪著罗伦斯奔走。

尽管如此，赫萝并没有因为她的行为造成了反效果，而随随便便道歉，或是显得困惑：她反

而是顾虑到罗伦斯。罗伦斯明白赫萝这样的举动是最妥当的判断，正因为他明白，所以更觉得自

己不该那样对待赫萝。

看著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的娇小背影，罗伦斯找不到话语叫住她，也没有勇气叫住她。

罗伦斯再次臭骂自己。

如果命运女神真的存在，罗伦斯此刻恨不得直直赏一拳在她美丽的脸孔上。

结果这天，罗伦斯到了日落后方可营业的路边摊也都收摊了的时间，才回到旅馆。

虽然罗伦斯很想痛快地喝一顿酒，但是他既没有那么多钱，也觉得那么做太卑劣。

要他还的醉醺醺的出现在赫萝面前，说什么他也办不到。

尽管没有去喝酒，罗伦斯却到了这么晚才回到旅馆，这是因为在那之后，他又四处拜访了许

多商行。

罗伦斯甚至抱著只要丢开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哀求，对方一定会因为嫌麻烦而答应借钱的想法

到处筹钱。

最后罗伦斯向四个人借到了三卢米欧尼，其中有三个人告诉他不用还钱。这样应该不难想像

罗伦斯是怎么向对方借钱的。

不过，三卢米欧尼距离四十七卢米欧尼当然还很遥远。罗伦斯必须在剩余的时间内，以这三

卢米欧尼作为本金设法赚钱。这并不代表事态好转。为了筹到这笔本金，罗伦斯亲手毁了生意上

极其重要，而且是必要的人际关系。

到了这个地步，想以正常方式来赚钱的可能性几乎等於零。

但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罗伦斯必须先做一件事。在设法赚钱之前，有件事必须先设法

挽回。正因为罗伦斯这么想，所以才会不顾后果地到处借钱。

下意识拨开赫萝的手时的触感重现，胸口像心脏直接被打中般抽痛。

罗伦斯进到旅馆的大厅里，看见吧台里的老板一脸睡意，正差点忍不住打起哈欠来。留宾海

根有项规定，就是在旅馆所有的投宿客没回来之前，老板不能先就寝。超过晚上十二点后，如果

还有投宿客没回来，老板就必须通知治安队。

这是为了防止盗贼或犯罪者来到城里使坏的防范对策。

「您回来得真早。」

罗伦斯没多理会老板讽刺的招呼语，便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房间在三楼。罗伦斯不愿意去想赫萝有可能没回到旅馆，早就去了别的地方·

他深呼吸两次后，才伸手准备开门。

罗伦斯心想不管开门的动作是缓慢还是迅速，反正都会发出嘎吱的开门声，於是用力开门。

留宾海根的建筑物密集，再加上旅客人数多得惊人，在这里只要是设有床铺的房间，就算得

上是豪华套房。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简陋的床铺，加上摆设在木窗旁边的简单桌子，光是这样的房

间就被收了不少金额的住宿费。

然而，此刻的罗伦斯却是有些庆幸著房间如此狭窄。

如果空间再宽敞一些，或许罗伦斯就会犹豫是否该出声。

在木窗裂缝流泻进来的月光照射下，罗伦斯看见赫萝缩著身子躺在床上。

「赫萝。」

短促的声音在狭窄又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这让罗伦斯陷入自己根本没有出声的错觉。

床上的赫萝也不动.

可是，如果赫萝再也不想见面，应该就不会回到旅馆来.她会缩著身子躺在床上，至少这表

示她没有那样的意思。

「抱歉。」

除了抱歉两字，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话语了。然而，赫萝还是动也不动。

罗伦斯不认为赫萝当真睡著了，於是往前跨了一步，跟著他倒抽了一口气。

在那瞬间，罗伦斯感觉到脚边似乎放著锐利的刀子。一股冷汗从罗伦斯的背脊涌出，他急忙

收回脚，恐怖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罗伦斯看了看脚边，再看了看床上的赫萝。

如果一个人当真在发怒，光是在他旁边就会让人有快被烧伤的错觉。罗伦斯一边暗自觉得不

可能，一边缓缓伸出手。难以置信的感觉传到他的手中，他确实感觉到了赫萝的怒火。既灼热，

又冰冷，如此不可恩议的空气确实存在那里。

罗伦斯下定决心把手伸进去，那感觉像是把手伸进了埋有利刀的热沙子里。这让他陷入自己

的手就快变成焦炭，似乎要被利刃切碎的错觉。

罗伦斯想起在地下水道，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狼模样时的情景。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打算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跨出脚的那一刻。

「痛!」

传来「啪唰」一声，罗伦斯发现赫萝身上的棉被动了一下，接著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碰触到硬

物，同时也被拨了开来。罗伦斯察觉到自己被膨大的尾巴给拨开。确实残留在手上的疼痛感，让

他甚至不会去怀疑这可能是梦境，也可能是幻觉。

然后，罗伦斯发现了。赫萝的手被拨开来时，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罗伦斯还多少有些心理

准备，但对赫萝来说，一定很突然。想必她有多么惊讶，就代表她有多么伤痛。

罗伦斯再次诅咒自己犯下的错。

罗伦斯取出收在外套内侧的皮袋，往床上丢去。

那是他不顾后果，只想著借钱所借来的钱。

这些是罗伦斯拿著长久以来，他在这个城市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换来的钱。

「这是我靠自己的力量筹来的钱，只有三卢米欧尼而已。虽然还得想办法筹出四十枚以上的

卢米欧尼，可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是想拿这些钱当作本金来赚钱，但是，我的脑袋什么办法

都想不出来。」

罗伦斯彷佛对著路边的石块说话似的，得不到任何反应。他轻轻咳了一下，继续说：

「我想得到的顶多是拿著这些钱去睹场罢了。不过，如果这些钱让有资格拿的人拿著，就可

以钱滚钱，越滚越多，所以，我决定把钱交给你.]

面向道路的木窗外传来醉汉的歌声.

「还有，万一事态就这样无法挽救，谁先用了这笔钱，就算谁赢。都到这种地步了，欠款多

增加三卢米欧尼也不会怎么样。」

罗伦斯之所以会为了筹到现金，而牺牲掉人际关系，有一半原因是他认为依赫萝的智慧，或

许能够拿钱滚钱；还有另一半原因是他为了让赫萝带点钱在身上。

尽管只是口头约束，但罗伦斯确实承诺赫萝会带她去北方森林。而且，如果两人在他拨开赫

萝的手之后，就此分道扬镳，这样也未免太郁闷了。

身为一个商人，罗伦斯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留一些现金给赫萝。

然而，赫萝依旧没有反应。

罗伦斯往后退了一步，跟著转身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房间里的气氛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

他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大厅时，听见后方传来老板责备他外出的声音。罗伦斯不予理会地

踏出旅馆。

方才从木窗外头传来的醉汉歌声，隐约从左边的方向传来。

再过不久后，治安队就会出来巡逻。罗伦斯已无处可去，他打算去找正为了他带来的问题而

头痛不已的叶克柏，於是转身朝向右方。罗伦斯几乎是用抢的方式到处借钱，抱怨声应该也传进

叶克柏的耳中了。

然而，罗伦斯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罗伦斯心想搞不好过了今晚，就不能自由地四处走动

了。这样的事实紧紧揪住了他的心。

罗伦斯下意识抬高头，他看向旅馆三楼位置的房间—也就是赫萝存在的房间·罗伦斯怀抱

著如果是赫萝，或许可以用惊人的智慧帮他解围的期望；但同时也想著事到如今，怎么能够再依

赖赫萝。

想到这里，罗伦斯的头拾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视线也拉回地面。

罗伦斯暗自说「去洋行吧」，并准备踏出步伐的那一刻，突然有样东西砸到他的头。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使得罗伦斯的视线晃动，身体失去重心跪了下来。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盗

贼两个字，他把手伸向腰际的短剑。然而，罗伦斯没有再受到攻击。取而代之的是硬币独特的

「当啷」声响。．

仔细一看，罗伦斯看见他留在床上、装了贵重的三卢米欧尼皮袋。

「大笨驴。」

然后，声音从上方传来。

罗伦斯抬头一看，双眉紧蹙的赫萝露出像月光般冷漠的眼神看向他。

[还不快上来.]

赫萝话一说完.便离开木窗旁边，这时，旅馆老板打开木门飞奔出来·

如果投宿在旅馆的旅人做了什么坏事，那名旅人投宿的旅馆老板也得负起连带责任。会在大

半夜里外出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家伙，想必老板是出来带罗伦斯回去的吧。

不过，罗伦斯已经没必要离开旅馆了。

罗伦斯缓缓捡起掉落在路上的皮袋，对著老板轻轻挥动皮袋。

「我的钱包被伙伴丢出窗外。」

罗伦斯说完后，苦笑了一下。老板听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一边叹气，一边说：「您别吓我

了。」并打开大门·

罗伦斯轻轻敬了一个礼，便走回旅馆，并再度爬上楼梯往房间走去。

他手上拿著装了三卢米欧尼的皮袋·

罗伦斯站在三楼的房间前面，几乎没犹豫地打开房门。

脱下长袍的赫萝盘腿坐在木窗旁边的椅子上。

「这个大笨驴。」

赫萝劈头就是这句话。

「抱歉。」

罗伦斯找不到其他话可以说。虽然这两个字是最能明确表达出罗伦斯心声的字眼，但未免也

太简短了。

然而，脑海里浮现不出其他字眼。

「钱……」

赫萝不悦地丢出更简短的字眼。

「怎么筹到的?」

「你想听吗?」

赫萝像是看到最讨厌的食物似地眯起眼睛，把脸别向他处。

然后，她搔了搔头，叹了口气说：

「汝不怕咱就这么拿著这些重要的钱逃跑吗?」

「我本来就半打算把这些筹来的钱给你。万一因为我的失败，而不能实现答应你的承诺时，

至少也要留一些盘缠给你——」

罗伦斯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赫萝坐在椅子上，别著脸紧抿双唇，眼里泛著泪光。

涌上心头的情感彷佛硬是要化为泪水涌出似的，但赫萝拚命想要忍住泪水。

然后，泪水随著眨眼的瞬间滑落，进而决堤。

[汝说留盘缠给咱？]

[啊恩]

「何、何必这样……」

赫萝像是豁出去了似地用两手衣袖擦拭泪水，她没擦干泪水就站起身子瞪著罗伦斯说：

「不好的人应该是咱呗?如果咱不在，汝早就借到钱了呗?汝干么不生气!咱、咱……」

赫萝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哽在喉咙的话化成泪水从眼睛涌出。

然而，罗伦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时赫萝之所以会与罗伦斯一起行动，全因为赫萝担心罗伦斯。而且，罗伦斯根本没想到会

因为带著女人行动，而借不到钱。

不仅如此，罗伦斯还那样狠心地拨开赫萝的手，尽管那只是他一时的反应。

怎么想都应该是罗伦斯不好，他怎么都不可能生赫萝的气。

「那时是我不好啊。你是因为担心我，才陪我去的。我怎么可以生你气——」

赫萝直视罗伦斯。就在罗伦斯准备再开口说话的瞬间，赫萝转过身子把手伸向椅背。

「汝这个……」

然后，她举起椅子。

「大笨驴!」

罗伦斯惊讶地缩起身子。然而，被赫萝举起的大椅子却迟迟没有飞来。

罗伦斯立刻发现赫萝光是举起椅子就很吃力了，她根本没力气丢出椅子。

「呜……这个……」

罗伦斯不知道赫萝这句话是在骂椅子，还是在骂他。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虽然赫萝想要发泄情绪地丢出椅子，但以她那纤细的手臂不可

能做到。她纤细的身躯在月光的照射下，倾倒向窗户边。仅管如此，赫萝还是不肯放下椅子，她

的视线依然瞪著罗伦斯。

「危险!」

罗伦斯猛地冲向前，就在椅脚撞上窗框，发出「叩」一声的瞬间，罗伦斯用左手抓住椅子，

右手抓住赫萝纤细的手腕。

赫萝差一些就连同椅子从窗户摔了出去，但是她依然面不改色，瞪著罗伦斯。

罗伦斯无法承受赫萝的视线，於是别过脸去。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於是拉过椅子打算先放回地上，结果赫萝意外地乖乖松开抓住

椅子的手。

赫萝似乎把所有怒气都寄托在椅子上，她一松开手，娇小的身躯也变得无力了。

「……汝这个……」

赫萝轻声说，视线跟着往下移，泪水也低落在地面.

[烂好人]

叩!椅子放下的声响传来的同时，也传来了赫萝的话语。

「烂……好人?」

罗伦斯不禁反问，因为赫萝的话语太让他意外了。

赫萝的手腕仍被罗伦斯紧紧握住，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点点头。

「不是……这样…吗?汝是因为带咱去，才借不到钱……可是汝……可是汝却…」

「我不是拨开你的手了吗?我是生气了啊。不过，我不应该生气的。」

赫萝摇摇头，用著没被握住的右手打了一下罗伦斯的胸口。

赫萝的表情就像明明很想生气，却忘了应该怎么生气似的。

「咱…咱自己任性，所以才跟汝去。因为咱的任性，造成了反效果，咱当然该挨骂。可

，是，咱没预料到会被那样拨开手，所以，咱很想发脾气，咱本来很想发脾气的。」

听到赫萝说到这里，罗伦斯终於明白意思了。

「看到汝那样的表情，要咱怎么发脾气啊?」

赫萝用没被握住的右手再次擦了眼泪说：

「所以，咱才更是一肚子火……」

赫萝因为被拨开手而感到生气，但立刻又看见罗伦斯察觉自己不对的表情，害她想发脾气却

不能发。赫萝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罗伦斯心想自己当时一定是露出非常没出息的表情。

不过，想必赫萝心中的怒火没有因为这样就熄灭，因为手被拨开的怒气没那么容易平息。

想发脾气却发不了脾气，所以才更火大。

罗伦斯回到旅馆时，赫萝之所以没有听他说话，或许是因为赫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赫

萝的反应比罗伦斯快上好几倍，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害得她不知道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何方。

然后，罗伦斯误解了赫萝生气的理由，留下装了三枚贵重的卢米欧尼皮袋，离开旅馆。

这势必是火上加油的行为。

赫萝对自己不能发脾气的事情感到生气，这时又看见罗伦斯留下贵重的钱，让她更不能发脾

气，怒火也就越烧越猛烈。

「抱歉……不对不对，我在拨开你的手时，真的认为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可能赔罪再

多次，都不能挽回。」

罗伦斯缓缓道出，赫萝听了，用因愤怒而显得疲累的眼神看向他。

事实上，赫萝应该是累了吧。无论碰上任何事，赫萝都能够靠著转得快的脑筋及流利的口才

解决秦情，这样的她却气愤得想要丢椅子。如果是原奉的狼模样，当然可以承受长时间的愤怒情

绪.但以她现在这个娇小身躯不可能承受的了.

[、那个，对不起。」

罗伦斯忍不住诅咒自己如此贫乏的语汇。不过，赫萝听了，只是再次用拾高的右手轻轻打了

一下罗伦斯的胸口而已。

「……汝啊。」

「恩?」

「回答咱一个问题。」

看著右手直接抓住胸口衣服的赫萝，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於是他点点头。

然而，赫萝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她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后，终於开口说：

「汝……为什么会……」

赫萝的视线瞬间移向罗伦斯。

「这么烂好人?」

赫萝这么说完，便立刻别开视线，仿佛在逃避什么似的。

不过，赫萝明明别开视线，表现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她的注意力却是全放在罗伦斯身上。

那感觉像是有所期待。

刚刚还垂著的狼耳朵挺高了一些，尾巴也轻轻地摇摆著。月光从窗户流泻进来，映照著赫萝

娇小的身躯。

如果老实回答，罗伦斯之所以在拨开赫萝的手时会那么惊愕，还有拚命筹钱想留盘缠给赫

萝，全都是因为赫萝是个特别的存在·

这个答案一定也是赫萝想听到的答案吧。

罗伦斯低头看著赫萝，准备回答她。

这时，罗伦斯看见赫萝投来忧伤的目光。

等到他察觉时，嘴里已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个性使然吧。」

罗伦斯害怕说出了真心话，会带来超乎预期的效果。

如果采取正面攻击，想必难以攻陷的赫萝在此刻也会投降吧。

罗伦斯不愿意这么做，所以才会那么回答。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太狡猾了·

这么做根本是乘人之危。

然而——

「汝、汝这个……」

罗伦斯才发现赫萝的手微微颤抖著，下一刻赫萝便已抽出被他抓住的手，使出全力朝他的心

窝挥出准头，并丢出话语：

[大笨驴！]

赫萝这一拳比罗伦斯预期的来的还重.他的身体因此往后倾，然而，赫萝盯着罗伦斯，一副

「别想逃跑」的模样拉住他的衣服。

「个、个性?汝竟然说个性?就算是扯谎，也应该说因为爱上对方，这才是雄性该有的积极

表现呗?汝这个大笨驴!」

罗伦斯不自觉地蒙住眼睛，因为他知道赫萝当然能够识破他的心声。

「抱、抱歉。其实我……」

罗伦斯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罗伦斯看见赫萝揪著他的胸口，展露了笑颜·

「汝啊，凡事呐，有分为就算对方扯谎也好，也都想听到对方说出口的时候；以及呐，听到

对方晚了一步才说出口，只会想痛快地殴打对方一顿的时候。汝猜猜现在是什么时候?」

罗伦斯虽然被赫萝完全没有笑意的笑脸给慑住，但也勉强地回答了「后者」。结果赫萝听

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后，放开了罗伦斯。

狼耳朵及尾巴不悦地摇动著。不过，这样的反应让人很容易明白赫萝在生气。

「汝实在是个极其稀有的烂好人!在这种情况下，世上有哪个雄性不会说因为爱上对方，或

是对方很重要，总之就是那种会让雌性飘飘然的甜言蜜语呢?汝心里在想什么，咱可是摸得一清

二楚。真是难以置信!汝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烂好人!」

赫萝露出的不再是难以置信的眼神，而是蔑视的眼神。然而，罗伦斯并不觉得生气。

因为罗伦斯知道赫萝会有这样的反应，就表示赫萝希望听到他说出这些话。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汝是个烂好人，所以咱才能够悠哉地旅行。也许，什么都想拥有是

太贪心了点。」

虽然被批得很惨，但是罗伦斯却也无法反驳。

罗伦斯心想究竟赫萝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希望他说出口呢?

她只是单纯想要撒娇呢?还是……?

就在罗伦斯想著这些事情时，赫萝突然伸出手，轻轻滑进了他的怀里。

罗伦斯心想赫萝该不会又有什么企图，当下起了戒心。然而，赫萝立刻坦承她的目的：

「就算如此，咱还是希望听到汝说出口。所以，重来一次。」

罗伦斯在心里嘀咕著「饶了我吧」，但他知道如果老实说出来，赫萝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赫萝轻轻咳了一下后，看向罗伦斯，那眼神仿佛说她已经准备好了。罗伦斯见状，深呼吸一

口，并定下决心。赫萝的声音随著视线传来，她的样子不像在演戏。

「汝……为什么会这么烂好人?」

赫萝湿润的双眼露出忧伤的眼神，嘴唇微微地颤抖，她抬头看向罗伦斯，那模样比先前还要认真许多.

罗伦斯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窜，他下定决心简短地说…

「因为你是特别的存在。」

赫萝听了，瞬间露出不像装出来的开心表情，她垂下视线，并把额头倚在罗伦斯的胸前。

罗伦斯看见超乎他预期的表情：心跳不禁加速。这时，赫萝突然又抬起头露出不悦的眼神，

接著她抓住罗伦斯的手臂，往自己的背上绕。

赫萝似乎示意「给我抱紧点÷

罗伦斯瞬间愣了一下，因为赫萝的举动让他觉得太愚蠢了。但是相反地，也让他觉得可爱。

罗伦斯一抱住赫萝纤细的身体，她的尾巴便满足地甩了一下。这动作让罗伦斯觉得开心，便梢加

点力道抱紧赫萝。

虽然经过的时间应该极其短暂，但罗伦斯感觉两人似乎拥抱了很久。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纤细的背都在颤抖，因此回过神来，他发现赫萝在他的怀里笑著。

「啊哈哈哈哈，真是的，咱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是你自己要我做的吧?」

罗伦斯放松手臂说道。

「呵呵。不过，这也让汝有了机会预演，是呗?」

赫萝恶作剧地笑着说，罗伦斯听了，也不想认真地回答她了.

看到罗伦斯耸了耸肩膀，赫萝又大笑了起来.

「可是呐，汝啊。」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又要说些什么话调侃他，结果赫萝却露出乎稳的表情继续先前的话题说：

「从下次开始，让咱发发脾气好吗?汝什么都为咱著想，咱很开心。可是呐，有些时候互相

发脾气、互相怒骂，会比较快解决问题。」

虽然赫萝的提议非常地不可恩议，但罗伦斯觉得这听来似乎也有道理。

换作是罗伦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这样的想法让罗伦斯觉得新鲜，而且很温暖。

「那，汝啊。光看汝的脸，就知道汝是怎么筹来的钱有多少?」

「三又七分之二卢米欧尼。」

赫萝动了动耳朵后，再次把额头倚在罗伦斯的胸前。罗伦斯心想如果赫萝是想要擤鼻涕，他

就准备推开赫萝；但他发现赫萝是在擦眼泪，也就任由赫萝倚著他。

终於抬起头来的赫萝，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然后，她一脸得意地笑了笑后，开口说：

「汝对咱的智慧有所期待，是个正确的选择。怎么说呢，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怎样的办法?」

罗伦斯感到既惊讶又期待，身体不由地往前倾，赫萝露出厌恶的表情推开他说：

「汝别期待过头啊·万一行不通，咱可担当不起……」

赫萝把话说在前头，然后用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句话说出她提议的方法。

她提的方法非常适合用「既单纯又明快」形容。正因为太适合了，以至於罗伦斯的眼珠子差

点掉了出来·

「如何?可行吗?」

「不是啊，想必大家都想过类似这样的办法，但事实上都行不通吧?我想，应该也有人实际

尝试过而被逮捕。」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会求助於各种人来完成这档事，才会被发现呗。一定在第一个关卡就穿

帮了呗。」

赫萝的提议是走私黄金，而且还是用既单纯又明快的方法。

不过，罗伦斯不认为贤狼赫萝会随便提出危险又不太可能成功的方法。

果然不出罗伦斯所料，赫萝说明了她认为这个方法有可能成功的根据。

「咱可以对著这对耳朵和尾巴发誓，咱有个人选应该可以实现这个方法。就咱看来，咱甚至

叮以断言这个人一定办得到。可是，老实说，要拜托这个人并非咱本意……咱可是自己就可以轻

松跳过这个城镇的城墙呐.但是，在汝陷入窘境的情况下.咱也不能太奢求了.]

罗伦斯当然一下子就知道赫萝指的人选是谁了.

赫萝会这么说，一定是不甘心仰赖那个人的能力吧。

然而，走私黄金不是只要通过关卡就结了这么单纯。因为万一事迹败露，绝对逃不过酷刑对

待，所以必须事前让协助者接收报酬，并理解走私所伴随的危险；如果彼此没有能够把性命交给

对方的信赖关系，就不可能成功。

问题还不止这些，光是要说服对方负责搬运黄金：心情肯定非常煎熬。尽管报酬给得再高，

都改变不了要对方赌上性命放手一搏的事实。

然而，如果真有走私黄金的可能性，现在的罗伦斯当然没有余力不去理会这个机会，他不能

不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如果这个人愿意协助，就有可能走私成功，是吗?」

「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就应该没问题呗。」

[这样啊……」

就在这个瞬间，罗伦斯开始动脑思考起走私黄金时必须有的一些考量。

如果想要走私黄金，就得支付负责搬运黄金的人足以让他艇而走险的报酬，还有遮口费。这

么一来，手头上的三卢米欧尼光是要从其他城镇走私黄金就不够了。如果再支付报酬，走私赚来

的钱可能会泡汤。而且，就算没有支付报酬，只有走私三卢米欧尼的黄金，根本也不够还清借

款。所以，必须设法从某处取得资金。赫萝自己就能够眺过城墙的关卡，却特地提出委托别人走

私的提议，想必她是察觉到这点吧。不管找谁提供资金都一样，光是要说明走私方法就很困扰

了。而且，除了要确认资金提供者愿意协助走私黄金之外，同时还必须信任对方不会背叛自己。

问题还不仅如此，最大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时间。

就在罗伦斯严密思考著这些事情时，突然被拉了一下手，让他回过神来。

罗伦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手不是被拉了一下，而是赫萝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那，其他细节汝自己想呗，咱要睡觉了。」

赫萝轻轻打了个哈欠，像在叹气似地摇了一下尾巴后，便慢吞吞地朝床铺走去。

「什么啊，你要睡了啊?」

罗伦斯原本打算要借用赫萝的智慧，於是这么问道。赫萝躺在床上，把粗陋的棉被拉向自己

后，采出头来看向罗伦斯说：

「咱又不清楚城镇的详细状况。除了走私黄金的可能性之外，其他事就算是咱想动脑，也没

用呗。」

「说的也是」罗伦斯暗自想著。赫萝继续笑说：

「还是汝希望咱陪在汝身边啊?」

罗伦斯想起预演的事.不慌不忙的说：

[是啊，我希望你陪.]

「太冷了，咱不要。」

赫萝立刻回答后，便用棉被盖住头。她那露在棉被外头，看起来比棉被还要温暖的尾巴开心

地甩著。

罗伦斯想到一人旅行绝对无法拥有此般乐趣，不禁展开笑颜，接著深深呼吸一口气。

明天，从太阳升起到日落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不设法采取什么行动，罗伦斯就得带著这份

乐趣作为伴手礼，去拜见老天爷了。

不过，还有机会。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机会当成种子撒下，让种子开出成功的花朵。

罗伦斯坐在被赫萝纤细的手臂举起的椅子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皮袋。

当啷!熟悉的钱币碰撞声在一片宁静的房间里，静静地响起。

马车「喀啦、喀啦、喀啦」地在石块铺成的路面行进著。从窗户往下一看，马车货台上载满

了蔬菜，应该是一大早就得去市场报到的商人吧。除了马车之外，路上也开始有行人三三两两地

走动著。

才想著教会的早课钟声差不多该响了，就听到大圣堂的钟声响彻泛白的天际。尽管这里距离

大圣堂有好一段路，但厚沉的音调却十分响亮。

接著，在大圣堂的钟声还没停下来之前，散落在城里四处的小教会跟著敲响钟声。这是早晨

的小小喧闹。

对城里的居民来说，或许已经习以为常：但对於清晨里只听得到鸟鸣的旅行商人来说，这些

声音听来稍嫌刺耳。所以，对於拥有人类远远比不过的灵敏耳力的狼来说，似乎显得相当刺耳。

赫萝发出不悦的呻吟声后，缓慢坐起身子。

「……」

「早。」

赫萝没有出声，只是表情不悦地点点头。

「肚子饿了。」

然后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广场上的摊贩差不多出来了吧?」

「恩。」

赫萝像只猫一样伸展身体后，用手梳开尽管刚起床，却依然柔顺如绸缎的长发·

[那，汝想了—整晚的结论是啥?」

[行的通.]

赫萝刚梳理完头发.正准备开始梳理她真正重视的尾巴.听到罗伦斯如此明确的回答.

她露出惊讶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难得汝说话会这么白呐。」

「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见赫萝故意别开视线，罗伦斯没多理会她，便继续说：

「不过，必须克服两个难关。」

「两个?」

「除了得说服搬运黄金的人之外，还必须说服能够提供资金采买黄金的出资者。光凭我手头

上的三卢米欧尼，没办法支付搬运工的报酬。」

赫萝稍做思考后，脸上写著问号看向罗伦斯说：

「汝少算了一道难关呐。汝只剩下今天一天的时间呗?咱们有可能从很近的地方走私黄金进

来吗?」

不傀是自称贤狼的赫萝，转动脑筋的速度快得惊人。

可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思考，当然能够想到连贤狼也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问题我当然也考虑到了，也认为这才是最大的难关。不过，该说是意外呢，还是奇迹

呢，我想到了一个能够顺利解决难关的妙计。」

「喔!?」

看见赫萝露出仿佛师父在考验徒弟般的笑容，罗伦斯也有些得意地笑笑。

「只要让雷玛里欧商行出资就行了。」

赫萝轻轻歪头。

雷玛里欧商行是与罗伦斯同样濒临破产的商行。即便如此，以雷玛里欧商行的规模来说，罗

伦斯不认为他们会让自己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为了能够有起死回生的大逆转，雷玛里欧商行一

定还拥有坚守不放的资产。罗伦斯打算说服雷玛里欧商行把这笔贵重的资产拿来走私黄金。雷玛

里欧商行自身也陷入即将破产的窘境，如果这时向他们提出能够顺利走私黄金的妙计，为了度过

难关，他们一定愿意上贼船。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走私黄金最怕的就是遭人告密。也就是说，雷玛里欧商行一旦接受

提议，上了走私黄金的贼船，如果罗伦斯先走上破产之路，那他们势必会很困扰。一个即将踏上

黄泉路的人，是不会懂得客气的。只要罗伦斯说出雷玛里欧商行企图走私黄金，雷玛里欧商行将

永远失去起死回生的大逆转机会。

所以，雷玛里欧商行只能暂时中止向罗伦斯讨债。为了防止告密，除了让罗伦斯也成为共犯

外，雷玛里欧商行别无选择。

这就是罗伦斯花了一整晚思考出来的结果.

[不过，不管要怎么行动.现在都得思考没有时间的问题。」

当下最大的难关就是时间。

「恩。既然这样，那吃完早餐后立刻行动呗。」

「早餐?」

「饿肚子就没有力气战斗，是呗?」

听到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不过，不知道是熬了

夜，还是想到接下来的行动让人心情沉重，罗伦斯没什么食欲。

不过，赫萝定下床后，把长袍当作裙子绑在腰际上，动作迅速地戴上三角头巾，她精神奕奕

地说道：

「咱想吃肉。」

听到赫萝一大早就提议要吃肉，就算此刻的罗伦斯身体状况绝佳，也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摊贩吃完早餐后，罗伦斯与赫萝两人直接再次前往雷玛里欧商行拜访。不过，这回不是坐

马车，而是徒步，所以两人从正面玄关进入。

因为正面玄关位在大街上，所以店面一如往常。罗伦斯打开没写著准备中，也没写著营业中

的大门走进商行，空气中弥漫著商行面临营运困难时所散发的独特气味，刺激著罗伦斯的鼻腔。

这空气显然不同於满怀希望的早晨空气。绝望的气氛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著近似饥饿感的

焦躁，以及焦躁所散发出来的热气。不过是有钱没钱的差别，竟然能够让现场的空气如此变质。

「呃——请问是哪位呢?」

商行里有几名员工表情僵硬地注视著早晨突来的访客，其中一名看来较为冷静的中年男子礼

貌地搭腔。这名男子的身材过於瘦削，应该是天生的吧。

「我是昨天前来拜访过的罗伦斯，我有事想与雷玛里欧先生商量。」

「是这样啊。那么，请往这边……啊，不好意思，您的同伴是?」

「她是我的徒弟·为了图方便，所以才让她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样。以她的资质，相信过不

了多久就会成为远近驰名的女商人吧。为了让她多多学习，我希望她可以同席。」

罗伦斯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大谎，对方听了，似乎也认为就是这么回事。女商人虽然罕见，但

立志成为女商人的人并不算少。

「那么，请往这边走。」

罗伦斯跟著男子往商行里面前进，赫萝也跟在他后头。一楼办公室里的所有员工脸上都挂著

黑眼圈，眼睛布满了血丝。想必他们就像昨天的罗伦斯一样，连日熬夜绞尽脑汁思考著如何调度

资金吧.

[请在这里捎等一下.]

男子将罗伦斯两人带到位在三楼的房间，这里平时应该是用来洽谈宝石或辛香料等昂贵商品

的房间。罗伦斯弯身而坐的不是只贴上布料的硬椅子，而是填充了棉絮，并贴上皮革的软沙发。

「您是罗伦斯先生没错吧?方便请问您有什么要事吗?」

「请转告雷玛里欧先生，我想与他商量有关能够还清我欠贵行的债务，视状况甚至能够让贵

行还清负债的方法。」

罗伦斯面无惧色，勇敢地直视男子的眼睛这么说，男子听了，像是遭到雷击似地挺直背脊，

并且瞪大了眼睛。男子随后突然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想必他以为罗伦斯是那种闯进陷入

危机的商行，然后夺走一切，连根骨头都不留的盗贼吧。

「您当然会怀疑。所以，我才想与雷玛里欧先生好好谈谈，」

男子听了，似乎因为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心声而显得羞愧。男子慌张地低下头，说了句「我这

就去转告老板」，便走出房间。

雷玛里欧十之八九会上钩吧，因为罗伦斯刚刚说的话是事实。来到濒临破产的商行的访客，

通常尽是些想要分割财产的商人。这些商人想要尽可能地回收寄放在即将沉没船上的钱，他们就

像饿死鬼一样聚集在商行。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有人能够拿出大逆转的机会在商行面前晃啊

晃，商行不可能不上钩。

说到赫萝所提议的走私黄金可能性，不仅是罗伦斯的债务，就算雷玛里欧商行背了天文数字

的负债，也都有可能创造出足以还清所有债务的利益。

但是，赫萝想到的点子如果不先让雷玛里欧商行上钩，就无法成功。

还有，万一事迹败露，就逃不过死刑·尤其是雷玛里欧商行的亲戚们，恐怕将无法继续在这

个城市生活，这些都是风险。

不过，如果就这么坐以待毙，最后的结局也是差不了多少。既然是这样，雷玛里欧商行一定

会愿意赌上一把。这么一来，罗伦斯除了能够还清欠雷玛里欧商行的债务之外，同时也作了一个

莫大的人情给对方。

面临的危机越惨重，情势逆转时可获得的利益就越大。

就如在波罗逊被识破骗人招数，而不得不接受罗伦斯强势交易的拉多培隆商行老板一样。

罗伦斯想起这件事不禁苦笑，但他告诉自己忘掉过去，只往前看。

无论如何都得设法让雷玛里欧商行加入这场赌局，这是第一个必须克服的难关。罗伦斯深呼

吸一次，挺直背脊后，发现有视线集中在他的脸颊上，於是朝那个方向看去。除了赫萝，当然没

别人了。

「别伯，有咱在。」

赫萝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处尖牙，那是值得倚赖的无敌笑容.

[恩.]

所以罗伦斯简短地回答，因为他知道信赖与简短的话语是成正比的。如果双方的关系够亲

近，根本不需要冗长的合约书，只需要互相握个手就行了。

然后，传来了敲门声。

门打开后，与罗伦斯同样憔悴的汉斯·雷玛里欧就站在门前。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计画的第一步就此踏出。

第二卷 第五幕

不需要想一些多余的伎俩，首先是明确地表达出目的。

果然不出所料，雷玛里欧惊讶不已，眼睛都瞪成小豆子了，说：「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

然而，听到罗伦斯这么说，雷玛里欧总算露出了一个在留宾海根拥有商行的商人应有的表

情。他露出彷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轻蔑笑容，把身子往椅背靠。

「我明白你苦於还债的心情，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一些荒唐的话啊。」

雷玛里欧一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的模样，准备站起身子。罗伦斯见状，便开口留住他。

「在过去，一定有人用过一样的方法企图走私吧?而他们一定也都被逮捕了吧?」

「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好沟通了。濒临破产的人往往容易把有勇无谋的计画误认为是完美的

计画。」

雷玛里欧会这么说，想必有一半是在对自己说吧。然而，罗伦斯不气馁地继续说：

「可是，如果是委托工夫了得的人来搬运黄金呢?」

雷玛里欧紧紧盯著罗伦斯看，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提出的计画不可能实现。因为你口中的工夫了得的人不需要特地走私黄金，就能够赚很

多钱，所以他们不会协助走私。如果你是打算从其他地方找人来，最好是死了这条心吧。因为一

直有人利用这种方式走私，所以没在城里登记的人都必须接受很严格的检查。」

雷玛里欧会这么反驳，就表示他有所期待。

「如果有一个工夫了得，却赚不到钱的人选呢?」

「工夫好的人在留宾海根根本不怕找不到工作，因为他们这种行业随时都在缺人。」

雷玛里欧把身子靠向椅背，等待罗伦斯回答。

他的表情和昨晚的赫萝有些相似。

一边反驳，却又一边等待对方再反驳自己·想死心，却又死不了心。

罗伦斯深呼吸一口。

「如果有一个工夫好，在城里虽然有工作，但薪水很低，而且很缺钱的人选呢?更重要的

是，这个人对雇主有所不满。我所知道的这个人的雇主是教会，而走私黄金同时也是反抗教会的

行为。只要煽动这个人，告诉他走私黄金不仅能够赚钱，还能够给教会一点颜色看，想必他一定

会上钩吧。而且，他背叛的机率还非常低，因为他对教会这个雇主抱有一点怨恨的情感。」

「哪、哪有这么一切如愿的事。」

「做生意会赚钱，也多是这样啊。不是吗?」

农作物收成不好时，只有自己买到了农作物.以为自己不小心买了不流行的装饰品.但是这个装

饰品却在其他城镇造成大流行，意外之财大多是平时绝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带来的.

雷玛里欧的脸变得扭曲·

他的表情说出他很想相信，却又无法完全相信。

「只要我说出这个人物的名字，相信您就会明白了。」

「既、既然这样，你们自己走私就好了啊。明知道瓜分的钱会变少，还特地来我这儿提议，

这太奇怪了吧?」

雷玛里欧的话题偏离了走私内容，这表示他先保留了判断可不可能走私成功的问题。

「有两个原因使得我们无法独力走私：第一个原因，我欠贵行的债务偿还期限只到今天，等

到太阳下山后，必须为我代偿债务的洋行一定会来抓我走。另一个原因是我手头上的钱，只有这

么一点点。」

罗伦斯放下装了贵重现金的皮袋，解开绳子并倒出皮袋的内容物·

倒出来的是金币和银币混在一块儿的三卢米欧尼。

与罗伦斯同样惨遭濒临破产命运的雷玛里欧看到了现金，眼神闪过一道光芒。

「这里有三卢米欧尼。您只要向其他商行稍微打听一下，马上就能够知道我是怎么筹到这些

钱了。」

雷玛里欧听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相信像雷玛里欧这般地位的人物，一定能够当场猜出钱是怎么筹来的。

「这些真的是我的一切。我拿这些作为担保，恳求您相信我说的话。另外……」

罗伦斯探出身子，从正面直视雷玛里欧的眼睛说：

「恳求您暂时中止对我的讨债行动，并请贵行提供为了走私黄金所需的资金。」

憔悴不已的雷玛里欧下巴揪起皱纹，油汗从脸上渗出。

雷玛里欧没有当场否定，就表示他还有资金可供走私黄金。

而且，对於走私黄金的期待，也让他起了想要出资的念头。

应该再推他一把吗?可是，如果逼他逼得太紧，反而会引来他不必要的怀疑。

虽然走私黄金能够带来莫大的利益，但相对也伴随著巨大的危险。再说，对现在的雷玛里欧

商行提议出资，或许会被认为是诈欺。

一定有不少企图让这艘摇摇欲坠的船早早沉人大海，好趁机捞一笔的不肖之徒登门拜访雷玛

里欧商行。雷玛里欧会变得疑神疑鬼，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因此，罗伦斯谨慎地挑选字眼，并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个瞬间——

「先生啊。」

赫萝先开了口.

雷玛里欧惊讶地看着赫萝，他反覆眨著眼睛，仿佛第一次发现有人站在那里似的。

罗伦斯也同样看向赫萝，而赫萝则是看著地板说：

「先生还有时间犹豫吗?」

「什……」

听到赫萝说出像是威胁，又像是挑衅的话语，雷玛里欧紧抿双唇。这个招数有些时候或许管

用，但现在肯定会带来反效果。

罗伦斯心想情况不妙，於是打算制止赫萝。然而……

「刚刚好像又有一个人离开这里了，先生这样拖拖拉拉行吗?」

「唔、唔—」

「咱的耳朵特别灵敏，什么秘密都听得一清二楚。先生要咱说出在楼下房间的那些人，计画

丢下先生，然后自己逃跑的内容吗?」

「唔……」

「啊，又有人离开了。再这样下去，这家店迟早——」

「不要再说了!」

雷玛里欧抱著头大叫·

赫萝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雷玛里欧，她的脸彷佛静止不动。

罗伦斯内心有些同情雷玛里欧。商行就像一艘船，当船底破了一个大洞，船员知道无法修补

这个大洞时，想必会无视於船长的命令急忙逃命吧。

不过，罗伦斯知道赫萝是故意针对这点攻击雷玛里欧。对於孤独这个字眼，赫萝可是比谁都

更敏感。

所以，她一定了解雷玛里欧的苦恼。

「雷玛里欧先生。」

虽然明白赫萝内心的感受，但在了解赫萝的企图后，罗伦斯见机用平稳的口吻说道：

「我以赌上我的一切得来的三卢米欧尼作为担保，向您提出采购黄金的交易。我知道有个人

选可以完成这项任务，只要支付足够的酬劳，这个人绝对值得信赖。而且，我相信贵行一定有脱

手黄金的管道。您意下如何呢?如果您可以让我延后还债，并且分给我合理的利益，我愿意以对

您绝对有利的条件，与贵行一同走私黄金。」

罗伦斯刻意停顿了一下——

「您意下如何?」

雷玛里欧仍然抱著头，并把头垂得低低地。

罗伦斯的这番话是比葡萄酒更强烈的诱惑，相信已从雷玛里欧的耳朵传进他的心里。即便如

此，雷玛里欧还是不愿抬起头.

时间安静的流逝.

四周安静得仿佛整家商行的人，都屏息等待著雷玛里欧采取行动似的·

「雷玛里欧先生。」

就在罗伦斯准备再叫一次雷玛里欧的那一瞬间——

「我明白了……」

消瘦的脸孔抬了起来，那双眼睛散发出光芒。

「就放手一搏吧!」

罗伦斯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伸出手。

背负著破产两字的两人握住了彼此的手。

「愿神宽恕我等!」

与雷玛里欧商行确认好有关走私的报酬与工作分配后，罗伦斯与赫萝两人来到位在留宾海根

东边的低阶教会门前。由於人们认为教会组织的阶级越高，就越接近神。因此，教会依照该阶

级，针对建筑物上的装饰以及时钟大小等，都有严格的规定。

罗伦斯两人来到的地方属於中下阶级的教会。虽然这所教会被允许加上装饰，所以不至於显

得简陋，但是在留宾海根的城里，这栋建筑物算是朴素。

现在的时间正好过了正午，教会里正在举办午间礼拜。

「话说汝啊。」

赫萝坐在石阶上，一边听著赞颂圣母的圣歌，她突然开口问道：

「汝有没有信心骗得过那姑娘?」

「干嘛讲得这么难听。」

「咱有说错否?」

赫萝很有趣似地问道。罗伦斯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前方回答说：

「没。」

赫萝轻轻笑笑。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之所以来到这所教会的出入口，为的就是寻找牧羊人诺儿拉。虽然罗伦斯

原本不知道诺儿拉的雇主是哪一所教会，但是会雇用女性牧羊人的教会少之又少，罗伦斯一下子

就查出来了。

罗伦斯会特地调查，当然不是为了找到诺儿拉与她闲话家常。

罗伦斯是为了拜托地接受走私行动的重要职务，也就是搬运黄金的工作。

然而，诺儿拉不同余罗伦斯等人.她没有陷入破产的危机.她明明没有身处危机.却打算邀她

一起走私黄金.这几乎算是欺骗行为.因为罗伦斯必须说服她.让她认为值得为了走私黄金时可到

手的利益去冒险。

走私黄金是赌上性命的行为，这世上会有多少利益值得冒生命危险去争取呢?所以说穿了还

是欺骗。

可是，为了走私黄金，诺儿拉身为牧羊人的能力，以及她在城里的身分，都是不可或缺的重

要要素。

以看待商品的涨跌行情一样来判断人的内心，让罗伦斯觉得良心有些过意不去。如果对方是

个商人，下手当然不需要手软，可是对方是个外行的牧羊人。尽管如此，罗伦斯身为商人的犀利

洞察力，还是让他充分掌握到了诺儿拉的处境。

诺儿拉原本就是容易被视为异端的牧羊人，再加上她还是个女性，是时常被批评为筹谋奸计

的恶魔手下。这很容易让人猜测到教会雇用诺儿拉并非出自於亲切，而是为了监视。想必当诺儿

莅谈起教会雇用她从事牧羊工作时，会有心口不一表现的原因就在此。

而且，诺儿拉说过她想要赚钱当个裁缝工匠。以她的个性来看，她不像个唯利是图的人。即

便如此，她还是想从事护卫工作好赚取外快，这说明了她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储蓄。就算不愿意去

想，也能够知道诺儿——所处的劳动环境有多么严酷。

从事既辛苦又严酷的牧羊工作，却一直无法有积蓄；在这样的状况下，怎么可能有办法开心

地迎接明天到来呢?因为持续到来的明天，只代表著永无止尽的辛劳艰苦。

在这时向诺儿拉提出走私黄金的计画，并告诉她只要加入这个计画，就不用一点一滴赚钱，

而是能够一次赚到不仅可支付公会加盟金，还可以供她生活好一阵子的金额。并打算以「走私黄

金确实存在著危险，但是让这样的好机会白白溜走好吗?」的说词利诱劝说。

因为这不是逼迫诺儿拉走私黄金，所以其实不算做坏事。然而，罗伦斯的心头却涌上了一股

罪恶感，因为他知道这笔交易是攻击诺儿拉的困苦。

话虽如此，但是除了诺儿拉之外，没有第二人选·

诺儿拉明明是个很有能力的牧羊人，却只能带领著少数羊只到有狼群出没、不受欢迎的草原

去放牧，以及她对教会这个雇主抱有不满，还有她想要赚钱好实现梦想；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上

天为了让罗伦斯成功走私黄金，而特地准备的最佳条件。世上没有其他人选拥有比她更好的条件

了。

然而，罗伦斯还是深深叹了口气。想到要说服诺儿拉，还是让他感到心情沉重。

就在罗伦斯陷入这样的情绪里时，他忽然发现赫萝正在看他。他瞥了赫萝一眼，发现赫萝露

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笑脸。

「汝真是烂好人呐。」

赫萝昨天也说过一样的话.或许罗伦斯作为一个商人，或许有点太过善良.因为商人之中，随

处可见甚至会拿家人的不幸来获取利益的人.

「不过呐……」

赫萝站起身子，一边眺望依旧充满朝气的街景，一边继续说：

「咱之所以能够悠哉地旅行，也是托汝是个烂好人的福呐。」

赫萝若无其事地说道，跟著爬上两格石阶，站到罗伦斯身旁。

「咱可以代替汝拢络那姑娘，总是得帮汝一点忙呗·」

赫萝露出一抹微笑说道，但是她的语气听来，似乎少了点霸气。

罗伦斯心里这么想，於是看向身旁的赫萝，他发现赫萝果然稍微垂著头。或许因为赫萝面对

著充满朝气的街景，让她的身躯显得比平常更娇小。

「你该不会还在意昨天的事吧?」

赫萝虽然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开口说话。这太容易识破她在说谎了。

「如果刚刚的洽谈没有你帮我对雷玛里欧施压，根本就不知道谈不谈得成。你已经帮了我很

大的忙了。」

虽然赫萝应该明白这是罗伦斯的真心话，但是她只是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黯然。

所以罗伦斯轻轻抚摸了赫萝的头后，立刻又挪开手说：

「我自己跟她谈。这是因为我自己贪心，所以买了价格暴跌的商品而导致失败。不能因为心

情沉重，就要你帮我开口，这太不像话了。」

虽然罗伦斯是为了赫萝才这么说，但是有一半是因为自嘲与自我警惕。他说的话完完全全都

是不争的事实。

「况且，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你帮忙，谁知道以后会被你嘲笑多久。」

罗伦斯说罢，耸了耸肩。赫萝停顿了一下后，抬起头轻轻笑笑，随后叹了口气说：

「什么嘛。咱本来打算先做一大堆人情给汝，事后再好好讨回来。」

「好险，差点就掉进危险的陷阱里。」

罗伦斯开玩笑地说道，赫萝听了，用手臂顶了罗伦斯的额头。

「也是呗。不过，汝现在一屁股坐进了更大的陷阱里。咱没兴趣狩猎掉进陷阱的兔子，因为

对手太弱了。」

「你知道人们会故意拿掉进陷阱的柔弱兔子作为诱饵，好设下对付狼的陷阱吗?」

「至少在设陷阱的时候，听到长嚎声不该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呗。一旦表现出害怕情绪，陷阱

就没用了。」

如此没有攻击性的挑衅话语互动，只是知心的两个人彼此打闹而已。

罗伦斯摆出一副「愚蠢至极」的表情笑着别开脸，赫萝看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商人和军刀一样，如果太直就失去用处了.因为一下子就会折断.]

罗伦斯对着自己嘀咕完后，便像寻找正好响起的钟声似的望向天际.

天边虽然有几朵云，不过仍是一片明亮的蓝天。把视线栘向东边，可看到些许白云高挂。

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会是晴朗好天气吧。天气晴朗的日子，生意也会很顺利。

就在罗伦斯如此想著时，他身后传来小小的木头声·喀叩!那是教会大门打开的声音。罗伦

斯与赫萝两人从大门前让开身子，站到石阶的角落。没一会儿后，结束礼拜的人们二走出大

门，刚祈祷完的人们带著神清气爽的表情走下石阶。他们为了完成今天剩下来的工作，三三两两

地聚在一起。想必这样的光景每天都反覆上演吧。

不久后，走出教会的人变少了。

在「结束礼拜后，最后一个离开教会的人是最具有虔诚信仰的人」这种传言传遍世界的时

代，不等到祭司发脾气赶人，人们都不肯离开教会；但是最近已经没有这样的事了。

不过，礼拜一结束便急著冲出教会的行为当然也不好。

到了最后，像是从事肉店工作的人、专门剥除动物皮革的工匠，或是从事其它容易被教会盯

上的职业的人们缓慢地走出教会。

属於这些职业之一的牧羊女，果然在最后才走出来。她之所以垂著眼睑、缩著身体走出来，

或许因为教会不是一个能够放松心情的场所。

「午安。」

罗伦斯走到诺儿拉面前，努力露出亲切的笑容。罗伦斯之所以笑得出来，全因为这是商谈的

一部分。

「咦?啊……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

诺儿拉愣了一下，她看看赫萝后，再把视线拉回罗伦斯。

「我们能够在教会前面偶然相遇，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罗伦斯一边加上有些夸大的动作，一边这么说道。诺儿拉听了，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

表情，难为情地笑了笑。

「就算我再迟钝，也不会被骗。」

「那就好，因为我听说最近有人会在教会里喝太多圣血。」

圣血指的就是葡萄酒。如果在诺儿拉喝醉酒时，向她提出走私黄金的事，或许能够当场说服

她；但是到了最后关头，说不定她会因为害怕而拒绝，这样就失去说服她的意义了，所幸诺儿拉

是清醒的。

「因为我不太会喝酒，所以几乎不沾酒。」

诺儿拉腼腆地笑笑，然后像是无法镇静下来似地别开视线。她的模样看来，应该是以为罗伦

斯是前来通知她有护卫工作可做吧。

因此，罗伦斯毫不客气的利用了她的期待.

[其实是有工作想委托你.]

诺儿拉的眼睛突然一亮，脸上散发出光芒。

「在这种地方不方便谈，不如找家摊贩坐下来吧。」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提议去酒吧，那是因为在这时间光顾酒吧，只会更引人注目罢了。如果要

商量秘密，当然是前往从早上开始就热闹不已的广场比较好。

诺儿拉乖巧地点头没表示意见，於是罗伦斯迈开步伐走去，赫萝跟在他右边，而诺儿拉则是

在左斜后方走著。

三人走过充满朝气的喧嚷街道，穿过拥挤人潮来到广场上。

广场上依旧是如举办祭典般热闹，三人很幸运地坐上啤酒屋摊贩刚刚空出来的桌位后，罗伦

斯点了三杯啤酒。虽然麦芽酒比较便宜，但毕竟诺儿拉也在场，所以罗伦斯不好意思点麦芽酒。

店家虽然很迅速地送上三杯啤酒，但是送酒的动作却很粗鲁。罗伦斯付了一些铜币换来三杯

啤酒，并伸手举起酒杯。

「庆祝我们重逢!」

叩!酒杯发出响亮的声响。

「话说，你好像说过可以到拉姆特拉啊?」

虽然罗伦斯劈头就提及工作的事，仍未沾上半口啤酒的诺儿拉却当场露出严肃表情看向罗伦

斯。赫萝一边看著两人，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啤酒。

「是、是的，我可以去。」

「一边带著羊只也行吗?」

「只要数量不要太多。」

诺儿拉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出口，想必是因为她实际走过好几次延伸到拉姆特拉的草原与森

林吧。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罗伦斯看向赫萝，以视线询问她诺儿拉所言是否属实，赫萝轻轻点点

头，做出只有罗伦斯察觉得到的回应。

诺儿拉似乎没有说谎。

为了不让诺儿拉察觉，罗伦斯深呼吸一次。这类的话题如果说得拐弯抹角，只会让对方更难

以下定决心，於是罗伦斯直接切入话题核心：

「有件工作想拜托你帮忙，酬劳是二十卢米欧尼。当然了，这酬劳不会是开出那种不值钱的

证书，而是以现金支付。」

诺儿拉露出一副仿佛听到外国语言似的表情，微微倾著头。事实上，传入诺儿拉耳中的话

语，想必也像从遥远国度捎来的信件股，花了很长时间才传到她的脑里吧。

对有些人来说，二十卢米欧尼就是这么让人吃惊的金额.

[不过，这工作伴随着危险.而这是成功完成任务的酬劳，如果失败，就没有酬劳.]

在告诉对方离奇的事情时，只要用手指抵著桌面画圆圈或打叉，就能够有效让对方知道这不

是梦境，也不是幻听。

诺儿拉的视线随著罗伦斯的手指动作移动，她似乎总算明白这是现实。

然而，诺儿拉似乎还是感觉不到真实感。

「工作内容是带领羊只移动，还有尽可能让羊只平安回来。这工作不需要具备牧羊工作以外

的能力。」

诺儿拉总算开始动起脑筋，她似乎发现了罗伦斯所说的工作内容和酬劳相差悬殊，正准备开

口询问。这时罗伦斯为了让她没机会开口，故意说了句「但是」来接续他的话题：

「但是，这工作本身会带来很大的危险，就跟利益一样大。」

先告知会有巨大的利益，再告知会有危险。如果两者都会带来巨大的震惊，最先告知的一方

能够让对方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尽管如此，酬劳可是二十卢米欧尼。就算公会加盟费再贵，也顶多是一卢米欧尼。你可以

租房子住，短时间内不用愁吃穿，也可以好好工作。有这么多钱应该可以轻松买到工匠资格吧?

这么一来，你就是诺儿拉服饰店的女师傅了。」

没多久后，诺儿拉露出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庞大的利益让她越来越有真

实感，这么一来，她当然会想知道这个工作伴随了怎样的危险。

诺儿拉已经一口咬住钓饵了，接下来才是决胜负的关键。如果搞错了说话内容的顺序，她一

定会像个贝类一样，紧闭保护的外壳。

「啊，对了。你是打算加盟留宾海根的制衣工匠公会吗?」

已做好心理准备，并等著聆听工作危险的诺儿拉顿了一下，那模样像是期待落了空的感觉。

不过，她的思绪是确实放在令人眼花目眩的酬劳，以及还没被告知的危险上。她似乎没有多余的

能力去思考看似没什么关联的问题，所以应该能够听到老实的回答。

「不、不是，我打算去其他城镇·」

「是这样啊。这里是个大城市，应该会比其他城镇好吧?要在没有熟人的地方生活，我想也

会挺辛苦的。」

尽管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地方上了，诺儿拉似乎还有余力思考到这些事情不能随意

说出来。

诺儿拉显得很为难地垂下头，保持沉默。

不过，罗伦斯是懂得从别人的脸色猜出其内心想法的商人，光是知道这个反应就足够了。

牧羊女的内心清楚可见。

[其实，你应该希望尽量不要和这里的教会扯上关系吧.]

这是在套话.

虽然因为套话套得太明显，赫萝甚至忍不住瞥了罗伦斯一眼，但是效果绝佳。

「没、没那样……的事……」

「你越是认真工作，越是拚死拚活守护他们交付给你的重要羊只，他们就越是怀疑你施用了

异教魔法·没错吧?」

诺儿拉之所以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那是因为她的心声被道中。

「而且，他们为了剥去你的虚假外表，让你露出真面目来，就叫你去其他牧羊人绝对不会前

往的地方。理由是其他地方是别的牧羊人的地盘，对吧?」

诺儿拉听到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罗伦斯。想必她早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了吧?就算其他

牧羊人的地盘再大，只要不惜辛劳走远一点，一定还有很多安全的地方可去。

「只要你一天没有被狼或佣兵袭击，祭司们势必会一直逼迫你去危险的地区吧，而且会每天

怀疑你是不是异教的人。」

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的拳头是为了捏碎疼痛的良心。

罗伦斯将诺儿拉放在小小心中的疑心点了火。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反悔了。不管罗伦斯的猜

测是对是错，那都不重要了。

商人和军刀一样，如果太直挺就失去用处了。

「我也曾经遇过类似的遭遇，我就明说吧。」

罗伦斯保持看向诺儿拉的视线，然后用不会让四周的人听见的声量说：

「这里的教会比猪还差劲。」

批评教会是重罪。诺儿拉惊讶地环视四周，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著的疑心之火差点就被浇熄

了。罗伦斯的双手肘抵著桌面采出身子。

赫萝会帮忙留意对话是否会被周围听见，并且适时加以提醒。

「所以，我们想出了个计画。这计画是稍微刁难一下教会，等我们赚到钱之后，再到其他城

镇去。」

疑心之火化为愤怒之火熊熊燃烧，等到这把火完全燃烧后，将会留下名为确信的燃烧气体。

能够将反抗教会权力的行为正当化的种子，应该在诺儿拉心中萌芽了。

罗伦斯缓缓道出应该告知的事情。

[这计画是走私黄金。」

虽然诺儿拉稍微瞪大了眼睛，但是她立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她的反应说出惊讶的程度，不

过是被稍微强劲的风吹过一样。

诺儿拉似乎也开始动脑思考，她终於开口说：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很好的问题，看来诺儿拉优秀的不止有牧羊能力而已.

「如你所知，这里对於走私黄金的取缔严格到恐怖的程度。从通往这里的道路都设有关卡，

而且还实施双重检查就能看出这点。就算藏在袖子里，或是和行李混在一起，也会立刻被他们发

现。如果想要带进大量黄金，那更容易被识破。」

诺儿拉像个专心听布道的正教徒一样点点头，罗伦斯明确地告诉她说：

「我们计画把黄金藏在羊只的肚子里，在不被发现之下，偷偷把大量黄金带进城里。]

诺儿拉瞪大了眼睛，一副仿佛就快说出「不会吧」的表情。不久后，罗伦斯的话似乎就像水

分渗入坚硬的土块般，慢慢渗入诺儿菠的脑里。

不仅限於羊，一天到晚吃草的动物经常会吞下石块。在草里面混入颗粒状的黄金让羊只吞

下，就跟吞下石块没两样。不过，在经过关卡时，羊只有可能因反刍而吐出黄金·所以，拥有了

得的牧羊工夫，却没拥有大量羊只，平时只是带领少数羊只在人烟稀少之地出没的诺儿拉，才会

被选上。从波罗逊来到这里时，通过第一层关卡的检查处相当朴素。如果有很多人利用那条道

路，检查处势必会更严格，规模会更大。

诺儿拉缓缓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一可是，只要是受到这个城市政策影响的城镇，当地的黄金价格都高得惊人。这么一来，最

适合进口黄金的地方就只有异教徒之城拉姆特拉了。另外，如果从拉姆特拉选择安全的道路行

走，会遇上很多人。而且，那里从以前就一直是其他牧羊人的地盘。我们会选择你，正是这个原

因。你在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走动也不会被怀疑，而且那里还是通往拉姆特拉最近的地方。」

罗伦斯停了下来，他稍微清清喉咙后，注视著诺儿拉说：

「还有，这里的教会把你害得这么惨，这个计画同时也是你报复教会的绝佳机会。因为教会

最大的资金来源除了捐赠金之外，就是进出口黄金。但万一被发现，就得接受严厉的刑罚。为了

安全起见，完成工作后必须离开这里。另外，若有必要，或许还得拜托你解剖羊只，」

应该没什么牧羊人没解剖过羊只，也没什么牧羊人会觉得解剖羊只很轻松。不过，这是判断

诺儿拉的决心有多强的好方法。

「只是，酬劳有二十卢米欧尼。」

虽然罗伦斯觉得这么说太狡猾，但是他越是觉得自己狡猾，就表示越有效。

过了不久后，隔著桌子与罗伦斯面对面而坐，那个忍受著寒冷、炎热、怀疑目光以及残酷对

待，默默牧羊的牧羊女衡量了利益、危险与工作内容后，似乎做出了结论。

她的眼神不再迷蒙，表情变得平静。

诺儿拉小小的嘴巴说出了强而有力的话语：

「请务必让我参加。」

就在这个瞬间，罗伦斯让一个人拿性命下了赌注.

然而，罗伦斯毫不犹豫地向诺儿拉伸出手，因为他知道伸出的手也将握住自己的未来.

「拜托你了。」

「……我才要麻烦你。」

就在这个瞬间，承诺变得有力，诺儿拉与赫萝也握了手，三人就这样成了命运共同体。这三

人不是将来一同欢笑，就是一同哭泣·

「那么，我们来讨论细节吧。」

在这之后，罗伦斯向诺儿拉询问了领出羊只的时间、羊只数量，还有拉姆特拉的周边地形以

及可让羊只吞下的黄金数量。因为下一步，罗伦斯必须立刻把这些情报带到雷玛里欧商行，与他

们事前讨论。

中午时间转眼就过了，当结束生意踏上归途的商人与工匠们开始出现在街上时，罗伦斯总算

与诺儿菇讨论完细节。诺儿拉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沾半口啤酒。

这一切都是在诺儿拉头脑清醒之下，所做出的决定。

如果不这么想，罗伦斯看著深深鞠躬，并向提出巨大利益的自己频频道谢后才离开的诺儿

莅，会忍不住想要追上去，说服她再重新考虑一次。

罗伦斯一口喝尽杯中退了冰的啤酒。这口啤酒比平时来得苦涩，难喝极了。

「汝啊，开心一点呗。难得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

赫萝像是看不下去似地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然而，罗伦斯无法抛开一切真正感到开心，因为罗伦斯让诺儿拉选择了赌命之路·

「不管有再迷人的利益，也不可能有值得拿性命作赌注的赌局。」

「恩，是呗。」

「而且，那一直强调利益的说法，就跟诈欺没两样。虽然商人之间都认为会签订对自己不利

的合约，是那人自己愚蠢。可是，对方是何种人物啊?她只是个牧羊女耶!」

虽然语调没有变得粗暴，但是罗伦斯正陷在后悔的漩涡之中。

如果放弃身为商人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也舍弃一路建立起来的一切人际关系，只想著存活下

去，那只需要得到赫萝的协助就够了。

然而，对罗伦斯来说，这几乎等於要他去死。

因此，他把赫萝的提议视为天赐良机，一心想要实现这提议，所以他欺骗了诺儿拉。

尽管罗伦斯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无法不感到后悔。

「呐，汝啊。」

赫萝不停摇晃酒杯好一会儿后，她一边看著杯中的啤酒，一边说道。

罗伦斯看向赫箩，赫箩则是保持视线落在啤酒上。

[汝有听过羊被咬住喉咙，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惨叫吗？]

赫箩的话语来的突然，罗伦斯听了，倒抽了一口气.这时赫箩总算看向罗伦斯.

「没有尖牙，没有利爪，也没有快脚逃跑的羊，被拥有尖牙、利爪以及快脚的狼像一阵疾

风、如射出的箭矢般迅速咬住喉咙。汝怎么看待此事?」

赫萝就像闲话家常一样说道。事实上，她确实是在闲话家常。

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不，这是无时无地都在发生的事。

为了生存，用尽所有方法猎取食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羊的惨叫很难形容。即便如此，空腹感却经常让咱感到不满。如果说耳朵只能够选择一种

声音来听，那一定会选择容易听明白的声音，是呗?」

这道理罗伦斯明白。

为了生存，所以不得不牺牲些什么，只有圣人能够把这件事当成罪过而绝食至死。

只是，这样的行为并非就一定是对的。

罗伦斯之所以会拿出这个话题来争议，那是因为他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一句话。

「汝没有那么坏·」

看见赫萝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辄」的笑脸，罗伦斯觉得在心头上蒙了一层黑影的芥蒂一洗

而去。

这句话正是罗伦斯想听到的话语。

「哼。真是的，这么爱撒娇·」

听到完全被道出心声的话语，罗伦斯的表情变得苦涩。然而，赫萝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啤酒，

站起身子说：

「不过，不管是人类还是狼，都没办法独自过活·偶尔还是会想依赖对方，是呗?」

柔中带刚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罗伦斯对赫萝的笑容点点头，站起身子来。

「不过，汝还真是小看不得呐。」

赫萝应该是指罗伦斯顺利煽动了诺儿拉。不过，如果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怎么能够当个商人

存活下来呢?

「那当然。你最好小心点，别也被我煽动了。」

「呵呵呵，咱拭目以待。」

赫萝像是真的很期待似地露出笑容，罗伦斯心想会被煽动的人八成还是自己吧。虽然罗伦斯

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一迈开步伐，赫萝便紧跟在他身边走著，并发出窃笑声，罗伦斯的心声果然

还是被赫萝听见了。

[不过，只能努力做出能够让大家都笑出来的结果了。」

[这个想法很适当，可是]

赫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于是罗论斯看向她.于是发现赫箩恶作剧地笑着.

「就咱跟汝两人暗自窃喜不是更好吗?」

这提议很吸引人，但还是大家一起笑比较好。

「汝真是烂好人一个。」

「不行吗?」

「怎么可能。」

然后，两人轻轻笑笑并往街上走去。

虽然前面的路并不一定明亮，但至少看得清楚在自己身边的人。

走私一定会成功。

虽然没有任何凭据，但罗伦斯就是这么认为。

「我是雷玛里欧商行的马汀·里贝特。」

「我是罗伦斯，这是我的伙伴赫萝。」

「啊，我、我是诺儿拉·艾伦。」

教会城市留宾海根设有好几处进出城市的出人口，三人来到东北方的出入口前广场，再次互

道姓名。、

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前的清晨空气非常清新，广场上虽然满地都是道尽昨夜喧闹盛况的垃

圾，却也显得美丽。

不过，在场的人当中，应该只有赫萝有闲情逸致欣赏街景吧。

其他人的表情无不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

走私黄金是非常重的罪行，万一被逮到，依走私的金额多寡，甚至得接受五马分尸的酷刑。

照理说，走私黄金必须经过多次事前讨论，以做好万全的准备。然而很遗憾，这次的状况无法如

此从容。

等著压垮雷玛里欧商行，好榨取商行的债权者人数众多。因为即使是濒临破产的商行，仍然

拥有土地、房屋，或未收债权等能够换成现金的资产。

而且，这些债权者不可能等到付款日才前来讨债，所以雷玛里欧商行也被迫於必须早一刻走

私黄金，好变卖成现金·

因为这个缘故，诺儿拉结束早晨的礼拜，并从教会带出羊只后，便直接前来与罗伦斯会合。

诺儿拉似乎没料到除了罗伦斯之外，还有其他人会参与走私，当她听到雷玛里欧商行的名字时，

显得偶些惊讶.不过，她并没有特别提出质问，应该是觉悟到自己只要善尽本分就好。

[那么，我们出发吧，生意就像放在厨房里的活鱼.]

意思是马上就会发臭，罗伦斯听到被雷玛里欧商行的主人，汗斯，雷玛里欧托付了走私黄

金重任的里贝特这么说，也没有理由反对，於是表示赞同·当然了，诺儿拉与赫萝也没有提出反

对意见。

罗伦斯一行人来到出入口，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卫兵们虽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顺利地离

开了留宾海根。

罗伦斯身上穿著平时的商人服，里贝特穿著像是要去狩猎的高档旅行服，正如城里的商人打

扮。赫萝再度变身成修女的装扮，而诺儿拉则是跟平常一样的装扮。

不过，罗伦斯与里贝特都没有驾驶马车。里贝特坐在他牵来的马儿的马背上，罗伦斯则是让

赫萝坐在马背上，自己拉著缰绳走路。没坐马车的原因除了预料得到路况不好之外，更主要的原

因是骑马的速度肯定比马车快上许多。

·在带领著七只羊和牧羊犬艾尼克的诺儿拉带头之下，一行人朝著东北方的城镇拉姆特拉一路

向前进。

就如罗伦斯两人从波罗逊前来的时候一样，这条道路人烟稀少，就算整整走了一天，也不见

任何旅人。

一路上大夥没有什么交谈，只听得见诺儿拉摇晃的钟声以及羊叫。

如果论起算是交谈的对话，那么在天色才刚开始变暗，诺儿拉便停下脚步著手准备野营时，

里贝特对她的抱怨算是第一次。里贝特有一双细长眼睛，以及一头梳理整齐的金黄色头发。他的

模样看来像是受命负责重要洽谈、充满干劲的年轻商行干都。他主张诺儿拉应该在更前进一些的

地方野营时的说话态度，也显得神经质。

不过，当罗伦斯向没有旅行常识的里贝特说明了牧羊人的工作状况，以及夜晚行走的危险性

后，里贝特意外地坦率接受说明。里贝特虽然显得神经质，但似乎不是顽固的人。

罗伦斯认为里贝特不仅不顽固，平常的他或许会给人更温厚老实的感觉。罗伦斯之所以会这

么想，是因为里贝特趁罗伦斯为他说明时，用极其认真的口气说：

「抱歉。因为我太紧张了，所以变得很急躁。」

里贝特是赌上雷玛里欧商行存亡的代表。相信他的外套内侧一定带著严密封缄、用来采买黄

金的采买证书，证书上的金额约莫六百卢米欧尼。相信商行主人雷玛里欧此刻也会双手合十，不

断地向神明祈祷吧。

「你和我不一样，你背负著商行的命运，所以当然会这样了。」

罗伦所说道，里贝特听了，梢梢松了口气地露出笑容。

在这之后，一行人度过平静的夜晚，迎接清晨到来.

住在城里的人多半认为吃早餐是种奢侈的行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吃早餐。不过，过著旅

行生活的人认为吃早餐是个常识。

因此，除了里贝特之外，其余三人都一边咬著被压得硬实的面包以及肉干，一边前进。

一行人直到将近正午时分才停下脚步。

这时正好来到微陡的小山丘上，脚下的路面直直往东边延伸，到了下一座山丘，道路会暂时

弯向南边。这附近一带的绿草与枯草共生，再适合牧羊不过了。草原向四面八方不断延伸而去。

不过，如果凝视前方道路延伸方向的相反侧，也就是北边的方向，便可看见远方有一片近似

黑色的绿色森林，再缓缓把视线拉向西方，可看见满地岩石、坡面陡峭的山丘。

罗伦斯一行人要前进的地方正是森林与陡峭山丘之间的缝隙，是路面没有被马车或旅人踏硬

的草原。

这片草原被夹在满地岩石、连徒步都无法越过的山丘，以及甚至骑士们都会望之却步的阴森

森林之间，也是连接至拉姆特拉的唯一捷径·

虽然这片草原看来没什么不对劲，但是却散发出恐怖的气氛。只要是个脑筋正常的人，绝对

不会想要走过这片草原。望著草原，罗伦斯不禁认为赫萝嗤之以鼻的异教魔法师召唤狼群的传

言，或许真有其事。

然而，如果没有越过这里平安抵达拉姆特拉，并带著黄金归来，就没有明天。每个人互相看

著对方，仿佛约好了似的彼此点点头。

「万一狼出现了，也请各位不要慌张，我一定会保护大家平安抵达拉姆特拉。」

诺儿拉难得表现得如此强势，她的发言让大家感到安心，只有赫萝显得有些不是滋味。

罗伦斯心想贤狼赫萝一定也有她想表达的话语吧。赫萝一发现罗伦斯的视线，便故意嘟起嘴

巴，然后又立刻恢复平时一脸正经的表情。

「愿神庇佑我们。」

听见里贝特的祈祷声，所有人也随著他做了同样的祈祷。

这一天的天气晴朗。

虽然时而吹来的风会带来冰冷的空气并划过脸颊，但是只要是在行进中，也就不觉寒冷。

徒步的诺儿拉与骑在马上的里贝特率先走在前头，两人后方跟著七只羊，再更后方是拉著马

儿的罗伦斯与坐在马上的赫萝。

一路往北方前进后，草原延伸的方向偏向南方，西边的山丘逐渐逼近过来，把一行人推向森

林的方向。因为担心马儿踩到藏在草堆里的石块而受伤，所以一行人尽量朝森林的方向前进，当

距离到可以看清楚微暗森林的模样时，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也随之倍增.

罗伦斯心想或许是多心，伹他觉得耳中似乎传来狼的长嚎声。

「喂。」

「恩?」

「狼不会来吧?」

罗伦斯忍不住压低声量询问赫萝。

「来不及了，已经被包围了。」

即使知道赫萝是开玩笑，但罗伦斯听到的瞬间还是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赫萝一副开心的模样没出声地笑笑。

「咱可以保证汝的人身安全。可是呐，其他的就没把握了。」

「所有人都得平安无事，不然就伤脑筋了。」

「这咱真的没把握，因为森林目前是在下风处。森林里如果有狼，应该早就发现羊只，正磨

著牙喂。」

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不禁觉得森林那头似乎有视线传来。

就在这时，罗伦斯听见动物在地面跑步发出的独特声响，惊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

发现一身黑毛随风飘起的艾尼克从附近跑过。

艾尼克在追赶两只有些落后的羊。

「这狗真聪明。」

罗伦斯别无他意地说出感想，赫萝听了，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半吊子的聪明只会招来死亡。」

「……什么意思?」

因为担心走在前头的里贝特与诺儿拉万一听见对话内容，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罗伦斯

原本就压低声量说话，现在他更压低了声量询问赫萝。

坐在马上的赫萝投来不悦的视线·

「那只狗察觉到咱的身分。」

「是这样吗?」

「虽然只要藏好耳朵和尾巴，就能够瞒过人类，但是对狗就行不通了。从第一次遇上时，那

只狗就露出教人看了就生气的目光了，是呗?」

虽然罗伦斯有发现艾尼克会不时地投来视线，但是他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呐，还有更教人生气的事。」

长袍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赫萝不悦的程度似乎不怎么低。

「就是那只狗的眼神。那只狗的眼神说『如果敢碰羊一根汗毛，随时咬断汝的喉咙!』呐。」

罗伦斯苦笑着说了句“怎么可能”结果被赫萝斜眼一瞪，不禁有些慑住.

[没有什么比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狗更教人生气的了.]

赫萝别开脸说道。

或许狗与狼就像鸽子与乌鸦的关系一样恶劣吧。

「不过，咱可是贤狼赫萝呐，咱怎么可能理会狗的挑衅。」

赫萝板著脸说道。看著她的模样，很难教人不笑出来。

不过，罗伦斯心想不能太惹赫萝生气，於是早早收起笑容。

「是啊，那只狗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管是力量、智慧，还是尾巴的整齐度都远不及你。」

虽然罗伦斯的话显然是在奉承赫萝，但是最后的一句话似乎很有效。

外袍底下的耳朵高高挺起，正经八百的虚假表情藏不住赫萝的得意之情，笑意从她的脸上流

露出来。

「恩，看来汝越来越机灵了。」

虽然罗伦斯确实有越来越懂得应付赫萝的自信，但是他当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他恭敬地深深

垂下头。

就在两人如此互动之际，四周的绿草变得稀疏，土黄色的光秃地面露了出来。

朝西边延伸、如汹涌大海般的山丘已近在眼前。

一行人在时而必须跨过树根，不算道路的道路上前进。

不久后，每当阵风吹过，树木摇晃的声音便会传进耳中。

不过在那之后，一行人只顾著前进，就是迎接了第二晚，也没发生什么事。

据诺儿拉所说，只要天色二兄就出发，中午左右即可抵达拉姆特拉。也就是说，比起正规的

道路，捷径的路程不仅不到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长·只要在这里开辟道路，相信

会更容易做成拉姆特拉的进出口生意。想想一路经过的地方，也没发现狼特别多之处，就会让人

觉得应该开一条路。

而且，如果在这里开辟道路，应该也会比较容易攻击拉姆特拉吧。以留宾海根的立场来说，

照理不可能允许这么近的地方有异教徒的城镇存在。留宾海根会允许拉姆特拉存在，或许可以猜

测留宾海根是为了在背地里向拉姆特拉拿取黄金，所以故意不在这里开辟道路。毕竟当权者总是

可以收取贿赂。

罗伦斯一边仔细思考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浅尝里贝特在勉强吃下淡而无味的晚餐

后，拿出来的葡萄酒。因为没有谈话的对象，罗伦斯正闲得发慌。

赫萝早就喝光葡萄酒，包著棉被倚在罗伦斯身上睡著了。看似不习惯旅行的里贝特也一脸疲

惫地坐在火堆前打瞌睡。

罗伦斯稍微转动了一下视线，便发现方才醒来的诺儿拉在距离火堆较远的树底下，抚摸著躺

在她腿上的艾尼克.听诺儿拉说如果待在距离火堆太近的地方.眼睛会习惯光线，这样万一发生事

情时，就会来不及反映.

诺儿拉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忽然抬头看向罗伦斯。

然后，诺儿拉看看自己的手边，她再次抬头时，脸上漾起笑容。

罗伦斯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诺儿拉为何会笑，但他也看看自己的手边后，便明白了·

赫萝的身体滑落了下来，倒在罗伦斯的腿上。诺儿拉应该是在笑彼此的姿势一样吧。

然而，罗伦斯当然不敢抚摸赫萝的头。因为躺在他腿上睡觉的是比艾尼克更恐怖的狼。

尽管如此，看著赫萝发出小小呼吸声，毫无防备地睡著，就越来越无法抵抗想要抚摸赫萝看

看的诱惑。只要像诺儿拉抚摸艾尼克那样，若无其事地抚摸赫萝，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里贝特已经睡著了，而诺儿拉也一边抚摸艾尼克，一边看守著七只羊。

罗伦斯放下凹凸不平的简陋木杯，缓缓地把手伸向赫萝。

罗伦斯虽然曾经抚摸过几次赫萝的头，但还是觉得她很神圣。

罗伦斯的手碰触到了赫萝，就在这个瞬间——

「啧。」

赫萝突然抬起头来。

看见罗伦斯慌张地收回手，赫萝虽然露出怀疑的眼神，但是她的视线立刻栘向了其他地方。

罗伦斯才狐疑著到底是怎么了，就发现诺儿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而她身边站著露出尖牙的

艾尼克。

赫萝与诺儿拉看的方向相同。两人都是看向一团漆黑、如黑曜石般的森林。

「罗伦斯先生，往后退。」

听到诺儿拉以一改往常的强硬口吻这么说道，罗伦斯几乎反射性想要听从诺儿拉的意思往后

退时，却被某种东西拉住，让他站不起身子来。

罗伦斯纳闷著会是什么东西，结果发现是躺在他腿上的赫萝把手伸向背后拉住他的衣服。

不仅如此，在罗伦斯提出抗议之前，赫萝比他更早一步露出责备的眼神，回头看向他。如果

用话语来解释赫萝的眼神，或许她是在说「别听那姑娘的话，乖乖待在咱的背后]。

赫萝似乎对诺儿拉抱有很强的敌对意识，如果违逆她，不知道有多恐怖。罗伦斯这么想著，

於是在赫萝站起来后，乖乖跟在她后头。

诺儿拉似乎没注意到赫萝的反应，她正尽忠於自己的工作。她摇晃长棍前端的吊钟，指示艾

尼克跑向沉睡中的羊群，把羊只赶向火堆旁后，拍了一下仍在睡梦中的里贝特的肩膀。跟著，她

把森林里无限供应的木柴大量丢人火堆中。

诺儿拉的动作熟练，显得十分冷静。罗伦斯不禁认为诺儿拉面对人时的儒怯模样，或许就跟

自己面对商人以外的对象时，说话会变得吞吐一样。

总算醒过来的里贝特察觉到紧张的气氛.他似乎感觉到诺儿拉和赫萝的视线前方有狼的气息.

里贝特一边按住想必是放了六百卢米欧尼采买证书的胸口，一边往后退，并绕到倒竖起尾

巴、露出尖牙的艾尼克背后·

等到一行人完成防御准备后，四周只传来羊只显得不安的叫声，以及艾尼克急促的呼吸声，

再加上木柴燃烧的爆裂声。

漆黑的森林那头丝毫没有半点动静。月亮高挂，寂静无风。对於只是个商人的罗伦斯来说，

他当然感觉不到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存在。

即便如此，不管是诺儿拉、艾尼克，还是赫萝都仍然看著森林的方向，动也不动。

或许她们在视线前方，捕捉到了在幽暗水池里游泳的鲶鱼。

然而奇怪的是，完全没有听到狼群的长嚎声。罗伦斯也曾经在旅途中多次遭到狼袭击，每次

被袭击时一定会听到长嚎，但是现在却完全没听到。

所以，罗伦斯不禁怀疑起森林里是否真的有狼。

时间就像厚重的棉被缓缓燃烧似地慢慢流逝。

还是没有听到长嚎。罗伦斯之所以能够不被紧张的情绪打败，全是因为值得他信赖的伙伴赫

萝表现得认真。

然而，里贝特的反应似乎就不同了。因为在他的眼中，诺儿拉与赫萝都只是小姑娘。

里贝特直到方才仍显得苍白的脸已恢复血色，他露出怀疑的眼神不时地看向诺儿拉与赫萝。

就在里贝特准备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诺儿拉有了动作。

诺儿拉将原本双手拿著的长棍立在右侧后，用左手拿起挂在腰间的号角。赫萝看见她的举动

显得有些不开心，想必是因为号角与狼是两不相容的存在吧。

就像狼会发出长嚎、熊会用背都磨蹭树皮的举动一样，牧羊人会利用号角向四周主张其存

在。号角所发出的迟钝声音，是任何动物都无法发出的独特音质，那声音能够准确地传达牧丰人

的存在。

响亮的号角声吹起，并被吸进夜里的森林中。如果森林里真有狼群，相信狼群一定知道这里

有个工夫了得的牧羊人。

然而，还是没有传来狼群的长嚎，它们彻底保持沉默。

「……赶走了吗?」

虽然听不到长嚎，但是里贝特的声音取而代之地传来。

「不知道……不过，至少狼群似乎走远了。」

听到诺儿拉不明确的回答，里贝特皱起眉头。不过，他看见艾尼克不再露出尖牙，开始跑著

追赶羊只，似乎至少肯接受危机已过的事实。

或许里贝特的想法是「动物最了解动物」吧。

[这里的狼每次都是这样，很少听到它们发出的长嚎.也不会表现出要攻击的模样，就只是一

直注视着这里.]

诺儿拉的口吻像在形容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似的，雷玛里欧的年轻干都听了，脸色再度泛

白。里贝特的个性有别於外表给人的感觉，似乎挺懦弱的。

「不会发出长嚎确实很奇怪呐。」

赫萝喃喃说道，她仍然看著森林的方向。听到外表看来是个小女孩，况且也不是牧羊人的赫

萝这么说，里贝特似乎看不太顺眼，他露出不层的眼神看向赫萝。

其实这也不是里贝特的个性不好，因为很多住在城里的人都跟他一个样。不过，他的反应似

乎有些触怒了赫萝。

「说不定那不是狼呐。好比说，是死在这里，最后变成鬼怪的旅人之类的。」

里贝特听了，脸色登时一片惨白。赫萝不傀是贤狼，她似乎看出了里贝特胆小的个性。

「可是，汝啊。」

捉弄完可怜的小羊后，赫萝拉了一下罗伦斯的衣角说道。看见赫萝压低声量说话，於是罗伦

斯弯腰让耳朵凑近赫萝的嘴边。

「那话儿有一半是当真的，咱有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旅行不是单纯的商业旅行。这次旅行必须平安抵达拉姆特拉，再回到留宾海根。万一

失败了，不管是要逃跑，还是任凭命运摆布，罗伦斯的商人生涯都得宣告结束。

虽然罗伦斯露出「别吓我啊」的责备眼神看向赫萝，但是赫萝不以为意地又看向森林。

赫萝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呃……木柴用完了喔。」

或许是想要缓和依旧显得紧张的气氛，诺儿拉努力表现得开朗地说道。罗伦斯听了，也表示

赞同。赫萝总算从森林拉回视线，并点点头。虽然里贝特也跟著点头，但是那举动几乎像是为了

赌一口气。

「那我去收集一些木柴回来。」

或许诺儿拉是因为自己善於在夜里看清东西，所以才会这么说，但是罗伦斯不好意思都交给

诺儿拉去做，於是说：「我也一起去吧。」结果赫萝听了，也跟著说：「这样咱也要去。」

因为完全不懂起火的步骤，所以不曾动手帮忙起火的里贝特听了，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我也来帮忙好了。」

里贝特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他八成是害怕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吧。

看著这样的里贝特，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笑。

在那之后，大家在森林里捡了木柴好一会儿，总觉得一直会闻到动物的腥臭味，是多心吗?

不过，后来什么也没发生，这天晚上也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

罗伦斯看见拉姆特拉的街景时，不禁放心地叹了口气。

在右手边有阴森的森林，左手边有陡峭山丘逼近的草地前进，就仿佛被迫走在不见尽头的小

巷子里。

不过，罗伦斯放心的叹息并非因为这样的路程结束，他走过许多路况更糟的道路。放心的叹

息是因为从昨晚开始，时而感觉得到的可怕视线终於消失了。

因为赫萝与诺儿拉一路上都显得神经紧绷，罗伦斯知道不是因为他多心，才感觉有可怕视

线。隔在留宾海根与拉姆特拉之间的森林，果然是存在著什么连骑士团都感到害怕的东西。

话虽如此，既然去程能够平安定过森林，回程一定也能够平安走过。虽然森林确实有些恐

怖，但是诺儿拉走过好几次都不曾被袭击过，所以只要靠著诺儿拉的牧羊工夫和赫萝的力量，相

信一定能够顺利通过。

这么一来，剩下的难关就只有把黄金带进城里的时候了。

因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拉姆特拉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就只让里贝特只身前往采买黄金。

罗伦斯一边目送著里贝特的背影，一边想著这些事情。

「希望可以顺利进行。」

诺儿拉这句话应该是指里贝特采买黄金的事吧。

到目前为止，这一切都算是正规的交易行为，所以采买黄金不可能会失败。但是，如果在这

里指正诺儿拉，就有刻意挑毛病之嫌。

「是啊。」

不过，罗伦斯这么回答时，故意露出营业用笑容。

那是因为诺儿拉的口气听来，就像在闲话家常一样。

这时，疑问与深深的后悔同时在罗伦斯的心头再度涌起。

罗伦斯担心诺儿拉是不是没理解到如果这次的走私失败了，会有多么严酷的惩罚等著她。走

私黄金时，最有危险的就是牧羊人本人啊。

这次的走私是要把黄金藏在羊只的肚子里，再穿过城门。万一有羊只反刍，把黄金吐了出

来，牧羊人势必得接受处罚，就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和这样的待遇相比，里贝特或罗伦斯只要三缄其口，就有可能免於受罚。

两者的差别实在太大了，诺儿拉究竟明不明白这样的状况呢?

看著诺儿拉一如往常地留意羊只，或是抚摸每完成一项任务便跑回她身边的艾尼克的模样，

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必须确认这件事。

罗伦靳下认为诺儿拉有掌握到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和她的待遇相比，四周的人又

是怎样状况.

如果真是这样，罗伦斯的所为几乎算是利用对方无知的诈欺。这么一想，罗伦斯就能够确信

自己的良心已经在胃袋等著消化了。

然而，如果向诺儿拉确认这件事，而万一诺儿拉没察觉到状况会是如此呢?

说不定她会突然改变态度说只有她有可能会抽到鬼牌，不能协助走私。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

的事发生，所以罗伦靳虽想问却问不得。

「话说……」

罗伦斯听到诺儿拉本人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然而，罗伦斯抬头一看，他发现诺儿拉不是在对自己搭腔。

拔了一根芒草，无所事事地在附近走动的赫萝正看向诺儿拉。

「赫萝、小姐。」

诺儿拉在说出赫萝的名字时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诺儿拉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赫

萝搭腔。

就连罗伦斯也察觉到诺儿拉有好几次想搭腔，只是赫萝每次都一副冷淡的模样，所以诺儿拉

总是犹豫不决。

罗伦斯在心里为诺儿拉加油，但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吃了一惊。

「你很了解狼吗?」

罗伦斯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观贤狼却是十分狡犹。赫萝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过了一

会儿后，她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

「啊，不是的，那个……昨天晚上，你好像很快就察觉到狼群……」

诺儿拉之所以会表现得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似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她以为赫萝曾经是个牧羊

人。想必她是在想如果是那样，彼此都是如同白乌鸦一般稀奇的女牧羊人，或许会有共同话题可

以聊聊吧。

如果诺儿拉真是这么想，或许就会因为这份期待之心，促使她向一直不给她机会搭腔的冷淡

赫萝说话·

「没的事，咱只是自然而然察觉到而已。」

「是这样啊……」

「毕竟男人都很没用呐。」

罗伦斯看见赫萝一边恶作剧地笑笑，一边瞥了他一眼，只好轻轻耸耸肩当作回答。

「咱说得没错呗?」

「咦?啊，不、不会啦。」

「喔?那么，汝的意思是说那家伙有用啊?」

赫萝没有半点犹豫的指向罗伦斯，诺儿拉的视线也随即移向他.

然后，对上罗伦斯的视线.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诺儿拉尴尬地别开视线。然而，当赫萝再次询问她时，她一边很不

好意思地不时看向罗伦斯，一边对走近她身边的赫萝说悄悄话·

看那只傲慢的狼笑得那么开心，诺儿拉的答案可想而知。

罗伦斯一边看著两人的模样，一边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候只好扮演丑角了。

看见罗伦斯挥动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诺儿拉也随著赫萝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呐，对著像咱一样与男人一同旅行的人，根本就没必要询问对方了不了解狼。」

虽然诺儿拉的外表看来比赫萝年长，但是两人二父谈，赫萝一下子就占了优势。赫萝一手叉

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然后像是神学者在讲解似地开口说：

「听好啊，对著像咱这样的人询问了不了解狼，只会听到一样的答案。这是为什么呢?」

诺儿拉探出身子覆诵了句：「为什么呢?」

「因为一到了夜晚，狼就会出现，毕竟这么可爱的兔子就近在眼前呐。每天晚上会被狼吞进

肚子里的兔子，怎可能不了解狼呢?」

诺儿拉瞬间愣了一下后，似乎明白了赫萝话中的含意。她登时涨红了脸，身子往后退。她先

看看赫萝，再看看罗伦斯后，垂下了头。

「呵呵呵呵呵。嗯，很好的反应。可是呐，汝不妨回想一下咱方才的回答。」

听到赫萝打从心底觉得有趣地这么说道，连耳朵都涨红了的诺儿拉稍微拾高头，像是在回想

什么似地别开视线。

然后，诺儿拉轻轻叫了声「啊」。

「其实真要说起来，咱的伙伴才比较像兔子呐。如果不理睬那家伙，那家伙就会因为寂寞难

耐而死呗。」

赫萝虽然一副像是在说悄悄话的模样，但是她的声量却是大到足以让罗伦斯听见。罗伦斯听

了，只能频频苦笑。不过，看见诺儿拉毫无防备地点点头，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受伤。

罗伦斯心想原来自己在诺儿拉的眼里是那个样。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呐，咱昨晚只是恰巧很快地察觉到狼而已。」

就旁观者听来，这似乎是毫不相关的结论。然而，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变得一片混乱的诺

儿莅听了，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她一边轻抚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脸颊，一边耿直地点点头。

诺儿拉接著深呼吸一口气，展露不再紧绷的笑脸说：

「我还以为赫萝小姐是牧羊人呢。」

「因为咱一下子就察觉到狼的关系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

诺儿拉说到这里，先停了下来.她看向主人即使在谈天说笑.仍尽忠职守的黑毛骑士.继续说道：

「因为艾尼克好像非常在意赫萝小姐。」

「恩，那是因为啊…」

大胆到一旦知道不会被识破，就敢在别人面前露出尾巴来的赫萝，完全没有因此动摇。她甚

至一边展露微笑，一边在胸前交叉双手看著艾尼克。

「在饲主面前，这话儿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想必是因为爱上咱的关系呗。」

仿佛听见赫萝说的话似的，艾尼克瞬间看向赫萝她们，才又开始在羊群四周跑动。

反观骑士主人的反应，却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

「咦?那、那个，你是说艾尼克吗?」

[这没什么，汝不用觉得难过。对雄性太宠溺的话，雄性一下子就会嚣张起来。因为汝这么

爱护那只狗，想必那只狗一定认为暂时不会失去汝的宠爱呗。所以呐，那只狗一定有了偶尔想和

其他人打情骂俏的欲望。如果坐拥堆积如山的美味面包，偶尔也会想喝点汤，是呗?」

听著赫萝一路说来的内容，罗伦斯不禁频频皱眉。然而，这番话似乎有让诺儿拉心生同感之

处，她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呐，偶尔得表现冷淡一些，才是好的驾驭法。」

虽然诺儿拉像是听见了世间真理似地深深点头，但是她忽然喊了一声艾尼克的名字，跟著蹲

了下来。

「将来这孩子如果再栘情别恋，我会照你说的那样做。」

「聦明的选择。」

被迫背上于虚罪名的艾尼克像是在喊冤似地吠了一声，但是诺儿拉一用力抱紧它，它便立刻—

安静了下来。

「只是，趁著还能够夸奖它的时候，我想要再多夸奖它一些。」

诺儿拉说罢，在艾尼克稍微垂下的耳上，轻轻吻了一下。

赫萝注视著诺儿拉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当罗伦斯发现赫萝露出不合时宜、一副有些难以置信的笑容时，赫萝正好看向他。

「因为不管这次的走私成功还是失败，我势必得辞掉牧羊人的工作。」

诺儿拉一边抱紧艾尼克，一边沉静地说道。从她的话语当中，很容易就能够听出她是非常理

性、并且掌握了一切的状况，才下定决心。

诺儿拉早已掌握了自己所处的立场，以及有可能发生的事态。

也就是说，罗伦斯感到担忧完全是自寻苦恼。

外表看似懦弱的诺儿拉在被赶出贫民救济院后，想必是历经了各种丰劳才熬到现在。她和娇

生贯养的贵族女孩不同.

除了这点之外，罗伦斯也同时重新领悟到了赫萝的厉害。

赫萝轻轻松松看出罗伦斯的心声，她藉由掌握与诺儿拉对话的主导权，以极其自然的方式引

导诺儿拉说出对这次走私的决心。

但是，赫萝却对罗伦斯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辄」的无奈笑容。

罗伦斯不禁认为「男人都很没用」这句话不无道理·

罗伦斯露出一副惨败的模样蒙住眼睛，然后张开双手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

冬天将近的秋季大地虽然有些冰冷，但是浮在天空的断断续续白云，却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走私一定可以成功。

罗伦斯一边仰头看著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的羊只，一边带著确信在心中嘀咕著。

过了好一会儿后，里贝特骑著马悠然归来。

当人们带著巨款在身上时，总会把四周的人都看成小偷。不过，里贝特不愧是大城市里的年

轻商行干都，在这方面，他似乎很有胆量。

里贝特买到大小正好可以放在手掌心上的黄金颗粒，他让所有人确认过所有装满这些黄金的

袋子后，以没有特别提心吊胆的态度把黄金收在衣服内侧，跟著轻轻拍了拍黄金。

[再来就是把这些平安带回去，再伺机让羊只吞下去。」

里贝特之所以会像在做确认似的这么说道，想必是为了强调难题还在后头吧.

[然后，再让羊只通过城门.有关如何在城里接手羊只的事，就照事前讨论的程序进行。没

问题吧?」

「没问题·」

看见诺儿拉点点头，里贝特也点头回应，然后他直直看向前方说：

「那么，出发吧。如黄金般灿烂的未来正等著我们·」

於是，一行人再度往森林与山丘之间走去。

清晨，罗伦斯觉得有冰冷的东西碰触到脸颊，所以醒了过来。

罗伦斯以为又是羊在舔他的脸颊，但是张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视线前方的天空被一层乌云覆

盖。似乎就快下雨了，这个季节很少有这样的现象。

不仅如此，气温还很低。只是稍稍挪动一下头的位置，被当成枕头的树根便立刻传来冰冷的

感觉。罗伦斯抬头一看，发现火堆已经熄灭了。由於从诺儿拉入睡到大家醒来之前，会有一段时

间没人守著火堆，因此大家说好让诺儿拉叫醒一个人，由这个早起的人负责守火堆。然而，今天

轮到负责守火堆的里贝特却打著瞌睡，手上还拿著想必是他准备丢进火堆中的树枝。

看著里贝特那少根筋的模样，罗伦斯想发脾气也发不起来。

「……啧。」

因为罗伦斯坐起身子，与罗伦斯共享一床棉被的赫萝似乎因此醒了过来。

然而，罗伦斯连跟赫萝说声早的时间都没有，赫萝便投来极度不悦的视线，跟著立刻用力夺

走棉被。

赫萝的举动仿佛在说「既然起床了，那就没必要盖棉被了呗」。

罗伦斯心想如果反抗，赫萝有可能真的发脾气，虽然他并不甘愿这么早起，但也无奈地站起

身子。因为天气一冷，羊只们便会彼此紧靠在一起不动，所以没了工作可做的艾尼克在火堆旁闲

躺著。当然了，它是依偎在心爱的主人身边·艾尼克保持躺著的姿势，用哀怨的眼神注视著罗伦

斯一边让关节发出声响，一边站起身子，然后把木柴丢进火堆中。

看著枯树枝点著火，发出「啪嚓」声响，艾尼克满足地打了个哈欠。罗伦斯看著艾尼克的模

样，不禁联想到赫萝，於是笑笑。

不过，这天气还真是寒冷，感觉冬天好像突然降临了。

虽然看天空的模样就能够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冷，但是明天中午就能够抵达留宾海根了，希望

雨可以撑到那时再下·

然而，从天害的模样看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罗伦斯怀恨望向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他

心里想到了傍晚最迟到了晚上也一定会下雨吧.

只要走进森林深处，就能够利用长得茂盛的树林来躲雨，但是总不能带著羊群走进森林吧。

而且，森林里还是教人觉得毛骨悚然。说什么也都得避免在森林里过夜，顶多只能在森林边缘躲

躲雨罢了。

罗伦斯一边看著火堆的火势逐渐旺盛地燃烧起来，一边想著这些事情时，忽然感觉到有东西

披在他背上。

罗伦斯心想「什么东西啊」，於是回过头一看，他发现身边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脸颊上留有明显树根痕迹的赫萝。

[这边比较温暖。」

罗伦斯当然没有老实到会就这么相信赫萝说的话。

因为赫萝是特地把棉被盖在罗伦斯背上，好让两人能够共享一床棉被。赫萝刚刚虽然抢了棉

被，但或许她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了吧。因为在旅途中，不管什么人都会感觉到饥饿与寒冷。

只不过，赫萝既然没有开口道歉，罗伦斯当然没必要开口原谅她。

虽然罗伦斯没有开口原谅赫萝，但是他一边把原本用来搅拌木炭的树枝也丢进火堆中，一边

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

「对了，你懂得看天气吗?」

「懂。今天中午过后会下雨。」

赫萝的声音听来似乎还带著睡意。

「不过，这任谁看了天空也知道。」

罗伦斯捉弄著赫萝这么说道，赫萝听了，轻轻用头顶了罗伦斯的肩膀取代皱眉的动作。

「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在下雨前快马回到留宾海根。然后坐在暖炉前面，喝热汤、吃热腾

腾的马铃薯，这主意怎样?」

「没得挑剔，还有呐……」

「梳理尾巴对吧?」

罗伦斯把声音压得更低地说，赫萝听了，一边叹气一边点点头回应：

「咱也很想尽早回到旅馆，可是……」

赫萝说到这里，露出哀怨的表情看向天空。

寒风吹动赫萝的浏海，浏海似乎碰触到她的睫毛，赫萝眯起眼睛说：

「会有一阵雨，这根本不是咱所愿。」

赫萝的话让罗伦斯记起他初遇见赫萝时，赫萝掌控了一大块麦子产地，并且被尊称为丰收之

神。因为在秋季收割期落下的寒雨最不受农村欢迎，所以既使赫萝已离开麦田的现在，或许还是

会有些排斥吧。

似乎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赫萝本人不愿意多回忆起在麦田里的事.不过，或许她骨子

里依旧是个丰收之神。

话说回来，就算不是丰收之神，也没有人会喜欢在这么寒冷的时候下雨。看这般寒冷程度，

说不定还可能下起雨雪呢。

罗伦斯光是想像下起雨雪的状况就觉得全身冷了起来，於是他毫不吝啬地把大量木柴丢进少

堆中燃烧。

罗伦斯心想还要等上好一会儿，大家才会起床。

然而，罗伦斯当时并没有察觉到一件事。

他没有察觉到赫萝不可能说出没意义的话。

第二卷 第六幕

纯白色的气息拖著一道白线往身后飘去。虽然吐出气的瞬间，脸颊会感觉到一阵温暖，但是

立刻就会转为伴随疼痛的冰冷感。

逐渐转黑的天空终於承受不住沉重的乌云，在中午过后下起如碎冰般的蒙蒙细雨。虽然雨水

冰冷得让人陷入整张脸浸泡在冰水里般的错觉，但是窜进衣服里的空气却又带来冰凉的舒服感。

不管是人、是马、是羊、还是狗，无不拚命奔跑。

好几次都感觉得到它们的视线传来，感觉得到它们存在的次数更是数不清。

然而，不管再怎么戒备，都听不到长嚎声，也看不到半根毛发：时间久了，也就因为寒冷与

疲劳而变得不在意了。

它们彷佛正等待此刻到来，好趁虚而人。

当赫萝察觉时，一行人已经陷入狼群的布阵之中。

[艾尼克!」

诺儿拉的声音响起，黑色长毛的艾尼克拖长著白色气息往后方奔去，并追赶著落后的小羊。

小羊已分辨不出追赶自己的是狗、还是狼，只顾著拚命往前奔跑。然而，狼发出的长嚎声引

起阵阵回音，仿佛嘲笑小羊似的。

狼群所在的位置非常明确。方才好几次试著集中羊群时，总会发出长嚎声的狼群就在右手边

的山丘上。相对地，左侧的森林却极少传来长嚎声。然而，等到森林传来长嚎声时，也一并传来

了狼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狼群在树林下方长出的杂草和羊齿草背后，与一行人并行奔跑。

罗伦斯与赫萝骑在同一匹马上，里贝特也同样骑在马上；被雨水和汗水淋湿的浏海贴在诺儿

莅的额头上，她一边奔跑，一边利用长棍及艾尼克控制羊群。

与狼群对抗时，一旦被它们以圆形包围住，几乎可说是死路一条。狼群在狩猎时，为了不让

任何一个同伴受伤，它们会极度谨慎地行动·它们不会有即使牺牲一匹狼当作诱饵，也要狩猎的

想法，也不会有一匹勇敢的狼独自展开突击的举动。它们的行动极度谨慎，而且狡猾。

因此，对於想要缩小包围范围的狼群，只要占住一个位置能够确实反击一匹以上的狼，狼群

就无法展开袭击。

赫萝快速向罗伦斯这样说明，而诺儿拉也确实如赫萝所说的一般采取行动。

狼时而会从森林探出头来，企图阻挡一行人前进，但是诺儿拉总会命令艾尼克往前，或是亲

自往前予以制止·

每当狼群采取行动想要慢慢缩小包围范围时，诺儿拉会让羊只朝不同的方向奔跑，以破坏狼

群阵型.对牧羊人而言，羊只并非应该善加保护的可怜幼儿.而是保护牧羊人本声的盾牌，也是武器。

此刻根本没有罗伦斯与里贝特出场的机会。里贝特光是要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按住外套以免

内侧的黄金掉落，就已经到了他的能力极限。

至於罗伦斯，他能做的只是向赫萝询问有没有办法解危而已。

「汝问是否行得通吗?」

因为路面崎岖，所以骑在快步前进的马背上十分辛苦，会断断续续受到头都仿佛快与身躯分

离的冲击。罗伦斯光是要让自己和坐在眼前的赫萝不从马背上摔落，就耗费了相当大的精力。

「应该算是可呗。」

赫萝会回答得含糊不清，似乎不是因为担心一说话就会咬到舌头。

「汝啊。」

「怎样?」

「咱收回刚刚的说明。」

就在罗伦斯打算反问赫萝「刚刚的说明?」时，他听见斜后方的森林传来杂草被踩平的声

响，随后又传来动物爪子紧抓住地面的声音。

一股彷佛背都就快长出翅膀来的恶寒袭上罗伦斯心头，那不是因为炎热或寒冷而产生的恶

寒。那是告知危险、如坟墓里散发出来的冰冷。

[艾尼克!」

与羊群一同跑在相当前头的诺儿拉以超出凡人的直觉发现后方的狼，她立刻挥舞长棍，召回

黑毛骑士。然而想要脱险，除了跑到前方的山丘之外，别无他路。

而狼群当然也知道这点。

褐色疾风以惊人的气势朝罗伦斯的马儿脚边逼近。

罗伦斯心想碰碰运气吧，於是握紧缰绳并准备用力拉扯缰绳，但却被赫萝以手制止。

接著，赫萝回过头轻声说：

「退下。」

罗伦斯在气势如怒涛般狂奔而来的狼，突然像是被箭矢射中似的往旁边跳开，并站住不动

时，才发现赫萝不是对著其他人，而是对著狼说话。

这时并非只有诺儿拉与罗伦斯感到吃惊，站住不动的狼本身显然也吃了一惊。

然而，罗伦斯既没能够夸奖赫萝的厉害，也没能够谢谢她救了自己。

赫萝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瞳孔，就像烧得火红的红宝石。

那不是赫萝身为人类时的眼睛，而是让人甚至不敢注视的狼眼睛。

「人呐……」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声音.与罗伦斯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真实模样时所听到的声音一样.

「在这种时候似乎会说：[最近的年轻人……』呗。」

罗伦斯纳闷赫萝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没多久后，他就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虽说一行人目前暂时脱险了，但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诺儿拉瞬间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然

而，她没有时间多思考。诺儿拉重新处理起眼前的危机，艾尼克确实地二执行主人不断发出的

新指令。

里贝特只是死命地抱住马儿，并小心地不让黄金掉落。

照这样的速度前进，应该可以在日落前离开森林。

想要脱离这个危机，只能把一切放在这个希望上。

然后，那声音响起了。

罗伦斯一时之间以为那是风声，因为他看见如冰块在空中飞舞般的蒙蒙细雨，轻飘飘地向上

浮起。

然而，罗伦斯的直觉立刻告诉他那不是风。

因为如果是风，不可能会让人觉得身体最深处都像结了冰似的。

随后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彷佛要把森林劈开似的巨大咆哮声从侧边传来，就快要震破罗伦斯一行人的鼓膜·

「唔……!」

那是会让人们忘了呼吸的压倒性咆哮声·

马儿停下了脚步，羊只停下了脚步，就连勇敢的牧丰犬也停止了动作。

猛烈的咆哮声就像木桩似地把人牢牢钉在地上。

每个人都像尊铜像一样僵著身子注视森林的方向。

就只有赫萝一人除外。

「汝啊。」

四周一切静止不动，当下只听得到蒙蒙细雨打在地面上的声音。赫萝一边注视著森林，一边

轻声呼唤罗伦斯：

「这里得由咱来处理，让小姑娘和那小子先走之后，汝也避开一下。」

「干、干嘛突然这么说?」

在一片寂静中，诺儿拉与里贝特专心注视著森林，完全没有发现罗伦斯与赫萝的对话。

然而，他们并非没有发现。

而是他们就像被猎犬盯上的小鸟一样，即使知道猎人把手伸向自己，也绝对无法飞走。

他们无法把视线从森林栘开。

「因为森林里的狼不是普通的狼，汝也感觉得到呗?」

赫萝保持身体不动，只缓慢地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罗伦斯看见赫萝的眼神不禁感到腿软·

赫萝的眼神已经无法用不悦来形容。她的眼神是仿佛下一刻就会踹起路边的石头，拿石头出

气的危险眼神。

赫萝呼出的空气，有如恶魔的坐骑在地狱里呼气般缓缓飘动。

「只要咱接手处理，狼群就不会再攻击羊。狼群的目标不是羊。」

赫萝说罢，再次看向森林。

「廉价的自尊、粗劣的傲气，无论哪个后生小辈都很重视这些东西。」

罗伦斯感觉到几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的赫萝蓦地膨胀了起来·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会意过来，那是长袍底下的尾巴发出唰唰唰的声响。

「瞧!汝不搭腔就没有人会动·汝是咱的搭档，搭档不就该分工合作吗?」

看著忽然缓和了表情的赫萝，罗伦斯没多思考便点点头。

罗伦斯心想自己是个商人，除了生意之外，他什么都不懂。

那么赫萝呢?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会是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狼。

「这里交给我们处理，请两位带著黄金照原先的计画行动。」

虽然罗伦斯的声量并不大，但是诺儿拉和里贝特都像在半夜里听见叫声似地缩了一下身子，

跟著回过神来。

两人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遇上危险时，以在场者中最没有帮助的弱者作为诱饵，让有任务

在身的强者存活下去是不二法则。

不过，两人都露出了质疑的眼神。眼神中诉说著：「这样真的好吗?」

尽管说是不二法则，姑且不论冷血绝情的佣兵会怎么反应，但如果是一般的旅人，一定会感

到踌躇。

「咱们就在留宾海根的城墙前会合，到时大家都是有钱人。」

赫萝当然不可能拿自己当诱饵，想必她是打算反击吧。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可是也不能向

他们说明，所以赫萝才会露出轻快的笑容这么说道。

赫萝这招确实抓住了人性。看见怀抱必死决心的人以笑脸谈著渺茫的希望，人们就不会辜负

他的决心。这只贤狼十分清楚，人们很快就会被如此类似骑士故事的情节吸引。

所以，听到赫萝说的话后，里贝特先点点头，诺儿拉也迟了一步点点头。

当诺儿拉一挥舞长棍，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了起来。

「祝您们成功!」

里贝特说道。诺儿拉以强烈的视线取代话语看向赫萝后，立刻别开视线。羊只开始向前跑

占，里贝特的马儿也追在羊群后头奔跑。

赫萝确认大家都离开后，把身子转向罗伦斯并开口说：

「汝得离远一点。要是靠得太近，咱会很难出手。汝应该懂呗?」

在赫萝准备跳下马之前，罗伦斯抓住赫萝纤细的手取代了他的回答。

「我可不准你输啊。」

赫萝的手热得吓人，她用力地握紧罗伦斯的手。

「汝要是个好雄性，这时候就应该要亲吻咱。」

赫萝不怀好意地笑著，她自顾自地说完话后，便立刻板起脸，跟著跳下马。

「啊，对了，帮咱保管一下这个。」

赫萝说罢，便解开腰带并脱下长袍，然后丢给了罗伦斯。

赫萝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尖起的狼耳朵，以及毛发浓密的狼尾巴露了出来。

还有挂在赫萝略显摇晃的脖子上、装有麦子的小皮袋。

「咱是希望能尽量和乎地解决事情。可是，谁知道会怎样呢?咱如果在会合的时候赤裸著全

身会太冷，况且汝也会很伤脑筋呗?」

赫萝笑著说罢，便把视线栘向森林，然后动也不动。

取而代之的，赫萝尾巴的毛像是遭到雷击似地一根一根地竖起。

罗伦斯犹豫著不知道应该向赫萝说什么。

最后，罗伦斯说出一句简短的话：

「等会见。」

罗伦斯没有等待赫萝回答，便骑马离去。

如果说不想留在那里，那是骗人的。

但是，就算留在那里，又能够做什么呢?况且，又不是没看过赫萝的真实模样·就算对手是

佣兵军队，相信赫萝也能够平安逃过吧。

罗伦斯让马儿奔驰，蒙蒙细雨越下越大。

罗伦斯的脸变得扭曲，但是并非因为寒冷。

罗伦斯第一次咒骂自己没有成为骑士。

在短暂的时间内，诺儿拉与里贝特似乎前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罗伦斯照著吩咐，快马前进

以拉长与赫萝之间的距离，仅管他以相当快的速度前进了好一段路途，却仍然没看见诺儿拉他们

的身影。

罗伦斯心想四周已经感觉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或许他们见机决定拚命往前跑去了吧。

如果换成是罗伦所站在诺儿拉他们的立场，他一定会这么做，并且一边想著不能让罗伦斯与赫萝

白白送死.

罗伦斯这么想著，不禁稍微苦笑，同时也担心起自己一人会不会迷失方向。

然而，罗伦斯的顾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虽然罗伦斯的方向感并不好，但是只要日落后便

停下脚步，应该就不会迷失方向。

因为右手边是陡峭的山丘，而左手边是一大片森林，所以前进的方向不可能会偏离太多·

而且，前方可看见路面经过某种程度的割草处理，可称之为道路的道路出现；只要沿著这条

路前进，一定能够通往留宾海根。即使看不见诺儿拉他们的身影，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比起担心迷路，更教人担心马儿会因为踩到石头而摔倒。罗伦斯拉紧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

后，回过头看向后方。

虽然已经来到看不见赫萝身影的距离，但是如果狼群改变主意，决定攻击罗伦斯，想必这一

小段距离很快就会被追上了吧。

就算不能回去找赫萝，至少能够留在这里等她吧；罗伦斯挥开这股诱惑，面向前方让马儿继

续前进。

罗伦斯手上的长袍还残留著赫萝的体温。分手时收下衣服的感觉像是收下遗物似的，这让罗

伦斯觉得很不吉利，不禁用力握紧长袍。

可是，万一赫萝被迫得变身成狼的模样，到时没有衣服可穿也不行。

比起身为商人的罗伦斯，赫萝似乎更有合理的思考能力。

罗伦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并同时叹了口气后拍打长袍。把沾在长袍上的许多应该是来自尾巴

的褐色毛发拍落，然后把长袍折叠整齐并塞进外套底下。他心想虽然长袍早已经淋湿了一大半，

但是收在外套底下总比被夹在腋下的好：赫萝接下最危险的任务，与她会合时如果长袍已经湿透

了，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雨势逐渐增强，到了晚上或许会下起大雨来。

在这之后，罗伦斯骑马前进了一小段路，他心想这个距离应该够远了，於是让马儿在路中央

停下脚步。如果彼此距离太远，会合时会很麻烦。因为赫萝如果是保持人类模样，她就必须徒步

到这里来。

可是，站在路中央淋雨根本是个自杀行为。罗伦斯的身体早已冰冷，握住缰绳的手也失去了

知觉。还是先到森林那边避避难，然后再注意赫萝有没有路过好了。不然还来不及与赫萝会合，

可能就先冻死了。

罗伦斯移动到寂静森林边缘的树荫下，并跳下马回头看向道路。山丘与森林之间的距离拉得

很远。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或许诺儿拉他们已经把森林抛在后头，前进到通往留宾海根的道路了。

因为大家以比平时快上许多的速度一路狂奔前进，所以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这么—来，就真的只剩卜让羊只吞下黄金，然后带进留宾海根的动作而已。

重要这个动作能够顺利完成.想必走私黄金不仅能够一次解决债务.还能够带来无法估计的利益。

罗伦斯与雷玛里欧商行约定好的应得利益，是除了一笔勾销罗伦斯的债务之外，再分给他一

百五十卢米欧尼。虽然这是笔大得惊人的金额，但是与走私黄金的利益相比，可说少之又少。虽

然走私的黄金采买金额只有六百卢米欧尼，但是在不被课税的情况下带进城里，就能够变卖到将

近十倍的金额。如果罗伦斯贪心一点，或许可以要求更多的利益。不管怎么说，罗伦斯都是走私

黄金的共犯，对方不可能不接受他的要求。

不过，罗伦斯告诫自己不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太贪心总会引来意外的灾难。这是世间常理，

也是真理。

罗伦斯为了忘却寒冷，一边思考著各种事情，一边收集没被雨淋湿的枯树枝，他从缠在马上

的行李取出一些做好严密防水措施的稻草，并以之点火。

四周完全没有半点动静，安静得就好像没有任何动物存在似的。

罗伦斯想利用火堆的火烤干衣服，当他取出长袍时，不禁想著赫萝不知道有没有事，

如果太认真去想这件事，就会变得坐立难安，所以罗伦斯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去想。然而，恩

绪总是无法自制地想起这件事。罗伦斯觉得无力是一种罪。

在这之后，罗伦斯一直注视著除了下著蒙蒙细雨之外，没有任何变化的草原。

这毫无变化的景色不知道注视了多久，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烘干了，最先点燃的木柴也已经化

成灰烬。·

去看看状况好了。

就在这股诱惑像面包一样开始不断膨胀的时候——

眼前的景色起了变化，罗伦斯揉揉眼睛再看一眼。没错，那是人影。

「赫萝!」

罗伦斯不自觉地站起身子，抓紧赫萝已经干了的长袍叫了一声后，跑了出去。这种地方不可

能会有人偶然路过。

然而，当罗伦斯跑进雨中后，便立刻发现那人影不是赫萝。

罗伦斯看见三个人影，而且还骑著马。

「是罗伦斯先生吗?」

骑在马上的三人似乎察觉到声音从某处传来。

罗伦斯一听见他们呼喊自己的名字，便立刻猜出三人是雷玛里欧商行的人。

虽然知道他们的身分了，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罗伦斯先生，幸好您平安无事。」

对於三人的长相，罗伦斯都不熟悉。其中一人背著弓箭，一人腰际上挂著剑，还有一人则是

拿着长枪.无论是从相貌，还是从体格来看.三人都显得比典型城镇商人的里贝特更习惯旅行.

他们很自然地穿著雨具，一副随时能够迎战的模样。

「里贝特先生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我们无法在商行里静静等待，所以到森林外面等候您。

啊啊，总之幸好您平安无——」

然而，对方没再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比罗伦斯年长一些的三人，同时把视线栘向罗伦斯手上的长袍。

因为赫萝穿的长袍很小，一眼就能看出是女装。

想必三人看到这件长袍，应该不会想出太好的结论吧。

他们八成以为罗伦斯是拿著赫萝的遗物，正因为悲伤而饱受摧残的可怜男子吧。他们一定也

听到了罗伦斯刚刚呼喊赫萝的声音。

果然不出所料，三人纷纷露出了同情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原本思考著应该如何解开这个误会，但是他忽然察觉到三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尽管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罗伦斯还是察觉到二人在那之后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跟著露出

有些松了口气的表情。

想必三人一定都以为自己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吧。不过，商人是不可能漏看任何表情的。

他们应该是庆幸著罗伦斯没有因为过度悲观而情绪激动吧。

「那么，您的行李呢?」

假设三人以为赫萝被狼杀害了，而罗伦斯是个失去心爱伙伴的可怜男子，那么，他们如此改

变话题算是合格的表现。如果过於提及伙伴的事，可怜男子的情绪有可能会因此失控。因为显得

越是冷静的人，越有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罗伦斯心想如果特地说明这一切都是误会，会使自己显得很愚蠢，於是他乖乖地指向

后方说：

「在那边，还有马·」

「这样啊，那我们先避避雨吧。」

虽然对方说话的口吻平淡，但是跳下马的三人表情都相当紧绷。

或许他们以为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得亲眼目睹被狼咬得四分五裂的尸体吧。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转过身准备为三人带路。

就在转过身没几秒钟后，罗伦斯因为过於诧异而变得脑海一片空白。

「我不会要求您别责怪我们。」

对方以冷静的口吻说道。

罗伦斯的右手臂被反扣在背后，长枪矛头指著他的腰际，剑刀抵著他的颈都。

从罗伦斯脸颊滑落的水滴并不仅是雨水。

[……玛里欧商行背叛了吗.]

罗伦斯勉强说道，他的声音差点被肩关节发出的嘎吱惨叫盖过。

罗伦斯心想幸好赫萝的衣服没有掉落在地上。

[这是以防万一。」

对方似乎打算捆绑罗伦斯，而收起抵著罗伦斯颈都的剑刀。

接著从罗伦斯手中夺走赫萝的衣服，开始像对待货物般进行捆绑。

「我们听到有女人，原本觉得心情有些沉重，就这点来说，还挺幸运的。」

原来三人方才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是因为没见到赫萝。

因为他们知道对手如果必须保护某个人，势必会演变成见血的场面。

「这听来或许像在找藉口，不过我们已经到了没后路可退的境地，所以必须尽全力排除所有

危险性。」

这口吻听来，显然是假设罗伦斯会勒索雷玛里欧商行。濒临破产的雷玛里欧商行就算能藉由

走私黄金而起死回生，但如果走私黄金的事实被外人知道，他们的处境就会跟被人拿著小刀架在

脖子上没两样。

罗伦斯暗自说：「我怎么可能做那么愚蠢的事!」但是他又记起自己在没多久前，脑海里尽

是想著这件事。

没有人面对巨款不会因欲望而盲目。只要是身在生意界的人，都明白这个事实。

「这件衣服就留给您好了。」

对方说罢，便把赫萝的衣服塞进罗伦斯被捆绑住的手里。

罗伦斯用尽全身力气抓紧衣服，勉强封锁住内心对於遭到背叛的愤怒。

三人会特地捆绑住罗伦斯，就表示他们没打算此刻就要了罗伦斯的命。罗伦斯告诉自己为了

保住生命，不能够反抗。不过，罗伦斯当然轻易猜想得到三人也没打算让他活命。

想必三人是认为只要把罗伦斯留在这既寒冷、又有狼群出没的森林里，罗伦斯不是冻死，就

是会被狼咬死。这判断很正确。

然而，三人忽略了极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以为已经丧命的赫萝其实还活著。

罗伦斯只要与赫萝会合，就不怕没得报仇。

不能在这里被杀死，说什么也要他们付出背叛的代价。

这股愤怒在罗伦靳心中化为如冰冷石块般的硬物，他让自己扮演起温驯的小羊。

「不能向您说一声后会有期，实在教人心痛。」

听到对方自顾自地这么说道，罗伦斯感到太阳穴一阵热，他克制著不让自己回过头。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事，还真教人郁闷。」

「喂!」

说话的人是玛里欧商行的手下，他在提醒同伴不要多嘴.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们更郁闷?

而且，他们还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让罗伦斯知道。

「有什么关系，就让我说嘛·我不说出来更难过，你自己不也是吗?」

出声提醒同伴的人反被同伴这么一说，刹那间说不出话来。罗伦斯抛开愤怒情绪思考著。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那女孩不是这个男人带来的吗?如果被他知道了——」

罗伦斯当场回过头·

他在心中呐喊著：「不会吧!」

「你看吧!」

罗伦斯正准备使出全力踢开眼前男子的瞬间，他的脸重重吃了一拳。

惊人的冲击力撞上罗伦斯的脸，当他发现时，自己已经趴倒在地面上。

罗伦斯分不清塞在鼻孔里的是泥泞，还是鼻血。不过，猛烈的愤怒情绪随著不停转动的视

野，在他脑海里四处窜跑。

眼冒金星的罗伦斯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尽管如此，他却确实理解了传进耳中的一字一句。

「也把那女孩绑起来，像这家伙一样丢在森林里，你们觉得怎样?狼会帮我们处理掉她吧?」

「说什么傻话。我是不知道她会什么样的异教魔法，可是她却能一只不少地带著丰群穿过那

片森林。就算蒙住她的眼睛，绑住她的双手，把她带到这里来，她也会存活下去吧。到时候，就

换我们死路一条了。恩，不过，你说觉得郁闷，我也有同感。如果对那女孩下手，恐怕有好一段

时间都会没有食欲吧。」

两人对话中所指的女孩肯定是诺儿拉。

而且，两人的对话还是以杀害诺儿拉为前提。

如果他们想杀死罗伦斯的理由，是认为罗伦斯有可能勒索雷玛里欧商行，诺儿拉当然也有这

个可能性。

恐怕他们是打算，在诺儿拉通过从这个地区通往留宾海根的道路途中所设的关卡，把羊只交

给其他牧羊人后，再杀害她吧。因为诺儿拉是唯一在这一带走动，不会遭人怀疑的牧羊人，所以

在通过关卡之前，他们应该不会杀害诺儿拉。

「不用刺这家伙一刀置他於死地吗?」

「你想刺啊?」

「还是不要杀太多人的好。」

「我赞成。」

[反正我们也把他的马牵来了，差不多该走了吧.动作不快一点的话.等会儿会被里贝特先生骂个臭头。」

脚步声逐渐远去，接著传来了马儿奔去的声音。

在那之后，传进罗伦斯耳里的只有蒙蒙细雨拍打地面的声音。罗伦斯不禁因为自己的没出

息，而落下眼泪。

无力是一种罪。

罗伦斯紧闭双眼想著。

他想如果自己拥有赫萝般的力量，就不会让赫萝独自面对危险，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无情

的背叛，更不会只能听著别人如何计画杀害自己邀请来一同工作的人。

诺儿菠和赫萝不同。她既不会使用异教魔法，也没拥有特别的力量·一旦用刀剑砍杀，想必

可轻易划开她的皮肉，使鲜血涌出吧。

虽然艾尼克应该能帮她，但是诺儿拉因此获救的可能性等於零。再怎么优秀的狗，如果没预

警地遭到袭击，也是无能为力。

无论如何都想救诺儿拉一命。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在一览拉姆特拉街景的山丘上，与他交谈的诺儿拉身影。

诺儿菠是个胆量过人、头脑远比她的外表看来聪明，带著与赫萝不同智慧的女孩。

诺儿拉明白不管这次的走私成功，亦或失败，她势必得辞掉牧羊人的工作。这表示她把莫大

的希望寄托在这次的走私上。

从工作严酷的牧羊人摇身变成裁缝师，这几乎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想必有可能实现这个空想的机会，让诺儿拉的心情雀跃无比吧。

单纯因为怀抱著希望，就感到欣喜雀跃确实是愚人所为。但是这个希望如果是因为遭人背叛

而消失，那就另当别论了。

诺儿拉一定会完成她的任务吧。那么，她就有权力收取酬劳。

关於这点，罗伦斯当然也一样有权力。不过，罗伦斯还拥有希望，因为他只要与赫萝会合，

就不怕没得报仇。

诺儿拉一旦遭到攻击，就什么都没了。

一股焦躁感让罗伦斯感觉身体像是快要撕裂开来，他把这股焦躁感化为力量硬是拉高扑倒在

地的身体·罗伦斯的双手被捆绑在背后，他以头都抵著地面，把膝盖挪到肚脐的位置，然后一鼓

作气地拾高头并撑起身子。

罗伦斯发现塞住两边鼻孔的东西似乎一边是泥泞，一边是鼻血。他一用力喷出两边鼻孔里的

东西，冰冷的空气随即钻进他的鼻孔里，企图冷却他沸腾的血液。当然了，罗伦斯沸腾的血液不

可能被冷却。

罗伦斯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他好不容易走到马儿被牵走的躲雨位置时，才发现

自己被绑在背后的手仍然抓著赫萝的衣服。

虽然火堆里的火因为被踢散开来而熄灭了，但是火红的木炭仍然带有热度。

罗伦斯把赫萝的衣服放在不会被雨淋湿的位置后，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他在被踢散开来的木炭当中找出一块最大的木炭，谨慎地在木炭旁边蹲下身子，并确

认了好几次位置·

罗伦斯瞬间定下决心。

他让身体往后倾，并让木炭碰触到手腕附近的部位。

随著绳索烧焦所发出的噗嘶噗嘶声响传来，猛烈的热度也袭上罗伦斯的手腕，罗伦斯紧闭双

眼，并咬紧牙根忍受著高温。

紧接著，罗伦斯用力一撑，手腕突然获得了自由。

顺利松绑了。

罗伦斯立刻站起身子，并看向手腕。他发现手腕上虽然有几处灼伤，但是伤得并不严重。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愚蠢到当场找一根能够当成棍棒的粗树枝，然后拿著粗树枝追上雷玛

里欧商行的手下。

罗伦斯知道等赫萝出现是最佳良策，也是唯一的选择。单以一个旅行商人的力量，未免也太

无力了。

商人没有像骑士或是住在城里的人那般的自尊。只要是为了赚钱，商人随时都做好了舔他人

鞋底的准备。

既然如此，为何心中还会涌上这股耻辱感?

罗伦斯杵在原地不动，仰头望向天空·

罗伦斯不禁觉得为他遮雨的树叶，就代表著上天只允许他趴倒在地的旨意。他痛苦难耐地垂

下视线。

眼前再次出现赫萝的长袍。

因为自己的无力感，罗伦斯的眼泪再次落下。

「好感人的重逢啊。」

当罗伦斯因坐立难安，终於忍不住在雨中奔跑没多久后，遇上同样气喘吁吁跑来的赫萝。

保持人类模样的赫萝没有受伤，和分手时的模样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她裤子的膝盖部位沾上

了污泥，可能是在途中跌倒了吧。

「汝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呐。」

赫萝一脸开心地笑着说道：

「被反咬了·」

「咱可没有善良到看见汝的模样，会以为汝是跌倒了。」

赫萝轻轻笑笑后，保持笑容地叹了口气。

「咱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是商行的人呗?」

赫萝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惊讶，也不显得慌张，或许是她真的有些感觉到了吧。然而，如果明

白这次的工作必须建立在彼此的信赖上，才有可能成功的话，想必赫萝也无法随便把这种事说出

口。就算罗伦斯事前知道这种事，也只会苦於处理。因为无可否认的，少了雷玛里欧商行的协

助，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赫萝尽兴地笑完后走近罗伦斯，她用鼻子嗅了嗅，跟著抓起罗伦斯的手。赫萝似乎发现了罗

伦斯手腕上的灼伤。

「真是的，汝根本不用这么做，就算再远，咱都会去接汝的。」

赫萝再次嗅了嗅，接著把手伸进罗伦斯的外套底下，取出折叠整齐的长袍。

赫萝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用有点湿的长袍擦了脸。她原本被蒙蒙细雨淋得湿答答

的脸干爽了许多。

一呵呵呵呵呵。汝这家伙也真是奇怪，把咱的衣服当成宝一样。一

赫萝像是看见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一脸开心地看著她刚用来擦脸、折叠整齐的长袍，但

是她的尾巴却是和她的表情相反地，瞬间膨胀了起来。

等到赫萝再次看向罗伦斯时，尽管笑脸依旧，她的眼睛却呈现出灼热的火红色，仿佛眼睛就

快融掉了似的。

「汝啊，咱知道汝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可以让咱先说吗?」

赫萝咧嘴一笑时，露出了嘴唇底下的两根尖牙。

「咱或许会杀人。」

在罗伦斯插嘴说话前，赫萝抢先一步继续说：

「汝啊，如果这个计画没有成功，咱就不能和汝悠哉地旅行；对咱而言，这样子太教人感伤

了。所以咱忍下来。咱一心想要和平地解决事情，赶紧和汝会合，然后在暖炉前面喝热汤、吃马

铃薯，所以忍了下来。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呐，咱可以轻松原谅后生小辈的傲慢态度……」

罗伦斯把视线栘向赫萝膝盖上的污泥。

如果森林里的狼不是普通的狼，而且狼群想要袭击的对象也不是羊只的话，可猜想出来的可

能性也就不多。

地盘意识。

这么一来，赫萝为了和平地解决事情，所采取的行动显而易见。

如果说贤狼是被区区石头拌倒，不可能跌得两边膝盖都着地这么难看吧·

「不，咱说汝啊，那件事就算了，咱是贤狼赫萝呐。就算被要求像只狗一样，咱、咱也不、

不会生气。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站在咱眼前的根本就是只鼻青脸肿、一身泥泞又湿漉漉

的大笨鼠。咱的伙伴是因为太笨，所以被绊住脚摔跤了吗?连手腕都烧伤了?是啊，就是呗，站

在咱眼前的就是个愚蠢的大笨蛋。自己都已经变得不像人样了，还把咱的衣服折得好好地收著，

深怕被淋湿了。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了，没得救了。真是难以置信的烂好人一个。」

赫萝一口气说到这里后，用力地吸了口气，跟著用一只手擦了眼角。

「那么，汝啊。目的地是留滨海根没错呗?」

赫萝突然恢复平常的态度说道。

不过，赫萝的手脚同样微微颤抖著，颤抖的原因怎么看都不是因为寒冷。想必这是赫萝真正

感到愤怒时的模样吧。

「现在出发，可以趁著黑夜进到城里。一向都是由首领负起背叛的责任，这是世间真理。」

赫萝把手中的长袍塞给了罗伦斯，从脖子取下原本挂著的皮袋后，解开袋口把几粒麦子丢人

口中：她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等等，在那之前得先找到里贝特他们。」

然而，总算找到机会插嘴的罗伦斯立刻说道。

赫萝挑起一边的眉毛说：

「汝啊，冷静一点想想呗。遭人背叛就得复仇，这就是罪与罚。不过，没经过思考只顾著报

复，那就太无趣了。如果没夺走对方的一切，怎可能甘心呢?咱说得不对吗?这样一来，要是先

袭击打伤汝的家伙，接下来会很难处理黄金。所以，先袭击首领的住家，让对方后侮莫及后，再

袭击那些正好抵达留宾海根的背叛者。然后刦开丰的肚子取出黄金后，咱俩直接前往其他城镇就

行了，事后的处理回头再说。咱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尽管怒气攻心，赫萝的反应依旧是这么地快。赫萝的提议几乎与罗伦斯所想的最佳行动一模

一样。

然而，罗伦斯有必须放弃这个最佳选择的理由。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还是得先找到里贝特，而且得要尽早找到。」

「汝的办法比咱的办法还要好，没错呗?」

赫萝咕噜一声吞下麦粒后，向罗伦斯问道。

赫萝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在思考些什么。万一说错了什么话，隐藏在这张假

面具底下、正翻腾著的激动情绪有可能就这么扑向罗伦斯。

就算如此，罗伦斯还是无法弃诺儿拉於不顾。

「雷玛里欧商行打算杀了诺儿拉。」

赫萝露出一抹浅笑.

「想必那些蠢材也打算杀了汝呗。不过，汝没有死。既然这样，那姑娘说不定也平安逃过一

劫了，是呗?」

「如果你愿意去救诺儿拉，她一定能获救。」

「是么?」

看见赫萝恶作剧地笑著看向自己，罗伦斯感到有些生气。

为何赫萝要说这样的话呢?

而且，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如果诺儿拉他们彻夜不停地前进，或许他们会不等到天

亮，就强行通过留宾海根的关卡。如果是那样，诺儿莶一定会在通过关卡不久后立刻被杀。

这个可能性很高。

「就算对手是上百名武装士兵，你也能够两三下就解决了吧。」

罗伦斯不耐烦地说道，赫萝听了，缓缓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问题。」

那是什么样的问题?罗伦斯没能够接著这么说。

「咱是狼呐，那姑娘是牧丰人呐。两者的关系不可能会好呗。」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提这种事；这样的想法浮现在罗伦斯的脑海中，但随即又消失了。他察

觉到了一件严重的事情。

如果赫萝以狼的模样袭击了里贝特等人，说不定诺儿拉会挺身保护里贝特等人，不受到赫萝

的伤害。

到时候有可能向诺儿拉说明因为里贝特等人打算杀了她，所以前来救她吗?有可能让诺儿拉

明白里贝特等人才是坏人吗?

如果办不到这些事，那赫萝不就成了坏人?

赫萝原本就很讨厌牧羊人了，她不愿意主动去救诺儿拉的心情显而易见。再说，也不能勉强

她去救诺儿拉。

毕竟赫萝没有义务救诺儿拉。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还有可能造成不愉快的结果。即便如此，我还是

想拜托你去做。明明知道有人会没道理地被杀害，却要我视而不见，我办不到。」

赫萝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别开了脸，罗伦斯探出身子恳求她。除了赫萝之外，没有人能够救诺

儿莅了。

「当然了，我会答谢你的。」

赫萝一边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她看向罗伦斯说：

「……怎么答谢?」

[只要你不要求我拿诺儿拉的性命来答谢你，我愿意尽最大的能力来回应你的要求.]

罗伦斯因为担心赫萝真的会这么要求他，於是先设下了防线这么说道，赫萝听了，表情变得

苦涩·或许她原本真的打算这么要求。

「拜托你，只有你做得到。」

赫萝依旧一副很无趣的表情，不满地摇晃著有些被雨淋湿的尾巴。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手上

拿著装有麦子的皮袋，口中吐出又细又长的白色气息。

「赫萝……」

依罗伦斯的能力来说，他能够答谢赫萝的范围有限。再说，就算不是这样，赫萝为了让黄金

走私顺利地进行，似乎甘愿受辱。赫萝的膝盖上沾有污泥，又提到被要求像狗一样，这很容易让

人想像得到她被迫做了什么。

赫萝忍受这般屈辱，和平地解决了事情回来，却发现她的伙伴没两三下就遭人背叛，还一副

愚蠢的模样。

赫萝没有责备这样的罗伦斯，她甚至愿意变身成狼的模样，前往雷玛里欧商行替罗伦斯报

仇。罗伦斯心想光是这样他就应该心存感激了，如果再要求赫萝做更多的事，或许就太自私了。

但是，赫萝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她露出很为难的表情笑笑说：

「别那样子叫咱啊。」

然后，赫萝深深吸了口气说：

「喏!这个汝拿著。还有，衣服也脱了比较好呗?还要重新买过太费事了，是呗?」

「你愿意去救她吗?」

「不过，咱有条件。」

赫萝一边解开绑紧裤子的腰带，一边说道。罗伦斯看不出赫萝的情绪，他吞了口口水，等待

赫萝说话。

「如果有人触怒了咱，咱不保证那人的性命安全·这点汝得接受。」

赫萝的意思是诺儿拉如果视赫萝为敌人，挺身保护里贝特等人，赫萝就不会饶过她。

赫萝是在开玩笑吗?

不，她一定是认真的吧。

赫萝说话时并没有投来视线，她的呼吸不疾不徐。

因此，罗伦斯用做生意的精打细算头脑认真地思考后，回答说：

「我接受。不过，我相信你。」

一缕白色气息飘飘升起，赫萝因为屈服而笑了出来。

「汝的口才越来越好了呐。唉，咱真是找了个麻烦的家伙当旅伴呐。」

赫萝说罢，轻轻甩甩头，一鼓作气脱去了上衣和裤子.并粗鲁地脱下鞋子，然后抓起所有衣物

整个丢向罗伦斯。

刹那间肌肤白皙、曲线平滑的裸体如幻觉般出现在冰冷的蒙蒙细雨之中。

「喏，怎么还没听到夸奖的话呢?」

赫萝一手叉腰，先转过身子再回头这么说道。

罗伦斯心想如果只要夸奖赫萝就能够答谢她，那也太划算了。

「喔，很漂亮的尾巴。」

「虽然说得有些生硬，不过，就算了呗。」

然后，赫萝转回身子说：

「那，汝先闭一下眼睛呗。」

赫萝明明能够若无其事地袒露裸体，但似乎不愿意让人看见她变身时的模样。

不过，罗伦斯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在港口城镇帕兹欧发生那场骚动时，罗伦斯就已经十

分明白赫萝这方面的复杂心境。

罗伦斯闭上眼睛，稍做等待。

不久后，先是传来如群鼠逃窜而去般的唰唰声音后，又传来巨大物体膨胀起来的声音。接著

罗伦斯听到巨大物体挥动的声音，最后响起「畦、畦」的动物踩踏地面声。

罗伦斯感觉有热气吹著他的脸。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一口就能够轻松吞下他的巨大嘴巴就近在眼前。

『如果汝表现出害怕的模样，咱本来打算咬碎汝的头呐。』

「不过，还是觉得有点恐怖。」

虽然赫萝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瞳孔直直盯著罗伦斯看，但是罗伦斯还是老实地这么回答。

因为他相信赫萝。

或许是冈为赫萝笑了吧，满口利牙的嘴巴变得有些扭曲。

『汝要咱用嘴巴含著汝呢?还是要坐在背上?』

「拜托别用嘴巴。」

『说不定挺舒适的呢?』

「也可能因为太温暖，就直接跑到胃里去了。」

『呵呵呵。喏，坐到背上来呗。汝就是用力地拉扯毛，咱也不会觉得痛。所以呐，大胆坐上

来无妨。』

赫萝的身体散发出不可恩议的热气，在她身边就好像在火堆旁一样温暖。

尽管赫萝散发出仿佛雨滴都会退避三舍的存在感，让罗伦斯有些畏缩；但罗伦斯还是有些粗

鲁地用鞋带纲绑住赫萝交给他的衣服和鞋子，以腋下把夹物一夹，便下定决心照著赫萝所说，用

力地抓住毛发，跳上赫萝的背.

罗伦斯闻到一股有别於人类、属於动物的独特体味。很不可恩议的，这味道让罗伦斯觉得与

人类模样时的赫萝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

『如果汝从咱背上掉下来，咱就用嘴巴叼著汝走。』

「我绝对不会掉下来的。」

罗伦斯感觉得到赫萝在笑。

[汝啊。』

「什么事?」

时间停滞了一下。

『咱真的很讨厌牧羊人。』

虽然罗伦斯瞬间心想[还要再说啊?」但是立刻又想到这一定是赫萝很单纯、不带任何虚假

的真心话，於是向她指出了一件事实。

「诺儿拉她明白不管这次的走私是失败亦或成功，她都得辞掉牧羊人的工作。」

一阵震动随著模糊的声音传到罗伦斯的手上，似乎是赫萝的喉咙发出低吟。

气咱要吃都吃不完的蜂蜜腌渍桃子作为答礼。』

赫萝说完话的瞬问，一股仿佛在斜坡上快速滑落似的感觉袭上罗伦斯，到了下一刻，赫萝的

巨大身体已跑厂出去。

罗伦斯拚命抓住毛发，并把身体贴在赫萝的背上：赫萝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跑去，罗伦斯死命

地不让自己从她的背上掉落。风声彷佛流动的浊流似地，从罗伦斯耳边呼啸而过。

然而，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狼模样时，虽然让人觉得神圣且敬畏不已；但是此刻在她的背上，

却让人有难以形容的温暖感受。

赫萝的体力没有极限，奔跑的速度也比马儿快上许多。不过，在离开森林时，天色已经开始

变暗了。

赫萝的脚每抓住地面一次，四周就像一根蜡烛被吹熄似的逐渐变暗。雨还是不停地下，从赫

萝巨大嘴巴吐出来的气息，有如云朵般不断地流向后方。

终於来到通往留宾海根的道路。赫萝毫不犹豫地向右转，并且更加快了速度。

赫萝的背都下方时而会传来有别於一般呼吸声的声音，那或许是赫萝低吼的声音吧。

赫萝说过她或许会杀人。

可是，赫萝会这么说出口，应该就表示她会在快要杀死对方前停手吧。

如果不是这样，赫萝应该不会用「或许」来表现。因为这世上肯定没有人能够抵挡赫萝那巨

大脚掌上的利爪，或者是长满尖牙的巨大嘴巴。

『汝啊。』

就在罗伦斯想著这些事情时，赫萝突然开口呼唤他。虽然赫萝的口吻像是要闲话家常似的，

但是她的声音却充满了紧张感。

『差不多快到了。汝就是一直坐在咱的背上，咱也无所谓。不过，汝会比较伤脑饬呗?所以

咱会先跳过那些家伙的头顶。跳过去之后，咱会压低身子，到时候汝就趁机赶紧跳下去。』

「知道了。」

『汝如果动作慢吞吞，咱会甩开汝。』

罗伦斯之所以没能够回答赫萝，那是因为原本速度就相当惊人的赫萝把步伐迈得更大了。

罗伦斯心想如果坐在箭矢上，想必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在以这般速度前进之中，罗伦斯听见

赫萝深深吸了口气的声音。

紧接著，如雷贯耳的咆哮声响起。

忽然间，赫萝蹬踏地面所传来的震动消失了。

赫萝飞了起来。

罗伦斯清楚地感觉到只有在从马背上或是崖边掉落时，能够感受得到的飘浮感，这感觉持续

了很久，时间长得令罗伦斯心生恐惧。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失去立足点，他害怕得紧抓住赫

萝的身体：心中不停地呐喊：[还没到吗?还没到吗?还没到吗?」

当赫萝的脚抓住地面的冲击力总算传来时，罗伦斯已经吓得连命都快没了。

赫萝突然减慢速度，罗伦斯的身体差一些就要再次飞了出去。赫萝转过身子并俯卧在地面。

『好了·』

听到赫萝轻声这么说道，罗伦斯记起刚刚赫萝吩咐他的事。罗伦斯在腾空的惊魂未定之下，

好不容易从赫萝的背上跳下来。罗伦斯还来不及为自己没跌倒，而能够安全落地松口气，赫萝便

立刻站起身子。

『接下来交给咱呗。』

赫萝丢下这句话后，便跑了出去；罗伦斯也急忙跟著跑出去。

转眼间赫萝的身体就已经跳进狩猎场，在天色已暗得让视线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罗伦斯看见

突然遭到巨狼袭击的人们惊惶失措的模样。

现场的人数应该有将近二十人左右，雷玛里欧商行的人无不发出尖叫声，罗伦斯在当中好不

容易找到了诺儿拉的身影。他心想幸好赶上了。

所有人都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虽然其中有几个人挥舞著长枪，但是他们的动作简直跟举白

旗投降没什么两样。他们只是把长枪矛头指向天空，左右挥舞著长枪而已。现场混乱的程度可想

而知。

在这片混乱当中，时而看得见如泥块般的东西腾空飞起。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

西，不过，那应该是人吧。因为看得见脚下突然失去立足点的人，不断拍动手臂试图找回地面。

赫萝如果当真用力挥动她的脚掌，被打到的人一定会当场死亡，想必赫萝是故意把人捞起再

丢出去的吧。

人一个个陆续腾空飞起，胡乱丢出的长剑发出尖细刺耳的声音往高空弹去。

长剑在一片黑暗之中弹至完全看不见的高度，等到罗伦斯接近到听得见赫萝呼吸声的距离

时，长剑也同时落在他的正旁边。

从长剑的剑柄深深插入地面的状况看来，想像得到被拨开的长剑弹得有多么高。

雷玛里欧商行的人们似乎把一切都赌在这次的走私上，如果只是要杀死罗伦斯和诺儿拉，根

本不需要派出这么多人。

不过，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像只昏厥过去的青蛙一样趴倒在地面，还不断被因为过度惊恐而不

停绕著圆圈打转的羊群践踏。

「保护牧羊人和羊只!」

在如此惨状当中传来的这句话让罗伦斯吃了一惊。

那是里贝特的声音。

仔细观察后，罗伦斯发现商行的年轻干都是在场者中，还能理性采取行动的少数人之一。

里贝持控制着眼见就要陷入恐慌状态的马儿，在距离较远的地方手持长枪大喊著。

里贝特在旅途中表现得怯懦的模样，或许是为了让罗伦斯掉以轻心的演技。

倘若里贝特是以非比寻常的周到性和狡猾度，计谋成功地背叛这次的走私，那么他会演点戏

来配合计画并不足以为奇。

「保护牧羊人!快跑!给我快跑!」

里贝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虽说他们打算杀害诺儿拉，但是在通过关卡之前，诺儿拉仍然是重

要的运送人员。

然而，尽管里贝特发出如此果敢的命令，而商行的手下也勇敢地准备执行这项命令；但是他

们的信心却全在赫萝彷佛等著这个最佳良机，以力挫对方的一击之下溃败，最后终於有几人尖叫

著开始逃跑。赫萝无视於依旧勇敢地拿著枪、剑准备迎战的人们，她朝著被恐惧感逼著到处跑的

人们追去。

这简直是恶魔才会有的举动。

赫萝追上逃跑的人们，朝他们的背都踩下后，便立刻翻转他们的身体，再用鼻尖二甩高因

为遭到残酷且毫不留情的追击，而完全丧失勇气瘫软在地的人们。

赫萝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切动作。

现场站著的人数减少厂。

八剁卜骑在马背L的里贝特，以及因恐惧而呆立不动的诺儿拉，还有勇敢地想要保护诺儿拉

而露出尖牙的艾尼克。

赫萝甩了一次头。

随之向外四溅的液体让人分不清是雨水、是口水，还是对手的鲜血。

「牧、牧、牧、牧羊人，保护我，保护我!」

里贝特一边按住胸口，一边发出如尖叫般的声音，他按住胸口的手无法确定是要保护就快停

止跳动的心脏，还是保护黄金。

里贝特脸上的表情，犹如教会雕刻家所雕刻出来的惧怕恐怖地狱的罪人般，他奇迹似地驾御

马儿绕到诺儿拉的背后，与羊群一同站著。

虽说诺儿拉是个牧羊人，但她还是个体型比较瘦弱的女孩。

看见这样的光景，罗伦斯不禁觉得恩心。而且，里贝特原本还计谋要将挡在他前面的诺儿拉

连同罗伦斯一起杀害。

然而，牧羊女虽然因为恐惧而快要瘫软下来，但是她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诺儿拉用手举高长棍，长棍上端的吊钟就快因为颤抖的手而发出声响，艾尼克压低身子做出

随时准备接受指令的姿势。

相对的赫萝也是从正面直直地注视诺儿拉，她的巨大身躯有如投石器般压低。

罗伦斯惊讶不已，他发现赫萝是认真的。照这样下去，诺儿拉会被杀。

因为四周一片黑暗，再加上突然被赫萝袭击所造成的混乱，诺儿拉他们完全没有发现罗伦斯

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罗伦斯觉得只要自己出面表示那只狼是赫萝，诺儿拉应该会相信他。

虽然被里贝特知道赫萝是狼会有危险，但是罗伦斯做出理性的判断。

赫萝不可能让里贝特逃过一劫。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说出来。

就在罗伦斯打算开口说话的瞬间—

「牧羊人!如果你保护我，就给你三百卢米欧尼的酬劳。」

在恐惧之中，诺儿拉几乎是靠著无意识的使命感准备挥动长棍，她表现出不同的情绪。

三百卢米欧尼就是会让人有如此反应的金额。

诺儿拉长棍上端的吊钟不再发出声音，她的脸上开始慢慢出现意志。

如蛇一般狡猾的里贝特似乎察觉到了诺儿拉的反应。

里贝特让马儿掉头，一溜烟地逃跑而去。

在被里贝特泼了一盆冷水后，罗伦斯再次准备开口说话。

为了尽守身为牧丰人的职责，诺儿拉准备挥动长棍。

来不及了。

在缓缓流动的时间之中，这句话在罗伦斯的脑海里炸裂开来。

艾尼克与赫萝的体型大小虽然不同，但是双方都摆出同样的姿势，如同箭矢即将射出的瞬间

般，彷佛下一刻就会飞射出去似的扭曲空气萦绕在双方身上。

诺儿拉的长棍直直指向赫萝，并静止不动。

罗伦斯感觉到生锈的小小吊钟似乎发出铿锵的一声。

「啧……!」

罗伦斯大喊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赫萝，亦或诺儿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喊出来的是

不是名字。

罗伦斯用紧张到了极限的视线，仔细地捕捉著赫萝与诺儿拉的身影。

他看见了勇敢的牧羊犬，以及甚至让人感到神圣的狼蹬踏地面的瞬间。

想必到了下一刻，罗伦斯会看见的景象，将是赫萝从正面用爪子撕裂艾尼克蹬踏地面而腾空

飞起的身躯，而赫萝的爪子也会直接伸向牧丰犬的主人吧。

在这之后，相信赫萝抓住地面的脚会伸向更前方，当场把最令人唾弃的存在，处理成连肉店

的人看了，都不忍卒睹的丑陋肉块吧。

后悔。

后悔的情绪贯穿罗伦斯的心中，即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什么感到后悔。

就在这时。

[艾尼克，等一下!」

这个声音仿佛是让时间倒流的魔法口令。

赫萝的巨大身躯如投石器投出巨大石块般腾空飞起，她飞越过了紧抱住同样准备腾空飞起的

勇敢黑毛骑士的诺儿拉上方，也飞越过了东逃西窜的丰群头顶。

赫萝的脚抓住地面后，便朝著骑马逃跑、为了金钱甘心沦落当一头猪的里贝特逼近。

在赫萝前方的男子回过头来，看向身后朝自己逼近的狼。罗伦斯刹那间看见了男子脸上悲惨

的表情。

紧接著，一阵彷佛就快撕裂空气似的尖叫声传来，但没多久后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赫萝小跑了一会儿后，停下脚步。

诺儿拉依然紧抱著艾尼克。

罗伦斯当然明白诺儿拉的反应并非因为过度恐惧，才做出求饶的举动。

诺儿拉的反应是因为她察觉到了。虽然罗伦斯不确定诺儿拉是察觉那只狼是赫萝，还是了解

对方对自己没有敌意，但是他知道诺儿拉发现不应该教唆艾尼克展开攻击。

诺儿拉宁愿丢开牧丰人绝对不得松手的长棍，也要抱住艾尼克。

这样的举动不可能是因为恐惧。

「诺儿拉!」

罗伦斯之所以不自觉地呼喊诺儿拉并跑向前去，是因为他担心诺儿拉是否真的平安无事。

一直紧抱著艾尼克不动的诺儿拉听了，惊讶地拾起头；她看见罗伦斯后，再次露出惊讶的表

情。然后，诺儿拉缓缓回过头看向赫萝，这次她没有表现得很惊讶。

诺儿拉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罗伦斯先表达了内心的感受。

「还好你没事。」

看著造成这场大骚动的元凶——狼还好好活著，却听到这样的话语，任谁都会不知道该如何

反应吧。诺儿拉的反应正是一副不知道该做出哪种表情的模样，茫然地注视著罗伦斯。

「那只狼是赫萝，我的伙伴赫萝。」

诺儿拉之所以会露出僵硬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她以为罗伦斯在开玩笑吧。

然而，当赫萝大步走近罗伦斯时，诺儿拉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赫萝的嘴巴上垂挂

著人类的下半身。

「你没杀死他啊?」

罗伦斯对拿诺儿拉当挡箭牌的里贝特，产生了近似杀意的想法。如果换成是罗伦斯，相信他

已经杀死里贝特了吧.

想必赫萝本人是因为口中含著里贝特的上半身，所以无法回答吧。她甩了甩头取代回答，并

把可悲的男子吐了出来。随著物品滑落的恶心声音传来，全身沾满唾液、筋疲力尽的里贝特也被

抛在地面上。

『咱原本是想干脆一口吞下这家伙，可是呐……』

赫萝说罢，回过头来，她稍微笑了笑。

『咱的肚子不喜欢黄金。』

赫萝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后，稍微动了动下巴指向里贝特。

她的意思是要罗伦斯赶紧拿黄金。

「我记得好像是收在外套里面……哇，黏答答的。」

听到罗伦斯抱怨，赫萝用她的大鼻子顶了一下罗伦斯。罗伦斯无奈只好把手伸向还冒著些许

热气、全身黏答答的里贝特，在他的外套里翻找，并顺利找到装有黄金的袋子·

「找到了，是真的黄金。」

罗伦斯解开袋口一看，触感冰凉的粒状黄金就装在袋子里。

「诺儿拉。」

罗伦斯呼喊诺儿拉的名字后，把装有黄金的袋子丢给她。

虽然赫萝瞬间露出责备的目光看向罗伦斯，但是罗伦斯没有予以理会。

「咦?啊，这、这个……」

「任务还没结束，你的任务是把那些黄金带进城里。」

巨大的狼嘴巴深深叹了口气。诺儿拉惊讶地看向赫萝，但立刻又把视线栘回罗伦斯身上·。

「可、可是，那个……为、为什么您还活著呢?」

罗伦斯听了这话，不禁露出苦笑。里贝特和他的同伴会合之后，一定是假装派人前往解救罗

伦斯们。

然后，派出去的人回来后，一定也对诺儿拉说罗伦斯与赫萝已经死了。

罗伦斯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著话语好说明这一切，忽然间他察觉到空气有动静，於是他回头一

看，便发现赫萝抬高巨大前脚并一鼓作气地踩下。

「嘎啊啊啊啊!」

在仿佛粗大树枝被折断般的声音响起后，如雷贯耳的尖叫声回荡在黑暗中。

罗伦斯虽然觉得做得有些过火，但又觉得对方活该；这两种情绪在他的内心交错。

尖叫声停下来后，被赫萝的前脚踩断左脚的里贝特醒了过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著。

「晚安，里贝特先生。您好吗?」

「哇啊啊……啊、啊?为、为什么你会哇啊啊啊啊啊!」

「赫萝，蜂蜜腌渍桃子。」

罗伦斯对著愤怒之火再次燃起的赫萝说出这句魔法咒语后，赫萝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轻踩踏断

脚的力量。

「里贝特先生啊，里贝特先生。您可不可以向诺儿拉小姐说明一下，您穿衣服时是怎么扣错

钮扣的啊?」

油汗不断从里贝特的额头滑落，他因为疼痛与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瞬间恢复了商人的表

情。那是尽可能地掌握状况，以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会有的表情。

「里贝特先生?」

「不、不是我，是雷玛里欧下的命令。我有阻止过他，我告诉他做出背叛的事会触怒神明。

真的，我真的反对了。」

「如您所见，这只狼不是只普通的狼。您可以当它是万能之神的代理者——也就是说，说谎

没有用喔。」

里贝特听了罗伦斯的话后，蓦地闭上嘴巴，并露出绝望的眼神看向赫萝。

赫萝缓慢地、缓慢地从尖牙之间吐出白色气息。

「一一一一一开始、我我、我是认为支付的酬劳太多了，雷玛里欧也是这样认为；而且，照

这样下去，赚来的钱光是支付债务就没了，根本无法支付酬劳。雷玛里欧要我想办法解决，我只

能想办法了，我别无选择啊。你、你应该懂吧?你和我同样都是商——」

里贝特之所以没再继续说下去，是因为罗伦斯用力地殴打了他的鼻头。

「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呵呵呵呵呵。』

赫萝大笑后，将前脚从再次晕厥过去的里贝特身上挪开。

「就是这么回事。我还听到他们计画杀害你的对话。我可以向你发誓，雷玛里欧商行背叛了

我们。」

诺儿拉虽然一脸呆然，但似乎也开始慢慢理解了状况。

她缓慢地把视线栘向罗伦斯。

「可、可是，那么，那片森林里的狼呢?」

『那是别只狼。』

听到赫萝从旁插嘴的声音，诺儿拉尖叫了一小声·不过，她似乎只是单纯被吓到了而已。不

管怎么说，赫萝的声音非常地响亮。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虽然那片森林里的狼，是只懂得守护地盘的后生小辈。不过……

看到咱拿出诚意来之后，对方还懂得应该避免无谓的纷争。]

虽然诺儿拉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听著赫萝说话，但是过了不久后，她一松开抱住艾尼克的

手，便一副伤脑筋的表情笑著说：

「跟我说这是赫萝小姐，我就觉得能够相信这是真的，总觉得非常不可恩议。」

[顺道一提，那只狗并没有爱上咱。那只狗只是察觉到了咱的真实身分而已。咱就藉此替那

只狗洗刷冤屈呗。』

「咦?」

艾尼克一副生气的模样，对著露出惊讶表情的诺儿拉吠了一声。

「那么，诺儿菝，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罗伦斯虽然心想一直变换话题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这次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黄金依然在城外，而罗伦斯的负债也依然存在。再说，也必须谨慎思考如何处理雷玛里欧商

行的问题。

「我们现在正身处不幸意外的漩涡之中。不过，因为有神明庇佑，黄金还安然在我们手上·

如果里贝特说的话可以信任，那些黄金就有六百卢米欧尼的价值。但是，如果把黄金带进留宾海

根，找门路卖了之后，就可以换得十倍的金额。也就是六千卢米欧尼。」

就是罗伦斯听了，也觉得这金额没有真实感，诺儿蓝听了，似乎甚至觉得害怕。

「不过，六千卢米欧尼这般的巨额已经超过我们应得的酬劳。我们犯不著冒险，也已经得到

六百卢米欧尼。不过…」

「不、过?」

「不过，虽然是雷玛里欧商行的手下害我们无法顺利完成这次走私，但事实上如果少了他们

的资金，我们也买不到那些黄金。而且，那些黄金如果被带走了，他们就会变得身无分文，最后

也会走上破产之路吧。所以……」

赫萝用鼻尖轻轻撞了一下罗伦斯的侧脸，她当然不是在跟罗伦斯嬉闹。

赫萝是察觉到了罗伦斯打算怎么做·

「所以，我在这里提出一个提议。」

『汝啊。』

赫萝用著不悦的口吻从旁插嘴说道。然而，罗伦斯并不打算让步。

「赫萝，我们不是活在骑士道故事的世界里。不会在遭到背叛后复仇，复仇完了后一切就结

束；没这回事。在这之后，还是必须过活。而且，对方遭到复仇后，说不定会再报复。」

『既然这样……]

「你可别说要咬死倒在地上的家伙啊。」

『唔]

「而且，我们明天用来买面包的钱如果沾了人血，就无法用得心安理得。凡事有很多种结束

的方式，如果明天也想活下去，就得选择能够让日子延续到明天的方式。对吧?」

赫箩闭上了琥珀色的眼睛。

然后，别开了脸。

「如果不是有你在，我现在早就冻死在森林边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什么都办不

到，还有我也很感谢你接受我的要求。只是……」

『够了、够了，咱的旅伴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赫萝说罢，用下巴轻轻敲了一下罗伦斯的头。罗伦斯心想虽然疼痛，但是如果这样赫萝就愿

意接受他的任性，那也太划算了。

「那这样，我就照我所想的去做。」

『去做呗。咱顺便再这么说好了，汝有可能再对咱提出的所有麻烦提议，咱也一并接受·汝

就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呗。]

罗伦斯听了，感谢赫萝的心情让他的嘴角上扬。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重新面向诺儿——说：

「久等了，我提出以下的建议。」

诺儿拉原本像在观赏不可恩议的短篇喜剧似的，看著赫萝与罗伦斯的互动；但当她听见罗伦

斯这么说道，便挺直背脊抬高头。

「要不要把你手上的黄金带进留宾海根，请由你来决定。」

「咦?」

诺儿拉当然会有这样的疑问。现在一行人处於不必冒险，就可以得到六百卢米欧尼巨款的状

态。六千卢米欧尼确实是金额更惊人的巨额，但是如果想要得到，还得再赌上一次性命。

「不过，如果把黄金带进留宾海根并以高额转手，莫大的利益除了能够解救我们，同时也能

够解救雷玛里欧商行。」

诺儿拉听了，「啊」的一声轻轻叫了出来。

「相反地，如果把黄金带走，倒在这里的家伙们、还有他们在留宾海根的家人们、或是其他

同伴，从明天起都得过著地狱般的生活。或许会有几个人能够免於地狱生活，但是，他们心中永

远会住著三个恶魔—也就是我、赫萝，还有你。」

如果想要像罗伦斯一样以行商过活，要是与拥有多名员工的商行结下深仇大恨，往后的生活

将会充满危险。所谓生意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想必仇家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动武报复吧。

而且，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当然了，如果到了连语言都不通的异国，或许就能够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般生活。但是，就

算不再有遭人报复的危险，假设某一天在某处看到像马儿一样遭人使唤的奴隶似曾相识，你认为

那一天可能好好吃饭吗?」

罗伦斯说到这里先停了下来，他等待著话语渗入诺儿拉的脑中。

「不过，对於雷玛里欧商行，我当然会要求他们弥补过错罗。」

赫萝下怀好意地笑厂。

「所以，我们将准备前往雷玛里欧商行，请你在明天早上之前做出决定。然后，如果你决定

要带黄金进留宾海根，我们就约在当初讨论走私事宜的广场见面吧。我先进了城后，会找好能够

信任的肉店，并在留宾海根东门进来的地方等你一天。如果你没有带进城里来……这个嘛，我们

就在波罗逊见面吧。」

这个提案当然留了一个背叛的余地。

也就是诺儿拉把所有黄金带到其他城镇去的可能性。

然而，为了往后能够不留祸根地安稳生活，透过诺儿拉把黄金带进留宾海根，解救了雷玛里

欧商行后，再分配利益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当然也必须考量到诺儿拉走私失败时的对策。凡是犯下走私罪行的人，都会在城里的

广场上处刑示众。所以只要到时候请赫萝救出诺儿拉就行了。赫萝刚刚提到的所有麻烦事，指的

就是这个。

虽然也不是特地要给诺儿拉思考的时间，但是罗伦斯一边等待诺儿拉回答，一边二捆绑雷

玛里欧商行的手下。因为没有绳索，所以罗伦斯扯下他们的衣袖当绳索用。就算他们合力解开绳

索，应该也没有人会再血气方刚地想要反击了吧·

「那么，诺儿拉，我们再见吧。」

罗伦斯捆绑好所有人，并让赫萝把绑到一半醒了过来的人再一招击昏后，他开口这么说道。

这种事情硬是要说服对方也没有用。

而是应该确认对方的可信度，让事情往有利的方向进展。

罗伦斯用眼神催促赫萝后，迈开了步伐。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朦胧的月亮从厚厚的云层背后露出脸来。

「罗、罗伦斯先生。」

诺儿拉的声音叫住了罗伦斯。

「我们、再、见面吧·」

罗伦斯回头一看，诺儿拉已站起身子，手上还拿著牧羊人的长棍。

「下次见面时，我们就是有钱人了。」

诺儿拉听了，展露笑颜地点点头。

艾尼克吠了一声后，开始追赶羊只，让羊只聚集在一块儿。

『那么，汝啊。』

定了一会儿后，就在罗伦斯打算开口要求坐上赫萝的背都时，被抢先了一步说话。

罗偷听心想赫萝一定是故意等待这个时机说话，他有些生气地反问：

「干嘛?」

『该告诉咱实际的状况了呗。』

走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用巨大的眼睛看向他，说谎没有用——这是罗伦靳之前向里贝特说过

的话。

罗伦斯自觉到表情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让我要帅一下嘛。」

『呵呵呵，咱、不、要。』

看著赫萝开心地甩著巨大尾巴的模样，罗伦斯心想赫萝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罗伦斯早早死了想要隐瞒赫萝的心。

[黄金的量太少了。」

『喔?』

「那些量绝对不到六百卢米欧尼，顶多只有一百。」

『分赃之后，再还清汝的债务就没了。也就是说，不走私就赚不到钱。』

赫萝用巨大尾巴的尾端轻拂罗伦斯的颈都。看见罗伦斯绝情地拨开尾巴，赫萝开心地用喉咙

发出声音。

「想必雷玛里欧商行实际上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他们得靠著走私好不容易筹到一百卢

米欧尼买来的黄金，才能够化解危机——实际的状况应该就是这样吧。当然了，他们一开始就知

道没办法支付我们足够的遮口费。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接受像我们这般处境的人所提

出的走私提议。」

即便如此，以罗伦斯的立场来说，他也只能够选择信任雷玛里欧商行。

『恩。不过，汝还真是想到了个很好的藉口呐。照那样的说法，汝简直是个圣人。』

「我有一半是出自真心。」

『』

赫萝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后，便停下脚步并俯卧在地面。

『坐上来。]

「盘问完了吗?」

『看汝这么愚蠢，咱都不想问了。]

赫萝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把巨大的脸贴近罗伦斯。

虽然赫萝只要轻轻用点力，罗伦斯肯定会被推倒，但是罗伦斯对赫萝已经不再有恐惧感了。

「不过，解救雷玛里欧商行也不算是帮助他人。」

『喔?』

罗伦所抓住赫萝身体上的毛发，一边抬起脚，一边说：

「这也算足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罗伦斯说罢，一鼓作气地跳上去。

『更多的利益啊?就是咱的智慧也想不到要怎么做呐。』

「商人能够把各式各样的东西换成金钱，我偶尔也得表现一下身为商人的长处吧?」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取笑他，但是赫萝却只是纯粹感到开心地笑著说：

『那就瞧瞧汝的本领呗。]

赫萝说罢，便缓缓站起身子踏步走去，跟著跑了起来。

金色的月亮若隐若现地悬挂在黑色的天空·

或许是因为中午过后下了场雨，留宾海根的夜晚显得寂静无声。

「……这、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就像汤里忘了放盐一样。」

罗伦斯当然十分了解无论在任何状况下，商人都会选择先说谎。

不过，商人就算是互相说谎，仍然会非常重视彼此的信赖关系，所以才教人觉得不可恩议。

罗伦斯不禁感同身受。

「我、我不知道里贝特对你说了些什么。他一定是一副像在神坛前面告解似的模样，把事情

全盘托出。不过，他说的都是谎言，那家伙满口谎言。我本来就打算找机会开除他：没错，就是

这样。」

由於对方说话的声音拉得太高以至於变得沙哑，因此罗伦斯几乎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不

过，这又不是在洽谈采买商品的银币枚数，只要能够理解大概的意思就够了。

「雷玛里欧先生。」

「是、是、咿咿咿!」

雷玛里欧之所以会在最后发出短短的尖叫声，是因为赫萝从方才就用巨大的嘴巴含住了雷玛

里欧一半的头，而赫萝加重了下巴的力量。

幸好雷玛里欧是半夜里一个人在商行内等待手下们归来。

赫萝方才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身手跃过城墙，进到城里来。罗伦斯原本打算保守地假装遭

到盗贼偷袭，带著恢复人类模样的赫萝进城，但赫萝似乎能够感觉到城墙另一边的动静，她说了

句没问题就直接跳过城墙·赫萝令人叹为观止的跳跃动作让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有资金根本不

用这么辛苦，只要拜托赫萝就能够走私成功了吧。

罗伦斯两人很幸运地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之下进到城里，赫萝暂时恢复成人类模样，而两人也

顺利抵达雷玛里欧商行。

雷玛里欧一心以为是手下们归来，当他看见罗伦斯两人时的表情再错愕不过了。

而现在，雷玛里欧被捆绑起来且倒卧在地。比老虎钳更恐怖、满嘴尖牙的下巴夹著他的头

都，他一副快要因为过度恐惧而暴毙似的模样。

罗伦斯原本心想让赫萝的狼模样被看见可能会有危险，但后来又想起自己与雷玛里欧拥有走

私黄金的共同秘密。万一雷玛里欧打算向教会举发赫萝，只要揭露这个秘密就行了，因为罗伦斯

手上有堆积如山的证据。

如果说双方都握有对方把柄能够互斗，商人是不会特地把对方的把柄说出来。

而且，一方面因为赫萝想要恐吓雷玛里欧一解她心中的郁闷，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在雷玛里欧

心中植入压倒性的恐惧感，是预防今后遭到报复的最佳手段，所以就故意让赫萝以狼模样现身。

不用说也明白，这当然带来了绝佳的效果。

「现在夹住您的『下巴]呢，恩，可谓真相的下巴吧。只要说谎，很快就会被识破。还有，

这只狼因为在寒夜之中跑了很长一段路，所以正饥肠辘辘。如果说了太多谎，恐怕它会一口吃了

您的脑袋。」

「嘎吱」一声，赫萝的牙齿稍微陷进了雷玛里欧的太阳穴里。

雷玛里欧吓得甚至叫不出声音来。

「还有啊，雷玛里欧先生。我并不是因为遭到您们背叛，所以才前来复仇。我是来跟您谈谈

生意的。」

听到「生意」两字，雷玛里欧的眼睛重新闪起光芒。谈生意往往会带来交易，想必雷玛里欧

是认为只要还有交易的余地，就不会被杀害了吧·

「接下来要商谈，所以，您大可以朝对您有利的方向尽情地撒谎。不过，这只狼绝对比我聪

明得多，它可以看出您的话背后再背后的意思。如果您说了欠缺考量的话，身高可是会缩短一大

截的。您明白了吧?」

雷玛里欧因为被咬住太阳穴，使得他无法点头，但是罗伦斯凭感觉知道他想点头。

「那么，开始进行商谈。」

罗伦斯直率地说：

[当我们走私成功之际，可否请您用五百卢米欧尼买下那些黄金?」

雷玛里欧睁大了眼睛。

「我们依然是走私的共犯。您该不会以为我们抢走了黄金，还前来找您报仇吧?」

看著头发泛白的雷玛里欧像个孩子似地点点头，罗伦斯不禁苦笑。

「当然您也可能抢走黄金，不过应该没问题吧?只是，如果不先说好走私成功时的利益分

配，我担心到时候会有纠纷。您说对吧?」

赫萝的喉咙发出愉快的笑声，随著喉咙的震动摇来晃去的雷玛里欧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那么，我再重复一遍。当我们走私成功之际，可否请您用五百卢米欧尼买下那些黄金?」

然而，雷玛里欧心里明白从拉姆特拉采买来的黄金金额，他一副绝望的表情扭曲著脸说：

「怎、怎么可能办得到这种事……」

「我当然不会要求您支付现金。这样吧，就请您写借据好了。」

雷玛里欧听到的瞬间，展露了堂堂一家商行之主应有的智慧。

雷玛里欧似乎立刻理解了罗伦斯话中的意思，他露出苦涩的表情，拼命哀求罗伦斯大发慈悲

地说道：

「五、五百也未免……」

「太贵了吗?既然这样，那好吧。就抢走您准备好乘夜逃跑用的所有财产，然后再把黄金卖

给别人好了。不然……」

罗伦斯说罢，看了赫萝一眼后，再补充著说：

「也可以把您的性命卖给站在那里的恶魔。」

赫萝虽然讨厌被人称呼为神明，但是她似乎挺中意被称呼为恶魔。

赫萝甩动尾巴发出唰唰声响，装模作样地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

雷玛里欧脸上的情绪急速消失。

如果罗伦斯没看错，雷玛里欧的表情就像只小羊一样，脸上写著「悉听遵便」。

「雷玛里欧先生，我呢，觉得一次的失败就让人失去一切，未免太严苛了，毕竟我们不可能

完全预测得了商品价格的暴涨暴跌。因此，我希望雷玛里欧先生能够再努力一次。不过，答礼我

是一定会拿的，这个答礼就是五百卢米欧尼。您是在留宾海根拥有如此气派卸货处的堂堂商行之

主，若是给您十年，五百卢米欧尼根本不算贵吧?」

雷玛里欧听了这番话，瞬间睁大了眼睛，不久后流下了眼泪。

如果能够重振商行，以十年为期限偿还五百卢米欧尼绝非强人所难之事。因为商行赚的利润

可是旅行商人的好几倍。

想必雷玛里欧是为了自己有可能再以商行主人的身分东山再起，而流下眼泪的吧。

「那么就请雷玛里欧先生写借据吧，赫萝。」

被点了名的赫萝一副「好啦、好啦」的模样叹了口气后，松开嘴巴并用鼻尖稍微顶了一下雷

玛里欧的头。

罗伦斯解开绑住雷玛里欧手臂的绳索，接续说：

「借据分成十张，一年一张，共十年份。第一年只要写十卢米欧尼就可以了。最后一年的金

额是一百卢米欧尼。您明白意思吧?」

罗伦斯的意思是要雷玛里欧每年增加偿还的金额。十张借据加起来会有五百五十卢米欧尼，

罗伦斯心想收取这点利息算是合理吧。

当然了，只要商行东山再起步上轨道，要还清这个金额并不困难。

「那么，就请您在那张书桌写借据·」

雷玛里欧点点头，在罗伦斯的搀扶下站起身子后，便用著仍被捆绑住的双脚一小步地一小步

地走近书桌。

「请、请问，债权人是……」

雷玛里欧回过头来这么说道，罗伦斯以笑脸回答他说：

「罗恩商业公会。」

雷玛里欧之所以会露出哀伤的笑容，是因为他领悟到了自己绝对逃不过这个借据的约束。

如果以罗伦斯个人名义为债权人，一旦若干年后雷玛里欧商行累积了实力，罗伦斯就有可能

遭到报复或被倒债。再说，一想到每年得来催促有过纠纷的人们还债，就让罗伦斯觉得郁闷。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现在的雷玛里欧商行是个穷光蛋。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写再多的

借据，罗伦斯在未来的一年内也根本拿不到钱。即使一笔勾销罗伦斯欠雷玛里欧商行的债务，走

私黄金的转手利益光是用来支付诺儿拉的酬劳，以及还清雷玛里欧商行的债务好重振商行，应该

就见底了。运气背一点，说不定连诺儿拉的酬劳都付不出来。

因此，只要以罗伦斯所属的商业公会为债务人，就可以解决这一切的问题·罗伦斯只要把这

些借据便宜卖给罗恩商业公会，就能够与雷玛里欧商行不再有任何瓜葛，又能够立刻把长达十年

的借款换成现金·

不仅如此，倒商业公会债的行为，就跟对城镇开战没两样。雷玛里欧商行绝对无法赖掉这笔

借款。

「您真是个可怕的人。」

罗伦斯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没这只狼可怕。」

听了这句玩笑话后，笑得最开心的当然是赫萝本人了。

「那么，接下来就祈祷走私能够顺利成功吧。」

第二卷 终幕

在那之后，可说是忙得团团转。

首先，在雷玛里欧商行洗了沾上鲜血和泥泞的脏衣服，并趁著利用暖炉烘干衣服的空档，穿

上借来的衣服拿著借据直奔罗恩商业公会。因为赫萝说她肚子饿了，所以就与她在彻夜营业的酒

吧前面分手。想必赫萝是「自己好好善后」的意思吧·

罗伦斯一进到洋行，结束今天的生意、正在饮酒作乐的同乡们无不热烈地欢迎著他·在罗伦

斯脸上的伤惹来大家一阵冷嘲热讽追究原因之后，他终於来到了叶克柏的面前。

等半天，也没见到早就该来讨债的雷玛里欧商行手下前来，也不见闯祸的罗伦斯身影，再加

上罗伦斯到处借钱的抱怨风声，想必这件事一定让叶克柏气到恨不得把罗伦斯碎尸万段吧。

不出所料，叶克柏一看到罗伦斯，便神情愤怒地用拳头赏了罗伦斯的脑袋一记。

然后，叶克柏板不住脸，喜极而泣地张开手臂为罗伦斯的平安表现出喜悦之情。

接下来，罗伦斯把借据交给叶克柏，说出一些暗示走私黄金的话语后，叶克柏似乎就明白了

事情的大概经过。他一边大笑，一边从洋行最里面拿出平时很难见得到、装有卢米欧尼金币的袋

子，并当场以现金买下借据。

不过，叶克柏是个老经验的商人。因为考虑到走私失败的可能性，叶克柏以雷玛里欧商行所

拥有的未收款项、和土地住屋等资产被清算之际，他能够拿回的金额买下了收据。一般来说，在

清算破产商行的财产之际，债权人能够分配到的金额是依照其拥有的债权比例。因此，当走私黄

金失败时，就算雷玛里欧商行宣告倒闭，五百卢米欧尼的借据也不会当场变成废纸。重点在於，

叶克柏用可与走私风险相平衡的金额买下了借据。

考量过这些可能性，并在相当宽松的标准核定之下，叶克柏暂时先支付了三十卢米欧尼。

如果走私成功了，叶克柏答应罗伦斯会再追加支付一百卢米欧尼。虽然这金额比借据的票面

金额少了许多，但是雷玛里欧商行东山再起后，很有可能在十年期限未到之前倒闭。所以，这金

额算是合理的价格。

罗伦斯先从收下的现金当中，拿出二十卢米欧尼交给了叶克柏，这是为了乞求叶克柏原谅他

引起这次的骚动，而害得罗恩商业工会的名誉受损。剩下的现金罗伦斯打算用来支付解剖羊只所

需的场地租金以及遮口费。

这么一来，假设走私黄金成功，罗伦斯得从追加收取的一百卢米欧尼当中，拿出二十卢米欧

尼支付诺儿拉的酬劳，还必须前往借过钱的多家商行一一还钱谢罪。假设这必须花费三十卢米欧

尼，他的手头上还会剩下五十卢米欧尼。

这样总算可以回到与前往波罗逊销售胡椒时相同的状况。

罗伦斯一度甚至做好了自己得上奴隶船的心理准备，因此这样的结果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在这之后，罗伦斯透过公会同乡的介绍，找到口风紧又能够信赖的肉店，他付给了肉店十卢

米欧尼作为工资，并要求肉店承诺从诺儿拉手中收下羊只后，愿意不多问地帮忙解剖羊只。肉店

收下了如此高额的工资，想必他们不会特别多问什么，而让事情顺利进行吧。

在完成这些事前准备后，罗伦斯趁著回到雷玛里欧商行拿衣服之际，要求雷玛里欧去带回在

寒风中颤抖著彼此依偎的手下们，并去提醒他们不要多嘴：同时也命令雷玛里欧带回险些被他遗

忘了的马儿。因为罗伦斯的口气相当严厉，所以雷玛里欧应该会立刻采取行动吧。

等到罗伦斯完成所有一切的准备时，已到了破晓时分。

因为昨天的那场雨使得清晨的空气格外冰冷，罗伦斯独自安静地走在路上。

罗伦斯准备前往的地方是因为贿赂了城里的达官显要，所以能够彻夜营业的酒吧。

在街景被黎明独特的青白色彩笼罩之下，罗伦斯看见了点著灯光，显得不合时宜的酒吧。

「欢迎光临。」

店内传来的声音听来佣懒，但似乎不是因为这里是家违法经营的酒吧。想必纯粹是因为熬

夜，所以想睡觉了吧。

店内的客人大约有五成多，大家似乎都因夜晚结束而感到悲伤般静静喝著酒，所以店内安静

得吓人。

「汝啊。」

罗伦斯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便发现赫萝不知何时已经拿著小桶子和面包站在他的身

旁。如果打扮成城市女孩的赫萝，在彻夜营业的酒吧出现一事被圣职者发现，想必会造成难以收

拾的大问题；但是从四周客人并不怎么在意的反应看来，这种事情似乎偶尔会发生。

赫萝向酒吧里的老板使了一下眼色后，一脸睡意的老板便立刻露出笑脸挥挥手。或许赫萝手

上拿的商品是她巧妙地说了什么话，让老板请客的也说不定。

「汝啊，走吧。」

罗伦斯本打算再多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却被赫萝强硬地拉著离开。

「欢迎再来。」

听著后方传来的声音，走出了酒吧。因为没有目的地可去，於是在路上走著。

外面的温度很低。因为湿气也很重，所以吐出来的气息迟迟无法散去。

「喏，汝啊，面包。」

听到赫萝这么说道，罗伦斯才发现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任何东西，或许是这个缘

故，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罗伦斯从笑得开心的赫萝手中接过夹了蔬菜和培根的面包，不

客气地大咬一口。

「还有这个。」

罗伦斯一接过赫萝的小手也能够拿得动的小桶子，便发现小桶子带著微微的热度。他拔掉塞

子喝了一口后，发现桶子里装的是蜂蜜酒加上牛奶的热饮。

「挺机灵的嘛。」

热腾腾的甜酒是再好不过了的招待。

「那么，汝啊。」

虽然赫萝应该不是故意让人吃点好吃的食物，好放松对方的口风；但是等到罗伦斯吃了有一

会儿时间后，赫萝果然开口说话了。

「咱有两件事情想问汝。」

罗伦斯做好心理准备，等著接受赫萝的询问。

隔了好一会儿后，赫萝没看向罗伦斯便开口问说：

「汝信任那姑娘到什么程度?」

罗伦斯隐约预料到赫萝会提出这样的质疑。

但是，问题本身没有明确地指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及在什么样的状况下，由此可

见在赫萝心中，这或许也是个不明确的疑问。

罗伦斯喝了口甜酒，同样没看向赫萝便回答说：

「我不知道自己信任她到什么程度。不过，就算诺儿拉直接拿著黄金逃到其他地方去，我们

也能够轻松地追到她。我没有信任她到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之下，还把黄金交给她。」

赫萝沉默不语。

「如果不把黄金带到相当远的地方，黄金根本卖不出去。而且，牧羊女在没有门路的情况下

变卖黄金，这么稀奇的事很快就会传开来，我们很容易就能够追到她的。」

罗伦斯能够确定的，是他没有打从心底信任诺儿菇。因为商人的本性使然，所以罗伦斯无法

不去思考有什么万一发生。

「是么?也罢，差不多是这样呗。」

「另一件事情呢?」

听到罗伦斯主动这么问道，赫萝露出不带感情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赫萝的眼神应该不是在生气，她应该是觉得迷惑。

只是，赫萝对什么感到迷惑呢?这点倒是让罗伦斯觉得比较在意。

罗伦斯不认为会有什么问题让赫萝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这次我欠你一个超级大的人情。」

罗伦斯咬了口只是隔了短短时间就变得冰冷的面包，再喝了口酒，连同面包一起吞下去。

清晨的金黄色阳光，开始射向笼罩在黎明青白色空气下的石板道路。

「你不问吗?」

罗伦斯再次问道，赫萝听了，轻轻深呼吸一次。

然后，她抓住了罗伦斯的衣角。

赫萝那小小的手之所以会颤抖，是天气冷的缘故吗?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汝……」

「恩。」

「汝还记得吗?」

赫萝投来不安的眼神。

「咱与狗跟姑娘准备交手时，汝叫了谁的名字?」

赫萝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神十分认真。

「咱那时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没听见汝叫了谁。可是，这却教咱如此在意。那时汝应该

是叫了其中一人的名字，汝记得吗?」

罗伦斯在太阳逐渐升起的街上缓缓走著，他感到迷惑。

应该怎么回答呢?

如果要罗伦斯老实地回答，那答案会是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如果赫萝其实知道罗伦斯叫了谁的名字，而她只是想要确认罗伦斯的答案呢?

如果罗伦斯是叫了赫萝的名字，那就没有问题。问题在於如果当时叫了诺儿拉的名字呢?

如果叫了诺儿拉的名字，而罗伦斯回答不知道，那会变成罗伦斯在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的

紧急状况下，反射性地叫了诺儿拉的名字。

这么一来，赫萝绝对会生气。在这种时候，乖乖回答诺儿拉才是正确答案：并且想一个适当

的理由，解释为何叫了诺儿拉的名字就好了。

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假设赫萝真的没听见。

这个时候当然该回答「赫萝」，才是正确答案。

一路思考到这里，罗伦斯发现自己真是愚蠢至极。

罗伦斯心想：走在他身旁的可是贤狼赫萝啊!如果说谎，赫萝可以很轻易地识破呐。

既然这样，那正确答案就是这个。

「我叫了你的名字。」

眼神显得不安的赫萝像只遭到背叛的幼犬似的睁大眼睛后，瞬间露出了憎恶的眼神说：

「汝竟敢扯谎!」

赫萝加重了抓住衣角的力道，罗伦斯立刻回答说：

「是啊，我扯了谎，因为事实上我不记得了。不过呢……」

绑在头上的三角头巾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想必赫萝的表情也不及耳朵反应得快吧。

相信赫萝一定立刻知道罗伦斯方才说的话没有虚假。

「我想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肯定是叫了你的名字。」

罗伦斯直直地注视著赫萝这么说道。赫萝听了，用著与脸上浮现憎恶表情时同样快的速度，

露出怀疑的眼神注视罗伦斯。

对於无法判断是否为谎言的话语，赫萝也只能够靠头脑来判断。

罗伦斯发表了在他思考得到的范围内，最具有说服力的说法。

「当时是分秒必争的状况，我一定是无意识地选择了叫你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赫萝加重了手的力道。

「因为你的名字短了一个字。」

罗伦斯觉得自己彷佛听见了赫萝的表情从脸上退去的声音。

「而且，如果是叫了诺儿拉，就是说得再快，也听得出来吧?相反地，赫萝两字却是刹那问

就说完了。如果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很有可能会听不见。如何?相当具有说服力——」

罗伦斯之所以没能够把话说完，是因为赫萝用拳头打了一下他的嘴角说：

「闭嘴!」

虽说是被赫萝柔软的小拳头打到，但是却让罗伦斯觉得挺痛的。因为他被雷玛里欧商行的家

伙殴打时，嘴唇有些裂了。

「因为短了一个字，所以叫了咱的名字?汝这个大笨驴!」

赫萝说罢，用力拉扯罗伦斯的衣服。

「咱气的是汝当真这么认为!」

然后，赫萝推开罗伦斯，别过脸去。

虽然罗伦斯心想就算容易被识破，或许也应该扯谎比较好，但是他又想到不管说什么，赫萝

一定都会生气。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两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东门附近，路上开始出现即将展开一天生活的人们。

赫萝独自走在罗伦斯前头。正当罗伦斯想著该怎么办时，赫萝不知怎地突然停下脚步。

「汝啊。」

接著维持著原本的姿势——

「汝叫名字看看。」

背对著罗伦斯简短地说道。

然后，罗伦斯在赫萝身后看见了上端挂有吊钟的长棍。

紧跟著传来羊叫声。

罗伦斯在赫萝后方看见了带著牧羊犬的牧羊女。

走私黄金成功了，这当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罗伦斯有可能一时会叫出诺儿拉的名字。

罗伦斯察觉到了赫萝这个显而易见的巧妙行动后，不禁展开笑颜。

於是，罗伦斯在开口准备叫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故意打了个喷嚏。

「哈啾!」

这么一来，谁都永远无法知道罗伦斯到底叫了哪一个名字。

赫萝回过头来，一副被摆了一道的模样露出苦涩的表情。

罗伦斯无视於赫萝的反应，他用力地挥手。

罗伦斯做出在旅途中遇到牧丰人时的动作，依顺时钟方向画了三次圆圈。

诺儿拉察觉到罗伦斯的动作后，也做出了回应。

赫萝再次回过头看向诺儿拉的方向，罗伦斯正等待著这一刻到来。

「赫萝。」

狼耳朵动了一下。

「果然还是赫萝比较好叫。」

赫萝一副甘心屈服的模样，一缕白色气息从她的嘴角涌出。

「……大笨驴。」

赫萝显得难为情的笑容比晚秋的温暖阳光更教人喜欢。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没想到第二集发行了，真是令人惊讶。

不过，如果要说有什么事情最令人惊讶，那就是当我著手撰写第二集时，才发现已经把两位主角的个性忘得一干二净了。

或许各位会觉得这怎么可能，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就是我本人也相当吃惊·

俗话说小鸡只要走三步，就会忘光一切事情；这个形容用在光是看了网路上的恐怖小说，就害怕得不敢上厕所的弱鸡男身上，或许非常地贴切。

说到惊讶，还有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什么事情呢?那就是我买了股票。冈为我想难得我靠商人王角的小说获得奖金，於是我用了一半的奖金买了某支股票。我在第一集的后记也曾经提到过，我这人平时就爱幻想著自己买了股票，然后资产跟著不断倍增的画面暗自发笑。所以我大发妄想地想要趁此机会圆梦，但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大户集团设下了陷阱，从我买了股票的那天开始，股价连续跌了两个星期，就算是整体股市有九成以上的股票都上涨的日子也下跌。老实说，

在我现在写著这篇「后记」的视窗背后，投资工具的软体也同时在运作，并且逐一传达即时股价让我知道。今天的股价似乎只是小幅度的波动，股价果然还是下跌，看来投资股票并不像小说情节般那么顺利。怎么会这样呢……

如此没出息的我，还请各位今后也多多指数。

另外，继第一集之后，再次为我画出魅力插图的文仓十老师，感谢您再次画出完全如我想像的插图。还有我的责任编辑，很抱歉这次让您修改了许多日文的错误。我希望下次、下次能够做到开会一次就搞定的程度。

最后，我要感谢拿起这本书阅读的读者们。

那么，我们第三集再见了。

支仓冻砂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临风且吟

从教会城市留宾海根出发后，已过了六天。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气候越见寒冷，再加上天公不作美的阴天，使得白天吹来的缓缓徐风也让人不禁打起寒颤。

尤其是来到河滨道路之后，风儿一并吹来了河水的寒冷，更是冻气逼人。

仿佛将乌云融入河中似的混浊河水，看起来冰冷极了。

尽管身上穿了好几件离开留宾海根时买来的二手御寒衣物，终究不敌寒风刺骨的气候。

不过，回想起从前为了优先采买货物，以至于没有多余的金钱购买二手御寒衣物，只能够一边冻得发抖，一边朝北方前进的那段日子，脸上就不禁挂起苦笑。这股怀念的感觉也让人多少忘却了寒冷。

历经七年的岁月后，当初那个初起步的旅行商人似乎也像样了几分。

而且，今年冬天除了御寒用具之外，还有一个能够让人忘却寒冷的存在。

十八岁那年便自立门户，今年将迎接第七次冬天的旅行商人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身旁与他一同坐在驾座上的人。

平常不管是向右看或是向左看，都没有人相伴。

就算偶尔会碰上目的地相同的旅伴，也几乎不会一同坐在驾座上。

更不用说会与人一起把一块覆盖货物用的布料，盖在腿上取暖。

“怎么着？”

用字遣词有些古式语法的同乘者。

这位同乘者的外表看起来约十五岁上下，是个皓齿明眸的少女，她拥有一头贵族也羡慕不已的美丽亚麻色长发。

不过，令罗伦斯羡慕的不是美丽的亚麻色长发，也不是少女身上穿着的上等长袍。

而是少女放在盖腿布上、仔细梳理着的动物尾巴。

那尾巴整体呈现褐色，前端带着白毛，浓密的毛发看来十分温暖。如果将之制成围巾，相信会是贵妇们不惜花大钱也想拥有的上等品；只可惜那尾巴是非卖品。

“赶快把尾巴梳理好，然后放进盖腿布底下。”

身穿长袍、用梳子细心梳理着动物尾巴的少女外表看起来，要说她像是在做零工的清贫修女，似乎也挺像的。

然而，少女听了罗伦斯的话，便迅速眯起那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跟着咧开尽管受到干燥寒风吹袭，却丝毫不见裂伤的嘴唇，露出尖牙不悦地说：

“不准把咱的尾巴当成怀炉。”

说着，少女手中的尾巴动了一下。

虽然擦身而过的旅行商人或是旅人们看到那尾巴，总会猜测是什么动物的皮草；但事实上，那尾巴至今仍然长在主人身上。

那是用梳子细心梳理着动物尾巴的少女所拥有。而且，少女不仅拥有尾巴，她的帽子底下还藏了非人类所有的动物耳朵。

当然了，拥有动物耳朵和尾巴的人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在世上，虽然存在着出生时被妖精或恶魔附身，而拥有非人类外表的恶魔附身者，但是少女并不属于这一类。

少女的真实模样是一只寄宿在麦子里、神圣得教人畏惧的巨狼，其名为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对于具有常识的正教徒来说，赫萝是被尊称为异教之神、令人惊惶恐惧的存在。然而，罗伦斯畏惧赫萝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的罗伦斯不仅能够轻松地拿赫萝总是引以为傲的尾巴开玩笑，更是常把她的尾巴当成怀炉使用。

“毕竟你那尾巴的毛发如此浓密整齐，光是放在盖腿布底下，就温暖得像是盖了堆得跟山一样的厚重皮草嘛。”

恰如罗伦斯的盘算，赫萝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一副“真是拿你没辙”的模样把尾巴收进盖腿布底下。

“话说，城镇还没到吗？今天会到呗？”

“只要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没多久就到了。”

“总算可以吃热腾腾的饭了，咱可不想在这般寒天里再吃冷稀饭了。不管怎么说，这都太教人厌烦了。”

就算有自信比赫萝更习惯吃难吃食物的罗伦斯听了，也赞同赫萝的话。

虽说旅行的唯一乐趣就是吃，但是在冬天，恐怕就不能算是乐趣了。

因为在冻得打颤的寒天里，只能够选择直接啃咬又硬又苦的黑麦面包，或是黑麦面包加水熬煮成的稀饭，而搭配的菜色就只有不带什么咸味的肉干，或是耐储藏蔬菜的代表——洋葱和蒜头而已。

因为赫萝原本是只狼，所以她不敢吃带有强烈味道的洋葱和蒜头，而她也讨厌吃苦涩的黑麦面包，所以只能够快速吞下加水熬煮的黑麦稀饭。

对于贪吃的赫萝来说，这简直跟严刑拷打没两样吧。

“嗯，我们要前往的城镇正在举办大市集，应该会有很多吃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喔，可是汝啊，汝的荷包受得了多买东西吗？”

罗伦斯一星期前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因为贪心而掉进商行的陷阱里，当时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破产。

历经千回百转后，虽然罗伦斯好不容易免于破产，但是他没能够赚得利益，甚至赔了钱。

对于造成大风波的兵备，罗伦斯因为考量到在冬季运送太吃力，以及越往北走，跌价影响有可能会越大，所以最后在留宾海根以几乎算是免费的价格卖出。

虽然赫萝总会吵着要买东买西，但是她却会替罗伦斯担心荷包。

是个平常总是口出恶言且态度傲慢，不过其实本性十分善良的家伙。

“如果只是买吃的给你，那还在容许范围内。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赫萝依然一副有所挂心的担心模样说：

“嗯……”

“而且，最后在留宾海根还是没买到蜂蜜腌渍的桃子给你，你只要想成这是补偿就好了。”

“是么……可是呐。”

“怎样？”

“虽然咱有一半是担心汝的荷包，但另一半是替自己担心。如果咱把钱花在吃的上面，会不会就得住差一点的旅馆呢？”

罗伦斯心想“原来如此”，笑着回答说：

“我是打算投宿有一定水准的旅馆。难道你想说房间里没有暖炉，你就不住吗？”

“咱是没打算要求那么多。不过呐，咱可不想听到汝以咱买了吃的东西为借口呐……”

“借口？”

为了拉回稍微偏离路面的马儿，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前方后，赫萝便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咱不想听到汝以不够钱为由，选择只有一张床的房间。咱偶尔也想一个人舒服地睡觉。”

罗伦斯不禁过度使劲地拉扯缰绳，马儿不满地发出嘶声。

不过，罗伦斯一天到晚遭到赫萝这般捉弄，次数多了，也就变得容易振作起来。

罗伦斯努力地伪装平静，并用冷漠的眼神看向赫萝说：

“会发出那么少根筋鼾声的人，还好意思这么说。”

罗伦斯的振作和反击似乎让赫萝感到意外，她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嘟起嘴巴，并挪开身子。

罗伦斯心想怎么能够放弃这乘胜追击的机会，于是继续展开攻击。

“再说呢，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赫萝拥有能够辨别人类是否说谎的耳朵。

罗伦斯方才说的话勉勉强强不算谎言。

赫萝似乎明白这事实，她面带惊讶的表情僵着身子。

“你应该知道我没扯谎吧？”

于是，罗伦斯加以最后一击。

虽然赫萝吃惊地发愣了好一会儿，但是她的嘴巴仍一张一合地动着，尝试要反击；不久后，她似乎发现如此的反应说出自己被击败的事实。

赫萝帽子底下的耳朵明显地垂下，她沮丧地低下头。

罗伦斯获得了睽违已久的胜利。

然而，这不是真正的胜利。

虽说赫萝不是罗伦斯喜欢的类型并非谎言，但是也并非全然是事实。

只要这么告诉赫萝，总是被赫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罗伦斯就能够完成他的复仇剧。

无论是毫无防备地睡着觉的赫萝，还是笑容满面的赫萝都令罗伦斯喜爱。

还有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是。

也就是说……

“汝喜欢这样的咱，是呗？”

罗伦斯的视线不小心对上赫萝垂头往上看的视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脸色转红。

“大笨驴。越是愚蠢的雄性，就越喜欢软弱的雌性，根本没自觉到真正软弱的是汝等雄性的脑袋瓜。”

一边露出两边的尖牙，一边露出嘲讽笑容的赫萝瞬间反败为胜，占了上风。

“如果汝期待咱扮演成柔弱公主的角色，那么汝也得是个强悍的骑士呐。可是，实际的状况是如何啊？”

赫萝用手指向罗伦斯，罗伦斯无言以对。

罗伦斯想起各种能够让他痛切感受到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骑士，而是一介旅行商人的画面。

看着罗伦斯的反应，赫萝有些满足地叹了口气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用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说：

“嗯。不过回想起来，汝好像有一次当成了骑士。”

罗伦斯试着当场打开记忆的抽屉寻找，但是他不禁自问曾有过那么男子气概的表现吗？

“什么啊，本人都忘了啊。汝不是曾经挡在咱前面保护咱吗？咱们掉进难搞的银币纷争时，在地下水道里啊。”

“……喔，那个啊。”

虽然赫萝勾起了罗伦斯的记忆，但是他实在无法认为那是骑士的表现。因为那时的罗伦斯衣衫褴褛，勉强站立着的身子还不住地摇晃。

“又不是拥有强劲腕力才是骑士的表现。不过，那是咱第一次受人保护呐。”

赫萝有些害羞地笑笑，跟着把身子贴近罗伦斯。赫萝的情绪转换之快，依然令罗伦斯感到害怕。面对这样的赫萝，即使是因为损益会突然改变态度的商人，也会吓得拔腿就跑。

然而，罗伦斯无处可逃。

“将来汝一样会好好爱护咱呗？”

眼前的狼像只小猫咪似的，展露温柔又天真的笑容。那是独自一人行商好几十年也没机会见到的笑脸。

然而，那是虚假的笑脸。赫萝正在为罗伦斯说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而生气，而且想必是极度地生气。

罗伦斯深刻感受到了赫萝的愤怒。

“……抱歉。”

所以，罗伦斯的道歉话语就像施了魔法般，让赫萝听了露出真心的笑容，并坐正身子，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笑声。

“咱就是喜欢汝这样的个性。”

如此互相捉弄和互开玩笑的互动，就像两只幼犬在嬉闹一样。

说到底，这样的距离还是最适合两人。

“选择只有一张床的房间是无所谓啦。但是，饭菜要有两份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天气不热，罗伦斯却是直冒汗水；他一边擦去讨人厌的汗水，一边说道。赫萝听了，再次发出笑声。

“那，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你是说名产吗？虽然说不上是名产，但是这附近……”

“鱼，对呗？”

赫萝说出罗伦斯正准备回答的答案，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真亏你会知道呢。从这里往西边走，就会遇上湖泊，从那边运来的鱼料理算是名产吧。还有啊，流经那一带的河川里也能够捕获到各式各样的鱼。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虽然赫萝能够轻松识破人类的心声，但是她不可能真有办法看穿人们心里在想什么吧。

“嗯，从刚刚就有味道顺着风吹来。汝看！”

赫萝说罢，用右手指向河川的相反方向。

“那马车车队是在运送鱼呗。”

罗伦斯听了，才在第一次察觉到的远处看见马车车队从山丘后头出现。以罗伦斯的视力来说，他顶多数得出有几辆马车，根本看不清楚货台上载了什么。依车队的前进方向看起来，虽然像是与这方的道路平行，但应该会在某处会合吧。

“听到鱼料理，咱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料理。是像在留宾海根吃的鳗鱼那样吗？”

“那鳗鱼只是用油炸过而已。如果是比较费功夫的鱼料理，会和蔬菜或肉类一起清蒸，或是加上香草一起用火烤，有很多烹调方法。还有一种食材，是等会儿就快抵达的城镇才有的食材。”

“喔”

赫萝的眼神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放在盖腿布底下、用来取代怀炉的尾巴兴奋地甩着。

“等到抵达城镇后再告诉你是什么食材，好好期待吧。”

听到罗伦斯如此捉弄，赫萝虽然稍微鼓起双颊，但这般程度的捉弄当然不会惹她生气。

“那马车上如果有上等好鱼，就买来当晚餐如何？”

“我不擅长于分辨鱼的好坏。打从以前亏了钱后，我就不敢碰鱼了。”

“有啥好担心的，有咱的眼睛和鼻子啊。”

“你分辨得出鱼的好坏吗？”

“不然，要咱也判断看看汝的好坏吗？”

赫萝恶作剧地笑着说道，罗伦斯只能够乖乖投降。

“你饶了我吧。不过，如果有不错的鱼，就买来请店家料理吧，这样也比较划算。”

“嗯，包在咱身上呗。”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会在何处与可能载有鱼的车队会合，但是他发现车队的距离逐渐拉近，于是让马儿顺着道路前进。

罗伦斯一边斜眼看着视线落在远方马车上的赫萝，一边想着——

话说回来，赫萝说的靠眼睛和鼻子来判断好坏，应该是指依照外观和味道来判断。

如果赫萝能够判断鱼的好坏，或许她真有办法判断人类的好坏。

虽然罗伦斯立刻发现自己的想法可笑，而不禁独自发笑，但是心里却仍然有些在意。

罗伦斯若无其事地把鼻子凑近自己的右肩嗅了嗅味道。他心想自己虽然过着旅行生活，但应该不至于太臭才是；再说，赫萝也同样没换过衣服。

罗伦斯像是在找借口似地这么想着时，感觉到有视线投向他的左脸颊。

虽然罗伦斯并不想看向那视线，但是他转头一看，发现赫萝没出声地大笑着。

“真是的。汝这么可爱，叫咱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结果罗伦斯连半句反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河水缓缓流动着，乍看下仿佛静止不动似的。河畔开始出现让马儿歇脚喝水、或是重新堆放货物的人影，其中也有难得一见的旅行磨刀师身影。磨刀师将长剑立在一旁取代招牌，在磨刀台上百无聊赖地托腮打呵欠。

另外，也看得见船底平坦的平底船停靠在栈桥旁，船主与牵着马匹的骑士在船上争吵的场面。从骑士的简单装备看起来，有可能是准备前往某要塞的传令兵。八成是因为马匹只数不足，船主不愿意发船，所以骑士正在与他争论吧。

因为罗伦斯也有过急于赶路，对着不愿意开船的船主发脾气的经验，所以看着这样的光景，他不禁苦笑。

原本不断延伸、仿佛无止尽的荒原也渐渐转为已开垦的田地，眼前可以看见零零星星的耕田人影。

这样开始流露出人们生活气息的风景变化，总是让罗伦斯百看不厌。

到这时总算与方才看见、载有鱼的马车车队会合。

车队有三辆马车排列着，每辆马车分别由两匹马儿拉动。马车没有设置驾座，一名衣着高贵的年轻男子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货台上，三名应是雇工的男子一边步行，一边控制着马儿。

刚开始罗伦斯心想，由两匹马儿拉动一辆马车可说派头十足，但是靠近一看，他明白了这并非为了派头。

货台上放了能够完全容纳一人体积的桶子和木箱，其中几个桶子里装了满满的水，让鱼儿在水中游泳。

只要是没经过盐渍处理的鱼，不论种类为何都算高级品，而活生生的鱼更是不在话下。

虽然运送活鱼的场面确实难得一见，但是另一件事让罗伦斯更感讶异。

罗伦斯讶异的是，以三辆马车运送着这般高级品的货主看起来，是个比自己年轻的商人。

“买鱼吗？”

坐在最后一辆马车货台上的男子，穿着贩鱼大盘商经常穿着、涂了油脂的皮革外套。罗伦斯先向男子搭腔后，男子便从帽子底下以少年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是的。可否割爱几条鱼卖给我呢？”

与赫萝互换了座位的罗伦斯如此问道。年轻商人听了立刻回答：

“非常抱歉，我们卖的鱼都已经分配好数量了。”

如此意外的回答让罗伦斯感到有些吃惊。年轻男子察觉到罗伦斯的反应，于是褪去帽子露出脸来。

帽子底下露出了与其声音相衬的少年面孔。说男子是少年或许有些夸大，但是那面孔看起来并未满二十岁。而且，卖鱼的大盘商以粗犷男子居多，但眼前的男子身形却是罕见的纤细。他随风扬起的金发甚至给人气质高雅的感觉。

不过，既然男子能够一次运送三辆马车数量的鲜鱼，就是个不容轻视的商人。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旅行商人吗？”

虽然罗伦斯无法辨别男子和蔼可亲的笑脸是与生俱来，还是商人的笑脸，但是他心想不管是前者或后者，他都得以笑脸回答。

“是的，我刚从留宾海根过来。”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只要沿着我们走来的路往回走半天左右，就会遇上湖泊。您只要和渔夫们商量，应该就买得到鱼；这季节捕获的鲤鱼肉质很不错呢。”

“喔，那个，我不是要采买，我只是想请您割爱几条鱼当作今晚的料理。”

年轻商人的笑脸突然转为惊讶的表情，或许是因为他头一遭听到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是长距离运送盐渍鱼的鱼商，在运送途中经常会被人如此要求；但如果只是往返邻近湖泊与城镇的鱼商，或许不习惯遇到这样的事情吧。

然而，年轻商人的惊讶表情立刻又转为沉思的表情。

想必那表情是因为遭遇的事态有别于自身的生意常识，所以在思考能否当成新的生意来做。

“您真是热爱做生意的人。”

罗伦斯说道。年轻商人听了，“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后，不好意思地笑笑。

“真是失态了。对了，您想买鱼当晚餐的料理，这是说您今晚会住在卡梅尔森吗？”

“是的，我来参观冬季大市集和祭典。”

卡梅尔森是罗伦斯准备前往的城镇名称，那里目前正在举办每年分别于夏季与冬季举行的大市集。

另外，为了配合冬季大市集，同时也会举办祭典。

虽然罗伦斯不清楚祭典的详细内容，但是他曾经耳闻那是教会的人看了，肯定会晕厥过去的异教祭典。

从至今仍是北方异教徒讨伐队的补给基地，同时是教会城市的留宾海根出发，往北方前进六天后，所抵达之处的正教徒与异教徒关系，恐怕就不如南方国家般单纯了。

朝留宾海根北方延伸的广大区域是由名为普罗亚尼的国家统治，那里有多数王族是异教徒。正教徒与异教徒居住在同一座城镇里，可谓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卡梅尔森是普罗亚尼的有力贵族所拥有的城镇，是以尽量远离复杂的宗教问题、促进经济繁荣为目的而建造的大型城镇。因此，卡梅尔森里没有正教徒的教会，也禁止正教徒进行传教活动。在那里举办的祭典最忌讳被问起是属于正教或是异教的祭典，一般是以属于卡梅尔森的传统祭典来做说明。

因为祭典本身相当珍奇罕见，再加上异教徒也能够安心前来，似乎使得这个被称为拉卓拉祭的祭典，每年都会涌进人数多得惊人的民众。

因为罗伦斯只会在夏季来到卡梅尔森，所以他没见识过这个祭典。

罗伦斯凭着听来的祭典话题，特地计划提早抵达卡梅尔森。然而，他似乎想得太天真了。

“请问，您订好旅馆了吗？”

年轻商人一脸忧心的模样问道。

“祭典是后天才开始吧。该不会已经订不到旅馆了？”

“正是如此。”

一旁的赫萝稍微动了一下身子，或许她是在担心订不到旅馆。

虽然不知道狼模样的赫萝会如何，但如果是人类模样的赫萝，就跟人类一样会怕冷。她一定快受不了这般寒冷季节里的野营生活了吧。

不过，如果是这样，罗伦斯也另有打算。

“这样的话，洋行好像会配合每年的大市集帮会员安排旅馆，我会请洋行帮忙的。”

如果请洋行帮忙，有可能会被追根究底地询问与赫萝的关系，所以罗伦斯并不想这么做，但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啊，原来您是公会所属的商人。不好意思，请问您所属的公会是？”

“罗恩商业公会在卡梅尔森的洋行。”

年轻商人听到的瞬间，表情顿时变得开朗。

“真美妙的偶然，我也是属于罗恩公会。”

“喔，这一定是神的指引……糟糕，这儿最忌讳说这样的话吧？”

“啊哈哈，没关系的，我也是南方国家来的正教徒。”

年轻商人笑笑，然后轻轻咳了一下说：

“那么，容我先自我介绍。我是在卡梅尔森从事贩鱼大盘商的费米.阿玛堤。生意上我都以阿玛堤自称。”

“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同样以罗伦斯自称。”

虽然两人都在马车上道出姓名，但是因为彼此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所以两人就直接握手。

这么一来，罗伦斯接下来就必须介绍赫萝。

“这位是我的旅伴赫萝。我们因为某种原因而一同旅行，但不是夫妻。”

罗伦斯笑着说道，赫萝听了，稍微把身子向前倾，并展露笑容看向阿玛堤。

赫萝表现得安静乖巧时，果然相当有魅力。

虽然阿玛堤慌张地再次做了自我介绍，但是他的脸颊通红。

“赫萝小姐是修女吗？”

“基本上算是巡礼修女。”

并非只有心生信仰的男子才会踏上巡礼之旅，身为市民的女性们一般也会巡礼。

而且，大多数的女性们在巡礼时，都会以巡礼修女自称。比起回答是巡礼中的市民，以巡礼修女自称更能够免去各种麻烦事。

然而，因为打扮成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是教会相关的人士，进了卡梅尔森会带来问题；所以如此装扮的人进城时，都习惯在衣服某处别上三根羽毛。而赫萝的帽子上也别了三根显得寒酸的咖啡色鸡毛。

自称是南方国家来的阿玛堤虽然年轻，但是他似乎立刻明白了这方面的事理。

阿玛堤没多问，想必是他理解一定有什么原因，所以旅行商人才会与年轻女子一同旅行吧。

“那么，旅途中会遇上多多少少的困难，也算是上天赐予的考验吧。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如果只需要一间房间，我还有办法安排。但是很遗憾的，如果要安排两间房间，就有些困难了。”

阿玛堤的提议让罗伦斯吃了一惊。阿玛堤见状，笑着继续说：

“我们属于同一家公会，这正是神的指引吧。只要请有生意往来的旅馆帮忙，对方应该能够空出一间房间来。如果带着女性旅伴请洋行帮忙安排旅馆，一些老面孔的人会很啰唆吧。”

“是的，您说的一点也没错。只是，这样麻烦您好吗？”

“当然。毕竟我也是个商人，我是为了做生意才这么提议的。也就是说，我希望您能够在下榻的旅馆里，多多享用美味的鲜鱼。”

阿玛堤年纪轻轻就能够拥有三辆马车数量的鱼交易量，果然不是个平凡人物。

所谓圆滑周到，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罗伦斯带着一半懊悔、一半感谢的心情回答：

“您果然很有生意头脑。可以请您帮忙安排吗？”

“好的，请交给我来处里。”

阿玛堤笑着说道，只有一瞬间，他的视线从罗伦斯身上移开了。

虽然罗伦斯假装没发现，但是他知道那视线一定是移向了赫萝。

罗伦斯心想，或许阿玛堤并非为了多做一点生意，而是为了在赫萝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才会如此提议。

看到如此事态，与赫萝一同旅行的罗伦斯不禁产生一些优越感。不过，他知道如果脑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多余事，肯定会被赫萝捉弄。

罗伦斯从脑海中挥去多余的想法，心无旁骛地与眼前这个年轻的优秀商人建立深交。

在那不久后，罗伦斯一行人在夕阳西下时分，抵达了卡梅尔森。

餐厅里，桌面上以放入鲤鱼肉块与使用根菜类蔬菜熬煮的热汤火锅为中心，四周摆了以鱼贝类为主的各式各样料理。

或许多少是受了帮忙安排这家旅馆的阿玛堤是个贩鱼大盘商的影响，餐桌上的料理与正餐和多以肉食料理为主的南方国家果然大不相同。其中以清蒸的螺肉料理特别引人注目。

由于一般会说海螺是长生不老的药，而河螺是造成腹痛的原因，因此住在比卡梅尔森更靠近南方地区的人们尽管会食用双壳贝类，却不食用螺肉。教会的告示上甚至写着螺贝里住有恶魔，并警告人们不要食用。

不过，与其说这是写在圣经里面的神明教诲，不如说这是实际警告意味较重的告示。罗伦斯从前也曾经在行商途中，迷路遇上了河川时，因为按捺不住饥饿而吃下螺肉，结果造成剧烈的腹痛。自从有了那次的经验后，不仅是河螺，就连海螺罗伦斯也不敢碰了。

幸运的是，螺肉料理没有分成一人份的小盘子送上桌，而且螺肉极其合赫萝的胃口。

罗伦斯把所有不敢吃的食物都推给了赫萝。

“嗯……原来贝类吃起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赫萝一边赞叹着，一边用向罗伦斯借来的小刀尖端一个接一个勾出螺肉往嘴里送。至于罗伦斯，他则是吃着洒上大量盐巴的河梭鱼。

“你小心吃太多会肚子痛。”

“嗯？”

“河螺里面住着恶魔。要是不小心吃到了，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赫萝看着刚刚被她勾出来的螺肉，稍微倾了一下头后，便把螺肉送进嘴里。

“汝当咱是谁啊，咱不是只懂得辨别麦子的好坏而已。”

“那你还说曾经吃了辣椒，下场翻天覆地的。”

罗伦斯的指摘让赫萝有些生气。

“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只靠外观辨别味道。那东西红通通的，看起来就像成熟的果实呗。”

赫萝一边说话，一边挖出螺肉。她时而啜饮杯中饮品，然后用力地闭上双眼。

因为这一带没有教会的严厉监视，所以被教会视为禁酒而无法公然贩卖的蒸馏酒，也是随处可以看到。

赫萝与罗伦斯手中的杯子里，装的是颜色接近透明、被称为燃烧葡萄酒的酒。

“要不要帮你叫杯甜酒？”

“……”

赫萝没出声地摇摇头。她那用力闭上双眼的模样，不禁让人觉得如果脱去她的长袍，肯定会看见膨胀起来的尾巴。

赫萝总算咽下酒后，叹了口长长的气，跟着用袖口擦拭眼角。

喝着被称为撼动灵魂之酒的赫萝当然不是打扮成修女的模样。她是打扮成头上绑着三角头巾的城市女孩模样。

用餐前，罗伦斯与换好衣服的赫萝一同前去再次感谢阿玛堤时，他当时的表情说有多没出息就有多没出息。不仅是罗伦斯，就连在一旁看着的旅馆老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赫萝本人却像是要加重她的罪行似的，比往常更带劲地假装出淑女模样向阿玛堤致谢。

如果看了赫萝现在这副吃喝相，想必阿玛堤会当场美梦幻灭吧。

“……嗯，好怀念的味道呐。”

不知道是酒太强烈了，还是思乡情绪使然，赫萝眼中泛着些许泪光这么说道。

的确，越往北方走，撼动灵魂的酒就越多。

“酒精浓度这么高的蒸馏酒，像我喝了也不懂味道。”

吃腻了贝类的赫萝偶尔会吃起烤鱼或炖鱼料理，她开心地回答说：

“模样或形状过了十年就会被遗忘，但是东西的味道或气味即使过了好几十年，也不会轻易地被忘掉。这种酒的味道令咱怀念，很像约伊兹的酒。”

“毕竟北方的烈酒比较多。你以前都是喝这样的烈酒啊？”

罗伦斯先看看杯中的酒，再看看赫萝说道。嘴角沾了一小块烤鱼的赫萝一脸得意地开口说：

“品格高尚的贤狼不适合喝甜酒呗？”

虽然罗伦斯心想别说甜酒了，赫萝的少女模样看起来更适合喝蜂蜜牛奶，但是他还是轻轻笑笑表示赞同。

想必酒的味道勾起了赫萝对故乡的怀念。

虽说这是一顿许久不曾吃到的美食佳肴，但是让赫萝展露开心笑脸的原因并非只是如此。

因为一件意料外的事情，让赫萝深刻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故乡约伊兹。她就像少女收到出乎预期的礼物般，表露真心的喜悦。

然而，罗伦斯却不由地从这般模样的赫萝身上别开视线。

罗伦斯并非担心自己看赫萝看得出神，会惹来赫萝的讥笑而别开视线。

对于约伊兹老早以前就已经灭亡的传言，罗伦斯一路以来都隐瞒着赫萝没说。因为这个事实，让赫萝想起故乡而感到开心的天真笑容在罗伦斯眼里，变成了刺眼的烈阳。

尽管如此，罗伦斯依然不愿意破坏难得的愉快用餐气氛。

为了不让赫萝识破心声，罗伦斯变换情绪，并露出笑脸对着伸手拿取炖鲤鱼的赫萝说：

“看来，炖鲤鱼很合你的口味呢。”

“嗯，煮过的鲤鱼……竟然这么好吃。再来一碗。”

因为炖鲤鱼的料理是用大锅子盛上桌，赫萝的手够不着，所以都是罗伦斯帮她盛取。罗伦斯每帮赫萝盛一次，他的木盘上就会多出洋葱。看来，就算是煮过的洋葱，赫萝似乎也不敢吃。

“你是在什么地方吃过鲤鱼啊？应该很少有地方会吃鲤鱼吧？”

“嗯？在河里。因为鲤鱼的动作笨拙，两三下就捉到了。”

原来如此，赫萝一定是在狼模样时抓鱼的吧。

“我没生吃过鲤鱼，好吃吗？”

“鱼鳞会夹在牙缝里，而且鱼刺太多。咱经常看见小鸟一口吞下整条小鱼，还以为很好吃呐。生鱼不合咱的胃口。”

罗伦斯不禁想象起抓住硕大的鲤鱼，然后发出咯吱咯吱声响，从鱼头咬起鲤鱼的赫萝模样。

鲤鱼以长生出名，教会除了称鲤鱼为圣鱼之外，也称之为恶魔的手下。因此，只有在北方地区才会食用鲤鱼。

的确，若是在这个会有像赫萝般的狼出没的北方地区，还对寿命稍微长了些的鲤鱼抱有敬畏之心，或许显得有些愚蠢。

“人类料理的食物果然很好吃。不过，不仅是手艺好，挑选过的鱼每一条都很新鲜。那个叫做阿玛堤的小伙子挑鱼的眼光挺不赖。”

“他年纪很轻。而且，他交易的鱼数量也挺惊人的。”

“这么一比下来，汝马车上载的货物是什么啊？”

赫萝的视线突然变得冷漠。

“嗯？那是钉子。像这张桌子……没用到啊。”

“咱当然知道是钉子。咱的意思是要汝采买一些更光彩炫目的商品。还是说，汝被留宾海根的失败经验给吓倒了啊？”

罗伦斯听了，虽然觉得有些生气，但是赫萝指摘的内容是事实，害他无法反驳。

罗伦斯因为自己贪得无厌，以两倍财产的惊人金额买下兵备，结果面临破产的危机，差点就得当个奴隶直到死去。不仅如此，罗伦斯还给赫萝添了麻烦，让赫萝尝尽耻辱。

因为这种种缘故，罗伦斯最后在留宾海根采买了钉子。采买金额约四百枚崔尼银币。这算是相当保守的采买，罗伦斯的手头也因此剩下不少现金。

“虽然商品没那么抢眼，但应该会有不差的利润。而且，马车上也不尽是一些不光彩炫目的东西。”

赫萝一边像只野猫一样叼着河梭鱼的鱼骨头，一边稍微倾头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想到了一句不错的台词。

他轻轻咳了一下，开口说：

“我的马车上有你啊。”

虽然这句话听来或许造作，但是罗伦斯自觉这话说得漂亮，不禁笑了出来。

然而，罗伦斯边笑边喝着葡萄酒，并看向赫萝时，却发现赫萝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一脸无奈的模样。

“……反正，汝的程度顶多就是这样呗。”

然后，赫萝这么说罢，便叹了口气。

“你体贴我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一旦对雄性太温柔，雄性一下子就会得意忘形起来。如果让对方食髓知味，被迫反复听同样的话语，那让人怎么受得了。”

“唔……”

罗伦斯心想再不吭声不行，于是反驳说：

“好吧，那这样我以后——”

“大笨驴。”

罗伦斯的话被打断了。

“雄性表现温柔值多少钱？”

“……”

罗伦斯皱眉闷头喝酒，但是狩猎的狼却不放过他。

“而且，咱如果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汝就会想要对咱温柔呗？”

看着赫萝露出天真的笑容这么说道，罗伦斯已无计可施了。

赫萝太狡猾了。

罗伦斯用怀恨的眼神看向赫萝，赫萝见状随即露出可掬的笑容。

等到吃完睽违已久的像样晚餐，并回到旅馆房间里时，旅馆外的街道总算也安静了下来。

虽然罗伦斯等人抵达卡梅尔森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但是城里的混乱程度却远远超出罗伦斯的想象。

如果没遇上阿玛堤，罗伦斯肯定得前往洋行，请洋行帮忙安排旅馆了。不仅如此，或许还会落得借住洋行房间的下场。

卡梅尔森的街上处处排列着不知是仿造何物的麦草玩偶、以及木头雕刻物，不仅在人街上，就连狭窄的小巷子里也都看得到乐队或小丑带着观众绕来绕去。

位于卡梅尔森南端的大广场上，大幅度延长营业时间的市场仍开放着，整个广场充斥着与大市集之名相衬的活力。不仅如此，就连平常不被允许零售商品的工匠们，也在市场外的大街旁设起了摊位。

罗伦斯打开木窗想要冷却一下喝了烈酒而发烫的身体。在美丽月光的照射下，罗伦斯看见有几家摊贩正在收摊。

阿玛堤为罗伦斯两人安排的旅馆是卡梅尔森里数一数二等级的旅馆，那是罗伦斯平时绝对不会选择投宿的旅馆。两人的房间位于旅馆二楼，并面向从市中心通往南北两方的大街，旅馆位置就在延伸至东西两方的大街十字路口附近。依赫萝所愿，房间里有两张床。不过，罗伦斯不禁猜疑这有可能是在阿玛堤的坚持之下，硬是安排了两张床的房间。

虽然这样的猜疑让罗伦斯有些优越感，但至少阿玛堤帮忙安排房间的事让他心存感激，于是他把视线移向窗外，决定不再胡乱猜疑。

宽敞大街上的行人们个个步履蹒跚。

罗伦斯一边轻笑，一边回过头一看。他发现屋内的赫萝一副喝得不过瘾的模样盘腿坐在床上，正把酒往木杯里倒。

“你啊，明天要是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我也不会理你。你难道忘了那次在帕兹欧被宿醉给害惨了吗？”

“嗯——？放心呐。好酒不管喝再多，也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如果不喝，咱的心会留下后遗症，怎能不喝呐。”

倒好酒后，赫萝开心地喝了一口，并咬着晚餐没吃完的鳟鱼干。

罗伦斯心想如果就这么放纵赫萝，她一定会一个人开心地吃吃喝喝直到醉倒为止。不过，对罗伦斯而言，赫萝的好心情可说求之不得。

这是因为有件事让罗伦斯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罗伦斯之所以会变更几乎固定每年往返地点的行商路线，在这个寒冬季节来到以往在夏季才会前来的卡梅尔森，不用说当然是为了前往赫萝的故乡。

然而，罗伦斯并未细问过赫萝的故乡约伊兹位于何方。虽然罗伦斯曾听过约伊兹这个城镇名称，但是那只是在古老传说中听过，他并不清楚实际的地理位置。

一路上，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询问详细的地理位置，那是因为一提到故乡，赫萝虽然会因为怀念而一时展露笑颜，但是她立刻会想起无论在时间上、或是地理位置上都与故乡有着遥远的距离，而显得哀伤。

虽然罗伦斯自觉没出息，但是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他犹豫该不该提起故乡的话题。

不过，罗伦斯心想趁现在提起故乡的话题，赫萝应该不会太伤感才是。于是，罗伦斯下定了决心，他在靠墙的书桌上坐了下来后，开口说：

“对了，在你醉倒以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

赫萝暴露在外的耳朵和尾巴立刻有了反应。

她的视线慢了一步，看向罗伦斯。

“什么事？”

聪明的贤狼似乎从罗伦斯的语调中察觉到，罗伦斯并非想与她闲话家常。赫萝的嘴角浮起浅笑，明显说出她现在的好心情。

罗伦斯缓缓张开沉重的双唇说：

“是有关你故乡的事。”

听到罗伦斯这么切入话题，赫萝突然没出声地笑笑，跟着喝了口酒。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一定会露出认真的表情，她的反应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罗伦斯才想着赫萝该不会是喝醉了吧，赫萝便“咕噜”一声吞下酒说：

“汝果然不知道在哪里。咱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直担心不知道汝什么时候才会开口问。”

说着，赫萝一边笑看自己映在杯中的脸，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说：

“反正汝一定以为只要提到约伊兹的话题，咱又会难过是呗？咱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

罗伦斯原本打算指摘赫萝因为梦见故乡而哭泣的事，却又想到赫萝自己应该也明白这点。赫萝的尾巴看似开心地摇摆着。

“不会，完全不会。”

“大笨驴，这种时候应该说‘会’才对呗。”

赫萝似乎得到了她所期待的答案，她显得更开心地摇摆着尾巴。

“汝真是会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呐。汝好不容易说出这个话题，一定也是看到咱晚餐时的反应后，觉得没问题才开口的呗？真是的……这个烂好人。”

边喝酒边说话的赫萝难为情地笑笑。

“对咱来说，汝的体贴也不是什么不开心的事。不过呐，应该是说汝那蠢样让人看了觉得有趣。如果汝一直没开口问，到了北方后才发现走错了地方，到时汝打算怎么办？”

罗伦斯只是耸了耸肩回应这个问题，他赶紧说出自己的目的：

“为了怕一副蠢样的我会走错路，可不可以告诉我约伊兹的位置。”

赫萝喝了口酒，停顿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又细又长的气。

“老实说，咱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像是要堵住罗伦斯说出“别开玩笑了”的话语似的，赫萝接着说：

“如果要说方向，咱立刻就能够知道，就在那边。”

罗伦斯看向赫萝迅速指出的方向，他立刻明白了赫萝所指的是北方。

“可是，咱完全不记得越过了几座山头、几条河川，走过了多少草原。咱心想只要到了附近，自然就会想起来。这样不行吗？”

“你没有任何可以知道位置的线索吗？道路又不是直直地向前延伸；而且到了北方，也很难找到可靠的地图，有些地方甚至不绕远路就到不了。你记不记得哪些地方的城镇名称？我们也可以拿这个当线索。”

赫萝默思了一会儿后，用食指按住太阳穴说：

“咱记得的城镇名称有约伊兹和纽希拉。还有……唔、什么来着……皮……”

“皮？”

“皮列、皮洛……对了，皮洛摩登。”

看着赫萝像是取出卡在胸口的东西似的开心表情，罗伦斯倾头说：

“没听过有这样的城镇。还有其他的吗？”

“唔——当时是有好几个城镇没错，可是不像现在这样各有名称。大伙儿只要说在山的另一头，就能够知道位置了。没必要取名字呗。”

的确，罗伦斯第一次到北方各地行商时，也好几次为此惊讶。当罗伦斯到了某个城镇，才发现只有旅人知道城镇的名称。城镇的居民或是住在附近的人们，都不知道城镇名称。

罗伦斯还遇到个老人说如果给城镇取名，就会被坏神明盯上。

所谓的坏神明指的一定是教会吧。

“那么，就以纽希拉为据点来找好了。如果是纽希拉，我还知道位置。”

“好令人怀念的名字呐，那里还会涌出热水吗？”

“我听说尽管那里是异教徒的城镇，仍然有许多大主教和国王不惜长途跋涉，还满怀感激地偷偷跑去泡热泉。有谣言说，因为纽希拉有温泉，所以能够免于受到异教徒讨伐军的攻击。”

“毕竟只有那里的热泉不属于任何人的地盘呐。”

赫萝笑着说道，跟着说了句“那这样”，并轻轻咳了一声。

“如果这里是纽希拉，就会在那边。”

赫萝所指的方向是西南方。看见赫萝没有指向更北方，老实说罗伦斯松了口气。

如果是在比纽希拉更北方的位置，将会是一些就算到了夏天，也不会融雪的地区。

然而，光是知道在纽希拉的西南方，范围还是太大了。

“从纽希拉到约伊兹要多久？”

“以咱的脚程来说两天。人类的话……不知道。”

罗伦斯记起在留宾海根附近时，坐在赫萝背上的记忆。想必赫萝一定能够以轻快的脚步走过没有道路的地方吧。

这么一来，以纽希拉为起点的调查范围果然相当大。想要在其中找出一个城镇，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小村落的约伊兹，简直跟在沙漠里寻找一根针没两样。正因为罗伦斯是在散布于广大世界的城镇之间行走的旅行商人，所以他更懂得其困难度。

而且，在罗伦斯听来的古老传说中，有提到约伊兹被熊怪毁灭了。

万一这个古老传说是真的，那绝对不可能找到好几百年前就已灭亡的城镇遗迹。

罗伦斯并非能够玩乐度过终生的贵族。偏离原有的行商路线，在其他地区流连的日子顶多只能够撑得半年。而且，在留宾海根的失败经验，使得罗伦斯距离在城镇拥有商店的梦想又更远了，这也使得他更没有时间拖拖拉拉。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忽然浮现在脑海的话语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你可以自己一人从纽希拉回去吗？你知道方向吧？”

如果说纽希拉到约伊兹的距离只需两天左右的时间就可以抵达，那么就如赫萝自己说的，只要到了附近，她一定会想起来吧。

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别无他意的罗伦斯不经意地说出刚刚的话。然而，话一出口，罗伦斯便发现自己的失言。

因为赫萝正一脸愕然地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脸上浮现惊讶之情的同时，赫萝也别开了视线。

“对、对啊。只要到了纽希拉，咱一定会想起回到约伊兹的路呗。”

说着，赫萝的脸上挂起了牵强的笑容。罗伦斯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跟着“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赫萝在河口城镇帕兹欧时，曾经说过孤独会要了人的命。

孤独是这么地令赫萝感到害怕。尽管罗伦斯没有恶意，但是赫萝仍有可能往坏的方向思考。况且，赫萝还喝了不少酒。

说不定，赫萝解读成罗伦斯开始不耐烦于寻找她的故乡了。

“等一下，你别往坏的方向想啊。如果只要两天就到得了，那我可以在纽希拉等你。”

“嗯，这样就够了。汝会带咱到纽希拉呗？咱还想再多看一些不同的城镇呐。”

这对话虽然漂亮地衔接了起来，却令罗伦斯扫兴。罗伦斯只觉得这是赫萝靠她的机灵反应让对话顺利衔接上。

尽管表面上顺利衔接了对话，表面下却有了分歧。

赫萝离开故乡已经长达好几百年之久。就像罗伦斯听来的古老传说般，赫萝一定也想到了约伊兹已经不存在的可能性；就算她没有这么想，但她经历的岁月之漫长，足以让这世界起了很多巨大变化。想必赫萝内心一定感到极度不安。

赫萝，一定是害怕独自前往故乡。

因为酒的味道而想起约伊兹时，赫萝会露出天真笑容，或许正是她不安的相反表现。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够明白赫萝这样的心态。罗伦斯为自己粗心大意的发言感到后悔。

“听好，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我刚刚说的话是——”

“咱不是才说过雄性表现的温柔值多少钱呐。汝啊，别太体贴呐，咱会很困扰的。”

赫萝脸上的牵强笑容加上了困扰的表情，她把手中的酒杯放到床底下说：

“咱真是糟糕呐，老是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事物。毕竟咱只要眨一下眼睛，汝等人类就会老去。咱老是记不得在如此短暂的人生中，一年当然很重要的事实呐。”

木窗投射进来的月光笼罩着赫萝的身躯。霎那间，那模样像极了幻影，让罗伦斯犹豫着不敢靠近。他担心只要一靠近，赫萝便会如雾团散去般消失。

赫萝抬起自放下酒杯后就一直垂着的脸，她脸上果然还是挂着困扰的笑容。

“汝真的是个烂好人，这种表情教咱很困扰呐。”

这种时候究竟该说什么才好？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不出适当的话语。

此时此地，两人之间显然有了分歧。

然而，罗伦斯却找不到补救这个分歧的话语。就算临时编造谎言，对赫萝来说也是无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赫萝的话语使得罗伦斯更难以启齿。罗伦斯说不出“无论花多少年的时间，我都会找到约伊兹并带你去”这样的话。商人是太过现实的生物，现实得无法说出这样的台词。对罗伦斯而言，走过好几百年岁月的赫萝是太遥远的存在。

“是咱忘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汝的身边感觉太舒适了，一不小心……就撒起娇来。”

赫萝腼腆地笑着说道，她的耳朵难为情地微微颤动着。如少女般的发言有可能是出自赫萝的真心。

然而，罗伦斯听到这番话，却是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赫萝的话简直像在告别似的。

“呵，咱好像喝醉了。不赶紧睡，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赫萝并没有陷入沉默，她那自顾自的饶舌模样，反而更让人觉得她在逞强。

尽管如此，罗伦斯最后还是没能够向赫萝搭话。

罗伦斯能够做的，仅有在变得一片寂静后，留意着不让赫萝独自收拾行李离去。虽然他心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但又觉得赫萝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然而，罗伦斯对只能够留意不让这种事发生的自己感到没出息，不禁想大声怒骂自己。

夜晚无声无息地加深。

关上的木窗外传来了醉汉的笑声，罗伦斯听了却是倍感空虚。

第三卷 第二幕

据说，无论发生多么令人担忧的事情，商人到了晚上仍然睡得着觉。

罗伦斯明明一直担心着赫萝会不会独自离去，但是当他回神时，木窗外已经传来了鸟鸣。

罗伦斯虽然不至于失态地从床上慌张跳起，但是当他把视线移向隔壁床铺，确认了赫萝没有离开后，随即放心地叹了口气。

罗伦斯走下床，打开木窗探头出窗外。屋子里固然十分寒冷，但是户外的清晨空气更是严寒，罗伦斯吐出来的气息显得比烟雾更白。

不过，窗外的天空一片清澈亮丽，是个犹如水晶般的早晨。

旅馆正面的大街上已见人影出现。罗伦斯看着比以早起为傲的旅行商人更早起床的城镇商人们，在脑海里一一确认今天一整天的预定行程后，说了句“好！”让自己提起干劲。

罗伦斯心想，虽然不是刻意弥补昨天的失败，但是为了能够与赫萝一起尽兴地享受从明天开始的祭典，最好能在今天内搞定琐事。

“首先，得卖了从留宾海根运来的货品。”——罗伦斯这么想着，并回头看向屋内。

虽然事情才过了一天，罗伦斯还是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但是他打算叫醒仍然睡得不醒人事的伙伴，于是走近床边，这时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因为赫萝经常跟贵族一样睡到中午，所以赫萝仍在睡觉这件事并没有让罗伦斯在意，但是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赫萝没有发出她睡觉时总会发出的少根筋鼾声。

罗伦斯心想“该不会……”于是把手伸向前，赫萝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棉被动了一下。

罗伦斯轻轻掀开棉被，随即叹了口气。

棉被底下露出了赫萝的脸，她脸上的表情比被抛弃的小猫更脆弱。

“你又宿醉啦？”

因为摇晃头部就会感到头疼，所以赫萝只是缓缓地动了动耳朵。

虽然罗伦斯很想说上几句教训赫萝，但是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便把话吞了回去。再说，罗伦斯也不认为赫萝听得进去。

“等会儿我会准备好水壶，还有以防万一的桶子，你就乖乖地睡吧。”

罗伦斯刻意加重语气在“乖乖地”二个字上，但是赫萝还是只能够虚弱地动动耳朵。

就算说破了嘴，赫萝也不可能乖乖听话。不过，看她这么痛苦，应该不至于拖着身子外出吧。所以罗伦斯不在的时间，赫萝不可能收拾行李离去。想到这点，罗伦斯不禁有些松了口气。

当然，罗伦斯也想到了这可能是赫萝的演技；但是他觉得就算演技再好，也不可能连气色都改变得了。

罗伦斯仔细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他没对赫萝多说话，便动作迅速地做好外出准备。罗伦斯再度走近甚至无法翻身的赫萝，对着她说：

“祭典明天才会正式开始，你不用着急。”

赫萝那远超过痛苦、看来奄奄一息且显得没出息的脸，顿时浮现了放心的神情。罗伦斯看了，不禁笑了出来。

对赫萝而言，祭典似乎比宿醉的难受更令她在意。

“我会在中午左右回来一下。”

赫萝的耳朵没有动，她对这句话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赫萝如此直接的反应让罗伦斯不禁苦笑。这时，赫萝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浮起笑容。

赫萝刚刚似乎是故意的。

罗伦斯耸了耸肩后，便用棉被盖住赫萝的头。他心想，赫萝这时一定在棉被底下笑他吧。

虽然被笑，但是昨晚的不愉快气氛没有延续到今天，让罗伦斯松了口气。

在离开房间前，罗伦斯回头再次看向赫萝，露出棉被外的尾巴前端像在挥手似地甩了两次。

回来时买些好吃的食物给赫萝吧。

罗伦斯这么想着，同时静静地关上房门。

基本上，无论在哪个城镇，统治者都不太赞同人们在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前做生意；尤其是在市场里做生意更是不被允许。

然而，这样的规定依时间和场合的不同，有时并没那么严格。

卡梅尔森在大市集的期间内，为了缓和市场开放后的拥挤，反而会半鼓励人们在非开放时间做生意。

因此，在太阳刚刚从建筑物后方缓缓升起的一大清早里，就已经有很多商人在面积占了卡梅尔森南侧广场一半以上的市场里忙碌地工作着。

市场里可看到木箱和麻袋堆放在角落，以及猪或鸡等家畜被绑在这些货物与摊贩之间的微小空间。还有，因为在远离海洋的这个地区里，卡尔梅森是最大的鱼类出货城镇，所以也看得到活鱼在像阿玛堤昨天运送的那种巨大桶子里游来游去。

就如赫萝看见成排的食物摊贩时会静不下心来一样，罗伦斯看着市场里林林总总的商品；心情很自然地也随之兴奋起来。

如果把那件商品运到某某城镇会有多少利润？或者那件商品的数量会这么多，就表示某某地区的供应量过多，所以价格应该变低了吧？诸如此类的想法不断地在罗伦斯的脑中浮现。

罗伦斯最初成为旅行商人时，因为几乎不了解所有商品的价格高低，所以只能够在市场里东奔西窜。不过，现在的他能够立刻知道各种事情。

一旦完全掌握了如网子般密密麻麻的商品关系图，商人就成了炼金术师。

罗伦斯不禁有些陶醉在这句听来帅气十足的形容之中，但是他想起在留宾海根的失败，脸上浮现苦笑。

总是贪心地看着上方，脚下就会不小心踩空。

罗伦斯深呼吸一下，让轻浮的心情沉静下来后，重新握住缰绳往市场里面前进。罗伦斯总算来到的摊贩与其他摊贩一样，一大清早就进行着商谈。摊贩老板是个与罗伦斯相差一岁的商人，他原本与罗伦斯同样是旅行商人。不过，现在的他在市场里拥有一家架有屋顶的摊贩，尽管规模不大，却十足是个住在城里的小麦商人。对于这点，无论是摊贩老板本人，还是其他人都认为是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说到这地区的城镇商人特征，就是修剪脸上的胡须让自己看来像个方脸，而摊贩老板脸上的胡须看来也十分有模有样。

这位名为马克.柯尔的小麦商人发现罗伦斯后，瞬间讶异地不停眨眼睛，跟着露出笑容并轻轻举起手打招呼。

正在商谈的对方商人也看向罗伦斯，并点头致意。因为某个契机认识某个人，就有机会为自己的生意带来好处。所以罗伦斯以营业用笑容回应商人，并做出手势要对方继续进行商谈。

“哩，斯邦狄阿米托 万特尔杰。”

“哈哈。皮哩杰 巴欧。”

结果，商谈似乎正好结束了。对方商人用罗伦斯听不懂的语言向马克搭腔后便离去了。当然，对方准备离去时，并没有忘了对着罗伦斯露出商人的笑脸。

罗伦斯牢牢记住商人的脸，好让自己在其他城镇遇到他时能够认得出来。

这样的小动作日积月累下来，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利益。

等到看似从北方某处前来行商的那名商人消失在人群中后，罗伦斯才走下马车。

“我好像打扰了你的商谈。”

“怎么会。那人正热心地告诉我皮托拉山神有多伟大的，还好你来解救了我。”

坐在木头长椅上的马克一边卷起手上的羊皮纸一边说道，然后一副受够了的模样笑笑。

马克与罗伦斯同样是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商人。两人每年都在同个时期前来同个市场行商，因而结识。因为两人在彼此都是新手时，就已经互相认识，所以用字遣词上不会显得太客套。

“早知道就不要学他们的语言了。虽然那些家伙的本性并不坏，但是一知道对方懂得他们的语言后，就会非常热心地宣扬土地之神的恩惠。”

“比起不肯从金碧辉煌的神殿踏出一步的神明，说不定土地之神给的恩惠会比较多。”

罗伦斯说道。马克听了用卷起的羊皮纸敲敲头，轻快地笑答：

“哈哈，肯定是这样没错。而且，听说丰收之神多半都是美女呢。”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赫萝的脸，他一边笑，一边点头赞同。

只是他并没有把“不过，个性都不好吧”的内心话说出口。

“那么，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免得被我老婆骂，还是谈谈生意好了。你应该是来谈生意的吧？”

马克原本闲话家常的表情转为商谈用的表情。尽管彼此是用字遣词上无需客套的关系，但终究是站在商人立场上做盘算的人际关系。罗伦斯也露出严肃表情开口说：

“我从留宾海根运来了钉子，想问你要不要买？”

“钉子？我们家是小麦店。你是在哪里听到有人把钉子钉在小麦的袋子上吗？”

“我在想为了备齐漫长冬季所需的物品，应该会有很多客人从北方前来。我只是想到你在卖小麦时，或许可以顺便卖卖钉子。为了做好防雪对策，钉子是修补房子的必需品吧。”

马克的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停留在罗伦斯的身上。

“的确是有需求，可是钉子啊……数量是多少？”

“三帕特长的有一百二十根、四帕特有两百根，五帕特同样是两百根。在品质方面，有留宾海根的铁匠公会附上的品质保证书。”

马克用卷起的羊皮纸搔搔脸颊后，轻轻叹了口气。城镇商人总是习惯这样吊人胃口。

“卢米欧尼的行情怎样？以崔尼银币来算。”

“昨天市场结束时正好是三十四枚。也就是……三百五十七枚吧。”

“太便宜了。”

这金额比罗伦斯的采买金额更低。听到罗伦斯当场做出的反应，马克皱起了眉头说：

“你没听说兵备价格暴跌的消息吗？今年因为取消了北方大远征，所以剑和铠甲都被贱价卖出。也就是说，被镕掉的铁变多了，钉子的行情应该也下跌了吧。就是十卢米欧尼都嫌高呢。”

罗伦斯早料到马克会如此反驳，于是他冷静地回答说：

“那是偏南方地区的状况吧。就算能镕的铁变多，但是为了镕铁而使用的燃料价格持续高涨那也没搭。在这个季节的普罗亚尼如果找得到镕铁的地方，我还真想亲眼瞧瞧呢。如果有人敢做这种事，他的脑袋应该会被劈柴用的斧头砍成两半吧。”

一旦到了冬季，降雪地区的木柴供应便会停摆。因此，必须把无限量的木柴丢入火炉之中，好加以镕化的打铁工作并不会在冬季里进行。如果在冬季里打铁，作为燃料的木柴价格会立刻高涨，也会惹来城镇居民的怒骂。这么一来，就算可作为钉子材料的长剑或铠甲增加了，这附近地区的钉子价格应该也不会变动。

只要是多少有些经验的商人，当然都拥有这般程度的常识。

果然，马克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真是的。拜托你别拿钉子来卖给小麦商人好不好？如果是麦子，我还能够有各种理由杀价；但是说到钉子，就超出我的专业领域了。”

“那这样，十六卢米欧尼如何？”

“太贵了，十三卢米欧尼。”

“十五。”

“十四又三分之二。”

比罗伦斯矮了些、身材不胖不瘦的马克表现出无法动摇圆柱般的气氛。

那是马克不可能再让步的表现。

如果太强势要求会坏了彼此的关系。于是罗伦斯点点头，并伸出右手说：

“就这个价格吧。”

“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马克一边握手，一边笑着说道。

相信这对马克来说，也是做了相当让步的价格。

照理说，马克以小麦商人的身份经营商店，并不被允许买卖钉子。对于每家商店所贩售的商品，依各公会都有其规定。打算贩售新商品时，不是得先取得早已在贩售该商品的商人们认可，就是得分配利益给这些商人们。

虽然乍看下这像是阻碍商业交易顺利进行的不合理规定，但是如果不这么做，财力雄厚的大商行转眼间就会吞噬掉整个市场。这个规定为的就是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

“那，你要付现，还是用记账的？”

“喔，用记账的。”

“太好了。这时期很多地方都要求付现，头痛得要命。”

虽然商人之间可以采用记账方式或凭单据进行交易，但是对方如果是从村落或城镇带着商品前来，并要求支付现金的居民，那就行不通了。

然而，无论哪个城镇，都有着严重的货币不足问题。如果没有可支付的货币，尽管拥有采买商品的财力，也做不成生意。对于不识字的农夫来说，单据只能够用来擤鼻涕罢了。

在荒野上，持剑的骑士是最强的存在；但是在城里，拥有现金者才是最强的存在。教会的经济能力之所以变强，或许原因就在此。如果每星期都收得到捐赠金名义的现金，当然会变强了。

“还有啊，记账是没关系啦。不过，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马克从长椅上站起身子，正准备走近马车拿取货台上的钉子。他一听到罗伦斯说的话，立刻毫不避讳地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到北方办点事，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北方人有关那里的道路和区域情势？像刚刚那个客人就是北方来的吧？”

听到与生意损益无关的请求，马克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看着马克再刻意不过的表情，罗伦斯不禁苦笑。罗伦斯心想，应该是刚刚以有利于自己的价格要马克买下钉子，所以马克才会借此报一点小仇。

“喔，如果是帮这一点忙，那就是小事一桩。不过，既然这样，你应该像每年一样在夏天前来，才不会那么辛苦。竟然特地选择在冬季前往北方，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嗯，有点事情要处理。但不是赚钱的事就对了。”

“哈哈哈，即使是不停旅行的旅行商人，看来还是逃不过处世道义。那么，你是打算前往哪一带？”

“目的地是一个叫做约伊兹的地方，你听过吗？”

马克倾着头，巧妙地抬高一边的眉毛，并把手搭在货台边缘上回答说：

“没听过。不过，毕竟我们不知道的城镇或村落多如牛毛。只要找到听过的人就行了吗？”

“啊，不不，我打算先前往纽希拉，所以，只要顺便帮我问问约伊兹在哪里就好了。”

“喔，懂了。如果是要去纽希拉，那就得经过多兰平原啰。”

“和你真是好沟通。”

马克一边点头，一边拍打胸膛，仿佛在说“放心交给我”似的。如果是马克，相信他一定收集得到旅行所需的适当情报。

正因为有这份期待，所以罗伦斯才会前来卖钉子给马克这个小麦商人。不过，在这个忙得天昏地暗的时期，如果只是前来要求帮忙收集情报，不仅会让罗伦斯感到过意不去，相信马克也会觉得不愉快。

所以，罗伦斯才会前来卖钉子给身为小麦商人的马克。罗伦斯十分清楚马克有配合往来的铁匠。也就是说，马克可以直接转手卖出从罗伦斯手上买来的钉子，想必也可以得到不少利润。

而且，马克卖出钉子时，还可以要求对方以现金支付部分货款。对小麦商人来说，这时期是今年最后的赚钱机会，比起赚取微薄的利益，有办法取得现金是更令人开心的事。

果然不出罗伦斯所料，马克很爽快地就答应帮忙。这么一来，罗伦斯就算是做好了收集旅途情报的准备。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你放心，这个马上就会问完。”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气吗？”

马克露出苦笑说道。罗伦斯也随之笑笑，然后开口说：

“卡梅尔森有编年史作家吗？”

马克听了，一脸愕然地说：

“编年史……作家？你是说那些写城镇日记写个不停的家伙吗？”

所谓的编年史作家。就是从教会或贵族那里拿取酬劳，负责撰写城镇或地方历史的作家。

不过，听到马克没好意地称他们是写城镇日记的家伙，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而且，马克这个虽然不贴切，却又不会相差太远的形容让罗伦斯觉得十分有趣。

“你这样说，他们会生气吧。”

“他们只是一整天坐在椅子上写字就有钱拿，看了就不顺眼。”

“我想，他们应该不愿意被你这个在想都想不到的偶然下，就能够在城里经营起摊贩的人批评吧。”

马克的偶然经历在城里是个有名的故事。

罗伦斯看到马克似乎找不到话语反驳，于是改以笑脸说：

“那，到底有没有啊？”

“嗯……好像有吧。不过，还是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的好。”

马克一边把手伸向罗伦斯的马车货台上，拿起装有钉子的袋子，一边接着说：

“听说他们都是被某地方的修道院视为异端，所以才逃到这里来。你应该知道这里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比起正教徒与异教徒的互斗，卡梅尔森的城镇建造更重视于经济发展，而教会权力也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城外。因此，有很多自然学者、思想家，以及异端都逃到卡梅尔森来。

“我只是想问点事情而已。编年史作家应该也会收集地方上的古老传说或神话之类的吧？我想问这方面的事情。”

“你怎么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是想找一些去北方时的话题吗？”

“差不多是这样啦。所以呢，我想突然去造访他们应该不太好，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可以当介绍人的？”

马克微微倾了一下头后，单手拿着装有钉子的袋子回过头大声呼唤。

一名少年从摊贩里面堆积如山的麦袋后方走了出来。曾几何时，马克已经成了有资格收徒弟的商人。

“有一个人选。同样是罗恩的人比较好吧？”

马克一边把装有钉子的袋子塞给徒弟，一边说道。看着这样的马克，罗伦斯心中想要早一刻找到约伊兹，恢复原本行商生活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不过，这种想法被赫萝识破，事情就会变得棘手，而且自己也不想这么快和赫萝分开。

罗伦斯自己都无法整理好如此背道而驰的两种心情。

如果能够与赫萝活在相同时间里，就是一、两年不做生意，他也无所谓。

然而，罗伦斯的人生太短暂了。

“怎么了？”

“咦？啊，没事。嗯，公会的人比较好。你可以帮我请对方介绍吗？”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就免费帮你吧。”

马克说到“免费”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罗伦斯听了，不由地笑了出来。

“要尽快处理吗？”

“可以的话，尽快。”

“既然这样，就让小家伙先跑一趟好了。有个叫做居伊.巴托斯的老面孔旅行商人应该会在洋行里。他这人胆子很大，总是和城里一些最不能扯上关系的人做生意。我记得他和从事编年史作家工作的异端修道士应该有配合往来。每年祭典的前后一个星期，那人就像在放长假一样。所以，只要在中午左右去洋行，就会看到他醉倒在里面吧。”

即使是同属于相同公会的人，有些人和罗伦斯同样是旅行商人，有些人却是像阿玛堤那样做着和罗伦斯没什么关联的生意。因此，很多时候罗伦斯并不认得公会其他成员的名字和面孔。

罗伦斯复诵了一遍居伊.巴托斯的名字，让这个名字烙在他的脑海里。

“我知道了，感激不尽。”

“哈哈，这样就被你感激，我哪敢当啊。不说这个了，你会待在城里到祭典结束吧？走之前到家里来喝杯酒吧。”

“思，我会找机会到你家听你自夸的，就当作是报恩吧。”

马克没出声地笑笑，并把最后一只装有钉子的袋子塞给小伙子后，轻轻叹了口气说：

“不过，即使成了城镇商人，还是有数不清的烦恼和辛劳。我经常在想还是回头当旅行商人好了。”

对于至今依旧是个旅行商人，每天为了拥有商店的梦想而打拼赚钱的罗伦斯来说，他只能够含糊地赞同马克的发言。马克本人似乎察觉到了罗伦斯的心境，他尴尬地笑笑说：“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互相加油吧。商人的烦恼和辛劳永远不会少的，不是吗？”

“说的也是，互相加油吧。”

罗伦斯与马克握手后，见到又有访客到来，于是离开了马克的摊贩。

马车缓慢地前进，在进入拥挤人群之中前，罗伦斯回头看向马克的摊贩。

看着早已忘记罗伦斯的存在、正与新访客商谈中的马克，罗伦斯不禁羡慕了起来。

不过，即使成了城镇商人，马克似乎还会想回头当旅行商人。

很久以前，有位国王为了改善自国的窘境，而准备向丰饶邻国挑起战争时，有一位宫廷诗人对着国王进言说：

“对于自国的领土，总是会看到坏的一面；而对于邻国的领土，总是会看到好的一面。”

罗伦斯忆起这段话，稍稍自我反省。

自己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寻找赫萝的故乡，或是因为留宾海根的骚动而距离梦想更遥远的事实上。但是仔细想想后，就会发现自己拥有了赫萝这个宝贵的旅伴。

如果没有遇上赫萝，现在一定是孤单地承受着孤独的折磨，在不变的行商路线之间往返吧。

而且，在遇上赫萝以前，还曾经半认真地想过马儿会不会变成人类与自己说话。这么一想，也就觉得现状已算是实现了一个梦想。

未来极有可能会再回到独自行商的生活。到那时候，现在的一切一定会让人十分怀念吧。

想到这里，罗伦斯重新握住了缰绳。

罗伦斯心想，利用上午时间前往商行和洋行一一打过招呼后，买顿超级好吃的午饭回去给赫萝吧。

在没有教会的卡梅尔森，到了中午时刻，城里屋顶高耸的贵族住家会豪迈地敲响钟塔上的挂钟。挂钟上当然刻有奢华的雕刻图案，而能够吸引城里四面八方视线的钟塔，则是由一流工匠负责维护。

据说贵族因为爱慕虚荣，而特地建盖的钟塔耗资三百卢米欧尼以上。正因为他们会这么做，所以才够格称为贵族；而人们也不会因此心生嫉妒。

在金库里藏了大量金币的大部分富商之所以会遭人嫉妒，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这般玩乐之心。就算是以粗暴出名的骑士，只要懂得挥金如土，也能够成为城里的万人迷。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打开旅馆房间的房门，猛然扑鼻而来的酒臭味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来有这么臭啊……”

罗伦斯暗自后悔起出门前没有好好漱口，但又想到这臭味多半是仍在睡梦中的狼造成的。

尽管罗伦斯走进了房间，赫萝仍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不过，罗伦斯听见赫萝像平时一样发出少根筋的鼾声，心想或许赫萝的宿醉好多了吧。

房间里的酒臭味实在太浓，于是罗伦斯先打开木窗，再走近床边。他发现搁在床边的水壶已见了底，而桶子——幸好仍是干净的。露出棉被外的脸蛋已恢复了血色。罗伦斯心想没买下甜蜂蜜饼干，而改买鲜少购买的小麦面包是个正确的决定。

赫萝如果醒来，肯定一开口就会说肚子饿了。

罗伦斯把手上装有小麦面包的麻袋凑近赫萝的鼻子，小小的鼻子便微微颤动。有别于又硬又苦的黑麦或燕麦面包，香甜柔软的小麦面包散发出来的香味，闻起来可口极了。

赫萝不停嗅着味道，那模样让人怀疑起她是否仍睡着。不久后，赫萝发出“呼啊”一声，跟着把脸埋进棉被底下。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赫萝的脚边，他看见露出棉被外的尾巴哆嗦着。

想必赫萝是打了个大哈欠吧。

罗伦斯稍事等待后，果然看见泪眼婆娑的赫萝从棉被底下探出头来。

“嗯……好像闻到很香的味道……”

“感觉好点没？”

赫萝揉揉眼睛，再次打了个哈欠，然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回答说：

“……肚子饿了。”

罗伦斯按捺不住地笑了出来。

不过，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坐起身子，并再打了一次哈欠。然后，赫萝用鼻子哼了几声，视线随即不客气地看向罗伦斯手中的麻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豁出去买了小麦面包回来。”

罗伦斯一递出整个麻袋，品格高尚的贤狼当场变成了与面包玩耍的小猫。

“汝不吃吗？”

赫萝坐在床边一边抱着麻袋，一边贪婪地吃着雪白小麦面包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拥有宽怀心胸、愿意把袋中物分给别人的样子。

再说，赫萝口中虽然这么说，但是她的眼神却跟保护猎物不被偷走的猎犬没两样。

赫萝在吃光面包之前先这么询问，应该是她好不容易才做到的体贴吧。

“嗯，不用，我刚刚先试吃了。”

虽然一般人这时大多会猜疑罗伦斯是否说谎，但是能够识破谣言的赫萝似乎立刻知道罗伦斯所言属实。

赫萝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再次专心地猛咬面包。

“别噎着了。”

罗伦斯想起遇上赫萝没多久后，在教会落脚时，她曾经被马铃薯噎着。赫萝露出厌恶的表情瞪了罗伦斯一眼，而罗伦斯只是轻轻笑笑后，便从书桌上挪开身子，拉出椅子坐下。

书桌上搁着好几封蜡封过的信件。罗伦斯先到洋行打声招呼时，收到了好几封从各城镇寄来给他的信件。

虽说旅行商人全年过着旅行生活，但因为各季节会在一定的城镇落脚，所以意外地有很多机会收到信件。

有的信件写着如果会经过某某城镇，只要帮忙买来明年用的某样商品，就愿意高价买下；有的则写着目前某样商品价格高涨，想询问当地的价格如何？信件内容可说千般万样。

罗伦斯暗自说了句“话说回来”，并陷入了思考。他心想自己每年只会在夏天前来卡梅尔森，在这个即将迈入冬季的时期却已经有信件寄来，这并不寻常。只要一个不小心，这些信件就得躺在洋行柜子里半年以上的时间。这次的信件上甚至还注明了信件寄达后，如果罗伦斯未在两周内前来拿取，请立刻寄往南方。然而，想要寄信，理所当然得花上一笔钱。

罗伦斯充分明白这些是十万火急的信件。

每封信件的寄件人都是住在比普罗亚尼更北方的城镇商人。

罗伦斯慎重地用小刀刮去腊封，这时忽然察觉到有视线投来，于是抬头一看，他发现赫萝正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探头看向他。

“是信件啦。”

“嗯。”

赫萝简短地回答后，一手拿着面包，一屁股坐到桌子上。

因为这些不是怕被人看见内容的信件，于是罗伦斯直接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给亲爱的罗伦斯先生……’

不会以“在神的名下”为开头语这一点，很有北方人写信的风格。

罗伦斯跳过前面的客套话，把视线直接落在文章正题上。

罗伦斯的视线追着匆忙之下所写的潦草笔迹逐一阅读，瞬间掌握到了信件内容。

信件上确实写着对商人而言十分重要的情报。

然而，罗伦斯读了另一封信件，确认上面写着相同内容后，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笑笑。

“上面写了什么？”

“你猜写了什么？”

可能是提出问题却反被询问让赫萝不高兴，她带点愤怒的视线往空中绕了一圈后，回答说：

“至少不像情书呐。”

罗伦斯心想如果收到笔迹如此潦草的情书，就是百年之恋也会冷却吧。

罗伦斯一边递出信件，一边再次笑笑说：

“需要的情报总是在不需要时才会收到。”

“唔。”

“他们是出于亲切才寄信过来，所以好歹得回个礼。不过，你说这看了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知道赫萝是吃饱了，还是全部吃完了，她一边舔着手指头，一边用另一只手抓住信件让视线扫过文字。

然后，一脸不悦地把信件塞还给罗伦斯说：

“咱看不懂文字。”

“啊？是吗？”

罗伦斯有些吃惊地收下信件，赫萝眯起眼睛说：

“如果汝是故意这么说，咱只能说汝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不是。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为了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赫萝一直盯着罗伦斯看，然后她别过脸去，叹了口气说：

“基本上，得记住的文字种类太多了。还有呐，莫名其妙的组合也太多了。虽然人类会说只要照着说话规则写字就好，但是这显然是骗人的呗。”

看来，赫萝似乎有过想要记住文字的念头。

“你是在说子音标记之类的吗？”

“咱不知道怎么称呼，总之就是很复杂的规则。如果要说汝等人类比咱们狼还要优秀，那就是人类懂得使用这些莫名其妙的文字。”

罗伦斯险些脱口问出“其他狼也不会写字吗？”但是，他把几乎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并表示赞同。

“不过，应该没有人能够轻易记住吧。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记住的。而且，每次我一搞错，就会被师父打头呢。害我一直担心我的头会变形。”

赫萝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那表情仿佛在说如果这只是客套的谎言，她会立刻发脾气似的。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说谎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道，赫萝总算别开怀疑的视线。

“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喔。上面写了今年因为取消北方大远征，所以必须谨慎采买兵备。”

罗伦斯一边丢出收下的信件一边说道。赫萝先是露出愕然的表情，跟着露出苦笑。

“如果早点收到这封信，就不会落得那种下场了呗？”

“没错……不过，就结果论来说，寄信的这两人愿意花钱通知情报给我。光是知道这点，就算是赚到了，今后这两人都值得我信任。”

“嗯。不过，看了信跟没看信可真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虽然这一点也不好笑，不过，你说的还真是对极了。一封信带来的情报真的会成了命运分岔点。如果商人少了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如果说是遮羞，汝倒是很习惯。”

罗伦斯听到的瞬间，停下手中把信纸收回信封里的动作，在心里暗自说“糟了”。

“呼啊。就是捉弄了汝，也挥不掉睡意。”

赫萝一边打哈欠，一边走下书桌往床铺过去，罗伦斯神情苦涩地目送着赫萝的身影。这时，赫萝突然转过身看向罗伦斯说：

“对了，汝啊。可以去看祭典了呗？”

赫萝伸手拿起随手脱在床上的长袍，她那炯炯有神的双眼仿佛快要射出光芒来。看着赫萝的模样，罗伦斯虽想带她出门，但是很遗憾的，罗伦斯还有事情没办完。

“抱歉，还不……”

罗伦斯之所以没能够把话说完，那是因为他看见赫萝瞬间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手中紧握着长袍。

“拜托你，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这样好吗？”

“汝果然是对这种事没辙，咱得牢牢记住这点。”

尽管罗伦斯识破了赫萝的演技，却无法反驳赫萝说的话。

罗伦斯一边心生疲惫地想着又被赫萝知道了一项弱点，一边重新面向书桌。

“嗯……可是汝啊，咱自己到街上去也不行吗？”

“就算我说不行，你还是会去吧。”

“唔，是没错啦。可是……”

罗伦斯把信纸收回信封里后，再次看向赫萝。他发现赫萝握着长袍，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罗伦斯有些难以置信地想着“才说完没多久，马上就来这招啊”，但是他立刻察觉到了。

没带半毛钱就去参观祭典，肯定只能够瞪着成排的摊贩，痛苦得生不如死吧。

重点就是，赫萝想要一些战斗资金，只是赫萝没有堕落到能够轻松地开口。

“我手头上刚好没有零钱……你可别太挥霍啊。”

罗伦斯站起身来，从捆绑在腰际的皮袋里掏出一枚伊雷多银币，并走近赫萝交给她。

伊雷多银币上头刻着掌管卡梅尔森的贵族第七代主人肖像。

“这银币不像崔尼银币的价值那么高，所以在摊贩买一块面包也不会遭人白眼。店家会愿意找钱的。”

“嗯……”

赫萝虽然拿到了银币，却仍然回答得吞吞吐吐。罗伦斯的脑海里下一个浮现的想法，是赫萝该不会是想要更多的资金吧。

不过，如果罗伦斯被看出怀有戒心，赫萝一定会巧妙地攻击他这一点。

于是，罗伦斯努力地伪装平静，并询问说：

“怎么了？”

“嗯？嗯……”

当赫萝表现得楚楚可怜时，就得十分注意。

罗伦斯让自己的头脑进入商谈状态。

“咱在想，就算自己一个人去，也不好玩呐。”

这一瞬间，罗伦斯的脑袋空转了。

“汝还有什么事情得处理呢？如果可以带咱一块儿去，银币就还给汝。”

“咦？啊，不，这个嘛，我约了人要见面……”

“反正咱只是出去闲逛。如果咱站在旁边不方便，咱就站远一点没关系。所以，可以带咱一块儿去吗？”

赫萝没有特别谄媚，也没有表现得楚楚可怜，她的模样看来就像很正常地在要求带她出门。

如果赫萝是说“带咱一块儿去，好吗？”然后微微倾着头，那或许会让人怀疑是演技。

不过，赫萝这次的要求态度虽然看来正常，却给人懦弱的感觉。

如果说这是演技，上了当也甘愿。

而且，万一这不是演技，这样怀疑赫萝一定会伤了她的心。

“真的很抱歉，就今天一天，你自己打发时间好吗？等会儿我得去见个人，透过那人的介绍，说不定会直接去其他地方。如果一起去，几乎所有时间你都得在外面等我。”

“嗯……”

“我会在今天处理好所有杂务，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好好地参观祭典。所以，就今天一天，忍耐一下好吗？”

看着赫萝站在床边，一动也不动的脆弱模样，让罗伦斯不禁以说服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般的口吻说话。

而且，罗伦斯似乎也能够了解赫萝的心情。

罗伦斯自己就是因为不愿意独自参加与冬季大市集一同举办的祭典，所以只在夏天前来卡梅尔森。

越是在拥挤得会触碰他人身体的人群之中穿梭，就越容易深刻感受到孤单一人的寂寞。

那种感觉就像洋行举办宴会时，只有自己一人回到供旅人投宿的旅馆一样寂寥。

虽然他也很想带赫萝一起去，但是等会儿要办的事情可不能让赫萝在场。

因为等会儿会在居伊.巴托斯的介绍下，与城里的编年史作家见面。洋行主人对这位编年史作家似乎也有所了解，所以拿取信件时顺便打听了一些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据说这位编年史作家不仅拥有普罗亚尼一带的史书，也收集了普罗亚尼以北地区的异教故事，并编成书籍。

如果带着赫萝去到那里，万一发现了有关约伊兹的古老传说，那可不妙。照以前听来的传说，约伊兹早已遭到熊怪毁灭。所以，怎么想也不觉得有可能发现，事实上约伊兹至今仍是个繁荣城镇。

虽然心里明白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着赫萝，但是至少得找到适当的机会再告诉赫萝。毕竟这话题太敏感了。

沉默在罗伦斯与赫萝之间持续了好一会儿。

“嗯。怎么说呢，总是妨碍汝工作也不好。而且，咱可不想再被拨开手呐。”

赫萝显得特别悲伤的口吻应该是演技吧。

即便如此，在留宾海根不小心拨开赫萝的手，这件事到现在仍然让罗伦斯的胸口隐隐作痛。洞察力十足的贤狼是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故意说出来的吧。那是因为罗伦斯不肯答应赫萝的任性要求，所以赫萝才会借机报一点小仇。

“我会买个东西回来给你的，今天就忍耐一下吧。”

“……汝又想拿东西骗咱。”

赫萝明明露出像是责备的目光，但她的尾巴却是充满期待地甩着。

“那，还是你想听甜言蜜语呢？”

“哼。汝说的话又涩又酸的，根本不堪入耳。千万别说呗。”

虽然赫萝的言语恶毒，但是看她展露笑容不再闷闷不乐，于是罗伦斯乖乖地挥手表示投降。

“反正，咱会自己到处去闲逛的。”

“抱歉。”

罗伦斯说道。赫萝听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出声说：

“对了，汝回来时，如果发现房间里有两个人，虽然对汝很抱歉，但是汝可不可以避开一下？”

罗伦斯听了，霎时不明白赫萝的意思，但立刻就察觉赫萝是指她或许会在街上钓男子回来。

凭赫萝的器量，要做出这种事似乎没什么困难。

然而，罗伦斯不知道自己听了，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应该生气呢？还是应该笑呢？不对，不理会赫萝是最好的方法。当罗伦斯这么察觉时，便见到赫萝打从心底觉得开心地笑着说：

“能够看到汝这么可爱的表情，咱今天一天独自打发时间也没问题呐。”

看着开怀大笑的赫萝，罗伦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只狼实在令人火大。

“反正，目前就汝的怀里最舒适。所以呐，汝尽管放心呗。”

罗伦斯还是说不出话来。

这只狼实在是、实在是令人火大。

因为时刻已经过了中午，一进到洋行里，便发现里头的人数果然比上午来得多。

卡梅尔森的城镇商人、或是以卡梅尔森为中心做生意的旅行商人当中，似乎有不少人为了参观祭典都暂时歇业；人们大白天就在洋行里饮酒作乐，笑声充斥着整间屋子。

编年史作家的介绍人居伊.巴托斯似乎没有像马克描述的那般醉倒在洋行里。罗伦斯上午来到洋行露脸时，听说他出城做生意去了。

向洋行主人一问，才得知他还没回来。可是，等会儿还得与人见面，所以不能喝酒，这下该怎么消磨时间才好？

虽然有几个处境相同的商人也在洋行里，但是他们不敌现场如酒吧般气氛的诱惑，都心神专注于扑克牌的赌局，所以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向他们搭腔。

最后没办法，只好和同样喝着酒，但不能喝醉的洋行主人闲话家常；聊着聊着，洋行大门打开，又有一人走进了洋行。

因为洋行主人的位置就在正对着入口处的地方，所以立刻就看见了是谁走进洋行来。与其说走进来的是商人，不如以贵族的三公子来形容更贴切，他就是阿玛堤。

“罗伦斯先生。”

阿玛堤也立刻发现了罗伦斯的存在。他先向在入口处附近喝着酒的商人们招呼几句后，便向罗伦斯搭腔。

“您好，谢谢您帮我们安排旅馆。”

“不会，我才应该谢谢您们点了那么多鱼料理。”

“我那对吃很挑剔的伙伴赞不绝口呢，她说您很会挑选好鱼。”

罗伦斯心想，比起说他觉得鱼料理好吃，用赫萝的名义应该会更具效果。结果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

阿玛堤的神情不像个商人，而是如少年般散发着光芒。

“哈哈，很高兴能够被这么夸奖。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鱼尽管吩咐，我明天就去采买最好的鱼回来。”

“我的伙伴说鲤鱼特别好吃。”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再去挑选可以让她吃得开心的鱼回来。”

没被阿玛堤询问自己喜欢吃什么鱼，让罗伦斯不禁暗自苦笑，他心想阿玛堤压根儿没察觉到这件事吧。

“啊，对了，罗伦斯先生您等会儿有事吗？”

“我正在消磨时间等巴托斯先生回来。”

“这样啊……”

“有什么事吗？”

阿玛堤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说话变得吞吞吐吐。但是他立刻表现得像个终日在鱼市场激烈厮杀的商人，下定决心开口说：

“是的，其实我是在想或许我能够带两位到城里走走。在外出采买的路上能够与您相遇，我想这一定是神的指引。而且，如果能够多听听旅行商人的意见，想必会是增广见闻的好机会。”

虽然阿玛堤表现得十分谦虚，但是罗伦斯当然知道他的目标在于赫萝。如果阿玛堤身上像赫萝一样有尾巴，不难想象出他用力地甩动尾巴的不镇定模样。

这时，罗伦斯想到了个不错的点子。

“难得您提出这么好的提议，真的很可惜。我的伙伴赫萝一大早就吵着想到街上四处走走，所以这实在是个很好的机会。只是……”

阿玛堤脸色一变说：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只带赫萝小姐出去走走。老实说，我今天已经没工作要处理了，正闲得发慌呢。”

“这不太好意思吧。”

虽然罗伦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顺利做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他心想，阿玛堤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吧。

阿玛堤的眼中应该只有赫萝的身影。

“不会的。如果自己一人到处闲晃，我担心赚来的钱都会被我喝光。说难听一点，这样我正好可以有个伴。就让我来带赫萝小姐出去走走吧。”

“真的可以吗？不过，那家伙不是人家叫她待在旅馆，就会乖乖待着的人。所以，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在旅馆。”

“哈哈。我正好要和那家旅馆商量采购的事，我会露个脸顺便问问看。如果赫萝小姐在，我就约她。”

“真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不过，下次也要让我带您到城里走走。”

关于这方面的交际话语，阿玛堤倒是表现得十足像个商人。

虽然比罗伦斯年轻五、六岁左右的阿玛堤有着不可靠的柔弱外表，但是他的内在想必是个确确实实的商人吧。

尽管阿玛堤的注意力全放在赫萝身上，他却没忘了应该有的表现。

就在罗伦斯暗自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时，洋行大门再次打开。

因为与罗伦斯同时把视线移向大门的阿玛堤说了句“来得正好呢”，所以罗伦斯立刻明白了是谁走进洋行。

“那么，罗伦斯先生，我先告辞了。”

“啊，好的，拜托您了。”

不知道阿玛堤前来洋行是没有其他事情要办，还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赫萝，以至于忘了要办的事情。阿玛堤告辞后，便离开了洋行。

虽然留了银币给赫萝，但想必赫萝现在还赖在床上没出门吧。

看阿玛堤那副着迷模样，相信只要赫萝开口，阿玛堤一定会买下所有东西给她，对赫萝来说，阿玛堤肯定是个不错的冤大头。

虽然这么一想，不禁有些同情起阿玛堤；但是看他那副模样，相信他会很乐意解开荷包吧。

如果可以拿别人的荷包来买得赫萝的好心情，没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了。

但是，很遗憾的，只要在赫萝面前，脑筋就是没办法转得这么快。

不用说反应总是慢赫萝一步，只要她使点小把戏，就会被打个落花流水。

就在罗伦斯想着赫萝活了那么久，想要超越她果然没那么容易时，和阿玛堤接棒进来洋行的男子环视洋行一圈后，朝罗伦斯的方向走来。

听说马克的徒弟为了罗伦斯跑遍了整个卡梅尔森，而巴托斯应该已经收到了罗伦斯在找他的消息，所以他才会走近罗伦斯。

罗伦斯轻轻点头致意后，露出营业用的笑容。

“请问是克拉福.罗伦斯先生吗？我是居伊.巴托斯。”

巴托斯说罢，伸出右手。他的右手像是身经百战的佣兵般粗糙厚实。

据马克的说明，比起做生意赚钱，巴托斯好像是个更热衷于赚钱来喝酒的旅行商人。但是实际见到巴托斯后，却发现他身上散发出完全相反的气氛。

走在路上的巴托斯有着矮了一截的棺材般稳定感十足的身躯，他满脸杂乱生长的胡须有如海胆刺，脸上的肌肤就像任凭风吹砂刮的鞣皮一样。巴托斯的右手握起来不像成天握着马车缰绳悠哉度日的人会有的手掌心，而是能够让人立刻知道他全年手持重物的手掌心。

虽然有着这般外表，但是巴托斯既不顽固，也不乖僻，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给人像是温和圣职者般的柔和感觉。

“听说最近很多人都像罗伦斯先生一样巡回各国行商。我老是往返相同地方、卖一样的商品，差不多开始觉得厌倦了。”

“您这么说，城里的零售商和工匠可是会骂人的喔。”

“哈哈哈哈哈，肯定会被骂。毕竟光是卖皮绳就卖了五十年的商人随处可见嘛。随口就说厌倦，确实会挨骂。”

巴托斯笑着说道。他是个买卖贵重金属的旅行商人，行走于海拉姆地区的矿山地带，听说往返于险峻山岳与卡梅尔森之间已有将近二十年之久。

在强风吹袭、连树木都无法生长的海拉姆险峻山岳，扛着沉重行李行走数十年，这并非一般人所能为。

巴托斯之所以会在大市集前后一星期的卡梅尔森逗留，想必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不过，罗伦斯先生您的兴趣挺特别的嘛。”

“咦？”

“我听说您是因为想听一些北方的古老传说，所以在寻找编年史作家。还是说，您是为了做什么生意吗？”

“不，不是那样子的，应该是说好奇心旺盛吧。”

“哈哈哈哈。您还这么年轻，却培养了不错的兴趣。像我是到了最近才对古老传说感兴趣的。原本是想当成生意来做，没想到反而为之着迷。”

拿古老传说做生意，这样的点子罗伦斯想都想不到，不过，因为觉得巴托斯的话题有趣，罗伦斯也就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几十年来，我一直往返同样的地方。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所知道的世界是个极其狭小的世界。可是，就算是我往返的地方，在好几百年前也已经有人往返其间，而我当然不知道当时的状况。”

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懂得巴托斯的意思。

走过越多的地区，就越觉得世界不断在眼前拓展。

如果说罗伦斯感受到的世界可比喻成池塘的宽度，那么，巴托斯感受到的世界就会是池塘的深度。

“我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到远方去，而时光也无法倒流。所以，哪怕是传说也好，我变得很想去了解自己没能够见识到的世界，还有因为上天的坏心眼而无法回溯的古老过去。年轻时只顾着追求眼前的利益，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事情。如果当时的我有余力想到这些事情，或许我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了……所以，看到您这年纪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就觉得有点羡慕。哈哈，我这样说话还真像个老头子。”

虽然巴托斯有些自嘲地笑笑，但是他的这番话或多或少都让罗伦斯有了深刻感受。

被巴托斯这么一说，才发现借由古老传说或神话，能够让人得知自身绝对无法体验的过去，而这点确实相当有魅力。

现在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与赫萝相遇没多久时，她若无其事说出的那句话有多么沉重。

——汝跟咱活着的世界大不相同呐。

当初所有与赫萝活在相同时代的人早已不在世上；而赫萝一路走过的大半时间，都是如此不可知的时间。

况且赫萝是只狼，并非人类。

这么一想，就觉得在不同含意上，赫萝的存在显得特别。

赫萝一路旅行至今，她看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呢？

晚点回到旅馆时，一定得问问赫萝一路经历了什么样的旅行。

“可是对教会来说，古老传说或神话不过是迷信、是异教的故事罢了。只要受到教会的监视，就很难把故事收集齐全。因为海拉姆地区是山岳地带，所以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只不过，那一带被教会监视着。就这点而言，卡梅尔森就没有这层顾虑。”

正因为普罗亚尼是个异教徒与正教徒共存的国家，所以一些教会握有权力的地区或城镇，往往都会定下严格的规矩。

另一方面，极力想要排除教会权力的异教徒城镇，则是随时处于戒备森严的备战状态。在普罗亚尼之中，能够与这些问题和平地划清界线的卡梅尔森，或许是很特别的存在。

然而，如果要问这样的城镇是否就没有对立的问题呢？其实也不尽然。

罗伦斯与巴托斯为了与编年史作家见面，来到了位于卡梅尔森北端的地区。

卡梅尔森是以拓宽为前提而被建造，所以城墙是采用容易拆除的木架构造，而道路和建筑物就可以建设得十分宽敞。

有着如此城镇计划的卡梅尔森城里，却存在着高过人头的石墙。

这道石墙用来区分因为被教会追赶，而从南方或普罗亚尼的其他城镇，逃到此地的人们所居住的区域。

之所以用石墙区分这里，正是城里居民认为住在这里的人们是麻烦存在的铁证。尽管这些人们在卡梅尔森不是罪犯，但是到了好比说留宾海根，却是得即刻斩首的罪犯。他们理所当然会被视为麻烦。

不过，罗伦斯立刻改变了想法。

罗伦斯心想，这道石墙并不纯粹是为了隔绝他们而存在，应该是被迫必须存在的吧。

“这是……硫磺味吗？”

“哈哈，您也卖药石吗？”

海拉姆地区拥有好几座采矿量傲人、并可以采得各种矿石的矿山。行走于这地区的巴托斯或许早已习惯闻到硫磺味，但是罗伦斯闻到这独特的臭气便不禁揪起了脸。

一穿过设在石墙上的门，随即扑鼻而来的这股臭味，让罗伦斯瞬间明白了这个区域住着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教会的最大敌人——炼金术师。

“没有……只是知道些知识而已。”

“知识是商人的武器，您是个好商人。”

“……不敢当。”

一穿过设在石墙上的门，便发现这个区域的地面比城里其他地区矮了许多。

建筑物的间隔也显得狭窄，虽然这景色会让人联想起熟悉的城镇小巷子，但是却有一些奇妙之处。

首先，走在小路上，鸟类的羽毛会不时映入眼帘。

“毕竟毒风吹来时不一定会带着臭味，所以他们就饲养小鸟，小鸟如果突然死了，就知道该注意了。”

虽然罗伦斯听过矿山等地区会采取这般安全措施，但是，一旦来到当真采取了这种安全措施的地方，背脊还是不禁一阵发冷。

虽然“毒风”是个不错的形容，但是罗伦斯还是认为以教会喜欢使用的“死神之手”来表现比较贴切——才觉得吹来的风特别冰冷，便发现身体仿佛冻僵了似地动弹不得——据说就是这样的感觉，才被形容成“死神之手”。

小巷子里同样随处可见的小猫，是否也与饲养小鸟一样的理由被饲养呢？还是小猫是为了猎鸟而聚集呢？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会让罗伦斯觉得不舒服。

“巴托斯先生。”

罗伦斯许久不曾觉得静静地走在路上是件痛苦的事。

昏暗的小巷子里不时传来猫叫声和鸟儿振翅声，以及诡异的金属声，还弥漫了呛鼻的硫磺臭味。罗伦斯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于是向走在前方的巴托斯搭腔。

“请问这个区域住了几位炼金术师呢？”

“这个嘛……加上学徒差不多有二十人左右吧。不过，毕竟这里经常发生意外，我也不知道正确人数。”

巴托斯的意思是说这里经常会有人死去。

罗伦斯后悔不该提这样的问题，他改口问了像个商人会提的问题：

“和炼金术师做生意的利润好吗？感觉上，好像会伴随很多危险。”

“嗯……”

巴托斯一边避开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四周沾着让人看了睡意全消的绿色不明物体的桶子，一边悠哉地回答说：

“如果对方是有贵族在背后撑腰的炼金术师，利润就会非常好。因为不仅限于金、银、铜，他们还会购买大量的铁、铅、锡、水银、硫磺、磷等等。”

巴托斯说出的商品意外地普通，这让罗伦斯感到惊讶。

罗伦斯还以为会听到更诡异的商品，好比说有五只脚的青蛙之类的。

“哈哈哈，很意外吗？就算在北方行商的人，也大多认为炼金术师就是魔法师。其实他们跟打铁工匠没什么两样，他们本来就只会做一些加热金属，或是用强酸来溶解金属的工作而已。”

两人在狭窄的十字路口转向右方。

“确实其中也有人在研究魔法啦。”

巴托斯回过头说道，并扬起嘴角露出虎牙一笑。

罗伦斯吓得不由地停下脚步。巴托斯见状，立刻像在为自己的恶作剧道歉似地笑笑说：

“不过，我也只是听过这样的传言而已。而且，听说住在这个区域的炼金术师们也都不曾见过会魔法的人。顺道一提，住在这个区域的个个都是好人喔。”

罗伦斯第一次听到有人以“好人”，来形容日日夜夜把精力花在逆神举动上的炼金术师。

每当提到炼金术师的话题时，人们总会有一种恐惧心与好奇心交杂、难以形容的背德感。

“怎么说，毕竟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打死也不能说他们是坏人吧？”

听到巴托斯说出像个商人会有的话语，罗伦斯有些松了口气地笑笑。

过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巴托斯在一户住家门前停了下来。

照射不到阳光、满是坑洞的路面有好几处黑水坑。

面向狭窄小巷子的墙面上有扇裂开来的木窗。或许是多心，但这栋两层楼的建筑物似乎往一边倾斜。

建筑物的外观看起来，就跟任何城镇都看得到的贫民区一角没两样。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性的不同点。

那就是这里一片寂静，丝毫听不见孩子们的嬉闹声。

“您不用这么紧张，对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尽管巴托斯像这样安抚过罗伦斯好几次，但是罗伦斯听了，还是只能够含糊地笑笑。

要罗伦斯不紧张才是强人所难。

因为在这块区域里，住着被世上最不得违逆的机构压上重犯烙印的人们。

“有人在吗？”

即便如此，巴托斯仍然不畏惧地敲了大门，并且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然而，干巴巴的大门看起来，甚至像是好几年不曾打开过一样。

不知何处传来了微弱的猫叫声。

被视为异端而遭到修道院追赶的修道士。

身穿破烂长袍、像只干瘪青蛙的老人身影，在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又随即消失。

那是一般旅行商人不会涉足的世界。

这时，大门缓缓打开了。

“咦？这不是巴托斯先生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罗伦斯不禁觉得扫兴，膝盖也仿佛失去了力气。

“好久不见。您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抢了我的话呢。你在海拉姆的山岳之间来来去去的，竟然能够平安无事，可见老天爷特别宠爱你呢。”

薄薄的木门打开后，一名身材高挑、有着蓝色眼珠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女子身穿长袍，看起来应该比罗伦斯年长几岁，剪裁宽松的长袍穿在女子身上反而更显妩媚。

女子的语调轻快，而且是个无庸置疑的美女。

然而，罗伦斯却忽然想起炼金术师寻找长生不老法术的传说。

魔女。

当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这个字眼时，女子的视线投向了他。

“哟，是个帅哥呢。不过，他的表情像是把我当成魔女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这么介绍您好了。”

“别这样，这地方已经够让人郁闷了。更何况，魔女怎么可能像我这么美丽呢？”

“听说有很多夫人因为长得标致，所以被传为魔女呢。”

“你还是老样子嘛，巴托斯先生。想必你在海拉姆地区应该拥有不少金屋吧？”

虽然罗伦斯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没坚持想要掌握现状，一心只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罗伦斯做了一次半的深呼吸。

然后，随即挺直背脊，恢复旅行商人罗伦斯的神情。

“大姐，今天有事找您的人不是我，而是这位罗伦斯先生。”

巴托斯可能是察觉到罗伦斯已经恢复平静，在他适当时机的介绍下，罗伦斯向前踏出一步，并露出营业用笑容打招呼说：

“请原谅我的失态。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今日前来拜访狄安.鲁本斯，请问先生是否在家？”

罗伦斯以鲜少使用、再客气不过的用字遣词说道。

然而，仍然以手扶着木门的女子听了，先是一脸愕然，跟着立刻神情愉快地笑着说：

“什么嘛，巴托斯没跟你说啊？”

“啊！”

巴托斯露出一副都怪自己没注意到的模样轻轻拍了一下额头后，用深感愧疚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罗伦斯先生，这位是狄安.鲁本斯小姐。”

“我是狄安.鲁本斯。很男性化的名字吧？请叫我狄安娜吧。”

女子一改方才的态度，气质高雅地微笑说道。她的举止足以让人想象出她曾经待过相当高贵的修道院。

“我看，我们就别杵在门口，到里头说话吧。我不会吃掉您的。”

狄安娜推开大门到底，一边指向屋内，一边恶作剧地说道。

狄安娜的住家与建筑物外观并无差异，相当地破旧，或许可以用遭遇暴风雨的遇难船船长室来形容。

房间的角落堆着让人联想到海盗宝物箱的木箱，木箱上面用了铁片加以补强，箱盖则随性地掀开。还有看似价值不菲的坚固椅子，也成了衣物和书本的垫底。

另外，让人想象不到是来自何种鸟类、纯白如雪的羽毛笔大量散落在整个房间里，仿佛有只巨大的鸟在屋内尽情整理过羽毛似的。

非常适合用杂乱无章来形容的这间房间里头，还称得上保有些微条理的地方就只有书柜、和狄安娜工作的大书桌周围而已。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阳光仿佛奇迹似地照射在书桌上，狄安娜没有请罗伦斯两人入座，也没有为两人端上热茶，她一边拉出书桌的椅子坐下，一边说道。

姑且不论热茶，就连张椅子都找不着的罗伦斯正烦恼该怎么办时，巴托斯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随意搬开堆放在椅子上的物品，为罗伦斯清出一张椅子来。

罗伦斯心想，就算是心高气傲的贵族，也懂得请客人入座。

但是，他发现狄安娜这般不按常理行事的性格并不会令人厌恶，这点也算是她的可爱之处。

“冒昧前来拜访，请先允许我向您致歉。”

即使听到如此合乎常理的客套话语，狄安娜也只是笑着轻轻点头。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下后，接着说：

“是这样的，我听说鲁本斯小姐——”

“狄安娜。”

狄安娜当场提出纠正，她的眼神认真。

罗伦斯勉强隐藏住内心的动摇，说了句“抱歉”后，狄安娜的脸上再次浮现了柔和的笑容。

“呃——是这样的，我听说狄安娜小姐对北方的古老传说相当有研究。所以在想如果方便，能否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北方的？”

“是的。”

狄安娜一边做出思考状，一边把视线移向巴托斯说：

“我还以为是来谈生意的呢。”

“您别玩笑了。如果是来谈生意，肯定会被您轰出去吧？”

虽然狄安娜是笑着回应巴托斯，但是罗伦斯觉得狄安娜真会这么做。

“可是，我不确定知不知道您想找的故事。”

“那是表示我有可能听了纯属捏造的故事。”

“哎呀，如果是那样，那就当成是新故事，换我听您说好了。”

看着狄安娜的温柔笑脸，罗伦斯不禁别开视线，咳了一下。

罗伦斯暗自心想：幸好赫萝不在身边。

“那么，我是想请教有关约伊兹这个城镇的古老传说。”

“喔，您是说那个被猎月熊毁灭的城镇吧？”

狄安娜似乎当场就拉开了记忆的抽屉。

罗伦斯心想，约伊兹被毁灭的话题就这么被提起，没带赫萝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约伊兹恐怕已经真的毁灭了。一想到要如何告诉赫萝这件事，罗伦斯就感到头疼。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狄安娜缓缓站起身子，走近这间房间里维持着奇妙秩序的书柜，并从井然有序排列着的大型书本当中，取出一本书说：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找到了，找到了。猎月熊，它的发音应该是‘伊拉哇.威尔.牧黑德亨德’吧。被猎月熊毁灭的城镇约伊兹。如果是有关这个猎月熊，倒是有好几个传说。不过，都很古老就是了。”

狄安娜一边翻阅书页，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她的食指上因长期写字而生成的茧显得红肿，令人看了心疼。或许排在书柜上的所有书本都是狄安娜亲自撰写的。

究竟有多少异教故事和迷信浓缩在其中呢？

想到这里，罗伦斯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巴托斯提到想拿古老传说或神话做生意，应该是想把狄安娜撰写的书本卖给教会吧。

如果拥有这里的书本，教会就能够一眼看出哪一个地区有了什么样的传教错误。所以，教会相关人士肯定是极度渴望拥有这些书本。

“我想知道的不是熊的故事，而是城镇约伊兹。”

“城镇？”

“是的。因为某种原因，我正在寻找约伊兹的位置。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从古老传说或神话中找到位置？”

听到有人询问古老传说的地点在哪里，而非询问某样商品的产地时，绝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困惑。

狄安娜当然也不例外，她先是露出有些出其不意的表情，然后把书本放在书桌上，开始思考了起来。

“位置吗……位置、位置……”

“有办法吗？”

罗伦斯再次询问道。狄安娜听了，仿佛感到一阵头痛似地一手摸着额头，另一只手做出手势要罗伦斯等候。

虽然保持沉默的狄安娜看起来，说她是高贵女修道院的院长也不会有人怀疑；但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罗伦斯不禁觉得她有着诙谐的本性。

狄安娜紧闭双眼，呻吟了好一会儿后，总算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仿佛第一次引线穿针成功的少女般的开心笑容。

“我想起来了。在普罗亚尼更北方有一条罗姆河，这条河的水源地有个城镇叫做雷诺斯，那里有个这样的古老传说。”

面对狄安娜突然用像在对巴托斯说话那般的口吻对自己说话，罗伦斯不禁感到错愕。

罗伦斯心想，只要一提到古老传说，狄安娜似乎就会变得浑然忘我。

有着这般个性的狄安娜清清喉咙后，闭上眼睛，背诵起古文：

“遥远古时，一巨狼现身村落。狼自称约伊兹之赫珞，其身形之高大须仰头望之。惊也，村人视此乃天降诛罚，赫珞曰其来自东方深幽山林，欲往南方。赫珞嗜酒，时而化身女孩，与村落女子共舞。其貌姣好、稚龄，但持非人之尾。于村落嬉戏多时后，允保村落丰收，即南下矣。村落自此长年丰收，人称狼为麦束尾巴之赫珞也。”

让罗伦斯感到吃惊的，不仅是口若悬河地背诵古文的狄安娜，还有突然出现的赫萝名字。

尽管发音多少有些差异，但指的正是赫萝没错。承诺丰收的描述证明了是赫萝所为，而化身成拥有尾巴的女孩模样也符合赫萝的外表。

不过。感到吃惊的心情根本比不上狄安娜背诵的内容。

位于罗姆河水源地的雷诺斯是个至今仍存在的城镇。只要得知赫萝是来自雷诺斯的东方山林，就可以从纽希拉往西南方划线，再从雷诺斯往东方划线，而两条线的交叉点就会是城镇约伊兹了。

“这传说有帮助吗？”

“有，因为位于雷诺斯东方的山林范围有限，这充分构成线索了。”

“那真是太好了。”

“近期内我一定会答谢您——”

狄安娜以手势制止罗伦斯继续说下去。

“您看我这样子应该也明白吧，尽管遭到教会追杀，我还是酷爱异教地的古老传说。而且，我只爱听原原本本说出传述内容的古老传说，而不是因为考虑到教会存在，而扭曲内容的故事。看起来罗伦斯先生是个旅行商人，您应该听过些什么有趣的故事吧？只要您能够分享个故事给我听，就算是答谢了。”

在教会负责撰写历史的人是为了维持教会威严而写；而受雇于贵族的人则是为了赞颂其雇主，也就是为了贵族而撰写历史。要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教会城市留宾海根的命名源自圣人留宾海根的名字，而流传于城里有关这位圣人的传说也与赫萝的描述相差甚远。想必那些传说是为了维持教会的威严，并且让教会更具权威，而刻意地窜改历史的吧。

在这个信仰与经济皆自由的城镇卡梅尔森里如贫民区般地方生活的狄安娜，想必是因为对于古老传说的爱之深，而无法原谅那样的行为吧。

听到狄安娜被视为异端而遭到修道院追赶，还以为她会是个思想极其危险的人，结果却发现她只不过是个热爱兴趣到可以不顾性命的狂热分子。

罗伦斯回答了句“我明白了”后，说了一则珍奇故事。

那是一则描述某麦子大产地的故事。

是有关一匹狼掌控麦子丰收的故事。

后来，因为多多少少喝了点酒，罗伦斯与狄安娜、再加上巴托斯三人，热烈地谈论起各地方流传的各式各样古老传说和神话。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时，罗伦斯总算回过神来。他礼貌地婉拒狄安娜的挽留之意，与巴托斯一同告辞。

任狄安娜住处的热烈交谈，使得罗伦斯与巴托斯走在狭窄小巷子途中，一想起方才的话题，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到了罗伦斯现在这年纪，若是听到传说中的龙或是黄金城之类的故事，都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他许久不曾这样开心地谈论这类故事了。

罗伦斯就算拜了旅行商人的师父为师后，仍有好一段时间对成为高举长剑、走遍各国的巡游骑士抱持憧憬。在与师父一同行商的途中听来的故事，像是喷火龙、展开双翅可遮住天空的巨鸟，或是可自由自在地移动高山的魔法师，也都让罗伦斯暗自心动。

不过，不知打从何时，罗伦斯明白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故事。

罗伦斯心想，今天会觉得这类故事如此有趣，应该是因为遇上赫萝的缘故吧。

有许多传说或神话绝非编造出来的故事，而行走于世界各地的旅行商人也和巡游骑士同样，能够拥有大冒险的机会。

光是察觉到这个事实，就足以让罗伦斯多年来早已遗忘的舒畅感在心头扩散开来。

然而，就在罗伦斯回想起走私黄金到留宾海根的途中遇上的事件时，这般沉醉感也随之化为苦笑。

虽然没看见对方的真面目，但是罗伦斯相信在留宾海根附近那片谣言不断、阴森诡异的森林里，一定住着像赫萝一样的狼。然而，当时的罗伦斯并非让人看了痛快的冒险英雄剧主角，而是只能够随波逐流的配角。

商人果然比较适合过着像个商人的生活。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走到通往旅馆的大街，于是罗伦斯便在路口向巴托斯道别。

当罗伦斯为介绍人一事向巴托斯致谢时，得到巴托斯这样的回答——一个人去大姐那里，会惹来多方批评，所以这样正好有个好借口。”

的确，狄安娜如此随和，又是个美人，再加上她住在炼金术师聚集的地区。如果独自前往拜访她，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周围人们的好奇目光。

毕竟洋行的人们最喜欢谈论这类话题了。

“请务必再邀我一起去。”

巴托斯说出的这句话也让人感觉不像客套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当然，罗伦斯同样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所以他诚恳地点头回应。

夕阳就快消失在家家户户的屋顶另一端。在城里的大街上，可看见结束工作的工匠、结束商谈的商人，以及卖光从村落运来的农作物和家畜、准备踏上归途的农夫们穿梭其中。

顺着大街往南方走，来到靠近闹区的地方，大街上的人潮多了醉汉和小孩子们的身影。平时到了傍晚时分，就会骤然减少的女孩身影也随处可见，街上似乎已是一片前夜祭的气氛。街上有几处围了人墙，而人墙之中的算命师就这么召集人群，光明正大地做起生意来。

罗伦斯穿过人墙，也没走进位于大街上的旅馆，一路朝卡梅尔森的市场走去。

因为狄安娜说的话让罗伦斯某种程度掌握到约伊兹的位置，所以他决定不把纽希拉设为目的地，而是先以雷诺斯为目标。

罗伦斯会选择雷诺斯的原因除了距离较近之外，道路整顿得较完善也是其中之一。另外，他也期待着到了雷诺斯之后，或许找得到更详细记载赫萝的传说。

因为目的地变更，所以为了收集旅行所需的情报，罗伦斯再度来到了马克的摊贩。

“唷，帅哥。”

然而，当罗伦斯来到摊贩前，便发现马克单手握着酒杯，一副心旷神怡的模样；而帮忙到处跑腿联络的小伙子则在摊贩里头，满脸通红地仰头大睡。

代替这两名醉醺醺的男子，在堆高的商品上头盖上防露水用的布篷，忙着准备收摊的是马克的妻子——雅黛儿。

雅黛儿一发现罗伦斯到访，便朝罗伦斯轻轻点头致意，然后用手指向丈夫马克露出苦笑。

“怎么了？哎，先来喝一杯吧。”

“嗯，我早上拜托你收集的情报……喂！倒太多了。

咖啡色陶制酒壶里的酒被马克咕噜噜地倒进木杯，尽管罗伦斯出声制止，马克却充耳不闻。

马克一脸若是罗伦斯不伸手拿起满得就快溢出酒来的酒杯，他就不回答的表情。

“真是的。”

罗伦斯一副受不了马克的表情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发现酒杯里装的是挺不错的葡萄酒。这让他不禁想要吃点咸味十足的肉干下酒。

“那，你刚刚要说什么？不会是要换目的地吧？”

“是啊，没错。罗姆河的水源地不是有个叫雷诺斯的城镇吗？我记得那里是以木材和皮草出名吧？我想去那里。”

“什么嘛，你换的地方还差真远。害我白收集了一些去纽希拉附近的情报。”

尽管喝醉，脑子里还是得有某处保持着清醒，否则就称不上是商人。

“抱歉啦，事情有了一点变化。”

“喔？”

马克笑着说道，并像在喝水似地喝下酒。

然后，马克露出极其愉快的目光看向罗伦斯说：

“原来你和伙伴感情失和是真有此事啊？”

停顿了好几秒钟后，罗伦斯反问说：

“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可是调查得很清楚呢，帅哥。大家都知道你带着容貌姣好的修女下榻在高级旅馆。真是的，所谓逆神之举指的就是你这种行为。”

尽管卡梅尔森是个规模不小的城镇，但终究不及留宾海根。只要向朋友的朋友探听，就几乎能够探听到所有城镇商人的消息。城镇商人的横向关系就是这么深厚。想必是有某人看见了罗伦斯与赫萝，所以谣言才会口耳相传地散了开来。

连在市场经营摊贩的马克都知道赫萝的存在，这表示洋行的人一定也知道。想到幸好自己没有与巴托斯一起回洋行，罗伦斯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罗伦斯不明白马克为何会提到感情失和。

“我和伙伴之间不是那种可以当成酒席助兴话题的关系。不过，你说感情失和是什么意思？”

“嘿嘿嘿，原来帅哥装傻的功夫也是一流的呢。不过，被人家说感情失和，你内心的动摇终究还是写在脸上。”

“毕竟我的伙伴确实是个美女。如果感情失和，那我不就亏大了？”

多亏平时与赫萝的互动，让罗伦斯能够冷静地做出反应，就连罗伦斯自身都感到有些吃惊。

不过罗伦斯心想，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的商谈技巧可以提升，而不是这方面的应对。

“嗝，没啦，就刚刚才听来的消息。我们公会里的年轻小子带着你的那位伙伴走在街上呢，听说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喔。你是说阿玛堤……先生啊。”

虽然阿玛堤比罗伦斯年少，但是罗伦斯心想直呼名字似乎不礼貌，于是加上先生两字。可是话说出口后，却又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卑微。

“什么嘛，你已经死心了啊？”

“很遗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一整天有事没办法陪伙伴，加上阿玛堤先生有空想带我们到街上走走，只不过这两件事恰巧碰在一起罢了。”

“喔……”

“你有什么不满吗？”

罗伦斯以为马克肯定会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但是马克却突然露出担忧的神色，这让他感到一阵错愕。

“因为我和你一样曾经是旅行商人，所以才给你忠告。阿玛堤那家伙外表看似柔弱，但其实很难应付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还是这样漫不经心，小心伙伴真的会被人抢走。阿玛堤那种年纪的家伙一旦着迷了，什么荒唐事都敢做。还有，你知道阿玛堤年纪轻轻的，但是他的鱼生意规模做得有多大吗？而且，那家伙出身于南方国家颇有名望的家庭，因为他是么子，想也知道他在兄长底下，一定无法发挥专长。所以，大约在三年前，他只身离家出走，最后来到了这里开始做起生意。很厉害吧？”

虽然从身材纤细的阿玛堤外表来判断，这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是，罗伦斯亲眼目睹了阿玛堤雇人运送三辆马车数量的鲜鱼。

而且，虽然说是阿玛堤卖鱼的交易对象，但他轻轻松松地就安排到了面向大街的旅馆房间。在这个城里挤满了旅客的时期，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危机感一点一滴涌上罗伦斯的心头，但他同时想到赫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移情阿玛堤。

罗伦斯回想与赫萝相遇后的种种过去，认为赫萝不会移情的想法就变得越来越坚定。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的伙伴不是那么随便的家伙。”

“哈哈哈，你还真有自信呢。要是我听到雅黛儿那家伙和阿玛堤走在一起，我一定会认输死了心吧。”

“你说我和阿玛堤先生怎样了啊？”

不知何时，代替喝醉酒的丈夫收摊的雅黛儿已经站在马克背后，她脸上挂着恐怖笑容说道。

四年前，雅黛儿与来到卡梅尔森行商的马克相遇并坠入情网，两人的恋爱故事在卡梅尔森相当出名。在经过这段就是三流吟游诗人都觉得难以置信的恋爱后，她与马克步入礼堂。如今的雅黛儿似乎越来越有身为小麦商人妻子的威严。

罗伦斯第一次见到雅黛儿时，她的身材相当瘦弱，但现在的她却比马克更壮。

雅黛儿在两年前生了小孩，或许母亲都是这么坚强的吧。

“我说，如果知道你和阿玛堤走在一起，爱你入骨的我会被嫉妒之火烧得全身是伤。”

“无所谓，就尽情地烧吧。等到你被烧成炭之后，我会拿来生火，然后烤出好吃的面包请阿玛堤先生品尝。”

雅黛儿尖酸刻薄的话语使得马克哑口无言，只能够以喝酒来逃避。

罗伦斯心想，或许家家都是女人比较强悍吧。

“我说罗伦斯先生，在这种地方陪这个醉鬼喝酒，就是好酒也会变得难喝吧？我们已经可以收摊了，不如到家里来，让我做几样好吃的料理招待你。不过，小孩子可能会有点吵就是了。”

一听到是马克的小孩，就让人无法想象那孩子会有多么顽皮。

虽然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不懂应付小孩的罗伦斯打退堂鼓，但是罗伦斯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拒绝邀约。

“我还有工作还没完成，所以不打扰了。”

这当然是谎言。不过，雅黛儿并没有露出怀疑的神情，只是一脸的遗憾。

然而，马克却是一副看透罗伦斯内心的模样轻轻笑着说：

“毕竟这个没完成的工作太重要了，好好加油吧。”

马克果然是看透了罗伦斯的内心，罗伦斯只好回他一个苦笑。

“啊，对了。换目的地的事，我了解了。祭典举办期间我也会开店，所以应该收集得到再准确不过的情报吧。”

“谢啦。”

罗伦斯饮尽杯中的酒，并再次道谢后，便向马克夫妇告辞。

独自走在夜里活力充沛的喧嚣市场里，罗伦斯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很自然地加快，只能苦笑。

竟然会拿“还有工作还没完成”当借口扯了个大谎，罗伦斯不禁暗暗自嘲。

事实上，罗伦斯是因为看见马克与雅黛儿的互动，而变得想回到旅馆去。

至于想回到旅馆的理由，就算罗伦斯心知肚明，也不愿意在自己心中提起，当然更不用说是在他人面前说出口了。

赫萝与阿玛堤开心地走在一起的画面，在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又随即消失。

虽然觉得不甘心，但是罗伦斯好几次都察觉到自己的脚步不停加快。

随着夜色加深，木窗外传来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亮。罗伦斯一边听着喧嚣声，一边用跟旅馆借来的笔和墨水写下未来的行商计划。就在这时，赫萝回来了。

刚刚有些慌张地回到旅馆来，才发现赫萝根本还没回来。虽然这让人有期待落空的感觉，但是幸好没被赫萝瞧见慌张的模样，也让人松了口气。

赫萝说阿玛堤送她到旅馆前面，所以只有她自己上楼来。不过，看赫萝围在脖子上的狐狸皮草围巾，就不难看出阿玛堤被赫萝耍得团团转。照这情形看来，阿玛堤肯定还买了很多其他东西给赫萝。

比起赫萝平安回来的安心与喜悦，一想到该怎么答谢阿玛堤这件事，就让罗伦斯更是头痛。

“呜……好难过。唔……汝啊……帮咱一下。”

不知道赫萝到底吃吃喝喝了多少，她似乎没办法自己解开丝腰带。

罗伦斯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一副拿赫萝没辙的模样从椅子上站起来，帮正在床边苦战恶斗的赫萝解开腰带，并帮她脱下当成裙子绑在腰上的长袍。

“喂，你要躺下来也先脱掉围巾和披肩啊，不然会弄皱的。”

罗伦斯的提醒只得到了赫萝含糊不清的回应。

他好不容易阻止了坐在床上的赫萝就这么躺下，替赫萝取下了围巾、兔皮做成的披肩，还有绑在头上的三角头巾。

赫萝早在任凭罗伦斯取下衣物时打起盹来。她之所以会在旅馆前面就向阿玛堤道别，想必是她一路故作镇静到旅馆前面，已经到极限了吧。

罗伦斯好不容易帮这样的赫萝取下围巾、披肩和三角头巾后，让她直接倒卧在床上。

看着如此无忧无虑的赫萝，罗伦斯的脸上不由地浮现苦笑。然而，再看到手上狐狸皮草围巾的毛发光泽。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罗伦斯心想，这般优质商品如果拿来转卖，那还没话说，但如果拿来送人，实在让他难以想象。

“喂，你先别睡啊。你有没有跟人家讨了其他什么东西？”

照这情形看来，或许赫萝真的向阿玛堤讨了其他更昂贵的东西。

然而，赫萝甚至没有力气把双脚抬到床上，她保持奇怪的姿势打着鼾睡觉。对于罗伦斯说的话，就连赫萝引以为傲的耳朵也毫无反应，已经彻底陷入熟睡之中。

罗伦斯露出一副“真是搞不过”的模样帮赫萝把脚抬到床上放好。即便如此，赫萝还是没有醒过来。

赫萝会如此无防备是因为信任我呢？还是她根本瞧不起我？

罗伦斯忍不住自问。但是他心想思考这些只是自找麻烦，于是决定把这些疑问抛诸脑后。罗伦斯把围巾和披肩放在书桌上后，准备折叠长袍。

就在这时，有样东西从长袍掉了出来，发出咕咚一声。

罗伦斯捡起一看，发现是一块美丽的立体方形金属。

“铁……？不，不对。”

立体方形金属有着使用磨刀仔细研磨过的垂直四角，以及就算只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也清楚可见、值得赞叹的平滑表面。依这般细工看来，就算是铁块，也具有颇高的价值。然而，罗伦斯心想，如果为了问出金属种类而叫醒赫萝，不知道赫萝会发多大的脾气。

罗伦斯决定等赫萝明天醒来再询问，便把方形金属放在书桌上。

他把长袍挂在椅背上，折好三角头巾后，先抚平腰带的皱褶，再重新卷起腰带。

罗伦斯暗自埋怨着为什么自己非得做这种男仆工作。然而，当他看见早早就发出少根筋鼾声熟睡着的赫萝，不平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

看赫萝完全没有想要动身的意思，于是罗伦斯走近床边为赫萝盖上棉被，再次露出苦笑。

然后，罗伦斯走回书桌，让思绪重新回到行商计划上。

既然原本的行商路线无法一边寻找约伊兹，一边长期停留北方，那就以在北方地区行商为前提，变更行商路线便可。姑且不论是否真的要变更行商路线，至少先想好行商计划，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且，好久不曾在纸上写下各地城镇和行商路线，再一一举出各地特产或获利率较高的商品，从各种角度思考行商路线了。

想起那段宁愿牺牲睡眠，也要拟定计划的过去，就令人感到怀念。

不过，过去和现在有一个关键性的不同。

这计划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某人而想？

罗伦斯一边听着少根筋的鼾声，一边振笔疾书直到动物油做成的蜡烛烧尽为止。

“食物、酒和围巾，还有这颗骰子。”

“还有吗？”

“就这些呗。还有，咱收到了一大堆甜言蜜语。”

赫萝一边轻轻咬着梳理尾巴的梳子，一边说道。罗伦斯听了，露出疲惫神情看向她。

罗伦斯看赫萝醒来幸好没有宿醉，于是盘问起她昨晚的事。在充足的光线下一看，罗伦斯更笃定了赫萝收到的礼物都是相当昂贵的东西。

“我看你昨天吃吃喝喝得很尽兴嘛，还有这围巾是怎么回事啊？你竟然收下这样的礼物……”

“这皮草品质很好呗？不过，输给咱的尾巴就是了。”

“这是你向人家讨来的吗？”

“咱才没有那么不知羞耻，是对方硬要买给咱的。不过，送围巾当礼物真是别出心裁呐。”

赫萝一发现罗伦斯把视线从狐狸皮草的围巾移向自己，便满心欢喜地说：

“想把咱圈住不放。”

“谁要听你搞笑啊。收下这么昂贵的东西，总不能不做任何回应吧？真是的，本来想说可以靠别人讨你欢心的，这下亏大了。”

“呵呵呵，汝果然打着这种如意算盘。哎，咱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这围巾的回礼我会从参观祭典的经费里面扣除喔。”

赫萝听了，瞬间露出不满的眼神看向罗伦斯；但一发现罗伦斯反瞪着她，便假装没看见的样子别过脸去。

“……真是的，你该不会也露出耳朵和尾巴了吧？”

“这倒不用担心，咱可没那么笨。”

虽然罗伦斯一想到赫萝昨晚回来时的模样，就不禁感到怀疑，但是他又觉得赫萝应该不至于没注意这方面的事。

“阿玛堤有没有问起我们的关系？”

“咱倒想先知道汝为何会这样问。”

“如果没有事先套好话，会惹来很多的猜测吧。”

“嗯。汝说对了，咱已经被追问了很多事情。咱回答说，咱是巡礼修女，就在坏人打算卖了咱时，汝出面救了咱。”

罗伦斯心想，除了赫萝是修女的说法之外，其他内容算是与事实相符。

“然后呐，咱虽然被汝救了，却因此欠了汝一大笔债。因为咱根本还不起，所以就为汝祈祷旅途平安来还债，是个命运坎坷的女子……哼哼，咱还特地用哀怨的语气说话呐。如何？咱这故事编得很好呗？”

虽然罗伦斯觉得这故事内容像是把他形容成了坏人，但是又不得不认同这算是能够说服对方的说法。

“一听到咱这么说，那小伙子就突然买了围巾给咱。”

假巡礼修女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说道。

“这样说还算过得去。那，这骰子是怎样啊？为什么要买这种东西回来？”

昨晚罗伦斯在月光下没能够看清楚颜色，他现在一看，发现这颗看似出自一流打铁师之手的立体方形金属骰子，是呈现黄色的矿物。

乍看之下，金属骰子就像未经过抛光的黄金。

不过，罗伦斯曾看过这种如黄金般的矿物。

这是未经过人工处理的天然矿物。

“那个啊，那是算命师在用的东西，据说是看得见命运的骰子。形状很漂亮呗？能够做出这么漂亮的东西，还真令人佩服。肯定可以卖得高价呗。”

“大笨驴，你想这种东西卖得出去吗？”

罗伦斯故意学赫萝的语气骂人。赫萝听了，像弹开爪子似地挺起耳朵。

“这不是什么骰子，这是称为黄铁矿的矿物。还有，这不是人类做出来的。”

或许是罗伦斯的话让赫萝感到意外，她露出讶异的表情。但罗伦斯无视于她的反应，用手抓起书桌上的黄铁矿结晶丢向她说：

“原来掌控丰收的贤狼对石头并不是那么了解的样子。那颗骰子被挖掘出来时，就长得像颗骰子了。”

赫萝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笑笑，把玩着手中的黄铁矿。

“你应该知道我没扯谎吧？”

赫萝轻声呻吟了一下，并用手指抓住黄铁矿。

“这种东西没什么特殊用途，经常被当成名产兜售。还有啊，因为外观很像黄金，所以也会被用来诈欺。你有看到其他人买这东西吗？”

“很多人买啊。用这骰子算命的算命师算得很准，就连咱都啧啧称奇。而且，算命师还说只要拥有这骰子，任何人都能够预测自己的命运，所以有很多人争相购买算命师卖的骰子。算命师还用了其他各种理由推销。”

“这种东西会有那么多人想买？”

“嗯。就是形状没有这颗骰子这么漂亮平整的骰子，算命师也说能够治病或驱邪什么的。”

罗伦斯不禁佩服起算命师能够想到这么好赚的生意。举办祭典或大市集时，时而会有奇怪的东西造成流行。

罗伦斯心想，这正是打算趁祭典的热闹气氛捞一笔的生意吧，真亏算命师想得到利用黄铁矿做生意。

“那骰子还是阿玛堤标来的。”

然而，这回罗伦斯听了，当真吃了一惊。

“标来的？”

“当时大家的反应都相当热烈。咱第一次看到人们竞标，真是吓倒咱了。所以呐，应该可以卖得高价。”

赫萝的话让罗伦斯记起了在海拉姆地区的矿山地带四处行走的巴托斯。

巴托斯知道这事情吗？如果巴托斯有黄铁矿的库存，或者他有门路可以调来黄铁矿，或许这生意能够大赚一笔。

就在罗伦斯想到这里时，传来了敲门声。

罗伦斯霎时以为有可能是阿玛堤早发现了赫萝的耳朵和尾巴，但是他又想到如果真是如此，直觉敏锐的赫萝一定察觉得到。

罗伦斯把视线从房门移向赫萝，发现赫萝缓缓拉高棉被从头部盖住身子。看来，这次似乎不像在河口城镇帕兹欧时那样来了危险的访客。

罗伦斯走近门边，毫不迟疑地打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是马克店里的小伙子。

“很抱歉一大早就来叨扰，主人要我来传话。”

现在的时刻也不算是一大早，但是在这个市场差不多要开放的时刻，罗伦斯想不出有什么重要事情非得特地派出小伙子来传达。

罗伦斯霎时以为是马克得了重病，但是他想到如果是这样，就不会说是主人要传话了吧。

赫萝也动了一下，她只探出脸来。

小伙子因此发现了赫萝的存在，并把视线移向赫萝。看见用棉被从头部盖住身子的少女，小伙子似乎做了不该有的想象，他瞬间面红耳赤地别过脸去。

“那么，传话内容是？”

“啊，是、是的。主人要我马上通知您，所以我一路跑来。事情是……”

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话内容后，罗伦斯也跟着在卡梅尔森的街上跑了起来。

第三卷 第三幕

一大清早，卡梅尔森的街上就充满了活力。

穿过连接南北向的大街，朝西边洋行前进的途中，可看见有人正四处竖立像路标的牌子。

罗伦斯与小伙子一边奔跑，一边瞥了那些牌子一眼。他发现那些牌子果然就像路标，只是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牌子上头写了罗伦斯不曾看过的文字，其中有些牌子还缠上了鲜花、芜菁叶和麦草做装饰。

这些牌子应该会在今天展开的拉卓拉祭上使用吧，只可惜罗伦斯现在没有闲情逸致去了解真相如何。

小伙子可能是一天到晚都被马克使来唤去吧，他的脚程非常快，而且不会气喘吁吁。就连对体力颇有自信的罗伦斯，也只能够勉勉强强地跟上。就在罗伦斯快要喘不过气时，两人总算抵达了洋行。

洋行那给人强烈的排他感、总是紧闭着的坚硬木门大方地敞开，约有三名商人一大早就在入口处喝着酒。

三人原本面向洋行里面开心地交谈着；一发现罗伦斯来到洋行，便一边向罗伦斯招手，一边朝着里面大喊：

“喂！鼎鼎大名的骑士哈希姆大驾光临了！”

听到自己被称呼为骑士哈希姆，罗伦斯确信了小伙子告诉他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

这是流传于被大海和葡萄园环绕的热情国度——艾瑞亚斯的著名恋爱故事。

宫廷骑士亨托.拉.哈希姆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翁。

然而，尽管被称呼为骑士，罗伦斯却是一点也不开心。

骑士哈希姆为了所爱的贵族女孩伊丽莎勇敢奋战，并接受了国王之子菲利浦三世以伊丽莎为赌注的决斗，最后却步上丧失性命的悲惨命运。

罗伦斯跑上石阶，拨开齐声欢呼的商人们冲进了洋行。

所有人的视线有如长枪射向被处以磔刑的罪犯般，集中在罗伦斯身上。

在洋行最里面，也就是洋行主人坐镇的吧台前面。

那里站了国王之子菲利浦三世。

“我在此重新宣告！”

尖细高亢、如少年般的声音在洋行大厅里响起。

那声音发自并非穿着贩鱼大盘商会穿着的、涂有油脂的鞣皮外套，而是身穿礼仪场所必备的长袍、装扮十足像个贵族之子的阿玛堤。

阿玛堤的视线直直投向罗伦斯，大厅里的商人们无不屏气宁息地注视着阿玛堤。

阿玛堤在这时举高短剑和一张羊皮纸宣告：

“由我来偿还巡礼修女那纤细肩膀背负的欠债。当美丽女神恢复自由之身时，我将对着在天上守护着罗恩商业公会的圣人兰巴尔多斯发誓，我愿意将忠诚的爱献给巡礼修女赫萝！”

一阵夹杂着笑声和感叹声，还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热气的呼声回荡在大厅里。

阿玛堤完全不理会这些声音。他缓缓放下手，一百八十度反转右手拿着的短剑后，抓住剑柄递向罗伦斯说：

“赫萝小姐已经告诉我她遭遇的苦难，以及她受到的待遇。我打算以我身为自由人的身份和财产为她找回自由羽翼，并且打算向她求婚。”

马克昨天说的话在罗伦斯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

那种年纪的家伙一旦着迷了，什么荒唐事都敢做。

罗伦斯带着苦涩心情先看向阿玛堤递出的剑柄，再看向羊皮纸。

因为罗伦斯与阿玛堤之间还有些距离，所以看不清楚纸上写的内容。但是罗伦斯心想，应该是具体写上阿玛堤刚刚说的话的文章吧。羊皮纸右下角的红印一定不是蜡印，而是血印。

在没有公证人的地区、或是想要订定比委托公证人更具价值的契约之际，人们会采用契约法。所谓的契约法就是由在契约书上盖了血印的人，将短剑交给对方，然后对神发誓。

当无法遵守这份契约时，盖上血印者不是得用短剑杀死对方，就是得刺向自己的喉咙。

一旦罗伦斯收下阿玛堤递出的短剑，这份契约将正式成立。

然而，罗伦斯当然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如此。

“罗伦斯先生。”

阿玛堤的眼神犀利，仿佛话语是从眼睛发出似的。

罗伦斯不觉得能够用三流的借口或忽视来躲避阿玛堤。

他在痛苦之余，说出了争取时间的话：

“赫萝欠我债务是事实，而我请她以祈祷旅途平安来还债也是事实。不过，这不表示债务还清了，她就不肯再当我的旅伴。”

“这当然，但是我有自信她会为我放弃当您的旅伴。”

“喔~！”大厅再度响起一小阵呼声。

虽然阿玛堤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但是他的模样像极了菲利浦三世。

“……而且，尽管不是百分之百虔诚，但赫萝确实是个巡礼修女。要结婚——”

“如果您以为我不懂这方面的规定，那您多操心了。因为我知道赫萝小姐并不属于任何一家修道会。”

为了避免“糟了”两字脱口而出，罗伦斯只能够紧闭双唇。

巡礼修女分为两种。一种是其隶属的宗派，不拥有教会认可的托钵修道会这类据点的修道士。另一种是不属于任何修道会，“自称”修道士的巡礼修女。

大部分的巡礼修女都属于这种自称修道士，她们不过是为了旅行方便而如此自称罢了。当然了，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修道会，所以就不受到圣职者所受的结婚限制。

阿玛堤知道赫萝是自称修道士。这么一来，就不能现在找一家修道会，然后彼此套好话来骗他了。

阿玛堤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其实我也不愿意以这种形式向罗伦斯先生提出契约。想必在场的人都认为我是骑士哈希姆故事里的菲利浦三世吧？不过，依卡梅尔森的都市法规定，女性背有债务时，该女性的监护人会是其债权者。当然了——”

阿玛堤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他咳了一声后，才继续说：

“如果身为监护人的罗伦斯先生愿意无条件认同我向赫萝小姐求婚，那就没必要拿出这样的契约了。”

鲜少有机会目睹的两男争女剧是最佳的酒席助兴话题。

低声窃笑的商人们观察着事态的演变。

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想必都不会认为赫萝与罗伦斯的关系就如阿玛堤的叙述那般。不如说，当真认为背负债务的巡礼修女是为了还债，而替商人祈祷旅途平安才有问题。一般人自然会认为修女是不愿意被卖掉来抵债，才跟在商人身边；或者是自愿陪在商人身边。

想必阿玛堤当然也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只不过他一定认为是前者吧。

将命运坎坷的可怜美丽修女从负债的枷锁当中解救出来——一定是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阿玛堤能够不顾众人目光，采取如此大胆的动作吧。

就算事实上阿玛堤没有这么想，但目前的事态却让罗伦斯成了恶人。

“罗伦斯先生，您愿意收下订定契约的短剑吧？”

一旁观察事态的商人们咧嘴露出牙齿，没出声地笑着。

身边带着美女行动的旅行商人因为防守不足，眼看就要被年轻鱼商抢走美女——这般余兴节目可是难得一见呐。

而罗伦斯不管用什么借口推辞，都只会让他显得狼狈。

既然这样，罗伦斯只好表现出不输给阿玛堤的宏伟气度了。

而且，罗伦斯认为赫萝绝不可能因为阿玛堤帮她还清债务，就不再与罗伦斯旅行，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可没粗心大意到连看都不看，就签下契约书。”

阿玛堤点点头，并收起短剑，然后递出了羊皮纸契约书。

罗伦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近阿玛堤并收下契约书过目。

契约书上写的内容果然与阿玛堤方才的宣言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改以艰深的文章表现罢了。

在契约书的内容当中，罗伦斯最关心的地方是阿玛堤应该偿还的欠款金额。

赫萝究竟说了多少金额呢？

看阿玛堤能够如此自信满满地宣言，或许是相当便宜的金额。

跟着，罗伦斯在一行文字中找到了这个金额。

罗伦斯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一千枚崔尼银币。

罗伦斯确实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您确定这份契约书上的记述内容无误吧？”

罗伦斯再次从头看了一遍契约书内容，也确认了其中没有容易被曲解的陷阱记述。当然了，罗伦斯也试着在当中找找看有没有不是陷阱，而是他自身能够利用的记述。

然而，契约书上硬邦邦的艰深文章，正是为了不留给罗伦斯这样的机会，也是预防被扯后腿的对策。

看见阿玛堤点点头，罗伦斯也只能够跟着点头。

“我明白了。”

罗伦斯说罢，便把契约书交给了阿玛堤，并以眼神示意。

阿玛堤再次将手中的短剑剑柄递向罗伦斯。

罗伦斯把手伸向剑柄，契约也在此刻正式成立。

所有在场的商人都是这份契约的证人。而更重要的，是这把短剑是以公会的圣人兰巴尔多斯之名立誓。

商人们一齐扬声并举杯互碰，擅自为这场余兴节目下定论。

在一片喧嚣之中，两位当事人安静地注视着彼此，然后把契约书与短剑交给一副疲惫模样的洋行主人保管。

“这份契约的履行期限是祭典最终日，也就是明天的日落时刻。您没意见吧？”

罗伦斯点头回应阿玛堤的询问，并故意说了句：“请以现金支付一千枚崔尼银币，绝不接受杀价或分期付款。”

就算阿玛堤是个拥有运送三辆马车鲜鱼的鱼商，也不可能拥有轻轻松松就拿出一千枚崔尼银币的财力。如果他是财力如此雄厚的商人，罗伦斯早该有所耳闻。

当然了，如果是金额达一千枚崔尼银币的采买，相信阿玛堤就有办法轻松做到。

不过，如果把话说得难听一点，阿玛堤这样的行为等于是用一千枚银币买下赫萝。只要罗伦斯没有卖掉赫萝的打算，这一千枚银币就只会是从阿玛堤的荷包直接跑进罗伦斯的荷包里罢了。

如果阿玛堤当真这么做了，他一定会苦于没有资金采买明天的鲜鱼。就算赫萝当真接受了阿玛堤的求婚。想必迎接两人的也会是严苛的生活和生意。虽然诗人会说金钱买不到爱，但反之也是真理。

“那么，罗伦斯先生，我们明天同样约在这里相见吧。”

即便如此，阿玛堤依然是一脸兴奋难消的表情，他昂首阔步地从大厅走出了洋行。没有人叫住他，所有人的视线随即一齐聚焦在罗伦斯的身上。

如果这时不表示些什么，大家会认为他是上了阿玛堤的当、毫无价值可言的旅行商人。

罗伦斯立起衣领，自信满满地说：

“我想，如果只是代偿债务的区区小忙，想必我的伙伴不会屈服于他吧。”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仿佛在说“说得好”似的。而“罗伦斯两倍、阿玛堤四倍！有谁要下注啊？”的喊叫声也随即响遍整间洋行。

自告奋勇当庄家的人是罗伦斯也熟识的盐商，他一发现罗伦斯看向自己，便对着罗伦斯咧嘴一笑。

罗伦斯的倍率会设定得比较低，也就代表在场的商人们判断局势对阿玛堤比较不利。当罗伦斯看到一千枚银币的记述时，在他心中蔓延开来的安心感并非基于他满怀期望的观测。而是以常识来看，阿玛堤提出的契约显然是个有勇无谋的举动。

一个接一个不停下注的商人们也多是投注给罗伦斯。被投注的金额越高，罗伦斯的信心也就随之越强。

虽然罗伦斯听到阿玛堤宣言要向赫萝求婚时，差点没吓破了胆，但是阿玛堤实现宣言的可能性可说相当低。

而且虽然目前来看，阿玛堤已经处于劣势，但还有最后一道关卡能让罗伦斯感到更加放心。

也就是只要赫萝没有点头答应，阿玛堤与赫萝就不可能结得了婚。

对于这点，罗伦斯有绝对的信心。

阿玛堤不可能得知赫萝与罗伦斯正一起寻找着北方的故乡。

罗伦斯曾向赫萝说过，对商人而言，情报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没有得到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现在的阿玛堤就是典型的欠缺情报。因为只要他一个疏忽，就算跑遍全城、拼命筹足一千枚银币帮赫萝还清了债务，赫萝仍然十分有可能与罗伦斯一同前往北方。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为自己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造成骚动一事向洋行主人致歉后，便立刻离开。

商人们下完注后一定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罗伦斯的身上，罗伦斯心想在那之前离开才是上策。因为他可不想自己成了酒席的助兴话题。

罗伦斯在众多商人之中推挤，好不容易走出洋行后，便发现洋行外面站了个他认识的人。

那人是介绍编年史作家狄安娜给罗伦斯认识的巴托斯。

“您还真是碰上了个大麻烦。”

看见罗伦斯以苦笑回应，巴托斯也一副同情的模样笑笑——

便立刻说了句“不过”，并接着说：

“我认为阿玛堤先生是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才会提出契约。”

听到巴托斯令人意外的发言，罗伦斯脸上的苦笑随之消失。

“不会吧？”

“当然，那方法好像不算挺正派就是了。”

罗伦斯心想，总不可能是像他在留宾海根采用的那种方法吧。

在卡梅尔森没有会被征收高额关税的商品。如果不会被课税，当然没有走私的意义。

“我想不用多久的时间，消息就会传到大家耳中，所以我就不详细说明了。如果我太袒护罗伦斯先生，鼓足勇气在洋行里大胆宣言的阿玛堤先生就太可怜了。我只是想早点把这件事情告诉罗伦斯先生而已。”

“为什么呢？”

巴托斯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因为不管理由为何，能够拥有一同旅行的伙伴都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如果这个伙伴被抢走了，这对旅行商人来说，未免也太残酷了。”

巴托斯面带笑容说道，他的模样让人感受得到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您应该早点回到旅馆，赶紧拟定对策比较好吧。”

在罗伦斯眼中，巴托斯就像愿意以有利条件与罗伦斯商谈大笔生意的交易对象一样。罗伦斯向他敬了个礼后，便往旅馆方向走去。

阿玛堤已经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了。

虽然罗伦斯错估了这件事，但是罗伦斯与赫萝之间仍然有巴托斯不知情的事情。

罗伦斯一边走在因为祭典而被限制通行的大街上，一边在心中来回思考了好几次。

他得到的结论是赫萝不可能倒向于阿玛堤。

罗伦斯把事情经过告诉了留在旅馆的赫萝后，却得到赫萝意外的冷淡反应。

当赫萝听到马克派来的小伙子的传话时，固然表现得惊讶；但是到了现在，她似乎觉得梳理尾巴比较重要。盘腿而坐的赫萝直接把尾巴放在腿上梳理着。

“所以，汝接受那份契约了吗？”

“嗯。”

“是吗……”

赫萝一副冷淡的模样说道，跟着立刻把视线移向尾巴。看着赫萝不太感兴趣的模样，罗伦斯不禁怜悯起阿玛堤。

罗伦斯望向木窗外，在心里暗自说“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时赫萝忽然出声说：

“汝啊。”

“什么事？”

“万一那位天真的少爷确实付了一千枚银币，汝会怎么做？”

罗伦斯心想，如果这时回答“什么怎么做？”赫萝肯定会露出觉得无趣的表情。

想必赫萝是想知道当罗伦斯被这么询问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什么想法。

罗伦斯假装稍做了思考后，故意挑了个不是最佳答案的答案回答说：

“结清所有你花掉的钱之后，我会把剩下的钱给你。”

赫萝头上的耳朵缓缓动着，她的眼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不准考验咱。”

“每次都是我被考验就太不公平了吧。”

“哼。”

赫萝一副很无趣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便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尾巴。

罗伦斯故意不说出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

而且，罗伦斯是为了试探赫萝会不会察觉到他是故意不说的。

“万一阿玛堤完成了契约，我也会遵守契约。”

虽然赫萝没有抬起脸。但是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根本没看着尾巴。

“当然，你本来就是自由之身，你可以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汝相当有自信呐。”

赫萝改变盘着腿的姿势，让双脚踏在地面。

她的姿势有些像每次打算扑向罗伦斯前的准备动作，这使得罗伦斯显得有些畏缩；但是仍立刻充满信心地回答说：

“我不是有自信，我只是信任你而已。”

一件事情可以有好几种说法。

虽然到头来都是说出相同的事态，但是罗伦斯觉得这种说法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赫萝霎时露出惊愕的表情，但是反应快的她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想法。

她开心地笑笑后，快速地从床上站起来说：

“真是的，汝惊慌失措时的样子还比较可爱呐。”

“连我都深刻感受到自己成长了不少。”

“哼。汝以为只要表现得稳重，就算是大人了吗？”

“不是吗？”

“面对一场赌局，先确认自己能否获胜；等到笃定局势对自己有利后，才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纯粹是有点小聪明的表现罢了，根本不是大人的表现。”

听到高龄数百岁的贤狼发表着高论，罗伦斯脸上不禁露出像是听到有人在推销诡异商品的表情。

“好比说呐，当阿玛堤提出契约时，拒绝签约也是很了不起的表现，是呗？”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没那回事”，赫萝已经抢先接着说：

“反正汝一定是先观察周遭的反应，然后再判断自己会不会丢脸，是呗？”

“唔……”

“不妨想一下假设立场互换时的情况。也就是说，咱会这么说——”

赫萝先咳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按住胸口说：

“咱怎么都不可能接受那份契约，咱想要永远和罗伦斯在一起。就算是负债，那也是连系咱和罗伦斯的羁绊之一。尽管咱和罗伦斯之间有再多羁绊相连，只要少了其中之一，都让咱无法承受……既然这样，就算在此受到耻辱，咱也不会接受契约……就像这样，如何？”

赫萝的表情是如此认真，她说的话重重地打动了罗伦斯的内心深处。

“咱如果听到有人对咱这么说，一定会开心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罗伦斯知道赫萝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又觉得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不过，罗伦斯可不愿意这么直率地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罗伦斯就成了为顾及体面，而接受契约的没骨气男人。而且，如果在众人面前如此坦率地宣言，就算当场没被取笑，事后也会带来困扰。

“或许这样确实很有男子气概。可是，这算不算是大人的表现又是另一回事吧？”

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让视线在空中飘移了一下后，轻轻点头说：

“的确，虽然这是好雄性的表现，但却是年轻人不顾后果的冲动表现呐。听到这样的表白或许会觉得开心，不过，恐怕会打嗝儿呗。”

“我说的对吧？”

“嗯。这么一想，或许好雄性的表现和好大人的表现互不相容。好雄性显得孩子气，而好大人显得窝囊。”

如果顽固的骑士听了赫萝如此瞧不起男人的发言，恐怕会怒而拔剑相向吧。

看着赫萝对自己露出带有嘲弄意味的笑容，罗伦斯当然没放弃反击：

“那么，既是好女人、又是好大人的贤狼赫萝如果收到阿玛堤的契约，会怎么应付呢？”

赫萝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双手依旧交叉在胸前的她当场回答：

“当然是笑着接受契约。”

罗伦斯听了哑口无言，而赫萝的笑容紧追着他不放。

看赫萝浅浅一笑，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接受阿玛堤契约的轻松模样，罗伦斯想象得出她是多么地从容不迫、是多么地深不可测。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像赫萝一样的想法。

这让罗伦斯再次体认了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自称贤狼的赫萝。

“当然了，签完约回到旅馆后呐，咱会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地走近汝的身边……”赫萝一步一步地把罗伦斯逼退到窗边后，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跟着轻轻伸向罗伦斯说：

“然后低下头来。”

赫萝垂下尾巴和耳朵，甚至连肩膀也虚脱无力的模样显得十分虚幻。如果这是赫萝设下的陷阱，一定无法识破吧。

下一秒钟传来了赫萝的窃笑声，这让罗伦斯感到无限恐惧。

“不过，汝算是个好商人。想必汝是判断这是一场有胜算的赌局，所以才签了约呗。但是，汝肯定会暗地里采取各种行动，做好万全准备。”

赫萝抬起垂下的头，一边看似愉快地甩动耳朵和尾巴，一边旋转身子半圈，让身体紧贴罗伦斯的侧身。

罗伦斯当然立刻明白了赫萝的意思。

“你是要我带你去看祭典吧？”

“商人为了契约会不惜贿赂呗？”

罗伦斯与阿玛堤的契约和赫萝并没有直接关系。即便如此，阿玛堤的求婚能否成功，却是这场骚动的终点。如果要用毫不修饰的言语形容这状况，那就是罗伦斯能否全数赚得一千枚银币，全得看赫萝的心情好坏。

以罗伦斯的立场来说，怎能够不贿赂拥有裁判权的赫萝呢？

“不管怎样，我都得动身收集有关阿玛堤的情报，就顺便带你去吧。”

“应该是带咱去，然后顺便收集情报呗？”

“好啦。”

腰部被赫萝揍了一拳的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叹了口气回答道。

首先。应该调查阿玛堤的财产。

照推测，阿玛堤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银币，而巴托斯也说阿玛堤为了筹钱，甚至用了不太正派的方法，所以这应该是事实吧。

可是，万一阿玛堤当真筹足了钱，那可就伤脑筋了。于是，罗伦斯便决定到马克的摊贩拜托他帮忙调查。

因为马克的摊贩在祭典期间仍然照常营业，所以没机会亲眼目睹那场骚动的马克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在只有流言不断传开、大多数的商人都没见过赫萝庐山真面目的状况下，带着赫萝来到马克的摊贩果然相当有效。

如果能够坐在第一排座位观赏整场骚动的发展，这一点忙根本是小事一桩。

“而且，在城里四处奔跑的人又不是我。”

虽然跑腿的小伙子令人同情，但这是每个人必须走过的路，令罗伦斯感到心情实在复杂。

“不过，你带着传言中的美女到处乱晃，这样好吗？”

“她自己说想要看拉卓拉祭。而且，如果把她关在旅馆房间里，那我不就真成了用债务绑住她的人了？”

“虽然罗伦斯先生是这么表示，但事情的真相如何呢？”

马克一边笑笑，一边对着赫萝问道。赫萝这天打扮成平时的城市女孩模样，并且围上了阿玛堤赠送的狐狸皮草围巾，她一副明白马克想法的模样，用双手按住胸口回答说：

“哪有什么真不真相的，咱本来就是被莫大的负债枷锁绑住了。这个令人看不见未来的枷锁，沉重得让咱想逃跑都跑不了……如果您愿意帮咱取下枷锁，就是被面粉弄得灰头土脸，咱也乐意。”

马克听了，瞬间大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难怪阿玛堤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底下。照这情形看来，被绑住的人肯定是罗伦斯吧。”

罗伦斯没反击地别开了脸。他知道在马克与赫萝的双面夹攻下，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或许是罗伦斯平时为人和善，他的救世主正好在此时出现。

小伙子穿过拥挤的人潮，跑了回来。

“我调查到了。”

“喔，辛苦啦。调查结果怎样？”

小伙子一边向马克报告，一边也不忘向罗伦斯与赫萝打招呼。

他这时一定不是想听到马克或罗伦斯慰劳他，而是想看见赫萝的笑容。

明白小伙子这般心态的赫萝把头一倾，朝小伙子露出比平常更显高雅的微笑。她如此罪恶深重的举动害得小伙子面红耳赤。

“结果到底怎样？”

看着马克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小伙子慌张地准备回答。拥有像马克这样的主人，小伙子长久以来肯定老是被捉弄吧。

“啊，是的。那个，纳税账簿上的课税金额是两百伊雷多。”

“两百伊雷多啊。也就是……八百枚左右的崔尼银币，这金额应该是城镇参事会掌握到的阿玛堤现有财产。”

除了少数人例外，只要是拥有某程度财产的城镇商人都必须纳税。所有纳税金额都会被记录在纳税账簿上，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都可以阅览纳税账簿。马克是透过友人帮忙，拜托与阿玛堤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调查阿玛堤的纳税金额。

不过，城镇商人不可能向城镇参事会提出正确的财产申报，所以阿玛堤一定多少有未公开的财产。况且，商人的大部分财产都是以应收债权的形式存在。

但是，即便阿玛堤还有其他财产，凭他也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银币买下赫萝。

这么一来，如果说阿玛堤确实有达成契约的打算，他可能采取的就只有借钱或赌博等短时间筹足巨额的方法。

“卡梅尔森的赌场在哪里？”

“不是说卡梅尔森没有教会，就可以放任赌博行为啦。这里顶多会玩玩扑克牌、骰子、追兔子而已。赌金也有上限规定，不可能靠赌博筹钱的。”

只听到简短问句，就能够立刻说出确切的答案，可见马克自身也针对阿玛堤的筹钱方法做了思考分析。

不管怎么说，阿玛堤的举动等于是准备用一千枚银币买下无法变换金钱的商品，没有一个商人会不想了解阿玛堤的资金来源。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思考接下来要拜托马克做什么调查时，马克忽然开口：

“对了，说到赌博，听说除了你和阿玛堤的契约会如何进展的赌注之外，还有契约完成后的赌注呢。”

“完成后？”

“嗯。也就是假设契约是由阿玛堤获胜，在那之后的胜负会如何的赌注。”

马克露出挑衅笑容，而罗伦斯的表情则变得苦涩。

成为胜负关键的赫萝本人似乎对堆放在摊贩里面的麦束和面粉感到兴趣。她一边让小伙子勤快地为她带路，一边四处参观。

马克说的话似乎也传进了赫萝的耳中，她看向罗伦斯的方向。

“虽然目前是你占上风，但是倍率是一点二。战况很接近呢。”

“我应该要求庄家分点钱给我的。”

“哈哈哈。那，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

马克会这么询问，当然是企图打听出对赌注有利的情报好让自己赢钱，同时也是他本性爱凑热闹。

罗伦斯没怎么理睬马克的询问，他只是耸了耸肩。然而，不知何时已走近罗伦斯身边的赫萝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世上，有很多问题即使早有了答案，也无法轻易回答。好比说面粉的混合比例呐。”

“唔。”

马克急忙看向小伙子，小伙子拼命地摇头，仿佛在说他什么都没说似的。赫萝所说的面粉混合比例指的是面粉纯度。小麦商人为了增加面粉的量，经常会在小麦磨成的面粉里参杂一些成本较低廉的面粉。

如果只是参杂极其少量的不同面粉，即使是每天接触面粉的小麦商人也无法辨别。不过，对寄宿在麦子里的赫萝来说，想必是一目了然吧。

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笑后，接着说：

“您想问看看咱的债务如果被还清了，咱会怎么做吗？”

赫萝使出她的看家本领——不带半丝笑意的满面笑容。

马克和小伙子一样用力地摇着头，并且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可是这么一来，也只能够直接监视对方的行动啰。”

赫萝一针见血的意见在罗伦斯的胸口扎了一下。

“真希望你用这是一场水面下的竞赛来形容。反正对方一定也派了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然而，重新振作起来的马克却唱反调地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你看阿玛堤他虽然外表柔弱，但毕竟他只身离家出走来到这个边疆城镇，然后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今天的成就。而且，他还那么年轻，很多事情他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他不但不重视像我们城镇商人这样的横向关系，他甚至会蔑视像刚刚说到的阴险行为。他只相信自己辨别鱼好坏的能力、推销口才，还有神明的庇佑吧。”

罗伦斯暗自说：“简直就像骑士嘛。”想到阿玛堤靠着这样的作风能够站上如今的地位，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羡慕。

“就是因为这样，阿玛堤才会迷恋上忽然来到城里的美丽女孩吧？毕竟城里的女子之间存在着比城镇商人更强的横向关系。她们老是在意周遭的批评，彼此互相监视，只要有人显得特别突出，她们就会全体展开攻击；我想她们也是阿玛堤蔑视的对象吧。当然了，和雅黛儿结婚后，我就明白了不是城里的女子都是那样子的。”

就旅行商人来说，罗伦斯非常能够理解马克的说明。站在外来者的角度来看，卡梅尔森的女子们确实是如此。

罗伦斯看了走近他身边的赫萝一眼。他心想在那样的状况下，如果遇上赫萝般的女孩，或许看了一眼就会为之倾倒吧。而且，一般人会认为赫萝是个普通女孩，想必就会更容易爱上她吧。

“不过，就算阿玛堤先生是那样的人，我还是可以大方利用商人的横向关系。如果是骑士之间的竞赛，阴险的行为或许会被责难；但如果是商人之间的竞赛，可就不接受向人诉苦抱怨这种事了。”

“嗯，这点我也赞成。”

马克说罢，便看向赫萝。

罗伦斯也再次看向赫萝，而赫萝一副早就等着罗伦斯看向她的模样用双手捧着脸颊，然后娇羞地开口说：

“真希望有人偶尔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面攻击咱呐。”

罗伦斯心想，马克一定也领悟到想要打败赫萝是不可能的事了吧。

后来，罗伦斯决定拜托马克利用他的门路收集阿玛堤的情报。在拜托马克时，罗伦斯也不忘向马克补充说明了巴托斯表示阿玛堤似乎已想到调度资金方法的消息。

虽然罗伦斯信任赫萝，但如果因为信任，就耍赖地什么都不做，罗伦斯不敢想象赫萝会做出什么举动扯他的后腿。再说，对于收集阿玛堤的情报一事，罗伦斯另有盘算地想着或许能够搭阿玛堤的便车打捞一笔。

因为罗伦斯与赫萝一直在马克的摊贩前面停留，只会打扰马克做生意，所以委托马克收集情报后，两人便离开了摊贩。

卡梅尔森的街上似乎越来越有活力，即使走出市场来到广场上，仍然看得到与市场一样拥挤的人潮。

时间已接近中午时刻，沿路上吸引人的摊贩无不大排着长龙。当然了，赫萝不会因为这样就死心，她紧握着从罗伦斯手中抢来的货币，在吸引她的摊贩前面排队。

罗伦斯在远处望着赫萝排队，心想告知中午时刻的钟声差不多快响起了吧。这时，忽然传来了显得迟钝且低沉的声音。

“号角？”

说到号角，就会联想到牧羊人。这让罗伦斯记起了在留宾海根一起铤而走险的诺儿拉。但他心想，如果被直觉好的赫萝识破，那就麻烦了。

罗伦斯一边把诺儿拉的身影赶出脑海，一边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时，顺利买到目标商品——炸面团的赫萝走了回来。

“汝刚刚有没有听到像牧羊人发出的声音？”

“有，你都这么认为了，那果然是号角声没错。”

“这里到处都是食物的味道，咱根本闻不出来附近有没有羊只。”

“市场里面应该有很多羊吧。可是，总不会在城里吹号角啊？”

“嗯，毕竟牧羊女又不在这里呐。”

因为罗伦斯早料到赫萝会这么说，所以他没有显得太动摇。

“唔。汝如果一点都不动摇，那不就变成像是咱想要试探汝的心似的。”

“那我真是喜不自胜呢，高兴得令人害怕啊。”

赫萝一脸开心地咬下炸面团，发出酥脆的声音。罗伦斯一边微笑，一边把视线再次移向四周，他发现人群都往相同方向移动——人们正朝着市中心前进。方才的号角声应该是祭典开始的信号吧。

“祭典八成已经开始了，要去看吗？”

“老是吃东西也很无趣。”

罗伦斯苦笑着踏出步伐后，赫萝随即跟上脚步，并伸手握住罗伦斯的手。

两人随着人群移动，沿着市场旁朝北边走去。不久后，人们的欢呼声夹杂着笛声和太鼓声传了过来。

前方可看见打扮得像赫萝般的城市女孩，或是像从职场偷跑出来、满脸黑抹抹的工匠学徒，还有衣服上别了三根羽毛的旅行布道士，以及轻便装扮的骑士和佣兵，真可说是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

以欢呼声传来的方向来说，其位置应该是在把卡梅尔森分成东西南北四向的两条大街交叉处。然而，因为人群聚集的缘故，根本看不见交叉路口。虽然赫萝试着拉长脖子想看祭典状况，但是就连罗伦斯都看不见了，比他娇小许多的赫萝怎可能看得见。

罗伦斯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他拉起赫萝的手，从大街上转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有别于鼎沸不绝的大街，一进到小巷子里，四周立刻静谧下来。在这里，可看到用破布包住身体的乞丐一副自己与大街热闹气氛无缘的表情在睡觉，或是工匠们为了准备摊贩的贩卖商品。赫萝似乎立刻察觉到罗伦斯打算带她到何处，她安静地跟随着罗伦斯。

如果祭典是在大街上举行，从罗伦斯两人投宿的旅馆一定能够清楚看见祭典的盛况。

两人以轻快的脚步在行人稀少的小巷子里走着，然后从后门进到旅馆爬上二楼。

走上二楼之后，随即发现有人似乎想到同样的点子，并打算利用这个点子做生意。几间面向大街的房间房门敞开着，看来狡猾的商人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闲来无事地把弄着货币。

“就这点来说，应该感谢阿玛堤的。”

进到房间，一打开木窗，罗伦斯瞬间便发现窗户边是观赏祭典的头等位置。

只要稍稍探出头，通往东西向和南北向的两条大街交叉路口一览无遗。而且，就算只是很正常地从屋内看向窗外，也足以眺望整个祭典状况。

在交叉路口演奏着笛子和太鼓的人们，都从头部套上黑色长袍裹住全身，看来诡异无比，让人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在这些黑衣人后方，有装扮得十分不可思议的人们步行跟随着。

有的装扮是好几个人藏在使用多人份布料缝合成的一件巨大衣服底下，头上还举着人脸面具；有的装扮是从头部套上长袍扮演着巨人，想必长袍底下是一人坐在另一人的肩上吧。其中有的巨人拿着用木棍组成的大型长剑，有的巨人拿着高过身高的大型弓箭。每当这些巨人挥舞巨型长剑或弓箭时，观众便会随之发出欢呼声。

不过，就在罗伦斯心想“表演也不过如此而已”时，听到一阵群众的齐声高呼，跟着传来了不同的乐器声。

赫萝也轻轻叫了一声，罗伦斯怕挡住赫萝的视线，于是把头探出窗外。

旅馆的位置是在交叉路口的东南边，而交叉路口的东边似乎出现了装扮奇特的游行队伍。

虽然这支游行队伍同样是由黑衣人在前头带路，但是步行跟随在后方的人们装扮与交叉路口的人们截然不同。

有的人满脸涂得乌黑、头上戴着两根牛角；有的人背着羽毛；其中也有很多人披着动物皮革。即使赫萝露出耳朵和尾巴混入游行队伍之中，相信也不会被发现吧。这支游行队伍经过之后，传来了一阵与其说是欢呼声，不如用惊叫形容更加贴切的声响，同时也出现了远远超出人类身高的麦草玩偶。麦草玩偶有四只脚，外形有些像狗儿，大小比赫萝的狼模样更高大。它被架在木头组成的支撑架上，由十名左右的男子扛着支撑架前进。

罗伦斯差点儿想要与赫萝搭话闲聊，但是他发现赫萝正专心一意地注视着祭典进行，也就没出声了。

模样长得像动物、或是模仿动物外形的玩偶一个接一个地排着游行队伍来到眼前，并在成为广场的交叉路口徘徊逗留。

不久后，在队伍前头带路的黑衣人们看了看竖立在四处的路标，用手指向各个方向，然后四处走动着。

看着黑衣人的举动，罗伦斯猜测这祭典并非只是个单纯的化妆游行，而是存在着故事性，只可惜罗伦斯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就在罗伦斯想着祭典结束后再找机会问问马克时，他发现又有不同的游行队伍从南北向大街的北侧走来。

这次的队伍是由正常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人身穿破衣，有人打扮成贵族模样，也有人打扮成骑士模样，但有一个共通点是人人手上都拿着汤匙。就在罗伦斯觉得不可思议，想着为什么大家要手拿汤匙时，三支游行队伍在交叉路口正中央碰在一块，游行者口中高喊着罗伦斯不曾听过的语言。一旁的观众发出微弱的惊叫声，并带着紧张感聆听游行者的对话，就连罗伦斯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就在罗伦斯想着接下来会如何进展时，黑衣人们同时指了相同方向。

他们指着交叉路口的西南方，所有人的视线也同时移过去。

罗伦斯往西南方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好几辆载着大桶子的手推车停在那里。围绕在手推车四周的人们做出夸张的大笑模样后，便立刻推着手推车来到交叉路口。

黑衣人齐奏起手中的乐器，装扮奇特的人们、或是拉着动物玩偶的人们随之齐声歌唱，负责打开桶盖的人们用勺子舀起桶中液体，开始洒向四方。

而泼洒动作就仿佛暗号似的，在远方观看的群众也走进了交叉路口，并各自随意跳起舞来。

跳舞的人们聚集的范围越来越大，有几名装扮奇特的人跑出了交叉路口；他们一边沿着大街前进，一边跳舞。

大街上的行人受到这些人的影响，也纷纷跳起舞来，整条街道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大型舞池。方才组成游行队伍的人们，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搭着肩跳起圆圈舞。祭典一旦到了这般局面，任谁也阻止不了。今天大家一定会就这样唱歌跳舞，一路吵闹到天亮。

从现场的气氛，罗伦斯看得出祭典的进行——或许应该说大骚动开始的暗号已经告一段落。

赫萝收回几乎整个探出窗外的身子，一看向罗伦斯便立刻说：

“咱们也下去跳舞呗。”

说到罗伦斯有生以来的跳舞次数，只需用五根手指头就能够轻松数出。那是因为罗伦斯一直避免让自己参加这类的祭典。而且，他觉得就算独自一人跳舞，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看见赫萝伸出的手，便改变了心意。

反正周遭尽是一些醉鬼，跳不好也无所谓吧。

况且，赫萝伸出的小手比千金更可贵。

“好！”

罗伦斯拉起赫萝的手，下定决心说道。

而赫萝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决心，她笑着说：

“汝只要注意别踩到咱的脚就行了。”

“……我会努力。”

于是，两人就这么手牵手走出旅馆，奔向大骚动之中。

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如此疯狂过了。

也不曾如此尽情跳舞、欢笑、痛快地喝酒。

或许这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沉醉在欢乐时光的余韵当中。

因为在欢乐时光过后，总会有胜过欢乐气氛的寂寞感涌上。

然而，一边搀扶因为喝太多酒狂欢而站不稳脚的赫萝肩膀，一边走上旅馆阶梯的此刻，尽管胸口的热度已降温许多，却留下了恰如其分的欢欣之情。让罗伦斯觉得只要赫萝在身边，愉快气氛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回到房间后，忘了关上的木窗外依旧传来了街上的喧嚣声。夜晚才刚刚降临，想必无法从中午就加入骚动的工匠或商人们将开始疯狂欢乐一番吧。

而且，祭典似乎进入了新的局面。在回到旅馆的途中回头看了一下交叉路口的方向，发现人们匆忙地穿梭走动着。

赫萝如果还有体力，一定会吵着要看吧。很可惜，她现在却是这副德行。

让赫萝睡在床上，并延续昨天的男仆工作收拾好赫萝的衣物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这并非不开心的叹气，而是看赫萝脸颊泛红、毫无防备地躺着时，随着笑意一起涌现的叹息。

这么说或许会对阿玛堤过意不去，但是罗伦斯对于与他签下的契约，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恐惧之情了。

别说是恐惧了。在回到旅馆之前，他压根儿就忘了签下契约这回事。

回到旅馆时，旅馆老板说有人留言。留言的是马克，而留言的内容是“已得知阿玛堤的赚钱方法，火速来店”。

尽管听到火速来店，最先浮现脑海的想法却是“明天再去就好了”。这是罗伦斯平时绝不可能有的想法，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原来契约一事在他心中的优先顺序低得吓人。

比起留言，更令人在意的是与留言一起收到的信件。那是蜡封过的信件，寄件人的地方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狄安娜。旅馆老板说信件是由一个体格像棺材一样壮硕的男子送来，那人一定是巴托斯吧。

罗伦斯当时拜托了狄安娜，要她如果想起任何有关约伊兹的事别忘了通知，所以信件内容有可能是有关约伊兹的事。虽然脑中闪过拆开信件瞧瞧的念头，但是想到一坐下来阅读信件，很可能会更懒得出门去找马克，所以就决定不拆信了。

把拿出来的信件再次收回外套内侧后，关上传来喧嚣声的木窗，准备离开房间。

伸手准备开门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视线投来。回头一看，当然不可能有别人。一脸睡意的赫萝正试着张开眼睑看向这里。

“我出去一下。”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出门吗？”

赫萝似乎不是因为强忍着睡意，才显得不开心。

“她是个大美人呢，你会在意啊？”

“……大笨驴。”

“她是个编年史作家，你知道这种职业吗？她是提供约伊兹情报给我们的人，十分熟悉北方古老传说或神话。虽然我还没看信，不过昨天光是和她说话，就已经得到很有用的情报了，还听到有关你的故事呢。”

赫萝像猫咪在洗脸一样揉了揉眼睛后，缓缓坐起身子说：

“……故事？咱的？”

“在一个叫做雷诺斯的城镇有留下你的传说。麦束尾巴之赫珞，这指的是你吧？”

“……不知道。不过，有用的情报是指什么？”

毕竟是听到有关故乡的话题，赫萝似乎已经清醒了。

“在雷诺斯的传说里面，有提到你从哪个方向来。”

“是……”

赫萝瞪大了眼睛，身体变得僵硬，她的情绪慢了一步才显现在脸上。

“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据说你是从雷诺斯东边的森林前来。在纽希拉的西南方，然后再碰上雷诺斯东边的森林就是约伊兹的所在位置。”

听到这个出乎预期的消息，赫萝把手中握紧的棉被拉近自己，低头不语。赫萝的狼耳朵仿佛每一根毛发都塞满了喜悦情感似的，不停微微颤动着。

眼前的赫萝就像个迷路的少女，在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找到熟悉道路，而显露出无比安心的表情。

赫萝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地吐气。

赫萝之所以没有当场哭出来，应当是她身为贤狼的志气所致。

“没有哭，很乖喔。”

“……大笨驴。”

赫萝之所以会稍微嘟起嘴巴，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快要哭出来了吧。

“老实说，光知道在纽希拉的西南方，范围实在太大了。这么一来，范围就可以缩小许多。虽然我还没拆信来看，不过，八成是补充情报吧。照这情形看来，或许能够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目的地。”

赫萝点点头后，稍微别开了视线，她抱住棉被像在偷窥似地再次看向罗伦斯。

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里，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光芒。

显得不安的尾巴只有前端摇摆着，这般模样的赫萝就像柔弱少女一样，让人看了不禁苦笑。

不过，罗伦斯要是没能够明白赫萝的眼神在诉说些什么，他就是当场被赫萝咬断喉咙，也是罪有应得。

罗伦斯咳了一下，立刻回答说：

“只要花个半年时间，应该就找得到了吧。”

罗伦斯清楚地感觉到赫萝变得有如石像般僵硬的身体里，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赫萝说了句“嗯”后，一脸开心地点点头。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寄这封信的人就像传递福音的鸽子一样。你自己把事情给想歪了，好好反省一下。”

虽然赫萝不悦地嘟起嘴巴，但是罗伦斯当然明白她是故意这么做。

“那，我去一下马克那里。”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

听到赫萝说出同样的话，罗伦斯不由地笑了出来。

罗伦斯心想，赫萝的意思应该是“把信留下”吧。

尽管赫萝不识字，她仍然希望罗伦斯留下信件。而如此慌张的表现让赫萝觉得难为情，所以她才会无法直接说出口。

瞧见赫萝难得完全显露出来的心境，罗伦斯一边觉得有趣，一边把信件交给了赫萝。

“汝方才说寄件人是个美人。是呗？”

“是个散发出成熟韵味的美人。”

巧妙地扬起一边的眉毛，并收下信件的赫萝眯起眼睛瞪着罗伦斯看。

“你是成熟过了头，变得太狡猾了。”

赫萝听了，露出尖牙笑笑。

“那，马克好像调查到了阿玛堤调度一千枚银币的方法。我去听听他怎么说。”

“是吗？汝就尽最大努力好好思考对策呗，免得咱给人买走了。”

一路的互动下来后，罗伦斯当然不会把赫萝的话当真。

他悄悄耸了耸肩，做出回应说：

“你想看信就拆开来看吧。只不过，得先认得字就是了。”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就这么拿着信件在床上躺了下来，跟着一副像在说“快去吧”的模样摇了摇尾巴。那模样简直就像叼着骨头回到自己地盘的狗儿一样。

罗伦斯当然不敢说出这样的想法，他没出声地笑笑，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时，罗伦斯再看了赫萝一眼，赫萝再次摇了摇尾巴，仿佛她早看透罗伦斯会这么做似的。

看着赫萝的举动，罗伦斯不禁轻轻笑了出来。他缓缓关上房门，深怕太大声会吵到赫萝。

“真是的，请人家帮忙，自己却这么悠哉啊，罗伦斯。”

“抱歉。”

罗伦斯原本犹豫着是否应该直接前往马克的住家，但是他想到或许马克仍在市场里，所以决定先到摊贩找他，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

散落在市场四处的摊贩里可看见人们在月光下饮酒作乐，负责看守商品的夜警当中，也有不少人受不了诱惑而喝起酒来。

“不过，其实祭典期间还挺闲的，所以无所谓啦。”

“是这样啊？”

“嗯。大家都不想在祭典中带着货物四处走动吧？尤其是像麦子这样占空间的商品都是在祭典开始前卖出，祭典结束时采买。不过，后夜祭不算就是了。”

罗伦斯曾听说后夜祭是在为期两天的本祭结束后举行。这个比大市集举办期间更长的后夜祭纯粹只是场酒宴。不过，罗伦斯当然了解人们为了疯狂欢乐、畅快喝酒，忍不住想要拿祭典当借口的心理。

“而且，托帮你收集情报的福，其实我已经赚了一些，所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着说话的马克脸上带着商人的表情。

看来，阿玛堤的赚钱方法似乎是能够让人搭便车的生意。

“你搭了阿玛堤的便车啊。那，他是用什么方法？”

“喔，他用的方法说来还真是妙。不过，这根本不是因为他想到什么赚钱的好方法。我的意思是这根本是轻轻松松就能大捞一笔的生意。”

“这话题对商人来说，还真是相当诱人。”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往放在附近、裁短圆木制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马克听出罗伦斯话中的含意，不怀好意地笑笑。

“我听说骑士哈希姆很会跳舞呢。不过，照这样下去，开心过了头的骑士恐怕得收下一千枚银币，让对手抢走美丽的公主呐。”

“你就是把所有财产都下注给阿玛堤，我也无所谓。”

对于罗伦斯的反击，马克没使用盾牌来挡，而是用长剑继续攻击：

“说到那位菲利浦三世，听说他说了很多你的坏话呢。”

“咦？”

“他说你让可怜的女孩背负债务，然后随心所欲带着女孩四处奔走；还有，旅途中你只给女孩吃又冷又苦的黑麦粥，让女孩承受严酷的对待之类的。”

马克像在讲笑话般开心地说道，而罗伦斯听了，也只能够以苦笑回应。

罗伦斯当然明白阿玛堤是想借由散播罗伦斯的坏话，好让自己的行为能够正当化。然而，对罗伦斯来说，比起名誉受损的痛苦，仿佛蚊子在脸部四周飞来飞去的郁闷感，更令他的脸颊不由地抽动。

话说回来，姑且不论手持长剑的佣兵有没有办法，区区旅行商人怎可能让女孩背负债务，然后强硬地带着女孩旅行呢？在有后盾的城里，借据或许能够发挥作用；但到了荒郊野外，就什么作用都没了。

而且，只要是习惯旅行的人，就不会觉得旅途中拿难吃的粥当正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如说，只要是赚钱第一的商人，甚至连饭都不吃也不足为奇。

想必没有人会把阿玛堤说的话当成是罗伦斯的坏话吧。然而，问题并不在于此。重点在于阿玛堤四处散播罗伦斯与他站在相同战场上。

就算这件事不会直接对罗伦斯的生意造成影响，但对于独立门户的商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马克之所以会露出不怀好意的讨人厌笑容，想必也是因为他了解罗伦斯内心这股刺痒的愤怒感吧。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一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模样挥了挥手说：

“那么，这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对喔，差点忘了。因为我听到巴托斯先生好像猜到了的消息，所以就从这点去调查，结果一下子就查到了。”

罗伦斯心想，这就表示和巴托斯的生意有关。

“很接近，但不是。那是完全和宝石扯不上关系的东西。”

罗伦斯脑海里一一浮现了在矿山地带行商的商人所买卖的商品，这时他忽然想到一样商品。

他想到与赫萝对话时，提到与黄金相似的矿石。

“喔？你已经听到消息了啊？”

“没有，我只是想过或许会是门赚钱生意。和算命师有关吧？”

“好像是。不过，听说算命师本人已经离开卡梅尔森了。”

听到突然传来的欢呼声，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声音的方向，看见旅行装扮的男子们与城镇商人一边以刺耳的声音高喊，一边一个接一个互相拥抱，他们似乎是为相逢而喜悦。

“不过，对外说法是说因为算命师算得太准，被教会的异端审问官盯上了，所以才离开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马克喝了口酒，从后方的置物架上取下一只小麻袋。

“根本不可能啊，教会的家伙如果真的来到城里，肯定会造成骚动吧。而且，我觉得黄铁矿的流通量好像多了点。我猜啊，那算命师八成是从其他城镇买来黄铁矿，然后一卖完就离开这里，还有……”

马克在洽谈桌上倒出麻袋里的东西。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白色光芒的黄铁矿在桌面滚动。其中有的形状像骰子一样漂亮，有的则是像面包被压扁了一样呈现块状。

“我想算命师是刻意强调黄铁矿的稀少度。你猜这个现在值多少钱？”

马克拿在手上的黄铁矿算是黄铁矿当中，最具价值的骰子形状。照原本的行情来说，价值应该是十伊雷多，也就是约四分之一枚崔尼银币。

然而，罗伦斯记起赫萝曾说阿玛堤买给她的黄铁矿是竞标买来的，所以罗伦斯说出稍显大胆的金额。

“一百伊雷多。”

“是二百七十。”

“怎么……”

罗伦斯吞下后面的“可能”两字，并暗自咒骂起自己没在赫萝告诉他时，就立刻动身搜购库存的黄铁矿。

“对我们男人来说，就算这是宝石也都觉得价格高得夸张。可是，现在这东西的价格更夸张。明天市场一开放，价格会再涨吧。现在城里的女孩都争先恐后地想买这东西。不管在什么时代，算命和美容秘药永远都是人气商品。”

“就算如此，这东西值两百七十也太夸张了吧？”

“不限于骰子形状，各种形状的黄铁矿也都以各自具有不同效用为由抬高价格。毕竟女人们都会花言巧语地吵着要来到大市集的商人或农夫，从饱饱的荷包里掏钱买黄铁矿送她们。而且，说到这个突然吸引了所有女人目光、堪称奇迹的矿石，那些女人们还会和周遭的人竞争谁收到的数量比较多。反正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每撒娇一声，黄铁矿的价格就会跟着上涨。”

在曾买过酒或价值不低的装饰品送给城市女孩的罗伦斯耳中听来，马克的话显得刺耳。

不过，比起刺耳的痛，眼睁睁看着做成一大笔生意的机会溜走，那股后悔的感觉让罗伦斯感到更加痛苦。

“这已经不是计算利润有几成的境界了。而是好几倍、好几十倍的境界。也就是说，企图夺走你的公主的菲利浦三世正疯狂地捞着钱呢。”

阿玛堤似乎是看准了自己荷包里的银币会暴增，所以才起了帮赫萝还清债务的念头。

如果阿玛堤买黄铁矿送给赫萝的那个时间点，他就已经开始在交易黄铁矿，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赚了相当多的钱。或许阿玛堤明天真有可能准备好一千枚银币。

“我虽然才刚刚碰这生意，就已经赚进二百伊雷多。从这里就能够明白黄铁矿的价格上涨有多么不正常。你说，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呢？”

“这消息好像早上就传遍整个市场了，我算是相当晚才得知的。顺道一提，你和公主在跳舞的时候，矿石商人的摊贩前面已经是一片骚动了。”

罗伦斯明明早已酒醒，但是他的脸却变得比喝着酒的马克更红。

罗伦斯会脸红不是因为被揶揄与赫萝一起，而是因为就算不太会作生意的商人，也懂得把握这个已经传遍市场的赚钱良机，自己却在市场旁沉迷于跳舞。

如果是个正经的商人，就是脸涨得再红也不足以表现羞愧。

继留宾海根的失态之后，罗伦斯再次想要抱头大叫。

“不过，如果阿玛堤做了什么不正当的生意，或许还可以想办法扯他后腿；可是现在这状况可就无法阻止了。虽然同情你，但我不得不说你已是桶子里的鱼了。”

罗伦斯当然明白马克是指“等着被料理吧”的意思，但是他并非因为这件事而郁闷。而是对只顾与赫萝玩乐，让发大财机会溜走的自己感到郁闷。

“还有啊，我刚刚不也说了这发财话题已经在商人之间传开了吗？企图转卖的商人们四处奔走采买，所以黄铁矿的价格更是扶摇直上。重点就是在风力刚刚增强的这个时候，如果忘了扬起风帆，那会后悔一辈子。”

“是啊，也不能坐看扬起风帆的船越开越远。”

“没错、没错。而且，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得有买新公主的资金，对吧？”

看着马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道，罗伦斯不禁苦笑，但是他心想这是弥补在留宾海根造成的亏损的大好机会。

“那么，我就先拿钉子的未收款跟你买一些黄铁矿好了。”

马克听了罗伦斯说的话，露出厌恶的表情，一副“早知道就不提了”的模样。

后来，以三十枚崔尼银币的价格向马克买了四块黄铁矿后，罗伦斯便穿过在灯笼照明下唱歌跳舞的人群，往旅馆的方向前进。

祭典在这时似乎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剧烈的太鼓声传入了耳中。

因为人潮汹涌，所以罗伦斯只能瞥了一眼祭典的状况。第二阶段的祭典活动与白天不同，显得粗暴野蛮。可看见用麦草做成的玩偶互相撞击，或是挥动长剑跳着剑舞的人们。

祭典如此展开实在出人意外，因为在日落前，人们明明还搭着肩一起跳舞、喝酒。

不过，如果要观赏祭典的进行，当然是坐在房间的头等座位上最理想了。

于是罗伦斯匆匆拨开拥挤的人群，往旅馆走去。

比起观赏祭典，其实更想要稍做思考一下。

虽然阿玛堤赚得一千枚崔尼银币，然后自大地丢出如此巨款的可能性变高了，但还是没什么好动摇或担心的事。

令人在意的是手上的黄铁矿价值能够涨多高、能够带来多少利益，还有如何哄骗赫萝，然后便宜买下阿玛堤送给她的黄铁矿。

有些时候，平常没多少价值的东西会突然化为黄金。

祭典总是带着独特气氛。

罗伦斯来到稍微偏离大街上的喧闹和光线的小巷口后，发现骑士和佣兵们正在跟女子谈情说爱，甚至搭肩搂抱，丝毫不避讳人们的目光。

依偎在眼神阴沉如盗贼般的可疑骑士怀里的，并不像风尘女子，而是一般的城市女孩。如果不是在举办着祭典的这种时刻，城市女孩们一定只肯与更有操守的正经男子交谈吧。

不过，正因为祭典带来的热气能够让人们仿佛被下了可疑的春药似的，视线变得朦胧，所以才会出现像是黄铁矿价格高涨般的现象。对商人而言，这当然是乐观其成的事。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时，看见有摊贩卖着给被烈酒灼伤喉咙的人食用的冷瓜，于是买了两条当作给赫萝的伴手礼。

如果空手回去，不知道赫萝会说出多恶毒的话来。看着用腋下夹住一条有如巨鸟产下的鸟蛋般大的冷瓜，再用手拿着另一条的自己，不禁苦笑了起来。

位于旅馆一楼的餐厅和大街上一样热闹，罗伦斯斜眼看着餐厅的热闹景象走上二楼。

来到二楼后，一楼的喧闹景象变得虚幻不实，给人一种仿佛隔岸观火的感觉。

一边听着好似小河流水声的隐约嘈杂声，一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才纳闷着房间里怎会如此明亮，便发现原来木窗是敞开的。

一定是为了看信，所以打开木窗，让光线射进来的吧。

一走进房间，便与在木窗射进来的光线下，手上拿着信件的赫萝对上了眼。

赫萝的眼神显得胆怯。

那是从茫然自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的眼神。

在罗伦斯说出“看得懂字啊？”之前，喉咙深处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赫萝的双唇害怕得打着哆嗦，过没多久后，她的肩膀也跟着颤抖了起来。罗伦斯看得出来赫萝试着让变得僵硬的纤细手指使力，但是信纸仍然从指缝之间滑落。

罗伦斯动也不敢动。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动，像雪人一样僵硬的赫萝就会随之粉碎。

方才赫萝拿在手上的应该是狄安娜寄来的信件。

如果赫萝是因为看了信件而变成这副模样，能够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多。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约伊兹三字。

传来的话语和赫萝平时习惯说话的口气一样。赫萝明明一副眼看就快崩溃、甚至失去意识的危险模样，但是她说话时，脸上却不协调地浮现浅浅笑容，这让罗伦斯觉得仿佛身陷梦境一般。

“咱脸上……沾、沾了、什么东西吗？”

虽然赫萝尝试笑着说话，但是到了最后，抽动的嘴唇使得她无法好好说话。

罗伦斯明明与赫萝四眼相对，但是赫萝的眼神却早已失焦。

“什么都没沾上。只是，你可能有些醉了。”

罗伦斯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地站在赫萝面前，他挑选着不刺激到赫萝的字眼说道。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不。应该先了解赫萝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当罗伦斯思考到这里时，赫萝先开口说话了。

“嗯……嗯，咱、咱喝醉了。是这样……没错，咱肯定喝醉了。”

赫萝笑着说道，牙齿因颤动而咯咯作响。她用着不自然的动作走近床边，然后坐了下来。

随着赫萝的动作，罗伦斯也总算能够从房门前移开。为了不让胆小的鸟儿飞走，罗伦斯小心翼翼地移动，好不容易走到书桌旁。

罗伦斯把两条冷瓜放在书桌上，跟着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向赫萝掉落的信纸上。

在月光的照射下，狄安娜的漂亮字迹浮了上来。

‘关于昨天向您提及，古时已灭亡的城镇约伊兹……’

这般文字叙述映入罗伦斯的眼帘，他不禁闭上了眼睛。

想必赫萝是为了日后让罗伦斯吃惊，或是为了捉弄罗伦斯，所以才会说她不识字吧。带点顽皮心这么说的赫萝没料到机会这样快就到来，所以看了罗伦斯留下来的信件。

这样的顽皮心却带来了反效果。

对于写着有关约伊兹情报的信件内容，赫萝一定是在意得不得了。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赫萝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的模样。

跟着，有关约伊兹已经灭亡的叙述文字突然出现在眼前，罗伦斯根本无法想象这对赫萝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赫萝仍然坐在床边，她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地板。

就在罗伦斯苦于寻找话语向赫萝搭腔时，赫萝缓缓抬起头说：

“汝啊，怎么办？”

赫萝的嘴边浮现僵硬的笑容。

“咱啊……无家可归了……”

赫萝既没有眨眼，也没有哽咽，只有眼泪像鲜血一样不停地涌出。

赫萝就像不小心打破了重要物品的孩子般只顾着说话，那模样让罗伦斯心疼得难以入目。想起故乡时，人们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毕竟赫萝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贤狼，想必她当然也想到了约伊兹已经被埋没在时光之河当中。

然而，就像小孩子听不懂道理一样，面对强烈得惊人的情绪时，理性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听到罗伦斯呼唤名字，赫萝吃惊地缩了一下身子，跟着回过神来。

“这毕竟是古老传说，有很多传说都是错误的。”

为了尽量让说出来的话带有真实感，罗伦斯像在训话似地说道。如果要问约伊兹灭亡的传说错误的可能性，那答案恐怕是非常地低。因为延续了好几百年不曾灭亡的城镇，几乎都是众所皆知的大城镇。

然而，罗伦斯实在找不到其他话语可说。

“错……误？”

“没错。像是新的国王或部族统治一个地方时，为了表示那地方成为新领土，就经常会流出这样的传言。”

罗伦斯没有说谎。他听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然而，赫萝却突然摇摇头，眼泪顺着赫萝的脸颊滑向左右两方。

赫萝的眼神里开始酝酿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气氛。

“既然如此，为何汝会瞒着咱不说呢？”

“我是想找个适当机会跟你说。这话题太敏感了，所以——”

赫萝像在咳嗽似地笑笑。

罗伦斯有种赫萝好像被什么妖魔附身的感觉。

“汝……汝看咱什么都不知情，一副无忧无虑、乐呵呵的模样，一定看得很开心呗？”

霎那间，罗伦斯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罗伦斯当然不可能这么想。罗伦斯不明白赫萝为何会这么说，一股愤怒感涌上，逼近了他的喉咙。

不过，罗伦斯好不容易忍住不发怒。

因为罗伦斯察觉到赫萝只是想要宣泄情绪，哪怕伤害的对象是自己、或是其他任何东西。

“赫萝，冷静点。”

“咱、咱冷静极了。咱的脑筋不是转得这么快吗？汝早就知道约伊兹的传说了，对呗？”

突然这么被赫萝道中心声，罗伦斯不禁哑然无言。

罗伦斯当然明白瞒着赫萝没说是他致命性的失败。

“也是，说的也是呗。汝遇到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真相了呗。如果是这样，就能够解释很多事情了。”

赫萝的表情变得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狼一样。

“呵呵，毕竟，汝……汝喜欢可怜柔弱的小羊呐。汝看咱什么都不知情，还说着想回到早已灭亡的故乡是什么感觉啊？一定觉得咱愚蠢得可爱呗？可怜得让汝觉得心疼，是呗？即使见到咱任性，也想要原谅咱，然后温柔对待咱，是呗？”

虽然罗伦斯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赫萝接着说：

“汝会说出要咱自己从纽希拉回去的话，也是因为对咱感到厌烦了呗？”

赫萝露出自暴自弃的笑脸，就是赫萝自己一定也明白从她口中说出的都是充满恶意、曲解意思的话语。

罗伦斯心想，如果发怒地赏了赫萝一巴掌，她一定会开心地甩甩尾巴。

“你真的这么想吗？”

听到罗伦斯以话语掌嘴，赫萝如熊熊烈火般的眼睛直直看向罗伦斯。

“是啊！”

站起身子的赫萝紧握着双拳，她的双手已经失去了血色，不住地颤抖着。

赫萝露出的尖牙发出碰撞的声音，尾巴整个膨胀起来。

即便如此，罗伦斯并没有畏缩。因为他知道赫萝的愤怒是来自太过浓厚的悲伤情绪。

“咱就是这么想！汝是人类！人类是唯一会饲养动物的存在！所以，汝就拿约伊兹当诱饵看咱怎么反应，想必汝看得很开心——”

“赫萝。”

赫萝失去理智地胡乱挥动手臂，罗伦斯一口气冲向她，并使出全力抓住她的手臂。

赫萝像只被捕捉的野狗似地显得胆怯，她愤怒反抗的力气一如她的少女外表般柔弱。

被罗伦斯这么用力抓住手臂，明显看得出赫萝的力气根本不及罗伦斯。

渐渐地，赫萝不再反抗了。她一改态度地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咱、咱变成孤单一人了。怎么……怎……么办才好？已经没有人在等着咱回去了，哪儿都没有……咱……变成孤单一人了……”

“你不是有我吗？”

这是罗伦斯不带虚假的真心话。

而且，这般话语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说出口。

然而，赫萝的脸上却浮现嘲讽的笑容，不客气地说：

“汝是咱的什么人啊……不对，咱是汝的什么人啊？”

“唔！”

罗伦斯无法当场回答，不禁陷入思考。

他事后才瞬间察觉到应该立刻回答，哪怕是谎言也好。

“咱不要！咱不要再孤单一人了！”

赫萝大声喊叫，跟着停止了动作。

“咱说汝啊，抱咱好吗？”

罗伦斯险些就要松开抓住赫萝手臂的手。

他看见赫萝阴气逼人的笑脸，赫萝是在嘲笑失去理智的自己。

“咱已经是孤单一人了。可是，如果有了孩子，就会是两个人。汝瞧，咱现在是人类模样，所以也不是不能与身为人类的汝在一起，是呗？汝啊……”

“别再说了，拜托。”

罗伦斯痛切地感受到赫萝心中溢满无处排解的情感，所以言语化为毒药和刀刃脱口而出。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保持温和态度，等待赫萝冷静下来。

因此，他能够这么说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赫萝的笑意更深了，眼泪也随之再次溢出。

“呵呵，啊哈，呵呵哈哈哈，说的也是呐。毕竟汝是个烂好人呐。咱不会对汝有期待，可是无所谓，咱想起来了。有人……没错，有人爱着咱呐。”

因为被罗伦斯抓住手臂，所以赫萝无法大动作地挣扎。而为了能够随时从罗伦斯手中挣脱，赫萝原本紧握着拳头。这时她突然松开了拳头，身体也随之失去了紧绷感。罗伦斯一放开赫萝的手臂，赫萝就像只受了伤的蝴蝶般虚弱地说：

“那件事之所以不让汝觉得紧张，也是这样的原因呗？汝一定在想如果能够拿到一千枚银币，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是呗？”

罗伦斯明白眼前的状况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白说，所以他只能够默默地听着。

赫萝本身也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仿佛最后的燃料烧尽了似的。

后来，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在罗伦斯打算再次伸出手的那一刻，赫萝忽然用虚弱的声音开口说：“……抱歉。”

“啪嚏！”低沉的声响传进罗伦斯的耳中，赫萝在此刻重重地关上了心房。

罗伦斯的身体无法动弹，他顶多只能够往后退而已。

赫萝坐了下来，她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地板。

往后退了几步的罗伦斯连只是静静地站着一秒都做不到，他立刻捡起赫萝掉落的那封狄安娜寄来的信件，视线像在逃跑似地追着文字跑。

狄安娜在信上写着她认识一位专门收集北方神话的修道士，就住在前往赫萝拜访过的城镇雷诺斯途中的村落里，她建议罗伦斯可以前去拜访。信纸背面写着那位修道士的姓名。

罗伦斯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后悔。

如果先看信就好了——罗伦斯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虽然罗伦斯突然有种想要把信纸撕得烂碎的冲动，但是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只是在乱发脾气罢了。

这封信是找到约伊兹的重要线索。

罗伦斯不禁觉得这封信是能够让他与赫萝之间的薄弱关系再维持下去的细绳，于是他折叠好信纸放入怀中。

然后，罗伦斯再次看向赫萝，但是赫萝依旧不肯抬头看他。

罗伦斯的耳边再次响起他打算伸手时，传来的“抱歉”两字。

罗伦斯能够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情，就是默默地离开房间。

于是罗伦斯退了一步，再退了第二步。

这时窗外传来了响亮的欢呼声，罗伦斯趁着欢呼声转过身子，并走出了房间。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罗伦斯感觉到赫萝似乎抬起了头，但是他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期望带来的幻觉吧。

他背着身子关上房门后，便捂住了眼睛，仿佛在说他什么都不想看见似的。

然而，这一切并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他必须设法解决。

虽然罗伦斯明白必须设法解决，但是他不禁自问：“到底该怎么做呢？”

罗伦斯走出了旅馆。

走向挤满了陌生人的城镇。

第三卷 第四幕

来到街上后，罗伦斯才发现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日落后继续展开的祭典与白天的活动完全相反，丝毫没有散发出愉快的气氛。

不用说化了妆的游行者，就是用麦草或木头做成的玩偶也都各自架着武器不停地打斗，而无法架起武器的巨大玩偶则是被当成武器直接上场。

在怒吼声响起的同时，巨大麦草玩偶互相撞击。每当碎片飞散，欢呼声便会随之出现。现场四周的乐器演奏气势澎湃、不输给打斗的狂野气氛，而黑衣人们则负责唱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斗歌曲。

罗伦斯避开人潮，往北边的方向走去。嘈杂声不停地在罗伦斯的脑中翻腾，令他难以忍受。

尽管罗伦斯在绵长的路上不停向前走，喧闹气氛却依然存在，他不禁觉得祭典的喧闹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罗伦斯承受着喧闹声的虐待，精神仿佛遭到魔女下咒啃蚀一般；而方才与赫萝的种种互动也同时在他的脑海浮现。罗伦斯看见站在赫萝面前的自己，看见自己那窝囊模样让罗伦斯不禁想要放声大叫，但是他强忍了下来。

因为罗伦斯至少仍保有一些理性，他告诉自己如果有力气大叫，不如把那精力和体力放在改善现况上。

以赫萝目前的状态来说，或许她真有可能接受阿玛堤的求婚。

因为在这场价格高涨的不劳而获的战局里，阿玛堤有可能是最早出手的商人，所以他应该已经赚得相当多的利益。

如果不快想办法，或许阿玛堤会不等明天日落，就拿出他的所有财产宣言已经达成契约。

罗伦斯感觉胃部像是被紧张感掐住，不禁发出如呜咽般的声音。

他仰头望向黑暗的天空，然后捂住了眼睛。

如果罗伦斯无法阻止阿玛堤继续以暴利赚钱，他只能够回到旅馆与赫萝言归和好。

然而，显而易见地，想要与赫萝言归和好，比阻止阿玛堤继续以暴利赚钱更加困难。

‘咱是汝的什么人啊？’赫萝的质问让罗伦斯不禁当场陷入了思考。

就算到了过了一段时间的现在，罗伦斯仍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罗伦斯确实希望能与赫萝一同旅行，而且一想到赫萝真要嫁给阿玛堤，就令他坐立难安。

然而，罗伦斯如牛一般反刍方才发生的事，心头涌起一阵比胃酸更加强烈的酸楚，他的脸部不禁扭曲。

在罗伦斯心里，他真心认为赫萝是很重要的存在；但如果要罗伦斯回答那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却无法说出明确的答案。

罗伦斯捂揉着脸颊，试图强制放松变得僵硬的脸。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当时愉快的祭典热闹气氛，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一场梦。想必就是万能之神也料不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会有如此变化吧。

罗伦斯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一边跳着剑舞，一边在大街上行进的游行队伍。彻底变了样的游行队伍散发出粗暴野蛮、显得不吉祥的气息，让人丝毫感受不到白天的盛宴气氛。罗伦斯感觉这就像现在的赫萝与他的关系。

罗伦斯后悔自己把信件留在书桌上。他心想如果没有留下信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找到适当的时机说明，相信反应那么灵敏的赫萝也不会如此失去理智。

而且，赫萝说的话指出了罗伦斯自私及欠缺决心的地方。就是满不在乎地回去找赫萝，罗伦斯也不认为自己能与赫萝好好交谈。

虽然城里的气氛让人觉得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但这里到底是北边地区，就算大街上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祭典的游行队伍似乎不会来到这里。

在如此一片静寂当中，罗伦斯总算能够平静下来，好好地深呼吸。

他转过身子，再次一边缓慢步行，一边重新思考。

首先——

事到如今，不可能只靠着诚意就想让赫萝冷静下来听话。更何况，连罗伦斯都没有自信能够直视赫萝。

既然这样，姑且不论能否与赫萝和好，但至少不能让赫萝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离开，然后投向阿玛堤的怀抱。

只要阿玛堤筹不到一千枚银币，赫萝就依然被债务的枷锁绑着。虽然还是不确定赫萝会不会乖乖听话地跟在身边，但至少能够以债务为由提出主张。

这么一想，就觉得还是必须朝阻止阿玛堤达成契约的方向去思考。

在这祭典的独特气氛之下，黄铁矿的价格可说呈现异常上涨。照马克的判断，今后价格会继续上涨。虽然不知道阿玛堤手上有多少数量的黄铁矿、赚了多少钱；但是，据说目前的黄铁矿价值是进货价的好几倍、好几十倍，所以阿玛堤的投资金额够多，就有可能已经赚得一千枚银币。

不过，就这点来说，可说幸运的是，黄铁矿并非采掘量很多的矿石。

就算利润是进货价的好几倍或好几十倍，如果投资金额太少，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不过，阿玛堤也不一定要靠黄铁矿赚到一千枚银币，但这种想法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阿玛堤继续以暴利赚钱，甚至应该说必须让阿玛堤亏损。因为如果阿玛堤愿意拿出所有财产，抱着就算波及今后的生意也无所谓的决心，就有可能筹足一千枚银币。

可是，如果说想要阻止阿玛堤继续以暴利赚钱很困难，那么想要让他亏损就更加困难了。

根本不可能以正面攻击的方式对抗阿玛堤。因为在黄铁矿的价格高涨之下，阿玛堤能够确实赚取利益，所以他根本就没必要逞强。

既然没必要逞强，就不会被骗上当。

那要怎么做呢……

不知反复思考了多少次，罗伦斯仍然碰上相同的问题，他忽然看向身边说：

“呐，赫——”

虽然罗伦斯没把“萝”也说出口，算是勉强补救回来，但终究躲不过与他擦身而过、打扮像工匠的男子投来的异样眼光。

罗伦斯再次感受到，总是在他身边展露狂妄笑容的娇小身影有多么地巨大。

他不禁怀疑起过去自己是如何独力走过岁月。

如果是赫萝，或许会帮忙想出好办法；就算没有想出好办法，她或许也会帮忙提示一下。

罗伦斯察觉到曾几何时。自己对赫萝已经有了这般的依赖心态。

‘咱是汝的什么人啊？’

看着这样的自己，罗伦斯根本不敢抬头挺胸地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这样，罗伦斯应该这么说：

“如果是赫萝会怎么思考呢？”

罗伦斯当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完全模仿赫萝那般极其不可思议的思考逻辑。

尽管如此，罗伦斯毕竟是商人。

商人一旦得知了陌生的构想，就必须在隔天将这个陌生的构想化为已有，才能够不断超越竞争对手。

赫萝的思考重点就在于把整体状况看得仔细透彻。

而且，面对眼前的状况，赫萝不会加以区分，而是会不遗漏任何细节地从各种角度去思考。

这思考方法看似简单，其实相当困难。有时候看似天外飞来一笔的点子，却是拥有极其理所当然的本质。

阿玛堤是因为黄铁矿的价格上涨而赚得利益，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他亏大钱呢？

所有方法当中，最单纯、也最不容易想到的点子是什么呢？

罗伦斯思考了起来。他以不受到商人常识束缚的头脑思考。

这么一来，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只要黄铁矿贬值就好了。”

罗伦斯出声说出这句话后，一副愚蠢极了的表情笑笑。

他是在嘲笑想模仿赫萝的自己，果然只做得到这般程度。

如果黄铁矿能够贬值，那当然会让人高兴地想要大喊万岁。

然而，黄铁矿的行情一路攀升，完全不见下跌倾向。不管怎么说，黄铁矿的价值攀升倍数已经超出了十倍或二十倍的境界。黄铁矿的价值将持续攀升，而且——

“而且？”

罗伦斯停下脚步，他发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十倍？二十倍？这样的话，接下来会是二十倍啰？再接下来呢？”

罗伦斯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赫萝用鼻子在笑他的模样。

黄铁矿的价格不可能无上限地持续上涨。这类型的热门生意有个法则，那就是失败的时刻早晚一定会到来。

罗伦斯险些发出如呜咽般的叫声，他急忙捂住嘴巴把声音吞回肚里。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必须考虑两点。

首先是失败时机何时到来；以及是否有可能让阿玛堤掉进失败之中。

仍然捂住嘴巴的罗伦斯一边走路，一边思考。

就算黄铁矿的价格发生暴跌，阿玛堤会漫不经心地跌入暴跌风暴之中，而且不采取任何行动地让自己亏损惨重吗？罗伦斯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未免太小看阿玛堤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罗伦斯必须针对这点下工夫。只要能够让问题有一个具体的形式，罗伦斯自认他的头脑不会输给赫萝。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合乎理想的交易，一股冰冷又沉重的感觉在他的心底沉淀，这是罗伦斯体验过好几次的熟悉感觉。这感觉并非凭靠理论，而是告知即将一决胜负的直觉。

罗伦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开始思考起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暴跌会在何时发生。

不用说也明白黄铁矿的行情不可能一直异常地上涨，只是何时会开始下跌呢？况且，罗伦斯根本就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在他与阿玛堤订下的契约期限，也就是明天日落前开始下跌。

就是算命师，也算不出暴跌时间吧。除了万能之神，没有人能够预测暴跌时间。

不过，罗伦斯眼前浮现了一个画面，那画面是麦子大产地的村民们试图以人类的力量，去完成长久以来都是由神明掌控的工作。

如果必须战战兢兢地等待神明来决定暴跌时间，那不如干脆自己代替神明来决定。

就在罗伦斯脑中浮现如此狂妄的想法时，远处传来了欢呼声，于是他抬高了视线。

不知不觉中，罗伦斯已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再次来到城镇正中央的交叉路口。

交叉路口的麦草玩偶随着怒吼声响起而互相撞击，每撞击一次，撞得粉碎的麦草碎片就会跟着散落，并且引起一阵欢呼。那情景简直就像真正的战场。

被如此魄力给压倒的罗伦斯不禁抛开了原本在脑中翻腾的策略，注视了祭典好一会儿的时间。罗伦斯忽然发现了什么，随之回过神来。

霎那间，罗伦斯甚至觉得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阿玛堤。

眼前出现了阿玛堤的身影。

在这般拥挤的人潮之中，竟然会偶然遇见阿玛堤，这该不会是老天爷在恶作剧吧？罗伦斯一下子就改变了这样的想法，他察觉到就算这是偶然，也有着意义。

罗伦斯就站在卡梅尔森的市中心。

那是通往东西南北四方的大街交叉路口。

阿玛堤背对着赫萝所在的旅馆走着。

然后，阿玛堤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罗伦斯霎时以为阿玛堤的视线看了过来，但阿玛堤压根儿就没发现他。

罗伦斯立刻随着阿玛堤的视线看去。

他当然知道阿玛堤的视线移向了何方。

只是，罗伦斯说什么也得知道阿玛堤看见了什么。

阿玛堤缓缓步行后，回头看去的那个位置。

那个面向大街的旅馆二楼的窗户边，出现了颈部围上了围巾的赫萝。

罗伦斯感觉到胃部四周一阵近似腹痛的紧张感，近似愤怒的焦躁感让罗伦斯尝到特别苦涩的滋味。

赫萝一副觉得很温暖的模样让嘴巴凑近围巾，轻轻点点头。

相反地，阿玛堤则是一副尽忠于神明的教会骑士模样用手按住胸口。

罗伦斯不知道是赫萝邀请阿玛堤进房间，还是阿玛堤厚脸皮地进了房间。

不过，从现状看来，罗伦斯没有太多乐观线索能够否定他心中的猜疑。

在那之后，阿玛堤立刻转向前方，背对着旅馆走去。看着阿玛堤身体略向前倾，像在逃跑似地迅速离去，罗伦斯心中的疑虑也就越来越深。

转眼间阿玛堤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之中，罗伦斯再次把视线移向旅馆的房间。

跟着，他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罗伦斯十分确定赫萝正看向自己。

罗伦斯都能够在人潮之中发现阿玛堤，有着好眼力的赫萝当然没理由不会在人潮之中发现罗伦斯。

然而，赫萝没有立刻别开视线，当然也没有露出笑容，她只是注视着罗伦斯。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就在罗伦斯差不多快呼出倒抽的那一口气时，赫萝忽然从窗户边走开了。

如果赫萝就这么关上木窗，或许罗伦斯就会失去动力。

然而，赫萝虽然离开了窗边，但是她却没有关上木窗，而是让木窗敞开着。

木窗像是具有吸力似地拉动着罗伦斯的双脚，让他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罗伦斯当然没有天真地以为赫萝与阿玛堤是隔着木窗交谈。

因为赫萝又不是单纯的城市女孩，而阿玛堤对赫萝的情感正处在极不冷静的状态，所以罗伦斯当然会认为两人一定是在房间里谈了些什么。

即便如此，赫萝却没有表现得慌张或惊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罗伦斯，这是因为赫萝没有做出不能被罗伦斯撞见的事。

这么一来，就表示赫萝是故意要刺激罗伦斯。

而世上有哪一个男人被人刺激，还无动于衷呢？

罗伦斯记起了与赫萝在留宾海根的交谈。他心想，只要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赫萝一定会明白的。

罗伦斯一打开旅馆的大门，愉快的酒宴场面便跃进了他的眼帘。

每张桌子都排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人们一边或是聊天、或是歌唱，一边享受饮酒乐趣。

一想到自己与赫萝原本应该也在其中某张桌上开心地坐着，就算罗伦斯是以字典里没有后悔两字为傲的商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一定有机会挽回。如果赫萝是完全拒绝的态度，她应该会关上木窗才是。

罗伦斯怀抱这样的信心踏上吧台旁通往二楼的阶梯。

就在罗伦斯踏上阶梯的那一刻，有人叫住了他。

“罗伦斯先生。”

内心原本就不太平静的罗伦斯听了，惊讶地回过头看，而对方似乎也吃了一惊。

从吧台稍稍探出身子，呼唤了罗伦斯的旅馆老板不停地眨着眼睛。

“……抱歉。有什么事吗？”

“啊，是这样的，我受命要将这信件交给罗伦斯先生您。”

听到信件两字，罗伦斯不禁觉得胸口一阵不安，他咳了一下让心情恢复平静。罗伦斯走下阶梯，然后走近吧台收下老板递出的信件。

“这是谁送来的信？”

“是您的同伴，刚刚才送来的。”

罗伦斯的表情没有显露一丝变化，这让他不由地想夸奖自己。

不用说也明白，身为旅馆的老板当然掌握了所有投宿在旅馆的客人以及进出者。

罗伦斯留下赫萝独自外出；在罗伦斯外出的期间阿玛堤前来拜访赫萝；被拜访的赫萝不直接与罗伦斯交谈，而打算以信件传达讯息给罗伦斯。

如果老板看两人这样的互动，还不觉得情况有异，那才令人奇怪。

不过，老板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表情看着罗伦斯。

城镇商人有着深厚的横向联系。

罗伦斯心想，如果现在没有表现得体一些，谣言就会立刻散播开来吧。

“可否借个灯光？”

罗伦斯竭尽所能地用冷静的口吻说道。老板听了，轻轻点头并从后方取来了银烛台。

在不是使用动物油脂，而是使用蜡烛的强光映照下，罗伦斯不禁担心起假面具底下的不安情绪会显露出来。

罗伦斯在心里冷笑起有着如此想法的自己，他拔出腰上的短剑小心地剥去信上的蜡。

虽然旅馆老板一副自己不会失礼地偷看信件内容的模样走远了，但是罗伦斯仍然感觉得到老板不时看向这里。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下后，便解开信封取出信中物。

信封里装了一张羊皮纸，和另一枚普通纸张。

罗伦斯感觉到心脏怦怦鼓动着，但是他现在如果犹豫多疑，就表示他不信任赫萝。

就可能性而言，信上就是写着希望和好的内容也不足为奇。

罗伦斯缓缓掀开对折的纸张，细砂也随之从纸上散落。

罗伦斯猜想细砂是用来快速干燥墨水，而这也让他明白了赫萝才刚写完信不久。

究竟是绝交信，还是和好信呢？

纸上文字跃进了罗伦斯的眼帘。

‘现金两百枚银币，黄铁矿持有量约价值三百枚银币。可变卖……’

看到没有任何开头语，就直接这么写着的叙述内容，罗伦斯错愕地抬起头。

现金？黄铁矿？

罗伦斯原本以为信上会写着仿佛听得见赫萝说话的内容，但实际上却只是一些冰冷无感情的文字排列。

然而，罗伦斯再次把视线拉回纸上，纸上写的内容让他不由地用力咬住牙根。

“……价值三百枚银币。可变卖财产约两百枚银币。”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阿玛堤的财产清单。

就像硬邦邦的面包被淋上热水一样，罗伦斯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逐渐散去。

赫萝是为了从阿玛堤口中问出这些情报，所以邀请他进了房间。

如果真是如此，赫萝一定是为了罗伦斯才这么做。

这是赫萝拐弯抹角的和好信。

尽管脸上不禁浮现了笑容，罗伦斯却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另外，文字叙述的最后写了‘本文由他人代写’

识字却不会写字的大有人在。赫萝一定是在问出这些情报后，随即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开房间，然后拜托正好路过的商人帮她写下这些内容。因为罗伦斯看过阿玛堤在契约书上写的字，所以他确定这不是阿玛堤的字迹。

罗伦斯细心地折叠好暗藏价值比千金更可贵的信纸收进怀里，接着拿起另一张羊皮纸。

他心想，或许赫萝耍了什么花招，让阿玛堤签下内容吓人的契约书也说不定。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方才与赫萝幽会、一脸春风得意的阿玛堤身影。

——赫萝是想与我一起旅行的——

罗伦斯一边陶醉在这般安心感与优越感之中，一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羊皮纸。

‘以神之名……’

羊皮纸上的字迹强而有力，显得有威严。无庸置疑地，这是阿玛堤的字迹。

罗伦斯按捺住焦急的情绪，继续阅读。

他的视线追着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文字跑。

接下来——

‘两人依上述内容宣誓，正式结为夫妻’

罗伦斯读完整行句子的瞬间，感觉到世界仿佛天旋地转了起来。

“……咦？”

罗伦斯咕哝道，那声音微弱得让人感觉像是从远处传来。

明明已经闭上眼睛，刚刚读完的文章内容却依然历历在目。

结婚证书。

在神的见证下宣誓的结婚证书上写着年轻贩鱼大盘商——费米.阿玛堤，以及赫萝的名字。

赫萝的监护人栏位仍是空白。

但是，只要在栏位上填写监护人姓名、盖上印章，再送到任何一个城镇的教会里去，阿玛堤与赫萝就能够正式结为夫妻。

赫萝的名字以丑陋的字迹写着。

一看就知道是不会写字的人依样画葫芦写下的字体。

罗伦斯的眼前浮现了赫萝一边看着阿玛堤写下的字体，一边动作笨拙地在结婚证书上签名的模样。

罗伦斯取出收进怀里那封暗藏价值比千金更可贵的信，掀开信纸再看了一遍内容。

想必信上写的一定是阿玛堤的财产清单。因为信上写的并非不切实际的数字，而是阿玛堤十分可能拥有的金额。

只不过，赫萝会问出这些财产的金额并非为了帮助罗伦斯，而是为了告诉罗伦斯现状有多么地严酷。

赫萝为何要这么做呢？罗伦斯甚至觉得自己抱有这个疑问显得愚蠢。

只要对照着结婚证书看，便能立刻得到答案。

阿玛堤再差一步就可以达成与罗伦斯的契约，而赫萝正打算离开罗伦斯。

罗伦斯与赫萝原本就是因为偶然相遇而在一起。

尽管年轻、鲁莽又憨直，却很优秀且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或许赫萝认为这样的阿玛堤是个合适的新伴侣。

罗伦斯找不到任何线索能够推翻这个想法。

就算罗伦斯握紧这张结婚证书奔上二楼，要求赫萝不要结婚，想必也会遭到功夫一流的赫萝击退吧。

既然如此，罗伦斯只好坚定自己的决心。

赫萝之所以会揭露阿玛堤的财产清单，想必她的意思是如果罗伦斯成功地击败了阿玛堤，她就愿意听罗伦斯解释。然而，反过来的意思就是如果无法击败，一切免谈。

确实是有办法击败阿玛堤。放心，仍有希望。

这么告诉自己的罗伦斯迅速收起信纸和结婚证书后，看向旅馆老板说：

“帮我拿出寄放在这里的所有现金。”

对罗伦斯而言，与赫萝的旅行比千金更可贵。

在不违法之下，有可能让阿玛堤变得一贫如洗。

但是，问题就在于阿玛堤愿不愿意接受包含这个可能性的交易。

依罗伦斯的猜测，阿玛堤极有可能不知道他打算提出的交易类型。这并非罗伦斯瞧不起阿玛堤，而是阿玛堤从事的行业与这种交易无缘。

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交易，任谁也不愿意接受。

更何况提出交易的是堪称仇敌的罗伦斯。

因此，阿玛堤接受与不接受交易的机率比例顶多是一比九。就算采用怂恿、或是挑衅的方式，罗伦斯都必须设法让阿玛堤接受交易。

而且，尽管表面上这是个正常的交易，但是阿玛堤一定也会察觉到提议内容是完全敌对性的商业交易。

既然这样，罗伦斯正好可以用充满怂恿与挑衅意味的吵架态度面对阿玛堤。

这不是在谈生意，罗伦斯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赚钱。

当一个商人考量到生意损益之外的事情时，就已经算是亏损了——如此理所当然的想法早已被罗伦斯抛到九霄云外。

罗伦斯向旅馆老板打听阿玛堤有可能逗留的酒吧后，便一家一家寻找，最后终于在第四家酒吧找到了阿玛堤。尽管街上是一片热闹的祭典气氛，阿玛堤却在安静的酒吧里独自喝着酒。

阿玛堤的面容显得有些疲倦，或许是他完成了与赫萝签订结婚证书这项幸运的重大任务后，紧张感也随之散去的缘故吧。也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筹足一千枚银币。

然而，罗伦斯根本不在乎阿玛堤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生意并非永远能够在做好万全准备的状况下进行。而这时想要让生意顺利进行，就得凭靠商人的能耐。

因为罗伦斯打算提出的交易就属于这种不能拖延的类型。

罗伦斯深呼吸一次之后，便在阿玛堤发现他之前，走进了阿玛堤的视线范围。

“啊……”

“晚安。”

阿玛堤似乎没有单纯地以为在这里遇见罗伦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纯粹是偶然。

虽然阿玛堤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但是不到几秒钟后，他就已经恢复了贩鱼大盘商的表情。

“您不用这么警戒，我是来谈生意的。”

对于自己能够在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就是罗伦斯自身也感到意外。然而阿玛堤听了，却是一副一点也不好笑的表情说：

“如果是来谈生意，那更要保持警戒。”

“哈哈，说的也是。那么，能否请您拨个空？”

阿玛堤点点头，罗伦斯就在同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对着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前来点单的酒吧老板，罗伦斯只简短告知了句“葡萄酒”。

面对面而坐的对手虽然有着如女孩般的纤细身材，但是他是个只身离家来到这里、成功在望的贩鱼大盘商。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能被对手如少年般的外表蒙骗，也不能掉以轻心。

同时更不能让对方有所戒心。

罗伦斯很自然地咳了一下，并稍微环视了四周后，才开口说：

“这里很安静，是个好地方。”

“在其他酒吧都不能安静地喝酒，这里是很难得的地方。”

罗伦斯听了，不禁猜疑起阿玛堤的话语背后，是否有“现在却被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打扰了”的意思。

不过，就是罗伦斯也希望能够尽快把事情谈完。

“那么，突然向您提起生意，我想您一定很讶异吧。不过，您也有事情让我感到讶异，所以这么就算扯平了。”

罗伦斯并不知道阿玛堤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讨好赫萝，让赫萝签下结婚证书。罗伦斯认为就算赫萝的反应再快，也不可能会有想要签写结婚证书的念头。

这么一来，就表示赫萝一定是在阿玛堤的唆使下才这么做。

只不过，罗伦斯并没有权利责怪赫萝。

让阿玛堤进了房间的人是赫萝，而造成如此事态的原因在于罗伦斯。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阿玛堤是如何成功劝说赫萝，但是他举起右手制止了正准备开口解释这件事的阿玛堤。

“不，我不是为了谈那件事而来。不过，那件事确实是促成了我来这里向您提起生意的原因。我不打算追究那件事。不管怎么说，要怎么决定这一切，都是赫萝的自由。”

阿玛堤有些怒形于色地注视着罗伦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阿玛堤的眼神透露出他对罗伦斯说的话仍抱有怀疑，但是罗伦斯并不打算多做解释来解开阿玛堤的疑虑。

因为罗伦斯接下来必须说出更加令人起疑的话。

“可是，毕竟让我想到这笔生意的原因在于那件事，所以我也不敢说这算是正常的交易。”

“您到底有什么企图？”

阿玛堤一针见血地说道。

然而，罗伦斯毫不畏怯地继续说：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希望能够卖黄铁矿给您。”

阿玛堤注视着罗伦斯的蓝色眼珠瞬间不知看向了遥远的何方。

“咦？”

“我希望能够卖黄铁矿给您。以现在的行情来算，约价值五百枚崔尼银币的黄铁矿。”

半张着嘴的阿玛堤把视线焦点从远方拉回，他轻轻笑笑后，叹了口气说：

“您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

阿玛堤瞬间收回笑容，用着近似愤怒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您应该知道我靠着转卖黄铁矿赚了不少钱吧？您明明知道，却说要卖黄铁矿给我？手上的库存量越多，赚的钱就越多，我实在无法相信您会这么做。还是说——”

阿玛堤停顿了一下后，用着确实散发出愤怒情绪的眼神说：

“外传您只要能够拿回借款，就不管赫萝小姐死活，难道是真的？”

阿玛堤的发言让罗伦斯瞬间明白了赫萝说了些什么，以及阿玛堤心里想着些什么。

他散发出来的骑士率直本性，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刺眼。

“不。对我来说，赫萝是很重要的存在。”

“既然这样，怎么会——”

“当然了，我不会单纯地卖给您。”

如果是恶言相向的竞标，或许阿玛堤会比较得心应手；但如果是一对一的商谈，罗伦斯就有不输给阿玛堤的自信。

罗伦斯掌握到了阿玛堤的说话步调，他控制着对话。让局势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罗伦斯用着极其冷静的声音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

“我希望采用信用贩卖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听到不熟悉的字眼，阿玛堤反问说：

“信用……贩卖？”

“是的。”

“这到底是……”

“意思是说我希望以目前的行情，在明天傍晚把价值五百枚崔尼银币的黄铁矿卖给您。”

赫萝自夸耳力好时，总会说她听得见皱眉头的声音，而现在的罗伦斯觉得自己仿佛也听得见那声音。

由此可见，阿玛堤的表情说明这件事有多么令他费解。

“既然这样，您明天傍晚再吩咐一声……”

“不，我希望现在就收款。”

阿玛堤的表情显得更加诧异。

除非阿玛堤拥有像赫萝般的好演技，否则他一定不知道信用贩卖这方面的知识。

商人如果缺少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罗伦斯拉紧弓弦准备放箭。

“也就是说，我现在在此向阿玛堤先生您收取五百枚银币，然后在明天傍晚把现在这个时间点价值相当于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交给您。”

阿玛堤拼命地动脑思考。信用贩卖表面上的体制并非难以理解。

如果阿玛堤没能察觉到，他会拒绝这笔交易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阿玛堤开了口：

“这其实和普通的买卖没什么差别吧？”

阿玛堤没能够理解。

罗伦斯按捺着想咋舌的心情。他为了让阿玛堤能够理解，正准备展开一场诱导说明。

这时，阿玛堤阻止了他。

“不，应该有差别。”

阿玛堤一副称心如意的表情笑笑。他那少年般的面容，变成了只会因为损益显露喜怒哀乐情绪的商人面孔。

“您是希望在这个自己晚了一步出手的生意之中，至少还能够赚取一些利益。没错吧？”

罗伦斯似乎没必要多做说明了。

商人不会进行没意义的交易。若是乍看下觉得没意义，那就表示是自己没有确实地理解。

“如果说信用采购是手头上没有资金，却能够取得商品的方法，那这个信用贩卖就是手头上没有商品，却能够卖出商品取得现金的方法。如果说信用采购是因为手头上的某商品价格上涨而赚得利益，那采用信用贩卖时，只要现金价值上涨，就会带来利益。也就是说，只要贩卖商品的价格下跌，就会带来利益。”

而且，在进行交易时，就是手上根本没有这个贩卖商品，也不构成问题。

因为这是在承诺“晚些时间交货”而取得信用之下，所进行的交易。

“哈哈，原来还有这种生意可做。光是从事鱼类交易，都不懂得这世界有多大。您选择我当这生意的交易对象是因为……不，不用说也知道原因吧。如果我向您追加买了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当价格上涨时，我得到的利益当然会随之增加，但是当价格下跌时，亏损也会增加。当您获得利益时，就是我亏损的时候。”

阿玛堤挺起胸膛，表情变得充满自信。

罗伦斯感觉到自己反而变得面无表情。

拉紧弓弦的手紧张地颤抖着。

阿玛堤接着说：

“这个意思就是……”

罗伦斯快了一步射出箭矢。

“阿玛堤先生，我是在向您挑起决斗。”

贩鱼大盘商的嘴角扬起。

那笑容像极了商人。

“这个能算是决斗吧。”

然而，商人口中却说出这样的话。

“所谓的决斗，应该在双方拥有对等条件下进行，而这笔交易根本不对等。罗伦斯先生您该不会是想说这笔信用贩卖只在您、我之间存在着意义吧？”

“您的意思是？”

“您不会打算不签写证书，就要进行交易吧？我的意思是这证书可以转让给其他人吗？”

除非是相当偏远的地区，否则普遍都会进行债务债权的买卖交易。

当然了，信用贩卖的证书也不例外。

“我如果提出如此不自由的交易，想必您也不愿意接受吧？这样风险未免太大了。”

“没错。就算事情真如罗伦斯先生所想象般，黄铁矿的价格到了明天傍晚会下跌，但只要价格在明天白天上涨到我需要的金额，我就会卖了黄铁矿。如果这时被限制卖出，我就会犹豫该不该接受这笔交易。只是，您若是愿意接受这点，这就不算是条件对等的交易。”

罗伦斯沉默地聆听，阿玛堤接着说：

“这样对罗伦斯先生太不公平了。因为只要价格再上涨一些，我就能够达成目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我也不愿意接受对罗伦斯先生有利的交易。”

也就是说，不管条件如何，阿玛堤都不愿意接受这笔交易。

不过，商人不会因为被拒绝一次就放弃交易。

罗伦斯沉稳地说：

“如果只是看这笔交易，或许您说得没错。但是，如果把视野稍微放大一些来看，这点程度的不公平其实恰到好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赫萝有可能撕毁结婚证书。您手上也有一份吧？”

阿玛堤愣愣地看着罗伦斯。

“就算您还给我一千枚银币的借款，您仍然避免不了只要赫萝摇头不答应，就什么事都做不成的风险。和您的风险比起来，我这点程度的不公平算不了什么。”

然而，阿玛堤的脸上立刻浮现笑容，并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做出反击。

“哈！我想这您应该不用担心吧？听说两位大吵了一架呢。”

罗伦斯感觉到身体在发热，仿佛背部被烧得火红的铁棒刺伤了般。不过，罗伦斯使出所有他身为商人的经验和力量，在脸上显露出翻腾情绪之前，做出反击说：

“赫萝在旅行途中，曾经三度在我的怀里哭泣。”

罗伦斯这么一说，就让阿玛堤的脸上先显露出了情绪。

阿玛堤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就这么僵住，他缓缓发出细长的深呼吸声。

“虽然哭泣时的赫萝相当可爱，只可惜她的个性倔强别扭。有时候她老是喜欢做出一些违背真心的言行举动。也就是说……”

“我接受交易！”

阿玛堤强势地中断了罗伦斯的话，他的表情就像接受决斗的骑士。

“我接受您提出的交易！”

“真的可以吗？”

“别啰唆了，我接受！我是……我是担心如果最后我夺走了您的一切，那未免太残酷，所以才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接受吧。而且，我还会夺走您的财产以及所有的一切。”

阿玛堤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

这个时候怎能不让罗伦斯笑呢？

罗伦斯露出像猎人抓起掉落陷阱的猎物时的笑容，然后伸出右手说：

“您愿意接受交易吗？”

“正合我意！”

使出全力握紧的手是彼此企图夺走对方宝物的手。

“那么，我们就立刻签写合约吧。”

然而，罗伦斯以冷静的头脑判断并做出结论。

就进行这笔信用贩卖交易的这个时间点来说，双方可说势均力敌，甚至应该说阿玛堤处于下风比较妥当。

阿玛堤是否察觉到了这点呢？不，就是因为没有察觉到，所以阿玛堤才会接受交易吧。

不过，阿玛堤就是现在才察觉，也来不及了。

两人向酒吧老板借来纸笔，当场签订了合约。

但是，因为阿玛堤要准备五百枚银币的现金有所困难，所以罗伦斯同意以阿玛堤拥有的三匹马补足现金不足的两百枚银币。两人约定在明天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时交付现金，马匹的交付时间是在傍晚过后。

如果赫萝提供的情报可信，阿玛堤手上应该有两百枚银币的现金、价值三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库存量，以及价值两百枚银币的可变卖财产。

虽然这么对照下来，阿玛堤手上的现金多了一百枚银币，但是他会以三匹马来补足两百枚银币，就表示这三匹马是他拥有的可变卖财产吧。

这么一来，阿玛堤就等于拥有价值八百枚银币的黄铁矿。这代表着只要黄铁矿的价格上涨二成五的比例，就能够筹足一千枚银币。如果实际金额多于赫萝给的情报，只要更小的上涨比例就能够筹足。

即使如此，罗伦斯也不认为自己处于下风。

“就让我们明天傍晚一决胜负吧。”

在最后盖上印章时，阿玛堤抬起头兴奋地说道，罗伦斯沉稳地点头回应。

罗伦斯提到赫萝在他的怀里哭泣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

如果立场互换，罗伦斯相信自己也会有相同的反应。

商人只要一扯上与生意无关的事情，似乎就会变得没用。

“那么，我先告辞了。不打扰您品尝美酒。”

完成合约后，罗伦斯这么说，并离开了酒吧。

罗伦斯射出的箭矢直直地射中了阿玛堤的胸口。虽然罗伦斯相信阿玛堤也察觉到自己中了箭矢，但是还有一件事情罗伦斯隐瞒着没说。

那就是这支箭矢涂上了唯有熟悉信用交易的人才知道的迟效性毒素。

商人是在卑鄙与诚实之间进行狩猎。

根本没有必要说明一切。

因为商人都是阴险的。

罗伦斯与阿玛堤签订完黄铁矿的信用贩卖合约后，便直接前往市场。

虽然市场当然已过了营业时间，但这时的市场气氛与白天一样热闹。商人们赖着月光的照明排开酒宴，就连夜警也涉入不断展开的喧骚之中。

罗伦斯一来到马克的摊贩，便发现马克果然就在摊贩里，而非住家。

马克没有与人共饮，只是独自伴着喧骚气氛喝酒，那模样显露出了他曾是旅行商人的事实。

“嗯？怎么了？不用陪伴公主吗？”

马克一看到罗伦斯走近，随即开口这么说。罗伦斯耸耸肩露出苦笑。

马克笑着说了句“先喝再说吧”后，便将陶器瓶子里的啤酒倒入啤酒杯。

“会不会打扰到你？”

“哈哈。如果你一直保持清醒就算打扰，如果喝醉了就不算。”

罗伦斯在裁短圆木制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后，一边放下装了银币和金币的麻袋，一边喝起马克为他倒的啤酒。罗伦斯含了一口泡沫充足的啤酒，啤酒芳香瞬间在口中散开，令人发麻的苦涩味道顺着喉咙滑落。

这代表着啤酒里的啤酒花充分发挥了效用。

马克不愧是小麦商人，辨别啤酒的好坏似乎也难不倒他。

“这啤酒好喝。”

“因为今年不管什么麦子的收成都很好。如果碰到收成不好的时候，就连制造啤酒的大麦都会被拿去做面包，所以要好好感谢丰收之神。”

“哈哈，说的也是。不过……”

罗伦斯把啤酒杯搁在洽谈桌上说道。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只是这事情可能不太适合当酒席的助兴话题。”

“嗯……嗝。是能够赚钱的好事吗？”

“不，这很难说。视状况发展，或许赚得到钱。不过，我的目的不在于此。”

马克夹起一片盐渍鱼肉往嘴里送，然后一边发出咀嚼盐巴的沙沙声音，一边开口说：

“你也太老实了吧。你应该说会赚钱，这样我才会乐意帮忙啊。”

“我当然会付给你手续费。而且，视状况发展，或许会替你带来利益。”

“怎么说？”

罗伦斯擦去沾上嘴角的啤酒泡沫后，开口说：

“在祭典结束时，麦子会集中买卖吧？”

“会啊。”

“到时候我希望你帮我散播一个谣言。”

马克露出了挑选面粉好坏时会有的表情。

“我可不干危险的事喔。”

“如果是你亲口说，或许会有危险。不过，如果是由小伙子来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

其实罗伦斯不过是想散播一件小事。

不过，谣言拥有相当可怕的力量。

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大国只因为某城市的一名少年说出国王好像生病了的话，就走上灭亡之路。少年说的话几经流传，并传进了周边各国，最后导致联盟瓦解，而大国的领土也遭到占领、分割。

人们拥有的话题其实并不多。

而人们的耳朵就是为了聆听微乎其微的谣言，好让嘴巴大肆宣传而存在。

马克顶出下巴示意要罗伦斯说来听听。

“当我发出指示时，我希望在某场所帮我说——就说麦子的价格差不多会上涨了吧。”

马克听到的瞬间，仿佛时间静止了似地停止动作。他的目光注视着远方，马克是在思考罗伦斯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不久后，马克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拉回了视线的焦点。

“你是存心想降低那矿石的价格啊？”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罗伦斯猜测会出手买卖黄铁矿的多半是来到城里卖出商品，然后在离开时会采购食品回去的人。

这些人离开时会采买最多的货品想必是麦子。

在麦子集中买卖时，如果听到麦子的价格会上涨，大家一定都会卖出只是买来赚点外快的黄铁矿，然后赶紧采买真正设为目标的货品。

这么一来，黄铁矿的价格必然会开始下跌。

而且，价格一旦开始下跌，只要过了某个时间点后，就会一路暴跌。

小麦商人大口喝下啤酒后，冷静地说：

“没想到你是想法这么单纯的人。”

“如果我说同时还要卖出相当金额的黄铁矿，你还会这么认为吗？”

马克的眼睑抽动了一下，他稍作思考后，问了罗伦斯一句“多少金额？”

“一千枚崔尼银币。”

“啥……一千枚？你是笨蛋啊？你这么做，不知道会亏损多少钱呢。”

“价格跌多少都无所谓。”

马克露出再苦涩不过的表情，来回抚摸下巴让胡子唰唰作响。他的视线飘来飘去，嘴里发出呻吟声。马克的模样看来，像是猜不透罗伦斯在想什么的样子。

“只要能够再买到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现货，不管最后它的价格是涨是跌，我的荷包都不痛不痒。”

罗伦斯向阿玛堤提出的交易是阿玛堤处于下风。

这么说的理由就在于此。

“可恶，原来是信用贩卖啊。”

如果手上的商品价格上涨，那当然不会伤及荷包，但价格下跌也不会伤及荷包的特殊状况并不多。

卖出的商品价格如果下跌，只要以下跌的价格买回商品再交给交易对象就好，而手上的商品价格如果上涨，就会直接带来利益；只要利用前者的信用贩卖搭配上后者的一般交易，就能够做出无论黄铁矿的价格上涨或下跌，罗伦斯的财产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的状况。

而且，罗伦斯最具决定性的优势在于商品被大量卖出时，其价格势必会下跌的事实，以及因为阿玛堤无论如何都得获取利益，所以他必须让黄铁矿的价格上涨。

也就是说，罗伦斯的企图是拿信用贩卖给阿玛堤所收取的五百枚银币，以及手头上的现金到处搜购黄铁矿，然后一次卖出所有买来的黄铁矿来引发价格暴跌。

只要能够把利益置之度外，就做得出这种事。

曾是旅行商人的马克立刻察觉到了罗伦斯的企图。

当然也察觉到了罗伦斯的对手是谁。

“因为无知而受骗的可怜贩鱼大盘商还真令人同情啊。”

罗伦斯耸了耸肩回应马克。

然而，乍看下如此具有优势的计划，却有一点让罗伦斯无法稳下心来。

世上根本没有完美的计划。

“那家伙看起来，应该会知道进行不熟悉的交易有多么危险才对啊。”

“是啊，他应该知道有危险，但还是接受了交易。我不会连这个都不提醒他的。”

马克用喉咙发出轻轻笑声，跟着喝光剩下的啤酒，一改表情说：

“那，你只要拜托我这件事吗？”

“还有一件事。”

“说来听听。”

“帮我搜购黄铁矿。”

马克听了，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直盯着罗伦斯的脸看。

“你不是先掌握黄铁矿的来源才签约的啊？”

“很遗憾，我没那么多时间。你可以帮我吗？”

这点就是罗伦斯无法稳下心来的原因。

尽管有再理想的计划，如果没有备齐一切条件，就什么事也做不得。

马克听了。瞥了罗伦斯一眼。

马克毕竟是商人，想必他当然不愿意做白工。

然后，马克简短地说：

“不行。”

“是吗，那么……咦？”

“不行。”

这次马克是看着罗伦斯的眼睛说道。

“什——”

“我没办法帮你这个忙。”

马克正言厉色地说道，罗伦斯探出身子强调着说：

“我会答谢你的。我不会小气地只付给你手续费，你绝对不会吃亏。这条件很好吧？”

“不会吃亏？”

把胡须修剪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方脸的马克一皱起眉头，就变得像块岩石一样。

“不是吗？我是要你帮我搜购黄铁矿，并没有要你投资啊。而且是用现金支付，这样你怎么可能吃亏？”

“罗伦斯。”

而且，罗伦斯缺少的这个条件相当难寻。

罗伦斯当然可以等到天亮后，在市场采买黄铁矿。但是，如果他在市场买了价值好几百枚银币的黄铁矿，黄铁矿的价格势必会一个劲儿地上涨。

罗伦斯必须在暗地里，在不会影响行情之下搜购黄铁矿。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透过城镇商人的门路小额小额地搜购大量黄铁矿。

“付款条件是使用现金，价格多少高过行情价也无所谓。如果数量不少，可以直接用卢米欧尼金币付款。”

如果说崔尼银币是利剑，卢米欧尼金币就是把长枪紧密排列在一起的枪林。在采买高额商品时，卢米欧尼金币可说是世上最强的武器。

然而，罗伦斯虽然持有现金，却没有门路。而除了马克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友人可以帮忙。

如果被马克拒绝，罗伦斯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收集黄铁矿。

在这个每年只前来行商没多少天的城镇，罗伦斯想要循规蹈矩地搜购大量的黄铁矿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马克却是不知看向何方地动也不动。

“我会答谢你的。而且，金额不会太少。”

罗伦斯的意思是他不会只支付手续费。

马克的话比任何静止信号都更有力地中断了罗伦斯的言行。

然而，罗伦斯不明白马克的想法。遇上能够获得合理的酬劳，并且确定不会有风险的交易时，不可能有商人会拒绝。

为什么马克会说不行呢？

难道马克只知道看罗伦斯的缺点吗？罗伦斯这么一想，一阵近似愤怒的猜疑情绪也随之在内心翻腾。

这时，马克接着说：

“你能付给我的金额顶多只有十卢米欧尼吧？”

“如果只是代理采购，这样的酬劳很足够了吧？又不是要你独自扛着整个商队采买量的商品，在一天之内爬过陡峭山岳回来。”

“你是要我跑遍市场，帮你搜购黄铁矿的意思吧？这是一样的状况。”

“究竟哪里……！”

罗伦斯坐着的圆木椅子“叩”的一声翻倒在地，他以吓人的气势探出身子，在差一步就要揪住马克时恢复了冷静。

然而，马克却是一点也不动摇。

马克彻底保持着商人的表情不变。

“唔……究竟哪里一样了？我没有要你整个晚上都在市场里穿梭，也没有要你搬动沉重的货物，更没有要你前往极有可能遇难或出意外的陡峭山路。我不过是说希望你能够透过你的门路帮我采买黄铁矿罢了。”

“我的意思是这状况是一样的，罗伦斯。”

马克缓缓说道。

“你是在荒野出没的旅行商人，而我是以这个市场为战场的商人。你脑子里想的危险都是旅行商人会遇上的危险。”

“啊……

罗伦斯把声音吞进了肚子里，而马克也像喝了苦水般紧锁双眉。

“对城镇商人而言，一发现有赚钱机会，就毫不迟疑地扑向前的行为绝对称不上是美德。比起靠副业大捞一笔，靠着本业朴实地赚钱才算是优秀的城镇商人。虽然这间摊贩的老板是我，但是这间摊贩所牵扯到的名誉并不只在于我的名字而已。这间摊贩关系着我和我老婆，还有所有血缘关系者、以及与这间摊贩配合的所有往来对象的名誉。如果只是赚点小外快，即使是来路不明的钱，也应该手脚快一些下手，这绝不是什么坏事。”

马克说到这里，先倒入啤酒到杯里，然后喝了一口。虽然马克依然紧锁着双眉，但想必不是因为啤酒太苦涩。

“可是，要我搜购你要的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想周遭的人会怎么看我呢？想必大家会认为我是个不顾本业，只想着发横财的没用家伙吧。你有办法付给我和这个风险相称的酬劳吗？因为我也曾经是个旅行商人，所以才敢这么说，城镇商人经手的金额是只赚一点小钱的旅行商人根本无法匹敌的。”

罗伦斯无法做出任何反驳，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马克丢出最后一句话：

“我这家店虽然看起来小小的，但是我这招牌可是拥有惊人的价值。招牌万一受损了，那修理费用可不是十枚或二十枚金币就够用。”

决定性的一句话。

罗伦斯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把视线落在桌面。

“就是这么回事。”

马克不是只看见罗伦斯的缺点，更不是想惹得罗伦斯不开心。

马克说的话一点儿也没错。

只是，这让罗伦斯清楚明白了自己与马克虽然同样是商人，但却是住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抱歉啊。”

即使听到马克这么说，罗伦斯也回不出话来。

罗伦斯剩下可以拜托的对象用五根手指数都嫌太多。

“不、不会，抱歉让你这么为难。”

如果说还有可以拜托的对象，罗伦斯只想得到巴托斯一人而已。

既然确定无法得到马克的协助，罗伦斯也只能够把一切希望放在巴托斯的身上。

然而，罗伦斯记起了巴托斯告诉他有关阿玛堤的筹钱线索时，曾提过阿玛堤用了不太正派的手段。

对扛着沉重石块越过陡峭山岳的巴托斯来说，想必右手接来黄铁矿，左手随即卖出并获取大笔利润的手段算是龌龊的行为吧。

罗伦斯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巴托斯协助他的可能性相当低，但也只能够硬着头皮去找巴托斯看看了。

罗伦斯定下决心，胸膛一用力便抬起头来。

就在罗伦斯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马克开了口：

“总是一派轻松的你也会变成这样子啊？”

马克既没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也没有嘲笑的意味，他只是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说道。

“啊，抱歉，别生气啊，我只是觉得意外而已。”

看着马克急忙解释，罗伦斯当然没有生气，就连罗伦斯本身都感到吃惊。

“不过，碰到你那样的伙伴，也难怪会这样子了。就算你不这么拼命想要阻止阿玛堤那家伙，你那伙伴也不会轻易就屈服于阿玛堤吧？连我这个第一次看见她站在你身边的人都这么认为了，你就有自信一点嘛。”

马克这时才露出了笑容，而罗伦斯则是面无表情地回答：

“她把签了名的结婚证书交给了我，对象当然是阿玛堤。”

马克睁大了眼睛，跟着一副不小心踩了地雷的模样抚摸下巴让胡子唰唰作响。

罗伦斯看见马克这副模样，不禁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当然会有自信。可是，就真的发生了什么……”

“是你来了这里之后，再回去时发生的啊？人生差一步就是地狱啊……尽管如此，你仍然觉得有希望，所以努力想着办法，是吗？”

看见罗伦斯点头回应，马克顶出下巴，跟着叹了口气说：

“虽然我知道你那伙伴不是个简单人物，但是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你找得到其他人帮忙吗？”

“总之，我会先问问看巴托斯先生。”

“巴托斯先生啊。原来如此，你打算叫他帮你问那个女人啊？”

听到马克低音说道，罗伦斯反问说：

“……那个女人？”

“啊？你没打算叫他帮你问那个女人啊？那个编年史作家啊。你不是见过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狄安娜小姐，我是见过了。可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不怕将来有可能惹上麻烦，我觉得你可以找那个女人谈谈看。”

“你到底在说什么？”

罗伦斯问道，马克环视了四周后，稍微压低声音说：

“那个女人是掌控北方地区的人，甚至可说是炼金术师们的联络窗口。依我们的见解来看，都是有那女人在，所以因为各种原因而容易遭到攻击的炼金术师们才有办法聚集在一个地区。不过至于真相如何，当然只有城里的贵族和公会的长老们知道。然后啊……”

马克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

“只要是这里的居民，最先都会想到‘炼金术师们应该都有黄铁矿吧’。不过，如果想在这里不惹风波、安稳地做生意，就不能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巴托斯先生也是因为和炼金术师交易，所以很少和其他人做生意。说是很少做生意，其实应该是说做不成生意。如果你不怕将来惹上麻烦，透过巴托斯先生帮你问问那个女人也是个办法。”

对于突来的话题，罗伦斯一时无法判断其真假，但是他心想，马克就是说谎也没什么好处。

“视状况所需，或许值得一试。你不是已经火烧屁股了吗？”

虽然罗伦斯自觉没出息，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出乎意料地被马克拒绝，使得他的处境变得相当危险。

“你在这里会来找我帮忙，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建议你而已。”

“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差点就错过这么大的机会了。”

而且，罗伦斯自身也认为马克拒绝他的理由一点儿也没错。

马克是城镇商人，而罗伦斯是旅行商人。当立场不同时，能够做的事和不能够做的事当然会有很大的差异。

“拒绝帮你的人还这样说或许很奇怪……不过，我会祈祷你成功的。”

这回换成是罗伦斯露出了笑容。

“你让我上了一课。光是这样，我就算赚到了。”

罗伦斯不带讽刺意味、别无他意地这么说。在未来，当罗伦斯与城镇商人交涉时，他就会懂得也考量到像这次这样的事情。罗伦斯说他上了一课，并非谎言。

不过，马克一听到罗伦斯说的话，便来回抚摸起下巴让胡子唰唰作响。

然后，马克紧紧皱起眉头一边看向他处，一边说：

“我虽然不能大大方方地行动，但如果要我小声说出别人的荷包里头有多少钱，倒是没什么不行的。”

看见罗伦斯露出惊讶的表情，马克闭上眼睛开口说：

“你晚点再过来。我可以告诉你采买得到东西的对象，这点忙我还帮得上。”

“……谢谢。”

看见罗伦斯打从心底真心地说道，马克像是放弃了什么似地噗嗤笑了出来。

“看你这个表情啊，我说也难怪那小姑娘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了。”

“……什么意思？”

“没事，商人只要专心思考怎么做生意就好了。”

虽然罗伦斯很想向笑着说话的马克问个清楚，但是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巴托斯和狄安娜。

“总之，好好加油。”

“啊，喔。”

虽然罗伦斯仍然觉得心有疙瘩，但是他心想事不宜迟，还是早点前去交涉的好。

罗伦斯向马克简短道谢后，便离开了摊贩。

不过，罗伦斯走在路上时一边想着：或许俗话说旅行商人交不到朋友是错误的。

罗伦斯首先直接前往了洋行。

他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询问巴托斯是否持有黄铁矿的库存，以及巴托斯是否有其他门路可介绍。另一个是为了拜托巴托斯再次带他去见狄安娜。

然而，罗伦斯记得巴托斯曾说过，阿玛堤着手买卖黄铁矿的手段是不太正派的方法。

巴托斯是从矿山地带搬运宝石或金属走过险路的旅行商人，或许在他的眼中，黄铁矿的投机交易是龌龊的行为。

即便如此，即便知道很勉强，罗伦斯还是得去找巴托斯。

罗伦斯无视于持续到深夜、气氛近似暴动的祭典，一边穿越小巷子，一边朝洋行走去。

当罗伦斯总算来到洋行栉比鳞次的大街上时，他看见各洋行点亮着灯笼，还有大批人群围成圆圈跳着舞。时而会看见洋行的人手持长剑以不熟练的姿势互相练武，这或许是祭典延伸出来的宴会活动。

罗伦斯一边穿越挤满了人潮的道路，一边朝罗恩商业公会的建筑物走近。他没有向聚集在敞开着的大门附近、正在喝酒的会员们打招呼，便直接溜进了建筑物里头。

想要悠哉在建筑物里头喝酒的家伙们，以及想要在建筑物外头胡闹的家伙们似乎明确区隔了各自的栖息地。在散发出独特气味的鱼油挂灯照明下，整个大厅弥漫着柔和的谈笑声。

虽然大厅里有几人发现了罗伦斯而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是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沉醉在酒宴的愉快气氛当中。

罗伦斯在这些人当中找到目标人物后，随即走近那名男子。

男子坐在年龄偏高的商人们聚集的桌子上，在昏暗的灯光笼罩下，他看起来就像个隐者。

那是居伊.巴托斯。

“很抱歉打扰您喝酒。”

罗伦斯比周遭的谈笑声更轻声地说道，老江湖的商人们似乎当场就看出罗伦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每个人安静地一边喝酒，一边瞥了巴托斯一眼。

被看的巴托斯则是一边露出温柔笑容，一边开口说：

“哟，罗伦斯先生，怎么了吗？”

“很抱歉冒昧前来找您，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是有关生意的事吗？”

罗伦斯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到那边说话好了。难得的发财机会怎么可以让其他人听见呢？”

同桌的其他商人们笑笑后，仿佛在说“我们自己会喝得开心”似地轻轻举高酒杯。

罗伦斯轻轻点了一下头后，便追上往洋行里面走去的巴托斯。

有别于弥漫着酒香与谈笑声的大厅，沿着洋行的走廊稍微往里面走，四周的气氛就变得像在小巷子里一样。两人转眼间来到不见光线的地方，而喧哗声就像在隔岸观火似地变得遥远。

巴托斯在这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说：

“是什么事情呢？”

罗伦斯心想拐弯抹角地说话不会有帮助，于是他单刀直入地说：

“是的。老实说，我想采买黄铁矿，现在正在寻找谁有大量库存。我想巴托斯先生一定有门路才是。”

“是。”

巴托斯一双近乎黑色的深蓝色眼珠，在泛着黄光的红色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灰色眼珠。

而这样的一双眼珠正注视着罗伦斯。

“您有门路吗？”

听到罗伦斯再次询问，巴托斯叹了口气后，揉着眼角说：

“罗伦斯先生。”

“您不记得我告诉您阿玛堤先生的筹钱线索时，说了什么吗？”

“我不仅记得您说的话，我还记得狄安娜小姐好像不喜欢别人跟她谈生意。”

巴托斯的手稍微从眼角拉远并且停在半空中，他这时才露出了像个商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投身于严酷行商工作的旅行商人，不在乎如何赚更多的钱，只在乎如何平安无事地搬运货物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罗伦斯多心，这样的眼神感觉像狼一样。

“您脑筋动到炼金术师们的库存上了啊？”

“与您真是好沟通。可是，我听说如果没有取得狄安娜小姐的许可，他们就不能做生意。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罗伦斯记起自己初成为旅行商人时，为了增加新客户，在没有任何门路下，突然造访对方并强势进行交涉的那段日子。

巴托斯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勉强挤出声音说：

“您知道这么多，还想要与他们交易，这是因为黄铁矿真的那么赚钱吗？”

“不，不是这样。”

“那么……您是为了谣言所传的那样，想要得知命运、或是用来治百病？”

巴托斯一副像在讨孙子欢心的模样笑着说道，想必这是巴托斯一流的讽刺方式吧。

即便如此，罗伦斯当然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焦躁。

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是必须一整晚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摆动的天秤看，也难不倒他们。

“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我没打算否定这个事实。”

巴托斯的身体动也不动，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

如果罗伦斯在这里吃了巴托斯的闭门羹，极有可能入手黄铁矿库存的希望就会消失。

现在的罗伦斯没有从容到能够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我不是想从价格像泡沫膨胀般不断上涨的黄铁矿交易中赚取利益。我是为了更……更基本的理由。”

巴托斯没有插嘴说话，罗伦斯当这是巴托斯催促他说下去的信号，于是继续说：

“巴托斯先生，您毕竟也是个旅行商人，您应该有过不少肩上扛着的货物差点就掉落谷底的经验吧？”

巴托斯沉默不语。

“当马车陷入泥泞里动弹不得时，我们会把舍弃马车和拼了命也要从泥泞中拉起马车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两端衡量。货物的商品价值、利益、手头上的资金、行程、以及请人帮忙时必须支付的酬劳。还有再慌张失措下去，有可能遇上恶徒的危险。我们会考量诸如此类的事情，来判断是否舍弃货物。”

“您是说您正处在这样的状况？”

“是的。”

巴托斯的目光仿佛在视线不佳的道路上，也能够看出前方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在同样的路途往返数十年，为了得知自己在这样的路途上没能目睹的事物，所以找狄安娜聆听古老传说。

想必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商人的谎言一下子就会被识破吧。

然而，罗伦斯没有退缩。

因为他没有说谎。

“我不想舍弃货物。只要能够再次把货物放上货台，就是有些勉强我也不顾。”

想必巴托斯不可能没察觉到罗伦斯指的货物是什么，而他又处在什么样的状况吧。

即便如此，巴托斯还是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应该再说些什么吗？还是应该趁势追击？

后方传来大厅里的谈笑声听起来像是嘲笑声。

有限的时间一点一滴流失。

罗伦斯准备开口说话。

然后，他在开口说话的前一刻改变了主意。

罗伦斯想起了师父告诉过他，恳求别人时，等待是不二法门。

“我就是在等这个反应。”

在想起师父说的话那瞬间，巴托斯轻轻笑着说道。

“因为尽管时间再怎么有限，要是没有其他路可走，就得乖乖地耐心等待，这才是优秀商人的表现。”

罗伦斯发现自己受到考验时，感觉到背部顿时涌出了大量冷汗。

“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初和您一样的时候，态度比您更强硬呢。”

“呃……”

“喔，我手上没有黄铁矿的库存。不过，我想炼金术师们应该有吧。”

“那么……”

巴托斯轻轻点点头说：

“您只要说‘我来买装白羽毛的箱子’就可以了。后续发展得靠您自己努力，请您想办法好好说服大姐。我想，应该还没有任何人去采买黄铁矿。”

“谢谢您。我一定会答谢——”

“只要您能够分享个古老传说给我听就好了。如何？我这样说有没有像大姐那样的威严？”

“大姐这个人根本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会睡觉，所以您现在去找她应该没问题吧。既然要去，就应该早点去，因为时间就是金钱嘛。”

巴托斯一边说话，一边指向洋行深处。

“只要走后门，就可以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地离开。”

罗伦斯道完谢后，便往走廊深处前进，途中他回头一看，看见了面带笑容的巴托斯。

背对着大厅灯光的巴托斯身影似乎有那么一点像师父。

走出洋行后，一路朝北边跑去，过了没多久后便碰上了石墙。

因为没有幸运地正好碰上石墙入口，所以罗伦斯沿着墙面跑步，最后终于找到入口，用力撬开开关不良的大门溜了进去。

四周当然没有光线。但跑着跑着，眼睛也就习惯了黑暗。而且，对一个经常野营的旅行商人来说，一点黑暗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是，在黑夜之中，忽然从倾斜的木门缝儿漏出的灯光，或者是不知从何方传来的猫叫声和鸟儿振翅声都让人毛骨悚然，那程度远远超出白天的感觉。

只要是去过一次的地方，无论从什么方位出发都能够找到位置——如果不是拥有这项旅行商人的独特能力，说不定罗伦斯会因为迷路而害怕地逃跑。

总算来到狄安娜的家门口时，老实说真的松了口气。

那感觉就像在气氛诡谲的森林里，来到熟识的樵夫住家前时，会有的安心感。

然而，在眼前这扇门的另一头，并非住着愿意无条件欢迎自己来访的熟识友人。

虽然从巴托斯那儿要到了暗号，但一想起与狄安娜有过的互动，就觉得她好像真的很讨厌谈到生意。

有办法顺利采买到黄铁矿吗？

不安的感觉一点一滴涌上心头。罗伦斯赶紧做了一次深呼吸，把所有不安感全都往肚子里面压下。

一定要采买成功。

因为他未来还想与赫萝一起旅行。

“有人在家吗？”

罗伦斯轻轻敲门后，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人们保持沉默时的安静感，以及没有任何人时的安静感是不同性质的感觉。

在空气中弥漫着前者的安静感时，总是会令人避讳发出声音。

然而，大门另一头却是毫无反应。

因为看得到光线从大门缝隙漏出，所以狄安娜应该在家才是，她有可能是睡着了。

虽然按照城里的规定，就寝后没有熄火的居民会受到严格处罚，但应该没有人会那么大胆地跑到这里来巡逻吧。

罗伦斯举高手正打算再敲一次门时，发现屋内似乎有了动静。

“哪位？”

传来了带点睡意、显得慵懒的声音。

“很抱歉这么晚还前来打扰，我是昨天与巴托斯先生一同前来拜访的罗伦斯。”

罗伦斯道出姓名后，隔了一下子才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跟着大门缓缓打开。

大门一打开，光线便随之流泄而出，狄安娜家中的空气也跟着渗透出来。

狄安娜的眼神看起来像是不悦，也像是带着睡意。

她和昨天罗伦斯前来拜访时一样是长袍的装扮。因为狄安娜曾经是修道女，相信她全年不分早晚应该都是这身装扮，所以罗伦斯根本无法判断她方才是否在睡觉。

先不说狄安娜方才是否在睡觉，夜里前来拜访独居女性住家本来就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虽然罗伦斯也明白自己的失礼，但是他不畏缩地开口说：

“我知道这非常失礼，但是我不得不来找您。”

罗伦斯继续说：

“我来买装白羽毛的箱子。”

罗伦斯一说出巴托斯告诉他的暗号，狄安娜便瞬间眯起眼睛。然后她沉默地让开身子，以手势催促罗伦斯进入屋内。

没有硫磺味的狄安娜家中显得比昨天更加脏乱。

书柜上保有些微条理的书本也几乎全数取下，其中有一半的书本呈现翻开状态，就这么散乱地朝着天花板。

而且，还有数量更多的巨大白羽毛笔散落一地。

几乎全新的美丽白羽毛笔散落一地的景象所散发出的气氛，甚至让人觉得恐怖。

“竟然在一天当中有好几个客人来访，这太稀奇了。祭典果然会招来人气。”

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之中，同样没有请罗伦斯入座，而是只有自己坐上椅子的狄安娜自言自语地说道。

罗伦斯正准备坐上没有堆放物品的椅子时，突然察觉有异。

连续有好几个客人来访？

这也就表示在罗伦斯来访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那么，来买装白羽毛的箱子这句话应该是巴托斯先生告诉您的吧？”

原本不安地想着先前的访客是为了何事而来的罗伦斯听了，回过神来点点头说：

“是、是的，是我硬求他让我与狄安娜小姐见面……”

“哟，是吗？他不是那种被强硬要求，就会答应的人吧。”

看到狄安娜开心地笑着这么说，罗伦斯便无法再多说什么。

虽然本质不同，但是与狄安娜说话让罗伦斯感觉就像在应付赫萝一样。

“是什么生意让您不惜费心说服那个老顽固，也要做呢？”

有各式各样立场的人因各式各样的理由，渴望得到炼金术师们提炼的药物或拥有的技术。

狄安娜的存在肯定就像是用来防止这般欲望泛滥的防波堤。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狄安娜这么做的理由，但是在他眼中，一坐上椅子便直直注视着罗伦斯的狄安娜，就像一只以铁羽毛保护着鸟蛋的巨鸟。

“我希望您能够让我采买黄铁矿。”

虽然就快被狄安娜的气势给压倒，但罗伦斯依然做出回答。

狄安娜用她白皙的手摸着脸颊说：

“听说价格高涨呢。”

“可是——”

“我当然明白巴托斯先生不会为了单纯的赚钱生意鼎力相助，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一切都被狄安娜抢先一步的感觉。狄安娜的反应总是快了罗伦斯一步，而狄安娜也企图炫耀她的优势。

即便如此，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狄安娜一定是在考验他。

罗伦斯点点头回答说：

“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一决胜负，所以需要黄铁矿。”

狄安娜轻轻笑笑后，眯起眼睛询问：

“与谁一决胜负？”

“是……”

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说出阿玛堤，但并非因为他觉得说出阿玛堤的名字有什么不妥。

罗伦斯是在思考与自己一决胜负的对象真的是阿玛堤吗？

阿玛堤只不过是设在城外的护城河，城里还有必须攻下的对象。

罗伦斯说了句“不”，再次把视线移向狄安娜说：

“是装载货物。”

“装载货物？”

“无论在什么时候，旅行商人的敌人永远都是装载货物。估计装载货物的价值，深思熟虑如何运送，再仔细酌量应该运送给什么对象。要是当中一个环节判断错误，旅行商人就输了。现在的我正在努力地想把快从货台上掉落的装载货物放回去。因为我再次酌量装载货物的价值、运送方法以及运送对象后，得到的结论是绝对不能让这装载货物从货台上掉落。”

狄安娜的刘海被吹动了，这让罗伦斯以为有一阵风吹过。

然而那不是风，而是狄安娜呼出的气。

狄安娜轻轻笑笑后，从脚边捡起一支羽毛笔。

‘购买装白羽毛的箱子’只是言过其实的暗号，其实真正的意思是只要能够让我感受到一点乐趣就行了。鸟儿高兴地拍动翅膀时，不是都会掉落羽毛吗？而且，我事先授予暗号的人也会帮我筛选访客，所以我只是观察访客一些细微的地方而已。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就破例让您采买黄铁矿。”

罗伦斯听了，不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说：

“谢谢——”

“可是——”

狄安娜从旁插嘴说道，一股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罗伦斯的心头。

一天来了好几人的访客、没有堆放物品的椅子——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该不会是？”的黑色文字。

狄安娜的脸化为一副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说：

“已经有人来采买过了。”

罗伦斯的不安成了事实。

他说出身为商人理所当然会说的话语。

“买多少数量？多少钱卖出？”

“请您冷静。那位客人是用赊购的，并没有带走现货。说穿了，就跟订购没两样。就我个人来说，我是觉得把东西让给罗伦斯先生也无妨。所以，先让我和那位客人交涉看看吧。另外，我记得以今天的行情来计算，采买数量约价值一万六千伊雷多。”

换成崔尼银币是四百枚。只要能够取得这数量，罗伦斯的计划可说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我明白了。那个，那位客人的名字是？”

万一狄安娜说出阿玛堤的名字，罗伦斯的挽救对策将会被打了个粉碎。

然而，狄安娜轻轻摇摇头，以沉稳的语调说：

“由我来负责与对方交涉。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会让与炼金术师们交易的人知道彼此的对手是谁。”

“可、可是……”

“有什么不满吗？”

不带笑意的笑容。

“您说是胜负，就表示事情并不寻常，所以我会尽全力帮忙，并尽早告诉您交涉结果。明天在哪里一定找得到您呢？”

“啊，呃……市场里，矿石商人的摊贩前面。在市场开放时间的前后，我应该会一直在那里。或者是麻烦您联络小麦商人马克，他的摊贩位置是……”

“我知道位置。我明白了，我会尽早派人通知您。”

“拜托您了。”

罗伦斯不能多说什么，只好这么说。

然而，视交涉结果不同，罗伦斯有可能采买不到黄铁矿。如果当真采买不到，将会带来无法挽救的致命结果。

即便如此，罗伦斯能说的话还是有限。

“我不会吝啬花大钱。请您告诉对方，只要不是提出两倍行情价那样无理的要求，我愿意出相当高价买下。”

狄安娜面带笑容点点头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罗伦斯明白是自己该告辞的时候。他心想，在这个时间突然不请自来，却没有吃闭门羹已算是奇迹了吧。

“很抱歉这么晚还不请自来。”

“不会，我的生活不分昼夜。”

罗伦斯不觉得狄安娜是在开玩笑，这反而让他轻松笑了出来。

“而且，只要您能够带来有趣的故事，就是待上一整晚当然也无所谓。”

虽然狄安娜的话听起来像是带着诱惑的感觉，但想必这是她的真心话吧。

只是，罗伦斯早已说了他所知道的有趣故事。

取而代之地，罗伦斯脑中忽然闪过一件想询问看看的事情。

“怎么了吗？”

脑中突然闪过的这个念头使得罗伦斯惊讶地停下脚步。

他急忙回答狄安娜一句“没什么”后，便朝大门走去。

从脑中闪过的问题荒腔走板得让人惊讶。

“离开女性住家的时候，做出如此故弄玄虚的举动，小心遭到天谴喔。”

狄安娜再次投来的话语就像个爱恶作剧的少女一样。看到开心笑着的狄安娜，罗伦斯不禁觉得不管提出什么问题，她应该都会认真回答。

而且，这个问题应该也只有狄安娜能够回答吧。

罗伦斯一边把手伸向大门，一边转向身后说：

“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尽管问。”

听到狄安娜爽快的回答，罗伦斯咳了一声后，说出了他的问题：

“异教众神和人类……呃，有成为一对的传说吗？”

如果被狄安娜询问为何要提出这个问题，罗伦斯一定会当场回答不出话来。

即便如此，罗伦斯仍然不顾危险地想要询问。

赫萝哭着说她变成孤单一人时，曾说过只要生了孩子，就会是两个人。

如果说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罗伦斯想要传达给赫萝知道，好让她怀抱个希望。

狄安娜听了这个太过没头没脑的问题后，显得有些意外的样子。不过，她立刻恢复了正经的表情。

然后缓缓回答：

“有很多呢。”

“真的吗？”

罗伦斯不禁扬声问道。

“好比说——啊，您赶时间吧？”

“啊、是、是的。可是，下次……可以请您详细说给我听吗？”

“当然。”

幸好狄安娜没有询问为何要提出这个问题。

罗伦斯多次郑重地道谢后，便准备离开狄安娜住家。

就在大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狄安娜似乎简短地轻声说：

“加油。”

罗伦斯准备反问时，大门已经关上了。

狄安娜是否知道罗伦斯与阿玛堤的攻防战呢？

虽然罗伦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他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他接下来必须回到马克的摊贩，然后再前往拜访其他可能持有大量黄铁矿的人。

罗伦斯不仅没有时间，更惨的是他手上可说几乎没有黄铁矿。

再这样下去，根本不成胜负，就只能乞求上天帮忙而已。

罗伦斯心想：就算勉强马克，也要叫他说出可能持有黄铁矿的人；然后就算多给一些好处，也要采买到黄铁矿。

只是，在夜街上拼命地奔走，是否就能够接近赫萝一些呢？罗伦斯如此自问时，脑中却只浮现令人不安的答案。

罗伦斯回到马克的摊贩后，发现马克坐在和方才同一张桌子上喝酒，而他身边的小伙子正咬着面包。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时间用餐的情况还真少见”时，马克发现罗伦斯到来，便投了视线和话语过来：

“结果怎样？”

“你看我这样也知道吧。”

罗伦斯轻轻挥动双手后，直直看着马克的眼睛说：

“我向狄安娜小姐提了。但是，有人抢先了一步，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有人抢先？”

“所以，我只能把希望放在你告诉我的事情上面。”

因为狄安娜表示愿意协助，所以罗伦斯推测能够到手的可能性有七成。

不过，他觉得在马克面前表现得像是无后路可退的模样，应该会更具效果。

在与马克先前的谈话当中，罗伦斯已得知对城镇商人而言，他的请求是个无理的要求。

既然这样，就只能诉诸于情。

然而，马克听了罗伦斯的话后，却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喔……关于那件事啊。”

然后，马克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这让罗伦斯清楚听见了体内的血液迅速褪去的声音。

不过，马克立刻敲了一下口中咬着面包的小伙子的头，然后顶起下巴说：

“快报告结果！”

被敲了一下头的小伙子急忙吞下面包，然后从砍树后剩下的残干做成的椅子上站起来说：

“如果是以崔尼银币付现，价值三百七十枚的……呃……黄——”

“你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啊！就是这么回事。”

马克一边用他厚实的手掌捂住小伙子的嘴巴，一边迅速环视四周一遍，如果这话题不小心被四周的人听见，想必马克会很伤脑筋吧。

只是，罗伦斯不禁一脸茫然。

以崔尼银币付款？价值三百七十枚？

“哈哈。看到你这个表情，连我都不免高兴了起来。是这样子的，你走了之后呢，我试着想了一下。”

马克从小伙子的嘴边挪开手，并直接伸向倒了酒的酒杯，然后开心地说道：

“连我都会为了保护名誉而不能帮你忙了，我想其他家伙也一样。可是，我自己也基于赚点小外快的想法而买了那商品，其他家伙当然也会跟我一样。可是呢，我之所以能够控制在只是小家子气地赚点外快，那是因为我手头没有现金。照理说，因为采买回程货物的家伙们都没来买麦子，所以麦子行情是下跌的。行情明明下跌，但是前来兜售麦子的家伙却会毫不犹豫地来兜售，所以我手头的现金才都付光了。既然这样……”

马克咕嘟咕嘟地喝下酒，看似舒服地打了嗝，同时继续说：

“既然这样，手头有现金的家伙会怎么做呢？我怎么也不认为他们有办法忍住不出手。想必他们一定在暗地里，偷偷地大量搜购吧。不过，这就要提到我告诉你不能帮你忙的理由了。这些人都不是独来独往的旅行商人。他们是各有立场、背负商店名誉的商人。他们买到商品固然开心，但因为价格涨得太高，这会儿头痛着想脱手却脱不了手。就算只是卖出些许数量，也会带来惊人的利益。如果是特别神经质的人，想必会更加在意吧。接下来是什么样的状况，我想聪明的你应该猜得到吧？”

马克在最后丢出这样的问句。罗伦斯隔了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

马克一定是让小伙子到处跑腿，然后要他散布消息。

有个想赚钱想疯了的旅行商人说愿意用现金采买黄铁矿，您觉得如何？不如趁现在把价格涨得太高、想脱手却脱不了手的黄铁矿处理掉吧？

听到这番建议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正是一场及时雨。

当然了，马克肯定与这些人签订了暗地里用现金换取黄铁矿时，酌收手续费的合约。

以施恩惠给对方的形式换取黄铁矿，可说是绝佳妙计。

不过，利用这个妙计竟能买到价值三百七十枚银币的数量，这表示市场上存在着相当大的卖出压力。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叫小伙子去跑腿。”

罗伦斯没有理由拒绝。

他立刻解开背在肩上的麻袋。

“可是……”

罗伦斯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

马克以讶异的眼光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回过神来，连忙从麻袋里取出装有银币的袋子搁在桌上。

然后，他喃喃说：

“抱歉。”

马克听了，一副受不了罗伦斯似的表情叹了口气说：

“这时候应该要道谢吧。”

“咦？啊，对喔。抱……不对。”

罗伦斯觉得自己像是在和赫萝说话一样，他再次开口说：

“谢谢。”

“咯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家伙原来这么有趣。嗯？不对。”

马克从罗伦斯手中收下装有银币的袋子，他先亲眼确认后，才解开绳子交给小伙子。小伙子动作敏捷地堆高银币，开始数起银币枚数。

“应该是你变了。”

“……是吗？”

“嗯。要说你以前是个优秀的商人嘛，倒不如说你是个彻头彻尾、没有里外的商人。你老实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过吧？”

因为被道中心声，罗伦斯顿时哑口无言。

然而，马克却开心地笑着说：

“现在怎样呢？在你心中，我仍然只是个交易对象、一个好说话的商人吗？”

听到马克如此直接的询问，罗伦斯根本不能点头。

即便如此，罗伦斯却感觉仿佛身陷不可思议的幻术之中，他抱着这样的心情摇了摇头。

“长期过惯了旅行商人生活的人当上城镇商人后，总无法得心应手的原因就在这里。不过呢，还有一件事比这更加有趣。”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另有原因，马克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尽管继续说话的马克把胡须修剪得四四方方的，他的脸看起来却像颗栗子一样圆。

“我问你一件事。当你面临与我诀别的时候，你会这么拼命地在卡尔梅森四处奔走吗？”

每天在主人马克的威势下过生活的小伙子抬起头，轮流看向两人。

罗伦斯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虽然他已把马克当成朋友看待，但如果要他老实回答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点头回应。

“哈哈哈哈。没关系，我期待将来。不过……”

马克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下来，然后沉稳地说：

“你为了伙伴却如此拼命。”

罗伦斯听到的瞬间，感觉到一股灼热感通过喉咙，滑进了胃里。

马克把视线移向小伙子后，语带嘲讽意味地说：

“这就是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模样。不过，树枝如果不够柔软，就无法抵挡强风。”

一人度过一年的岁月还不及两人度过半年的岁月来得长。

那么，马克究竟比罗伦斯年长多少呢？

“你跟我一样。一定是中了旅行商人的诅咒。”

“诅、咒？”

“因为这个诅咒快被解开了，所以你才会变成这么有趣的家伙吧。你不明白吗？你应该单纯是因为幸运，才会跟你的伙伴一起旅行吧？”

“还没决定。”

“既然这样……”

“不，我决定了。今天可以让我睡在这里吗？”

马克一脸愕然反问说：

“睡这里？”

“嗯。这里有装麦子的麻袋吧？借我。”

“你要多少我当然都可以借你，可是……来我家吧，我不会跟你收钱的。”

“这样或许可以带来好运。”

很多旅行商人都会这么做。

马克听了，似乎也放弃了继续邀约。

“那，明天凌晨在这里见啰。”

罗伦斯点头回应后，马克举起酒杯说：

“要不要干杯祈祷愿望实现？”

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

第三卷 第五幕

罗伦斯打了个大喷嚏。

独自旅行时当然无所谓，但罗伦斯这段时间都是与啰唆的傲慢家伙一起旅行，所以他一直注意着。结果，还是不小心大声打了喷嚏。

罗伦斯慌张地想要查看与他同睡一床棉被的旅伴有没有醒来时，感觉到今天特别冷。

后来，他总算发现自己是独自一人睡在马克的摊贩旁。

“……”

虽然罗伦斯是早有觉悟，所以刻意选择独自入睡，但一醒来依然感受到莫大的失落感。

醒来时总有人陪在身边。

这种事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然而，一旦失去后，才发现其价值之大。

罗伦斯决定不再恋恋不舍地赖着棉被里的温暖感觉，他毅然地站起身子。

一站起身子，冰冷的空气迅速包围住罗伦斯全身。

在天色仍显得昏暗的这个时间，小伙子早已起床在摊贩前扫地。

“啊，早安。”

“喔，早。”

小伙子似乎平时就在这个时间起床，并着手准备开店，他的样子不像因为罗伦斯这位主人的朋友在身旁才刻意表现。小伙子随意地与走过摊贩前面的少年们打招呼。

他是个表现可圈可点的徒弟。

这应该不是马克教育得好，而是小伙子本来就相当优秀吧。

“对了。”

听到罗伦斯如此搭腔，小伙子机灵地回过头来。

“马克有交代今天要做什么吗？”

“没有，主人没有交代……那个，是要帮忙您把无义之徒推进陷阱吗？”

小伙子的表情一变，并压低声音夸张地说道。罗伦斯听了，不禁霎时感到吃惊。不过，他立刻拿出商人本领，迅速露出事态严重的表情点点头说：

“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说不定要拜托你负责其中困难的工作。”

小伙子像是把麦草绑成的扫把当成长剑似地贴在腰际，咽下口水。

看着小伙子的模样，罗伦斯确信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小伙子虽然善尽职责地做着麦子店的跑腿工作，但其实他的内心仍留有对骑士或佣兵的憧憬。

像无义之徒这般辞汇，只会在故事里头出现。

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似的，罗伦斯不禁觉得心头一阵搔痒难耐。

“你叫什么名字？”

“咦？啊，呃……”

当商人询问对方的姓名时，就表示认同对方能够独当一面。

小伙子应该从没被询问过姓名吧。

虽然罗伦斯从小伙子的慌张模样就能猜出这个事实，但他心想小伙子果然很优秀。

因为小伙子立刻以稳重的口吻回答说：

“兰德。我是艾吾.兰德。”

“你出生于比这里更北的地方吗？”

“是的，我是从被雪和霜冻结的村落来的。”

罗伦斯当下就明白了小伙子会这么形容。并非这样比较容易传达村落的模样，而是他最后回眸一看的村落就是这般景象。

这就是所谓的北方。

“原来如此。兰德，今天就拜托你了。”

看见罗伦斯伸出右手，兰德急忙用衣服擦了擦手掌心后，握住罗伦斯的手。

虽然兰德的手掌心长满了茧、触感硬实，但仍是一双未来有可能握住任何美好前程的手。

怎么能输给他呢。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松开手说：

“那么，我想先填饱肚子。这时间有什么地方开始卖吃的了吗？”

“有摊贩专门卖干燥面包给旅人们吃，需要我帮您买回来吗？”

“那就拜托你好了。”

罗伦斯说罢，取出两枚像铜币一样黑的伊雷多银币交给了兰德。

“那个，只要一枚就可以买到很多了。”

“另一枚是预付酬劳。你放心，我当然会另外支付正式的酬劳。”

看着一脸愕然的兰德，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补充说：

“再拖拖拉拉的，等会儿马克就来了喔。他会说吃什么早餐太浪费了，对吧？”

兰德听了，急忙点点头跑了出去。

罗伦斯目送兰德的背影离去后，便把视线移向对街摊贩与摊贩之间的通道。

“你别宠坏我们家的小子啊。”

“那你出声阻止不就好了。”

马克从货物之间的空隙里走了出来，他扭曲着一副很无趣的表情，并夹杂着叹息声说：

“毕竟最近天气这么冷。万一让他饿肚子害他感冒了，伤脑筋的人是我。”

从这话里，可以听出马克其实是挺疼爱兰德的。

不过，让兰德吃早餐并非纯粹出于亲切心，而是因为在罗伦斯的计划中，他确实是极重要的角色。

商人并非教会的圣职者。当商人采取行动时，一定有其他的企图。

“今天应该也会是个好天气，生意会很好喔。”

罗伦斯点头回应马克，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清晨的冰冷空气感觉舒服极了。

而且，呼出空气时，一切多余的思绪也随之呼出。

接下来只须想着如何让计划成功。

等到成功之后，再来犹豫或思考都还来得及。

“那么，先填饱肚子吧！”

罗伦斯一边看着兰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边提起劲地说道。

这里弥漫的气氛完全不同。

罗伦斯来了之后，最先产生这样的感受。

乍看下仿佛湖面般平静，但是伸手一探，却发现像滚水一样烫手。

打从黎明到来、旭日东升后，唯独这里的一角有着异样的人潮密集度，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同一家摊贩。

那是卡梅尔森里唯一专门买卖矿石的摊贩。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集中于摆在摊贩前方、临时做好的价格板上。

价格板上一行行写着黄铁矿的形状与重量，每行旁边挂了写着价格与等候买入人数的木牌。

虽然价格板上也没忘了空出等候卖出的栏位，但那栏位应该没机会挂上木牌吧。

“平均价格是……八百伊雷多啊。”

这金额是原有价格的八十倍左右。

只能说这价格太夸张了。但是，这道理就像没有人能够让发狂的马儿安静下来一样，想要抑制价格的上涨谈何容易。

面对能够不劳而获的好机会，人们的理性就跟用泥土做成的绳索没两样，根本没办法驾驭得了马儿。

虽然距离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仍有一段时间，但大家都默认事先的交易。因此，在罗伦斯来到摊贩前之后，仍不时看到有商人走近摊贩在老板耳边窃窃私语，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后，老板便缓慢地一一更换价格板上的木牌。

老板之所以没有当下更换价位木牌，想必是为了不让大家知道是谁用了多少钱、买下哪种黄铁矿吧。

不管老板的用意为何，等候买入的人数依然不减反增。

就在罗伦斯暗自计算起所有等候买入的金额时，他的视线角落闪过了一个人影。

他往那方向一看，发现了阿玛堤的身影。

虽然昨晚是罗伦斯先发现了阿玛堤，但阿玛堤同样是不会漏看任何赚钱机会的商人，他的目光似乎与罗伦斯一样地犀利。当罗伦斯看向他时，就仿佛听见了移动视线的声音般，他也看向了罗伦斯。

以两人的关系来说，没必要热情地互打招呼。

只是，罗伦斯与阿玛堤约好在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后收取现金，所以罗伦斯也不便表现得太冷淡。

就在这些思绪瞬间浮现罗伦斯的脑海时，阿玛堤先露出笑容并轻轻点点头。

罗伦斯还来不及惊讶，便立刻发现了阿玛堤会如此表现的原因。

因为赫萝就在他的身边。

不知怎地，赫萝没有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样，而是一身修女的装扮。她在长袍上别了三根纯白色大羽毛，即使在远处也能够清楚看见。

赫萝的视线一直朝向摊贩，丝毫没有看向罗伦斯的打算。

看着阿玛堤的笑脸，罗伦斯不禁感到腹部深处微微发热。

然而，当罗伦斯看见阿玛堤在赫萝耳边窃窃私语后，穿过并肩而坐的商人们朝着这方走来时，他佯装平静的模样，就仿佛内心那般感受根本不存在似的。

只要对方不是赫萝，罗伦斯有自信他的伪装不会轻易地被识破。

“早安，罗伦斯先生。”

“早安。”

在以笑脸打招呼的阿玛堤面前，罗伦斯费了不少功夫才佯装出完全平静的模样。

“因为市场的钟声一响起，人潮就会一窝蜂地出现，所以我想早点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阿玛堤从怀里取出一只麻袋。

那麻袋就像腰包一样小巧。

“这是？”

一心以为阿玛堤是前来支付银币的罗伦斯不由地反问。

他心想，用这只麻袋装三百枚银币未免也太小了。

“这是约好要给您的东西。”

然而，阿玛堤仍这么说。虽然罗伦斯觉得可疑，但也只能收下阿玛堤递出的麻袋。

然后，罗伦斯解开收下的麻袋口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样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您带着三百枚银币走动也不方便，所以决定以利马金币付款给您。”

麻袋里确实装了金币，究竟阿玛堤是在哪里，又如何兑换来的呢？

虽然利马金币的价值不如卢米欧尼金币，但在卡梅尔森所属的国家——普罗亚尼，利马金币是大量流通于西边沿岸地区的金币，行情应该在二十枚崔尼银币上下。

话说回来，阿玛堤在这个陷入货币不足的时期里兑换金币，想必也支付了不少的手续费。

他会故意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告诉罗伦斯他的手头十分宽裕，让罗伦斯的内心产生动摇。

阿玛堤会带着赫萝行动，肯定就是为了让罗伦斯的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来。

因为罗伦斯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所以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我以今天的最新行情准备了款项，一共十四枚利马金币。”

“……明白了，确实收到。”

“您不用点金币的数量吗？”

照罗伦斯的本意来说，此刻的他应该从容不迫地说出“不用”两字。然而，尽管他好不容易说出这两字，却只是给人在逞强的感觉。

“那么，可否麻烦您给我三百枚银币的合约书？”

甚至连这个步骤，罗伦斯也是被提醒后，才拿出合约书。

罗伦斯完全被阿玛堤领先了一步。

在完成现金与部分合约书的交换时，也是由阿玛堤先说出“确实收到”这个必说的台词。

看着阿玛堤离去的背影，罗伦斯的脑海里不断闪过不好的预感。

在昨天签订的合约中，阿玛堤以现金不足为由而提出三匹马抵补，或许是他的战术。

随时保持手头有现金是所有商人共通的基本观念。

而且，在天未亮之前，阿玛堤有可能也用了像罗伦斯等人的方法搜购了黄铁矿。

黄铁矿的库存越多，价格只需出现微幅上涨，就已足够。

想起方才收下合约书的阿玛堤优雅地先鞠躬，再转过身子的模样，罗伦斯实在无法认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阿玛堤到底持有多少库存呢？

罗伦斯假装要揉鼻子，咬住大拇指的指甲。

依罗伦斯当初的预定，过了中午他就可以按着计划适时卖出一定数量的黄铁矿，来减缓其价格上涨。

是否该提早行动呢？这样的念头闪过罗伦斯的脑海。

然而，狄安娜的手下依然没有出现。

在无法确定是否调度得到大量库存前，罗伦斯就算想采取行动也难。

虽然罗伦斯可以在得知调度结果之前，先拿着阿玛堤支付的金币另外采买黄铁矿，但万一狄安娜交涉成功，罗伦斯因此取得价值四百枚银币的黄铁矿，那也令罗伦斯伤脑筋。

虽然罗伦斯另有准备支付给狄安娜的银币，所以没有付不出钱来的问题，但这么一来，会导致他手上持有过多库存的大问题。

尽管罗伦斯是为了引起黄铁矿的价格下跌而搜购黄铁矿，但是他控制着采买黄铁矿的数量，以避免价格下跌所带来的亏损造成自身的破产。

如果罗伦斯为了赫萝，抱着舍身成仁的破产决心阻止阿玛堤的计划，或许赫萝会愿意接受他的诚意。

然而，并非诚意被接受就能够带来完美结局，罗伦斯在那之后仍得讨生活。

名为现实的限制比手上的金币更加沉重。

矿石商店的价格板再次更新了。

似乎有人买入大量的黄铁矿，板子上的价格与等候买入的数量大幅地上升。

阿玛堤持有的黄铁矿因为这次的价格上涨，会涨到多少价值呢？

罗伦斯这么一想，不禁感到坐立难安。

然而，无法保持冷静就输了。

罗伦斯闭上眼睛，放下咬住指甲的手，缓缓地做了深呼吸。

他心想，刚刚那些想法都是被阿玛堤所诱导，这是他设下的陷阱。

不管怎么说，毕竟有赫萝在为阿玛堤撑腰。所以只要看出其背后再背后的企图，应该就不会错了。

这时，钟声掠过罗伦斯头上。

那是市场开放的信号。

战斗正式展开。

在异样的兴奋状态下，人们似乎反而会守规矩。

尽管大家在钟声响起前早已在摊贩前面待机，却仍等到钟声响起后，才开始行动。

而且，仔细一看，就能够看出看似旅人的人、或是农夫们一副做坏事的模样，鬼鬼祟祟地卖出黄铁矿。

但是，少量的卖出只不过是促进行情看涨的原因。

在完全没有卖出的交易下，唯有已经握有库存的人们才能够获得利益。正因为有少量的卖出，并且有人愿意再买入这些数量，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守在摊贩前面不肯离去。

正因为知道自己也有获得利益的机会，所以大家才会赖在这里不走。

从这般连锁反应看来，果然必须准备相当数量的黄铁矿才能够引起价格下跌。

被人潮阻挡视线、忽隐忽现的价格板就像不断在加热的行情温度计，上面的温度一路攀升。

狄安娜的手下依然没有出现。

万一调度失败了，而且没能尽早采取行动，将会错过时机。

带着慌乱的心情注视着价格板时，站在摊贩前面的阿玛堤身影映入眼帘。

罗伦斯在那瞬间一阵毛骨悚然，不禁想要握紧怀里的黄铁矿快跑出去。

然而，万一这是阿玛堤动摇人心的战术，将会带来惨不忍睹的结果。如果卖出不够多的数量，只会让大家更加抱有只要等候买入，就买得到黄铁矿的期待，而等候买入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来越上涨。

罗伦斯好不容易克制住想要卖出黄铁矿的冲动，他祈祷着这只是阿玛堤动摇人心的战术。

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赫萝不见了。

罗伦斯四处环视，结果发现赫萝不知何时移动到了被如此异样热气包围的人墙外，注视着罗伦斯。

当罗伦斯的视线与赫萝对上时，她一副不悦的表情眯起眼睛，跟着转过身子慢慢走远。

看着赫萝远去，罗伦斯感觉到背脊涌出了大量的汗水。

这一定是赫萝从旁指点的陷阱。

如果赫萝从阿玛堤那儿了解到黄铁矿的市场状况，她当然有可能想出陷害罗伦斯的陷阱。如赫萝般反应灵敏的人，相信就是负责说明的阿玛堤本身都没能察觉到的事情，赫萝一定也能够轻易察觉。

而且，赫萝擅长看透人心。在这样的状况下，没有什么存在强过赫萝。

罗伦斯一路思考到这里的瞬间，不禁陷入了眼前所有事物都是用泥土做成的错觉。

他觉得无论双脚踩在何处，都会深深陷入泥泞之中，无论视线追随任何人的行动，都会觉得那行动是虚假的。

一切都是赫萝的策略吧？罗伦斯猜疑地想着。

与狡猾的狼为敌的恐惧感一点一滴地袭上罗伦斯全身。

就算如此，罗伦斯仍然无法舍弃一个希望，那就是赫萝是因为意气用事才会这么做。

假设与猜疑的毒素正逐渐侵入罗伦斯的脑里。

罗伦斯并非刻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价格板，而是他只能这么做。

黄铁矿的价格一步一步上涨。

唯一幸运的是，因为黄铁矿的价格已经过度上涨，所以目前只会上涨微小的幅度。

尽管如此，照这样持续上涨下去，相信到了中午，涨幅就会轻易达到将近两成。

罗伦斯所掌握的阿玛堤持有黄铁矿库存是八百枚银币，如果价格上涨了两成，再补上四十枚就可以达成一千枚的目标。

如果只是四十枚左右，阿玛堤想要筹足根本不成问题。

到时阿玛堤势必会当场拿出所有财产达成契约吧。在那样的状况下，罗伦斯所期待的信用贩卖恐怕将无法发挥功效。

“狄安娜的手下怎么还不出现呢？”

仿佛就快融化一切事物似的焦躁感在罗伦斯的肚子里翻腾，他不由地喃喃说出口。

就算现在开始到处搜购黄铁矿，又能买到多少数量呢？

现在不像昨晚市场已经关闭那样，根本不知道天亮后价格会上涨或下跌；而是可以一目了然、清楚知道黄铁矿价格会上涨的状况。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伦斯不认为大家会愿意把手上的摇钱树卖给他。

这么一想，就表示罗伦斯的计划果然非得等到狄安娜送来黄铁矿后，才说得上有可能成功。

然而，就这样下去，罗伦斯也有可能因为与阿玛堤签订了信用贩卖合约，而惨遭极大打击。

罗伦斯拧着眼角陷入了思考。他自觉一路以来都保持着冷静，朝计划目标直直地前进，但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不对。”罗伦斯改变了想法。

他心里是明白计划为什么不顺利。

黄铁矿的价格涨跌不过是次要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的背后，罗伦斯抱着对赫萝感到绝望的想法。

就拿赫萝一大早就与阿玛堤一起行动的事实来说，他们有可能不是等到天亮后才会合，而是共度了一晚。

在罗伦斯与阿玛堤完成信用贩卖的交易之后，就算赫萝再次邀请阿玛堤前来旅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视状况而定，说不定赫萝早已露出耳朵和尾巴，告诉了阿玛堤她的真实身份。

虽然罗伦斯想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他想起赫萝当初在他面前也是毫不犹豫地就说出真实身份。如果要说那是因为赫萝看出罗伦斯是个心胸特别宽大的人，这不过是罗伦斯一厢情愿的想法。

毕竟阿玛堤迷恋着赫萝，相信赫萝一定能够判断可否在他面前说出真实身份。

那么，假设阿玛堤接受了赫萝的真实身份——

阿玛堤方才露出的笑容鲜明地浮现在罗伦斯的脑海。

赫萝害怕变成孤单一人。

但是，罗伦斯不知道赫萝是否只想和他在一起。

当罗伦斯察觉到自己不该思考这个问题的瞬间，他的双脚站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踉跄跌倒，不过是偶然罢了。

下一秒钟响起的呼声，把罗伦斯拉回了现实世界。

“喔喔……”

罗伦斯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标示最高值的黄铁矿价格大幅被更新了。

有人以高额投标。

其他人想必也会受到这个影响陆续跟进吧。

或许罗伦斯已经不可能阻止阿玛堤达成契约了。

罗伦斯至今仍未收到狄安娜的通知，就表示对方在犹豫该不该卖出；如果黄铁矿的价格呈现上涨倾向，对方愿意卖出的可能性就会越低。

看来或许应该放弃这个可能性，赶紧采取行动才是聪明的决定。

这么一来，罗伦斯想要让计划成功，就等于是在乞求上天赐予奇迹。

他手上的武器只剩下价值四百枚银币的黄铁矿，以及预定由兰德散播的谣言。

如此薄弱的武器让罗伦斯不禁想要自嘲，他不禁怀疑起自己当真想靠谣言的力量达成目标的想法。在昨天，罗伦斯还认为这个想法是凭着确实的经验想出来、不为人知的秘法。

现在罗伦斯清楚知道自己昨晚的醉意有多么深。

他不禁悲观地思考起如何寻找退路。

如果就这样不采取任何行动，罗伦斯至少能够从阿玛堤那儿收到一千枚银币，即使扣除信用贩卖的亏损，仍会是一笔足够的收入。

想到这里的瞬间，虽然没出息地令人难过，但罗伦斯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

‘汝一定在想如果能够拿到一千枚银币，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是呗？’赫萝过去的指摘确实道中了事实。

罗伦斯记起他怀里收着狄安娜寄来的信件。

信件上的情报是寻找赫萝的故乡——约伊兹的线索。这封信或许不该再由罗伦斯来保管了。

我果然只是一介商人。

罗伦斯一边寻找赫萝的身影，一边这么想着。

在河口城镇帕兹欧以及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当罗伦斯这么一想，十分不可思议地，这一切就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场梦。

在被热气与欲望包围的人群之中，罗伦斯一边四处环视，一边苦笑。因为没能找到赫萝的身影，于是他移动到其他位置继续寻找。

市场开放后已过了一段时间，因为祭典尚未开始进行，所以市场里不断涌进人潮。

罗伦斯迟迟没能找到赫萝的身影。

就在罗伦斯暗自抱怨着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偏偏就是找不到时，突然想起来了。

赫萝的视线与罗伦斯对上后，她就朝着人墙外的方向走去。

赫萝是否就那样去了其他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去哪里呢？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或许是笃定了他会惨败，所以早早回旅馆去了。

想必这是当然的吧。

虽然这个想法没出息得让罗伦斯自身都难以忍受，但是他却发现早已赞同这个想法的自己。

好想喝上几杯。

罗伦斯这么想着，到了下一秒钟他不禁短促地叫了一声：

“咦？”

毕竟是在狭小的范围里寻找人，这个存在理所当然早晚会映入眼帘。

当罗伦斯的视线捕捉到阿玛堤的身影时，发出了惊讶与猜疑的声音。

阿玛堤之所以会用右手按住胸前，想必是那里装了黄铁矿及现金吧。

重点不是阿玛堤的动作，而是脸上浮现焦躁神情的他和罗伦斯一样慌张不已地四处环视着。

罗伦斯怀疑起这是阿玛堤的演技。

然而，夹在罗伦斯与阿玛堤之间的人群奇迹似地空出了狭小空间，在空出空间的短短几秒钟内，阿玛堤也看见了罗伦斯，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罗伦斯瞥到了阿玛堤的安心表情。虽然罗伦斯的视线随即被人群遮蔽，但是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罗伦斯没转动的脑袋里跳出了一个想法。

阿玛堤是在寻找赫萝，不仅如此，他因为看见赫萝不在罗伦斯身边而感到安心。

罗伦斯感觉到背后被人用肩膀撞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发现看似商人的男子正与人热烈交谈着。

就在罗伦斯暗自想着“奇怪了”时，再次感觉到有撞击力从他的背后传到胸前来。

这次他总算察觉到了。

撞击力原来是来自他怦怦鼓动着的心脏。

阿玛堤露出焦躁神情寻找着赫萝，甚至还以为赫萝有可能在罗伦斯身边。

这就表示阿玛堤没有打从心底信任赫萝。

这么一来，就表示一定有什么不安要素。

会是什么呢？

“该不会是？”

罗伦斯不禁脱口而出。

阿玛堤会寻找着赫萝，就表示赫萝没有告知要去哪里。

而且，光是这样阿玛堤就显得慌张不已，这实在让人无法认为，赫萝会信任他到愿意露出耳朵和尾巴。

罗伦斯不禁想舍弃方才一连串黑暗又沉重的假设，重新编起一连串通往光明之路的场景。

然而，罗伦斯没有信心能够冷静地判断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如此焦急的情绪让罗伦斯一阵作呕。

这时，再次传来了呼声。

罗伦斯急忙看向摊贩，他发现标上异常最高值的等候买入木牌不知何时已经被取下。

也就是说，黄铁矿以这个最高值被卖出了。

而且，呼声并非为了这件事而起。

针对各式各样形状的黄铁矿，各自标上最高值的木牌一齐被取下，等候买入的木牌减少了。

这表示有某人卖出了相当大量的黄铁矿。

罗伦斯吞下近似呕吐感的焦躁感，拼命寻找阿玛堤。

阿玛堤不在摊贩前面。

也不在那附近。

罗伦斯在人群之中再次发现了阿玛堤的身影。

阿玛堤正以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摊贩。

不是，不是阿玛堤卖出的。

罗伦斯还来不及为此感到安心，新的等候买入木牌便立刻一一排列在价格板上，呼声也再次响遍人群之中。

想必在这里的人们多少都持有一些黄铁矿库存，他们观察着买入与卖出的时机。黄铁矿的买卖在此刻开始出现了大动静，这一定让他们的考量步入了新局面。

也就是，或许现在正是卖出的时机。

只要计划性地大量卖出黄铁矿，或许就有可能成功——这个让罗伦斯几乎想要放弃的想法重新点燃了希望之光。

“可是……”罗伦斯像只胆小的兔子般立刻改变了想法。

罗伦斯就连赫萝是抱着什么想法、去了什么地方都猜测不到，更不用说想要轻易地了解人心了。抱着如此安逸的想法太危险了。

尽管如此，仍然有希望吧——罗伦斯忍不住思考着。

期待、猜疑、假设以及事实就像四只爪子拉扯着罗伦斯的想法，让他的想法变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时候贤狼赫萝在身边，她会如何建言呢？

罗伦斯不禁没出息地这么想。

罗伦斯觉得就算赫萝只是随便给意见，他也会依赫萝的一句话做下决定。

这是因为他信任赫萝。

就在这个瞬间——

“那个……”

声音传来的同时，罗伦斯的衣角也被拉了一下。

罗伦斯像被弹开来似地转过身子，他期待着眼前出现傲慢自大的女孩身影。

然而，站在眼前的是个少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兰德。

“呃，罗伦斯先生，方便打扰一下吗？”

因为罗伦斯以相当惊人的速度转过身子，兰德似乎显得有些吃惊，但是他立刻露出一副情势紧迫的表情。

罗伦斯感到一阵紧张，他环视了四周后，把脸凑近矮他些许的兰德，并点点头。

“一位客人来店里说想要以矿石支付麦子的货款。”

罗伦斯立刻明白了马克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如果罗伦斯愿意用现金买下，他就接受客人的要求。

“多少金额的量？”

马克特地派小伙子跑一趟来通知，就表示金额不会太小。

罗伦斯咽下口水，等待兰德回答。兰德开口说：

“两百五十枚。”

对于这预料外的事态，罗伦斯咬住牙根，强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音。

尽管罗伦斯遭到掌控丰收的狼神舍弃，但是幸运女神却没有抛下他。

罗伦斯当场把阿玛堤交给他的小麻袋塞进兰德的手中说：

“尽快行动！”

兰德像个接到密令的特使点点头后，随即跑了出去。

黄铁矿的行情持续波动着。

等候买入木牌上的数字有了剧烈的变化，从这里可以看出价格不会继续一路攀升。

一看就知道卖出与买入正在彼此推挤、互相较量。

在目前的这个价格下，认为卖出也无妨的人将会开始卖出手上库存，而期盼价格再上涨的人则会买入。

罗伦斯时而会看见阿玛堤的身影在人群的另一头出现，他心想阿玛堤一定也在窥探着他的动静吧。

而且，阿玛堤之所以没有立刻卖出黄铁矿，而是窥探着罗伦斯与摊贩的动静，想必是他仍无法筹足一千枚银币的缘故。

“不对。”罗伦斯暗自想着。

或许阿玛堤早已筹足一千枚银币，而他是考虑到在这行情波动的气氛下，如果卖出手上的黄铁矿，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在全部卖出之前，就引起价格暴跌。

因为阿玛堤与罗伦斯签订了信用贩卖的合约，万一引起价格暴跌，这份合约将会害得阿玛堤遭受极大亏损。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重大的事实。

阿玛堤所持有的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并非现货，而是一张证书。

尽管这是一张可买卖的证书，但是却得等到今天傍晚才能够拿取现货。

在黄铁矿的行情出现波动，其价格不再是一路攀升，而是有可能转为跌落的气氛开始弥漫之下，如果打算卖出这样的证书，会得到什么反应呢？

信用贩卖的现金与货品交易，有着时间上的差距。

在价格有可能下跌的气氛下，以未来交货为保证，而要求先支付货款的信用贩卖证书，就像是印有笑脸魔女的鬼牌。

如果行情果真下跌了，最后持有这张鬼牌的人将踏上破产之途。

罗伦斯对于信用贩卖抱以期待的迟效性毒素发挥了效果。

阿玛堤拼命环视四周。

他一定是在寻找赫萝。

他一定是在寻找猜出罗伦斯的企图，而向他提出建言的赫萝。

在眼看风向就要改变的气氛下，就连攻守局势都酝酿着大逆转。

如果罗伦斯没有在此刻展开攻击，那等于是让千载难逢的奇迹白白溜走。

矿石商人的摊贩前人们蜂拥而至，价格板上的木牌不停被更换。

罗伦斯握紧怀里的黄铁矿，焦急地等待兰德会不会在下一刻回来。

从这里去到马克的摊贩再返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时——

“有人买入了！”

这样的声音响遍现场。

一定是有人因为兴奋过度而叫了出来。

在这个瞬间，就像企图让被风摄动而摇晃的船身重新扶稳似的，四周的空气开始一齐吹向同一方向。

有人买入了大量的黄铁矿，这是价格将再上涨的预兆。

这样的期待使得人们原本动摇的情绪恢复了平稳。

兰德仍未归来。

随着时间经过，现场的气氛逐渐恢复稳定。

然而，趁现在等候买入的人数减少，罗伦斯或许可以大量卖出手上的黄铁矿来一扫气氛。

这么一来，哪怕只是一瞬间，或许能够让等候买入的木牌被取下。

在现在这个瞬间，大量卖出的动作应该可以带来绝大的影响力。

罗伦斯采取了行动。

他穿过人群，从怀里取出麻袋站上摊贩前面的位置。

“我要卖出！”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罗伦斯在摊贩老板面前丢出麻袋。

老板和帮手的小伙子瞬间愣了一下后，随即着手作业。

在即将恢复平静的湖面丢下石头的动作带来了效果。

在测量作业迅速完成后，手上拿着等候买入木牌的小伙子们为了把黄铁矿交给顾客，而立刻跑离摊贩。

罗伦斯立即拿到了应得的代价。

他没有仔细地查点金额，便握紧现金再次冲进人群之中。

冲进人群之时，罗伦斯瞥见了阿玛堤显得悲痛的脸。

罗伦斯不觉得同情，也不觉得是阿玛堤活该。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生意和目的。

罗伦斯将手上的所有黄铁矿都卖出了，他必须等待补给才能够趁胜追击。

兰德和狄安娜的手下怎么还不来呢？

如果这时狄安娜送来了价值四百枚的黄铁矿，行情肯定会出现大逆转。

这是命运的岔路口。

这时，传来了声音。

“罗伦斯先生。”

额头布满汗水的兰德在人群之间呼唤罗伦斯，罗伦斯立刻跑向兰德，并收下他递出的袋子。

袋里装的是价值两百五十枚银币的黄铁矿。

罗伦斯犹豫了。他犹豫着应该前往摊贩再次卖出手上的黄铁矿，还是应该等待狄安娜的手下前来，以做好万全准备。

这时，罗伦斯不禁臭骂起自己。

不是刚刚才放弃了狄安娜那边的希望吗？

交涉时间都拉长了这么久，这时候还想着狄安娜会如愿送来黄铁矿，这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既然如此，罗伦斯只能在此刻放手一搏。

于是他转过身子，准备快跑出去。

突然响起的欢呼声让罗伦斯停下了脚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人群遮住了罗伦斯的视线，让他无法掌握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在听到欢呼声的瞬间，罗伦斯感受到想要尖叫逃跑的商人直觉，告诉他目前发生了最坏的事态。

罗伦斯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来到看得见摊贩价格板的位置。

他不禁想要夸奖起自己没有当场跪倒在地。

价格板上的最高值更新了。

黄铁矿的价格回稳了。

就在回稳的下一刻，判断方才的动静只是一时行情波动的家伙们似乎全都开始下单采买。

等候买入的木牌以怒涛般的气势被挂在最高值的木牌旁边。

罗伦斯勉强控制住作呕的感觉，他被迫必须判断是否要再次卖出手上的黄铁矿。

或许趁现在行动，还有机会成功。

不，现在应该等待狄安娜的交涉结果才是聪明的决定。

不管怎么说，狄安娜交涉的数量在昨天的时间点上是价值四百枚银币的黄铁矿，这些数量到了现在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五百枚的价值。

只要这些数量能够到手，再加上手上的数量，就能够再次大量卖出。

当罗伦斯把希望放在如此渺小的可能性上时，看见一改慌张态度，已恢复从容模样的阿玛堤朝摊贩走去。

阿玛堤一定是打算卖出黄铁矿。

不知道他是否打算卖出全部数量。

就算不知道阿玛堤的计划，也明显看得出他是打算把部分黄铁矿换成现金。相信阿玛堤自身也察觉到了迟效性的毒素。既然这样，他应该是打算先处理掉证书部分的黄铁矿吧。

狄安娜的手下怎么还不出现？得不到上天的眷顾了吗？

罗伦斯在心中呐喊。

“请问是罗伦斯先生吗？”

绝望的罗伦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罗伦斯先生没错吧？”

一名身材矮小的人站在罗伦斯的身边。那人用布料遮住半张以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人猜不出是少女、亦或少年。

这人不是兰德。

这么一来，就表示这个人是罗伦斯期待已久的人物。

“狄安娜小姐要我传话给您。”

对方的淡绿色眼珠散发出平静的光芒，与弥漫在这里的异常气氛完全无缘。

其散发出来的神秘气息，很难让人不去猜想他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也就是说，或许奇迹就在眼前。

“传话内容是交涉失败了。”

罗伦斯停顿了一秒钟。

“咦？”

“狄安娜小姐说对方还是不肯卖，她说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

清澈流畅的声音像在宣告死亡似地做了转述。

最后的结果竟是如此。

所谓的绝望，并非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而是渺小的希望在最后被击溃，才会变成绝望。

罗伦斯无法回答。

狄安娜的手下似乎明白罗伦斯会有如此反应，他什么也没多说，便安静地转过身子。

罗伦斯不禁把如幻影般消失在人群之中的背影，与在帕兹欧地下水道时离去的赫萝身影重叠了。

罗伦斯就像个身上穿着生锈盔甲的老骑士般把视线移向摊贩的价格板。

等侯买入的人数已恢复原本的数字，行情再次呈现上涨趋势。

人们虽然能够随着行情趋势而走，但想要操控行情，就只有神明做得到。

罗伦斯记起了一句商人的名言。

如果幸运能够持续久一些，商人就成了神明。

不知拿了多少黄铁矿换取现金，阿玛堤面带从容表情从摊贩前面回到人墙外围。

罗伦斯以为阿玛堤会投来胜利的骄傲目光，但是他却不曾看向罗伦斯一眼。

这就代表着阿玛堤的视线前方一定出现了某人。

赫萝回到了阿玛堤的身边。

“罗伦斯先生？”

向罗伦斯搭腔的是兰德。赫萝与阿玛堤交谈着，她的视线不曾看向这方。

“喔，抱歉……这次……那个，辛苦你了。”

“咦？不会，不会辛苦……”

“可否帮我转告马克？跟他说计划失败了。”

罗伦斯一说出口，才发现要承认失败竟是如此简单。

即便计划失败，但是以商人立场来说，罗伦斯却得到相当好的结果，这实在非常讽刺。

罗伦斯的手上仍持有黄铁矿，只要再采买一些补足数量，并在傍晚交给阿玛堤，然后与方才卖出黄铁矿而得的货款相减，想必就会得到有利益产生的计算结果。

不仅如此，罗伦斯还可以从阿玛堤那儿拿到一千枚银币，这简直可说是发大财的结果。

对一名商人来说，在无预期下发大财无疑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情，但现在的罗伦斯内心却感到空虚不已。

兰德视线在空中游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当罗伦斯准备支付酬劳给他时，他的眼神第一次显现出自我意志。

“罗伦斯先生。”

兰德的认真表情让罗伦斯不禁停下握住几枚银币的手。

“您……您要放弃吗？”

罗伦斯仍是学徒时，如果想要对师父提出意见，就得抱着挨打的决心。

想必兰德也抱着如此决心吧。他的左眼睑颤动着，仿佛害怕着对方不知何时会挥来拳头。

“主人总是告诉我说商人不可以轻易放弃。”

看见罗伦斯收回递出银币的手，兰德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即便如此，兰德仍没有别开视线。

他是认真地在提意见。

“主人总是说，财、财神爷不会眷顾只会祈祷的家伙，而会眷顾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人。”

对于这番话，罗伦斯没有异议。

但是，这次他并非为了赚钱。

“罗伦斯先生。”

兰德的目光直直射向罗伦斯。

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后，把视线拉回兰德。

“我……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赫萝小姐。可是，主人告诉我……”

总是默默完成被交代工作的小麦商人优秀徒弟，恢复单纯少年的表情。

“如果在罗伦斯先生面前说这种话，一定会被痛打一顿。”

兰德就快哭出来似地说道。罗伦斯轻轻笑笑后，举高了拳头。

“吓……”

兰德倒抽了一口气。

罗伦斯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兰德的脸颊，然后笑着说：

“没错，我是想痛打你一顿，狠狠地打一顿。”

罗伦斯笑着说完后，不禁有种想哭的感觉。

兰德应该比罗伦斯小上十岁左右。

可是罗伦斯却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兰德没什么差别。

“可恶。”罗伦斯在心中臭骂自己。

在赫萝面前，似乎所有人都会变成鼻头一阵酸楚的少年。

罗伦斯摇摇头。

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家伙？

尽管这句话听来惹人笑，但却让罗伦斯感觉到一股恶魔般的魅力，他不禁仰头看向天空。

这句被小上自己十岁的少年提出的话语，让罗伦斯脑海里的假设与猜疑所形成的黑抹抹漩涡消失不见了。

没错！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手上剩下的利益不过是说明战败的证据，就算失去这些利益也一点都不可惜。

既然这样，再一厢情愿地思考一切状况，采取最后一次行动应该也无妨吧。

重要的东西不一定都得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到手。

因为马克才这么点破罗伦斯没多久而已。

罗伦斯使出他自傲的记忆力，找出能够组织想法的材料。

而构成这个想法的主轴就是罗伦斯直到方才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往往都是一些怀抱着希望观察事物，让人无法置信的乐观家伙。”

兰德现在露出与其年龄相称的表情。这比他起平时总是确实完成被交代的任务、甚至连未被交代的任务也都可能完成的小伙子神态更加可爱。

想必马克一定像在看待自己的小孩一样爱护着他。

“商人做生意时会安排计划、预测未来，然后与事实相对照。这你懂吧？”

即使听到偏离主题的话题，兰德仍是乖乖地点点头。

“卖了那项商品会变成这样，买了这项商品会变成那样，像这样做假设也很重要。”

看见兰德再次点点头，罗伦斯凑近他的脸说：

“老实说，‘假设’这东西可以随自己高兴爱怎么构想就怎么构想。所以，构想得太多，一下子就会迷惘，也会开始觉得每种生意都充满风险。这时候为了不迷惘，必须让自己拥有一个指标，这就是商人的唯一必须品。”

少年兰德稍微露出商人的表情回答：“是。”

“只要是值得信赖的，就是再荒腔走板的假设也会是个指标。”

罗伦斯抬起头，然后闭上眼睛。

“或许……应该相信吧。”

罗伦斯心想：“别闹了。”同时不禁暗自嘲笑起自己。

即便心中怀疑，罗伦斯看着赫萝的身影却几乎有了确信。

说不定，赫萝的装扮就暗示着这个可能性。

即使这个可能性无法令人轻易相信，但只要试着验证看看，罗伦斯仍觉得十分有可能实现。

但是，想要实现这个可能性，必须有一个先决条件。

那是罗伦斯一直都没有想到，也就是赫萝并未舍弃罗伦斯的这个先决条件。

事到如今还想着这种事，这可说彻底是个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家伙才会有的乐观看法。

就算是这样，罗伦斯还是认为事到如今拥有这样的乐观看法，比去思考有可能阻止阿玛堤的计划更有意义。因为他找到了让梦境成真的可能性。

罗伦斯不知道马克是如何交代兰德，让兰德愿意协助他。

不过，罗伦斯认为兰德说出喜欢赫萝的话应该是出自真心。

罗伦斯认为兰德有勇气在他面前说出来值得赞许。至少当立场互换时，罗伦斯都不敢断言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

既然这样，罗伦斯至少必须表现出商人不肯轻言放弃的矜持与气魄，否则就无法在兰德面前站稳脚步。

罗伦斯轻轻拍打了兰德的肩膀后，做了一次深呼吸说：

“我到摊贩卖了矿石后，就帮我散播拜托你说的谣言。”

兰德的脸上散发出光芒，他恢复小伙子的表情点点头。

“交给你了。”

说着，罗伦斯准备转过身子，却又打消了念头。

虽然兰德的眼神说出他想问些什么，但提问的却是罗伦斯。

“你相信神吗？”

看着一脸呆然的兰德，罗伦斯只说了句“交给你了”便踏步离去。

罗伦斯手上有价值两百五十枚银币的黄铁矿。概算一下摊贩价格板上写的等候买入金额，就已超出了四百枚。就是全数卖出手上的黄铁矿，也无法期待会产生效果。

可是，一定会产生效果。只要想的没错，就一定会产生效果。罗伦斯只回了一次头，他的视线移向了站在阿玛堤身边的赫萝。

他心想，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只要赫萝愿意看向这边，那就足够了。

然后——

罗伦斯站在摊贩前面。下单热潮在此时已告了一个段落，摊贩也恢复了些许平静，老板看见再次前来贩卖铁矿的罗伦斯，露出一副“嗯？”的表情，跟着展露了笑脸。那表情仿佛在说：

“看来您赚了不少呢。”

尽管没有交谈，罗伦斯却不禁点了点头。他心想，接下来才要赚更多呢。

罗伦斯在老板面前递出兰德交给他装有黄铁矿的袋子，丢出简短一句：

“我要卖出。”

有多少次交易，就有多少次手续费可收的老板笑容满面地点点头，但到了下一秒钟，他却是一脸愕然。

罗伦斯闭上眼睛，展露了笑容。

罗伦斯心中的指标是正确的。

“店主，这些也要卖出。”

传来的声音甚至让罗伦斯怀念。

然后，随着沉重的“咕咚“一声响起，眼前出现了比罗伦斯的袋子大上一倍的袋子。

罗伦斯往身旁一看，看见了赫萝一副就快扑上前咬人的表情。

“大笨驴。”

罗伦斯听了，毫无他意地展开笑颜说：

“抱歉啦。”

老板发完愣后，立刻命令小伙子一次全部取下价格板上的等候买入木牌。

两只袋子加起来至少有价值六百五十枚的黄铁矿。

因为赫萝带来的是价格稍微上涨前的黄铁矿，想必到了现在的金额会更高吧。向狄安娜买来黄铁矿的不是别人，正是赫萝。

也就是说，两人等于卖出了逼近一千枚价值的黄铁矿。

恐怕目前的买气已经无法再让行情持续上涨。

罗伦斯取下一根别在赫萝长袍上的白色羽毛说：

“和某人不一样，是个成熟的美人吧？”

赫萝挥拳击中罗伦斯的侧腰。

但是她的手却没有离开。

罗伦斯觉得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在受到背后涌上充满杀气的人潮推挤之中，罗伦斯绝不会松开赫萝的手。

不过，还真想炫耀给阿玛堤看。

他不禁对于自己如此孩子气的想法露出苦笑。

第三卷 第六幕

价格在一瞬间就发生了暴跌。

虽然分配完所有挂上木牌的等候买入数量后，仍有人追加买入些许数量，但将近一千枚银币的卖出引起了更旺盛的卖气，最后使得上涨趋势完全逆转，行情随之每况愈下。

在最后抽到鬼牌的当然是以最高值等候买入的人们。

就是眼光犀利，一发现罗伦斯与赫萝的行动，便立刻前来卖出的人也亏损了相当多的金额。

没有在汇率不差的状况下转让信用采购合约的阿玛堤，其下场可想而知。

在那之前，看见赫萝拿着大袋子突然奔向摊贩，而伸手想要阻止的阿玛堤，就那么一直保持伸出手的姿势僵住不动。

对阿玛堤而言，比起手上的证书变成废纸，赫萝翻脸像翻书一样快的事实一定带来了更大的打击。

虽然这点让罗伦斯不禁感到同情，但赫萝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屈服于阿玛堤，她甚至企图以残忍的方式与阿玛堤分手。

赫萝会这么做的理由，似乎是因为阿玛堤说了什么让她忍无可忍的话。

虽然罗伦斯因为害怕，而不敢多问阿玛堤说了什么话；但是他又觉得应该问问赫萝，以免自己重蹈覆辙。

“那，契约结束了吗？”

罗伦斯与阿玛堤完成契约后，便前往马克的摊贩先向他道声谢，才回到旅馆。赫萝见罗伦斯回来，一边梳理尾巴，一边头也没抬地问道。

赫萝的语气听来仍有些尖锐，但并非彼此意气用事这么久的缘故。

罗伦斯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放下物品后，一边往椅子坐下，一边回答说：

“结束了。结束得一干二净、清洁溜溜。”

罗伦斯并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他与意志消沉、一副魂不附体模样的阿玛堤，确实非常顺利地完成了契约。

就结果而论，阿玛堤并没有亏损。遭到罗伦斯陷害的信用贩卖所带来的亏损，与他一路靠着转卖而赚取的利益相比，利益高过了亏损些许。

但是，罗伦斯也能够理解阿玛堤的心情就像遭受如破产般的大亏损。因为直到最后一刻，罗伦斯正是处在这般心情掉落谷底的气氛之中。

阿玛堤在最后无法达成以向赫萝求婚为赌注的契约。而信用贩卖方面，也在罗伦斯交给他形同垃圾的黄铁矿后完成一切交易。

因为担心阿玛堤会情绪失控，所以现场请了洋行主人以仲裁者身份会同。洋行主人当时有说：“这是你抢人家女人的惩罚。”

虽然并不确定赫萝是不是罗伦斯的女人，但整件事算是让变得有些自负的阿玛堤得到了不错的教训。

当罗伦斯向赫萝简单说明这些经过后，坐在床上的赫萝停下梳理尾巴的动作，用着鉴定商品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那，汝该不会以为这样事情就算完美结束了呗？”

与其说赫萝的眼神像在鉴定商品，或许应该用像在判定刑罚轻重的眼神来形容更加正确。

罗伦斯心里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站起身子，双手举高至肩膀，做出投降的姿势说：

“我错了。”

然而，赫萝却是不为所动。

“汝真的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骂成这样实在很没出息，但是罗伦斯只能选择甘心挨骂。

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下的大错本该挨骂。

“我知道……”

狼耳朵抽动了一下。

“吧。”

赫萝听了，用鼻子叹声气后，表情不悦地在胸前交叉双手。

光是这么说，果然无法得到赫萝的原谅。

于是他定下决心，拿出最高的诚意赔罪说：

“在阿玛堤提出契约时，我决定要这样或那样处理，完全是自我陶醉的想法。对吧？”

罗伦斯当时因为胃部仿佛快融化般的焦躁感使得全身发烫，所以拼命奔走只为了阻碍阿玛堤达成契约。如今这些举动不仅是徒劳无功，甚至是在自我陶醉。

“其实……我没信任你就是最大的问题。”

赫萝别开视线，只让一边的耳朵朝向罗伦斯。

她应该是在说“就姑且听听汝怎么说”的意思。

对于赫萝极度恶劣的态度，罗伦斯当然心有不甘，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想翻脸。

罗伦斯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后，才继续说：

“你会在长袍别上白色羽毛，是为了告诉我是你向狄安娜买黄铁矿的吧？”

赫萝一脸不悦地点点头。

“可是，当阿玛堤故弄玄虚地去摊贩卖黄铁矿时，我却以为那是你设下的陷阱。”

“咦？”

赫萝轻喊了一声后看向罗伦斯。罗伦斯慌张地捂住嘴巴。

他心想“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已经太迟了。赫萝一边解开盘腿让一只脚踏在地面，一边逼过来质问：

“解释清楚些。”

赫萝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散发出滞钝的光芒。

“我以为那是为了要让我操之过急而设下的陷阱。我看了阿玛堤的举动，就心想你已经完全站在阿玛堤那方，所以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到白色羽毛。只是，事实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说的没错吧？”

赫萝的眼神说着；“当然。”

到了现在，罗伦斯当然明白赫萝的真意。

“那是在告诉我阿玛堤手上持有足够的库存量，要我赶紧大量卖出黄铁矿。你是这样的意思对吧？”

罗伦斯没信任赫萝，但赫萝却信任着罗伦斯。

如果要以关系图来解释，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赫萝是让阿玛堤做了那时的罗伦斯根本无法理解她真意的举动，加上罗伦斯单方面误以为阿玛堤并非靠自己的判断企图动摇罗伦斯，而是赫萝也成了敌人想要设陷阱害他。

那时唯一正确的答案，就只有赫萝明白罗伦斯的企图。

相信只要罗伦斯发觉到白色羽毛，并以眼神向赫萝确认她的真意，赫萝一定会在那个时间点就与罗伦斯一起卖出黄铁矿。

“真受不了汝……”

赫萝嘀咕着。

然后她顶出下巴示意要罗伦斯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前，你会在阿玛堤准备的结婚证书上签名又盖章，那是……”

虽然罗伦斯觉得难为情，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

“那是你为了让我有理由生气，对吧？”

赫萝的耳朵微微颤动着，她用力深呼吸一次。

或许赫萝是因为想起这件事，使得心头涌上一阵阵怒气。

在那时，赫萝一定是引颈期盼着罗伦斯手抓结婚证书奔上二楼。

然而，她等了又等也不见罗伦斯上来，或许就那么等到了天亮。

罗伦斯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就是被赫萝活活咬死，他也不能抱怨。

“在留宾海根时，咱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做一些没用的小动作，直接把真心话说出来：互相怒骂会比较快解决问题。”

赫萝“咯吱咯吱”地搔着耳根，一副无法表现出更多愤怒情绪的模样。

赫萝就是被撞见阿玛堤走出旅馆也没有慌张，甚至特地准备了结婚证书，这一切都是为了激怒罗伦斯，好让他容易说出真心话。

而罗伦斯却误以为是赫萝发出了最后通牒。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罗伦斯才明白那时的状况确实是最佳条件，让他能够任凭情感宣泄地说出不希望赫萝接受阿玛堤的求婚。

而且，似乎只要这么说，赫萝就愿意原谅他。

“所以，我一开始就完全会错意了。”

赫萝听了压低下巴，用着超越不悦、近乎怨恨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那眼神说出罗伦斯错得有多么离谱。

“你……那个，因为约伊兹的事情而情绪失控时，在最后向我道歉是……”

赫萝说出“抱歉”时的沙哑声音再度在罗伦斯耳边响起。

“是因为你恢复了理智……对吧？”

赫萝瞪着罗伦斯，她甚至咧嘴露出尖牙瞪着。

赫萝向罗伦斯说了一大堆充满恶意、曲解意思的话语后，立刻察觉到自己说得太过分。

察觉到了后，赫萝没有意气用事。

她立刻向罗伦斯道了歉，发自真心地道了歉。

没料到罗伦斯竟然把赫萝的道歉当成是她紧闭心房的最后话语。

一想起那时的状况，罗伦斯就忍不住想要抱头大叫。

罗伦斯因为赫萝的道歉话语而停下伸出的手。

他心想，如果那时能够跟赫萝说句话，或许事情就有机会挽回。

然而，赫萝那时一定是愣住了。

因为赫萝明明是为她情绪失控而说出的恶劣话语道了歉，但是罗伦斯不仅没吭一声，甚至还往后退走出了房间。

在那之后，聪明的赫萝一定立刻察觉到了罗伦斯是如何会错意。

只是就算察觉到了，要赫萝去说明罗伦斯是什么地方会错意，也未免太过愚蠢。

想必赫萝是要罗伦斯早早在某些关键处发现自己会错意。

这也是眼前的她会如此愤怒的原因。

“汝这个大笨驴！”

赫萝从床上站起身子，终于忍不住地大声怒骂：

“所谓笨人想不出好主意来，指的就是汝！咱的苦心全都被汝糟蹋了不打紧，汝还说咱把汝当成了敌人是吗？而且，汝竟然那么执着于和那小毛头的契约，汝知道这样让事情变得有多复杂吗？咱确实是最近才遇上汝没错，但是咱认为和汝之间有着不算浅的羁绊。是咱一厢情愿这么认为吗？还是汝其实——”

“我想和你一起继续旅行。”

书桌与床铺之间只有几步距离。

人与狼、商人与非商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就这几步。

只要伸出手，就立刻触碰得到。

罗伦斯抓起赫萝的手，发现她的手正微微颤抖。

“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里就只有生意，未来我也打算过这样的生活。所以，对于生意以外的事情，你就当我是个脑筋迟钝的家伙吧。”

赫萝愤怒的表情渐渐化为闹别扭的表情。

“可是，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旅行。”

“那，咱是汝的什么人？”

这是当时罗伦斯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现在的罗伦斯就能够斩钉截铁地回答：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赫萝瞪大了眼睛，耳朵高高挺起，然后——

然后，她一副受不了罗伦斯到就快要哭了出来的模样笑着说：

“汝那什么穷酸干瘪的台词。”

“你不是最喜欢吃干瘪的肉干吗？”

赫萝咧嘴露出两根尖牙，用喉咙发出笑声后，把嘴巴凑近罗伦斯的手说：

“咱最讨厌吃了。”

罗伦斯感觉到手背一阵痛楚，但他心想这是惩罚，于是乖乖接受。

“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赫萝为了传达她的气愤，下“口”颇重地咬完罗伦斯的手后，抬起头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炼金术师那里有黄铁矿……不对，这应该是阿玛堤告诉你的吧。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是怎么让狄安娜小姐答应卖黄铁矿给你的？就这点我想不通。”

赫萝听了，一副“原来是问这种事啊”的表情看向窗外。

这时已到了黄昏时分，第二天的夜间祭典正准备展开。

今天的祭典似乎都是使用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拿来打斗的众多玩偶，许多巨犬外观的玩偶已经有一半都断头了。就是从远处望去，也看得出参加夜间祭典的人们一副疲累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走着，当中甚至有人摔了个屁股着地。

尽管疲累，人们仍然随着笛子声和太鼓声勉强想要组成队伍游行。

赫萝把视线拉回罗伦斯，以眼神示意要他一起到窗户边。

罗伦斯没理由拒绝，于是走近窗户边。

“从阿玛堤那小毛头总不忘向咱详细报告的内容中，咱大概猜出了汝的企图。不过，没想到汝能够想出那点子。就这点，不妨夸奖汝一下呗。”

赫萝背靠着罗伦斯，视线落在祭典上。

因此，罗伦斯看不见赫萝的表情。不过他心想既然被夸奖了，就坦率接受好了。

“那，是叫狄安娜没错呗？关于那件事呐，咱只是为了其他目的去找那个人。”

“其他目的？”

“应该说去拜托那个人比较贴切。咱凭着信件上的味道知道了位置。不过，那地方有着像温泉地一样的强烈臭味，难受极了。”

罗伦斯一边惊讶于赫萝惊人的嗅觉，一边心想这么说来，她当时一定觉得呛鼻得不得了。

然后，赫萝轻轻叹了口气，没看罗伦斯一眼地说：

“咱问了那个女娃说，可否捏造约伊兹其实有可能仍存在于某处的虚假事实，然后转告给汝知道。”

罗伦斯听了霎时不解。

后来他立刻察觉到了赫萝的用意。

如果罗伦斯从狄安娜那里听到这样的事实，他一定能够更容易主动与赫萝说话。

这是让罗伦斯主动与赫萝说话的最佳契机。

“可是呐。”

赫萝接着说话的口气突然显得不悦。

“那女娃要咱说明事情的原由给她听，最后竟然拒绝了咱的请托。”

“是……这样啊？”

罗伦斯记起他从狄安娜住家离去之际，狄安娜对他说的那声“加油”。

那是狄安娜在嘲讽人吗？

“咱被拒绝的原因就是汝，汝好好反省一下。”

罗伦斯被赫萝踩了一脚，跟着回过神来。

然而，他不明白赫萝的意思。

“真是的……咱不惜丢脸地说明了事情的原由，差一些就能够请托成功时，汝突然跑来了，所以那女娃才会想出不必要的计谋。”

罗伦斯连“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心想，原来那时赫萝在场啊？

“那女娃竟敢一副自己很了解的模样说……只要考验一下汝是否有决心就行了。”

罗伦斯总算明白了狄安娜为什么会说那声“加油”。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想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就在罗伦斯想着到底遗漏了什么事情时，赫萝回过头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看向他说：

“汝的蠢问题也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咱的耳朵。”

“啊！”

罗伦斯以近乎哀叫的声音叫了出来，赫萝坏心眼地笑着转了一圈身子，面向他说：

“听说有很多人类和神明成为一对的传说呐？”

赫萝垂着头只抬高视线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吓人。

她环绕在罗伦斯背上的纤细手臂，让人联想到了从不放过猎物的毒蛇。

“既然汝有这样的打算，咱是无所谓。不过……”

从窗外流泻进来的灯光染红了赫萝的脸庞。

“汝要温柔点，好呗？”

赫萝其实是恶魔吧。

罗伦斯半认真地这么想着，但见到赫萝很干脆地放弃继续演戏，他不禁觉得扫兴。

“不知怎地，和那女娃说完话后，就觉得心情快活不起来。”

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说道，但是她依然保持抱着罗伦斯的姿势看向窗外。

赫萝的视线并非看向祭典，而是注视着遥远的某方。

“汝有没有发现那女娃不是人类？”

罗伦斯惊讶得连“怎么可能”都说不出来。

“房同里不是掉落很多羽毛呗？那些是女娃的羽毛。”

“……是这样吗？”

赫萝这么说，让罗伦斯记起了他看到狄安娜之后，便联想到了鸟。

赫萝点点头后，接着说：

“女娃的真实模样是双体型大过汝的鸟。她爱上了旅行修道士，并历经漫长岁月同心协力盖了一所教会。但女娃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变老，所以修道士起了疑心。汝应该知道在那之后会是什么状况呗？”

或许是多心，但罗伦斯感觉赫萝似乎加重了手臂的力道。

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狄安娜会收集古老传说，以及保护炼金术师的理由。

不过，要罗伦斯说出那理由，会让他觉得非常痛苦，他相信赫萝一定也不愿意听见。

所以，罗伦斯没有说出口。

取而代之地，他抱住了赫萝纤细的肩膀。

“咱想回到故乡，哪怕……它已经不存在了。”

“嗯。”

窗外的巨人玩偶和巨犬玩偶最后互撞在一起，引起了一阵欢呼。

不过，罗伦斯立刻察觉到那不是模拟打斗的表演。

操纵玩偶的人无不开心地笑着，而参观群众的手上也都拿着酒杯。

那一定不是互撞，而是搭肩的动作。

接下来，人们开始歌唱跳舞，而玩偶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被点燃了火。

“呵呵呵，人类的举动还真大胆呐。”

“嗯，很壮观。”

尽管距离相当远，罗伦斯却感觉到脸颊似乎因为热气而发烫。

人们围绕在仿佛能够轻易盖过月光似的火堆四周，发出欢呼声互相干杯。

在卡梅尔森城里，从各地前来的各种人和各种神明经过争吵之后，再次设下酒宴痛快畅饮。

大家终于不再对立。

“咱们也去呗？”

“好……啊？”

然而，赫萝却动也不动。看见罗伦斯感到诧异的表情，赫萝抬起头说：

“咱呐，就算要像那玩偶的火焰般热情也无所谓，汝呢？”

被点燃了火的玩偶缓缓地叠在一块。

尽管被调侃，罗伦斯仍是笑着回答说：

“趁着喝醉酒，应该勉强办得到吧。”

赫萝咧嘴露出尖牙笑笑，一边兴奋地甩甩尾巴，一边用着再开心不过的语气说：

“汝也喝醉的话，那谁来照顾咱呐？汝这个大笨驴！”

罗伦斯拉着展露笑颜的赫萝的手，走出了房间。

喧闹的夜晚再度降临了卡梅尔森。

不过，过了一些日子后，城里开始流传起那一夜有真正的女神混在人群之中的谣言。

（完）

第三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凉砂。这是第三集了。

这回我没有忘记两位主角的个性，顺利完成了写作。但是，我却把这篇后记的截稿日期给忘得一干二净。刚刚接到责任编辑的电话时，我仿佛看见了电话那一头不带笑意的笑脸。

如此健忘的我，不禁担心起各位读者是否也忘了我。

言归正传，说到第三集，也就是第三本书，是第三本长篇小说。去年此刻，我刚得知自己通过电击小说大赏的第一次选拔时不禁狂喜，每天跪坐着等待第二次选拔结果公布。说到那时，总是得费很大功夫才能够完成一本长篇小说，而每完成一本，就不断地投稿。所以，当我的写作速度从去年底开始转快时，真是令人痛快极了，我想光是这样也算是有小小的进步吧。

再向大家报告一件事，说到我最近的兴趣，那就是浏览不动产物件的网页。而且，我浏览的不是普通的物件。我浏览的是所谓的亿万豪宅，也就是金额超过一亿以上的高级华厦。

因为我喜欢欣赏从高处望去的景色，一直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住在东京夜景一览无遗的华厦里，所以才会浏览这些高级华厦的样品屋，真的很漂亮呢。这些高级华厦的一切事物都让人有种被压倒的感觉，完全超乎想象，所以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沉溺其中。

不过，当我在让人误以为自己得了乱视、金额高到数不清是几位数的报债表当中，看见町会{注：社区自治组织}费两百日圆的项目时，就感到无比安心。这让我内心涌上一股能够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不过，当我知道在某一栋高级华厦里，使用停车场加上红酒柜（没想到竟然有这种设备！）的租金，随随便便就超过我现在居住的公寓租金时，还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如此小市民的我，还请各位今后也多多指教。

以下为感谢词。

为我绘制插图的文仓十老师，感谢您百忙之中每次都帮我画出美丽的插图。您的美丽插图每次都激励着我写出不输给插图的文章。另外，责任编辑、校对的前辈，感谢您们这次也帮我的文章做了更正确的修改。未来我会努力减少修改日文，同时让自己的文章精益求精。

最后，我要感谢拿起这本书阅读的读者们。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

支仓冻砂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Ozzie

录入：临风且吟

校对：临风且吟

在寒冬里走了整整六天的旅程，总觉得体力快到了极限。

虽然没遇上下雪天算是幸运，但寒冷的程度并未因此而减少。

以低价买入的论堆计价棉被，触感根本不像被褥，倒像柔软的木板。只要是能够取暖的东西，通通被收进了棉被底下。

最温暖的当然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物，如果带有毛皮，那更是好得没话说。

只不过，若是个会说话的生物，那就有些麻烦了。

「咱总觉得每次好像都是咱吃亏。」

这时天际已逐渐泛白，夜晚的最后一道寒风，像是不愿离去似地掠过脸庞。

在这个时间即使被冷醒，也根本不想从被窝里爬出来。所以通常会在被窝里待上好一会儿，仰望着渐渐变亮的天色。然而，同睡一床棉被、带有毛皮的伙伴，今天的心情却是糟透了。

「我就说是我不对了啊。」

「如果要说对或不对，那肯定是汝不对。当然呐，如果能够让汝感到暖和些，咱也觉得开心。所以咱睁一眼、闭一眼地没多计较，也没说要向汝收钱。」

仰卧在被窝、不断遭人埋怨的青年——克拉福·罗伦斯把视线别向左侧。

罗伦斯从十八岁开始行商至今，算算已过了七个年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即使遇上不讲理的人，他也有自信能够哄骗过对方。

然而，罗伦斯却无法机灵地反驳俯卧在他的右侧，朝他不客气地投来不满视线与埋怨话语的旅行伙伴。

这位伙伴名为赫萝，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以及一头美丽的亚麻色长发。即使体型略嫌瘦弱，却不失女孩独有的柔软身材。

虽然伙伴有一个特别的名字，但特别的不单是名字而已。

毕竟伙伴的头上不但有动物般的耳朵，腰上还长着漂亮出色的狼尾巴呢。

「可是呐，汝啊。还是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呗?」

如果是「罗伦斯因为睡昏头而忍不住偷袭熟睡中的赫萝」如此简单易懂的事，或许她就不会生气了吧。

不仅如此，赫萝还会嘲笑罗伦斯直到他无法反击为止，然后大笑着结束话题。

然而，赫萝从方才就一直没完没了地埋怨着，这是因为罗伦斯做了让她忍无可忍的事。

罗伦斯到底做了什么呢?那就是他因为太过寒冷，在不知不觉中把赫萝的尾巴垫在脚下睡觉。更糟的是，他翻身时居然还扯到了长毛。

高龄数百岁、平日以贤狼自称、在非自愿下被尊称为神的赫萝，竟然会发出如女孩般的惨叫声，她当时受到的痛楚可想而知。

可是，罗伦斯不禁心想，这也不能责怪熟睡中的人啊。

况且，虽然赫萝现在只是没完没了地埋怨着，但在罗伦斯的脚不小心扯到长毛，就像根杆面棍般辗过尾巴的当下，他的脸上可是重重吃了两拳。

罗伦斯觉得这样的惩罚也该得到原谅了。

「人们就是清醒时，也可能走路踩到别人的脚，更何况是睡着的时候。可是呐，这尾巴是咱的骄傲，也是证明咱就是咱的唯一铁证。」

虽说被辗过的尾巴并无大碍，但是毛发脱落了好几根。

比起疼痛，毛发脱落的事实似乎更让赫萝气愤。

而且，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罗伦斯好像把尾巴垫在脚下睡了好一段时间，让尾巴的毛都被压平了。

一直发愣看着尾巴的赫萝一发现罗伦斯尴尬地想爬出被窝，便用身子把他压了回去，然后就一直在同一床棉被下埋怨个没完。

人们生气时，一般不是彻底表现得冷淡，就是向对方提出决斗。然而这些都比不上赫萝的报仇方法来得折腾。

因为与赫萝在同一床棉被底下睡觉很温暖，时刻又正值凌晨，再加上身体因为寒冬的旅程而陷入疲惫不堪。

这时如果被埋怨个不停却不能反驳，也难怪会忍不住想要打起盹儿来。

当然了，如果显得一脸睡意，赫萝就会猛烈地谴责。

这简直跟被拷问没两样。

想必赫萝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警官。

「话说回来呐……」

这样的拷问直到赫萝因生气而疲累得出现睡意为止，都不曾间断过。

继续驾着马车前进的罗伦斯，当然知道惹赫萝生气是件恐怖的事。但在这次的纷争之后，他明白原来恐怖也分有很多种类。尽管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至于因生气而疲累得出现睡意的赫萝，则是从罗伦斯身上抢走所有棉被后，便像只结草虫船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不过，赫萝并非睡在马车货台上，而是把头倚在罗伦斯的大腿上，横躺在驾座上睡觉。

虽然光看赫萝的睡脸会觉得她乖巧可爱，但是她现在的举动正说出她的心机重得吓人。

如果赫萝露出尖牙发怒，罗伦斯还找得到藉口迎击：若是她采取不理会的态度，罗伦斯也能够做出反应。

但像这样强硬地拿大腿当枕头来睡，只会使罗伦斯的立场越来越薄弱。

罗伦斯不能生气、不能不理赫萝、不能冷淡对待她。不仅如此，赫萝如果吵着要吃东西，也不能拒绝她。

因为赫萝的举动，形式上算是表示和好。

虽然这时太阳高挂天空，清晨的空气也不再那么严寒，然而从罗伦斯口中叹出来的气息却相当沉重。

尽管罗伦斯告诉自己往后要比过去更加小心，以免压到赫萝的尾巴。但在寒冬中露宿时，那尾巴的温暖总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倘若天上真有神明，罗伦斯还真想问问：「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抱着如此心情的晨间旅程，比预期中更早结束。

因为途中没有与任何人擦身而过，所以罗伦斯以为路途仍然遥远。不过在爬过一座小山丘后，便看见前方出现了城镇。

罗伦斯从未到过这一带，也完全不了解这里的地区情势。

这里的位置差不多是在异教徒与正教徒共存的广大国家——普罗亚尼的中央略偏东边一带。罗伦斯并不清楚这二而的军事价值如何，但是他知道这一带是没有任何行商价值的地区。

尽管如此仍然来到此地的罗伦斯，当然是为了有如小恶魔般在他腿上熟睡着的赫萝。

说到他为何与赫萝一同旅行，本是为了带赫萝回到故乡。

但是，赫萝离乡已经有好几百年之久。在她的记忆中，回故乡的路以及故乡的位置都已模糊不清。而且这么长一段岁月，也足以让世上一切事物历经极大变化。所以只要是有关故乡的话题，赫萝都不愿意错过。

就算她知道故乡约伊兹早已灭亡的传说也一样。

因此，罗伦斯两人在六天前出发的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里，结识了热衷收集古老传说的修女狄安娜，并向她询问有关约伊兹的消息。而且，狄安娜还介绍了一位专门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修道士给他们。

这位修道士据说在偏僻地区的修道院服务，而且只有住在特列欧这个城镇里的教会祭司，知道修道院的地点。

但因为前往特列欧的路不普遍为人所知，所以两人必须先前往名为恩贝尔的城镇问路。

两人现在总算抵达了恩贝尔。

「咱想吃甜的面包。」

然后，在入境关卡前慢吞吞地爬起来的赫萝，一开口就这么说。

「说是要甜的面包，不过咱想要用小麦做的。」

她要求的还是相当高价的东西。

然而，罗伦斯没有权力拒绝。

而且，罗伦斯因为不了解这地区有什么样的商品需求，所以在卡梅尔森向受了许多照顾的小麦商人马克，买了小麦面粉北上。但在旅途中，他却是选了又黑又苦的黑麦面包作为粮食。

如此小气的决定，也使得罗伦斯在旅途中不停被赫萝挖苦。

一想到赫萝不知道会吵着要买多么优质、膨胀状况多么良好的小麦面包，罗伦斯的心情就跟着黯淡下来。

「可是要先卖了商品才能买。」

「好呗，这般程度的要求尚可接受。」

照理说，明明应该是赫萝乞求罗伦斯带她一起旅行才是，但现在的罗伦斯反而像个侍从。

赫萝似乎是察觉到罗伦斯的想法。她一边搓揉长袍底下的尾巴，一边坏心眼地说：

「咱的可爱尾巴可是被汝踩在脚下呐。咱如果没把汝踩在脚下，这怎划算。」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再没完没了地埋怨上好一会儿，但听到赫萝这么说，便心想她的气已经消了许多吧。

为此感到安心而暗自叹了口气的罗伦斯驾着马车，驶向面粉店。

恩贝尔虽位在偏僻地区，但似乎是这一带公认的交易中心，所以城里还算热闹。

看来是罗伦斯两人的来时路恰巧人烟稀少罢了。

恩贝尔的城镇中心随处可见从邻近各村落运送来的谷物、蔬菜，以及家畜：买家和卖家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面向广场建盖的大型教会敞开着大门，道出访客络绎不绝的事实。而前来祈祷或做礼拜的人们则是频繁地进出教会。

恩贝尔给人的感觉就像各地可见的乡下城镇。

在入境关卡打听消息的罗伦斯，得知恩贝尔最大规模的面粉店是里恩都商行。

不过是家面粉店，却为了充门面而以商行为名，这让罗伦斯觉得像极了乡巴佬的行径。

但位于广场北边，坐落于整齐干净大路右侧的里恩都商行，有着宽敞的店面以及气派的卸货场，让人看了不难理解对方想充门面的心态。

罗伦斯从卡梅尔森采买来的小麦价值约为三百枚崔尼银币。

其中经过充分磨制的面粉、以及仅经过去壳处理的小麦各占一半。

因为小麦在寒冷地区不容易生长，所以越往北走，就越有价值。

不过，运送途中如果不幸遇上连日下雨，小麦一下子就会腐烂。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麦作为日常食物太过昂贵，所以很难找得到买家。

罗伦斯当初是基于商人特有的小气想法，也就是「不喜欢拖着空荡荡的货台旅行」，所以才载着小麦出发。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卡梅尔森赚了一大笔钱，所以罗伦斯决定不要太贪心。

而且，罗伦斯猜测如恩贝尔般规模的城镇里，总会有富裕的贵族或教会人士居住，想必面粉店也会愿意向他采买。

这就是罗伦斯的计划。

「哟，是小麦吗?」

因为来者是货台上装有小麦的客人，所以商行老板里恩都亲自出来接待罗伦斯。有着与其说像面粉店老板，不如说更像肉店老板的肥胖外表的他，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如此说道。

「是的，这里有面粉和麦粒各半，品质一也是挂保证的呢。」

「原来如此，这些面粉充分揉和再拿去烤，应该可以烤出很好吃的面包吧。可是如您所见，今年黑麦大丰收。所以我们没有余力去准备非必要的小麦。」

商行的卸货场里确实可以看到装袋的麦子堆积如山，而二芳的墙上也挂了一长排用粉笔写着出货对象的货牌。

「不过，对我们来说，毕竟小麦有很好的利润。如果可以，我们当然希望向您采购，但就旱手头上的资金不够……」

比起必须看有钱顾客的心情好坏，才能决定卖不卖得出去的小麦，只要进了货，就一定卖得出去的黑麦更值得重视；想必这是老板的心声吧。

尤其这里是偏僻地区，所以非常重视人际关系。就是站在避免被其他商人抢走零散生意的观点，也必须重视每年都会运来麦子的各个村落。

「话说，我猜您应该是旅行商人，您这次前来是为了开拓新的贩卖路径吗?」

「不，算是在旅途中一边做点小生意。」

「原来如此。请问您的目的地是?」

「我计划前往雷诺斯。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顺道拜访这附近的一个地方。」

里恩都听了，不停眨着眼睛。

虽然雷诺斯是比这里更北方的城镇，但拥有堪称商行店面的里恩都尽管只是面粉店老板，也不可能不知道雷诺斯的存在。

「您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啊……怪了……」

不出罗伦斯所料，老板果然一副很想说「来到这一带的商人，会顺道拜访的地方就只有恩贝尔吧」的样子。

「我现在是打算先前往特列欧。」

而老板听了罗伦斯的回答，明显露出吃惊的表情。

「怎么会要到特列欧那样的小地方，您的目的是?」

「我有点事得跑一趟特列欧的教会。啊，对了，除了商谈之外，想顺便请教您是否知道怎么去特列欧?」

里恩都的表情像是被问到第一次买卖的商品价格般，视线在空中停留了一会，才回答说：「有一条路可以直通特列欧，所以不必担心迷路，驾马车差不多要花半天的时间吧。不过，路况不是很好就是了。」

或许里恩都是真的感到很意外。由此可见，特列欧一定是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城镇吧。

在那之后，里恩都发出「嗯～～」的呻吟声，跟着把视线栘向罗伦斯的马车货台说：

「您回程会再经过这里吗?」

「真的很抱歉，回程我会从另外一条路回去。」

想必老板是盘算着如果罗伦斯回程会再经过这里，他就可以赊帐采购吧。

然而，罗伦斯并不打算把这一带加入行商路线。

「这样啊……那么，虽然很可惜，但这次算是无缘与您做成生意……」

虽然里恩都扭曲着脸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懊恼的模样，但是他有一半是说谎吧。

向正在旅行中、仅有一面之缘的客人采买高价的小麦，这算是风险颇高的赌博行为．

小麦面粉里有可能参杂了不同品种麦子磨制的面粉，也有可能即使外观看来良好，但烤成面包后却发现品质糟透了。

如果能够以赊帐方式采购，延后付款日期，尽管品质不好，也能靠欺骗偏远地区的乡下贵族，或是采取各种方式脱手。

不过，罗伦斯并没有非得现在卖出小麦不可。

既然无缘做成生意，罗伦斯便与里恩都握手道别。

「比起贩卖小麦，烤成面包来卖果然是最快的脱手方式。」

咬一口面包，就能够当场知道品质是好是坏。就算激动地辩解面粉的品质有多么好，仍无法颠覆百闻不如一「吃」的效果。

「哈哈哈，我们商人都这么认为。这会成为我们与面包店吵架的原因。」

「这里的面包店也很强势吗?」

「当然强势。如果有面包店之外的地方烤起面包，他们就会拿着石头做成的擀棍面杀过来。」

生意由商人来做，而面包就由面包店来做。无论到了哪一个城镇，都会有这样的职业区分，也经常听得到这类玩笑话。

不过，商人如果一手包办从采买麦子到制造面包的所有作业，那确实是可以赚大钱的生意。

因为从麦子开始收割直到烤出面包为止的一连串作业，必须有众多人数参与。

「那么，希望神能指引我们再次相逢。」

「是啊，届时请务必关照本商行。」

以笑脸点点头回应里恩都后，罗伦斯两人便离开了商行。

虽然小麦没能卖出去让罗伦斯感到遗憾，但是更让他在意的是赫萝始终保持着沉默。

「你这次没插嘴说话呢。」

罗伦斯语气轻松地说道。赫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开口说：「汝啊。」

「那老板说到特列欧，只要半天时间是呗?」

「咦?喔，对啊。」

「现在出发，傍晚之前就会到了呗?」

赫萝的口吻显得有些强势。罗伦斯听了，身子一边往后退，一边点点头说：

「可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你不是也很累了吗?」

「要休息，到了特列欧也能够休息呗。如果今天到得了，咱想早点去。」

听到赫萝不曾有过的强势口吻，罗伦斯总算察觉到了她的真意。

虽然赫萝几乎不曾以态度表明、或是说出口，但她似乎恨不得马上去见那名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修道士。

赫萝总喜欢意气用事，而且在一些细节上显得自尊心特别强。

想必赫萝一定认为像个孩子一样，催促罗伦斯快点的态度很丢脸吧。

只是，目的地就在不远处的事实，点燃了压抑在她心底的那把情绪之火。

事实上，赫萝一定已经相当累了。尽管如此，她却仍然这么表示，由此可见她有多么着急。

「好吧。那这样，先吃一点热的食物再出发。这总可以吧?」

于是，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听了，突然露出愕然表情说：

「这还用说吗?」

不用说也知道，罗伦斯的脸上当然露出了苦笑。

仿佛无止尽的平原风光终于结束，眼前开始出现被上天梢作点缀的景色。

像掉落的面团贴在地面上似的起伏地势层层相叠，河川就在其缝隙之间流动，还有好几处葱郁的森林。

两人乘坐的马车发出小小的「叩叩」声响，在沿着小河铺设的道路上前进。

罗伦斯看着依旧熟睡着的赫萝，心想在恩贝尔时，或许应该强迫赫萝休息才对。

在寒冬的旅途上，从深夜到清晨的那段时间总会被冷醒，然后入睡又再次醒来，如此反覆不停。虽然赫萝原本是只能力远远胜过人类，可在原野来去自如的狼：但是当她保持少女模样时，似乎也只拥有少女的体力。

若真是如此，这旅程对赫萝来说不可能不严酷。

从赫萝倚着罗伦斯睡觉的模样看起来，也给人一种她已经精疲力尽的感觉。

罗伦斯思索着抵达修道院之后，就拜托对方让两人停留一些日子。

可是，这么一来就必须过质朴的生活，赫萝说不定会排斥。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他发现小河的宽度渐渐变宽了。

因为小河是绕过右手边的斜坡流去，所以看不见前端。但是小河的宽度越来越宽，不久后清楚地看得出水流速度变缓。

跟着，隐约传来了独特的声响。

罗伦斯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什么东西在前方。

尽管在睡梦中，拥有如狼般敏锐耳力的赫萝，似乎也听得出前方道路出现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她慢吞吞地抹了抹脸后，从兜帽底下探出头来。

城镇特列欧似乎不远了。

当河水停止流动，形成一滩小池时，马车前进的方向出现了小巧、但装备完整的水车磨坊。

「都看得到水车了，差不多快到了吧。」

在水源供水量较少的地区，人们会先蓄水，再利用水面的高低差促使水车转动。

因为这个地域原本的水源供水量就很少，所以利用这种方式转动水车的力量有限。但在过了收成季节许久的这个时期，水车磨坊前当然不会见到人们大排长龙。如果是在收成完没多久时，就会有很多人拿着麦子大排长龙地等待磨粉。

但现在，泛黑的水草色磨坊孤零零地矗立着，显得十分凄凉。

当罗伦斯的马车前进到连磨坊墙壁上的木头纹路，都清楚可见的距离时，突然有个身影从磨坊里跑了出来。

他慌张地拉紧缰绳。马儿一边不满地嘶叫，一边左右甩头，最后停下脚步。

突然跑出来的是一名少年，在如此寒天下少年竟然卷起袖子，从手掌到手肘部位都被粉末沾得白。

「哇，抱歉、抱歉!话说，你是旅人吧?」

然后，罗伦斯还来不及在马儿之后表达不满，少年随即绕到马车前方这么说。

「……我的确是旅人。那你呢?」

眼前的人虽说是少年，但是与约莫一星期前在市场决斗的鱼商阿玛堤不同。他的身材尽管纤瘦，却有着习惯从事劳力工作的均衡体格，身高应该也与罗伦斯差不多。少年有着常见于北方地区的黑发黑眼，强壮有力的外表看起来比较适合拿斧头，而非弓箭。不过，他的头发因为沾上了粉末，使得发色变得十分怪异。

看见有人从水车磨坊跑出来，而且被粉末沾得一身白，这时询问对方是谁，就等于站在摆满面包的摊贩前面，询问摊贩卖的是什么一样。

「哈哈，如你所见，我是个磨粉匠。那，你从哪里来的啊?你不是恩贝尔人吧?」

看见少年毫无顾虑的笑脸，罗伦斯不禁觉得那笑脸显得孩子气。

罗伦斯一边猜想少年应该小他六、七岁左右，一边满怀戒心地想着「难不成又会把赫萝拖下水，最后演变成麻烦事吧」。

「如你所说没错，那我也想顺便问你一下，还要多久才会到特列欧镇?」

「特列欧……镇?」

少年听了罗伦斯的话，先是错愕了片刻，跟着咧嘴一笑说：

「如果特列欧是城镇的话，那恩贝尔就是王国城市了。我是不知道你到特列欧想干嘛，不过特列欧只是个小得可怜的村落。你看这间磨坊也能明白吧?」

虽然少年说的话让罗伦斯感到有些讶异，但是他记起了提供特列欧情报的狄安娜和赫萝一样活了好几百年，并非人类的事实。

就算现在被称为村落，但是在很久以前，这个村落有可能是该地区的最大城镇，像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

罗伦斯点点头后，再次询问：「那么，还要走多久?」

「就在前面不远。不过，特列欧没有气派的围墙围住。所以，要说这里已经是特列欧，也没什么不对吧。」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谢谢。」

罗伦斯心想如果不加以阻止，这少年好像会讲个没完的样子。

于是他简短地这么说完后，便打算驾着马车绕过少年。这时少年急忙拦住他。

「且、且慢，不用这么急着走嘛，旅人。你说对不对?」

被少年张开双手这么一挡，罗伦斯根本无法在不算宽敞的道路绕过而行。

如果罗伦斯想要强硬通行，也不是行不通，只是万一让少年受了伤，应该会让第一次拜访的特列欧居民留下坏印象。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说了句：「有什么事吗?」

「嗯——嗯……有没有事啊……啊，对、对了，你身边带了个大美人呢。」

头上戴着兜帽、安静低着头的赫萝虽然没有笑出声音来，但是她在棉被底下的尾巴稍微甩动了一下。

对罗伦斯而言，比起与赫萝一同旅行所带来的优越感，担心会不会又牵扯进麻烦事的心情更加令他厌烦。

「她是巡礼中的修女。好了，可以了吧?能够阻挡商人前进的，只有征税官而已。」

「修、修女?」

结果，少年因为听到意外的字眼而露出惊讶表情。

因为恩贝尔的城镇中心有所颇具规模的教会，所以少年口中的小村落特列欧不太可能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村落。因为就算是在普罗亚尼的北方地区，只要附近的城镇拥有相当规模的教会，周围的村落想要继续保持异教徒的身分，就必须具备相当强的武力。

而且，特列欧里应该有教会才是。那么少年为何会惊讶呢?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瞬间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而这样的举动被少年犀利的目光发现了。

看来，比起赫萝，少年似乎更在意罗伦斯。

「好吧，旅人，我不会再多留你了。但是，我希望你听我的建议，你最好不要带着修女去特列欧。」

「喔……」

在罗伦斯的眼中，少年不像在胡言乱语的样子。

为了安全起见，罗伦斯在盖腿布底下轻轻踢了一下赫萝的脚进行确认，便看见赫萝在兜帽底下点了点头。

「理由是什么?我们有事前来拜访特列欧的教会。既然有教会，应该就没有修女不能去的理由吧。还是说——」

「不、不，这里有教会。理由?理由是……怎么说呢，教会正在与人吵架。对象就是恩贝尔教会那些讨人厌的家伙。」

少年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那目光锐利的模样就像个初出茅庐的佣兵。

少年意外显露出来的敌意让罗伦斯感到吃惊，但是他立刻想起少年只是个磨粉匠。

「所以，就是这样，怎么说呢，如果这时修女去那里，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吧?所以我才说不希望你们去。」

少年一收起敌意，便忽然又变得亲切可爱。然而他的主张却有些奇怪。

不过，少年似乎不是因为恶意才向罗伦斯两人这么说，所以罗伦斯也没多追问他。

「这样啊。好吧，我会注意，总不会一到那里就被赶出来吧?」

「我想……不至于那样吧……」

「还是要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建议。只要打扮成看不出是修女的模样前去拜访，就不会有事了吧?」

少年松了口气，露出天真表情点点头说：

「你愿意这么做，我就放心了。」

不知不觉中，少年向罗伦斯提出的警告变成了恳求。想必这才是少年的真心话吧。

「不过，你们找教会有什么事啊?」

「我们是来问路的。」

「问路?」

少年一脸讶异地搔着脸颊。

「嗯，什么嘛，所以说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你是旅行商人吧?」

「你是磨粉匠没错吧。」

少年像是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鼻头似的表情笑笑，随即一副很遗憾的模样垂下肩膀。

「哎唷，我想说你如果是来做生意，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有需要时我会拜托你的，我可以走了吗?」

虽然少年仍一副很想说些什么的模样，但是他似乎找不到话头可以延续话题，于是轻轻点点头让开了路。

然后，少年向罗伦斯投来了想要讨东西的视线。

不过，罗伦斯明白少年并不是想要素讨情报费。

他松开缰绳伸出手，然后直视少年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慢条斯理地说：

「我的名字是克拉福·罗伦斯。你呢?」

少年的脸上瞬间浮现灿烂的笑容，他冲向驾座说：

「艾凡!吉尧姆·艾凡!」

「艾凡。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嗯!绝对要记住喔!」

艾凡用足以让害怕听见巨响的马儿立刻发狂的巨大声量说罢，便用力握紧了罗伦斯的手。

「回程请务必再到这里来喔!」

从马儿身边走远，回到水车磨坊门前的艾凡仍然大声地这么说。

被面粉沾得雪白的少年，站在黑黝黝的水车磨坊门前。

少年恋恋不舍地目送着罗伦斯两人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孤寂。

后来果然不出罗伦斯所料，赫萝回过头朝艾凡挥了挥她的小手。艾凡见状，先是惊讶地耸耸肩，然后一边大笑，一边大动作地挥动双手。

那模样看起来不像因为美丽少女向自己挥手道别而雀跃不已的小伙子，反倒像因为找到意气相投的朋友而雀跃不已的少年。

因为前方道路是缓缓弯向右侧，所以艾凡的水车磨坊一下子就离开视野。于是赫萝转向前方坐正身子。

然后，她深感懊恼地开口说：

「哼，那人看汝的次数比看咱还多。」

看见赫萝懊恼地说道，罗伦斯笑笑后，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叹气说：

「他是个磨粉匠，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赫萝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跟着微微倾头。

艾凡不多看再适合这般可爱动作不过的赫萝一眼，却渴望与旅行商人罗伦斯握手，这一定有什么理由。

只是，如果问起那是不是会让人开心的理由，想必是否定的答案。

「就跟牧羊人没两样。虽然都是必要的职业，但在城镇或村落里却会惹人嫌。」

依地区不同，当然也不尽然如此。不过，怎么看也不觉得那问水车磨坊像是受到特列欧居民敬爱倾慕的样子。

「比方说……你脖子上挂的袋子里不是装了麦子吗?」

赫萝的脖子上挂着一只袋子，里面装了赫萝自身寄宿其中的麦子，不过这只袋子现在被压在好几层衣服底下。

「如果把那袋子里装的麦子去壳，再用石臼磨制，你猜磨制出来的面粉有多少?」

赫萝听了，看着自己的胸前好一会儿时间。

就是能够掌控麦子丰收、控制麦子品质好坏的赫萝，似乎也回答不出麦子磨制后，可得到多少份量的面粉。

「假设有这么多麦粒。」

罗伦斯松开手中的缰绳，用手指在左手掌心上画出一座小山。

「把这些麦粒去壳再磨制成粉，顶多只能磨成这么多。」

罗伦斯这次不是用手指画出一座小山来表示份量，而是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圈。

麦子一经过石臼磨制，其份量会变得少的惊人。

那么，日复一日前去麦田，汗流浃背地辛苦耕作，还不厌其烦地向丰收之神祈祷，才好不容易收成的麦子被磨成面粉时，如果份量变得这么少，农夫们会怎么想呢?

听到罗伦斯这样的询问，赫萝低声发出「唔」一声。

「人们会说水车磨坊里的磨粉匠有六根手指头。其中一根手指头是长在手掌心上，而这根手指头专门偷拿人家的面粉。另外，水车通常都是归当地领主所有。虽然每次磨制面粉都得征收税金，但是领主不可能一直守在水车磨坊监视。这么一来，会是谁负责代收税金呢?」

「照理说应该是磨粉匠呗。」

罗伦斯点点头后，继续说：

「没有人会乐意缴交税金。但是，又不得不收税金。那么，最受人怨恨的会是谁呢?」

尽管赫萝不是人类，但是她对世间俗事却有着比人类更深的了解。

她当然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原来如此呐。那这样，那小子会拚命对汝，而不是对咱摇尾巴是因为——」

「嗯，没错。」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点头说道，这时前方开始出现特列欧的民宅。

「他恨不得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村落。」

磨粉匠是必须有人从事的重要工作。

可是从事这工作的人多会遭人怀疑、嫌弃，不受人感谢。

尤其是麦子必须经过仔细磨制，才能在烤面包时顺利膨胀。

然而，磨制得越仔细，份量就越变得越少。

采取某行动只为了做好工作，却引起人们的反感。

这简直就跟罗伦斯在某处听来的故事没两样，赫萝则是一副「早知道就不问了」的表情面向前方。

「不过，这是必要的职业，所以也有人心存感谢的。」

罗伦斯伸手握住缰绳前，先用手摸了赫萝的头，结果赫萝在他手掌底下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艾凡是以「小得可怜」来形容特列欧，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夸张。

城镇与村落的差别不过就在于有没有城墙罢了。有不少地方以城镇为名，却只设有简陋的木头栅栏，和这些地方比起来，特列欧算是相当有规模的村落。

特列欧确实与一般村落同样没有密集建盖的建筑物，而是散落在四处，但其中也看得到石造的建筑物。在村落的正中央、算是称得上重心地区的地方有多而集中的建筑物。这个重心地区的道路虽不是石块铺成的路面，但是路面平整，并没有凹凸不平。罗伦斯两人寻找的教会大而显眼，也设有钟塔，就算在远处也能够清楚看见。

感觉上，特列欧只要再加盖城墙，就够资格称为城镇。

赫萝听从艾凡的忠告换下长袍，改以穿雨衣的要领把罗伦斯的大衣套在头上，再用绳子绑在脖子上加以固定。会这样打扮，是因为平时的城市女孩装扮有些太俏皮，反而显得醒目。

不管怎么说，赫萝不必特别打扮，就已经很醒目了。

等待赫萝换装完成后，罗伦斯便驾着马车来到路旁开始出现建筑物的地方。

没有城墙就等于没有城门，这也代表着旅人不会被征收税金。

这里没有人会阻止旅人的马车进入村落。罗伦斯一边向正在捆绑麦草、毫不客气地朝他投来目光的男子点头致意，一边让马车前进。

整个村落感觉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除了主要道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坑坑洞洞的路面。在这里，建筑物不分石造或是木造，都建盖得十分宽敞，而且屋顶都相当低矮。这里也有很多住家拥有一般城镇难得一见的大庭院。

路旁到处可见代表着已收成完毕、被堆高的麦草堆。而这些麦草堆之间，还夹杂堆放着为了度过寒冬而准备的木柴。

路上的行人非常少，说不定被放养的鸡、猪都比行人来得多。

不过，这里与其他乡下地方的唯一共通点是，所有人一发现罗伦斯两人，便直盯着两人看。

就这点来说，这里散发出来的气氛确实不像城镇，而像村落。

罗伦斯深刻感觉到自己是个异乡人，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受了。

因为罗伦斯也是在贫穷荒村长大的人，所以他知道村里的娱乐少得可怜，而旅人正是用来娱乐村民的牺牲品。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让马车前进。走着走着来到了放着一巨大石块的广场。

这里似乎就是村落的重心地区，四周有很多建筑物绕着广场建盖。

从屋檐垂挂的铁制招牌可得知，这里有旅馆、面包店和酒吧，也有编织毛织物等产品的工作场地。其中还有门面设计较宽敞的建筑物，那地方一定是把收成的麦子等谷物去壳，或是筛面粉的共同工作场地。

其他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住在特列欧的权贵显要宅第，其中也包括了教会。

这里果然是重心地区，可以看到很多路人聚在一起聊天，以及很多孩童在玩耍。而两人也引来了众人的好奇目光。

「好大的石块呐，有什么用途吗?」

然而，赫萝却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悠哉地问道。

「可能会在祭典的仪式上使用，或者是用来跳舞、召开会议之类的吧。」

那是一块有平整表面，差不多有罗伦斯的腰部这么高的石块，从上面架设着木制登梯这点看来，石块应该不是单纯被当成地标而搁置在广场上。

当然，得询问村民才能够知道石块真正的用途。所以赫萝也不确定地点点头，跟着让身体紧贴驾座，重新坐正身子。

在这之后，罗伦斯让马车绕过石块朝教会的方向前去。

虽然村民们仍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这里并非深山中未经开发的村落。

当马车停在教会前面时，村民们似乎认为罗伦斯两人是前来祈祷旅途平安，好奇的视线明显地减少了。

「感觉都快听到『哎呀呀』的声音了。」

罗伦斯停下马车从驾座走下来时，这么对赫萝说道。赫萝便露出仿佛孩子们共享秘密时会有的笑容。

眼前的教会是栋气派的石造建筑物，木制大门还加上了钢铁外框。

或许是栋历史悠久的建筑物吧，砌好的石墙角落因风化而坍塌。大门上的铁制门环，看起来也像是鲜少有人碰触的样子。

而且教会并不像修道院，除非进行礼拜仪式，否则大门一般都是敞开着的：而这里的大门却是紧闭着。

简单来说，这所教会看起来散发着不受村民爱戴的气氛。

然而罗伦斯觉得多想也没用，于是抓起门环轻轻敲了几次门。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在广场引起回声，感觉特别响亮。

等了好一会儿后，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罗伦斯才猜想着或许教会的人外出了，下一秒钟大门便发出嘎吱嘎吱巨响，随即露出了微小的缝隙。

「哪位?」

跟着，从微开的门缝里传来女孩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友善。

「很抱歉冒昧前来造访，我是旅行商人罗伦斯。」

罗伦斯露出了突然拜访客户时必备的笑容说道．而门缝另一头的女孩眯起眼睛，露出讶异的神情说：

「您是商人?」

「是，我从卡梅尔森来的。」

如此明显表现出戒心的教会还真是少见。

「……那位是?」

女孩的视线栘向罗伦斯身边的赫萝。

「她是因为结缘而一起旅行的旅伴。」

听了罗伦斯的简单说明后，女孩先看看罗伦斯，再看看赫萝，跟着叹了口气，才缓缓打开整个大门。

令人惊讶地，大门的另一头出现了身穿长摆祭司服的少女。

「有何贵事吗?」

虽然罗伦斯相信自己成功隐藏了惊讶的情绪，但是身穿祭司服的少女语气依旧显得相当不悦，不快的表情也丝毫不见缓和。少女束紧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蜂蜜色的眼珠散发出带有挑战意味的光芒。

姑且不说女孩的态度，罗伦斯来到教会却被人询问「有何贵事?」还是头一遭。

「是的，我是想来拜访贵教会的祭司大人。」

在正常状况下，女性不可能成为祭司，因为教会组织是彻底的男性社会。

罗伦斯因为抱有如此想法才这么开口，没想到他说的话似乎让身穿祭司服的少女眉头锁得更深了。

而且，少女还刻意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才再次把视线栘向罗伦斯说：

「虽然还不是正式的祭司，不过我是掌理本教会的艾莉莎·修汀哈姆。」

不仅是女儿身，还是如此年轻的祭司。

这个事实比得知大商行精明能干的老板其实是个少女更加令人惊讶。

然而，自称艾莉莎的少女似乎早已习惯人们这样的反应，她再次冷静地丢出一句话：「那么，有何贵事?」

「啊，这个，我们想问路。」

「问路?」

「是，想请问您前往修道院的路。修道院的名字是帝恩乡兰修道院，院长是路易士．拉纳。修汀希尔顿。」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心想院长的姓氏与艾莉莎有些相似。艾莉莎听了，露出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她感到吃惊的表情。

罗伦斯还来不及询问「怎么了吗?」艾莉莎便立刻收起吃惊的表情开口：

「我不清楚。」

虽然用字遣词有礼貌，但仍然面带凶气的艾莉莎说道。最后她竟然没等罗伦斯回答，就打算关上大门。

商人怎可能让对方轻易关上大门。

罗伦斯迅速把脚塞进门缝，面带微笑地说：

「我听说贵教会有一位名为法兰兹的祭司。」

艾莉莎满怀怨恨地瞪着罗伦斯夹在门缝的脚，跟着直接瞪向罗伦斯说：

「祭司在夏季过世了。」

「咦?」

跟着，在罗伦斯感到惊讶的瞬间，艾莉莎的声音盖过他的声音说：

「您满意了吧?我不知道什么修道院的地点，而且我很忙。」

罗伦斯心想再继续坚持下去，万一艾莉莎大声叫人就麻烦了。

于是他抽回了脚，艾莉莎随即留下充满怒气的叹息声关上大门。

「……」

「汝还真惹人厌呐。」

「可能是我没有捐钱的关系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看向身边的赫萝说：

「法兰兹祭司过世是真的吗?」

「不像在说谎，可是——」

「说不知道修道院的地点是骗人的吧。」

艾莉莎那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模样，就算蒙着眼睛也知道她在说谎。

不过，艾莉莎掌理教会的事是直一的吗?如果说她在恶作剧，那未免也太危险了。

说不定艾莉莎是法兰兹祭司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女儿，至少也有可能是养女。

「怎么办?」

赫萝立刻回答说：

「总不能强行闯入呐，找旅馆先住。」

两人沐浴在村民们的异样眼光下，坐上了马车。

「唔～～好怀念呐……」

赫萝一进到旅馆的房间，便立刻飞扑到床上，伸展着身子说道。

「这床虽然比马车货台好一点，不过可能会有虫子，你小心点。」

因为这里的床铺不是在木制床架铺上布料或棉花，而是用紧紧捆绑在一起的麦草做成床垫，所以会有大量虫子为了在冬季冬眠、夏季繁殖而跑进床垫里。

罗伦斯心里明白就算要赫萝小心点，她也无从小心起吧，因为她毛发浓密的尾巴正是虫子的最佳温床。

「小心什么，咱早就被坏虫子跟上了。」

赫萝托着腮不怀好意地笑笑，那模样看起来确实会招惹很多虫子，让罗伦斯不禁叹了口气。

「这个村落很小，你别引起骚动啊。」

「那得看汝的态度如何呐。」

罗伦斯面露苦色瞪了赫萝一眼。赫萝别过脸俯卧在床上，一边左右甩甩尾巴，一边打了个大哈欠说：

「咱有些困，可以睡一会儿吗?」

「我如果说不行，你怎么办?」

听到罗伦斯笑着问，赫萝回过头来，妖艳地眯起眼睛说：

「我会在汝的身边打盹儿。」

罗伦斯想像了一下那样的画面，虽然觉得没出息，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觉得那样还不赖。

罗伦斯逃开赫萝那仿佛在说「早就看透你的心声」的眼神，决定不反抗赫萝。他假装咳了一下说：

「不过，你是真的累了吧?在弄坏身体前好好休息，这样身为旅伴的我会比较放心。」

「嗯，那咱就不客气了。」

赫萝没有继续攻击，她很干脆地闭上眼睛。

左右甩着的尾巴也「唰」一声落下，感觉就快传来了鼾声似的。

「先脱掉兜帽，也脱掉绑在腰上的长袍，然后把我那件被你乱丢的外套折好，最后再盖上棉被睡觉，听到没?」

罗伦斯忍不住心想，喜剧里头出现的任性贵族千金就是像赫萝这样的家伙吧。

就算被罗伦斯警告，赫萝仍是连抬头也不肯抬一下。

「我回来之前，你如果没有把衣服折好，我就不给你吃好吃的晚餐。」

罗伦斯抱着像父母在责骂小孩的心情说道，而赫萝也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轻瞥了罗伦斯一眼说：

「汝很温柔，所以不会那么做。」

「……我说你啊，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好看。」

「那也得要汝做得到呐。别提这个了，汝还要去哪里啊?」

看着虽然动着嘴说话，但已经睡眼朦胧的赫萝，罗伦斯一副拿她没辄的模样走了过去，替她盖上棉被说：

「如果只是路过这里，那就算了。但是照这情形看来，应该会在这里待上几天，所以我去跟村长打声招呼。而且，说不定村长会知道修道院的地点。」

「……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乖乖睡吧。」

赫萝把棉被拉近嘴边点点头。

「不过，没有伴手礼喔。」

「……无所谓。」

赫萝微微张开眼睛，用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进入梦乡的蒙胧声音说：

「只要汝能够回来就好了……」

尽管罗伦斯明白这是赫萝设下的陷阱，但被出其不意地这么一说，还是教他不知所措。

赫萝的耳朵看似愉快地动着。

就算没有伴手礼，但至少见到了罗伦斯的蠢样子。

「咱先睡了，晚安。」

说着，赫萝便慢吞吞地钻进棉被底下。罗伦斯语带投降意味地回了她一句：「请便。」

罗伦斯把一些装载货物的小麦分装到大小适当的袋子里后，便向旅馆老板打听村长的住处，跟着离开了旅馆。

在这个寒冷季节里会有旅人到访，似乎让孩童们非常地在意。群众在旅馆门外的孩子们一看到罗伦斯打开大门，便全都一溜烟地逃开。

据旅馆老板所说，在秋季与春季举办收割和插秧祭典时，会有不少客人前来。但毕竟这里偏离街道，所以很少有旅人路过。整问旅馆的投宿客也只有罗伦斯两人而已。

这样的特列欧村长住家就建盖在广场旁，是所有建筑物中规模最大的一栋。地基和一楼是石造、二楼及三楼则是木造结构，可说相当宏伟。

村长住家的大门也有着像教会那样的气派铁框，上头还有细致的装饰图样。

门上设有模样看似蛇或蜥蜴的门环，实在称不上有格调。

不过，门环形状想必是模仿土著之神的模样吧。因为蛇神或是青蛙神出乎意料地多。

「请问有人在吗?」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用门环敲门说道。过了一会儿后，大门打了开来，眼前出现一名围上沾满粉末的围裙、双手也被沾得雪白的中年妇人。

「来了、来了!哪位啊?」

「冒昧打扰，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

「哎呀，村长～～!大家说的那个人来了!」

虽然罗伦斯因为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而感到错愕，但妇人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一边喊着「村长～」一边往屋里头走去。

被妇人丢下、孤零零的罗伦斯虽知道没有人在注意自己，但还是轻咳了一下，让自己重新提起劲来。

后来，罗伦斯就这么独自等了一会儿后，方才的妇人陪着手持拐杖的矮小老人从屋里头走了回来。

「您看!是这个人没错吧?」

「肯普太太，这样对客人太不礼貌了。」

虽然两人这样的对话全都传进了罗伦斯的耳中，但是他当然没有小心眼到因为这样就生气。

况且，做生意时，没有人比活泼开朗的村妇更有帮助了。

基于这层考量，罗伦斯露出了再灿烂不过的笑容站到两人面前。

「抱歉、抱歉，真是失礼了。我是掌理特列欧村的塞姆。」

「幸会，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

「好了，肯普太太，你快到后面和大家继续工作……抱歉，真不好意思。这寒冷季节难得有旅人前来，所以成了闲得发慌的妇人们谈论的话题。」

「希望她们不是在说我坏话才好。」

塞姆笑着说：「到里面坐坐吧。」并为罗伦斯带路．

走进大门后，可看到直直延伸的走廊。从最里而的大房问传来了笑声。

走着走着，空气中飞散的粉末使得罗伦斯的鼻子一阵搔痒，他心想妇人们应该是一边谈笑，

一边揉着收割下来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准备烤成面包吧。

这是乡村常见的光景。

「要是到最里面去，会被面粉沾得一身白，请进来这里。」

说着，塞姆走到大房间前打开房门，先让罗伦斯进了房间后，自己也随后进入。

一进到房间，罗伦斯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条巨蛇盘绕在墙边的柜子上。

「哈哈哈，请放心，那是死的。」

罗伦斯听了定睛细看，发现泛着黑光的鳞片显得干燥，蛇身也有多处皱摺。想必这是先晒干蛇皮，在蛇皮里放入填充物再缝合的吧。

罗伦斯记起了大门上的门环，他心想这个村落果然是崇拜蛇神。

他一边在塞姆建议下就座，一边想着回旅馆后要把这件事告诉赫萝。

「那么，您特地前来是有何贵事呢?」

「啊，第一件事情是因为我们路经这里，所以前来向您打声招呼。这是我做买卖的小麦。」

罗伦斯递出事先分装好、装了小麦面粉的袋子。塞姆见状，惊讶地不停眨眼。

「这真是太难得了，最近的旅行商人一开口就是谈生意。」

因为不久前的罗伦斯也是这个样子，所以他不禁觉得有些刺耳。

「那么，第二个目的是?」

「嗯。其实我们正在寻找修道院，所以想请问村长是否知道地方。」

「修道院?」

「是，方才我们也前去教会询问过了，可惜教会的人也不知道地方。」

在罗伦斯佯装感到困扰的表情底下，当然不忘以商人的目光捕捉塞姆的神情。

他看见塞姆的眼神瞬间飘栘了一下。

「这样啊……很可惜我也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修道院，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罗伦斯的直觉告诉他塞姆其实知道修道院在哪里。

不过，如果罗伦斯胡乱回答从哪里听来，往后可能会带来麻烦。于是他决定老实回答：

「从卡梅尔森。是那里的修女告诉我的。」

塞姆鼻下的胡子抽动了一下。

他一定隐瞒着什么事情。

不，是罗伦斯察觉到了——

无论是塞姆还是艾莉莎，他们不仅知道修道院的地点，甚至可能知道修道院里有些什么。

罗伦斯正在寻找的修道院里，住着狄安娜介绍给他、专门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修道士。

假使塞姆与艾莉莎都知道这件事，那或许他们是因为不想扯上关系，所以才佯装不知情。

不管怎么说，狄安娜要罗伦斯前来询问修道院地点的对象——法兰兹祭司已经蒙主恩召了。

留在世上的人会就此封印危险禁地，并不足以为奇。

「卡梅尔森的修女告诉我，只要询问住在这里的法兰兹祭司，就能够得知修道院的地点。」

「这样啊……可是，法兰兹祭司已经在夏天……」

「我听说了。」

「法兰兹祭司为了特列欧长年辛苦付出，我们村里失去了很重要的人物。」

塞姆显得悲伤的样子不像在演戏，但要说他这是尊敬教会的表现倒也不像。

这让罗伦斯感觉到有些不协调。

「所以现在由艾莉莎小姐接手吗?」

「是的。她很年轻，您应该吓了一跳吧?」

「是啊，很讶异。对了——」

罗伦斯打算继续说话时，听到有人猛烈地敲着大门，跟着传来了呼喊「村长!」的声音。

虽然想打听的事情如排山倒海似地涌上喉咙，但现在焦急不会有任何好处。

而且招呼也算是打完了，于是罗伦斯决定离开。

「您好像有访客的样子。因为我也有些担心伙伴，就先告辞了。」

「喔?那您还是赶紧回去的好，很抱歉没能好好招待您。」

不断地猛烈敲打大门的可能是村民，而方才为罗伦斯开门的妇人肯普太太正在应门。

「希望是好消息……」

罗伦斯一边听塞姆这么喃喃自语，一边定出房间。这时一名旅人打扮，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下，却满脸通红、淌着汗的男子推开了他，走向塞姆。

「村长，我把这个带回来了。」

虽然塞姆只用眼神向罗伦斯致歉，但罗伦斯仍然面带笑容地离开村长住家。

他心想，以一个旅行商人来说，这样应该能够让塞姆留下好印象了吧。

接下来在村里这留，应该会比较容易行动。

话说回来，刚刚闯进屋内的男子究竟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罗伦斯一定出村长住家，眼前立刻出现一匹全身冒着热气的马儿。马儿没被拴住地随意安置，一群孩童从远处注视着马儿。

从马儿身上的装备可看出应是从远方到来，而且闯进屋内的男子也是一身旅行装扮。

罗伦斯虽然思索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村民必须去到远方；但后来又想到自己不是来这里做生意的。

设法从塞姆或是艾莉莎口中问出修道院地点才是当务之急。

怎么做好呢?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回旅馆。

因为看见赫萝睡得太香甜的模样，罗伦斯便抱着小睡一会儿的心情躺上床，却在不知不觉中也沉沉睡去。

当罗伦斯醒来时，屋内已变得微暗。

「听说如果没有把衣服折好、盖上棉被，就吃不到好吃的晚餐呐?」

然后，他一坐起身子，便发现不知何时身上已盖上了棉被。

「你很温柔，所以不会那么做。」

罗伦斯夹杂着哈欠声，直接说出赫萝说过的话。正在梳理尾巴的赫萝听了便咯咯地笑了。

「我好像睡了很久……你肚子不饿吗?」

「就算肚子饿得难受，咱也不愿意叫醒汝。汝懂这样的体贴吗?」

「这样你不是正好可以从钱包里偷拿钱吗?」

赫萝没有发脾气，只是笑着露出尖牙。这反应像极了她的作风。

罗伦斯走下床，稍微打开木窗一边往窗外眺望，一边扭动脖子让骨头喀啦作响。

「乡村的夜晚似乎也来得很早。时间还这么早，广场上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也没有摊贩呐，有地方吃饭吗?」

赫萝突然露出不安的眼神，对着坐在窗框上的罗伦斯说道。

「只要去酒吧就有饭吃吧，这里又不是一整年都没有旅客的地方。」

「嗯，那赶紧走呗。」

「我才刚睡醒耶……好啦、好啦。」

罗伦斯对着瞪着眼睛的赫萝耸了耸肩后，从窗框上站起身子时，察觉到窗外有异状。

「那是?」

罗伦斯看见一个身影快速跑过不见人影、在夕阳映照下显得微暗的广场。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磨粉匠艾凡的身影。

「哟?」

（吓!）

因为眼前忽然出现赫萝的脚，罗伦斯险些叫了出来。

「你不要忽然跑出来好不好?吓死人了。」

「汝真是胆小呐。不说这个，那人怎么了吗?」

没传来脚步声、也没传来衣服摩擦声就忽然出现，任谁都会吓一跳。但罗伦斯才没那么多精力去应付赫萝每次的捉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他要去哪里。」

「好像是去教会呐。」

少年磨粉匠必须比从事任何职业的人更加诚实。

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牧羊女诺儿莅即使承受教会的严苛工作条件对待，以及一般人的怀疑眼光，仍会默默地参加礼拜。

或许艾凡也一样频繁地参加礼拜。

「真诡异呐。」

「我们比较诡异吧。」

就在罗伦斯与赫萝你来我往之际，艾凡轻轻敲了教会大门。艾凡敲门的方式很奇怪，或许那是告知来者是自己的暗号。

不过，虽然艾凡轻声敲门、一副担心被人瞧见的模样让人觉得诡异，但是一想到他的职业，也就觉得没什么好奇怪。

而且，教会在特列欧似乎没有什么地位。

正当罗伦斯心想应该没什么可疑之处，而放心地准备远离木窗时，赫萝忽然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干嘛?」

赫萝用手指向窗外代替她的回答。

罗伦斯心想赫萝指的方向一定是教会，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看向教会。

然后，跃进眼帘的光景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惊讶。

「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呐。」

赫萝显得特别开心地喃喃说道，她的尾巴仿佛在扫地似的兴奋地甩来甩去。

罗伦斯不禁看着眼前的光景看得入神。但他立刻回过神来，关上木窗。

木窗一关上，赫萝立刻朝他投来不满的视线。

「只有神明可以偷窥人们的生活。」

「……唔。」

赫萝说不出话来，一副感到无趣的表情不时瞥向木窗。

教会大门被敲了后，出来应门的当然是艾莉莎。

但是，一看见艾莉莎出来应门，艾凡仿佛要抱起贵重物品似的紧紧抱住了艾莉莎。

从艾莉莎依偎在艾凡怀里的模样看来，实在无法说那单纯只是亲切的打招呼方式。

「汝不在意吗?」

「如果是密谈生意，就会觉得在意。」

「说不定就是在密谈。以咱的耳力偷听得到，如何?」

赫萝只露出一边的尖牙笑笑，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你会对这种闲言闲语这么感兴趣。」

罗伦斯一边叹息，一边以极其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赫萝眯起的眼睛散发怒气，她溜出罗伦斯与木窗之间，坐起身子说：

「感兴趣不行吗?」

「至少不是值得称赞的事吧。」

如果为了窃听生意密谈而把耳朵贴在墙上三天三夜，或许会被称赞是商人的典范：但没有什么比偷听闺房私语更显庸俗了。

「哼，咱又不是因为好奇心而感兴趣。」

赫萝轻轻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倾头且闭上眼睛。那模样像是在试着回忆些什么。

除了好奇心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罗伦斯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反倒有些期待起赫萝会拿什么藉口来解释。

赫萝保持那姿势不动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说：

「嗯。硬要说的话，是为了学习。」

「学习?」

听到出乎意料的平凡答案，罗伦斯不禁感到失望。

而且，凭赫萝的能力，根本没必要再多学习那方面的事情。

除非她有拐骗某国国王之类的计划。

如果当真拐骗成功，就跟国王讨各式各样的免税特权好了：罗伦斯一边在脑海里浮现如此天方夜谭的空想，一边把手伸向水壶打算喝水，这时赫萝接续说：

「思，是学习没错。咱在学习从旁观角度来看，咱和汝会是什么模样。」

罗伦斯的手指「锵!」地撞到铁制水壶，他慌张地想抓住摇摇欲坠的水壶，却失败了。

「呐，汝啊。凡事都得从旁观角度来看才能明白是呗?汝听到了吗?」

罗伦斯知道赫萝正用着喉咙发出咯咯笑声。不仅如此，即使背对着赫萝，他也能够清楚知道赫萝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幸好水壶里头没有太多水，所以没有酿成惨事，但罗伦斯倒是被整得惨不忍睹。

「原来从旁观角度来看，咱是被汝那样对待呐……」

赫萝一副感触极深的模样说道。罗伦斯听了，决定关上耳朵不再做出任何反应。于是他开始擦起翻倒出来的水。

罗伦斯不知道应该从何生气起。

不，应该说他连自己为何生气都不知道。

或许他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表现出极其明显的动摇而生气吧。

「呵。反正，咱们应该不会输给那两人呗。」

如果这时做出反应，罗伦斯不知道自己又会掉入什么样的陷阱．

罗伦斯擦干水，把水壶放回原位后，一口气喝光水壶里剩下不多的水。

如果可以，罗伦斯希望自己喝的是烈酒。

「汝啊。」

赫萝简短地呼唤他。

罗伦斯心想，如果不予以理会，赫萝一定也会有些不高兴吧。

万一吵起架来，占上风的肯定是赫萝。

罗伦斯叹了口气，不多做挣扎地回头看向赫萝。

「咱肚子饿了。」

赫萝笑着说道。

她果然比罗伦斯高超得多。

第四卷 第二幕

「好耶!真爽快!」

一身城市女孩装扮的赫萝在大家大声叫好的喝采下，把显得粗俗的木制大啤酒杯搁在桌上。

赫萝的嘴边长着有如隐居圣人般的白色泡沫胡须，手上仍握着啤酒杯不放，仿佛在说「再来一杯」似的模样。

酒吧的客人觉得有趣，纷纷把自己啤酒杯里的啤酒倒给赫萝，赫萝的啤酒杯一下子就满了。

某天街上突然来了奇妙的双人组访客。虽不知两人是何等身分，但两人不仅出手阔气地请酒吧里的所有客人喝酒，而且酒也喝得相当爽快。这么一来，大部分的村落都会欢迎两人。

更别说如果两人当中还有一人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孩，那又会是什么状况呢?场面想当然是相当热闹了。

「你看吧，要是输给你那女伙伴，怎配当个男人呢!不要停下来，多喝点!」

看赫萝喝酒的那般豪爽模样，也难怪罗伦斯会被如此劝酒。不过，罗伦斯与赫萝不同，他旱来这里收集情报的。

他不能被人这么一劝，就畅快痛饮到醉倒为止。

为了怕坏了现场的气氛，罗伦斯适度喝着酒，同时一边吃着端上桌的料理，一边循序渐进地与人闲话家常。

「嗯，这啤酒真好喝。是有什么秘诀吗?是不是经过什么特别的酿造过程?」

「哈哈哈，那当然了。说到这家酒吧的老板娘伊玛。拉尼尔，可是这一带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腕力强过三个大男人，食量超过五人份……」

「别在旅人面前胡说八道。久等了，蒜炒羊肉。」

话题里出现的老板娘伊玛，用木盘子边缘轻轻顶了一下男子的后脑勺后，动作敏捷地把料理一一排在桌上。

伊玛束起一头红色卷发、卷起袖子的强悍模样，确实能够让人想像她拥有相当于三个大男人的强壮体力。

然而，对于罗伦斯的提问，男子的回答根本不成解答。

「好痛喔，我这才要开始夸奖老板娘耶。」

「你是说刚刚讲的都是坏话啰?那我这算是给你一点惩罚。」

与罗伦斯同桌而坐的客人全都笑了个开怀，另一名男子延续方才的话题说：

「这里的老板娘啊，以前曾经扛着啤酒酿造锅独自旅行呢。」

「哈哈，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每个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都会这样说。可是这是真有其事，对吧?」

在其他桌子应付醉客的伊玛听了，回过头十分干脆地回答说：「对啊。」

然后，她一忙完手边的工作，便回到罗伦斯的桌子开口说：

「那时候的我比现在更年轻、更美丽。我是在靠西边的地区出生，就住在沿海的一个城镇。可是，沿海城镇注定会遭到海浪吞噬。有一天，海上突然出现一艘大船，跟着城镇一下子就被大浪吞没了。」

罗伦斯立刻就明白伊玛指的是海盗。

「然后啊，我也混在人群之中死命地往城外逃去。当我发觉时，背上已经扛着一只酿造锅，手上还抓了装大麦的袋子。就算到了现在，我仍然搞不懂自己当初在想些什么。」

老板娘的视线看向远方，一副感触极深的模样说道。虽然她的表情显露出怀念之情，脸上挂着淡淡笑容，但想必当时一定是非常辛苦。

与罗伦斯同桌而坐的男子说了句：「来，老板娘也喝一杯。」并递出啤酒杯。

「哟?谢啦。后来呢，我一个孤单女子就算去到城镇，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而且，听说那时就连越过三座山头的地方也都遭到海盗袭击。所以我就拿着一直扛在背上的锅子和抓来的大麦，随便找条河川，利用河水酿了啤酒。」

「后来喝了那些啤酒的，竟然是从边境特地前来视察对抗海盗的战况，然后恰巧经过那附近的伯爵和随行属下们!」

从旁插嘴的人还加上了拍手动作说道，老板娘趁机一口气饮尽啤酒杯里的啤酒稍作休息。

「哎呀，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么丢脸过。伯爵一行人看到顶着一头乱发、满脸乌黑的妙龄少女在森林里，心想少女在做什么，结果发现竟然是在酿啤酒。我后来问了伯爵大人，他说他那时、还以为我一定是森林里的妖精呢。不过，那位伯爵大人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这回换成是其他桌子响起了拍手声和喝采声。罗伦斯朝声音的方向一看，发现和其他客人比赛喝酒的赫萝似乎赢了比赛。

「之后啊，伯爵大人称赞我酿的啤酒好喝。还说他打算前往的城镇都遭到海盗袭击，喝不到像样的啤酒。所以要我一起旅行，好为他们酿造啤酒。」

「于是乎，正中下怀的少女野心家伊玛．拉尼尔决定跟随伯爵大人而去!」

「不料，伯爵大人早已娶了美丽的皇后!」

「就是说嘛……才怪哩!那个丑八怪伯爵大人怎么可能配得上美若天仙的我啊!不过，我还真想要那黑貂的皮草。」

「所以，您就成了专属酿造师吗?」

罗伦斯说出脑海浮现的想法后，才立刻察觉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成了专属酿造师，就不可能屈就于特列欧的酒吧老板娘身分吧。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了，当时不懂世事的我确实做过那样的美梦。我跟随伯爵大人一同旅行所得到的回礼，就是在大到不行的屋子里享用一次豪华晚餐，以及能够获得伯爵大人认可来贩卖啤酒的权利。不过，光是这样的奖赏就太足够了。」

「然后，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行脚兜售啤酒女子的世间奇妙故事。」

「给我说是少女酿造师的流浪故事!」

伊玛「咚」地一声，用拳头重重槌了一下桌面，让所有人都挺直背脊点点头。

「反正，我就这样在路途上一酿好了啤酒就卖，卖完了就再酿造，不停地反覆。一路上当然也遇到了很多问题，不过还算顺利啦。只是我犯了唯一的错误……」

「没错，伊玛来到了特列欧后，在她身上发生了一场悲剧!」

这样的台词在绝妙的时机响起。

想必每当有旅人来到这里，村民总会提起这件事吧。

「一直以来，我绝对不喝自己酿的啤酒。因为我总是想要多卖一些，所以根本也没好好地品尝过自己酿的酒。可是，来到这里后，我第一次喝了自己酿的啤酒，结果爱上了那美味。后来，喝得不醒人事的我就这样搭上了现在的老公。」

罗伦斯一边想像此刻一定在厨房里苦笑的老板表情，不禁笑了出来，其他人则是刻意装出哭泣的模样。

「所以我就当上了乡村酒吧的老板娘。不过这里是个好地方，你们就多留几天玩玩吧。」

伊玛露出可掬的笑容说罢，便离开罗伦斯这桌。罗伦斯发自真心地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哎呀，这里真是间好酒吧，这么好的地方就算在恩狄玛都很难找到。」

在普罗亚尼，人们想要夸奖城镇或村落时，一定会这么说。

普罗亚尼王国的王城恩狄玛，是普罗亚尼以北地区的最大城市。与其相比之下，甚至教会城市留宾海根都逊色三分。

「就是说嘛、就是说嘛!小哥你虽然是个旅行商人，眼光倒是挺不错的。」

听到自己的故乡被人夸奖，没有人会觉得不开心。

男子们各个面带笑容地喝酒。

罗伦斯心想，现在正是好时机。

「而且，这里的酒也很好喝，特列欧一定是备受神明爱护的村落。」

罗伦斯很自然地在对话中插入这样的话题。

结果，这话题就仿佛水滴在油里似地浮在空气中。

「糟糕，我失言了。」

罗伦斯经常听到旅行商人的同伴提到，在与异教徒们的酒席上，因为不小心失言而吓得一身冷汗的经验。

就连罗伦斯自己也有过不少这样的经验，男子们的反应和他有过的经验时一样。

「没事、没事，小哥你没有错，谁叫这里有所大教会。」

一名男子缓和气氛地说道，其他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反正啊，就算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会有很多复杂的问题……的确，死去的法兰兹先生是特列欧的大恩人没错，可是……」

「对啊。就算如此，还是不能忤逆陶耶尔大人。」

「陶耶尔大人?」

「嗯，陶耶尔大人是村里的守护神。他为村里带来丰收，让孩子们健康成长，不会遭到恶魔伤害。也是特列欧村的命名由来。」

罗伦斯暗自嘀咕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想必陶耶尔指的是塞姆家中房间里摆设的蛇吧。

他趁着点头时看向赫萝，没想到那般大声喧闹、大口喝酒的赫萝竟会与他四目相交。

眼前这位神明也是相当不容轻视。

「原来是丰收之神啊?嗯，因为我是个旅行商人，所以见闻过各种传说。陶耶尔大人指的也是狼神吗?」

「狼?你胡说些什么，那恶魔的爪牙怎么可能是神。」

相当伤人的批评。罗伦斯心想，这话题或许可以用来揶揄赫萝。

「那么陶耶尔大人是?」

「陶耶尔大人是蛇，是蛇神!」

一个不留心，就会被藏在货物里或是露出毒牙的东西给吓着，无论这样的东西是蛇还是狼，都一样教人头痛。而北方地区存在相当多蛇神。

这样一来，被教会视为眼中钉的自然会是蛇。圣经上也记载着蛇是让人们堕落的存在。

「我也听过有关蛇神的传说。像是有一条蛇从山上往大海的方向前进时，爬行过的痕迹形成了一条大河。」

「喂喂，不可以拿那种东西来和陶耶尔大人相比。你要知道啊，据说陶耶尔大人的头和尾巴所处的天气不一样，还有陶耶尔大人会把月亮当早餐、太阳当晚餐一口吞下。根本差得远了!」

「对啊!对啊!」大家异口同声说道。

「而且，陶耶尔大人和那些假传说完全不同。不管怎么说，在这里的近郊有一个陶耶尔大人为了冬眠而挖的洞窟呢!」

「洞窟?」

「是啊。当然了，洞窟随便哪儿都找得到，可是就只有那个洞窟连蝙蝠和狼都不敢靠近。听说从前有个旅人不怕死地进去洞窟，结果就再也没出来过。从以前就有进了洞窟，会得到报应的传说。就连法兰兹祭司也都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不可以进去那个洞窟。不然你要去瞧瞧吗?走一下就到了喔!」

罗伦斯刻意地做出夸张的害怕表情摇摇头。但是他心想，照这情形看来，也难怪没有村民会上教会去。

不仅如此，教会至今仍安然存在更让人觉得是个奇迹。

不过，这么想着的罗伦斯思索了一下后，似乎也就明白了教会仍存在的理由。

想必是恩贝尔就在特列欧附近的缘故吧。

「不过小哥啊，你来这里之前，有先路过恩贝尔吧?」

就在罗伦斯思索着应该如何插入这个话题时，村民早了一步说出恩贝尔这个字眼。

「恩贝尔有一问很大的教会吧?那教会现在是由一个叫做梵的主教掌理，那里的每一任主教都是让人火大的家伙。」

「据说恩贝尔原本是个比这里小得多的冷清乡村，那里一直以来都是受到陶耶尔大人的恩惠，哪知道他们一下子就被某天突然前来传教的教会家伙骗走，二话不说地投向教会的怀抱。结果很快就盖好了教会，掌管的人也来了，道路也铺盖完成……最后变成了规模十足的城镇。恩贝尔变得有势力后，就对我们村子丢出无理的要求……」

「还有啊，这么一来，他们当然也会想要叫我们改变信仰。后来在我们上上一代的先民努力下，以建盖一所教会为条件，暂时让事情缓和下来。可是，城镇的规模显然不是村落可比。虽然他们表示不追究陶耶尔大人的事，但相对地会向我们村民征收很重的税……爷爷辈的人每次都会捉到这件事。」

就算到了现在，在传教最前线仍然耳闻得到这类公开要求改变信仰与交易的话题。

「就在那时候，大约在三十年……还是四十年前吧，法兰兹先生来到了村里。一

罗伦斯逐渐掌握到了有关特列欧的话题。

「原来如此。可是，现在是由一位年轻的艾莉莎小姐在掌理教会，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村民们黄汤下肚后，什么话都随随便便说出口。

于是罗伦斯毅然地决定把他心中的疑虑一次问个明白。

「我们打算去教会祈求旅途平安的时候，看见艾莉莎小姐那么年轻的女子穿着祭司服，真是吓了一大跳。艾莉莎小姐会担任祭司应该有什么特殊理由吧?」

「你果然也这样想啊?应该是在超过十年以前吧，法兰兹祭司捡到了艾莉莎那小姑娘。她虽然是个乖巧的孩子，但是要担任祭司还是太勉强了吧?」

一名男子寻求同意地问道。其他人听了，也都点点头。

「既然对艾莉莎小姐来说这责任太重，那么难道不能从恩贝尔的教会请祭司来吗?」

「说到这个嘛……」

回答的男子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看向身旁的男子，被看的男子也看向其身旁的男子。

结果大家的视线就这样绕了桌子一圈后，第一个男子接续说：

「你是从遥远国度来的商人吧?」

「是、是的。」

「既然这样，那我问你喔，你有没有认识什么知名教会里的大人物?」

虽然罗伦斯不明白男子为何这么问，但是他感觉得到现场的气氛是，如果罗伦斯认识教会的大人物，男子就愿意说出详情。

「那种有办法给恩贝尔那些家伙当头一棒的大人物——」

「有分寸点!」

方才出现的伊玛突然打了男子后脑勺一下。

「你到底在对旅人说什么，是想挨村长骂吗?」

看着男子像个被母亲责骂的小孩般垂头丧气的模样，罗伦斯差点笑了出来。但他一看见伊玛的视线栘向自己，便急忙把笑意藏进心底。

「抱歉，这样就好像故意瞒着不让你知道一样。不过，你是旅人就应该……不，正因为你是旅人，所以能够明白每个村落都会有每个村落的问题吧。」

伊玛不愧是曾经扛着啤酒酿造锅旅行的人，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而且，罗伦斯当然也认同她的意见。

「旅人来到村里，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品尝这里的料理、好酒，玩得开心。然后，到了其他地方时，可以告诉别人这里是个好村落。至少我个人是这样认为。」

「嗯，我赞成你的意见。」

伊玛露出可掬的笑容一边说：「好了，你们赶快给我喝酒炒热气氛，这是你们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一边拍打男子们的背，跟着忽然把视线栘向其他方向。

然后，她看向罗伦斯露出苦笑说：

「虽然我很希望你继续留下来同乐，可是你的同伴好像喝醉了呢。」

「她可能是太久没喝酒，所以玩得太疯了。」

因为啤酒杯里的啤酒也剩下没多少，于是罗伦斯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后，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说：

「在伙伴丑态百出之前，我先带她回旅馆去。毕竟她还没嫁人。」

「哈哈哈!根据我的经验来说，让女孩子喝酒一点也不值得!」

听了伊玛豪迈的发言后，四周的男子们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在窃笑，从他们的反应看来，或许曾经发生过很多趣闻。

罗伦斯回答了句「我会铭记在心」后，把银币搁在桌面上。

他支付了为了能够迅速融入这家酒吧的气氛当中，而慷慨请大家喝酒的十枚崔尼银币。

虽然人们都不喜欢挥霍无度的友人，但是付钱爽快的旅人无论到了哪里，都同样受欢迎。

罗伦斯扶起醉倒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的赫萝。在揶抡话语和感谢他供应欢乐时光的道谢话语欢送下，离开了酒吧。

至少酒吧与旅馆的位置都面向同一片广场，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尽管赫萝的身材娇小，但她是个大胃王狼女，能够吃进、喝下令人难以置信的量，所以相对地身体也变重了，罗伦斯得费点力气才能够抱住她。

不过，这也得是赫萝当真醉得不醒人事。

「你大吃大喝得太过头了。」

罗伦斯把赫萝的手臂绕在肩上，以几乎是将赫萝抱在腋下的姿势拖着她。一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的双脚似乎使了一点力气，她的身体也变得轻盈一些。

「嗝……咱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拚命吃吃喝喝个不停，不就是为了达成咱的任务吗?」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啊，刚刚老是点一些高价的东西，对吧?」

就像赫萝拥有犀利的目光一样，一扯上金钱，罗伦斯的目光也是相当犀利。

他当然不可能没瞧见被端上赫萝那桌的酒和料理。

「真是个小气的雄性……可是，别提这些了，咱想先躺下来……好难受。」

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他心想原来赫萝站不稳的脚步并非演技。不过，自己也开始有了几分醉意的罗伦斯，同样想要好好地坐下来休息。

特列欧村的广场上不见任何人影，只有几栋建筑物透漏出微弱的光线。

虽然距离日落后已过一段时间，但仍然看得出来村落与城镇果然不同。

就算到了旅馆并打开大门，也只看得见里头点着小蜡烛，供应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却不见老板的身影。

老板当然不在旅馆里了，因为他与赫萝就坐在同桌喝得烂醉如泥。

老板娘发现客人回来后，从旅馆后方走了出来。她一看见赫萝的丑态，不禁露出苦笑。

罗伦斯先拜托老板娘送水后，跟着爬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的阶梯，往二楼的房间定去。

整家旅馆似乎共有四问房间，而投宿客就只有罗伦斯与赫萝两人。

虽然现在是这般冷清模样，但是听说在收割祭或春天的插秧祭时，会有不少旅客从附近地区前来同欢。

另外，朴素无华的这家旅馆唯一有的装饰物是挂在走廊墙上的纺织品，据说上面绣的是从前到访这里的骑士徽章图样。

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进来的月光映照着那纺织品。如果罗伦斯记得没错，那图样应该是在普罗亚尼以北地区赫赫有名的圣人杀手佣兵旗印。

不知道旅馆老板是在知情下，还是在不知情下拿这个来装饰。

不过，光看这件纺织品，就能够大致掌握到特列欧与教会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喂，再一下就到了，别睡啊!」

从爬上阶梯后，赫萝的脚步就开始变得很沉重，等来到房门前，似乎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赫萝恐怕又得宿醉了：罗伦斯带着这般与其说受不了赫萝，不如说同情她的心情走进房间，好不容易才让赫萝躺在床上。

尽管房间里的木窗紧闭着，却仍然有好几道月光溜了进来。罗伦斯打开木窗，呼出肺部里充满喧嚷与热度的空气，吸进冬天夜里冰冷得甚至显得庄严的空气。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罗伦斯回头一看，看见老板娘送来了水与不曾见过的果实。

问了老板娘后，才得知那是对宿醉有效的果实，只可惜最需要这样东西的人已经完全陷入了梦乡。不过，拒绝老板娘的好意未免显得失礼，于是罗伦斯向她道谢，并收下了果实。

呈现正圆形的果实很硬实，一只手就能够握住两颗。罗伦斯咬了一口果实后，酸溜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乱窜，让他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

这果实的确是很有效的样子，说不定会是一门可做的生意。于是他告诉自己要记住明天过后找个时间调查看看。

罗伦斯暗自嘀咕着：「话说回来。」脑中同时浮现方才在酒吧里的喧闹景象。

赫萝融入酒吧气氛当中的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当然了，罗伦斯有事先告诉过赫萝他的目的，也交代了赫萝的职责。

当旅人双人组来到酒吧，通常不是得不停应付村民不断发问，就是会被远远围起圆圈的村民排挤在外。

为了避免遇上这两种情况，首先，必须挥金如土。

村落因为没有交易行为，所以几乎没有获取现金的方法。然而，除非是完全被隔离的村落，否则村民不可能在没有现金的状况下生活。

村民之所以会欢迎旅人到访，几乎是为了获取现金。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村民当然不可能会欢迎来历不明的人来到村里。

接下来必须爽快喝酒、大口吃饭。

第一次光顾酒吧的客人根本不知道店家会端小品质多么差的酒和料理，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被下毒。虽说不至于会丧命，但是有可能被抢走身卜所有行头，然后被丢弃在附近山上。

也就是说，爽快喝酒、大口吃饭是为了告诉对方自己有多么信任对方。

还有，与村民接触时，虽然明明必须留意这些重点，不过村民一旦知道自己被信任，就不会再表现出冷漠态度。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冷血动物，这也是世间会让人觉得有趣的地方。

罗伦斯是在不断开发新的行商路线时，慢慢学习到这些事情。可是赫萝却比这样的他更有技巧地融入酒吧的气氛当中，同时他也托赫萝的福，比想像中更轻松地从村民口中打听到难以提问的事情。

虽然在打听出最后重点时，被老板娘伊玛打断了，但罗伦斯觉得已经有了很大的收获。如果这是一趟行商之旅，罗伦斯甚至愿意送上一笔奖金给赫萝。

不过，看到赫萝如此轻松就做到这一切，让一路以来都是独立顺利做成生意的罗伦斯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要说赫萝是因为人生历练够所以做得到，那或许是吧。

只是——

罗伦斯关上木窗，让自己也躺在床上陷入思索。

如果赫萝学会做生意，就等于诞生了一名所向无敌的商人。若是在自己的行商圈里，出现了一个能够那么轻易与人们打成一片的旅行商人，想必那人一定会想要另寻其他行商路线吧。凭赫萝的能力，她足以成为具有如此威胁性的商人。

由于罗伦斯的梦想就是在某个城镇拥有商店，所以很显然地，若要让这间商店生意兴隆，与其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如靠两个人的力量：靠两个人的力量不如靠三个人的力量。如果赫萝愿意一起经营这问商店，没有什么比她的存在更让人感到安心，而罗伦斯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反应。

距离赫萝的故乡约伊兹已不算太远，而且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约伊兹的位置。

就算没能在特列欧打听到修道院的地点、没能获得新的线索，想必最迟也能够在夏天之前抵达约伊兹吧。

赫萝在那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打算?

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是罗伦斯与赫萝订定的合约内容是带赫萝回到故乡。

罗伦斯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也了解旅行必定伴随着离别。

即便如此，不仅是对赫萝的才华，包括与她应对不穷的愉快对话等等一切相处，都让罗伦斯一想到与赫萝的旅行即将结束，就觉得胸口有些苦闷。

想到这里，罗伦斯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扬起嘴角。

商人只要开始思考起与生意无关的事情，肯定没好事。

这也是罗伦斯历经七年的行商生活所得到的教训之一。

应该在意的是钱包里有多少钱。

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制止老是想要吃喝的赫萝．

罗伦斯在心中反覆这么嘀咕后，总算有了睡意。

肯定没好事。

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房间里的棉被就像用锅子煮过，再拿来晒干的破布一样，根本无法对抗清晨的寒气。

罗伦斯被自己的喷嚏声吵醒，他了解到一天又开始了。

在这个时间，被窝里的温暖可说比千金更可贵，但那温暖无法带来任何等价报酬。

不仅如此，那温暖还是恶魔派来吞食时间的坏小孩：这样的想法就写在脸上的罗伦斯坐起身子，看向身边的床铺，结果发现赫萝早已起床。

赫萝背对着他，低着头好像在忙些什么。

「赫……」

罗伦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从来没看过赫萝的尾巴膨胀得这么大。

「怎、怎么了?」

罗伦斯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赫萝听了，耳朵颤动了一下，然后总算慢慢回过头来。

在太阳仍未完全升起、泛蓝的清晨空气中，赫萝嘴里一边吐着白色气息，一边回过头来。

赫萝的眼框里有泪水在打转，手里握着似乎刚刚被她咬了一口的圆圆小果实。

「……你吃了啊?」

听到罗伦斯半带着笑意问道，赫萝一边吐出舌头，一边点点头说：

「这、这是什么……」

「昨天回到这里后，老板娘送来的。听说对宿醉很有效。」

可能是口中还残留着果实渣，赫萝紧紧闭上眼睛吞下果实渣，跟着发出抽嗒鼻子的声音擦了擦眼角说：

「吃了这东西后，就是醉了一百年，也会醒过来瞋。」

「不过，看你这样子，那果实应该是发挥了效用才对。」

赫萝眉头一锁，便把咬过的果实丢向罗伦斯，然后轻轻抚摸起仍然膨胀着的尾巴。

「咱又不是每次都会宿醉。」

「那就好。话说回来，今天也还是很冷啊。」

罗伦斯发现赫萝丢过来的果实已经没了一半。一次咬了一半那么酸涩的果实，而且还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肯定让赫萝吓了一大跳。虽然她没有发出尖叫声可说相当了不起，但事实上应该是叫不出声音来吧。

「冷倒是无所谓呐，咱比较在意的是这个村子还没半个人起床。」

「应该有人起床了吧……不过，这里的店家似于很晚才会开门。」

罗伦斯走下床，打开仿佛只要有微风吹来，就会挡不住风儿似的木窗。他朝窗外一看，发现晨雾弥漫的广场上不见任何人影。

对于习惯看到广场上有城镇商人与外地来的商人，神气活现地互抢场地的罗伦斯来说，这里的广场显得闲散冷清。

「咱比较喜欢热闹的感觉。」

「我也有同感。」

罗伦斯关上木窗回过头一看，发现赫萝正动作缓慢地钻进被窝底下，准备睡回笼觉。

「听说，上天是把我们的身体塑造成一天只需要睡一次觉。」

「咱是狼呐。」

赫萝「呼」的一声打了个哈欠。

「又没有人起床，也只能睡觉呗。不睡觉只会觉得冷，而且还会饿肚子。」

「嗯，毕竟现在这季节比较冷清。不过，还真是怪异。」

「喔?」

「没事，我指的不是你会戚兴趣的那一类话题……我是在想这里的村民收入。」

赫萝原本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拾起头，但是她听到罗伦斯说的话，立刻把脸钻进被窝底下。

看着赫萝的举动，罗伦斯轻轻笑笑。反正闲来无事，就动脑思考一下好了。

虽说现在是农闲时期，但是在收成后，可以不工作过日子的富裕农村可说少之又少。

而且，根据酒吧里听来的消息，恩贝尔似乎向特列欧征收很重的税。

然而，村民们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有从事副业。

如赫萝所说，村里现在确实一片宁静。

提到农村的副业，多以毛织口叩加工或是用麦草编笼子、袋子的工作为主：因为这类工作如果没有大产量就赚不到钱，所以通常在太阳升起后，全村就会总动员着手工作。如果这个农村还必须缴纳税金，想必得更加勤劳吧。

而且，昨天酒吧喝的酒和端上桌的料理也都比预期来得好。

特列欧村似乎相当富裕，这确实很不可思议。

有如赫萝能够瞬间分辨出食物的好坏般，对于金钱的味道，罗伦斯同样有着敏感的嗅觉。

罗伦斯在心中嘀咕：「只要稍微调查一下金钱流向，说不定能够做点小生意。」

重点是，在特列欧完全不见商人的身影。对罗伦斯而言，光是这样就是个很好的条件。

虽说这趟旅行并非行商之旅，但是到头来脑子里想的仍是生意方面的事情。对于这样的自己，罗伦斯不禁苦笑。

这时，窗外传来了像是打开大门的嘎吱声响。

因为四周一片宁静，所以声音显得特别响亮。罗伦斯从木窗缝隙往窗外一看，再次看见了艾凡的身影。

不过艾凡这回不是准备走进教会，而是从教会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提着小包袱，里头或许是装了便当。

艾凡同样表现出有些在意四周动静的样子，跟着小跑步离开了教会。

不过，他小跑了一下后，便回过头来朝着艾莉莎挥手。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艾莉莎，看见艾莉莎面带笑容地挥手回应，那表情与出来迎接罗伦斯两人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眼前的光景让罗伦斯有些羡慕了起来。

他目送着艾凡的背影远去，总算想通了一点。

艾凡会对艾莉莎所掌理的教会与恩贝尔的教会起争执一事感到愤怒，原来就是这个缘故。

不过，罗伦斯是个商人，他的视野当然不会狭窄到认为眼前的光景只是养眼的画面。

罗伦斯眼前看到的，只有自己能力范围内掌握得到的人们利益。

「我决定今天要去哪里了。」

「嗯?」

赫萝从被窝底下探出头来，面带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话说回来，明明是在寻找你的故乡，为什么是我在努力啊?」

赫萝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动着耳朵，跟着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后，揉着鼻子说：

「因为咱很重要，是呗?」

看着赫萝厚脸皮地回答，罗伦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像这种话，拜托你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好吗?」

「汝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呐。」

「想要赚取大笔利润，就得大笔采买。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就不能小笔小笔地采买。」

「嗯。可是，汝的胆子那么小，这该怎办?」

罗伦斯想不出能够顺利反击的话语。

于是他蒙住了眼睛。赫萝见状，咯咯笑了几声后，突然换了个口吻说：

「咱如果在身边，汝也不方便行动呗?这村子这么小，到处都有人们在注意咱们呐。」

罗伦斯连「啊」的一声都发不出来。

「如果咱可以自己行动，咱会动作的。只是，当咱采取动作时，就是前往教会，咬断那傲慢女娃头颅的时候：汝最好赶紧向那女娃打听出修道院的位置。别看咱这副悠哉模样，其实咱急得恨不得早一刻前往修道院问个明白。」

「我知道了。」

为了安抚有如点燃了火的麦草般，熊熊燃烧的赫萝情绪，罗伦斯回答道。

赫萝时而会毫不掩饰地这诚真心，时而也会在她那像是提不起劲的表情下，让焦躁情绪发出熊熊火焰。

虽然赫萝是个麻烦的旅伴，但还是被她说中了，罗伦斯正是因为觉得赫萝重要，所以才会积极行动。

「我最晚会在中午左右回来。」

「别忘了伴手礼呐。」

听到棉被底下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罗伦斯露出苦笑当作回应。

罗伦斯走下一楼，向脸色惨白、坐在吧台里呻吟的老板打声招呼后，便绕到旅馆附设的马厩，从货物堆中取出装有尚未磨制成粉的小麦袋子，接着走出旅馆。

尽管不用下田工作，想必在太阳升起后，村民还是会自然醒来．村里几处有村民在照顾庭院种植的蔬菜，也有村民在照料鸡或猪只。

虽然昨天村民们只会投来异样的眼光，但是昨晚在酒吧里的热闹气氛果然带来了效果，几名村民面带笑容向罗伦斯打招呼。

其他村民则是因为宿醉的关系，只能苦着脸打招呼。

村民们算是已接受了旅人身分的罗伦斯，让他松了口气。

不过，有这么乡村民认得罗伦斯，反而使得他无法自由地行动。

赫萝的猜测果然正确。罗伦斯在佩服赫萝的同时，不禁感到有些嫉妒。

心中这么想着的罗伦斯打算前去的地点，当然就是艾凡的水车磨坊。他想打听有关艾莉莎的事情。

因为罗伦斯不是赫萝，所以他当然不是为了想得知艾凡与艾莉莎两人的关系。

为了驯服一副凶巴巴模样、与之争论也无效的艾莉莎，从似乎颇了解状况的艾凡下手是最快的方法。

罗伦斯一边沿着昨天驾着马车经过的道路往回走，一边向在近郊田里除草的男子打招呼。

虽然罗伦斯并不记得男子的面容，但男子似乎昨晚也在酒吧里。他一看见罗伦斯，便露出笑容打招呼。

男子也顺口问了句「你要走去哪里啊?」这个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

「我想把麦子磨成粉。」

「喔，你是要去磨粉匠那里啊。小心面粉不要被偷了喔。」

想必这是前去磨粉时，村民一定会说的玩笑话吧。罗伦斯戴上亲切笑容的假面具回应男子后，便一路朝水车磨坊走去。

除非对方同样是个商人，否则商人这职业不太能够取得人们的信任。但是在这世上，还有更多更多辛苦的职业。

虽然罗伦斯不禁想责备主张职业不分贵贱的教会神明到底在忙些什么，但他随即想起，特列欧村对于这位神明的仆人似乎没什么好感。

世上似乎总有很多事情无法如意，真是麻烦极了。

穿过已收割完成、显得冷清的麦田，沿着夹在小山丘与小河之间的道路向前走，一下子就看到了水车磨坊。

当罗伦斯来到水车磨坊附近时，艾凡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忽然从入口处探出脸来说：

「啊，罗伦斯老板!」

艾凡还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不过昨天才见过一次面就被称呼为老板，让罗伦斯感到心头一阵搔痒。

罗伦斯举高手中装有小麦的袋子，回答说：

「石臼现在空着的吗?」

「咦?空是空着，可是……你已经要走了啊?」

罗伦斯一边把袋子交给艾凡，一边摇摇头。

的确，当旅人打算把麦子磨成粉时，自然会联想到那旅人是在做重新踏上旅途的准备。

「不是，我打算在特列欧停留一阵子。」

「本、本来就该这样嘛，那你等一下啊。我会帮你磨到能够烤出又膨又软的面包。」

艾凡可能是想要讨好罗伦斯，好找机会离开村落。他放心地叹了口气后，回到磨坊里。

罗伦斯也跟在后头踏进了磨坊，磨坊里的模样让他感到有些吃惊。

磨坊里的模样与其外观十分不相称，打扫得很干净，而且摆设了三座规模十足的石臼。

「很壮观呢。」

「是吧?这磨坊外观看起来虽然破旧，但是特列欧的麦子全都是在这里磨制呢。」

艾凡得意地一边说道，一边搭上转动石臼的木棒和转动水车的木棒，使两个转动方向不同的东西藉此联结。

然后，他把细长的竹竿从窗户伸向河川，取下用来固定水车的绳索。

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随即传来，而石臼也随着「叩叩」的冲击力转动了起来。

艾凡确定这些动作都已就绪后，便将罗伦斯带来的小麦。从石臼上方的开口部位倒入。

接下来就只需等待面粉掉落石臼下方的托盘。

「不愧是个商人，我好久没看到过小麦粒了。等会儿我会测重量，但我想费用差不多是三路德吧。」

「还真便宜。」

「咦?便宜吗?我还以为你会嫌贵呢。」

在税金重的地方，就是被收取三倍的费用，也不足为奇。

不过，对于不知道行情的人来说，或许会觉得贵吧。

「说到村里那些人，总是迟迟不肯付钱。但若没把钱收齐，挨村长骂的可是我耶。」

「哈哈哈。不管到了哪里，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形。」

「你也当过磨粉匠吗?」

艾凡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罗伦斯，罗伦斯摇摇头说：

「没有，我只有当过征税代理人。我记得那时征收的是肉店的食肉处理税。像是解剖一只猪要多少税金之类的。」

「喔，还有这样的工作啊。」

「清洗生肉和骨头时，不但会污染河水，也会造成很多垃圾。因为要处理这些问题，所以才要征收税金，可是大家总是不肯缴税。」

征税代理权是由城镇的官吏举办竞标，然后看哪个人能够得标。得标金额会直接成为城镇的税金收入，接下来就任凭得标者自由征收税金，能够征收得越多，就越有钱赚，而征收不到税金时，就会造成大亏损。

罗伦斯初自立门户时，曾经当过两次代理人，但后来他就不敢再尝试了。

因为这工作所付出的劳力和酬劳根本不成正比。

「而且，到了最后还要哭着哀求大家缴税，真的很惨呢。」

「哈哈哈哈，我懂那感觉。」

想要让对方产生亲近感时，说出能够引起共鸣的辛苦谈最有效果。

罗伦斯一边与艾凡一起开怀大笑，一边在心中喃喃说：「可以开始打听了。」

「对了，你刚刚说特列欧的麦子全都在这里磨制，是吗?」

「嗯，对啊。因为今年麦子大丰收，来不及磨制根本就不是我的错，我却一直挨村民的骂。」

罗伦斯的脑中很容易地就浮现了艾凡面对大量麦子，不眠不休地转动石臼的身影。

然而，艾凡却是一副「那也是一段美好回忆」的表情轻轻笑笑，然后继续说：

「什么嘛，罗伦斯先生，说到底你来到特列欧，还是为了做麦子生意吧?你昨天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呢。」

「嗯?嗯，视状况发展，是有这样的打算。」

「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还是死心的好。」

艾凡轻描淡写地这么回答。

「商人是很难死心的。」

「哈哈哈，不愧是个商人。反正，你只要去一趟村长那里，马上就会明白的，因为村里的麦子被规定要全数卖给恩贝尔。」

艾凡一边说话，一边确认石臼的状况，他拿着看似猪鬃毛做成的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石臼上的面粉刷落在托盘上。

「这是因为恩贝尔是特列欧的领主吗?」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村民却还能够生活得如此悠哉，那就太奇怪了。

果然不出所料，抬起头来的艾凡有些得意地说：

「我们和恩贝尔是同等地位。他们跟我们村子买麦子，而我们则是跟他们买麦子以外的东西。而且，我们跟他们买酒或衣服时，还不会被课税。如何?很了不起吧?」

「如果这真是事实……那确实很了不起。」

罗伦斯经过恩贝尔时，知道恩贝尔是个规模颇大的城镇。

或许把特列欧形容成贫穷荒村会太过分，但是恩贝尔实在不像如特列欧般规模的小村能够反抗的对手。

再说，能够免税向城镇购买物品，这绝不寻常。

「可是，我昨晚在酒吧里听到的是，这里被恩贝尔征收很重的税。」

「嘿嘿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想知道原因吗?」

艾凡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个小孩子似地挺起胸膛。

不过，艾凡这样的动作并不会惹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有趣。

「请务必告诉我。」

罗伦斯稍微举高双手做出乞求的姿势，艾凡见状，突然松开胸前的手，跟着搔了搔头。

「抱歉，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

艾凡腼腆地笑着说道。一看见罗伦斯以苦笑回应他，他便急忙地补充说：「可、可是啊……」

「我知道是谁改变状况的。」

在这瞬间，罗伦斯感受到抢先别人一步时，那种睽违已久的快戚。

「是法兰兹祭司，对吧?」

艾凡听了，露出像是狗儿被骨头敲了一下脑袋似的表情。

「你、你、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没什么，个过是商人的直觉罢了。」

如果赫萝在场，她的脸上一定会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吧。不过，罗伦斯偶尔也想要像这样装模作样一下。一从与赫萝相遇后，罗伦斯就一直处于不断被笼络的一方，今天让他难得记起了在那之前，自己都是处于笼络他人的一方。

「好、好厉害喔，罗伦斯先生果然不是个普通人物。」

「就算夸奖我，也没好处可拿喔。倒是麦子磨好了吗?」

「嗯，啊!对喔，等一下喔。」

看着艾凡慌张地着手收集面粉，罗伦斯露出淡淡笑容，并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特列欧长时间停留或许会有危险。

罗伦斯时而会遇上一些地方有着像特列欧与恩贝尔之间的关系。

「呃……没错，果然要三路德。不过，反正也没被人瞧见，只要我不说……」

「不，我付。在水车磨坊里应该诚实，没错吧?」

艾凡手上拿着的量具里装有刚刚磨制好的小麦面粉，他一副仿佛在说「被你打败了」似的表情笑笑，然后收下罗伦斯递出的三枚黑色银币。

「要做成面包之前，一定要仔细筛过喔。」

「我知道了。话说——」

罗伦斯朝着动手做起石臼善后工作的艾凡如此搭腔．

「这里教会的晨问礼拜都那么早吗?」

罗伦斯本以为艾凡会显得吃惊，但是他露出脸上仿佛写着「嗯?」的表情回头看了罗伦斯一眼，然后他似乎察觉到罗伦斯话中的真意，边笑边摇头说：

「没，怎么可能那么早。夏天倒是还好，但是冬天要在这里过夜太冷了吧?所以我才到教会借住。」

因为罗伦斯当然也是这么猜测，所以他能够很自然地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赞同模样。

「不过，你和艾莉莎小姐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呢。」

「咦?嗯，算是吧。嘿嘿嘿……」

得意、开心，再加上难为情，当这些情绪混成一团时，只要多加一点水分仔细搓揉，想必就会变成艾凡现在的表情吧。

这时如果用嫉妒之火加以烘烤，肯定会膨胀得很大。

「昨天我们去教会问路时，遭到艾莉沙小姐极其冷漠的对待，她甚至不肯好好听我们说话。结果今天早上一看，她就像圣母一样地温和，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啊哈哈哈。艾莉莎她明明胆子很小，却很没耐心，而且还很怕生。所以每当她遇到第一次见面的人，总会像只山鼠似的露出尖牙示威。她那个样子竟然说要继承法兰兹先生的职位，实在太乱来了。」

艾凡从石臼上卸除水车，然后动作灵巧地只使用木棒套回绳索。

一边身手俐落地进行作业，一边这么说的艾凡背影看起来，散发着一点点成熟韵味。

「不过，她很久没有心情这么好了。你们运气不好，去的时间不对，她昨天晚上心情就变好了。所以说……奇怪了，艾莉沙怎么没跟我说你们来过呢?那家伙连一天打了几次喷嚏都会跟我说的。」

虽然罗伦斯明白艾凡只是抱着闲话家常的心情在说话，但是身为听众的他听得都觉得腻了。

不过，罗伦斯心想，为了接近艾莉莎，还是拉拢一下艾凡的好。

「那一定是因为我好歹也是个男生吧。」

艾凡听了，愣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发出显得轻佻的笑声。

最后甚至还说了句：「原来是怕我误会啊，那家伙真是笨喔。」

看着艾凡那模样，罗伦斯心里十分明白尽管艾凡比他年轻，但是艾凡身上却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比起学习做生意，这方面的学习或许困难许多。

「不过，原本那么气愤的人会突然心情转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艾凡的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你问这要做什么?」

「因为我伙伴的情绪就跟山上的天气一样变化无穷。」

罗伦斯耸了耸肩这么说。艾凡听了，便从他的记忆里找出赫萝的身影，然后他似乎感受到赫萝像是罗伦斯口中那样的人。

艾凡露出同情的笑容看向罗伦斯说：

「你也很辛苦呢。」

「就是啊。」

「不过，就算我说明原因，对你也没什么用处吧。因为单纯只是一直以来的问题告了一个段落而已。」

「什么问题?」

「这个……」

就在艾凡差点就要说出口时，他慌张地闭上嘴巴。

「我被交代不能跟村民以外的人说。如果你说什么也想知道，拜托你去问村长好吗……」

「喔，不不，如果是不能说的事，那无所谓。」

罗伦斯爽快地表示不再追问。但是他会表示不再追问，当然有其理由。

因为听艾凡说了这么多，罗伦斯已经得到足够的线索了。

然而，艾凡似乎以为自己惹得罗伦斯不高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畏畏缩缩。寻找着话题搭腔的艾凡，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话头：

「啊，不过呢，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现在去教会，艾莉莎一定肯听你说话。她也不是心地那么坏的家伙。」

从村长也佯装不知道修道院存在的这点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不过罗伦斯心想，这或许是再次前去询问艾莉莎的好机会。

不管怎么说，罗伦斯已经拟好了策略。

假设他的猜测无误，这策略应该可行。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再去找她问看看。」

「我想这样会比较好。」

罗伦斯心想已经打听不出其他事情了，于是他说了句「那就这样了」后，便转过身子。

艾凡见状，急忙地搭腔说：

「我、我说罗伦斯先生啊。」

「嗯?」

「那个，当个旅行商人很辛苦吗?」

艾凡不安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决意。

他一定是打算有一天辞去磨粉匠的工作，到外面的世界瞧瞧吧。

罗伦斯当然不会耻笑他的决心。

「世上没有什么职业是不辛苦的。不过嘛……嗯，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只是遇上赫萝之后，与相遇之前的开心感觉截然不同罢了。罗伦斯在心中对着自己这么自言自语。

「这样啊……也是啦。我懂了，谢谢。」

虽然当个磨粉匠必须很诚实，但是诚实与直率不能画上等号。

如果艾凡成了商人，想必会得到不错的评价吧。只是在赚钱方面，或许就得吃点苦了。

罗伦斯的脑海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他轻轻举高皮袋谢过艾凡为他磨粉后，便离开了水车磨坊。

罗伦斯沿着小河旁的道路一边悠悠哉哉地走着，一边暗自呢喃道：「话说回来……」然后陷入一阵思考。

艾凡提到艾莉莎连一天打了几次喷嚏都会告诉他，这件事让人印象特别深刻。

如果换成是赫萝，她可能会为了让人知道她的千愁万恨，而说出她一天叹息了几次。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如果赫萝变得像艾莉莎那般稳重果决，说起来也有点思心：因为赫萝本人不在旁边，肆意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回到广场上，看见若干摊贩排列着。虽然这里的规模以早市来形容梢嫌小了些，但广场上倒是聚集了不少村民。

不过，村民们聚集的目的不像为了采买物口叩，而是比较像为了展开新的一天而众在一起谈笑的感觉。至少广场上完全没有想要把商品卖得高价些、或是想要买得便宜些，这类破坏和悦气氛的感觉。

照艾凡所说，恩贝尔会以定价全数买走特列欧的麦子，而特列欧的村民则能够免税向恩贝尔采买商口叩。

虽然这是让人一时无法相信的状况，但倘若这是事实，也就能够说明特列欧的村民为何会如此地悠哉。

村落之所以会被迫隶属于城镇，并且为了生活而被工作追着跑，是因为村落无法在完全自给自足的情况下，取得酒、食物、衣服及家畜等生活必需品。

于是村落把麦子等农作物卖给城镇，再以农作物的代价购买生活必需品。

然而，想要购买从各地方运送到城镇的各式各样商品，必须要有现金。所以村民必须把麦子卖给城镇商人以换取现金，然后再用这些现金向城镇商人购买各式各样商品。

在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村民面言，现金是必要的东西；然而对城镇面言，村落的麦子并非是必要的。

两者的强弱悬殊显而易见。城镇会要求村落便宜卖出麦子，然后以关税等各种藉口高价卖出商品。

村落的财政状况越是困窘，城镇就越能针对这点下手。

到了最后，村民只好向城镇借钱。而为了这个无力偿还的借款，最后穷困潦倒地变成只能不停运送麦子给城镇的奴隶。

对于如罗伦斯般的旅行商人来说，变成奴隶的村落也会是绝佳的生意来源。因为货币在这时会变成具有惊人威力的武器，让旅行商人能够以低价采买各种物品。

不过，当村落能够从某处取得现金收入时，就有办法再次对抗城镇的势力。如此一来，城镇会感到困扰，于是城镇与村落就会开始为各自的权益采取各种行动，并不断引起纷争。然而，特列欧似乎与这些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特列欧怎么有办法不与这些事情牵扯上关系，但是罗伦斯隐约感觉得到特列欧因为这状况而面临的问题及危险。

罗伦斯在开了店，却丝毫没有做生意干劲的南北货店买了无花果干后，便返回旅馆。

回到旅馆，看见房间里的赫萝也是一副与世间疾苦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模样熟睡着．，罗伦斯不禁没出声地笑了出来。

在罗伦斯沙沙作响地动作了好一会儿后，赫萝醒了过来，当她总算从棉被底下采出脸来时，一开口就只说了句「吃饭」。

因为罗伦斯无法预测抵达特列欧的路程有多远，所以每天都是吝啬地吃着粮食。现在他决定先解决掉剩下的存粮．

「原来还有这么多乳酪。因为汝一直说不够不够，咱才不敢多吃。」

「是谁说你可以全部吃掉?有一半是我的。」

罗伦斯一拿起用刀子对半切好的乳酪，赫萝就像看见仇人似地瞪着罗伦斯说：

「在上一个城镇汝不是赚了相当多钱吗?」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明过那些钱都用完了吗?」

正确来说，罗伦斯是一次还清了在卡梅尔森留下的未付货款，以及在距离卡梅尔森不远的城镇留下的债务。

这是因为罗伦斯担心在北方地区寻找约伊兹时，万一耽搁太久会来不及付款，也单纯是因抚担心身上带了太多现金会有危险。

不过，在还清债务后，剩下的现金则是寄放在洋行。现金能够直接化为洋行的力量。当然了，罗伦斯没忘记要收取利息，只是他并没有告诉赫萝这件事。

「这种事咱听一遍就明白。咱指的不是这个，咱是在说虽然汝赚了钱，咱却一毛都没赚到。」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不禁苦着睑。

在卡梅尔森是因为罗伦斯自己会错意而造成大骚动，而赫萝却是一点好处都没得到。

不过，如果显露出弱点，这只狼就会固执地咬着人不放。

「你吃吃喝喝那么多，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既然这样，汝应该可以把汝赚的钱，还有咱花费的金额一笔一笔地算给咱听呗?」

被说到痛处的罗伦斯不禁别开了视线。

「光是咱自己跟那小鸟女娃买的矿石，应该就赚了很多钱呗。而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赫萝拥有能够识破谎言的耳朵，这点比任何征税官都更加恶劣。

要是做了无谓的挣扎，也只会使得伤口越来越大而已。

罗伦斯决定投降，他把所有乳酪都塞给赫萝。

「呵呵呵呵，谢谢。」

「不客气。」

听到对方道谢，却觉得如此不开心，这种状况应该很少见吧。

「话说，调查有进展吗?」

「多多少少有吧。」

「多多少少?只打听出一半的路程吗?」

罗伦斯笑着心想：「原来也可以这样解读。」他稍作思考后，说出推敲好的话语：

「因为我想昨天才去过，就算今天再去教会，也只会吃闭门羹．所以我去找了磨粉匠艾凡。」

「朝与那女娃关系匪浅的对象下手，是呗?嗯，以汝的能力来说，算是很不错的判断。」

「然后啊……」

罗伦斯先咳了一下，接着开门见山地说：

「可不可以放弃去修道院?」

赫萝听了，身体停止不动。

「……理由呢?」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村落，有种危险的感觉。」

赫萝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她咬了一口涂上乳酪的黑麦面包说：

「意思是说汝不愿意为了寻找咱的故乡而冒险?」

罗伦斯没料到赫萝会使出这招，不禁压低了下巴说：

「你这种说法……不对，你是故意的吧。」

「哼。」

赫萝嘴巴一张二口地不停咬着面包，转眼问就吞下了整块面包。

虽不知赫萝到底连同面包吞下了多少话语，但是她的表情因此变得不悦。

不管是明猜暗想，罗伦斯都能够明白赫萝想要早一刻前往修道院打听事情的心情，但赫萝的心情或许比罗伦斯想像中的来得强烈。

然而，从村里收集到的少数情报，再加上身为旅行商人、看过各式各样村落或城镇的经验来思考，罗伦斯认为继续在特列欧寻找修道院地点似乎会有危险。

这是因为——

「照我的猜测来看，我们在寻找的修道院应该就是那所教会。」

赫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取而代之地，她竖起了耳朵尖起部位变得卷曲的毛。

「我现在一一举出凭据，你听仔细喔。」

赫萝用手指抓着耳朵竖起的毛，轻轻点头。

「第一点，教会的艾莉莎显然知道修道院在哪里，但是她却装作不知道。姑且不论事情的严重性如何，但她会隐瞒着不说，至少表示修道院的事情不能被人知道。还有，我昨天去村长那儿询问同一件事情时，村长好像也知情。当然了，他后来也是装作不知道。」

赫萝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第二点，在整座村子里，教会是规模仅次于村长住家的建筑物．教会虽然盖得相当气派，但是一想起昨天在酒吧听到的事，就觉得教会其实没有受到村民的尊敬。比起教会崇拜的神明，村民似乎更尊敬从很久以前就守护着土地的蛇神。」

「可是，村民不是有说，本来咱们打算问路的那个法兰兹是村子的恩人。」

「没错，村长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么一来，就表示法兰兹祭司一定为村子做了什么贡献。而且，这个贡献显然不是以神的教诲解救了村民们。这么一来，就表示他应该是做了能够让村民得到利益的事情吧。至于他做了什么呢，我刚刚从艾凡那里打听到了。」

用手指戳着面包的赫萝微微倾着头。

「简单扼要地说，这个贡献，就是让特列欧与隔壁城镇的恩贝尔缔结了与其地位不符的合约。就是这个原因让特列欧的村民在麦子收成完后，还能够悠哉地过活。这个村子没有金钱上的困难。而且，帮助村民实现这样的生活、与恩贝尔缔结了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合约内容的，似乎不是别人，正是法兰兹祭司。」

「嗯。」

「而艾凡曾提到，这个村子与恩贝尔的教会正在吵架的状况，就与此事有所关系吧。一般来说，教会内的争执多是争夺祭司或主教的就任权、土地的捐赠纠纷，也有因为信仰内容偏差而起的争执。一开始我以为是艾莉莎太年轻，而且身为女性，却想要掌理教会，所以才会与教会起争执。可是，我后来发现就算表面上是这样的理由没错，但其实另有真正的理由。」

艾莉莎无论如何也要继承法兰兹职位的举动，以及罗伦斯在村长塞姆住处打扰时出现的旅行装扮男子。

还有，艾凡说艾莉莎面临的问题在昨天告了一个段落。

如果把这三件事放在罗伦斯所熟悉的关系图上，就能够完全理解整个状况。

「可想而知，恩贝尔当然希望破坏与特列欧之间的关系。我是不知道法兰兹祭司在何时、用了什么方法与恩贝尔缔结合约，但我想恩贝尔应该很想把这份合约与法兰兹祭司一同埋葬起来吧。最快的方法当然就是以武力压制；可是很遗憾的，这个村子里也有教会。而且我认为一直以来，恩贝尔之所以无法行使武力，是因为特列欧的教会有后盾。那么，恩贝尔会怎么做呢?答寨是只要除去特列欧的教会就好了。」

昨天出现在村长住处的男子所带回来的，有可能是某遥远城镇的教会认可艾莉莎为法兰兹继承人的文件，也有可能是教会后盾的某地方贵族认可文件。

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一定是稳固艾莉莎立场的文件。

「而且，这里的村民似乎不避讳于祭拜异教之神。只要能够认定这里是异教徒的村落，恩目尔就有藉口攻打这里。」

「假设只是知道修道院的地点，就没必要特别隐瞒。可是呐，如果这所修道院的位置就在这里，那就有必要隐瞒。」

罗伦斯点点头，并再次提议说：

「可以放弃吗?从目前的状况看来，修道院的存在是恩贝尔进攻的绝佳藉口，所以特列欧应该会一直隐瞒下去。而且，如果说修道院果真就是这里的教会，想必法兰兹祭司就是修道院院长吧。说不定异教众神的传说已经和法兰兹祭司一同被埋进土里了。对于无利可图的事情，没必要引起争执。」

而且，罗伦斯两人无法证明自己与恩贝尔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部分的神学者也都不认为只是说一句「我不是恶魔」，就能够证明说话的人不是恶魔。

「再说，这事情会牵扯到异教众神。万一发生骚动，而我们被视为异端而遭到逮捕，那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赫萝大声叹了口气，一副搔不着痒处的模样咯吱咯吱地搔着耳根。

她看起来像是已明白眼前的状况是不容随便忽视的事态，但是又不肯轻易放弃的样子。

罗伦斯咳了一下，再次对着抱着如此心境的赫萝说：

「我能理解你想要多收集一些故乡线索的心情。但是，我认为现在应该先避开危险。如果是约伊兹所在位置的相关线索，在卡梅尔森已经收集得相当足够了。而且，你又不是失去了记忆。只要到了附近，你就会记起来的，根本不用担心——」

「汝啊。」

赫萝突然打断了罗伦斯的话。但是打断了后，她却像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似的闭起嘴巴。

「我说赫萝啊。」

听见罗伦斯的呼唤，赫萝稍稍嘟起了嘴巴。

「为了怕我又会错意，我希望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对异教众神的神话抱着什么样的期待?」

赫萝别开了视线。

罗伦斯为了不让自己说话变得像在追问似的口吻，他努力保持平静地说：

「你是想调查把你的故乡……呃……毁灭掉的传说里头出现的熊怪吗?」

赫萝仍然别开着视线，动也不动。

「还是想调查……故乡同伴的事?」

罗伦斯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只有这两个而已。

有可能让赫萝执着的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或者两个都是。

「如果是，汝会怎么做?」

赫萝的锐利眼神显得冷漠，仿佛要将人的内心深处都冻结似的。

然而，那不是高傲的狼在捕捉猎物时的眼神。

而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把想要靠近自己的一切，都视为敌人的眼神。

罗伦斯在脑中思索着回答的话语，适当的字眼浮现得比他想像中的更快。

「视状况而定，也不是说一定不能冒险。」

重点在于利益与危险到底相不相称。

如果赫萝坚持要收集毁灭故乡的可恨熊怪情报，或者是非得要调查同伴的下落不可，罗伦斯当然不会吝于提供协助。

因为赫萝并非像她的外表般是个小孩子，相信她多少懂得看清自己的心情，做出冷静的判断。如果赫萝在经过冷静的判断后，要求罗伦斯提供协助，罗伦斯当然有决心冒险来回应赫萝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然而，赫萝却突然放松肩膀的力量，一边轻轻笑笑，一边解开盘腿。

「既然这样，放弃无妨。」

结果，赫萝却是这么说。

「放弃无妨，汝不需要那么慎重其事的样子。」

当然了，罗伦斯不可能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赫萝的直薏。

「汝啊，如果要咱老实说，咱当然想赏那女娃一巴掌，要那女娃说个一清二楚。因为汝都愿意这么表示了。还有一个理由是，咱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有关约伊兹的传说。换作是汝如果知道有故乡的传说，也会想知道呗?」

罗伦斯点头表示赞同赫萝的意见，赫萝也满意地点点头做出回应。

「可是，如果因为咱的缘故而要汝去冒险，那么咱会觉得困扰。已经大致掌握到约伊兹的所在位置，是呗?」

「啊，嗯。」

「既然这样，放弃无妨。」

虽然赫萝这么说，但是罗伦斯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畅快。

罗伦斯确实提出了应该放弃的提议，但是看赫萝怎么决定，他都很愿意配合。

在抱着这样的心情下，听到赫萝爽快地接受提议，罗伦斯不禁猜疑起赫萝是在扯谎。

感到猜疑的罗伦斯说不出话来，这时赫萝坐到床边，把脚放在地板上说：

「汝啊，汝觉得咱为什么都不向汝提起故乡的事?」

赫萝的质问让罗伦斯不禁吃惊。

虽然赫萝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但是怎么看都不像在捉弄罗伦斯的样子。

「咱偶尔也会想提起故乡值得骄傲的事，也想说说回忆。可是呐，咱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汝会顾虑到咱的感受，就像汝现在这样。咱当然知道如果责怪汝顾虑太多，咱就太不懂得知足了。可是，这对咱来说，不免觉得有些痛苦。」

赫萝说着说着，抓起了尾巴的毛，跟着一副受不了似的表情继续说：

「真是的，如果汝是个理解力强的雄性，咱就不需要说这些难为情的话。」

「一千……抱歉……」

「呵。不过，虽然烂好人个性是汝少之又少的优点之一……但是这让咱感到害怕。」

赫萝从床边站起来，转了一圈身子背对着罗伦斯。

泛着光泽的蓬松冬毛尾巴微微甩动，赫萝一边以两手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一边转过头看向罗伦斯说：

「因为就算看到咱这么寂寞的样子，汝也不会扑向前把咱给吃了呐。真是的，汝这雄性太可伯了。」

看着赫萝低头抬眼投来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罗伦斯轻轻耸耸肩说：

「因为有些东西的外观虽然看似果实，但是没仔细品尝的话，就会尝到难以下咽的味道。」

赫萝听到的瞬间，忽然松开抱住肩膀的手，跟着面向罗伦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的确，有可能会尝到酸不溜丢的味道呐。可是……」

赫萝缓缓走近罗伦斯，保持笑脸说道：

「难道汝认为咱吃起来不甜吗?」

罗伦斯心想，说这种话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让人觉得甜?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喔?胆子很大呐。」

看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的赫萝，罗伦斯立刻补充着说：

「有些东西不苦涩就不好吃，就像啤酒一样。」

「……」

赫萝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稍微瞪大了眼睛，跟着像是在说「糟糕」似的闭上眼睛，甩了一下尾巴说：

「哼，让小毛头喝酒是书人呐。」

「嗯，要是宿醉就伤脑筋了嘛。」

赫萝故意嘟起嘴巴，跟着挥出右拳顶了一下罗伦斯的胸前。

然后，赫萝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垂下视线。

罗伦斯当然明白两人这样子就像在演短剧一样。

他轻轻握住赫萝的手，缓缓地说：

「你，是真的……愿意放弃吧?」

像赫萝般反应灵敏的人，想必一下子就能够知道什么是合理的判断，而什么又是不合理的判断吧。

但是，就如无法以理性去理解神明般，感情是无法完全控制得了的。

赫萝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汝这样的问法呐……太狡猾了呗。」

赫萝沉稳地回答道，她松开顶在罗伦斯胸前的拳头，跟着轻轻抓住他的衣服。

「如果打听得到约伊兹、同伴，或是可恶熊怪的传说，咱当然想知道详细。光是在卡梅尔森听那小鸟女娃说的那些内容根本不够。就好像口渴时，只能喝到一点点水一样。」

赫萝用着柔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罗伦斯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这个早已看穿对方直薏的互动，一边轻声说：

「你想怎么做?」

赫萝点了一下头回答说：

「咱可以跟汝……撒娇吗?」

赫萝的话让人听了有种「如果抱紧她，那身体一定很柔软吧」的感觉。

罗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简短地回答说：

「没问题。」

赫萝依旧垂着头不动，她只是甩了一下尾巴，让尾巴扫过地面。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赫萝这模样有多少真实性，但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觉得获取了与危险相称的利益，他不禁心想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不过，忽然抬起头来的赫萝露出无敌的笑容说：

「其实呐，咱有一个点子。」

「喔?什么样的点子?」

「嗯，就是呐……」

听到赫萝说出既单纯又明快的方法，罗伦斯轻声叹了口气说：

「你是认真的吗?」

「就是拐弯抹角地行动，事情也无法有所进展呗。再说，咱刚刚说可以跟汝撒娇吗，本来就是在问汝可以跟咱一起冒险吗?」

「可是——」

赫萝咧嘴一笑，稍稍露出嘴唇底下的尖牙说：

「汝很英勇地回答了咱『没问题』，咱真的很开心。」

合约书上面之所以会有冗长的周详记述，是为了不让人有多余解读的空间。

而口头约定之所以危险，不仅是双方会因说过或没说过而起争执，更危险的是约定内容就是被解读成对自己不利的事态，也很难察觉得到。

而且，罗伦斯的对手可是高龄数百岁、以贤狼自称的狼啊。

罗伦斯心想「真是的，太掉以轻心了」，他还一直以为所有主导权都握在自己的手上。

这时，赫萝显得开心地说：

「偶尔也得重新握好控制汝的缰绳呗。」

因为被赫萝依赖，所以罗伦斯表现英勇地回应她的期待。

对于梦想着会有这般状况发生的自己，罗伦斯不禁感到没出息。

「反正事情没法顺利进行时，就交给汝来处理。可是呐……」

说着，赫萝的手轻轻一滑，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咱现在只要握住汝的手就好。」

罗伦斯无力地垂下头。

就是想拨开赫萝的手，罗伦斯也根本做不到。

「那，汝啊，赶紧吃完饭出门呗。」

罗伦斯虽然只简短地做了回答，却不敢回答得含糊不清。

第四卷 第三幕

事实上，如果法兰兹祭司就是罗伦斯两人所寻找的修道院院长——路易士·拉纳·修汀希尔顿，那么记载着异教众神传说的书籍文件，都极有可能仍收藏在特列欧的教会里．

当然了，如果艾莉莎与特列欧村所面临的状况与罗伦斯的臆测相同，那艾莉莎就有可能是因为不愿冒任何风险，而对修道院的地点三缄其口。

然而，对于越重要的事情，人们就越想记录在纸张上。若这些记录还是某人呕心沥血的着作，人们就更无法轻易地将其烧成灰烬。

所以，教会里应该仍保留着记述异教众神内容的书本。

问题在于要如何挖出这些书籍。

「请问有人在吗?」

罗伦斯两人与昨天一样，从正面玄关拜访教会。

不过，两人今日当然不像昨天那般莽撞无谋。

「……有何贵事?」

因为只隔了一天又前来拜访，罗伦斯不知道艾莉莎愿不愿意开门。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暂时没了这层顾虑。

昨天的艾莉莎散发出仿佛会让人被电得全身发麻的焦躁情绪，而今天的她则露出像是蒙着厚厚一层乌云似的不悦表情。

能够被艾莉莎讨厌到如此地步，反倒使得罗伦斯对她产生了好感。

罗伦斯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

「昨天真是冒昧打扰了。我听艾凡先生说，您好像正面临一个很棘手的状况。」

艾莉莎听到艾凡的名字时，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里先看看罗伦斯与赫萝，再看看已备齐旅行装备，在两人后方待命的马车，最后把视线拉回罗伦斯身上。

罗伦斯看出艾莉莎的不悦表情因此和缓了一些。

「……那么，您又是来询问修道院地点的吗?」

「不不。我向村长询问过修道院的地点，村长也说不知道。说不定是我在卡梅尔森时被人骗了，毕竟告诉我这个线索的人有点奇怪。」

「原来如此。」

虽然艾莉莎以为自己隐藏得不错，但还是躲不过商人的锐利目光。

「所以，虽然比原先预定的时间早了些，不过我们决定出发到下一个城镇。因此，希望您可以让我们在这所教会里祈祷旅途平安．」

「如果是这么回事……」

虽然艾莉莎露出带着怀疑的表情，但是她缓缓打开大门，说了句：「请进。」邀请罗伦斯两人人内。

赫萝也跟在罗伦斯后头走进教会后，大门「啪咚」一声紧紧关上。两人一身旅行装扮，罗伦斯的肩上还背着行囊。

从教会正面进入后，可看见往左右延伸的走廊，走廊尽头还各有一扇门。因为不管到了哪里，教会的构造都一样，所以正对面这扇门的背后应该是礼拜堂，左侧是圣务室或笔耕室，而右侧是卧室吧。

艾莉莎一边稍微拉高祭司服，一边绕过两人，跟着打开礼拜堂的大门说：

「请往这边走。」

一走进礼拜堂，罗伦斯发现里头的装潢可说十分气派。

礼拜堂的正前方有祭坛及圣母雕像，光线从设计在二楼位置的窗户投射进来。

挑高设计的天花板，再加上没有任何椅子的摆设，使得礼拜堂看起来相当宽敞。

石造地板上的石块紧密排列着。看石块排列得如此紧密，想必再贪得无厌的商人也无法撬开石块拿去变卖吧。

从大门到祭坛之间的石造地板，因为人们的脚步践踏而受到磨损，所以稍微变了色。

罗伦斯跟在艾莉莎背后缓缓往里头走去，他发现祭坛前方的地板略呈凹陷。

「法兰兹祭司……」

「咦?」

「他的信仰相当虔诚呢。」

艾莉莎显得有些吃惊，随即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

从艾莉莎站立的位置再往后方移动一些，肯定就是祭司跪拜祈祷的位置。

「啊……是的，没错。只是……在听到您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发现过。」

艾莉莎第一次在罗伦斯面前展露的笑容，虽然只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很像教会女孩特有的温柔笑容。

或许是因为昨天第一次见面时，看到艾莉莎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所以她现在的笑容才会让罗伦斯更觉温柔吧。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让这笑容消失，罗伦斯就不禁感到一阵落寞。那感觉就像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被吹熄了似的。

「那么，开始祈祷吧。准备好了吗?」

「啊，在那之前。」

说着，罗伦斯卸下行囊，也脱下外套，然后走近艾莉莎说：

「能否让我先忏悔?」

或许是对罗伦斯的要求感到意外，艾莉莎顿了一下后，才回答一声：「好。」

「那么，请到忏悔室……」

「不，就在这里。方便的话，我想在神的面前忏悔。」

尽管罗伦斯走近时显得气势逼人，艾莉莎却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她点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之后再次庄严地点头的模样，相当符合她圣职者的身分。

想必艾莉莎会坚持要继承法兰兹的职位，并非只是为了村子着想吧。

看着赫萝安静地退到后方后，艾莉莎双手合十，低头轻声吟唱起祈祷文。

当她拾起头时，已化身为忠诚的神之侍者。

「向神告白你的罪行吧，神永远宽大对待诚实之士。」

罗伦斯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虽然对罗伦斯来说，不管是向神明祈祷，还是贬责神明都是家常便饭，但是一旦要在礼拜堂正中央告白罪行，他仍会感受到与其气氛相呼应的紧张感。

罗伦斯花了与吸入空气时一样长的时间呼出空气后，跪在地上说：

「我说了谎。」

「什么谎?」

「我为了自己的利益，欺骗了对方。」

「你已经在神的面前告白了这个罪行。那么，你有勇气说出事实吗?」

罗伦斯抬起头，回答说：

「有。」

「虽然神知道一切，但是神希望由你的口中再次说出罪行。无须感到害怕。对于怀抱正确信仰的人，神永远是宽大的。」

罗伦斯闭上眼睛说：

「我今天说了谎。」

「什么谎?」

「我为了欺骗对方，说出了假目的。」

艾莉莎顿了一下后，接续说：

「为何要这么做?」

「有一件事情我说什么也想知道，为了请对方告诉我这件事，我说了谎好接近对方。」

「……那对方……是哪位?」

罗伦斯拾起头回答：

「是你，艾莉莎小姐。」

艾莉莎明显表现出慌张的模样。

「我在神的面前告白了我说谎的罪行，并且说出了事实。」

罗伦斯站起身子，朝着矮了他一个头的艾莉莎毫不客气地说：

「我在寻找帝恩多兰修道院，我是前来询问你修道院的地点。」

虽然艾莉莎咬着嘴唇，以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视罗伦斯，但是她身上已经不再散发出如昨日那般「不管面对任何要求，都会予以驳回」的强悍气势。

罗伦斯刻意选在这里告白，是其理由的。

他是为了在神明面前设下陷阱，好让信仰虔诚的艾莉莎往里面跳。

「不，我又说谎了，我不是前来询问地点的。」

困惑仿佛油脂滴落水中似的，在艾莉莎的脸上蔓延开来。

「我是前来询问你，这里是不是帝恩多兰修道院?」

「……」

艾莉莎往后退了几步。她被地板上因为法兰兹祭司长年不断向神明祷告，而形成的凹陷绊件了脚步，有点失去平衡。

这位置就在神的面前。

在这里不允许说谎。

「艾莉莎小姐，这里是帝恩多兰修道院，而法兰兹祭司是路易士．拉纳。修汀希尔顿院长，没错吧?」

艾莉莎仿佛被「只要没摇头，就不算说谎」这孩子般的主张支撑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从罗伦斯身上别开视线。

然而，艾莉莎的反应分明是在肯定这个事实。

「艾莉莎小姐，我们想知道法兰兹祭司所收集的异教众神传说内容。这不是为了做生意，更不可能是为了恩贝尔。」

艾莉莎倒抽了口气，她慌张地捣住嘴巴不让倒抽的空气呼出来。

「你之所以会担心被人发现这里是帝恩多兰修道院，是因为这里还留有法兰兹祭司所收集的传说记录，对吧?」

汗水从艾莉莎的太阳穴慢慢渗透出来。

她的反应就跟承认了事实没两样。

罗伦斯很自然地握住拳头，向赫萝发出暗号。

「艾莉莎小姐是担心会被恩贝尔发现法兰兹祭司的所作所为，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只是说什么也想知道那些记录内容而已。哪怕是采取像现在这样不温和的手段，也要知道记录内容。」

艾莉莎像在咳嗽似的开口说：

「你、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罗伦斯没有回答，他直直注视着艾莉莎。

打算以瘦弱身躯背负这间教会的艾莉莎，用不安的眼神迎向罗伦斯。

然后——

「咱们是什么人?关于这个问题，恐怕很难说出一个让汝满意的答案。」

赫萝从旁插嘴说道。艾莉莎像是终于发现赫萝站在那里似的，不自觉将视线投向了她。

「咱们……不，咱这么无理地提出要求，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

回话的艾莉莎就像个哽咽的爱哭鬼。赫萝缓缓点头说：

「就是这样的原因。」

想要证明自己不是恩贝尔的教会派来的爪牙，就跟想要证明自己不是恶魔一样地困难。

但是，若能够露出天使的羽毛，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恶魔。依循此理，也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恩贝尔教会派来的爪牙。

也就是——露出赫萝的耳朵和尾巴。

「啊……啊……」

「这不是假的，要不要摸摸看?」

罗伦斯以为艾莉莎轻轻点了点头，结果发现她是垂着头紧握胸前的双手。

「呼……」

艾莉莎保持这样的姿势发出有如鼾声般的呻吟声，跟着当场晕厥了过去。

让艾莉莎躺在朴素的床铺上后，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

罗伦斯本以为带点恐吓意味地追问艾莉莎会比较有效果，但似乎做得有些过头了。

不过，艾莉莎只是晕厥过去而已，不用多久应该就会醒过来吧。

罗伦斯环视了房间一圈后，发现整问房间朴素极了。

虽说教会本来就是个赞颂清贫的地方，但是看见房间里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样子，罗伦斯不禁怀疑起艾莉莎是否真的住在这里。

从入口处进到教会，再往右转就可以来到设有暖炉的客厅。客厅后方有沿着礼拜堂建盖的走廊，以及通往二楼的阶梯。

因为床铺就在二楼，所以罗伦斯将艾莉莎带到二楼让她躺下。说到这问有床铺的房间，里头就只有一组书桌椅、摊开来的圣经、注解书，以及几封信件。说得上是装饰品的，就只有挂在墙上的一个环型麦草编织物。

二楼一共有两问房间，另一问房问被当成储藏室使用。

虽然罗伦斯也不是刻意想物色些什么，但是他一眼就看出储藏室里应该没有法兰兹祭司留下的记录。

储藏室里放了遵照教会年历举办仪式或祭典时，会使用到的特殊刺绣图样布料、烛台，以及剑、盾等物。这些物品蒙着一层尘埃，似乎很久没被使用过的样子。

当罗伦斯关上储藏室的房门时，耳边便响起了拾级而上的轻快脚步声，他随即发现是赫萝走了上来。

想必赫萝是沿着围绕礼拜堂而建盖的走廊绕了一圈，顺便看一看整所教会的构造吧。

赫萝露出了不快的表情。这应该是因为她没找着法兰兹祭司留下的东西，而不是在担心被她吓晕的艾莉莎。

「还是用问的比较快呐。如果被藏了起来，根本找不着。」

「没办法靠味道找到吗?」

随口回应的罗伦斯，一看见赫萝无声地露出一抹微笑，连忙慌张地补上了句：「抱歉。」

「话说女娃还没醒来吗?胆子比想像中还小呐。」

「是胆子小吗……她的处境或许比我想像的更辛苦。」

虽然知道不应该偷看他人的信件，但罗伦斯还是忍不住看了放在桌上的信件内容。看完后他清楚知道艾莉莎为了预防恩贝尔出手千涉，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

艾莉莎向其他教会提出特列欧与恩贝尔同样是正教徒的王张，并向某地区的领主请求庇护，以作为防止恩贝尔进攻的后盾。

然而，从那位领主的回覆内容当中，可看出领主似乎是为了报答已故法兰兹祭司的情义，而非艾莉莎独力取得领主的信赖。

除此之外，也有信件从连罗伦斯都听过的大型主教区教会寄来。

大致说来，艾莉莎所采取的行动就如罗伦斯的猜测一般。

依艾莉莎摆在书桌上的文件日期来看，罗伦斯在村长家时所送达的文件，应该就是取得领主庇护的文件。

只要想像起艾莉莎每天引颈期盼文件送达的那段日子，即使身为外人，也能体会当时她那焦虑不安的心情。

不过，罗伦斯心想，让艾莉莎最戚辛苦的或许是其他事情。

比方说置于隔壁房间，蒙着一层尘埃的种种圣具所代表的意义。

虽然艾莉莎是在获得村长的协助下与恩贝尔对抗，但是提到村民对于艾莉莎的努力是否抱以感谢之情，想必会是个问号吧。

从在酒吧与村民的互动之中，罗伦斯得知村民们对于村落所面临的问题有所认知。但对于这个问题，村民们似乎并不喜欢让艾莉莎主导一切。

因为教会不受到村民尊敬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嗯……」

就在罗伦斯思索着这些事情时，从床上传来了细微的呻吟声。

艾莉莎似乎醒来了。

罗伦斯用手制止像只狼听见兔子的脚步声，差点要扑向前去的赫萝，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你没事吧?」

罗伦斯对若没有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只是缓缓睁开眼睛的艾莉莎如此问道。艾莉莎的脸上需出不知道应该感到惊讶、害怕，还是生气的复杂表情，最后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她轻轻点点头，叹了口气说：

「不用把我绑起来吗?」

尽管显得虚弱，从艾莉莎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是相当强悍。

「我当然也想过你有可能会大声喊叫，所以我在行囊里也准备了麻绳。」

「如果我现在大声喊叫呢?」

艾莉莎蓦地从罗伦斯身上栘开视线，她的视线栘向了急得恨不得马上问出异教众神传说藏太何处的赫萝。

「这样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吧。」

艾莉莎把视线拉回罗伦斯身上，跟着忽然闭上眼睛，垂下长长的睫毛。

尽管艾莉莎看似刚强，但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

「我看到的……」

因为看见艾莉莎一边说话，一边想要坐起身子，于是罗伦斯准备伸手扶起她，这时艾莉莎却说了句：「我自己来。」以手势制止罗伦斯。

艾莉莎用不带敌意，也没有恐惧感，像址看着雨滴终于从乌云落下的眼神直直注视着赫萝，然后继续说：

「我看到的不是梦境吧。」

「咱们当然希望汝可以把这当成梦境。」

「据说恶魔就是靠着制造梦境来欺骗人类。」

虽然罗伦斯听得出来赫萝的语气就像平常一样轻佻，但他听不出艾莉莎是不是认真的。

罗伦斯看向赫萝，发现赫萝的表情显得不悦。他心想，赫萝有一半是认真的吧。

这对峙气氛或许并非因为一个是正教徒，一个是丰收之神，纯粹只是两人性情不合所造成。

「只要能够让我们达成目的，我们会像梦境一样什么都不做地离开这里。我再一次请求你，可否让我们看看法兰兹祭司的记录?」

在僵持不下的两人之间，试图缓和气氛的罗伦斯开口说道。

「到现在……我还无法确定两位不是恩贝尔派来的人。但是，如果两位真不是恩贝尔派来的人……那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罗伦斯无法决定是否该由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将视线转向赫萝。而赫萝则是缓缓点了点头。

「咱想回到故乡。」

然后，她简短地说道。

「故乡?」

「可是呐，咱离开故乡已经事过好几百年。咱忘了怎么回去，也不知道故乡的同伴们是否平安。不仅如此，咱甚至不确定故乡是否还存在着。」

赫萝语气平淡地说道：

「如果这时咱得知有人或许知道故乡的消息，汝觉得咱会怎么想?」

就算是一辈子从未离开过生长的小村落的村民，也会想知道其他城镇或村落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村落。

如果换成是离开故乡的人，想必会更想知道故乡的消息吧。

虽然艾莉莎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但是赫萝也没有催促她。

从艾莉莎垂着视线的模样，明显看得出她正陷入沉思之中。

虽说艾莉莎还很年轻，但是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一般女孩那样，每天采采花、唱唱歌，过着悠哉的生活。

当罗伦斯表示想要忏悔时，艾莉莎的应对，透露出她有着真正圣职者应有的修为。

虽说看见赫萝非人类的模样时，艾莉莎当场就昏了过去。但罗伦斯相信，她一定能够掌握状况，并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时，艾莉莎忽然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轻声吟唱起祈祷文。不久后她拾起了头。

「我是神的仆人。」

艾莉莎简短地说道，并在赫萝与罗伦斯插嘴之前，继续说：

「但是，我同时也是法兰兹祭司的继承者。」

艾莉莎走下床，抚平祭司服上的皱摺后，轻轻咳了一下说：

「我不觉得你是恶魔附身者，因为法兰兹祭司总是将『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恶魔附身者』这句话挂在嘴边。」

艾莉莎的发言让罗伦斯感到相当讶异，然而赫萝却是一副「只要能够看到记录，什么都好」的样子。

赫萝似乎看出艾莉莎有意思让步．虽然她脸上装得一本正经，但她的尾巴前端却不镇静地甩来甩去。

「这跟我来，我带两位去看记录。」

罗伦斯霎时怀疑艾莉莎是为了逃跑才么说。但看见赫萝安静地跟在艾莉莎后头走去，也就觉得应该没有这层顾虑。

来到一楼的客厅后，艾莉莎用手轻轻触摸暖炉旁边的砖墙。

接下来，她用指尖抓住其中一块砖块，慢慢往外拉出。

像抽屉般拉开出的砖块，一经艾莉莎反转，便有一根细长的金色钥匙落在她手上。

进行这些动作的艾莉莎背影，怎么看也不像个柔弱少女。

艾莉莎点燃蜡烛，把蜡烛放上烛台，然后看向罗伦斯两人。

「走吧。」

她轻声说道，跟着朝延伸到最深处的走廊走去。

教会的构造比想像中更深。

或许是平常勤于祈祷，所以礼拜堂打扫得很干净，但走廊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走廊墙上的烛台布满了蜘蛛丝，从墙上剥落的石壁碎片也掉落一地。每走一步，脚边就会传来沙沙声响。

「在这里。」

艾莉莎停下脚步，一边回头一边说道。她指的位置应该是礼拜堂的正后方。

那儿有一尊安置在底座上、约莫幼童高的大型圣母像。圣母面向教会入口处的方向，双手合十祈祷着。

对于教会而言，礼拜堂后方是最神圣的场所。

礼拜堂后方一般多会用来保管如圣人遗物、遗骨等等的「圣遗物」，也就是一些对教会极为重要的物品。

就这点来说，礼拜堂后方可说是摆放重要物品的固定场所。在这个地方保管异数徒产物——异教众神传说的记录，想必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愿神宽恕我们。」

就算是艾莉莎，也不禁如此喃喃说道。她拿起握在手中的黄铜钥匙，插进圣母雕像脚边的一个小孔。

这般微小的洞孔，在微暗的地方不易被发现。艾莉莎使劲把钥匙一转，雕像下方随即传来某种东西脱落的声响。

「照法兰兹祭司的遗言所说，这样雕像应该就会脱离底座才是……因为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打开过这里。」

「我明白了。」

罗伦斯点点头说道．一看见他走近雕像，艾莉莎便面带忧色地退了几步。

接着罗伦斯抱住圣母雕像，用力往上拾起，雕像出乎意料地很容易就抬起来。

似乎是空心构造。 ．

「嘿……咻。」

罗伦斯一边留意着不让雕像倾倒，一边靠着墙边放下雕像，接着回过头再次看向底座。

望着没了雕像的底座的艾莉莎显得有些踌躇，但是在赫萝如针刺般的视线催促下，她还是慢慢走近底座。

然后，艾莉莎把方才插入雕像脚边的钥匙反过来拿，这会儿换成插入离底座有些远，位于地板上的小孔，并顺时钟转了两圈。

「这样应该可以连同底座抬起这块地板……吧。」

艾莉莎没有拔出钥匙，她保持蹲下的姿势说道。赫萝听了，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这时如果反抗，说不定赫萝真的会发怒，所以罗伦斯叹了口气，准备照着赫萝的意思去做。就在那一瞬间，他瞥见赫萝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赫萝曾经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却又态度一变地说：「汝喜欢这样的咱，是呗?」来捉弄过罗伦斯，所以罗伦斯不确定赫萝现在是不是故技重施。然而，尽管罗伦斯自觉没出息，但光是看到这样的表情，就足以让他提起干劲。

「可以使力的部位……好像只有底座的样子，那应该是这么做吧。」

因为罗伦斯不知道如何打开地板，所以他观察了一下状况后，站稳脚步用手抓住底座。从铺盖在地板上的石块接缝看来，这样应该可以抬起靠近教会入口那一边的地板。

「呃……嘿咻。」

罗伦斯做好判断后，抓住底座一用力，随即传来像是沙子混在石臼里似的诡异声音，同时地板也连同底座被抬高些许。

罗伦斯一边让地板保持在被抬起的位置，一边用手抓紧，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抬高。

随着石块摩擦的喀吱声和生锈金属的摩擦音响起，地板被掀开了，黑暗的洞穴也随之出现在眼前。

洞穴看起来并不深，在以石块堆成的阶梯前方，有一个看似书柜的物体。

「可以进去吗?」

「……我先。」

艾莉莎的脑子里，似乎没有先让罗伦斯两人进入洞穴，然后盖上地板的想法。

而且，事情都到了这地步，艾莉莎也没必要多做挣扎了吧。

「我明白了。里面的空气可能有些浑浊，请小心点。」

艾莉莎点点头后，一手拿着烛台，一阶一阶地走下陡斜的石阶。

等到艾莉莎整个身子完全没入地板底下，她又走下两、三阶，把烛台放在墙上设置的凹槽里，然后慢慢地往洞穴里走去。

罗伦斯原本怀疑艾莉莎会放火烧了洞穴里的东西，不过显然是可以梢微放心了。

「汝的疑心病比咱还重呐。」

或许是看出罗伦斯这样的心声，二芳的赫萝露出淡淡笑容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后，艾莉莎走了回来。

她手上拿着一封经过封缄的信件，以及几张看似羊皮纸的纸张捆成一束的文件。

艾莉莎以几乎是趴在石阶上的姿势攀爬上来，罗伦斯在最后伸手拉起她。

「……谢谢，久等了。」

「不会。那是?」

听到罗伦斯如此问道，艾莉莎简短地回答了句：「信件。」

「洞穴里的书本想必就是两位在寻找的东西。」

「可以带出去阅读吗?」

「麻烦请在教会里阅读。」

很合理的回答。

「那咱就不客气了。」

说着，赫萝便迅速溜进洞穴里，她的身影转眼问就不见了。

罗伦斯没有跟在赫萝后头进入洞穴。不过，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监视艾莉莎。他对呆楞地望着已看不见的赫萝身影，视线落在地下室入口的艾莉莎说：

「现在说这话或许嫌太晚了，但还是谢谢你答应我们无理的要求，同时也向你致歉。」

「是啊，确实很无理。」

罗伦斯被艾莉莎瞪得说不出话来。 ，

「可是……可是，法兰兹祭司应该会很高兴吧。」

「咦?」

「因为法兰兹祭司的口头禅是『我收集的传说不是捏造的故事』……」

艾莉莎加重了手中握住信件的力道。

她手中的信件或许是已故法兰兹祭司的遗物。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间地下室，我没想到数量会这么多。如果两位打算看完所有书本，我想应该重新安排旅馆比较好吧?」

听到艾莉莎这么建议，罗伦斯记起两人为了欺骗艾莉莎，刻意做了一身旅行装扮。

当然了，罗伦斯早已付清旅馆的费用。

「可是，在这期间你有可能会找人来。」

罗伦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艾莉莎听了，一副很无趣的表情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是掌理这所教会的人。我自认秉持直（实的信仰过日子，我不会做出那种设下陷阱害人的行为。」

艾莉莎像在搔头似地抚摸束紧的头发，按若朝罗伦斯投来比初次见面时更加严厉的眼神。

「就算方才在礼拜堂的时候，我也没有说谎。」

艾莉莎当时保持着沉默，所以她没有说谎。

不过，尽管艾莉莎表现得倔强且凶悍，她却会说出如此像小孩子般的主张，罗伦斯不禁觉得这点和某人有些相似。

所以，罗伦斯决定乖乖地点点头，爽快地认罪说：

「毕竟是我设下陷阱害你的。可是，我想如果没那么做，你就不会相信我的主张。」

「我会牢牢记住不可对商人掉以轻心。」

就在艾莉莎夹杂着叹息声丢出这句话时，赫萝抱着厚重的书本，歪歪斜斜地爬上石阶。

「汝……汝啊……」

看见赫萝一副无法承受重量，仿佛就快要再次落入黑暗之中的模样，罗伦斯急忙伸手拿住书本，并抓住赫萝的手臂。

那是一本使用了动物皮革，并以铁片补强四边书角的大型书本。

「呼。这东西根本没办法带着到处乱跑，咱可以在这里看吗?」

「无所谓。不过，请记得熄掉蜡烛。因为我们教会没那么富裕。」

「这倒也是。」

赫萝看向罗伦斯说道。

既然这里不受到村民尊敬，想必没有举行礼拜，也不会有捐赠金的收入吧。

这让人不难想像，艾莉莎的发言不是讽刺亦非道人长短，而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罗伦斯解开绑住钱包口的绳子，并拿出给艾莉莎增添麻烦的补偿，以及方才艾莉莎算是聆听他忏悔的谢礼。

「听说商人如果想上天堂，就得减轻背负的钱包重量。」

「……」

罗伦斯拿出了三枚白花花的银币。

这三枚银币应该足以买来堆满整问房间的蜡烛。

「愿神庇佑你们。」

艾莉莎收下银币后，立刻转过身子踏步离去。

罗伦斯心想，既然艾莉莎愿意收下银币，应该就可以解读成她不认为那些银币是肮脏钱吧。

「那，如何?你可以自己看书吗?」

「嗯。这点算是幸运呗，多亏咱平时懂得行善助人呐。」

在教会开这种玩笑，真是妙极了。

「这世上有那种只要懂得行善助人，就会授予好运的神吗?」

「汝想知道是哪个神吗?那就拿些贡品祭拜咱呗．」

罗伦斯心想，如果这时回头看向倚在墙上的圣母雕像，圣母的脸上一定会浮现苦笑吧。

回到旅馆，在被老板对于才刚退房却又再度投宿一事一阵挪揄后，罗伦斯一边放下行李，一边想接下来该怎么行动才好。

已经成功让艾莉莎说出秘密，并找出法兰兹祭司留下的书本了。状况到目前为止还算不错。

虽说赫萝露出了耳朵和尾巴，但只要特列欧仍在恩贝尔的监视下，艾莉莎就不能说出赫萝不是人类的事实。

但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艾莉莎或许会在村民面前公开这事实，并告诉村民赫萝是会让村里带来灾难的恶魔爪牙，好展开攻击。

可是，说到这么做能够让艾莉莎有什么好处，答案可想而知。

而且，艾莉莎虽然因为看到赫萝而一度晕厥了过去，但是她醒来后，就没再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也没有散发出憎恨的感觉。

严格说来，艾莉莎比较讨厌的说不定是自己。

这么一来，接下来有可能面临的问题是艾莉莎周遭的人们，也就是村长塞姆以及艾凡。如果被他们知道赫萝的真实身分，很难预料事态会怎么演变下去。

此外，地下室里似乎有相当数量的书本。如果要看完所有书本，想必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情况允许之下，能让赫萝查个尽兴当然是最好。而在这段期间内，自己当然也得负责确保安全。

虽然被赫萝批评疑心病重，但总觉得光是这般程度的猜疑仍然不够。

只是，如果主动采取些什么行动，也有可能因此打草惊蛇。

还是先想好藉口，以防万一好了。罗伦斯思索到这里时，再次回到了教会。

艾莉莎看起来不像已经暗中向村民通报，并做好万全准备等着罗伦斯上门的样子。她在与二楼寝室同样朴素的客厅里，坐在与她纤细的身躯相比，显得过大的书桌前看信。

因为敲了教会的大门也没得到任何回应，所以罗伦斯擅自走进了教会。然而，就算来到了客厅，他也同样得不到什么回应。

艾莉莎只是瞥了罗伦斯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罗伦斯心想，再怎么无礼，也不能毫无己i惮地穿过客厅往里面走去。于是他用带点开玩笑的口吻搭腔说：

「你不用监视吗?书本有可能被偷走喔。」

「如果两位想偷书，没理由不把我绑起来。」

啪!艾莉莎说出的正确答案让罗伦斯感觉仿佛挨了一巴掌。

除了赫萝之外，世上似乎还有其他难应付的女孩。

「而且，如果你是恩贝尔派来的人，现在早就骑着快马在回到恩贝尔的路上了吧。」

「那可不一定，因为艾莉莎小姐说不定会放火烧了地下室。如果在往返恩贝尔的这段时间里，书本被烧成灰烬，证据就没了。」

这样的互动像是在亘开玩笑，也像在互相讽刺。

艾莉莎叹了口气后，看向罗伦斯说：

「只要两位没有企图把灾难带到村里来，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大肆揭发两位的所作所为。你的同伴确实是不得出现在教会里的存在，可是……」

艾莉莎说到这里沉默下来，仿佛不想看到没有解答的问题似地闭上眼睛。

「我们真的只是想要调查北方地区的线索而已，我想你理所当然会感到怀疑。」

「不。」

出乎意料地，艾莉莎斩钉截铁地说道。

然而，当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似乎察觉到自己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台词。

艾莉莎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

等到深深叹了口气，一并呼出哽在喉咙里的话语后，艾莉莎才好不容易说出话来：

「不对……如果要问我会不会感到怀疑……那答案是肯定的。如果可以，我很想找个人商量看看。可是……我的疑问在更大的层次上……」

「比方说，我的同伴是不是真的神?」

艾莉莎的表情，像是不小心吞下针头似的僵住了。

「旭也是其中一个……」

艾莉莎垂下了视线。现在的她，恐怕只有挺直的背脊能够散发出一丝倔强女孩的感觉。

艾莉莎似乎难以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罗伦斯发问：

「其他疑问呢?」

然而，艾莉莎没有回答。

罗伦斯是以与人交涉为生计的商人。

当对手收手时，罗伦斯当然有办法立刻判断出应该展开追击，亦或等候对手再度出手。

无庸置疑地，现在的状况当然是前者。

「我虽然不懂怎么听人忏悔，但多多少少能够给些意见。不过……」

艾莉莎的眼神仿佛从石窟深处向外窥探似地，望向罗伦斯。

「唯独生意之外的事情，才能够听到我真挚的回答。」

罗伦斯笑着说道，他感觉到艾莉莎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的确，关于我心中的疑问，或许询问像你这样的生意人是最好的办法吧。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拜托他人时，能不显得卑微，并且在保持高贵气质的同时，还能够不显得耀武扬威的样子，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然而艾莉莎却做到了。

这是圣职者应有的表现。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够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艾莉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在确认内容似的一字一字地慢慢说：

「倘若……倘若那个地下室里收集的传说都不是虚构……」

「不是虚构?」

「我们所相信的神就会是虚构的吗?」

「唔……」

这是一个极其困难，同时又让人觉得很简单的问题。

教会的神是全知全能、独一无二的神。

与其他异教众神是互不相容的存在。

「家父……不，法兰兹祭司收集了很多北方异教之神的传说，听说不只一次遭人怀疑是异端。尽管如此，他却是一位每日不忘祈祷、十足称职的圣职者。可是，如果你的同伴真是异教之神，我们的神就会变成是虚假的了。而且，尽管是这样，祭司本人仍是直到死去前，都不曾怀疑过我们的神。」

如果真是如此，也就不难理解艾莉莎会这有些悲壮的烦恼。

想必艾莉莎敬爱的养父并没有对她多说明些什么吧。

那或许是法兰兹祭司觉得这些事情与艾莉莎无关，也或许是想要让艾莉莎自己去思索。

只是，对没有商量对象的艾莉莎来说，这个疑问无疑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不管行李再怎么沉重，只要稳固地放在背上，就都能将之扛起。然而，只要这沉重的行李有一小部位崩解，所有行李就会一齐从背上滚落。

艾莉莎一开口，就像被自己的话语催促似的变得滔滔不绝：

「是因为我的信仰心不足吗?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拿着圣水和圣经责备两位的勇气，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不，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件事——」

「我的伙伴……」

罗伦斯在艾莉莎被自己的话语赶进死胡同之前，打断她的话说道：

「虽然她的真实模样是只巨大的狼，但是她不喜欢被人尊称为神、受人崇拜。」

艾莉莎就像正在寻求救助的迷失者一样，她安静下来聆听罗伦斯说话。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卑贱的旅行商人，我不懂得神的教诲。所以，我无法判断出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的。」

尽管罗伦斯想到赫萝绝对会偷听他们的对话，仍继续说：

「不过，我觉得法兰兹祭司没有错。」

「旭是……这是为什么呢?」

罗伦斯轻轻点点头，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时间组织好脑海里的话语。

罗伦斯当然有可能完全猜错，或许应该说他猜错的可能性比较高。

但是，罗伦斯莫名地深信自己能够理解法兰兹祭司的心境。

然后，就在罗伦斯打算说出他的想法时，敲响教会大门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塞姆村长，村长应该是来询问两位的事情。」

或许是为了能够立刻分辨出是否是恩贝尔派来的人，艾莉莎靠敲门方式，似乎就能够判断来者何人。

艾莉莎一边擦拭渗出眼角的泪水，一边说道。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时，先朝教会最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果你无法相信我，可以从走廊边有炉灶的地方走出教会。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知道能否相信塞姆。」

艾莉莎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说了句：「那么，请你待在最里面。」

「我会说，我正在向两位请教其他国家或城镇的教会状况。这不算是说谎……」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只是我的经验谈也行，我愿意分享给你听。」

罗伦斯以笑脸回应说道。当他打算照指示退到最里面时，眼前的女孩已经变回那个倔强的艾莉莎。

这时罗伦斯在心中再次自问：「艾莉莎有可能背叛吗?」结果，他的答案是不会。

虽然信不过神，但相信神的人们是值得信任的。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朝着微暗的走廊走去。走着走着，他看见朦胧的烛光从转角处流泻出来。

赫萝不可能没偷听罗伦斯与艾莉莎的对话。想着赫萝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的罗伦斯，让自己梢梢做好心理准备后，弯进了转角。

一踏进转角，罗伦斯看见盘腿而坐的赫萝把书本搁在腿上翻阅。她面带有些不悦的表情，抬起头说道：

「汝认为咱是那么坏心眼的人吗?」

「……你这是在找碴吧。」

罗伦斯耸耸肩回答道。赫萝听了，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

「汝那充满戒心的脚步声早就穿帮了，大笨驴。」

罗伦斯听了，没有心头一惊，反倒因此暗自佩服赫萝。

「毕竟商人虽然会听人们的心声，但不会听脚步声。」

「无聊。」

罗伦斯的玩笑话就这么被赫萝一刀斩断了。

「话说，汝表现得还真是诚恳呐?」

罗伦斯像是早预料到，也像是没预料到赫萝会这么切入话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赫萝的尾巴，一边在赫萝左边坐下来，然后拿起一本放在眼前的厚重书本。

「不管什么时候，对于交易对象提出的商量，商人都得诚恳地应对啊。这不重要，你听得到艾莉莎和村长在说什么吗?」

罗伦斯心想，商量是信赖与信任的交易。

然而，赫萝却是明显露出被人硬岔开话题的不悦表情，把视线拉回手中的书本。

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时，到底是谁说过「有话想说时，就明白说出来」的啊!

虽然罗伦斯很想这么指责赫萝，但是他心想如果这么做，不晓得赫萝又会怎么乱发脾气。

尽管拥有这般个性，但赫萝并非是个彻头彻尾任性难搞的女孩。

在还没到下不了台的地步前，赫萝先让步了。

「那女娃大致照其所言的在应对。那个叫什么塞姆的人应该只是来看看状况而已呗……现在正好要回去。」

「只要村长能够理解，那问题就简单多了……」

「汝说服不了吗?」

罗伦斯霎时以为赫萝在调侃他。而目光犀利的赫萝察觉到他的想法，便瞪着他不放。

「你太高占我了。」

「汝不是希望咱依赖汝吗?」

看见赫萝表情认真地说道，罗伦斯只能回以苦笑。

「可是，不管在什么时候，时间永远都是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再拖拖拉拉下去，有可能会下起雪来。」

「那有什么好困扰的吗?」

因为赫萝表现得像是认真在发问的样子，于是罗伦斯也认真地回答：

「被大雪困住时，是留在小村落，还是大城镇比较好?」

「原来如此呐。可是，毕竟这里真的有堆积如山的书本，咱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只要找到与你有关的传说就可以了吧?如果只是大致过目一下，两个人一起来，就应该看得完吧。」

赫萝「嗯」的一声点点头，像是心情终于好转似地笑了笑。

「怎么了?」

然而，当罗伦斯这么询问的瞬间，赫萝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了。

「这时候不该这么问呗?」

说着，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该说汝是少根筋，还是……算了。」

看见赫萝像在赶人似的边说边挥手，不明所以的罗伦斯，赶紧试着回想自己的发言与赫萝的言行。

该不会是……

赫萝是不是因为听到「两个人一起」而觉得开心呢?

「汝就是现在才说，也只会惹得咱生气而已。」

听到赫萝的叮咛，罗伦斯在快要脱口而出的前一秒钟噤住嘴。

赫萝在那之后翻了几页书后，轻声叹了口气。

跟着，她缓缓把身子倚在罗伦斯的身上。

「咱不是说过咱厌倦孤单一人呐。」

赫萝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但是，罗伦斯听了，却感到心头一阵刺痒。

「是我不对啦。」

「哼。」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用手槌了槌左肩。

看见赫萝这样的举动，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因为赫萝对着罗伦斯投来仿佛在说「不会帮忙吗?」似的视线，于是他顺从地伸手帮忙槌打肩膀。

赫萝感到心满意足的叹息声，以及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响起。

在半年前，罗伦斯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会像现在这样为某人槌肩膀，度过如此平静的时光。

已经厌倦孤单一人过日子了。

罗伦斯打从心底赞同这个意见。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的下一秒钟——

传来了脚踩砂石的沙沙声响，罗伦斯慌张地想要从赫萝肩上收回手的瞬间，被赫萝不知从哪儿来的惊人力气抓住了手。

「村长暂时先回去了。那个，刚刚的……」

当艾莉莎出现在转角时，罗伦斯虽然好不容易从赫萝肩上收回了手，并且在脸上挂起平时做生意时的表情，但赫萝仍然保持倚在他身上的姿势。

不仅如此，或许是赫萝强忍着笑意的缘故，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乍看之下，赫萝的样子就像是把脸枕在罗伦斯肩上睡觉。

艾莉莎看见这景象后，闭上半开的双唇。跟着露出「我明白了」的表情轻轻点点头。

「那么，稍后见。」

虽然艾莉莎依旧带着一副冷漠无情的表情，但是从她特意压低声量说话这点，可以看出她的贴心。

踩着从墙上剥落的碎石，发出沙沙声响的轻盈脚步声消失在转角的尽头后，赫萝坐起身子没出声地大笑。

「我说你啊。」

尽管罗伦斯以责备的口吻说道，却被赫萝当成了耳边风。

赫萝纵情大笑后，轻轻擦了擦眼角并深呼吸几次，然后露出极其坏心眼的笑容开口：

「被撞见抱住咱的肩膀，教汝这么难为情吗?」

罗伦斯知道不管自己怎么回答，都会跳入赫萝设下的陷阱。

在罗伦斯轻率地伸手为赫萝槌肩的那个当下，他就输了。

「可是呐．」

赫萝似乎决定不再趁胜追击，她的坏心眼笑容化成了一副有所感触的表情，再次倚在罗伦斯肩上说：

「咱确实是故意想炫耀。」

罗伦斯勉强抑制住想要往退后的念头，让赫萝倚在他的肩上。

「毕竟汝如果被人抢走了，教咱怎受得了呐。」

身为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语不可能不觉得开心。

但是，做出这般发言的可是自称贤狼的赫萝。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开口说：

「那是因为你受不了玩具被人抢走，对吧?」

赫萝听了，突然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么回答：

「如果汝这么认为，那就陪咱玩，好呗?」

罗伦斯只能以叹息做出回应。

到了烛台上的蜡烛已变了形，看过的书本堆到正好可以把身子靠在上面的高度时，教会似乎又有访客到来。

赫萝忽然抬起头，并竖起了耳朵。

「是谁?」

「呵呵呵。」

赫萝没好好回答，只是开心地笑着。罗伦斯心想八成是艾凡吧。

至于赫萝为什么会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川事。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啊……不知不觉中天色整个都变暗了。」

罗伦斯一挺直背脊、举高双臂，背脊随即发出舒服的喀喀声响。

虽说是为了赫萝才翻阅书本，但是书本里出乎意料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使得罗伦斯不禁认真地阅读起来。

「肚子也饿了。」

「是啊，先休息一下好了。」

罗伦斯一边放松变得僵硬的身体，一边伸手拿取烛台。

「暂时还是不要让艾凡看见你的真实模样，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嗯。不过，谁知道那女娃会不会说出来。」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罗伦斯不认为艾莉莎是会轻率地说出秘密的女孩。虽然根据艾凡所说，艾莉莎连一天打了几次喷嚏都会告诉艾凡，但事实上，听说罗伦斯两人第一次到访教会后，艾莉莎也没把这事情告诉艾凡。

然而，赫萝却反驳了句：「是吗?」

「那女娃不是为了一些奇怪的事在烦恼吗?依其思考出来的结论不同，谁知道女娃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关于神的事情啊。的确，你这么说也有可能。」

结果在那之后，罗伦斯不禁埋首于阅读书本，而没找到机会去告诉艾莉莎他的答案。

不过，现在想起来，罗伦斯觉得没说出答案或许是好的。

「说到这个，汝原本打算回答什么?」

「我想的有可能是完全猜错方向的答案。」

「咱本来就没期待汝会说出正确答案。」

虽然赫萝说得狠毒，但是听到她这么斩钉截铁地表示，反倒让罗伦斯觉得容易开口多了。

「我在猜法兰兹祭司应该是为了确信神真的存在，所以才收集异教众神的传说。」

「喔?」

「倘若天天不忘祈祷，却仍不见神在眼前现身，任谁都会难免怀疑起神是否直（的存在吧?」

赫萝似乎想起自己是站在遭人怀疑的立场，她显得有些不悦地点点头。

「不过，这时不经意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世界，却发现有一大把教会之外的神明受人信仰。『那地方信仰的神明真的存在吗?』『这地方信仰的神明又如何呢?』法兰兹祭司会这么联想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吗?然后，他会想，只要能够证实这些受人崇拜的神明确实存在，就表示自己崇拜的神也一定存在。」

不过，这样的想法当然违反了教会的教诲。

在与罗伦斯相遇不久时，赫萝之所以能够在前往避雨的教会里与信徒们亲密交谈，想必是因为她对于教会有某程度的了解吧。这样的她当然会察觉到这事实。

「教会之神不是极其优秀的存在吗?人们不是会说世上不存在其他神明，这世界是教会之神所创造，人类只是借地而居罢了。」

「是啊。所以我想，其实这里应该是修道院吧。」

赫萝的表情显得越来越不悦，想必是她无法顺利地在脑海里，把罗伦斯说的一番话串联起来的缘故吧。

「你知道修道院和教会的差别在哪吗?」

赫萝的度量没有小到会故意不懂装懂。

她立刻摇了摇头。

「修道院是向神明祈祷的地方，而教会是发扬神明教诲的地方。两者存在的目的截然不同。修道院之所以会盖在穷乡僻壤上，是因为修道院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指引人们正确的教诲。而修道上会在修道院终其一生，也是因为没必要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嗯。」

「既然这样，修道士在修道院里忽然对神的存在感到怀疑时，你觉得他首先会怎么做呢?」

赫萝让视线稍微在空中游走。

想必这时，她脑海里的鱼儿一定能够在智慧与知识的大海中，比平时更悠游自在地游泳吧。

「首先会确认崇拜的对象是否真的存在呗。原来如此，越来越觉得咱们的处境会因为女娃的想法偏向哪一方而改变。」

「幸好我白天没有把这想法告诉艾莉莎。因为艾莉莎不是修女，她是圣职者。」

赫萝轻轻点点头后，瞥了一眼堆得高高的书本。

地下室里的书本连一半都还没看完。

虽然没必要过目所有书本，但是到目前为止，仍末找到赫萝想寻找的故事。

如果这些书本有整理出某处有某神明传说的目录，那事情当然好办得多。但事实上，必须一 页页地翻阅，才能够知道有没有想寻找的故事。

「反正，最好是能够尽快看完所有书本，毕竟还要顾虑到恩贝尔的事。」

「嗯。不过……」

赫萝的视线，栘向通往艾莉莎与艾凡所在的客厅走廊。

「先吃饭嗅。」

艾凡前来邀请吃晚餐的脚步声在下一秒传了过来。

「感谢神今天也赐予我们面包。」

说完餐前祷词后，四人开始享用的晚餐看来颇为丰盛。艾莉莎表示，这是用那笔过多的捐赠金准备的。

不过，「教会的丰盛晚餐」指的是有能够让大家饱餐一顿的面包，加上几样配菜，以及少许的葡萄酒。

桌上除了有黑麦面包之外，还有艾凡在河里捕来的鱼以及水煮蛋．根据罗伦斯的经验，以一问不算富裕、规定也不算宽松的教会来说，这样的晚餐算是很丰盛了。

当然了，在没看见肉类料理的当下，想必赫萝心中已是抱怨声连连了吧。不过，幸好赫萝还有其他助兴的配菜。

「你看你，面包屑掉了整张桌子都是。还有，面包要先撕下来再吃。」

那就是不断发出警告的艾莉莎，以及每每被警告就耸肩的艾凡。方才艾莉莎也因为看着艾凡笨拙地剥着蛋壳的痛苦模样，而忍不住出手帮忙。

赫萝看见艾莉莎出手帮忙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看着那时已经吃完水煮蛋的赫萝，罗伦斯不禁暗自说声「好险」。

「好啦，我知道了啦。这不重要，罗伦斯先生，那后来呢?」

艾凡的反应不像真心觉得艾莉莎啰唆，倒像是不愿意在罗伦斯面前丢脸的样子。

虽然赫萝藉着吃东西巧妙地做了掩饰，但是她的嘴角确实在笑。

现场唯独艾莉莎一人认真地为艾凡的迈遢而叹息。

「我说到哪里了?」

「船只出港，然后经过了海浪底下全是岩石的危险海岬。」

「喔，说到这里啊。总之呢，从那个港口出发，直到出海为止都很惊险。所有搭船的商人都在船舱里不停地祈祷。」

罗伦斯讲述的，是他以前利用船只运送货物来行商的故事，不了解海洋的艾凡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后来，我们听到船只已经平安无事地越过海岬，就从船舱走到甲板上一看，结果发现到处都是船只。」

「明明是在海上?」

「海上有船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看见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艾莉莎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因为现场只有艾凡一人没看过海，这让他的处境有点尴尬。

不过，罗伦斯当然明白艾凡的意思，于是他告诉艾凡说：

「当时的景象真的很壮观。一堆密密麻麻的船只浮在海面上，而且每艘船都捕获了堆积如山的鱼。」

「鱼……不会被捕光吗?」

就连赫萝也朝罗伦斯投来怀疑的眼神。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就算不是在扯谎，也说得太夸张了吧」。

「只要是在那个季节里看过大海的人，都会说『海中有黑色河川在流动』呢。」

据说只要把前端削得尖细的木棒刺进海里，就一定能够一次刺到三条鱼，由此可见鲱鱼在海中游泳的模样有多么地壮观。

很遗憾，如果想要让对方理解那景象有多壮观，以及相信那是个事实，除了让对方亲眼见识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嗯～～虽然很难想像，不过外面的世界果然有很多新鲜事。」

「不过，在船上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食物。」

「喔?」

对于这个话题，赫萝显得最感兴趣的样子。

「毕竟船上有来自各地的商人嘛。比方说，有个叫埃普多的地方有盐湖，从那里来的商人吃的面包啊，都咸得吓死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栘向了放在桌子中央的面包。

「如果是做成甜的，那一般人还能接受。但是那面包咸到简直是在上面洒盐巴，实在有些不合我的口味。」

「盐巴啊……在面包上面洒盐巴，他们还真有钱耶。」

艾凡一副感触极深的模样说道。特列欧村位于内陆地区，这附近一带如果采掘不到岩盐的话，想必盐巴就会是高级品。

「埃普多有盐湖啊。你只要想像成村子正中央有一条盐水流动的河川，而一眼望去的田地全都变成了盐巴就能明白了。听说那里就是因为有太多盐巴，所以才会觉得那样的面包好吃。」

「可是，咸的面包耶，好怪喔。对不对?」

艾凡做出很难吃的表情询问艾莉莎的意见，艾莉莎也轻轻点头。

「另外，还有用平底锅煎成的扁平面包之类的。」

面包的价值就在于其膨胀度。

习惯用面包窒i烧烤面包的人，多会抱持这样的观点。

「哈哈……这怎么可能。」

能听到预料中的反应，身为说话者的罗伦斯也感到愉快无比。

「如果拿燕麦来做面包，不就会做成又扁又平的面包吗?」

「嗯，是没错……」

「你们也不吃无酵面包吗?」

无酵面包指的是不接受面包精灵的恩惠，只把面粉揉和后，就直接拿去烧烤的面包。

艾凡他们应该不可能没吃过无酵面包，只是应该没留下过好吃的印象吧。

「虽然就是说客套话，也实在很难称赞燕麦面包好吃，但是用平底锅煎成的面包就真的很好吃。在那上面还放了熬煮过的豆子。」

「喔～～」

艾凡发出表示赞同的声音，同时露出想像着遥远世界的神情。

在他身旁的艾莉莎，则是拿着撕下一块的黑麦面包，和她想像中的扁平面包做比较。

这两人的模样让罗伦斯觉得有趣极了。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非常广大，而世上有各式芥样的事情。」

罗伦斯会在此时做出结论，是因为他看见身边的赫萝已用完餐，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模样。

「感谢你们费心准备，让我们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不会，因为你捐赠了很多钱，准备这点晚餐是应该的。」

艾莉莎说这番话时的冷淡态度让罗伦斯不禁心想，要是她能够一边加上亲切笑容，一边说话就好了。

不过，照艾莉莎这态度看来，想必她是真的在不勉强的状况下准备了晚餐吧。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感到一股安心。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安排。」

「如果两位晚上也想看书，请自便无妨。既然两位说是要前往北方，若是下起雪来会很伤脑筋吧?」

罗伦斯庆幸着艾莉莎如此好沟通。

「罗伦斯先生，拜托你等下再跟我说点外面世界的故事，好不好?」

「我不是说过，他们两位在赶时间吗?而且，今天是你练习写字的日子。」

艾凡缩起脖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向罗伦斯求救。

那模样让人看了，立刻就能明白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好吗?那么，我们就在教会多叨扰一会儿时间。」

「好的，请慢来。」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为晚餐道谢后，便离开了客厅。

罗伦斯察觉到艾莉莎若无其事地看了赫萝一眼，但是赫萝却假装没看见的样子。

不过，罗伦斯并没有无视于艾莉莎朝他投来的视线。

「啊，对了。」

离开客厅之际，罗伦斯无意地回头看向艾莉莎说道：

「有关白天的那个问题——」

「我还是自己思考看看。因为法兰兹祭司总会说『发问前，先动脑思考。』啊。」

艾莉莎的脸上，已不是白天被自己的话语逼进死胡同里的脆弱表情，而是打算未来一手撑起教会的刚强表情。

「我明白了。如果你思考不出结论时，请再询问我。我的意见或许能够让你当成一个参考。」

「到时再拜托际了。」

跟不上话题的艾凡原本反覆看着罗伦斯与艾莉莎，但他一听到艾莉莎的呼唤，也就立刻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虽然艾凡嘴里唠叨地埋怨个不停，但是他一边看似享受着与艾莉莎互动的乐趣，一边帮忙收拾起餐桌。

尽管被艾莉莎指东指西地命令或被警告时，艾凡会耸耸肩或露出嫌啰唆的表情，但他仍然会伸手帮忙或与艾莉莎搭腔，两人时而也会一起轻声发笑。

这类的互动，是罗伦斯独自行商时，总会刻意不去注意的互动．

不，或许该说在他内心深处，甚至会瞧不起这样的互动。

在摇来晃去的烛光笼罩下，罗伦斯看着赫萝手持烛台，走在走廊深处的背影。

不久后，赫萝弯进了转角，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罗伦斯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的他就算走在昏暗的路上，仍会告诫自己不可奢侈地使用蜡烛，每天摸黑捡着掉在路上的金币。

尽管那时罗伦斯甚至会盼望起马儿能化身成谈话对象，他却依旧不愿意从掉落在路上的金币栘开视线：现在回想起来，罗伦斯不禁觉得当时的自己还真是匪夷所思。

罗伦斯仰赖着走廊深处发出的光芒，缓缓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一弯进转角，便看见翻阅著书本的赫萝。

罗伦斯也坐了下来，跟着翻开方才没过目完的书本。

这时，赫萝忽然搭腔说：

「怎么了吗?」

「嗯?」

「汝的钱包破了一个大洞吗?看汝那什么表情。」

听到赫萝笑着说道，罗伦斯无意地抚摸了脸颊：如果不是在商谈中，罗伦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有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嗯。」

「是吗?不……是这样子啊。」

赫萝笑得肩膀不停颤抖，她放下书本说：

「不会是葡萄酒的后劲太强了呗?」

罗伦斯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变得有些不清晰，他心想或许赫萝说得没错。

不，其实罗伦斯心里很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觉得心情低落到谷底。

只是，他不明白低落的心情代表着什么。

所以，他无意地开口说：

「那两人的感情还真好啊。」

罗伦斯真的只是在无意间这么说出口。

然而，在他说完话的瞬间，赫萝脸上浮现的表情恐怕会让罗伦斯好一阵子都无法忘却。

因为赫萝瞪大的眼睛就像颗圆滚滚的豆子。

「怎、怎么了?」

这会儿换成是罗伦斯讶异得不禁这么询问。

然而，赫萝只是瞪大眼睛，发出几乎不成声音的呻吟。罗伦斯好不容易等到赫萝回过神来，

却看见赫萝露出他不曾见过的困扰表情看向别处。

「……我有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吗?」

赫萝没有回答，她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模样用手指拨弄书角，书页随之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看着赫萝的侧脸，罗伦斯无法明确地说出她是感到难以置信或是在生气。那是会让面对她的

人也随之感到困扰的表情。

「那、那个，汝啊。」

过了好一会儿后，赫萝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瞥了罗伦斯一眼。

看见赫萝那感到极度困扰的模样，罗伦斯不敢再次询问说：「到底怎么了?」因为他担心自己一问，赫萝有可能就这么昏厥过去。

不仅如此，赫萝接着说出的话语也让罗伦斯不明白她的意思。

「咱呐……唔……至少都掌握到了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啊，喔。」

「可是呐……唔……咱自己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有了些岁数后，咱面对大部分的事情

时，都能够一笑置之。当然也有无法一笑置之的时候，这点汝应该也知道呗?」

看见赫萝一副像是被迫必须做出痛苦抉择的模样，罗伦斯一边稍微缩起身子，一边点点头。

赫萝放下书本后，盘起腿并用手抓住纤细的脚踝。她缩起脖子，仿佛因为太刺眼而无法看向

罗伦斯的模样，似乎真的是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样子。

看着赫萝一副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使得罗伦斯反而成了感到困扰的一方，这时赫萝终于

开口说道：

「那个，汝啊。」

罗伦斯点点头。

「咱希望汝不要说得那么羡慕的样子。」

罗伦斯听了，不禁一脸呆然，他有种仿佛在人群之中打了一声喷嚏后，走在路上的行人全都

消失了的感觉。

「咱也一样……不，咱懂汝的心情。就是因为咱懂……所以咱更不想说出口……咱想，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咱们俩也是一副蠢样子。」

「蠢样子」这个字眼的含意在罗伦斯的耳里重重地回荡着。

那感觉就像完成大笔交易的商谈后，发现自己有可能用错了计算货币，而吓到自己一样。

不能不去思考，可是又无法鼓起勇气思考。

赫萝硬是咳了一声，然后用指甲刮起石地板发出声响。

「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难、难为情。不，照理说咱应该要生气才……对，感情还真好……汝竟然那么羡慕的样子这么说……那这样，汝和咱到底是——」

「不。」

强势地打断赫萝说话的罗伦斯，看见赫萝像是为了大人不讲理而闹脾气的小孩似的直瞪着罗伦斯。

「不，我是知道的……应该吧。」

随着罗伦斯的语尾声音变得沙哑，赫萝的不悦程度也就越来越深。

「不，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一直不愿意说出口而已。」

赫萝露出与其说怀疑，不如说仿佛宣告了「绝不允许背叛」似的眼神瞪着罗伦斯，缓缓弓起一边的脚。

如果罗伦斯回答得太随便，赫萝有可能会朝他扑来。

想要说出平时不想说出口的事情时，赫萝这样的态度可算是一种助力。

「我一定是觉得羡慕。只是，我羡慕的不是两人感情好的地方。」

赫萝紧紧抱住弓起的脚。

「早知道就应该要你放弃寻找这里的。」

然后，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

「想必那两个人未来一定也会在这所教会里生活吧。艾莉莎应该能够靠着她的刚强个性与聪明智慧度过危机：至于艾凡，虽然很同情他，但是他肯定当不成商人。可是，我们呢?」

罗伦斯感觉有微弱的声音传来，那或许是赫萝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在卡梅尔森赚了一笔钱，你得到了寻找故乡的线索。然后，你有可能在这里得到更多的线索，而我也在帮忙你寻找线索。当然……」

因为看见赫萝想要从旁插嘴，于是罗伦斯稍微加强语气做了一下停顿。

「当然我是自愿帮忙的，可是……」

一直以来都不去思考的事情终于浮现在眼前。

如果事到如今，罗伦斯还说无法丛言语形容，那摆明就是在扯谎。

想必这么做比拨开赫萝的手，或是不相信赫萝，都更容易拉开罗伦斯与赫萝之间的距离。

再怎么巧妙地躲过讨债，总有一天还是得偿还债务。

「可是，你回到故乡后，接下来怎么打算?」

赫萝映在墙上的影子之所以变大，或许是因为长袍底下的尾巴膨胀了起来。

然而，在罗伦斯眼前抱着腿的赫萝身影，却像是小了一圈的感觉。

「不知道。」

赫萝连回答的声音也很小声。

罗伦斯提了不愿意提的问题。

因为一旦提了问题，就会想要知道答案。

「你不可能说只要看了故乡一眼，就心满意足吧?」

因为这相隔漫长岁月的归乡之情，是无法以一句「好久不见」就足以道尽的。

关于返乡后怎么打算这个问题，不用多问也知道答案。

罗伦斯感到后悔不已。

如果他不提出这个问题，或许就会与赫萝渐行渐远。

即便如此，罗伦斯依然觉得早知道就不该开口。

如果赫萝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回到故乡后就各走各的路呗。」那或许罗伦斯会觉得好受一些。

看见赫萝如此困扰的模样，罗伦斯也只能感到无能为力。

「不，别说了，是我不好，有些事情就是做了假设也没意义。」

罗伦斯提的问题正符合这句话的状况。

再说，罗伦斯的心情也是各占一半。

尽管与赫萝分开后，罗伦斯可能会陷在痛苦的丧失感之中好一阵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立刻死了心。

因为罗伦斯做生意亏损时也是一样，几天前才觉得世界末日已到来，几天后还是学不乖地专

注于赚钱生意之中。

但是，看见自己能够如此冷静地思考，就会觉得悲伤时，又该如何是好?

罗伦斯也不知道答案。

然后，赫萝简短地开了口：

「咱可是贤狼赫萝．」

她一边茫然地注视着摇来晃去的烛光，一边低声说道：

「咱可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赫萝先是把下巴倚在弓起的膝盖上，然后缓缓站起身子。

无力的尾巴仿佛纯粹是个装饰品似的垂着。

赫萝把视线栘向摆放在地板上的蜡烛，然后再栘向了罗伦斯。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赫萝像在咏唱咒语似的喃喃说道，她迅速地跨出步伐站到罗伦斯身边，跟着「咚」的一声坐

了下来。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赫萝已经躺在他的腿上。

「汝有意见吗?」

无庸置疑地，赫萝平时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就像神明会有的表现。

但是，她现在的态度虽然同样目中无人，却根本不是神明的表现。

「不，没有。」

两人之间明明充满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但现在不管是哭泣、是生气、或是发笑，都显得

不适当。

蜡烛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

看着赫萝躺在自己的腿上，罗伦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咱睡一会儿。帮咱看书，好吗?」

罗伦斯看不见赫萝被头发遮住的侧脸。

不过，他知道搭在赫萝肩上的食指被咬了。

「遵命。」

被赫萝咬住手指的感觉，很像比赛能够把刀锋刺向猫儿眼珠子多么近的试胆游戏。

被咬的手指流出了一些鲜血。

因为担心如果没看书，赫萝会真的发脾气，于是罗伦斯伸手拿起身边的厚重书本。

四周只有翻书的声音响起。

虽然赫萝极其强势地硬是岔开了话题，但不仅是赫萝，就连罗伦斯也因此获救。

赫萝真的是贤狼。

罗伦斯没半点怀疑地这么想着。

如果是在修道院，想必现在是为了感谢神赐予新的一天，而向神祷告的时刻。

当然，距离教会举行晨间礼拜的时间还太早了。

说到四周的声音，就只有翻书声和赫萝沉睡中的呼吸声而已。

赫萝在那样的状况下还能够睡得着，让罗伦斯不禁感到佩服。不过，看到她睡着，也让罗伦斯松了口气。

赫萝强势地、极其强势地岔开了话题，要求罗伦斯别再问她，也别再说下去。

不过，虽然赫萝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但罗伦斯觉得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光是这样，就足以让罗伦斯明白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的不只是他。

如果说赫萝明明心中早有答案却岔开话题，或许罗伦斯会感到生气。然而，若两人都还没有找到答案，那么对于强势地岔开话题的赫萝，罗伦斯甚至还想夸奖她一番。

至少赫萝这么做，就不需要当场勉强找出答案。

旅行仍未结束，也仍未抵达约伊兹。

即使是借款，也很少有人会在偿还期限前还清。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放下过目完的书本，并拿起新的一本。

法兰兹祭司似乎是个精明干练的人物。书本内容对于各式各样的神明都做了系统性的整理，只要阅读各章节最前面的标题，就大致掌握得到书里有什么样的内容。如果只是把听来的故事毫无秩序地写上，光是用想像的，就教罗伦斯害怕得直打寒颤。

不过，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书本后，罗伦斯察觉到一件事情。

书本里记载了如蛇神、青蛙神或是鱼神等经常耳闻的神明传说，以及很多关于岩石、湖泊或是树木等神明的传说。也有雷神、雨神、太阳神、月神或星星之神的传说。

但在这些故事当中，很少有关于鸟或野兽的神明传说。

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时，狄安娜曾提及有好几则关于毁灭约伊兹的熊怪传说。而且，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附近，罗伦斯也亲身感受到与赫萝相似的狼怪存在。

况且，狄安娜本身就是一只体型大过人类的亘鸟。

既然这样，书本里应该会出现各种野兽的传说才是。然而，罗伦斯却是没看到半则。

难道从地下室取出来的书本，恰巧都没记载到这些野兽的传说吗?

就在这时，夹在手中新翻开书本页首的一张羊皮纸上，记载了吸引罗伦斯目光的文字。

「我不想以特别的眼光，看待收录在这本书里的熊神传说。」

到目前为止，无论哪一本书都只是把听来的故事整理在一起，有着比合约书更加平淡无奇的内容。所以当罗伦斯突然看到仿佛听得见法兰兹祭司在说话的文章时，不禁傻了一下。

「关于其他书本记载的神明，虽然时空与场所不同，但也出现了好几则相信是描述同一神明的故事。然而，我如此清楚地做了系统性整理的，或许只有这位熊神而已。」

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叫醒赫萝。

即便如此，罗伦斯的目光却无法挪开。在那老旧羊皮纸上，可以看出法兰兹祭司写得整齐，却在字里行间泄漏着兴奋之情的笔迹。

「教皇对这件事是否知情呢?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我们的神，其实是不战而胜的。倘若这正是我们之神是万能之神的佐证，那教我怎能平静地面对这件事。」

法兰兹祭司强而有力的运笔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他在最后这么下了结论：

「我并不想以特别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传说，因为那会模糊我的目光。然而，我忍不住会想：收集在这本书里的猎月熊传说，或许是连北方地区的异教徒们，都未察觉到的重要存在．不，我现在会写出这样的文章，或许已经代表着我以特别的眼光看待这本书。我在整理这本书时，极度强烈地感受到神的存在。如果可能，我希望不是由：Z狭隘之心崇拜我们之神的人，而是由如同喜爱在辽阔草原上迎着舒爽清风般喜爱神明的人来进行判断。因此，我刻意把这本书放在所有书本的正中央。」

然后，罗伦斯一翻开这张羊皮纸，这本书就像其他已阅毕的书本般，开始叙述起故事。

应该让赫萝先看，还是应该假装没看过这本书?

罗伦斯的脑海，瞬间浮现这个事已至此却仍然保有的犹豫念头。但是他心想，隐瞒这本书，就等于是背叛赫萝。

叫醒赫萝吧。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并阖上书本的那一刻，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啪、啪、啪啊啪啊的清脆声响隐约传来。

「……下雨了吗?」

罗伦斯才这么猜测，就又觉得如果是雨声，那雨滴也未免太大颗，最后他终于察觉到那是马蹄声。

人们会说深夜里传来的马蹄声，会引来一大群恶魔。

在夜里带着马儿行动时，绝对不能奔跑。

人们不分正、异教徒，都会这么说。

不过，其真正含意是不分正、异教徒都有一个共通认知，那就是深夜里传来的马蹄声绝不可能带来好消息。

「喂，起床。」

罗伦斯放下书本，一边侧耳聆听，一边拍打赫萝的肩膀。

从马蹄声听来，可判断是一匹马。进到广场后，马蹄声忽然停了下来。

「唔……怎么了、吗?」

「有两个消息。」

「听起来好像都不是好消息呐。」

「一个是我找到收集猎月熊传说的书了。」

赫萝霎时瞪大了眼睛，跟着把视线栘向放在罗伦斯身边的书本。

不过，赫萝不是那种只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情上面的人。

她机灵地动了动狼耳朵后，便转过身子面向后方的墙壁。

「发生什么事了吗?」

「很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没有什么声音比深夜里的马蹄声更教人不想听见了。」

罗伦斯伸手拿起书本递给赫萝。

然而，赫萝就算接下了书本，也没有翻开书本的举动。

「我不知道你看完这本书之后会想怎么办。但是，你看完后如果有什么想法，希望你老实告诉我。」

赫萝没有看向罗伦斯，她一边看着抓住书本的手，一边回答说：

「嗯，因为汝也不是不能藏起这本书。了解，咱答应汝。」

罗伦斯点点头后，站起身子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状况。」随即踏步离去。

教会里当然是一片黑暗与宁静。不过身陷在黑漆漆一片之中，反而能够隐约看见四周。

而且，当罗伦斯来到客厅时，因为月光从木窗缝隙流泻进来，使得他更能够看清周遭。

罗伦斯也因此立刻得知一边发出小小声的嘎吱声响，一边走下阶梯的人是艾莉莎。

「我听见了马蹄声。」

「你想得到有可能是什么事吗?」

罗伦斯心想就是因为想得到，所以艾莉莎才会立刻起床下楼吧。

「我就是不愿意想，也想得到。」

在特列欧般的小村落，深夜里会传来马蹄声，当然不可能是哨兵前来通知遭到佣兵团袭击。

想必是与恩贝尔有关的事情吧。

但是，危机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艾莉莎小跑步地接近木窗，以熟练的动作从木窗缝隙观察广场的状况。

马儿似乎是停在村长住处的前面。

「关于特列欧与恩贝尔之间的关系，虽然我只掌握到猜测出来的内容，但是就你书桌上的文件看来，照理说恩贝尔不能对特列欧采取任何行动，对吧?」

「商人目光之犀利，实在令人佩服。可是……没错，我也是这么以为。即便如此……」

「如果你是想说，要是我背叛了你，事态就会不同，那我应该立刻把你捆绑起来才对。」

艾莉莎以充满戒心的目光瞪着罗伦斯。

不过，她立刻别开了视线。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旅人。万一发生了什么重大问题，我的立场会变得非常危险。商人因为不慎陷入纷争之中，而被剥光财产的故事不胜枚举。」

「只要我还活着，我绝对不允许这种目无法纪的事情发生。可是，总之请你先把地下室关起来。如果是有关恩贝尔的事情，村长一定会到这里来的。」

「我们深夜留在教会的理由呢?」

艾莉莎有别于赫萝的灵敏反应让罗伦斯有一种亲近戚。

「……带着棉被到礼拜堂。」

「我赞同。我的伙伴是修女，这样没错吧?」

虽然罗伦斯是在为套话的内容做确认，但是艾莉莎并没有回答。

艾莉莎如果回答了，就等于是在说谎。

真是好一个固执的圣职者。

「塞姆村长出来了。」

「我知道了。」

罗伦斯立刻转过身子，回到赫萝的身边。

在这种时候，赫萝的好耳力是珍贵的宝物。

赫萝已经把取出的书本几乎都放回地下室里，也重新穿好了长袍。

「你就带着那本书吧。我看先把它藏在祭坛后面好了。」

赫萝点点头。那些尚未放回地下室的书本，被她一本接一本地递给走下一半石阶的罗伦斯。

「这是最后一本。」

「那这样，你从和通往客厅相反方向的走廊去吧。弯进转角后，应该会马上看到通往祭坛后面的入口。你带著书先进去。」

赫萝没听完罗伦斯说的话，便跑了出去。

罗伦斯也随即走出地下室，他把底座放回原位，并放上圣母雕像。

虽然罗伦斯因为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钥匙孔而感到焦急，但是他最后总算找到钥匙孔，并用艾莉莎交给他的黄铜钥匙上锁后，抱着棉被追上赫萝。

无论到了哪里，教会都有着相似的构造。

如罗伦斯所料地，弯进转角后就看见了入口，而入口的门敞开着。

罗伦斯一边掩护蜡烛的火焰，一边小跑步地在应是直接通往祭坛的狭窄通道上前进。跑着跑着，眼前的视野立刻开阔了起来。

有几道月光从二楼位置的木窗投射进来，感觉就是没了蜡烛的光线，也足以看清四周。

祭坛正前方的门外传来了小小的说话声。

赫萝以眼神示意要罗伦斯动作快一点。

因为被检查所持物品时，万一钥匙掉了出来会惹来麻烦，于是罗伦斯把钥匙也藏在祭坛背面后，便与赫萝走下祭坛，来到石块铺成的地板上。

两人选择坐下的位置是整片地板唯一呈现凹陷的地方，想必也是法兰兹祭司每天向神祷告的位置。

罗伦斯先吹熄蜡烛，然后与赫萝共用一床棉被包住身体。

罗伦斯许久不曾隔着一扇门，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行动了。

从前，罗伦斯曾经为了偷看订单，与商人同伴一起潜入港口城镇的商行。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判断什么样的商品会有需求。现在回想起来，罗伦斯不禁为当时的胡乱行为胆颤心惊。但是他心想，和现在的行为比起来，或许那还算小事吧。

因为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样冒险行事，钱包里的钱也绝不可能增加。

「可是，我身为村长……」

门被打开后，传来了塞姆的声音。

罗伦斯先深呼吸一次，跟着一副刚刚醒过来似的表情回过头看。

「很抱歉打扰您在教会的神圣时刻。」

塞姆身后跟随着艾莉莎，以及一名手持棍棒的村民。

「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您是经历漫长旅行生活的人，我相信一定能够得到您的谅解。这段时间可能会造成不便，请忍耐一下。」

手持棍棒的村民往前迈出了一步，罗伦斯见状，站起身子。

「我是所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商人。此外，罗恩商业公会在卡梅尔森的洋行也有很多人知道我前来这个村子。」

村民惊讶地回头看向塞姆。

如特列欧般的小村落．若与商业公会引起纠纷，不可能简单了事。

以拥有的现金数量来说，商人组成的集团已称得上是一个国家。

「当然了，如果塞姆村长能够以特列欧村的代表人身分采取适当的行动，身为一个旅人的我，当然愿意服从塞姆村长说的话。」

「……这我明白。不过，我会在您与您的同伴面前出现，绝非出自恶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时传来了一阵「嚏嚏嚏」的脚步声，或许是艾凡醒来后跑了过来。

塞姆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后，缓缓开口说：

「恩贝尔有人吃了我们村子的麦子，结果死了。」

第四卷 第四幕

说到食用麦子而身亡，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被称为利德里斯地狱之火的毒麦。

人们一旦吃了这种毒麦，四肢会从骨头内侧像熔化了似的开始腐烂，或者是一边痛苦惨叫直到死去为止。只要吃了少量的毒麦，恶魔就会让人们产生不存在于这世界的幻觉；如果是孕妇则会流产。

据说这种毒麦，是因为恶魔不停在麦穗里加入充满毒素的黑色假麦而产生。如果在收割时没发现，或者是一旦在不知情下磨成了粉，就没有人能够找出毒麦藏在哪里。

当人们知道有毒麦存在时，就是有某人吃了毒麦而出现异常症状的时候。

对于培育麦子的农村面言，毒麦是与旱灾、水灾同样让村民害怕的恐怖事态。

这毒麦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吃了毒麦的人会死去，或是生不如死。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一旦有利德里斯地狱之火混入该年收成的麦子之中，所有的麦子就不能再食用。

「你确定我们村里没有人中毒吗?」

「村长，应该没有。卧病在床的珍婆婆也只是感冒而已。」

「大家应该只有在收割祭的时候用了新麦子烤面包吧?既然这样，至少表示在那之前磨成面粉的麦子是没有毒的吧。」

放在村落的广场中央、表面平整的巨大石块似乎也是村落在商量要事时的会议场地。

在燃烧得火红的篝火，以及一脸睡意揉着眼睛的村民们守护下，于广场周围拥有住处，同时在村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们各自发表着意见。

「根据哈吉的描述，好像有一名鞋匠，在昨天傍晚吃了从里恩都面粉店买来的面粉所做成的面包后就死了。听说那鞋匠的四肢发紫，一阵痛苦翻滚后，就死去了。恩贝尔的参事会立刻查出那是我们村子送去的麦子。因为哈吉是在这个时间点就骑马回来，所以他说不知道后来演变成什么样的状况：不过，想也知道会是怎样。领主巴顿伯爵一定会在紧急派出使者的同时，开始安排怎么把麦子送还村子吧。等到天一亮，恩贝尔正式派出的使者二疋也会抵达这里。」

「把、把麦子送回来这……」

听到旅馆主人喃喃说道，在场围成圆圈而坐的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好不容易有人再次开了口。说话的是站在圆圈外面，在巨石上算是少数女性的依玛。

「我们必须归还收下的钱，对吧?塞姆村长。」

「……没错。」

村民听了，全都脸色铁青，抱头痛思。

「钱」这东西用了就没了。

再说，村民们怎么看也不像对银币爱不释手，而有储蓄习惯的样子。

不过，巨石上的所有人当中，也有一些没有抱头痛思的人。

包括村长塞姆、酒吧老板娘依玛、管理教会的艾莉莎，还有罗伦斯在塞姆住处时带着信件回来的男子，以及罗伦斯与赫萝。

想必这几个人并非单纯因为他们有储蓄，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胆子比较大，而是他们能够冷静地面对这场骚动。

只要站在旁观角度来观察，造成骚动的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这场毒麦骚动是恩贝尔自导自演。

「村长，我们该怎么办才好?钱都拿去买了猪和鸡，也用去修理镰刀和锄头了。」

「你们不只花了这些钱吧。毕竟今年村里大丰收，所以我们店里也进了比平时更高档的酒和食物。既然我们家的钱全花在支付这些货款上面，那就表示你们也花了很多钱。」

倘若喝了太多酒，不管是谁都会落得抱头痛思的下场。

依玛的发言让男子们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看向塞姆说：

「不过村长，问题应该不只有这个而已吧?」

不愧是拥有扛着酿造锅独自一边旅行，一边兜售啤酒的经验，依玛的威严果然高人；寿。

如果她去了大型城镇，就算成了掌管商行的人物也不足为奇。

「没错。一旦发现有毒麦混在村里的麦子当中，就不能再吃麦子。今年是个大丰收之年，但是去年可没有大丰收。」

麦子播种后，就是等待结实、收成。而收成时如果达到播种时的三倍数量，即可算是不错的成绩。如果达到四倍，就算是丰收。

收成的麦子里，会先保留隔年用来播种的麦子。但为了预防歉收而保留的备用麦子数量并不会太多。

最糟的状况是，村民有可能因为今年丰收，而早就吃光了去年剩下的麦子。

不管怎么说，特列欧村的食粮状况正面临重大危机。

而且，村民根本没有钱采买新的麦子。

「怎么办?就算我们能够忍受贫穷，也不能忍受饿肚子啊。」

「没错。不过我——」

塞姆打算继续说下去，却被站在旅馆老板身边的男子打断了，男子突然站起身子，指着罗伦斯说：

「把毒麦偷放进去的，就是这两个家伙吧!我问过他了!这个商人竟然带了麦子到村里来!他的阴谋一定是先把毒麦偷放进去，等到麦子不能吃了，再用高价把带来的麦子卖给我们!」

罗伦斯早料到村民会有像男子这样的想法。

罗伦斯当然也明白塞姆带着他与赫萝来到广场，并非出自于恶意。

塞姆是因为考量到如果没见到罗伦斯两人的身影，变得疑神疑鬼的村民们有可能会手持武器，四处寻找两人。 。

「一、一、一定是这样没错!听说他还一个人去艾凡那里磨粉!不，他一定是和艾凡狼狈为好，来摧毁我们村子的!」

「没错，一定是艾凡!那个骗子磨粉匠跑哪里去了!把艾凡和他一起绑起来，然后逼问他们把毒麦偷放到哪些麦子里去啦!」

村民们纷纷站起身子，一副准备一起抓住罗伦斯的样子。

这时，艾莉莎突然往前站了一步说：

「请等一下。」

「现在不是你们女人插嘴的时候，滚一边去!」

「你说什么?」

体格比艾莉莎壮了三倍左右的依玛，迅速地站到艾莉莎旁边。气势被削弱的男子们，不禁畏缩了起来。

就在此时，塞姆村长像是仲裁双方似的咳了一声，总算暂时让现场的气氛平静下来。

「艾凡在教会里面。」

「要不要怀疑的回头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想必会被退回的麦子，以及如何退还我们收下的现金。」

「花、花光了的钱要我们生也生不出来，只能叫对方等到明年……」

「如果这样能够解决事情就好了。」

听到村长的话语，男子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村长……什么意思?」

「恩贝尔有可能趁这次机会，恢复从前村落与城镇的关系……」

「不会吧……」

年长的男子们纷纷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村长。恩贝尔那些家伙不是不能对我们村子下手吗?法兰兹祭司不是帮我们谈好条件了吗?」

罗伦斯猜不出是塞姆刻意隐瞒村落与恩贝尔的实际关系，或是男子们不愿意去理解。

不过，他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话说回来，本来就不应该答应让艾莉莎继承法兰兹祭司，这样恩贝尔当然不会把我们看在眼里。」 一

「就是说啊。一整天躲在教会里，也不出来耕田，就只知道跟大家拿一样多的面包。今年的麦子能够丰收，也是因为受到陶耶尔大人的保佑。这样为什么还要教会女孩来——」

「够了!」

不安的情绪，很容易就会点燃不满之火。

而这道不满之火会从容易进攻、容易着火的地方下手，然后逐渐蔓延燃烧。

给人一本正经印象的艾莉莎，很容易想像得到她为了村落，有多么竭尽心思地想守护法兰兹祭司留下的遗产。

想必与艾莉莎共同处理事情的塞姆，当然也非常了解她的苦心。

即便如此，从村民方才的发言听来，就算不想，也能够清楚知道村民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艾莉莎。

罗伦斯早已察觉，艾莉莎正面无表情地握紧拳头。

「那么，村长，我们要怎么做才好?」

「总之，大家各自确认一下收割祭之后分发的现金还剩下多少，以及还剩下多少储粮能够过冬。在恩贝尔派出来的使者抵达之前，我们无从得知他们会怎么提出交涉。我想，使者最快也得要等到天亮才会抵达吧。在天亮以前，我们也先暂时解散。你们每个人都去确认一下我刚刚说的事情。」

虽然男子们有所不满地发出叹息声，但一听到塞姆再次吩咐，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子。

男子们走下被当成会议场地的巨石时，朝罗伦斯与艾莉莎投来充满憎恨的目光。

虽然男子们的态度反应他们的不讲理，但罗伦斯心想，幸好村长塞姆是站在这一边的。

如果连塞姆都成了敌人，那罗伦斯就只能依赖赫萝采取最后手段。

：艾莉莎。」

在村民纷纷离去之中，塞姆一边倚着拐杖，一边走近艾莉莎说道：

「我知道你很苦，不过你先忍耐一下吧。」

看见艾莉莎默默地点头后，塞姆接着看向依玛说：

「依玛，请你跟着艾莉莎到教会去。不能保证那些失去冷静的人不会闯进教会。」

「包在我身上。」

罗伦斯一下子就看出村民们的强弱关系。

那么，罗伦斯两人会在这张关系图的什么位置上呢?

「罗伦斯先生。」

塞姆在最后看向罗伦斯两人说：

「我也和村民一样对您心存怀疑，因为这实在是太巧了。但是，我希望您别认为我是那种会立刻下定论的愚夫。」

「如果我与塞姆村长站在相同立场上，我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塞姆因为年迈而在眉间留下的皱纹依然深深揪着，他稍显安心地点点头说：

「在保护两位人身安全的同时，也为了不要再加深我们的疑心，有劳两位移驾到我家中。」

罗伦斯心想，幸好塞姆没有不容分说地就把人绑起来。而且，罗伦斯也觉得这时如果鲁莽反抗，有可能会演变成流血场面。

于是，罗伦斯顺从地点点头，跟在塞姆和村民后头，走向塞姆的住处。

「跟你们说喔，那个村子里有个禁闭室——」在酒席上时而会听到像这样的谣传。

那是大家开始有三分醉意，发财话题在酒席上不断脱口而出的时候。

商人听到有赚钱好事，便乖乖地跟到村长家里，结果就被关进禁闭室，再也没出来过。

只要全村的人都缄口不说，就没有人能够知道那名商人的下落。

等到商人的持有物品全数变卖后，商人就会在祈祷丰收时被当成祭品献祭。

在一些生活特别富裕的村落，一定会传出这一类的谣言。

不过，至少在特列欧村，似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罗伦斯与赫萝被关进一间甚至设有窗户的普通房间。房间位置就在罗伦斯第一次拜访村长家时，与塞姆谈话的房间隔壁。

房门上没有门锁，如果想要硬闯出去，应该也不是办不到。但以目前的状况看来，两人在这里应该比在教会里来得安全吧。

如果想要拟定策略，这里的环境还算不差。

「你觉得怎样?」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矮桌子，两人在桌子两旁摆设的双人长椅上并肩而坐。村民们想必在房门外监听，因此罗伦斯压低声量说道。

「早知道应该乖乖放弃寻找书本，离开这里。」

赫萝的发言葸外的消极。

但是，她的表情既没有因为罪恶感而显得苦恼，也不像真的感到后悔的样子。

赫萝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定点，看起来像是正以令人头昏眼花的速度在动脑思考。

「很难判定你这说法是否正确。假设我们来到这里询问修道院的地点，之后在当天，也就是前天时乖乖离开这里。接着，恩贝尔发现毒麦的消息在今天，也就是现在传到这里来。而这件事情，一定会怀疑是有人恶意在麦子里下毒，这时谁会最先遭到怀疑呢?一定是我们。」

「毕竟没有其他旅人是笨商人与差缓少女的双人组合呐，咱们一下子就会遭到快马追捕。」

罗伦斯不禁因为赫萝的毒舌而露出苦笑，但是他心想，赫萝没有哭哭啼啼地说「都是咱害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这点果然很符合她的作风。

「当我们来到这个村子时，大概就已经被村民怀疑我们在麦子里下毒。因为把灾难带到村子的恶魔总是从村外出现。」

「而且，咱们也无法用言语解释自己的清白，是呗。」

罗伦斯点了点头。

当发生灾难时，不管毒麦是恶魔带来的，或是有人恶意下的毒，人们都会想得知造成灾难的原因。

并非做了坏事的存在是恶魔，而是有坏事发生时，人们才会说是恶魔出现。

「这状况实在太刚好了，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恩贝尔为了控制特列欧村采取的手段。况且，只要是这一带地区的诸侯，想必都知道恩贝尔和特列欧正为了税金等问题而斗争着。如果这时意外发现特列欧的麦子里有毒，无论是谁都会怀疑是恩贝尔自导自演。这么一来，因为特列欧村有后盾存在，所以后盾们不可能不吭声。在这样的状况下，恩贝尔需要一个替死鬼。而我们就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刚好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商人，所以恩贝尔刚好可以如愿地执行计划。」

这么一来，大致猜得出来恩贝尔会在最后设下什么样的陷阱。

「然后，恩贝尔在与特列欧交涉时，想必会提出气只要你们找出在麦子里下毒的凶手，就答应让你们晚点还钱』的条件。」

恩贝尔不仅能够向周遭主张这不是他们自导自演的骚动，还能够将特列欧纳为已有，而罗伦斯等人则因为城镇的贪婪欲望，而化为断头台上的露水蒸发。

「恩贝尔应该也不愿意和我们公会起冲突，所以当然不会为我们的清白与否开庭审判。恩贝尔一定会早早将我们定罪，好送上断头台，然后他们大概会和特列欧的村民说气只要村民不泄露我们的身分，就愿意少收一些借款』吧，这样事情就可以完美地落幕。」

赫萝叹了口气，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汝甘愿这样遭人陷害吗?」

「怎么可能。」

虽然罗伦斯耸耸肩，不由得用鼻子轻笑。但如果问他该怎么化解窘境，他也不知该怎么做。

「若是逃跑会变成咱们是畏罪潜逃。汝的人头画像如果被四处张贴，就不能继续做生意。」

「我的商人生涯也就彻彻底底地结束。」

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似的插嘴说：

「唔。对了，不能向汝所属的那个什么公会求救吗?」

「求救……啊?如果可以……啊，对喔……」

罗伦斯叩叩叩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赫萝露出怀疑的眼光直盯着他看。

「有你在啊。」

「什么意思?」

「好的意思。如果骑在你的背上，能够比骑马更快逃到其他城镇吗?」

「当然。」

「这不是超长距离贸易，况且世上只有船的速度能够比马儿更快。恩贝尔的家伙就是想要设下天罗地网抓我们，也只能靠骑马的速度来扩大天罗地网的范围。这么一来的话呢?」

赫萝用鼻子轻轻发出「哼」的一声，那声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在叹息，还是在回应罗伦斯。

「我一直认为如果是和你一起行动，可能还来不及与某处的洋行取得联系，就会被追兵逮到。如果能够逃到公会里，公会应该会保护我们才对。公会里有人为了做成生意而使用毒麦，像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事情可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公会一定会尽全力予以阻止吧。」

「如果想要陷害咱们的那些家伙也考虑到这一点，或许在咱们先逃跑的时候，就会放弃陷害咱们的念头。」

「但是……」

罗伦斯觉得事态似乎有些好转，而感到心情放松了些，但是到了下一刻，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最后的结局。

「在那之后，你知道谁会被众人指责是凶手吗?」

不用说也知道。那个人想必就是被村民们视为骗子、总是受到怀疑目光，而且职业又是最适合在麦子里下毒的磨粉匠艾凡吧。

赫萝似乎也立刻察觉到罗伦斯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她这次是明显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争辩似的说：

「不然让那小子也骑在咱背上就行了呗。那小子本来就想离开这里呗?咱不会拒绝的。如果那女娃也有危险，也可以一起带走那女娃。谁叫汝是个烂好人，真是麻烦呐……」

要是罗伦斯与艾凡都从村里消失，想必恩贝尔也无法再指责其他人是凶手了吧。

而且，如果两人都消失，恩贝尔至少能够向周遭主张说凶手是磨粉匠艾凡，说他是畏罪潜逃。恩贝尔就没必要明知会与罗伦斯所属的公会起冲突，仍硬要牵扯上罗伦斯。

「不过，问题是这样你得变回原本的模样。」

赫萝听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笑笑说：

「咱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窄。不过……看到人们畏惧咱的时候，咱的脆弱心灵的确会受伤呐。」

赫萝之所以会露出带点责备的眼神，想必是罗伦斯从前在帕兹欧的地下水道第一次见到赫萝的真实模样时，没出息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的缘故吧。

不过，赫萝立刻用尖牙勾住嘴唇，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

「还是说，汝希望只有汝一人知道咱的秘密?」

回答不出话来的罗伦斯咳了一声。

赫萝看似开心地用喉咙发出轻轻笑声说：

「如果汝认为这样的计划可行，咱无所谓。」

虽然感到无奈，但罗伦斯想不出比这个计划更好的解决方法。

「这当然是最坏的打算，不过必须这么做的可能性很高。虽然舍弃马车和货物很可惜，但也只好想成是掉到谷底去了。」

「要不要咱当汝的新马车呐?」

高明至极的玩笑话。

「世上哪有马车是马儿在操纵缰绳的?」

赫萝听了，露出大胆狂放的笑容，而敲门声也几乎在同时响起。

房门打开后，塞姆就站在门外。

以塞姆年迈的身躯，要负荷村落的危机或许太过沉重。

可能是挂在走廊上的烛光形成了阴影，塞姆的模样像是忽然间消瘦了许多。

「可以和两位谈谈吗?」

罗伦斯认为他与赫萝的密谈不太可能被听见。

因为他不觉得赫萝在这方面会掉以轻心。

「没问题，我们也正有这样的打算。」

「那么，打扰了。」

塞姆一边拄着拐杖，一边缓缓走进房间，一位村民挡住敞开的房门。

或许是没什么机会执行这种工作，明显看得出村民十分紧张。

「把门关起来。」

听到塞姆这么说道，村民霎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听到塞姆重复说了一遍后，村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关上房门。

村民的态度表示他一定打从心底认定罗伦斯等人是凶手。

「好了。」

塞姆把烛台放在桌上，开始切入话题。

「话说，两位究竟是什么人呢?」

塞姆话题切入得相当漂亮。

罗伦斯露出商谈时会有的笑容做出应对：

「我们不是什么名声响亮、值得一提的人物。王于我是什么人，我早已经告诉过您了。」

「的确，罗伦斯先生您已经表明过身分了。这点我当然还没取得确认，但我想您一定是道地的商人吧。」

塞姆的视线从罗伦斯身上移向了旁边的赫萝。

赫萝把兜帽压得很低，垂着头安静不动。

从旁边看过去，赫萝就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两位询问了帝恩多兰修道院的地点。请问两位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寻找那所修道院呢?」

塞姆让了一步。

当罗伦斯前来询问修道院的地点时，塞姆表面上是佯装成不知道修道院存在。

塞姆应该很想弄清楚罗伦斯两人是否是恩贝尔派来的人。

那么，塞姆弄清楚后，会怎么做呢?

「有位卡梅尔森的居民，向我介绍帝恩乡兰修道院的院长。正确来说，不是介绍给我，而旱介绍给我这位伙伴。」

塞姆最害怕的事情，是罗伦斯两人是恩贝尔派来的。

然而，现在的塞姆，并没有余力以巧妙的话术来套出两人的真实身分。

他像在喘气似的深呼吸一次，然后向罗伦斯投来了哀求的眼神说：

「两位真的不是受托于恩贝尔才来到这里的吗?如果是，那么是多少钱?他们花了多少钱谙两位来呢?」

「我们确实路过了恩贝尔，但那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通行站而已。我们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寻找帝恩多兰修道院。」

「少、少骗人!」

塞姆以沙哑的声音吆喝道。在烛光笼罩下，塞姆露出如恶魔般的狰狞面孔向前探出身子。

「我们和恩贝尔与这村子的争执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之所以能够掌握到村子与恩贝尔的关系，是根据我在酒吧听到的事情、艾凡告诉我的事情、艾莉莎告诉我的事情，再加上我个人的经验才知道的。」

塞姆担心着罗伦斯两人是恩贝尔派来暗中侦察敌情的人。

毒麦事件并非为了追究异端问题，而是靠金钱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视交涉结果不同，特列欧村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一旦牵涉上教会，事情就没那么单纯了。

「两位真、真的，真的和他们没关系吗?」

对于这个问题，塞姆自身应该也知道没有一个答案能够让他百分之百信服。

但是，想必他还是忍不住地这么发问吧。而罗伦斯也只能这么回答：

「真的。」

塞姆垂下了头，那表情像是吞下烧得火红的铁球般苦闷。就是坐在椅子上，他仍然需要倚靠着拐杖，才能勉强撑住上半身。

这般虚弱模样的塞姆缓缓拾起头说：

「如果真是这样……」

村民们的财务状况应该都传进了塞姆的耳中。

就算罗伦斯只是大概计算一下，也能够立刻明白卖给恩贝尔的麦子一旦全数送还，村子的财务状况就会陷入绝望深渊。

因为村子每半年，或甚至一年才有一次的大笔收入将化为乌有。

「如果真是这样，能否请您借给我们智慧和……金钱?」

赫萝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

或许是塞姆提到借钱，让赫萝想起了在留宾海根发生的事。

那时罗伦斯也因为遭到陷害而面临即将破产的窘境，在城里四处奔走借钱。

罗伦斯当时的心情就像掉进池子里，就算会喝到水，仍拚命想要呼吸的感觉。

然而，罗伦斯是个商人。

「我可以借您智慧，但是……」

「我不会要您免费提供。」

罗伦斯的视线对上了塞姆犀利的目光。

罗伦斯不认为特列欧村能够拿出什么东西作为报酬。

这么一来，剩下的选择就相当有限了。

「就拿两位的人身安全交换好了。」

特列欧虽说是个小村落，但也算是个团体，而塞姆就是这个团体的领导者。

在贫穷的村落，商人拥有的货币确实是强力的武器。

然而，当村民拿出镰刀及锄头时，没有什么人比商人显得更弱势。

「您这是在威胁吗?」

「我之所以没有不容分说地绑起两位，是因为罗伦斯先生您曾经带着小麦前来跟我打招呼。」

塞姆说话相当有技巧。 ．

虽然很想反驳，但罗伦斯认为这时表现得太固执，状况也不会好转。

而且，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已经想好了方针。为了这点，罗伦斯告诉自己要顺从塞姆的意思，以利于行动。

「显然我也只能答应了。」

「……」

「不过……」

罗伦斯挺直背脊，直视塞姆的眼睛说：

「倘若我成功挽救了目前的事态，我会收取一定程度的报酬。」

罗伦斯既没有哀求饶命，也没有恳求对方留下些许现金，而是坚决地要求报酬的态度，让塞姆瞬间愣住了。但是塞姆立刻回过神来点点头。

或许塞姆是认为罗伦斯配当个有如此自信的人物。

也或许，塞姆是想要相信罗伦斯能够挽救事态。

而事实上，罗伦斯的发言是为了讨好塞姆的谎言。

如果可能，罗伦斯希望以温和的方式离开特列欧村。既然这样，那当然是等到恩贝尔的使者抵达，看出特列欧村的下场之后，再离开比较好。

如果恩贝尔只是想要创造出一个支配特列欧村的契机，而没打算肆意妄为，想必就不会调查毒麦是自然发生，或是有人恶意加进麦子里。

恩贝尔极有可能会让毒麦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么，请您告诉我详情吧。」

罗伦斯向塞姆搭腔，并在内心某处盘算。

或许能够想出化解窘境的奇迹策略。

塞姆的说明让人越听，越是觉得离谱。

法兰兹祭司与恩贝尔所签订的合约本身，根本就是前所末闻的惊人合约。光是特列欧能够随意以想要的金额和数量，把麦子卖给恩贝尔这点，就让人猜想不透。

然而，光是看法兰兹祭司收藏在地下室里的书本，就能够轻易想像出法兰兹祭司背后有强力后盾的事实。

光看那些用铁片补强四边书角的皮革装订书，就可以找出些许端倪。毕竟每装订一本，就得花费好一大笔金钱。

而出现在艾莉莎桌上信件里面的边境伯爵，以及大主教区的主教等人物，似乎也都与法兰兹祭司有私交。

尽管有好几次被怀疑是异端，但是法兰兹祭司在死去前仍旧能够安然度日，这不难想像是因为拜他的人脉所赐。就像使用多条绳索编成的网子相当有力一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会直接化为力量。

塞姆也说他不知道法兰兹祭司是如何与恩贝尔签下了合约，想必他没有说谎吧。

塞姆还推测，法兰兹祭司手中可能握有恩贝尔的支配者——巴顿伯爵的把柄，事实应该与他说的相差不远。

无庸置疑地，法兰兹祭司是一位杰出的人物。

但是，现在不是感叹故人有多么厉害的时候。

如果能够化解特列欧村的窘境，显然对自己的生意也会有所助益，所以应该认真思考一下眼前的问题。

话说回来，村民完全依赖着法兰兹祭司留下的合约，而奢侈过活的浪费模样，只能够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想必把手头上的金币和银币加起来，都不足以支付计算误差的金额。

显然地，恩贝尔一旦送还全数的麦子，特列欧村就得立刻宣布破产。

不过，老是想这些，就永远无法向前跨出一步。于是，罗伦斯先说出他想得到的可能性：

「正常来说，对于偿还不了的部分，恩贝尔应该会要求让他们采买明年的麦子以补足金额。」

「……意思是说?」

「意思是说，事先说好用多少金额，采买明年村里的所有麦田可能收割的麦子。」

塞姆连青苗采买（注：评估处于青苗阶段的田地有多少收割量后，预先采买收成物的交易）的意思都不懂，可见这村子无忧无虑地过了多么长的一段岁月。

「如、如果这样可行，村子就能够暂时摆脱困境。」

「但是，这个交易当然是对方比较有利。因为对方是为了不存在的物品付款，所以对方如果不要求一些折扣，当然不划算。而我方一旦决定以这个金额卖出麦子，就算再怎么大丰收，也不能追加酌收金额。」

「这、这太不合理了……」

「这么一来，就算明年和今年同样丰收，收入也会减少，所以必须再拿后年的麦子来补足金额，而三年后的收入会变得更少。不仅如此，对方有可能会抓住我方的弱点，在收成不好的时候提出取消这笔交易的要求。接下来会怎么样，您应该圳白吧。」

就是这样的原因，所以其他村落在没有农耕工作的冬季，才会拚命从事副业。

哪怕只是赚点小钱，村民们也愿意勤于从事副业，为的就是不让村落的土地被人抢走。

「我一直想着只要村子能够不被征收税金就好……所以我才拚命想要守护法兰兹祭司留下来的遗物……」

「您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村民们完全不明白法兰兹祭司带来的恩惠有多么大。」

「是啊……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不过当年突然来到村里的法兰兹祭司，本来就是以负责改善村子与恩贝尔之间的关系为条件，要求我们让他住在教会。虽然我们村里盖有教会，但是我们无法舍弃对古老土地守护神——陶耶尔大人的信仰。法兰兹祭司说他不在意这点，他没做过什么正式的传教活动，一直住在教会里直到过世。」

或许村民们是把法兰兹祭司当成陶耶尔大人派来的幸福使者吧。

「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塞姆村长，您应该有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的局面吧?」

听到罗伦斯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虚弱不堪的塞姆瞬间收起脸上的表情。他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说：

「是稍微有感觉到……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会出现卡帕斯酒……」

「卡帕斯酒?」

「嗯，像这次发生的毒麦，我们称之为卡帕斯酒。卡帕斯酒是用黑麦做成的，我们都知道这种酒的存在。所以我不认为村民会因为不小心，而把纯度高到致死的酒加进麦子里。」

罗伦斯也赞同塞姆这个说法。

「所以当然会怀疑是有人蓄意下毒。」

「村民们会怀疑是旅人下的手，因为大家认为应该最先怀疑的是外来者人士。」

「再来是磨粉匠艾凡。」

塞姆点头后，再点了一次头说：

「我刚才与艾莉莎稍微谈了一下，她好像马上就怀疑是恩贝尔下的毒。我实在很惭愧，我的脑袋只会想到有地方愿意买我们村子种的麦子就天下太平了……我根本想不到其他事情。」

「只要等恩贝尔的使者来到这里，相信就能够知道这是不是恩贝尔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在那之前可以和艾莉莎小姐稍微谈一下。」

罗伦斯之所以会答应帮塞姆出意见，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说出这句话。

「我明白了……」

塞姆站起身子打开房门，向看守的男子吩咐几句后，回头看向罗伦斯说：

「闹跟着这位村民走，他会带两位前往教会。」

塞姆像是把全身力量都放在拐杖上似的，一边拄着拐杖走路，一边为罗伦斯与赫萝开路。

「我这把老骨头……有些撑不住了，请晚点再告诉我讨论的结果。真是太丢脸了……」

看守的村民急忙递出自己原本坐着的椅子，塞姆表情痛苦地坐了下来。

虽然塞姆不跟着去教会，罗伦斯会比较容易行动，但是能够保护罗伦斯两人不被怒火中烧的村民们攻击的人物，也是塞姆。

罗伦斯当然希望能够和平地解决一切。

塞姆如果倒下会让罗伦斯感到困扰，所以罗伦斯发自真心地向塞姆说出关切的话后，才离开塞姆的住处。

广场上的篝火依旧烧得火红。三三两两众在一起的村民，交头接耳地不知谈论着什么。

这时，罗伦斯两人一踏出塞姆的住处，村民们的视线全都集中了过来。

「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呐。」

赫萝喃喃说道。

如果在前方带路的村民背叛了村长的决定，想必罗伦斯与赫萝会立刻遭到围殴，然后被村民吊起来吧。

广场上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虽然走到教会只有短短几步路，却让人觉得相当遥远。

「依玛女士，村长要我们来的。」

总算来到教会前面时，在前方带路的村民一边敲门，一边异常大声地说道。

想必他是为了让广场上的村民们知道他是奉了村长的命令，才为罗伦斯两人带路。

村民们最害怕的，是受到同村人的敌视。

没多久后，教会的大门打开，等到依玛请罗伦斯两人进入教会后，男子一副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无力地垂下肩膀。

被篝火染成红黑色，并朝这边投来的憎恨目光，立刻被关上的大门抵挡在外。

虽然教会的大门是相当厚实的木门，但是当村民们投来目光以外的东西时，就不知道大门能抵挡多久了。

「你说村长要你们来，是怎么了吗?」

依玛虽然愿意让罗伦斯两人进入教会，但没有让两人往更深处走去：她挡住罗伦斯说道。

「我想和艾莉莎小姐谈一谈。」

「和艾莉莎?」

依玛眯起眼睛，有些怀疑地问道。

「塞姆村长答应只要我借给他智慧和财产，他就愿意保护我们的人身安全。但是，为了让我借出的智慧和财产发挥最大效用，必须得到正确的情报。而我认为艾莉莎小姐应该比赛姆村长更了解现状。」

曾经有过独自旅行经验的依玛，应该会同情掉进不合理状况的罗伦斯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罗伦斯的这般期望传达进了依玛心中，依玛用下巴指指客厅的相反方向，说了句：「跟我来，艾莉莎在那边。」便迈步走去。

赫萝的视线仍然看向礼拜堂的方向。

倘若不是罗伦斯也在场，想必赫萝早就闯进教会，叼著书本跑到地平线的另一端了。

教会的礼拜堂左侧有笔耕室和圣务室。

烛光从走廊的转角处流泻出来，一弯进转角，艾凡的身影随即出现在眼前。

看见艾凡站在走廊左侧的房门前，手持斧头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他站在这里的理由。

而艾凡发现罗伦斯两人出现后，先是显得惊讶，跟着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目前在村子的麦子里下毒的嫌犯有两人。艾凡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下毒，所以他会怀疑的只有一人。但是，艾凡是少数能够看见村里所有麦子流向的人物。

或许艾凡认为罗伦斯不可能有机会在麦子里下毒。

「艾莉莎在吧?」

「啊，在。可是……」

「是村长答应的。艾莉莎!艾莉莎!」

艾凡几乎是在被依玛推开的状况下，从房门前让开了身子。 ．，

艾凡手上斧头的刀刃部位已经生了锈，握柄上也有蚂蚁或其他虫子蛀蚀过的痕迹。

罗伦斯能够理解艾凡就算拿着如此破旧不堪的武器，也想要挡在门前守护的心情。

因为在帕兹欧的地下水道时，罗伦斯也是以狼狈不堪的模样挡在赫萝前面。

「怎么了?」

「有访客。」

「咦?啊……」

「我有事找你商量。」

艾莉莎现在的表情，比罗伦斯之前几次来到教会拜访时都更为镇静。

「那么请进——」

「艾莉莎。」

搭腔的是依玛。

艾莉莎正打算退到房间里时，回过头看向依玛。

「不要紧吗?」

想必依玛指的是罗伦斯两人吧。

如果与依玛对打，罗伦斯也不敢保证能赢得过她。如此强悍的依玛朝着罗伦斯投来毫不客气的目光。

艾凡在依玛背后咽下口水观察事情的发展。

「虽然不能够信赖，但能够信任，因为这两位至少懂得怎么向神祷告。」

罗伦斯才心想「赫萝最喜欢这种挪揄人的说法了」，便发现说话的艾莉莎本人也露出了浅浅笑容。

虽然赫萝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仿佛在说「咱懒得理会这些小人物」，但是她的模样之所以显得不开心，想必是因为她恨不得自己能够反驳吧。

「我知道了。艾凡，你好好保护艾莉莎。」

依玛「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艾凡的肩膀，跟着从走廊走了回去。

依玛没有要求自己也加入谈话，可见她的胸襟有多么宽大。

有依玛陪在身边，想必艾莉莎与艾凡也会感到安心吧。

「打扰了。」

在罗伦斯走进后，赫萝便跟在后头进了房间。

手持斧头的艾凡也打算从后跟进时，被艾莉莎制止了。

「你在外面等着。」

「为、为什么?」

「拜托你。」

罗伦斯能够理解艾凡不肯罢休的心情。虽然艾莉莎重复说了一遍后，艾凡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但是他依旧一副不肯接受的表情。

罗伦斯缓缓取下缠在腰上的钱包，递给了艾凡说：

「这是万一搞丢了，任何商人都会号啕大哭的钱包。我把这个交给你保管，你就把这个当成是我值得信任的证物。」

虽然钱包里只装了带在身上的现金，金额并不大，艾凡却像是收下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先看了看钱包，再看向罗伦斯，跟着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交给你看守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艾凡点了点头，并往后退了一步。

艾莉莎关上房门后，便直接转过身子面向房间里面。

「两位的表现实在令人佩服。如果两位站在恩贝尔那一方，我们似乎只能够放弃反抗。」

然后，艾莉莎夹杂着叹息声这么说。

「你怀疑我们是恩贝尔的人吗?」

「如果两位是，那么会前来村里的是教会的长老们。绝不可能是载满麦子的马车队伍。」

艾莉莎从房门走远，一边坐上椅子，一边示意要罗伦斯两人也找张椅子坐下。艾莉莎像是忍耐着剧烈头疼的模样，按住太阳穴说：

「而且，要怀疑是两位在麦子里下毒，比要相信两位是前来这里寻找异端证据更困难。」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呼……虽然连塞姆村长都对两位心存怀疑，但是这种事……怎么看也知道是恩贝尔下的手。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采取这种手段……」

「我记得法兰兹祭司是在夏天离开人世的吧，要在半年内准备好麦毒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发现麦子里有利德里斯地狱之火……不对，有卡帕斯酒，都会立刻被处理掉。」

恩贝尔之所以会早已准备好毒麦，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或许是因为没有出现如罗伦斯两人般在冬季前来的旅人，好让他们顺利找到藉口推托罪行。

不过正常来说，恩贝尔应该是害怕法兰兹祭司的存在，才会设想这么多。

反过来说，对手一换成是艾莉莎时，恩贝尔便判断计划可行了。

「村子的财政状况正陷在绝望深渊里。我虽然很想求助于后盾们，但他们都是因为与家父的交情，才愿意提供协助。我光是要说服他们继续提供协助，就已经很辛苦了……如果再对他们提出更多的要求，恐怕连后盾都将失去。」

「……我想也是．」

罗伦斯说完后，先咳了一声才继续说：

「那么，照艾莉莎小姐的看法，你觉得我们今后会被如何处置呢?」

如果是个圣职者，这时就会面带笑容地说：「只要相信神的庇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神知道一切真相。」

所以，艾莉莎难以掩饰笑意地扬起了嘴角，她轻声说了句：「你是在问我吗?」

「能够看出恩贝尔会怎么导演这场戏的人，顶多只有艾莉莎小姐和依玛女士而已。」

「这有两位吧?」

艾莉莎似乎不愿意亲口说出来的样子。

在这之后，关于恩贝尔派来的使者会传达什么样的要求，以及谁会与运送回来的麦子交换被带回恩贝尔，想必罗伦斯与艾莉莎有着一致的见解。

罗伦斯点点头，然后看向身边的赫萝。

赫萝在兜帽底下露出一脸睡意。

因为赫萝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场，所以她一副仿佛在说「在那之前，让咱好好休息一下」似的模样。

罗伦斯忽然把视线移向艾莉莎，然后像在打招呼似地轻松说：

「我们打算逃跑。」

艾莉莎没有显得讶异。取而代之地，她露出不悦的眼神，就仿佛看见老是记不住东西的笨小孩似的。

「逃跑的时机应该早就过了。」

「你的意思是恩贝尔早已经派人在沿路监视吗?」

「这也是……吧。因为如果真是恩贝尔策划了这场骚动，那么就需要两位。」

艾莉莎的想法果然与罗伦斯相同。如果是这样，那么让艾莉莎感到棘手的问题，应该也与罗伦斯相同吧。

「村民们怀疑的箭头正指向你和艾凡，想必很难辩解清白吧。但如果逃跑，就跟承认罪行没两样。」

罗伦斯心想，如果艾莉莎再年长一些，而且还是个男儿身，或许早就能以法兰兹祭司继承者的身分独当一面。

「而且，我认为就算两位是骑马逃跑，恐怕连村民们的包围都无法突破。」

「假设我的伙伴如其外表是个普通少女，确实是如此。」

艾莉莎惊讶地看向赫萝。

罗伦斯察觉到赫萝在兜帽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心想赫萝或许是嫌艾莉莎的视线烦人吧。

「就结论面言，是有可能逃跑的。而且，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时机下都有可能逃跑。」

「那么，两位为何……不逃跑呢?」

罗伦斯点点头说：

「第一个原因，是我们还没看完收藏在教会里的书本。另一个原因，是我们俩逃跑后，接下来谁会遭到众人指责呢?」

艾莉莎镇静得连咽下口水的动作都没有。

或许艾莉莎早已冷静地思考到这样的事态，而让她心中早已有所觉悟。

「虽然我不知道两位打算用什么方法逃跑，但是你有信心也带着艾凡成功逃跑吗?」

「不仅带着艾凡，也带着你。」

艾莉莎这时第一次露出了自然的笑容，那是仿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笑容。

「我不会劝说，也不会阻止两位逃跑。身为村民，我不能让嫌疑最大的你逃跑：但身为教会的二贝，我希望遭遇不合理怀疑，而可能受到众人谴责的人能够成功逃走。」

艾莉莎的态度之所以显得不负责任，想必是她认为已经走投无路的罗伦斯在痴人说梦吧。

「不过，关于你提出的第一个愿望，事到如今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我是希望能够想办法让两位看完那些书，只是……」

「目前我们希望至少可以看完其中一本书。」

赫萝慢吞吞动了一下身子说：

「就藏在祭坛后方。咱只求能够看完那本书……现在这状况，咱不会奢望太多。」

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艾莉莎似乎做出了决定。或许她是认为，至少施舍一些恩惠给即将赴黄泉的人当盘缠比较好．

艾莉莎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跟着打开了房门。

「啊，哇啊!」

「偷听会遭天谴的。」

「没、没有啊，我没有想偷听的意思……」

「真是的……是不是偷听都无所谓了。祭坛后面好像有一本书，你去拿一下。」

因为方才交谈的声量并不算大，所以罗伦斯不确定艾凡是否听见了所有的交谈内容。

不过，艾凡听了艾莉莎这么说后，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往走廊跑去。

艾莉莎看着艾凡的背影，似乎喃喃说了什么，只是凭罗伦斯的耳力，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罗伦斯觉得艾莉莎好像说了「能成功逃跑就好了」，但是他还来不及向赫萝确认，艾莉莎就已经回过头说：

「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劝两位逃跑。但是……」

浮现在艾莉莎脸上的，是高贵圣职者的表情。

「在那之前，可以借助你的智慧吗?因为这村子没有一个人懂得怎么交易金钱。」

罗伦斯当然是点头答应。

「只是，我不敢保证我的答案一定能够让你满意。」

艾莉莎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后，稍微露出在艾凡面前会有的笑容说：

「商人似乎很喜欢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们都很小心谨慎。」

罗伦斯说完后，被赫萝踩了一脚。

「书我拿来了。」

或许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书本，艾凡比想像中更快地回到房间来。赫萝一见到他，便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可是，这不是法兰兹祭司留下的……那些异教传说的书吧?为什么罗伦斯先生他们会想要看这个?」

赫萝沉默不语地走近艾凡后，半抢夺地收下了书本。

那本书上记载的，是法兰兹祭司本身甚至表示不愿意以特别眼光看待的内容。

想必赫萝根本没办法从容地回答艾凡的问题吧。

所以，罗伦斯代替赫萝回答说：

「人年纪一大啊，就会觉得古老传说特别有意义。」

「啊?」

赫萝抱著书本穿过艾凡少根筋的声音，往走廊走去。

罗伦斯立刻明白，这是赫萝不愿意在他人面前看这本书的心情表现。于是罗伦斯请人点了新的蜡烛，并将之放在烛台后，追上赫萝。

当罗伦斯来到礼拜堂的后方时，看见赫萝像个挨骂的小孩子似的抱著书本蹲在那里。

「你的眼力再好，也没办法在黑暗之中看书吧。」

抱紧书本、蹲在地上的赫萝微微颤动着身子。

罗伦斯以为赫萝在哭泣，但是看见赫萝缓缓拾起头后，便发现她脸上并没有浮现那么软弱的表情。

「汝啊。」

在烛光映照下，赫萝的眼睛散发出金色光芒。

「咱如果因为太过愤怒而撕破了书本，可以帮咱向对方赔不是吗?」

赫萝的语调不像在开玩笑。

不过，比起表现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这样的态度更符合赫萝的作风。

罗伦斯耸了耸肩，然后点点头说：

「我是可以帮你赔不是，不过你可别撕下书页拿来擦眼泪。」

罗伦斯自觉说出了很不错的台词。

赫萝听了，只露出一边的尖牙，抬高视线笑着说：

「汝一定会乐于高价买下咱的眼泪，所以没在汝面前流眼泪，不划算呐。」

「世界上有很多假宝石，我得小心以免买到假货。」

这样的对话，就跟平时的调侃没两样。

两人一副仿佛在说「愚蠢极了」似的表情笑了出来，然后稍微喘了一下气。

「汝啊，暂时让咱一个人看书好吗?」

「我知道了。不过，你要告诉我看完的感想。」

要是情况允许，罗伦斯希望陪在赫萝身边。

但是，他知道如果这么说，赫萝应该会生气。

有所担心就等于不信任对方。

赫萝是高傲的贤狼，如果把她当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孩子看待，不知道会遭到多么心狠于辩2L韩往。

罗伦斯告诉自己，等到赫萝表现的需要依靠时，再担心就好了。

于是罗伦斯没有再多说话，也没有多看赫萝一眼，便从赫萝面前离去，赫萝也像是忘了罗伦斯的存在似的深呼吸一口气。

下一刻，传来了像是毅然翻开第一页的翻书声。

罗伦斯一边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边叩叩叩地轻敲脑袋转换思绪。

艾莉莎当然没有放弃村子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罗伦斯持有的知识能够有所帮助，他当然会不惜提供。

而且，罗伦斯也不忘在思绪的角落事先想好，如果到了紧要关头时，要如何说服艾凡一起离开村落。

「嗯?罗伦斯先生，你不用陪在她身边吗?」

罗伦斯一回到房间，便听到艾凡感到意外的话语。

艾莉莎可能是很自然地察觉到气氛有所不同，她若无其事地从艾凡身上抽回手，跟着擦了擦眼角：罗伦斯不禁心想，赫萝也像她这么楚楚可怜就好了。

「如果我不在这里比较好，那我也可以到其他地方去。」

看见艾莉莎咳了一声，艾凡显得一脸愕然。

罗伦斯不禁有些担心，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否也跟艾凡一个样。不过他告诉自己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这种和乎小事。

如果可以，想必艾莉莎也希望能一直待在艾凡身边，什么都不管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刻恢复成原本的面无表情。

「那么，我的知识和经验能够提供什么帮助呢?」

「我方才问了塞姆村长，村长说如果麦子全数送还，恐怕当场就会不够七十利马。」

利马是金币的单位。一利马相当于二十枚崔尼银币左右，所以七十利马约为一千四百枚崔尼银币。

想必这是被村民用来修理农具、采买过冬的储粮，以及花费在日常酒食和奢侈品上面的金额吧。假设特列欧村最多有一百户人家，那就是说每一户人家使用了十四枚银币．特列欧又不是拥有广大农耕地的村落，这样的金额实在太不相称。

「就是没收我的财产，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如果买家是恩贝尔，就算把装载货物的小麦也算进去，也会被杀到最低价，能够卖得两百枚就很不错了。」

「不足的金额还不止这些。大家总不能拿今年保留下来放在粮仓里的麦子当粮食，所以还得准备采买新粮食的钱……」

「不能一点一点分给狗儿吃，再看看有没有毒吗?」

到了最后关头时，也只好采用艾凡说的这个方法。

然而，问题是村民有没有办法吃着使用可能被下了毒的麦子做成的面包，熬到明年收成的季节呢?

应该没办法吧。

「卡帕斯酒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而且，就算从袋子里抓起一把没有毒的面粉，并不能代表那下面的面粉同样没有毒。」

就算赫萝有办法分辨出毒麦和正常的麦子，也没办法让村民相信她的能力。

就算随机选取面粉来制作面包，也无法得知下一块面包是否有毒。

「这次的事件随便猜也知道是恩贝尔想出来的诡计。明明知道是他们的诡计，却不能揭发他们，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先说谎的人反而受到信任，这太奇怪了吧。」

艾莉莎按住额头，丢出一连串话语。

在做生意上，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罗伦斯见识过好多次先找碴的一方取得胜利的丑恶争斗。

人们经常会说，神虽然会告诉我们正义的规范，却不会告诉我们如何证明正义。

想必艾莉莎一定感到莫大的无力和郁闷感。

「但是光在这边感叹，也改变不了现状。」

听到罗伦斯开口，艾莉莎保持按住额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接着拾起头说：

「你说的对。我再继续感叹下去，会被家父……被法兰兹祭司……斥骂……的……」

「艾莉莎!」

艾莉莎仿佛突然失去了下半身力量般就要不支倒地，幸好身边的艾凡即时抱住了她。

她看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尽管微微张开了眼睑，却无法汇集焦点。艾莉莎会按住额头不放，或许是贫血的缘故吧。

「我去叫依玛女士来。」

艾凡点头回应罗伦斯说的话，并推开椅子让艾莉莎缓缓躺下。

在罗伦斯与赫萝强势逼迫艾莉莎时，艾莉莎也曾经晕厥过去。

一个没有信徒参加礼拜的教会之主。

这样的教会之主，就跟不受人们敬仰的神明没什么两样。

没有捐赠金，也没有祭品，携手度日的仅有一位少年磨粉匠。

罗伦斯的脑中，一下子就浮现这两人如何分享少量面包的画面，同时胸口也感到一阵苦涩。

罗伦斯一绕到礼拜堂的正面入口，搬了张椅子在入口坐镇的依玛便一副仿佛在说「什么事?一的模样站这身子。

「艾莉莎小姐晕倒了。」

「又来了啊?是贫血吧?那孩子太爱逞强了。」

依玛推开罗伦斯在走廊上跑去，没多久后她抱着艾莉莎回来，并往客厅的方向走。

艾凡也慢了一步拿着烛台出现，他的脸上当然是笼罩着阴霾。

「我说罗伦斯先生啊。」

「嗯?」

「我们……会变成怎样?」

艾凡一边看着客厅的方向，一边茫然地说道。现在的他与几分钟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罗伦斯心想，或许艾凡是因为看见艾莉莎晕倒，所以突然感到不安吧。

「不对。」罗伦斯暗自说道，并改变了想法。

想必艾凡是绝不愿意在艾莉莎面前表现出不安情绪吧。

尽管艾莉莎显得倔强，但是罗伦斯才一离开，她便立刻求助于艾凡。

艾凡身为被求助的一方，当然不可能让艾莉莎看见他的软弱。

然而，这并不代表艾凡就不会感到不安。

「虽然艾莉莎坚持说没那回事，但是村民们都在怀疑我和罗伦斯先生，对吧?」

艾凡完全没有看向罗伦斯的意思。

罗伦斯也不知看向何方地说：

「没错。」

艾凡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只有短短一声。

「我就说嘛……」

艾凡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当罗伦斯察觉那是艾凡死心的表情时，艾凡也在同时抬起头说了句：「可是……」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的什么?」

「我不是要故意……偷听，那个，你说可以成功逃跑……」

「喔，你说这个啊。没错，可以成功逃跑。」

艾凡先看了客厅的方向一眼，然后把脸凑近罗伦斯说：

「连艾莉莎也一起吗?」

「嗯。」

艾凡的眼神说出他虽然习惯被人怀疑，却不习惯怀疑别人。

想要相信的真心，在艾凡那「能够相信这话吗?」的疑心底下，根本无所遁形。

「如果我只和我的伙伴两人逃跑，你和艾莉莎小姐肯定会遭众人指责。以我个人擅作主张的想法来说，我希望带着你们俩一起逃跑。」

「在哪会是擅作主张的想法。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我也不愿意让艾莉莎死在这里。如果你可以帮助我们逃跑，我当然想逃跑。艾莉莎一定也……」

艾凡垂下头擦了擦眼角后，继续说：

「她一定也很想离开这个烂村子才对。虽然村民们口中会说法兰兹祭司是村子的恩人，但是他们根本没有表达过感谢的意思。他们不曾听从过法兰兹祭司的教诲，他们明明会在村里的古老神明面前供奉一大堆祭品，却是连一块面包都舍不得给教会。如果不是有塞姆村长和依玛女士在，我们早就饿死了。」

艾凡这番话说得沉重，也不像临时编造的话语。

虽然他一副说得不够多，不够痛快的样子，而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话语跟不上跑在前头的思绪。

这时，从客厅走了出来的依玛插嘴了。

「外面的世界确实也不轻松就是了。」

依玛叉着腰，一副感到疲惫的表情说道：

「但是比这个村子好多了。我不知道已经这么说了多少遍，但那孩子就是……」

「我记得依玛女士经历过一段旅行生活，对吧?」

「嗯，对啊。你在酒吧里有听说吧?所以啊，我觉得人一生没必要执意留在同一个城镇或村落。说到法兰兹祭司因为生病而卧床不起后，你绝对想不到村民的态度变得有多快。但是，艾莉莎也很固执。不用你说，那孩子早就恨不得能够离开村子了。」

听到依玛这么对自己说道，艾凡一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为情的表情别过脸去。

「对村里来说……这次的事件是惨事一桩，一想到未来的生活，连我都觉得很害怕．但是，存在这个村子里的这所异质教会，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村子好好作个了断。」

虽然以「作了断」来形容，听起来比较婉转；但事实上，这意思跟被赶出村子没什么不同。罗伦斯不禁心想，希望赫萝没在聆听这话题才好。

不过，艾莉莎与艾凡如果选择留在村里共赴黄泉，实非明智之举。

「所以，你……呃……」

「罗伦斯。克拉福．罗伦斯。」

「对，罗伦斯先生。如果你有办法带他们俩一起逃出去，我觉得你们应该逃跑比较好。不，我希望你们逃跑。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我的故乡。如果有人在自己的故乡受到不合理指控，而因此被处死，谁知道故乡会受到什么样的批判呢?没有什么比这更教人难过了。」

在村子正陷入被发现麦子里有毒麦、麦子将被送还的危机之中，到底能有几人会担心村子的名誉呢?

「既然这样，还是得说服艾莉莎才行。」

听到艾凡这话，依玛点头回应。

有人像罗伦斯一样与故乡「作了断」而离开故乡，有人因为不得已才离开故乡，也有人像依玛一样因为遭到毁灭而失去故乡。

赫萝抱着「出去旅行一下」的想法而离开故乡，结果过了好几百年也没回去过，而故乡就在这之间遭到毁灭。

有些事情是人们所愿，但有些事情却非人们所愿，为何世上总有那么多事情无法如愿呢?

或许是因为在教会的空间里，罗伦斯的脑中不禁浮现这般与其性格不符的想法。

「在恩贝尔的使者还没抵达之前，大家应该会暂时保持沉默吧。所以要离开，就在那之前做好准备赶紧离开。」

塞姆村长说过恩贝尔如果派出了使者，应该会在天亮之际抵达。

现在距离天亮时刻，还有一些时间。

艾凡点点头后，随即往客厅的方向跑去。

罗伦斯也打算去看看赫萝的状况时，依玛搭腔说：

「虽然我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们究竟打算怎么逃跑啊?」

依玛提出了正常王极的疑问。

只不过答案一点也不正常。

于是罗伦斯毫不犹豫地说：

「倘若有人某天来到深山里，结果遇到酿造美味啤酒的少女：那么有其他人在某天遇到同样不可思议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吧。」

依玛愣了一下后，露出怀疑神情笑着说：

「你该不会说你遇到了精灵吧?」

罗伦斯告诉自己这是一场赌局。

于是他耸了耸肩，跟着含糊地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真的有这种事情吗?」

「我想如果有人第一次听到发现你的伯爵提到这种事，也会跟你有一样的想法吧。」

依玛笑笑后，缓缓抚摸自己的脸颊说：

「经历一段旅行生活后，确实常会听到这类的话题，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是指……你的伙伴吧?」

罗伦斯赢了赌局。

「这里是教会，所以我不能乱说话。」

「这倒也是。不过，反正我是酒吧的老板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一天清醒过，我只期望这里是个好村子而已。耽误你的时间，真是抱歉啊。」

这次罗伦斯毫不含糊地摇摇头。

依玛见状，露出可掬的笑容说：

「我听说过要拿花蜜酿成的酒给幸运精灵喝，然后把精灵引诱到瓶子里。而且，我也是因为酒的缘故，才会被引诱到这个村子来。」

「有困难时，我会借助酒的力量看看。」

「聪明之举。」

罗伦斯笑着转过身子，弯进走廊往黑暗之中前进。

走着走着，罗伦斯打算前往赫萝所在的礼拜堂后方，他一弯进第二个转角，脸部随即撞上了墙壁。

随后罗伦斯发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墙壁，而是厚重的书本。

「大笨驴，咱才不会被酒给骗了。」

罗伦斯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收下书本。尽管挨骂，罗伦斯还是偷瞄了赫萝一眼。

赫萝不像在哽咽的样子。

这让罗伦斯稍稍松了口气。

「那，事情谈好了吗?」

「差不多了。」

「嗯。咱已经达成目的了，接下来的任务只剩下保护汝的安全而已。」

罗伦斯心想，难道赫萝已经看完这么厚重的一本书了吗?

罗伦斯的视线一栘向书本，赫萝便靠在墙上轻轻笑着说：

「说到感想呐，一半一半呗。」

「一半一半?」

「一半是早知道就不要看，另一半是幸好看了。」

赫萝回答得有些模糊，她一副仿佛在说「汝随便翻翻看就知道」似的模样顶了顶下巴后，便坐在蜡烛前方，窸窸窣窣地拿出尾巴。

或许夹了羊皮纸的地方，就记载了有关约伊兹的内容。

然而，罗伦斯决定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这本书是把发生在各个地方，有关熊怪来自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做了什么事情的传说串联在一起，而叙述成一个故事。

根据书中的描述，被冠上「猎月熊」这夸张称号的熊怪，拥有不输给其名的巨大身躯。据说无论再高耸的山岳，都只能够充当熊怪的椅子而已，由此可见其身躯之高大。

据说熊怪的生性残暴、全身白皙如雪，所以也被称呼为死亡使者。只要有人敢反抗，熊怪一律杀无赦。不仅如此，熊怪还会四处挑战各地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一旦杀了弛们后，熊怪就会尽情吃光该处的食物，再前往下一个地方。书中尽是记载了一些这样的故事。

除了夹着羊皮纸的部分之外，无论翻开哪一页，都只看得到类似的故事。

在这些故事当中，占了最多页数的就是编排在书本最后的《与图佩洛凡大海蛇之战》。故事内容是描述熊怪如何与背上扛了一大块陆地，以及无数岛屿的怪物海蛇交手。其中甚至还记载了描写激烈交战状况的歌曲。歌词里有提到，至今世上仍保有的拉顿地区岛屿，就是在这次的战役中掉落到海上的碎片。熊怪与大海蛇的战役可说壮烈至极，书中用了甚多页数来记述战况有多么剧烈。

至于其他故事，虽然不及大海蛇之战来得壮烈，但也尽是一些大规模的战役。书中的描述让人得知熊怪有多么无敌、多么残暴，以及有多少神明被消灭。

这让人不难理解，法兰兹祭司会强调不愿意以特别眼光看待这本书的心情。

如果相信熊怪直（的存在，那表示教会从南方北征之前，北方地区的异教众神便早已受到残酷的对待了。

最后，当罗伦斯看完对赫萝面言，最为重要的约伊兹相关记述时，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虽然书中有提及约伊兹的话题，但是那里的土地众神似乎全都夹着尾巴逃跑了。书上只描述了在果实从树枝上掉落般的眨眼问，约伊兹就被熊爪扯得四分五裂。如果只是迅速地翻阅书页，或许会漏看了约伊兹的记述。

土地之众神指的应该是赫萝的同伴．既然他们都夹着尾巴逃跑了，就表示他们应该平安无事，只是这也说出了他们有多没出息。

现在罗伦斯非常能够体会赫萝会说早知道就不要看，但也幸好看了的心情。

而且，就只有约伊兹的记述是如此冷冷落落又简短的故事，相信也让赫萝觉得很没趣吧。

话虽如此，但因为约伊兹并非经过彻底抗战而遭遇严重损害，所以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照书上的描述看来，就算失去了土地，不过约伊兹的众神们或许是一同迁居到其他地方去了。

然而，就如同赫萝无法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一样，罗伦斯也不知道该向赫萝说些什么。因为赫萝的同乡们之所以没有遭到杀害，全是拜他们没胆量所赐。

罗伦斯阖上书本，偷偷看向赫萝的背部。

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正被迫接受世界不再以他们为重心的事实。就算是教会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南方，也不例外。

然而，有众多神明就是在从前，也没能够成为世界的重心。

看着神明的情况与人类世界没多大不同的事实摊在眼前，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娇小了。

因为罗伦斯记起赫萝甚至受到村民们的轻蔑。

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赫萝会感到寂寞的原因。

或许赫萝就跟人类没什么两样，正如她的外表就跟个小孩子一样会感到寂寞：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

「怎么觉得好像有人投来令人生气的目光，难道是咱多虑了吗?」

赫萝回过头目光锐利地说道，罗伦斯不禁被她的气势给压倒。

国王就是国王，哪怕只是个小国的国王。

「你多虑了……不，不对，你没有多虑。是我错了，别那么生气嘛。」

要是在乎时，赫萝应该早就别过脸去，但是今天的赫萝却是一直瞪着罗伦斯看，于是罗伦斯急忙举白旗投降。

赫萝会有如此反应，或许是被罗伦斯猜中了心声。

「哼。只要能够知道以前的同伴都平安无事，咱就满足了，没什么其他想法。」

想必赫萝一定很想在最后加上一句「所以别再追问什么」吧，只不过高傲的贤狼当然不可能说出那么没出息的话语。

不过，赫萝如此孩子气的表现还是让罗伦斯不禁感到愉快。

罗伦斯咳了一声来掩饰不禁上扬的嘴角，然后开口说：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好像没有任何关于约伊兹所在位置的情报。」

罗伦斯再次迅速地翻阅书页。

约伊兹的情报虽然少之又少，但是有关熊怪的传说似乎都是相当古老的故事，而大部分的故事也都是以「在未曾听过的国家、未曾听过的乡村或城镇发生——」来描述。

虽然罗伦斯曾耳闻其中几个传说，特别是大海蛇传说，他还听说过了好几次，也知道成为故事舞台的拉顿地区，但还是没能够推定出约伊兹的位置。

然而，这般在各地留下厉害爪痕的熊怪传说当中，罗伦斯曾耳闻特别不显眼的约伊兹传说，会是个什么样的偶然呢?

虽说这问题就算想也想不出答案来，但还是令罗伦斯觉得有些在意。

「世上真的有很多事情都无法如愿呢。」

罗伦斯一阖上书本，赫萝便咬着尾巴前端，然后夹杂着叹息声回答了句：「就是呐。」

「那么，这村子那些无法如愿的家伙打算怎么做呐?汝如果决定要逃跑，就赶快搞定呗，毕竟还是趁夜逃跑比较理想呐。」

「关于我们的命运，艾莉莎的推论和我的想法都一样。这么一来，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对吧?」

「真是笨人想不出好主意来呐。」

赫萝一边「呼」的一声打了个哈欠，一边说道，跟着站了起来。

「不过这么一来，汝这次可亏损大了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又没办法带走小麦。」

「汝这次倒是没有表现得慌张呐。」

「是吗?」

罗伦斯摸着下巴说道，他并非第一次牵扯进这类纠纷。身为商人，有时难免会碰上无法挽救的损失。

虽然罗伦斯没显得慌张，当然也是拜他在卡梅尔森赚了一笔出乎预期的利益所赐。但是对于自己能够如此镇静，就是罗伦斯本人都觉得讶异。

况且，在村落这种封闭的地方，旅人的性命是非常不值钱的东西。罗伦斯觉得光是知道没有性命危险，就算是赚够了本。

「不过，如果是能够带着走的高价商品，即使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也有办法挽救吧。」

「好比说之前卖过的胡椒，是呗?」

当然很多商人都会有同样的想法，而且因为胡椒等辛香料非常稀少，所以价位非常高。只不过如果进不到货，当然就没得运送。

罗伦斯想到这里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不过，有一种高价品比辛香料更轻盈，而且能够带着走。」

「喔?」

「那就是信任。」

赫萝难得露出感到佩服的表情，然后坏心眼地笑着说：

「就等到汝对咱的信任度变高，再脱手卖出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被你过度捉弄，变得疑神疑鬼的?」

赫萝以喉咙发出咯咯笑声后，用她的手臂轻轻勾住罗伦斯的右手臂说：

「那么，咱得设法挽回呐。」

「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才让我变得疑神疑鬼的吗?」

然而，赫萝却是丝毫不动摇，她眯起眼睛喃喃说：

「当心说谎会减低信任度。」

罗伦斯只能用「狡猾」两字来形容赫萝。

「不过，汝没有责怪过咱半句，咱真的觉得高兴。」

「咦?」

「咱如果没说要来这里，汝就不会亏损。」

罗伦斯心想，赫萝竟然在这里使出这招。

想必这也是赫萝的真心话吧。

「既然这样，为了弥补这次的损失，你今后就好好控制一下饮食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一副感到懊恼的模样低吟道：

「汝最近也真是越来越不懂分寸呐。」

「既然这样，你干脆松开缰绳……」

罗伦斯一边把快要从书本的缝隙之中掉落的羊皮纸重新夹回书中，一边说到一半时，与赫萝四目相会。

就在这时传来了声音。当然，这不可能是无奈地垂着头似的圣母雕像，因为听到两人你来我往的愚蠢对话，而对两人说出的祝福话语。

那声音是连罗伦斯的耳力都听得见、有人用力敲打教会大门的声音。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时候预感多半会中呗。」

赫萝忽然松开罗伦斯的手臂，两人随即往走廊跑去。

罗伦斯听见了敲门声，以及依玛在怒骂对方些什么的声音。

他马上就知道那是村民要求交出自己的争论内容。

「啊，不要到这里来。到里面、到里面去。」

「但是——」

「他们竟然说只要把你们当成犯人交给恩贝尔，对方就会原谅我们。村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对他们来说，麦子是自己会从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所以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他们就会割下麦子，根本不在乎有什么后果。」

依玛说话时不停传来叩叩叩叩的敲门声。

这里再怎么样都是异教徒充斥之地的教会，教会大门的内侧当然设有可以挂上坚固横木条的门闩。

虽然大门应该不至于被撞开，但是客厅里有一扇看似不牢固的木窗。万一村民们认真起来，只要打破木窗就能够轻易进到教会里。

目前的状况可说分秒必争。

就在这时，艾凡陪着艾莉莎出现了。

「我出去说服他们。」

「你在说什么蠢话。」

「可是……」

依玛从内侧用力拍击大门一下后，立刻回过头看向艾莉莎，以训诫的语气说：

「你这时候出去，只会火上添油而已。虽然你们两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村民们都知道你和艾凡的感情有多深。一个弄不好，说不定村民们会为了巴结恩贝尔，把你当成异端交出去。」

依玛的分析十分透彻。

罗伦斯的脑海里也能够轻易地描绘出那样的画面。一旦成为救命绳索的塞姆村长被夹在村民与艾莉莎之间，想必最后还是会选择村子吧。

因为世上没有人会放弃性命、名誉，以及故乡。

「听好啊，你就是继续留在这个村子也没好处。你看看这两个怪异的旅人，也应该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么辽阔吧。而且，村民们的心胸那么狭窄，要是不管身在哪里都得辛苦过活，那至少应该和值得信任的伴侣一起展开新生活。」

虽然这样必须舍弃很多东西，但是也能够得到很多东西。

听到依玛重复说了一遍后，艾莉莎回过头看向艾凡，两人一起垂下头。

当罗伦斯察觉到这是两人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明白彼此心意的动作时，赫萝也几乎在同时若无其事地抓住了罗伦斯的衣袖。

虽然赫萝从没说出口过，但是她离开停留了好几百年的村落时，一定也舍弃了很多东西吧。

「你想想，不管是什么样的旅程，当遇上岔路时，总得在瞬间决定要往哪去吧。」

「我赞成你的意见。」

一听到罗伦斯补充说道，艾莉莎便紧紧闭上双眼，毫不掩饰地牵起艾凡的手。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

「我想逃跑。」

依玛转头看向罗伦斯，而罗伦斯则看向赫萝。

在这时，赫萝早已若无其事地松开抓住罗伦斯衣袖的手，她叉着腰说：

「放心交给咱。但是，咱有一个条件。」

赫萝毫不犹豫地脱去头上的兜帽。对于感到惊讶的依玛和艾凡，她没多加理会地继续说：

「所有人都必须把接下来目睹的一切，当成是破晓前的一场梦。」

一旦必须下定决心时，女性或许比较不会犹豫。

艾莉莎先点点头后，艾凡才跟着她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在森林酿造啤酒的精灵嘛，喝醉酒的人什么都记不得。」

听到依玛的发言，赫萝也笑着说了句：「那就放心交给咱呗。」

「就算外面那些家伙手上拿着长枪，咱也有信心飞过那些家伙。但是汝等会感到困扰呗。」

「这所教会有后门吗?」

罗伦斯接下赫萝的发言说道，艾莉莎瞬间想要转动脖子摇头否定，但转到一半时，她说：「搞不好有。」

「法兰兹祭司只对我说过一次地下室的存在。那时他说过，地下室后方有个地道。」

如果说不管哪里的教会都有着相同构造，教会里的人当然也会采取相同动作。

只要是教会相关人士，都知道拥有众多敌人的教会，会在地下挖掘秘密通道的事实。

「那么，我们从那边走吧。」

艾莉莎点头回应后，把视线移向依玛。

「我看，应该还可以再多撑一会儿吧。反正那些人现在不过是在外面慌张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而已。」

的确，自从依玛从内侧拍击了大门后，只听得见喧哗声从门外传进来。

「那么，我们先去地下室入口。」

「拜托你了。」

艾莉莎的语气虽然刚强，她的表情却是十分不安。

如果在某天突然被宣告必须离开出生的故乡时，或许日日夜夜想着离开故乡的人还能够平静面对，但一般人一定都会感到不安。

「这没什么，离开前还能够多少做点准备，算很不错了。」

据说依玛是因为故乡被海盗纵火烧毁，为了逃命而离开故乡。

「嗯，故乡又不是明天就会消失不见呐。故乡还能够存在，就很不错了。」

「哟，精灵小姐也失去故乡了啊?」

「别把咱跟那些软弱家伙相提并论。」

人们不会因为得知有人受了很多苦，就觉得自己受的苦变少了。

但是，至少可以拿别人的辛苦来激励自己。

艾莉莎立刻振作起来，坚强地说：

「我马上去准备。」

「可是，有盘缠吗?」

「艾凡。」

一听到罗伦斯的呼唤，艾凡才想起自己代为保管着皮袋，于是他取出皮袋还给了罗伦斯。

「即使有四个人，只要省着点花，应该还够用吧。」

「是吗?那就好。快走、快走。」

听到依玛的发言，所有人都毅然地离开原地。

像依玛这样的女性，或许就是人们所指的女中豪杰吧。

罗伦斯一边跑步，一边这么想着，等到来到圣母雕像前面后，赫萝一副看出罗伦斯心声的模样开口说：

「就连咱也输给那外表显现出来的威严呐。」

虽然罗伦斯不禁开口想要说话，但是他改变了主意。

不过，赫萝当然不可能没察觉到罗伦斯的动作。

「别担心，咱只能变成这副人类模样。」

看着赫萝开心地笑着说道，罗伦斯一方面也是因为害羞，于是板起脸反驳说：

「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我比较喜欢丰腴一点的身材。」

赫萝微微倾着头，露出可掬的笑容后，使出拳头打了罗伦斯的脸颊一拳说：

「还不赶紧打开地下室。」

因为担心会惹得赫萝更生气，所以罗伦斯决定不去详加思索方才是哪一点说错了。

第四卷 第五幕

罗伦斯原本担心没有旅行经验的艾莉莎，可能无法在短时间内收拾好行囊。不过，或许是有憧憬着离开村落的艾凡陪在她身边的缘故，两人的表现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艾莉莎与艾凡所准备的装备当中没有多余的物品。硬要说，就只有破损不堪的圣经算是。

「找到通道了吗?」

「找到了。不过，通道被墙壁挡住了。」

在地下室的正前方，只有一处墙壁前面没有摆设书柜。

当听到地下室里有秘密通道时，自然会先想到那面墙壁。敲了几次墙后，便发现墙壁背后是一片空洞。接着又踢了几次，填充在石块之间的泥土便开始出现裂缝，最后终于踢开了一个洞。

墙壁背后出现了一条呈正圆形，看起来有些神秘的地下通道。里面散发出来的气氛，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与其说是地下通道，不如说是像个洞穴。

「那么，可以出发了吧?」

在圣母雕像的守护下，艾莉莎与艾凡点头回应罗伦斯。

这时依玛应该在入口处看守着，不让村民们肆意妄为。

罗伦斯深呼吸一口气，便拿起烛台率先迈开步伐。赫萝立刻跟了上去，而艾莉莎与艾凡则是跟在两人后方。

地下室里还有很多尚未过目的书本。这些书本中，或许有书本记载着赫萝同伴的传说。

而且，以商人的角度来看，这些精美的装订书可是一大笔财产。

虽然罗伦斯很想随便带走一本书好凑点盘缠，但是他的胆子没大到能够带着记载众多异教神话的书本四处行动。

因为当东窗事发时，拥有耳朵和尾巴的异形少女虽能展现连商人都自叹不如的辩才，但书本却只会保持沉默。

于是，罗伦斯一脚踏进了地下通道。

踏进地下通道的瞬间，罗伦斯感觉到一股怪异的寒气袭上全身。洞穴约有罗伦斯必须梢梢把身子向前倾，才不会撞到头的高度：而宽度是张开双手即可触及左右墙壁的距离。幸好洞穴里的空气并没有显得浑浊，或是充满霉味。

不过，罗伦斯进到洞穴，拿着烛光一照，便发现这个洞穴果然奇妙地呈现圆形，四处可看见巨大岩石被削成通道的形状。

不仅如此，洞穴就像刻意用凿子开凿过似的拥有平整的表面。

虽说如此，洞穴却不是笔直地向前延伸，而是有些蜿蜒曲折。

如果没打算让通道笔直延伸，照理说不需要刻意去切削岩石，这让罗伦斯不禁感到纳闷。

而且，罗伦斯感觉到通道里似乎带有一股动物腥味，散发着性质不同于在河口城镇帕兹欧潜入地下水道时的恐怖气氛。

罗伦斯右手拿着烛台，左手握住赫萝的手，他感觉到些微的紧张戚从赫萝的手心传来。

走在通道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因为事先说好由依玛伺机关上地下室的入口，所以罗伦斯忧心地想着：万一这条通道没有出口，不知道依玛会不会再次打开地下室的入口?

即便如此，罗伦斯之所以能够不输给紧张感，没多说废话地走在前头，是因为这条通道虽然蜿蜒曲折，却是条没有岔路的通道。

如果这条通道出现岔路，罗伦斯恐怕会输给沉重的压力，而忍不住开口说话吧。

所有人就这样沉默地向深处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弥漫着动物腥味似的空气之中，开始渗入外头新鲜空气的味道。

「离外面不远了。」

听见赫萝简短地轻声说道，艾凡明显感到安心地叹了口气。

罗伦斯虽然不忘留意着不让微弱的烛光熄灭，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被难以承受的恐怖气氛所催促，不停快步行走的罗伦斯，在经过约三次深呼吸的短促时问后，终于见到了月光。

或许是因为葱郁的树木遮住了洞口，使得罗伦斯以为洞口是存在于岩石与岩石的缝隙之间：等到接近洞口后，他才发现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洞穴有一个大开口，正贪婪地吸纳月光。

而且，罗伦斯本以为洞穴出口是设在无人知晓的隐密位置，结果走出洞口一看，发现洞口前面有一座看似祭坛的台子。

他走近一看，发现一块平烟一的石块被放在方形石头上面，上方摆着干枯的水果和麦束。

看到这景象的瞬间，罗伦斯在心中喃喃说：「不会吧?」

赫萝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她把视线栘向罗伦斯。

艾莉莎晚了一步叫出声音来：

「这、这是……」

「哈!哈!这太好笑了。」

最后是艾凡笑着说道。

从教会往外延伸的洞穴，似乎是穿过位于村落外围的山丘，并通往山丘背面的山坡。

只要沿着平缓的山坡往下走，就会遇上稀疏的森林，在月光的反射下，可看见狭窄的小河在森林的缝隙之间穿梭。

等到四人都走出洞穴，并确认四周没有村民的踪影后，罗伦斯回过头看向洞穴。

「罗伦斯先生，你猜这是什么洞穴?」

罗伦斯故意摇头回应艾凡的询问说：

「嗯……我不知道。」

「这是陶耶尔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北方来到这里时，用来冬眠的洞穴喔。」

虽然罗伦斯看见供有祭品、看似祭坛的石块时，就已经心里有数：但实际听到真是这么回事时，还是难掩惊讶之情。

「每年到了收割和播种的时期，村民们就会在这个祭坛前面祈祷和庆祝。我们是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只是……教会的通道为什么会通到这里……」

「我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过这点子还真是妙。这么一来，村民们再怎样也不可能进到洞穴里面。」

不过，罗伦斯当然察觉到有疑点。

倘若这是法兰兹祭司所挖掘的洞穴，他在挖掘洞穴时不可能没被人发现；而且，在建盖好教会之前，村民们早就信奉着陶耶尔了。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看向赫萝，发现赫萝不经意地望着洞穴。

光是看见赫萝这样的举动，罗伦斯就懂了。

这个洞穴显得异样地蜿蜒曲折，洞穴里到处可见被削得平整的岩石：而且，如此完美的洞穴却不见蝙蝠的踪影。

再加上弥漫在洞穴里的动物腥味。

赫萝发现罗伦斯的视线后，露出一抹微笑，跟着转身看向浮在半空中的月亮说：

「喏!站在这个地方，就等于是在告诉对方自己在这里。先沿着那条河下山呗?」

所有人一致同意。

艾莉莎与艾凡小跑步地跑下枯草丛生的坡面。罗伦斯先吹熄蜡烛，再次环视四周一遍后，把视线拉回赫萝说：

「这个洞穴是真的吧?」

在艾莉莎与艾凡两人面前，罗伦斯不敢这么发问。

「是一条巨蛇。至于是在多久以前有的洞穴，咱实在也不知道。」

罗伦斯不确定赫萝指的巨蛇是否就是陶耶尔。

他心想，教会的地下室与这个大洞穴连接，或许只是偶然；而且，正常来想，地下室应该早被建盖在这个大洞穴的途中位置，想必在通道的背面，洞穴会继续延伸下去。

在通道继续延伸下去的地底，真有巨蛇蜷伏吗?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看见赫萝看似开心，却又露出显得悲伤、像是沉浸在怀念同忆里的眼神轻声说：

「不过是刚好挖了洞穴，却不断有人前来供奉，就是想好好睡个午觉，应该都很难呗。」

「……对于一个为了传承修行，而以圣人走过的巡礼路为行商路线的商人来说，这话听来很刺耳啊。」

赫萝笑笑，并耸了耸肩说：

「谁叫人类是没事就想找个崇拜对象的奇怪动物呐。」

然后，赫萝收起原本的笑容，换上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汝也会想崇拜咱吗?」

赫萝厌恶被称为神明受人敬仰，想必她的发言并非出自真意。

只是，仅管罗伦斯明白那不是赫萝的真意，却无法反驳她。

因为当赫萝心情不好时，罗伦斯为了平息她的怒气，总会不由得向她奉上贡品。

罗伦斯叹了口气别开视线。赫萝见状，便从喉咙发出了咯咯笑声。

然后，赫萝忽然牵起罗伦斯的手，说了句：「走呗。」并往山坡跑去。

看着赫萝的侧脸，罗伦斯发现赫萝脸上并非浮现捉弄了他的满足表情，而像是松了口气的安心表情。

或许赫萝是看了陶耶尔的洞穴受到村民们祭拜，而记起自己从前在村落的回忆吧。

赫萝在最后之所以会捉弄罗伦斯，一定是难为情自己变得戚伤，而想要掩饰吧。

她在月光下奔跑着。

对于赫萝内心的脆弱地带，罗伦斯根本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罗伦斯能做的，就只有在赫萝感到难过时，陪伴在她身边，以及当赫萝想掩饰难为情时，假装没察觉到而已。

罗伦斯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没出息：即便没出息，赫萝却仍愿意牵起他的手．

罗伦斯心想，或许与赫萝保持这样的距离是最好的。

他告诉自己，像这样带点寂寞感的距离是最好的。

罗伦斯一边让这些思绪在脑中盘旋，一边跑下山坡，并追上先抵达河边的两人。

「那么，要怎么逃跑呢?」

罗伦斯把艾凡的询问丢给了赫萝。

「先前往恩贝尔一趟。」

「咦?」

「咱们曾经路过恩贝尔一次。因为是要躲着逃跑，所以多少得掌握到一些地理方向比较好。」

艾凡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点头。

然而，赫萝却像是感到有些不满地踢高小石子，对着河面叹了口气说：

「咱把话先说在前头。」

然后，她转身对着手牵手的艾莉莎与艾凡说：

「如果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咱可会当场咬死汝等。」

虽然罗伦斯差点就脱口说出「你这是在威胁吧?」但他心想，赫萝当然也明白自己表现得像在威胁。

赫萝散发出来的气势，就像小孩子明明知道是自己在任性要求，却还是忍不住想说出口。

不出所料地，看着两人被自己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住而僵硬地点点头，赫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说：

「汝等两人转过去呗。汝啊!」

「嗯。」

赫萝取下兜帽，脱去长袍，然后把衣物一件件递给罗伦斯。

光是看着赫萝的模样，就让人不禁替她冷了起来。艾凡似乎因为听到有人突然开始脱衣服的声音，而忍不住回头张望。

不过，艾凡的举动没有惹来赫萝的责难，因为他身边的艾莉莎正严厉训着他。

罗伦斯不禁有些同情起艾凡。

「真是的，为何人类的模样会这么冷呐。」

「就连我这个在旁边看的人，都觉得冷了起来。」

「哼。」

赫萝也脱去鞋子，并丢给了罗伦斯；最后她取下挂在脖子上、装有麦子的小袋子。

月光笼罩下，在树叶凋落、树木稀疏的森林里——

眼前有一条如明镜般反射着月光的小河。

在这条小河前面，有一名身材纤细、身上长出就只有该部位显得特别温暖的尾巴，并拥有灵敏耳朵的异形少女伫立着。

如果要说这景象是在破晓前看见的梦境，似乎也不为过。

白色的气息从赫萝嘴边拖着长线飘去，这时她忽然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想听我夸奖你啊?」

罗伦斯耸耸肩说道。赫萝听了，一副受不了似的模样展露笑容。

他转过身子，从赫萝身上别开了视线。

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少女变身成了狼。

这世界并非只属于教会。

这句话与事实的差距，比小河潺潺流过的两岸距离还要更近。

『咱的毛发果然是最好的。』

罗伦斯回头看向低沉粗犷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带点红色、如皎月的一双眼睛直视着自己。

「你想脱手的时候，随时跟我说一声。」

赫萝的嘴唇上扬，露出一长排利牙。

尽管看来恐怖，但是依罗伦斯对赫萝的了解之深，他能够知道那是赫萝的笑容。

再来就得看艾莉莎和艾凡会不会感到害怕了。然而，他们两人尚未转过身子的背影就已经引来赫萝的叹息声。

『哼，咱本来就没抱太大的期望。赶快坐上来呗，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尽管赫萝这么说，但是被猎犬盯上的小鸟就是看见人类靠近自己，也无力振翅飞起。

罗伦斯绕到艾莉莎与艾凡的前面，用下巴指指后方，两人才总算转过身来。

即使是罗伦斯，在他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真实模样时，也吓得差点软脚。

看见两人没有当场晕厥过去，罗伦斯不禁想在心中为两人的表现鼓掌。

「这是破晓前的一场梦，对不对?」

罗伦斯一边折叠赫萝的衣服，一边对着僵住身体的两人说道。

罗伦斯说话时还特别看向艾莉莎。

不过，两人既没有大叫大闹，也没有企图逃跑，他们缓缓回头看向罗伦斯，再转向赫萝。

「原来法兰兹祭司没有说谎。」

听到艾凡简短地喃喃说道，赫萝稍微露出利牙笑了。

「好了，坐上去吧。」

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再次叹了口气后，当场俯卧在地面。

三人依照罗伦斯、艾莉莎、艾凡的顺序爬上赫萝的背部，并各自抓住硬邦邦的毛发。

『如果从咱背上掉下来，咱就用嘴巴叼着汝等走。做好心理准备呗。』

看来，赫萝让人类骑上背部时，似乎一定会这么说。

艾莉莎与艾凡明显地加重抓住毛发的力道后，罗伦斯便感觉到赫萝的喉头发出轻声窃笑。

『那么，出发呗。』

赫萝一跑起来，便立刻化身为真正的狼。

骑在赫萝背上的感觉，就像是掉进冰水般冰冷。

赫萝的脚程快得让人吃惊。她绕了村子一大圈后，兜过山丘并朝向恩贝尔前进，转眼问就跑到罗伦斯与她当初驾着马车走来的道路。

骑在赫萝背上的艾莉莎与艾凡，想必此刻的感受已超越了害怕的境界。

尽管身子不住地颤抖，他们本人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颤抖。

因为赫萝是在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奔跑，所以在她背上的人会一下子贴紧她的背部，一下子又像快要飞出去似的。为了不掉下来，众人可说一刻不得闲。

即便如此，罗伦斯依然死命地抓住赫萝的背部，并且只能在心中祈祷在他身后的艾莉莎与艾凡不会摔落。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长久到令意识逐渐模糊，也像是只打盹一下的短暂时间：在这般感觉的时间经过后，赫萝放慢了脚步，跟着「咚」的一声俯卧在地面。

「被人发现了吗?」没有人这么询问赫萝。

现场最不感到疲累的，无疑是背上载着三人的赫萝。

罗伦斯尽管僵着身体，就连抓住赫萝毛发的手都没能松开，他却听得见赫萝用尾巴扫过草地的声音。

赫萝也没开口要求大家下来。

她一定是知道大家都动不了吧。

赫萝会突然停下脚步，或许是因为她判断出如果再继续跑下去，三人当中可能会有人无法承受下去。

「……来到多远了?」

就是罗伦斯，也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才有办法开口这么询问。

『一半。』

「现在是小歇一会儿，还是……」

一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在他身后显得筋疲力尽，趴在赫萝背上的艾莉莎与艾凡便抽动了一 下身子。

赫萝当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反应。

『如果汝等都死了就白搭了，咱们休息到早上呗。反正已经来到以马的脚程需要跑很久的距离，暂时不会有危险呗。』

关于罗伦斯等人已离开特列欧村的消息，就是再怎么快，也只能靠马儿的速度传开来。

在被消息传开的速度赶上前，大家可以放心休息。

听到赫萝说的话后，罗伦斯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不准在咱背上睡觉，下来睡。』

听到赫萝显得不悦的声音，罗伦斯与艾凡好不容易地从赫萝的背上自力下来：但艾莉莎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于是两人合力把她抱下来。

如果可以，罗伦斯当然会起火取暖。但是赫萝安顿众人的位置就在连接特列欧与恩贝尔的道路途中、夹着小山丘的树林里。虽然只要安静不动，就应该不会被发现：但是如果起了火，就很可能被发现。

不过，取暖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现场有一大块皮草。

『怎么有种当上父母的感觉呐。』

罗伦斯倚在赫萝的身上，而声音就从她的侧腹直接传进了耳中。

艾莉莎与艾凡盖着从教会带出来的棉被，倚在赫萝的身上。赫萝用尾巴包住了倚在她身上的三人。

罗伦斯立刻掉入梦乡，就连他听到赫萝的塞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露出了苦笑。由此可知被赫萝的毛发裹住是多么地温暖。

虽说商人随时随地都睡得着，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终究是无法熟睡。

随着赫萝稍微动了一下身子，罗伦斯自然醒了过来。

这时天空已变得明亮，只见薄薄一层晨雾。如果是在城镇里，应该是市场刚开放或即将开放的时刻吧。

罗伦斯一边注意着不吵醒在他身旁倚偎在一起睡觉的艾莉莎与艾凡，一边站起身子，慢慢放松已轻盈许多的身体。

然后伸了一个大懒腰，并夹杂着叹息声放下手臂。

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计划。

无论是决定前往哪一个城镇，都不能在到了目的地之后，就丢下艾莉莎与艾凡不管。现在也只能先回到卡梅尔森，向洋行说明事由，并取得洋行的保护后，再透过洋行的门路与恩贝尔和特列欧谈判。

下一步就是要回保管在洋行的现金，然后前往雷诺斯。

大致上是这样吧。

罗伦斯思考到这，总算察觉到赫萝正在看他。

即使俯卧在地面，仍显得非常庞大的赫萝身躯虽然不再让罗伦斯感到恐惧，但依旧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赫萝就像个爱恶作剧的神明所捏出来的精巧玩偶般，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罗伦斯。不久后她忽然别开了脸。

「怎么了?」

罗伦斯一边踩着枯叶发出啪沙啪沙的声响，一边走近赫萝问道。赫萝听了，用忧郁的眼神看向他，跟着顶出下巴。

罗伦斯当然不会以为这是赫萝撒娇要他抚摸脖子，赫萝指的方向应该有什么东西吧。

在小山丘的另一端有连接恩贝尔与特列欧的道路。

罗伦斯立刻联想到了。

「走去前面瞧瞧不会有危险吧?」

赫萝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她打了一个大哈欠，跟着把脸放在两只并拢的前脚上，动了两、三次耳朵。

罗伦斯把赫萝的这般举动视为肯定的回答，即便知道没有危险，罗伦斯还是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山丘的方向走去。

说到这时间会有什么人经过这条道路，罗伦斯当然心里有数。

他走近山丘顶端附近时，更是压低了头，并小心翼翼一地把视线栘向道路的方向。

罗伦斯轻瞥一眼后，并未看见路上有人影。他移动到前面一些的位置放眼望去，这时隐约听到吵杂的声音从通往恩贝尔的方向传来。

声音传来没多久后，在晨雾之中隐约看见了一支队伍。

想必那是运送麦子到特列欧的队伍吧。

这么一来，就表示恩贝尔的传令已经送达特列欧。根据传令内容，村民们有可能已经强硬地闯入教会，寻找着罗伦斯等人。

为罗伦斯等人撑腰，甚至让他们逃跑的依玛会不会有危险呢?

虽然罗伦斯觉得依玛的立场看似相当强势，所以应该不会危及到她的人身安全，但是他难免感到有些不安。

然而，罗伦斯等人已不会再有机会前往特列欧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身后传来了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看。

便看见了艾凡的身影。

「身体状况怎样?」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艾凡点点头，并蹲在他身边看向远方说：

「那些……是恩贝尔的手下吗?」

「应该是吧。」

「是喔……」

艾凡的表情，像是如果手上有武器就会立刻冲上前去，但又像因为手上没有武器而感到安心

般奇妙。

罗伦斯的视线从露出这般表情的艾凡脸上栘向后方的赫萝。

赫萝依旧趴睡在地面，艾莉莎也依旧倚在赫萝的身上。

不过，艾莉莎虽然已经醒了，却显得一脸茫然的样子。

「艾莉莎小姐……她身体不舒服吗?」

毕竟是在艾莉莎晕倒过，又熬夜强行军的状况。

罗伦斯一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最教他担心的莫过于艾莉莎的身体。

「不知道耶……她的脸色看起来还好，但是好像一直在沉思。」

「沉思?」

艾凡点头回应。

依艾凡的反应看来，艾莉莎应该没有把她沉思的事情告诉艾凡。在扯进几乎算是不得不突然离开故乡的状况下，想必任谁也会茫然地陷入沉思。

艾凡回过头看向艾莉莎。罗伦斯看着他的侧脸，那表情很像是恨不得立刻冲回艾莉莎身边的忠狗。

即便如此，艾凡似乎也明白现在应该让艾莉莎一个人静一静。

他一副强忍住冲动的模样，把视线栘回已拉近许多距离的恩贝尔队伍。

「他们的人数好像很多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打算送还所有从村子买来的麦子。马车四周的那些家伙手上拿的长棍……应该是长枪吧。」

长枪显然是队伍为了防范村民们反抗而做的准备。然而，这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反而使队伍显得更加不祥。

「罗伦斯先生。」

「嗯?」

「不能求罗伦斯先生的……那个，载着我们离开的那位神明吗?」

虽然艾凡压低声量说道，但想必赫萝是听得一清二楚吧。

即便如此，赫萝却是佯装没听见的样子。

罗伦斯接续问：

「你想求她什么?」

「把那些家伙通通杀了。」

人们感到困扰时，都想依赖神明。

而且，人们想依赖神明的往往都是很夸张的事情。

「假设她答应你的要求，也实际去做了，你的愿望应该一下子就会实现吧。可是，这么一来，恩贝尔接下来会直接派军队到特列欧去。我们不可能二应付他们的军队。」

艾凡像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会是如此似的，很干脆地点点头说：

「说的也是。」

运送麦子的队伍已前进到相当接近两人的位置。

两人蹲下来看着队伍行进。

「那么，我们接下来会怎样?」

「我打算先到一个叫做卡梅尔森的城镇。只要到了那里，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在那之后的安排，就等到了那里之后再打算吧。」

「这样啊……」

「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趁现在好好想一下。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算是一种缘分。我会帮助你的．」

艾凡闭上眼睛笑笑后，简短地说了一声：「谢谢。」

即将为特列欧带来灭亡的队伍，像是要打乱清晨的空气似的，发出嘈杂的声音，在道路上行进着。

队伍约有十五辆马车，手持长枪的随从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不过，其中最吸引罗伦斯注意的，是在队伍最后头、性质有些不同的一群。

拉动最后一辆马车的马儿身上有覆面巾以及障泥（注：马鞍两旁下垂的马具，用于遮挡泥土》，代表这辆马车乘载工局阶圣职者。马车四周有四名手持盾牌的随从，后方尚有几名旅行装扮的圣职者步行跟随。

罗伦斯在心中嘀咕说：「原来如此。」

特列欧收成的麦子里混了利德里斯地狱之火，让恩贝尔出现死者。

然而，如果麦子里原本就没有混入利德里斯地狱之火，特列欧就不可能有人中毒。

想必恩贝尔是想利用这点吧。

恩贝尔打算以特列欧是受到恶魔保护为由，来谴责特列欧没有出现中毒者的事实，然后将所有村民视为异端处置。

「回去吧。」

罗伦斯说道，艾凡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默默地点点头。

罗伦斯走下斜坡回到赫萝身边时，虽然艾莉莎朝向他投来了想询问些什么的目光，但是罗伦斯假装没察觉到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不管艾莉莎怎么发问，都只会得到特列欧村已陷入绝境的答案。

「先稍微前进一些后，再吃早餐吧。」

听到罗伦斯的发言，艾莉莎像是有所察觉似的垂下视线。

然后，她沉默不语地从赫萝身上站起来，赫萝也跟着蓦地站起身子。

艾凡与罗伦斯负责扛起行李，由赫萝在前头率先走去。

啪沙、啪沙、啪沙，踩碎枯叶的声音响起。

最先停下脚步的是艾凡，接着是罗伦斯。

赫萝多定了几步路后，没回头地坐了下来。

「艾莉莎?」

艾凡问道。

艾莉莎依然用棉被裹着身子，杵在原地不动。

她的视线别说是看向罗伦斯，就是艾凡也没看一眼，只是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与罗伦斯互看一眼后，艾凡轻轻点头，并准备转身走向艾莉莎。

就在这个瞬间，艾莉莎开了口：

「赫萝……」

艾莉莎呼唤的对象并非艾凡。

「你……真的是神明吗?」

赫萝沉默不语地轻轻甩动一次尾巴后，站起来转身面对艾莉莎。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不过，咱被称为神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赫萝坐下来，直直注视着艾莉莎说道。

赫萝的答案令罗伦斯感到十分意外。

不仅如此，赫萝甚至露出非常认真的眼神注视着艾莉莎，而认真的眼神中同时流露出温柔的感觉。

『咱寄宿在麦子里，可变身成狼模样，也可变身成人类模样。人们尊称咱为麦子的丰收之神，而咱也能够回应人们的期待。』

赫萝像是看透了什么。

艾莉莎的肩上挂着棉被，并用手抓住棉被拉近胸前。赫萝看透了艾莉莎藏在她的手臂底下、藏在棉被底下的心声。

否则赫萝不可能以神明自称。

「丰收?这样，你是陶耶尔的……?」

『关于这个问题，汝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呗?』

赫萝稍微露出了尖牙，或许她是在苦笑吧。

艾莉莎听了赫萝说的话后，轻轻耸了耸肩，然后点点头说：

「陶耶尔是陶耶尔，你是你。」

赫萝像在发笑似的叹了口气，她脚边的枯叶随之飞舞。

赫萝的琥珀色眼珠流露出的温柔，是罗伦斯从未见过的。

如果说世上真有神明，或许指的就是像现在的赫萝般，不会让人感到恐惧，而是会让人肃钬起敬的眼神。

艾莉莎抬起了头。

然后，她直直注视着赫萝说：

「……如果是这样——」

『汝想问的这个问题——』

赫萝的尾巴「唰」的一声扫过枯叶。

艾莉莎吞下说到一半的话。即便如此，她的视线还是没有从赫萝身上栘开。

赫萝缓缓地回答：

『不应该问咱。』

艾莉莎听到的瞬间，整张脸一揪，眼泪随之从右侧脸颊滑落。

艾凡像是把艾莉莎的反应视为暗号似的飞奔过去，并用手搭着她的肩膀。

不过，艾莉莎一副仿佛在说「我没事」似的表情点点头后，抽了抽鼻子，跟着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我是法兰兹祭司的继承者，现在的我可以大声这么说。」

『是么?』

听到赫萝的附和，艾莉莎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是抛开既沉重又硬实的负荷后，感到神清气爽的笑容。

艾莉莎应该也察觉到法兰兹祭司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目的。

不，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或许在老早以前，在法兰兹祭司告诉她地下室的存在时，她就立刻察觉到了。

只是，艾莉莎一直不愿意去理解。

依玛的话一直是正确的。

世界很辽阔，但村民的心胸很狭窄。

艾莉莎得知了世界的辽阔。这么一来，自然猜得到接下来她会说出什么话。

「我要回村子去。」

「什……」

艾凡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在他想要继续说话时，艾莉莎脱下裹住身体的棉被塞给了他。

「罗伦斯先生，对不起。」

虽然罗伦斯猜不出艾莉莎是针对哪件事情在道歉，但是他心想「对不起」应该是最适合现在说的话吧。

罗伦斯沉默地点点头。

但是，艾凡当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决定。

「你回村子做什么?就算回去，那村子也已经……」

「即便如此也要回去。」

「为什么!」

尽管艾凡逼近艾莉莎说道，但艾莉莎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推开艾凡。在保持艾凡逼近自己的姿势下，艾莉莎回答说：

「我是掌管村里教会的人，我不能舍弃村民。」

艾凡仿佛受到比被甩了耳光更大的冲击。他的身体一歪，并向后退了一步．

「艾凡，你要当个成功的商人喔。」

艾莉莎这时才用力推开艾凡的胸口，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以女子的脚程来说，就是一边休息，一边前进，也能够在傍晚左右抵达特列欧。

不过，就是不愿意去想，罗伦斯也能清楚知道艾莉莎到了特列欧后，必须面对什么状况。

「……罗、罗伦斯先生。」

艾凡一副无计可施、仿佛就快哭了出来似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艾莉莎方才的发言让罗伦斯十分感动。

「艾莉莎小姐说，她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你!」

艾凡表情愤怒地打算扑向罗伦斯。

不过，罗伦斯冷静地说：

「商人必须具备能够冷静计算损益的能力，你做得到吗?」

艾凡现在的表情，就像大部分的小孩子第一次看见错觉画像时会有的表情。

露出那般表情的艾凡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想，不管艾莉莎小姐再怎么刚强，而且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并不代表她完全不会感到不安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重复一遍说：

「商人必须具备能够冷静计算损益的能力。你想当商人吧?」

艾凡咬紧牙根，跟着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丢下所有扛在肩上的行李，转身跑了出去。

人们之所以会怀念故乡，是因为心爱的人就在故乡。

罗伦斯一边看着艾凡显得耀眼的背影，一边拾起行李，拨开上头的枯叶。

他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于是一边回头，一边说：

「那，接下来——」

罗伦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最后的「呢」。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的身体有如枯树般被赫萝巨大的脚掌推倒在地。

『咱错了吗?』

赫萝用脚掌压住罗伦斯的胸口，两根粗大尖锐的利爪在罗伦斯耳边一边发出嗤嗤声响，一边慢慢陷入地面。

『咱做错了吗?』

赫萝瞪着燃烧得火红的眼睛，她的尖牙毫不客气地逼近罗伦斯。

罗伦斯感觉得到自己的背部陷入柔软的地面。

赫萝只要梢梢再加重力量，想必就能轻易地压碎罗伦斯的胸腔吧。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勉强挤出声音说：

「是、是谁……是谁要判断是对是错?」

赫萝听了，摇了摇巨大的头。

『咱根本无法判断。可是，咱……咱……』

「为了故乡……就算感到绝望也要奋力一战……」

罗伦斯把手放在赫萝的脚掌上，继续说：

「这样至少不会后悔。」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的身体膨胀了起来。

会被压扁。

就在罗伦斯的理性即将被恐惧戚压过的那一刻，赫萝的身影消失了。

如果有人告诉罗伦斯这是一场白日梦，他绝对不会感到怀疑。

赫萝的小手轻轻掐着罗伦斯的颈部，轻盈的身躯就坐在罗伦斯的身上。

「咱的爪子能够轻松压碎岩石。就算有千百成群的人类，也敌不过咱。」

「我刚刚深刻感受到了。」

「在约伊兹，根本没人敌得过咱。不管是人类、是狼、是鹿，还是猪都一样。」

赫萝用单手掐着罗伦斯的颈部，一边俯视罗伦斯，一边说道。

「那么熊呢?」

这里指的当然不是普通的熊。

「咱敌得过猎月熊吗?」

赫萝之所以没有哭泣，大概是因为她并不悲伤，而是愤怒吧。

所以，罗伦斯不对她说出温柔的话语。

「我看是打不赢吧。」

赫萝听到的瞬间，举高掐住罗伦斯颈部的右手，然后——

「即便如此，也要彻底抗战。这么一来，或许能够让约伊兹的故事在法兰兹祭司收集的书本里，占上三张左右的页面。」

赫萝无力垂下的手臂，拍在罗伦斯的胸口上。

「你下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不过，这只是假设罢了。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

赫萝说罢，再拍打了一次罗伦斯的胸口。

「如果你在离开约伊兹不久后，就立刻得知猎月熊会出现的消息，想必你会急忙赶回去吧。但是，现实并没有照这样的剧本走。虽然不知道事情是在你离开约伊兹多久后发生，但在你无法干预的时候，灾难确实降临了约伊兹。」

赫萝察觉到了艾莉莎心中的想法。

应该舍弃故乡吗?还是说，就算村民疏远自己，就算不可能有办法解救村子，也应该勇敢抗战呢——这就是艾莉莎的迷惘。

赫萝甚至没有机会感到迷惘。因为当她得知事实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么，当看见感到迷惘的艾莉沙时，赫萝会想到什么呢?

她当然会想让艾莉莎选择不会后悔的选项吧。

然而，这也让赫萝看见了过去那个她永远选不到的选项。

艾莉莎说出「我不能舍弃村民」的这句话，想必在赫萝的耳中听来，仿佛是超越了时空责备着她的话语。

所以，罗伦斯在相同的时间和空间下责备了赫萝：

「你没有哭，就表示你心里明白自己为了多么蠢的事情慌张不已吧?」

「这点事情……!」

赫萝露出尖锐的利牙，以发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瞪看罗伦斯说道。

尽管如此，罗伦斯仍然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继续让赫萝坐在他身上。他只是伸手拨开被赫萝推倒时，沾上脸颊的泥土和枯叶。

「这点事情……咱很清楚。」

罗伦斯听了叹口气，用手肘顶着地面，稍微抬高头。

跨坐在罗伦斯身上的赫萝看到罗伦斯的举动，便像个挨骂的小孩子似的躲避罗伦斯的目光。

不过，赫萝并未因此从罗伦斯身上离开。她动作僵硬地挪动身子，双脚并拢地在罗伦斯的右膝上重新坐好后，才总算伸出手搀扶罗伦斯。

罗伦斯抓住赫萝的手，坐起一半已陷入地面的身体，一脸疲惫地再度叹口了气。

「万一艾莉莎她们跑回来，你打算怎么解释啊?」

一丝不挂的赫萝在罗伦斯眼前别过脸去。

「要解释什么呐?」

「杀人。」

赫萝难得露出极其尴尬的表情，然后皱起鼻头说：

「咱如果是雌性的人类，汝就算被咱杀了，也不能有怨言。」

「要是被杀死了，当然没办法开口抱怨了。所以呢……」

赫罗看起来似乎很冷，让人不禁想抱紧她。这样的她正抬高视线等待着罗伦斯继续说话。

「你想怎么做?」

「咱才想这么问呐。」

赫萝当场做出的反驳让罗伦斯感到惊讶，然后他将身子微微向后仰。

就是临到此时，赫萝依旧是赫萝。

无论任何时候，缰绳永远都在赫萝的手上。

为了报复被赫萝握住缰绳，罗伦斯抱紧赫萝，并在她耳边说：「你给我记住。」

赫萝在罗伦斯怀中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后，简短地说：

「不能帮忙想点办法吗?」

赫萝指的对象当然是艾莉莎与艾凡，还有特列欧村。

「约伊兹已经没得救了。可是，这边还有得救。」

「我只是单纯的旅行商人啊。」

赫萝一边发出甩动尾巴的声音，一边说：

「咱不是单纯的狼。」

赫萝的意思是，她会给予全面性的协助。

然而就算如此，真有可能解救危机吗?

赫萝总不可能咬死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

「问题在于毒麦是呗?如果是混在其中，咱有办法分辨。」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了。不过，我想还是没用。」

「无法让人们相信是呗……」

「除非有奇迹发生。」

罗伦斯说道，然后再说了一遍：

「……除非有奇迹发生?」

「怎么着?」

罗伦斯以令人头昏眼花的速度移动视线，试图将脑中的思绪衔接起来。

罗伦斯曾想过赫萝能够分辨麦子的可能性。当时使得思绪碰壁的问题是，如何让人们相信麦子是否有毒。

不过，罗伦斯隐约记得有听闻过类似的话题。

到底是什么?

各种记忆在罗伦斯的脑海里唰唰唰地一闪过。

最后浮现了教会与艾莉莎的身影。

「对啊，奇迹啊。」

「唔?」

「你猜猜，什么方法能让教会有效地增加信徒?」

赫萝露出感到有些被瞧不起的表情，不甘愿地回答说：

「创造奇迹吗?」

「没错。但是大部分的奇迹，都像果实里藏有种子一样藏有秘密。」

这会儿换成是赫萝快速移动着视线。

「如果是要眼睛看得到的东西，就是……汝啊，咱的麦子在哪?」

罗伦斯指向被赫萝推倒而飞到后方的行李。

「汝伸手帮咱拿。」

赫萝似乎没有从罗伦斯的膝盖上挪开身子的打算。

罗伦斯心想抗议也没用，于是听话地扭转身体，伸手把行李拉近自己，然后取出装有赫萝寄宿其中的麦子的小袋子。

「拿去。」

「嗯，汝睁大眼睛看好呐。」

赫萝从小袋子里取出一粒麦子，放在手掌心上，跟着轻轻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这!」

罗伦斯才发现眼前微微颤动的麦粒突然裂开，跟着就看见麦粒发出绿芽、长出白色根茎，叶片也随之拉大，茎干朝向天际迅速伸展。

不久后，茎干上端长出了新的麦穗，当麦穗变得沉甸甸时，青青麦草也变成了茶色。

这一连串的过程，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就完成了。

转眼间，赫萝手上就长出了一根麦子。

「大概只能做到这般程度呗，而且不能一次做太多。还有呐……」

赫萝拿起手掌心上的麦子，一边在罗伦斯的鼻子前用麦穗前端搔痒，一边说：

「咱的这个也藏有种子。」

「我就是想笑，也只能苦笑。」

赫萝听了，一脸不悦地把麦子塞给罗伦斯说：

「那，不行吗?说到眼睛看得到的东西，顶多只有这个，还有原本的狼模样而已。」

「不，这样就够了。」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接下麦子，继续说：

「再来就只剩下艾莉莎肯不肯接受这个计划而已。还有……」

「还有吗?」

罗伦斯点点头后，说了句「不过……」并摇摇头。

「到时就轮到我展现商人的手腕。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在分辨出恩贝尔送还的麦子当中哪些是毒麦，哪些不是毒麦，而且让村民们相信后，并不代表特列欧村就能够当场摆脱危机。

照塞姆村长的概算结果来说，不足的金额约莫七十利马。

特列欧必须设法解决金额不足的问题，否则就将成为恩贝尔的掠食对象。

然而，如果恩贝尔一开始就是为了支配特列欧才在麦子里下毒，就算恩贝尔认同了奇迹，并接受毒麦的辨别结果，也不可能买回送还的麦子。

这么一来，就表示必须设法把送还的麦子变卖成现金。

不过，如果能够让问题发展到这般地步，那就是商人的领域了。

而罗伦斯正是商人。

「好，那这样我们回去吧。」

「嗯，咱也快要冷得受不了了。」

赫萝笑着站起身子，跟着啪唰一声，甩动尾巴遮住了罗伦斯的视线。转眼问赫萝就变回了狼的模样。

『汝好像觉得很可惜的样子呐?』

赫萝露出尖牙说道，罗伦斯耸耸肩回答说：

「你倒是很开心的样子呢。」

赫萝与罗伦斯很快就追上了艾莉莎与艾凡。

在过了正午不久后，一行人便抵达了特列欧。

出乎意料地，艾莉莎一下子就接受了罗伦斯两人的提议。

或许艾莉莎心里明白，如果找不到手段，光有决心也无济于事。

不过，如果是昨天以前的艾莉莎，想必就做不出这样的判断了。

「不过，即便我这么做，我仍然相信我心中的神。我心中的神是领导所有神明，是创造出全世界的神。」

距离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真实模样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久的时间，但是艾莉莎竞能够面对狼模样的赫萝，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面对就算没有一口咬碎艾莉莎，但只要轻轻一挥爪子，就能够把她撕个烂碎的对象，艾莉莎丝毫没有表现出恐惧。

赫萝露出一长排利牙，沉默不语地瞪着艾莉莎好一阵子。

虽然艾凡吞着口水，神情紧张地观望着。但赫萝当然知道世界有多辽阔，她当然知道自己并非站在世界顶端的存在。

赫萝一下子就收起利牙，「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再来就看要用什么方法、怎么展现给村民看了。」

「你有什么点子吗?」

在赫萝负责看守下，罗伦斯等人在特列欧近郊、距离艾凡的水车磨坊不远的山丘顶端，讨论接下来的打算。

「无论是任何商品，以底价采买时的利润是最高的。」

「你是指等到村子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后吗?」

罗伦斯点点头后，艾凡接下话题说：

「从早上那状况看来，梵主教好像也一起来了。」

「梵主教也……」

梵主教的出现，说明恩贝尔不单是在金钱面上，就是在宗教面上也打算把特列欧逼上绝路。虽然在早上以前，梵主教的出现只会使得特列欧的状况更显绝望，但现在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状况出现转机。

不，应该说有恩贝尔的教会负责人在场，反而更有利。

因为以一个奇迹的见证人来说，最适当的人选非梵主教莫属。

「恩贝尔派来的人一定会让特列欧几乎没有反驳的机会，就自顾自地安排起来吧。他们还派了带着长枪的手下，这很难让人认为他们会进行具绅士风度的谈判。」

「我想塞姆村长应该也不愿意村民们拿起长剑反抗。」

「而且，村里那些家伙应该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吧。」

艾凡的责难也不算全然与事实不符。

这么一来，罗伦斯等人在村里现身的最佳时机便呼之欲出。

「那么，我们就是等到塞姆村长下跪时再现身，是吧。」

「展现奇迹的方法就照我刚刚说明的那样。」

艾莉莎点点头后，把视线移向艾凡说：

「艾凡，你没问题吧?」

艾莉莎指的是艾凡被分配到的任务。

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艾凡负责的是攸关性命的危险任务。

而且想要执行这项任务，就必须信任赫萝。

艾凡的目光投向赫萝说：

「哪有什么问题。如果我中毒了，在大家发觉我是被毒死之前，先杀了我不就得了信一

艾凡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仅管知道艾凡是在艾莉莎面前逞强才这么说，但赫萝并不讨厌这样的举动。

『只是轻轻一口吞下去而已，一点儿都不痛。』

赫萝看似开心地答道。

「那么，让奇迹发生后，可以交由罗伦斯先生负责金钱方面的交涉吧?」

「最好的状况当然就是让恩贝尔当场收回麦子，反正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艾莉莎点点头后，双手合十说：

「愿神庇护我们。」

然后，赫萝轻声说：

『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在此刻交错。

第四卷 第六幕

接二连三来到特列欧的马车共有十六辆。每辆马车的货台，都载着三到四只的大麻袋。

手持长枪的随从有二十三名。另外手持盾牌的随从们戴着头盔和铁护手，看起来就像骑士团的步兵一样。

徒步的圣职者有四人。虽然不确定有几人在有蓬马车里头，但是依艾莉莎所言，里头应该是坐了梵主教与其辅佐祭司。

另外，在这样的队伍当中，还有一名胖嘟嘟、看似商人的男子。罗伦斯看见这名男子的瞬间，轻轻「哦」了一声。

据说在恩贝尔，最富裕的面粉店老板就是里恩都。如果是他，就算能一次买尽特列欧送来的面粉也不足为奇。若真是如此，当然能够认同「吃了面包死去的人是从这家面粉店买了面粉」的说法。

这么说来，如果里恩都是整个诡计的重心人物，在罗伦斯路过恩贝尔前去拜访商行时，里恩都一定是故意不向他采买麦子。

说不定里恩都在那个当下，就已经决定执行计划了。

人们会说只要差了一步，就会掉入黑暗深渊。而谁也猜不到人们的恶意潜藏在其中何处。

罗伦斯缓缓叹了口气。

他趴在山丘上，目送着恩贝尔的队伍进入特列欧。赫萝也趁着这时变回人类的模样，并动作俐落地穿上衣服。

然后，四人绕了远路朝向陶耶尔的洞穴前进。

虽然依玛有可能在关上地下室的入口后立即锁上，但同样有可能只是关上入口而未上锁。

罗伦斯等人就是赌上了后者的可能性。

「这就是汝等说的神的庇护呗。」

然后，赌赢了。

「里头有动静吗?」

「没有，没人。」

既然艾莉莎两人已逃跑，教会对村民们就不再有用处，所以教会里没有人可说理所当然。

罗伦斯把底座往上一推，随即传来雕像「叩咚」一声倒下的声音。虽然罗伦斯瞬间感到一阵胆寒，但是在那之后，没有半点声音传来。于是罗伦斯毅然地把底座往上推，而艾凡从打开的缝隙里钻出地下室后，便把底座整个抬起。

「这样子……嗯，请准备镰刀以及圣杯。」

罗伦斯指的当然是接下来所需的小道具。

走出地下室的艾莉莎点点头后，便与艾凡小跑步离去。

罗伦斯一边轻轻笑笑，一边对着仍留在地下室里的赫萝说：

「如果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就可以好好看个够了。」

赫萝听了，一副死了心的模样爬上石阶，走出地下室说：

「那，外面的状况如何?」

「幸好木窗没有被打破，这样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必依玛在罗伦斯等人逃跑后，便伺机打开教会的大门。

原本挂在紧闭大门上的门闩也完好无缺地立在墙边。

罗伦斯从木窗打开的缝隙往外一看，发现负责运送麦子的马车队伍已进入广场。身穿高阶圣职者礼服、看来应该是梵主教的壮年男子与面粉店的里恩都，以及塞姆村长与村民代表们在巨石上对峙。

「罗伦斯先生。」

这时，艾莉莎与艾凡蹑手蹑脚地来到木窗附近，轻声开口唤道。

艾莉莎的手上拿着怎么看都不像纯银打造的圣杯，还握着生锈的镰刀。

不过，作为奇迹的小道具，显得破旧不堪的物品反而比较好。

「那么，再来就只剩下等待时机到来了。」

艾莉莎与艾凡咽下口水点点头。

罗伦斯看见塞姆村长正比手画脚地拚命向梵主教说明着什么，只是以他的耳力，并无法听见谈话内容。

塞姆村长时而会指向教会，而每指向教会，聚集在广场上的村民和在巨石上的人们就会看向教会，总是害得罗伦斯胆颤心惊不已。

即便如此，却仍然没有人前来教会，这表示大家都认为教会里完全没有人。

梵主教冷静地应对，甚至时而会从容地向站在一旁的年迈辅佐祭司寻求意见。

或许塞姆村长与村民们的意见，只被梵主教当成是苍蝇飞来飞去的振翅声罢了。

事实上，梵主教光是拿出几张羊皮纸，就使得塞姆哑口无言。

「你听得到谈话内容吗?」

罗伦斯向赫萝这么询问后，得到「对方正在请款」的回答。

这时，忽然传来了一阵齐声怒吼，随即看见一名扑向前的村民，不消一会儿就被手持长枪的男子制伏。

有几名村民见状纷纷扑向前助阵，但结果还是不变。

虽然手持长枪的随从们服装不一，就像仓卒成军的一群小兵，但似乎也多多少少受过训练。随从们散乱地调整阵形，形成了枪林。

这么一来，就算村民总人数胜过随从人数，也难以逆转劣势。

「嗯。那个叫塞姆的人已放弃反抗，开始让步了。」

只要一开始让步，接下来的命运就是不断遭到进攻。

梵主教想必会在特列欧被逼到穷鼠啮猫的地步前，才罢手吧。

「那个人是谁?」

这时出现了一名村民加入交涉。那名村民与里恩都交谈几句后，立刻变得情绪激昂，结果塞姆出面制止了他。

对于罗伦斯的询问，艾凡回答说：

「是面包店老板，那家伙最会挖苦我了。」

里恩都与梵主教同样地从怀里拿出羊皮纸，一副傲慢的模样举高羊皮纸后，村民们立刻陷入了沉默。

从里恩都的开心模样看来，与其说他是习惯看见村民保持沉默，不如说他是看见村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而感到开心。

「可能是法兰兹祭司太优秀了。」

听到罗伦斯无意地说道，艾莉莎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塞姆终于屈膝跪在巨石上。瞪着梵主教的村民们见状，慌张地伸手支撑塞姆的背部。

看着事态如此进展，这时罗伦斯似乎听见了拳头握紧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艾莉莎握住了拳头。

虽然艾莉莎的表情显得冷静，但不用说也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激昂。

因为村民们并没有伸手支撑她的背部。

「交涉即将结束，对方已经提出最后的选择。」

赫萝突然开口说道，而罗伦斯与其他人也立刻明白了赫萝的意思。

塞姆等人的视线同时看向教会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塞姆村长的住处。

光是看着他们的背影，罗伦斯就能够清楚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没多久后，两名士兵站上了巨石。

士兵手上拿着罗伦斯在塞姆家中看见的陶耶尔神躯。

「只要烧了这东西，然后接受正确的教诲，一切好谈。不然就以异端的罪名举发特列欧。」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心想这应该是梵主教的发言吧。

赫萝说话时，塞姆等人就仿佛听见了赫萝在说话似的看向教会。

「有困难时就依赖别人，这就是人类。」

从木窗前面往后退的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咱也有依赖人类的时候。那么，要采取行动吗?」

艾凡的脸上写着「无法原谅村民们的自私」的表情。

但是，他吞下了这股怒气，把视线栘向艾莉莎。

艾莉莎迅速站起身子。

然后，她简短地说：

「身为一个接受正确教诲的神仆，我无法舍弃村子。」

罗伦斯点点头说：

「那么，走吧。」

随着这句如信号般的话语，四人打开了教会的大门。

现场就仿佛飞扬的尘埃瞬间落地似的，变得一片鸦雀无声。

罗伦斯这么想着。

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塞姆等人在陶耶尔附身其中的蛇皮标本前，竞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教会时的表情吧。

「艾莉莎!」

最先如此呼唤的是依玛。

或许是因为袒护了艾莉莎等人，所以没被允许站上亘石的依玛与四周的住户们一同观望着事态发展。一看见艾莉莎出现，她立刻一副毫不在意四周目光似的跑了过来。

「艾莉莎，为什么要回来?」

「对不起，依玛女士。」

依玛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也看向了罗伦斯。

「大家快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法兰兹祭司的继承者艾莉莎小姐吗?」

罗伦斯还来不及回答依玛，巨石上即传来了梵主教的声音。

「好久不见，梵主教。」

「我听说你偷偷逃出村子了，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承受不了罪恶感，所以来忏悔啊?」

「神永远是宽大的。」

虽然听到艾莉莎的刚强话语后，梵主教瞬间露出懦怯的表情，但或许是觉得艾莉莎在虚张声势，他的脸上立刻又浮现从容不迫的笑容，并朝着身旁的祭司低声耳语。

一阵耳语后，祭司先咳了一声，跟着举高一张羊皮纸向众人宣告：

「我方恩贝尔圣里欧教会认为，特列欧村向异教之神祈祷，并为了达成加害正数民众的目的，而蓄意在麦子里放入卡帕斯酒。尽管我方正教民众因诅咒而受着苦，特列欧村却没有任何一人受苦。两者明明食用相同的麦子，这显然说出特列欧是受到异教的邪恶神明所保护。」

「我们依照与法兰兹祭司所签订的合约内容，先将麦子送回特列欧。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在这里重新建盖一所公正神圣的教会。对于外表披着羊皮，但底下藏着蜷曲毒蛇的邪伪神仆，必须让她接受神的公正裁判。」

听到梵主教在祭司之后说出这番话后，架着盾牌的士兵们随即拔出长剑，指向罗伦斯等人的方向。

然而，艾莉莎没有退后一步。

「没那个必要。」

艾莉莎凛然地回答道，然后大声继续说：

「我确实一直抱持着错误的信仰。但是，宽大的神指引了我正确之路。因为弛让我遇见了神的使者!」

梵主教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他皱起眉头瞥了身旁的祭司一眼。

祭司回答了他两、三句话。

梵主教高高举起单手说：

「随随便便就说出遇见神的使者这种话，就是异端的证明!如果想要证明不是异端，就当场拿出证据来!」

梵主教像只鱼儿般一口咬住了诱饵。

艾莉莎以眼神先向艾凡，再向赫萝示意。

磨粉匠少年与狼的化身点点头后，跑了出去。

「如果您有所怀疑，那就证明给您看吧。」

看着艾凡与赫萝直直奔向载了麦子的马车队伍，小兵们架起长枪对准两人，但梵主教对艾莉莎的话语嗤之以鼻地说了句：「让开给他们过!」

艾凡手中握有赫萝交给他的麦粒。

艾莉莎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后，不听依玛劝阻地走向巨石。

「崇拜蛇神陶耶尔确实是错误的行为。」

听到艾莉莎的发言，在巨石上面的村民们，露出被迫吞下石块似的表情瞪着艾莉莎。

「但是，这样的行为并非本质上的错误。」

她登上巨石旁的阶梯，从梵主教面前走过，跟着在陶耶尔的附身物前跪了下来。

艾莉莎在教会时，即使掉入罗伦斯与赫萝为了看法兰兹祭司留下的书本而设下的陷阱，也不肯说谎。

相信这样的艾莉莎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本性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圣职者。

既然如此，艾莉莎为何不控诉陶耶尔的附身物是异教徒们的崇拜对象，甚至还跪拜在附身物前方呢?

艾莉莎继续说：

「我认为陶耶尔本身就是神指示的奇迹之一。」

塞姆瞪大了眼睛，村民们的神情也显得慌张。

艾莉莎的垩言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陶耶尔。

然而，梵主教却是笑笑后，以嘲讽的口吻说：

「人们说的话与谎言总是只有一线之隔，你能够证明你说的话不是恶魔的呢喃吗?」

「神的使者答应我愿意显示光芒，让迷途的羊群能够走回正确的方向。」

赫萝与艾凡看向艾莉莎的方向，示意两人准备已经完成。

尽管知道一切能够顺利地进行，罗伦斯还是不禁紧张不已。

想必一边独自承受巨石上的村民与梵主教等人的目光，一边说话的艾莉莎，一定感受到相当沉重的压力。

即便如此，艾莉莎仍然强而有力地做了回答。

艾莉莎承接了法兰兹祭司的教诲，她以一个继承者的身分相信了赫萝的非人类力量，进而相信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的公正性。

「哼，就凭你也想显示神的力量……」

梵主教的声音，被马车四周的人们发出像是恐惧，也像是惊愕的叫喊掩盖过去。

「麦、麦子!」

「哇啊～～!」

堆放于马车货台，装有麦子的袋子上方纷纷长出麦穗，并朝向天际越长越高。

塞姆等人有如粗制滥造的人偶般，露出不成表情的表情凝视着眼前的景象。梵主教则是面带惊愕的表情注视着这个奇迹。

看着不断长高的麦子，发出近似哀叫声的人们一同跪伏在地。

「神现身了!这是神的奇迹呀!」惊呼声如野火般迅速扩散开来，最后甚至连圣职者们也都跪了下来。

就只有梵主教一人呆立不动地注视着这般光景。

在那之后，等所有货台上的青青麦苗部长出麦穗，惊呼声立刻再次响起。

十六辆马车货台上所长出来的麦子当中，只有一根麦子并没有结成黄金色的麦穗，就直接枯萎，最后化成了粉末。

只要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当在场的所有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在麦子上面时，就只有罗伦斯一人看向不同的地方。

他看见脸色苍白的里恩都，以及梵主教。

在麦子里下毒的人们，当然不可能对这个奇迹一笑置之。

「神为我们指引了正确之路。」

听到艾莉莎的话语，所有人的视线连同声音集中了过来。

「说、说什么蠢话……这种事情……」

「梵主教。」

艾莉莎以冷漠的口吻冷静地说道：

「请您确认这不是恶魔所为。」

「怎、怎么确认?」

「请使用这个。」

说着，艾莉莎取出泛黑的银圣杯，并递向梵主教。

「请您先将这只圣杯神圣化。在那之后，本村的磨粉匠艾凡会将神的正确教诲加以具体化。」

梵主教照着艾莉莎的意思收下圣杯，然后慌张地开口说：

「你、你到底打算用这种东西做什么?」

「就是贫穷者也有资格接受神的洗礼，请梵主教亲自净化这只圣杯。」

被艾莉莎的气势压倒，而无法再做任何反驳的梵主教表情苦涩地把视线栘向祭司。祭司指示站在巨石四周的圣职者们前去取水。

立刻取水回来的圣职者，把水递给了梵主教。

只要是由圣职者倒入的水，那些水就会变得神圣而特别。

经过圣水净化的圣杯，在梵主教手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么，请将您手上的圣杯连同圣水交给那位磨粉匠。」

艾莉莎之所以没有亲手取回圣杯，是为了不让梵主教有机会挑毛病。

圣职者们的公正性，将会藉由亲手传递到艾凡手上的动作，寄宿于圣杯及圣水之中。

「请看仔细。」

艾莉莎朝着艾凡点点头，艾凡随之也用力地点头。

然后，艾凡取出小刀，跳上马车货台，接着便二割开麻袋，从每只麻袋各取出少量的面粉放进圣杯里。

只要是在场的人，想必都知道艾凡打算做什么。

仿佛能够听见人们咽下口水的声音似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磨粉匠少年的身上。

在十六辆马车当中，艾凡从十五辆马车货台上的麻袋取出面粉，并将其放进圣杯后，高高举起装有圣水混入面粉的圣杯。

圣职者们像是受到控制似的把视线栘向圣杯。最后不知喃喃说些什么，想必他们是在向神祷告吧。

艾凡缓缓放下圣杯，直直注视着杯中物。

艾凡见识到赫萝的真实模样，理解赫萝并非普通的存在。不仅如此，他也亲眼目睹麦子一体的成长在短短几秒钟便完成的奇迹。

他蓦地从手中的圣杯栘开视线。

艾凡看向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艾莉莎。

在下一刻，他一口气饮尽杯中物。

「那就是神启示我们的奇迹所实现的成果。」

嘴巴四周沾上面粉的艾凡，把圣杯推向圣职者并向其交待一番。接着，圣职者便从皮袋倒山清水，重新净化圣杯。

在那之后，艾凡跳上之前唯一没有拿取面粉的那辆马车货台，从麻袋里取出少许面粉放进圣杯里。

对着全身不住颤抖的梵主教，艾莉莎简短地说：

「倘若这是错误的奇迹，您应该能够题不正确的奇迹吧?」

一旦有人说出麦子里被下了毒的谎言，如果想要知道麦子是否有毒，就得吃下所有的麦子。

不过，这毕竟只是理论性的问题，但是奇迹能够超越理论。

而且，奇迹只能够以奇迹抗衡。

如果想要证明这不是恶魔创造的奇迹，就只能够以神的奇迹来证明。

「梵主教。」

艾莉莎收下艾凡送来的圣杯，然后递向梵主教。

里恩都当场屁股着地跌坐了下来。

梵主教僵着身体动弹不得。

因为他不敢收下眼前的圣杯。

「我、我明白了。这是奇迹，是正确的奇迹。」

「那么，本村的教会呢?」

艾莉莎毫不客气地迅速接续说道。

梵主教找不到话语，也找不到奇迹回给艾莉莎。

「唔……是正统的，是正统的教会。」

「那么，请以书面写下您说出的内容。」

艾莉莎到了此刻，才露出可掬的笑容向塞姆和村民们搭腔，并恭敬地捡起陶耶尔的附身物。

看着艾莉莎的这个举动，梵主教既不能有所抱怨，当然也不能要求村民们放弃崇拜陶耶尔。对村民面言，这可说是值得高兴的事态。

艾莉莎巧妙地度过了难关。

不过，艾莉莎虽然毫不畏缩地面对梵主教等人，并巧妙地完成了任务，但想必在她薄薄一层的勇敢外表底下，一定有着翻腾如火的不安与紧张情绪。

艾莉莎深深地吸一口气，轻轻擦拭了眼角后，像在依赖着谁似的双手合十地低头祷告。

虽然不知道艾莉莎是在向神，还是向法兰兹祭司祷告，但是无论对象是谁，应该都会夸奖艾莉莎吧。

这时，赫萝跑到了以一个旁观者身分看着艾莉莎的罗伦斯身旁。

「如何?咱很厉害呗?」

赫萝得意地说道。她的态度，与驳倒梵主教却一点也不骄傲的艾莉莎可说是正好相反。

不过，两人的态度不同或许就在于罗伦斯与艾凡之间的差异。

艾凡把圣杯塞给一名圣职者后，立刻冲向艾莉莎抱住了她。

当罗伦斯的目光与其他村民们同样地被艾凡两人吸引时，赫萝在一旁用鼻子发出了「哼哼」的声音。

「汝好像很羡慕的样子呐?」

看见赫萝露出带有挑战性的笑容说道，罗伦斯只能害怕地耸耸肩。

「是啊，很羡慕啊。」

然而，罗伦斯却说出与其态度完全相反的话语。赫萝听了，一副感到有些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狈清。

「因为这次我完全在幕后。幕前的舞台是由艾莉莎两人表演，而设下圈套的是你。」

罗伦斯顺利地岔开了话题。

赫萝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叹了口气说：

「可是，钱的事情还没谈妥。这是汝的工作呗?」

「是啊。不过……」

罗伦斯冷静地观察现状，动脑思考着。

状况有了大逆转。

既然穷鼠难得地啮了猫一口，再顺便跟猫讨一块肉来吃会更好。

当眼前的景象改变时，想得到的点子当然也会改变。

感觉自己变得有些残忍的罗伦斯，在脑中组织起在其他城镇根本不敢去实行的计划。

「嗯，这或许值得一试。」

然后，罗伦斯一边抚摸胡子使它唰唰作响，一边无意地说道，跟着发现赫萝正在看他。

赫萝像在偷窥似的抬高视线看着他，那眼神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

看见赫萝难得露出的模样，使得罗伦斯反而感到惊讶，于是他开口询问说：

「怎么了?」

「嗯……会不会汝其实也是只狼呐?」

当罗伦斯听到如此偏离主题的话语，忍不住「咦?」的一声做出少根筋的反应。看到这样的罗伦斯，赫萝一副感到安心的表情，露出尖牙笑道：

「呵，还是这种表情比较适合汝。」

「……」

因为担心如果再说些什么，可能又会中赫萝的计，所以罗伦斯就此打住话题。而赫萝似乎只是抱着稍微捉弄一下罗伦斯的想法，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要享受这种拌嘴的乐趣，是等一会儿后的事情。

因为罗伦斯还有尚未完成的工作，这其中也包含了报复对方。

或许是打算前往塞姆住处签写文件，梵主教等人从巨石上走了下来，罗伦斯见状，小跑步地跑向他们说：

「他们几位负责到塞姆村长的家中讨论神的事情。王于里恩都先生，您负责留在这里讨论钱的事情。」

这时的里恩都，露出像是罪犯终究还是被警宫逮住时的表情。

根本不认识罗伦斯的梵主教一副仿佛在说「来者何人」的表情，但是在塞姆听了艾莉莎的耳语，而向梵主教轻声说明后，梵主教惊讶地叫出「啊」的一声。

接着，同样露出怀疑目光看着罗伦斯的村民们在听完塞姆的说明后，明显露出感觉有些不同于梵主教的惊讶神情，但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赫萝在罗伦斯耳边细语：「似乎愿意全权交由汝来处理。」

罗伦斯从被怀疑在麦子里下毒的恶人，廾格成为代表村落的交涉人。

里恩都似乎自觉陷害了罗伦斯，他露出一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留在巨石上。

巨石四周还有村民们围绕着，从恩贝尔前来的人们也都兴奋地谈论着奇迹。

在这般盛况下，想必罗伦斯一定能够轻松完成交涉。

「那么，里恩都先生。」

「吓、是!」

里恩都以沙哑的声音答道。罗伦斯看不出这是他装可怜的演技，还是真实的反应。

然而，看见赫萝先咳了一声，跟着以锐利的眼神瞪视里恩都，罗伦斯便明白这是演技。

被赫萝一瞪，里恩都猛地闭上嘴巴。脸上开始浮现靠演技绝对无法表演出来的油汗。

「艾爱莎小姐和村长打算委托我负责有关金钱方面的所有交涉，不知道各位村民是否愿意接受这个决定?」

「……村长都答应了，不接受也不行吧。」

一名村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看似急性子的面包店老板也咯吱咯喳地搔了搔头说：

「毕竟金钱方面的事情，我们一直都是交给村长处理。」

罗伦斯点点头说：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首先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请取消送回麦子。」

「开什么……!咳咳……我、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麦子的评价……不、不管怎么说，总之有人吃了麦子死了!我们面粉店也因为受到这件事的波及，信用尽失!」

罗伦斯心想，照这样子看来，出现死者的话题恐怕也是个大谎言。

罗伦斯一看向赫萝，赫萝便对着他投来「怎么处理?」的眼神。这让罗伦斯更笃定闹出人命是个大谎言。

只不过，拆穿这个谎言并不理想，因为这样会成为致命伤。

「再说、再说啊，与法兰兹祭司的合约上，确实是写了一旦出现卡帕斯酒，就得送还所有麦子才对。」

里恩都提出理所当然该主张的主张。当然了，村民们也无法针对这点提出反驳。

因为就算怀疑是里恩都在麦子里放进毒麦，也没办法提出证据。

「那么，我明白了。假设我方愿意收下退货，那价格方面是?」

听到罗伦斯的让步发言，里恩都就像被丢进水池里后，第一次把脸探出水面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两、两百利——」

「你开什么玩笑!」

揪住里恩都胸口如此大骂的是面包店老板。

「这不就是你向我们采买的金额吗?」

的确，因为里恩都一定早已卖出些许麦子，所以不可能会是这样的价格。

而且，若以这个价格退费，照村长的试算，特列欧一方会产生高达七十利马的不足金额。

不过，看见里恩都临到此时还敢说出最大限度的金额，罗伦斯不禁佩服起他的商人精神。

「那、那那那那么，一百……九十。」

面包店老板听了，更用力揪紧里恩都的胸口，但罗伦斯制止了他。

不过，罗伦斯并没有为里恩都解围的打算。

「里恩都先生。如果再出现一次奇迹，应该会对您很不利吧?」

虽然村民们似乎无法理解罗伦斯的意思，但是多亏赫萝识破里恩都的谎言，所以罗伦斯掌握到了里恩都最担心的事情。

他担心会穿帮的，当然是这起自导自演事件的真相。

里恩都的表情当场变成像只溺死的猪。

「……一百……六十……」

换算成崔尼银币，里恩都做了八百枚的让步。

这时面包店老板总算松开了手。

看着咳个不停的里恩都。罗伦斯心想，这个价格差不多就是里恩都实际做得到的妥协点。

如果再继续施压，可能会惹来里恩都的怨恨。

因为特列欧与恩贝尔的合约内容本来就不正常。

「那么，关于退货的价格，就敲定这个金额吧。四周在场的人士都是证人。」

每个人各自点头回应后，里恩都也总算拾起头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

虽然顺利让里恩都做出这样的让步，但是金额并未减少到村民的偿还能力范围内。

而且，为了避免今后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必须有一份内容还算正常的合约。

「对了，里恩都先生。」

「吓、是。」

「关于退还的麦子，不可能请您再次采买回去，对吧?」

里恩都当场做出摇头的回应。如果再次采买回去，里恩都的商行有可能因此倒闭。

「我明白了。可是，塞姆村长告诉我，特列欧没有足够的现金支付买回麦子的款项。就算您减价到一百六十利马，还是不够。」

村民们发出惊呼声。

或许村长是为了避免村民们陷入恐慌之中，所以故意隐瞒的吧。

「所以，我在这里有一个提议。」

罗伦斯在村民们围殴里恩都之前插嘴说道。

「到、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个举手之劳而已。能否请您拜托主教，允许特列欧以主教认可的名义来贩卖麦子?」

里恩都听了，一副为了识破罗伦斯的企图背后的目的，拚命在思考的样子。

然而，里恩都肯定无法识破罗伦斯的真正目的。

「如、如果你是打算卖给其他店家……我劝你还是死了心比较好……」

「为什么?」

听到面包店老板如此吆喝，里恩都虽然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是他跟着一副仿佛在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似的回答：

「因、因为今年不管哪里都丰收，造成黑麦过剩。城镇根本没办法照单收下村落能够供应的数量。为了不失去信用，我们是能买多少，就尽量多买……」

而且，虽说毒麦事件是捏造的虚假事实，但毕竟是有过争议的麦子。身为一名商人，应该会想要避免采买这样的麦子吧。

「不，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那么，您愿意帮这个忙吗?」

里恩都露出哀求的眼神看向罗伦斯，然后缓缓地点点头。

他的眼神仿佛在向神求救，却也像是在祈祷不要发生神迹似的。这让看在眼里的罗伦斯感到很不可思议。

「如、如果是这一点忙……我、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还有一件事情。」

「咦?」

「对于我打算做的生意，恩贝尔的人们有可能会挑毛病或找麻烦。不过，我希望您到时候能够袒护我们。」

里恩都「啊」了一声。

「你该不会是打算做面包吧?」

「您的答案虽然很接近，但不是。毕竟再怎样也不能那么做吧?面包店的人绝对不会允许的，不是吗?」

尽管受到下巴多余的赘肉阻碍，里恩都还是勉强地点点头。

不过，罗伦斯打算做的是近似面包店的生意。

「还有，关于退还的麦子，必须等到这生意上了轨道后才开始支付退款。」

「到、到底是什么生意?」

「当然了，我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要求。我会加上有利的交换条件给您。」

罗伦斯环视了村民一圈，最后把视线移向里恩都说：

「让必须无条件购买特列欧村的麦子这项规定，也就是法兰兹祭司留下的合约作废，您觉得如何?」

罗伦斯的发言引来了村民们的齐声责难：

「喂!就算村长委任你签约，你也不能擅自做这种决定!」

「可是，只要还留有这份合约，就会再次招致恩贝尔的怨恨，是不是?」

虽然这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但是恩贝尔规模最大的面粉店老板，还是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说起来，这份合约本来就不正常。一般来说，村子里也会有熟悉金钱交易的人，并且由这个人专门负责交涉。因为这样才是所谓的交易。」

里恩都听了，用力地点头回应，但被村民一瞪，立刻缩起了脖子。

「里恩都先生，您觉得如何呢?您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喂!可是!」

尽管村民们逼近罗伦斯，罗伦斯却没有退缩。

因为罗伦斯有信心在这里创造出莫大的利益。

「假使里恩都先生和梵主教愿意袒护我们，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个对特列欧村来说，相当有利的生意。」

罗伦斯以笑脸说道，村民们被他的气势压倒而沉默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生意……?」

罗伦斯稍微装模作样了一下后，才开口说：

「就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家好了，这个生意必须请面包店提供协助。」

面包店老板有些惊讶地点点头。

「然后，可以请您准备鸡蛋和奶油吗?最好还有蜂蜜。」

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唯独赫萝一人说了句：「好像会做出很好吃的东西呐。」

第四卷 终幕

准备好旅行装备后，一回到教会的客厅，便听到啪哩啪哩的清脆声响。

这像是走在碎砂石路上的声音，应该是赫萝吃东西的声音吧。

不知道叮咛过她几次不要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然而她还是充耳不闻的样子。

每看到边吃东西，边掉落碎片的艾凡，艾莉莎也会骂他迈遢，然后叹息摇头。

在这种时候，当罗伦斯与艾莉莎的视线相交时，总会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这天是恩贝尔与特列欧的纷争结束后的第三天。

就结果来说，由罗伦斯负责的最后交易可说非常成功。

在最后，特列欧村的不足金额是三十七利马，换算成崔尼银币，超过了七百枚的数量。

不过，根据与里恩都的协议结果，特列欧村不仅能够一笔勾销不足的金额，甚至还有可能要里恩都退回更多的钱。

罗伦斯使用村里的麦子，并在面包店老板的协助下所做出的东西是饼干。

虽然饼干和无酵面包相似，是只使用水揉和面粉，然后在放入面包的精灵——酵母之前便进行烧烤，但是光加上奶油和鸡蛋，就能使饼干变成让人瞠目结舌的美味食物。

饼干在南方是很普遍的食物，但不知什么原因，罗伦斯从未在北方看过饼干。

因为罗伦斯在教会用餐时，发现艾凡与艾莉莎对于面包种类几乎都不了解的样子。所以他确信，这地区的人们一定不知道饼干的存在，而事实果然也如他所料。

而且，饼干怎么看也不像面包。虽然面包店公会有严格规定「面包店以外的店家不得使用面粉做面包，并擅自贩卖」，但是对于面包以外的食物，就不能以这项规定加以限制。

面包店公会当然会有所责难，不过只要让里恩都与梵主教也分得利益，就能够拥有所谓息息相通的关系。

因为饼干在恩贝尔是稀奇又好吃的食物，所以卖得很好。饼干的销路之好，使得原本过剩的黑麦面粉可能会变得不够，甚至有必要追加采购。

不过，这类的生意一下子就会遭人模仿，所以只有刚开始的这段时间，能够毫不费力地赚取到大笔利益。

因此，罗伦斯并没有随便开口要求从饼干生意中分取利益。取而代之地，他要求村民以加上道歉费的金额买下自己的装载货物——小麦。

如果特列欧村想以饼干作为特产，并当作能长久经营的生意，想必未来还得努力好一阵子。

不过，这饼干的美味的确是挂了保证。

只要看到在纷争结束后的这三天里，赫萝一直吃着饼干，其他食物都不吃的模样，就知道有多么好吃了。

对于第一次品尝的人来说，饼干有着会让人上瘾的口感及美味。

「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边读着法兰兹祭司的书本，一边不停掉落饼干碎屑的赫萝，在被罗伦斯顶了一下头后，一副嫌麻烦的模样阖上书本。

艾莉莎正在教会外向马车热衷地祈祷着旅途平安，而村长也自作主张地向陶耶尔祈祷罗伦斯两人的生意兴隆。

不过，村长对于教会与艾莉莎的态度已有了改变。村民当中，也开始有人带着感谢之意前往教会参加礼拜。

想必在未来，特列欧村也会像现在这样祭拜两种神明吧。

赫萝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上堆积如山的饼干堆里拿起一块饼干用嘴巴叼着。

「真是的，马车的货台上也有堆积如山的饼干啊。要是像之前那样买了太多苹果吃都吃不完，你就得一直吃饼干当三餐啊。」

赫萝卡滋一声咬了一口饼干后，面带不悦表情说：

「真是的，是谁分辨出毒麦，创造奇迹的呐?要不是有咱在，汝现在早就一丝不挂地被丢进油锅里了呗。」

虽然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的表情难免会变得苦涩，但是说到赫萝疯狂吃饼干的行径，就连因为赫萝是解救村子的大恩人，而热心提供帮忙的村民们都不禁僵住了脸。

罗伦斯心想，稍微警告一下赫萝又不会遭到天谴。

「嗯。不过，这次还真是遇上了无妄之灾呐。」

虽然赫萝强势地岔开了话题，但罗伦斯也赞同这个意见。

「反正，最后还是赚到了钱。」

「说到底汝在意的还是这个。」

赫萝笑着说道，然后啪哩啪哩地咬了满口的饼干。

「至于咱的目的呐，虽然没有期待得那么多，但也是达成了，算是辛苦得有代价呗。」

看着桌上那本反覆阅读了三次，写有猎月熊传说的书，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说：

「那，接下来要前往的城镇叫什么来着?」

「雷诺斯，那里留有直接与你有关的传说。」

「嗯。再拖拖拉拉下去，如果下雪就麻烦了，只好动身呗。」

虽然罗伦斯明白赫萝其实是恨不得快点去到北方，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旅途，他也能够理解赫萝想要悠哉地继续待在这个舒适村落的心情。

所以，赫萝在第三天就愿意离开，让罗伦斯感到有些讶异。

「哎，走呗?」

「嗯。」

一见到罗伦斯与赫萝走出教会，前来送行的村民们纷纷向两人搭话。

像「抱歉怀疑了你们」这类会让人郁闷的招呼语老早说完了。

所有人都是说出像「祝旅途平安」之类的开朗话语。

「愿神庇护你们!」

艾莉莎也露出着实温柔的笑容这么说。

那笑脸是会让男人感到开心的笑脸，而罗伦斯也因此被赫萝踩了一脚。

「罗伦斯先生。」

艾凡握着艾莉莎的手，向罗伦斯说道：

「谢谢你教了我很多事情，我会留在村子努力的。」

艾凡当初是因为受到村民们的冷淡对待，才会说想离开村落成为商人。

经过这次的事件而被另眼看待的艾凡，选择留在村里，负责与恩贝尔交涉。

艾莉莎与艾凡紧握住彼此的手，任谁都看得出艾凡这样的决定是最妥当的选择。

「旅人在村里留下的不是留恋，而是美好的回忆。再见了。」

罗伦斯握住缰绳，让马儿缓缓迈开步伐。

在进入严冬前的和煦阳光笼罩下，马车发出叩叩声响，离开了小村落特列欧。

艾莉莎、艾凡以及塞姆等人在教会前面不停地挥着手，不仅是赫萝，就连罗伦斯也回头看了两次。

不过，他们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罗伦斯与赫萝的双人之旅再度展开。

目的地是雷诺斯。

到了雷诺斯之后，还要往东北方向前进。

差不多在春天将尽，最晚在夏天来临前，应该会抵达约伊兹的所在位置吧。

当罗伦斯这么推测时，赫萝早已从袋子里取出饼干咬了起来。

面临别离，同时展开新旅程原本散发着一些庄严感，现在却被赫萝发出的卡滋卡滋吃饼干声破坏殆尽。

「嗯?」

然而，当看见塞了满口饼干的赫萝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也让罗伦斯不禁觉得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

即便如此，罗伦斯却一下子收起注视赫萝天真模样时所露出的笑容。他在心中喃喃说：「夏天前啊。」

突然，罗伦斯察觉到有东西凑近脸颊，一看之下发现是饼干。

「不准露出那么眼馋的表情。」

然后，赫萝板着脸这么说。

「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尽管罗伦斯已经这么说了，赫萝却没有收回饼干。

「汝露出很眼馋的表情。」

赫萝重复说了一遍后，用力把饼干塞给罗伦斯。

罗伦斯无奈，只好收下饼干咬了一口。

送给赫萝的饼干，因为加了特别多的蜂蜜，所以甜味相当浓郁。

罗伦斯心想「偶尔吃点这么甜的东西也不错」，于是咬了一小口。

然而，尽管罗伦斯已吃了饼干，赫萝却依然有所不满地瞪着他。

「怎、怎么了?」

「没事。」

赫萝显得不悦地看向前方，跟着咬了一口饼干。

虽然赫萝显然一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是罗伦斯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罗伦斯思索一会儿后，忽然察觉到了赫萝可能想说什么。

只是，他觉得赫萝这样太狡猾了。

赫萝要让罗伦斯说出这件事，就像故意设下陷阱一样地狡猾。

然而，罗伦斯如果没有主动掉入陷阱，肯定会惹得赫萝生气。

真是拿她没辄。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让自己定下决心，跟着把最后一口饼干放进嘴里说：

「我说啊。」

「嗯?」

赫萝佯装不知情地回过头。

她长袍底下的尾巴充满期待地不停甩动。

于是罗伦斯愚直地把愚蠢至极的演技演了出来。

「有个很有赚头的生意。」

「喔?」

「可是，这样得绕点远路。」

赫萝听了，一副感到极其厌恶的表情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赫萝却没有询问详细的状况，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

「没办法呐，就陪汝走一趟呗。」

赫萝一定也不愿意两人的旅行结束。

罗伦斯这么深信着，他相信赫萝就是因为不愿意旅行结束，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然而，赫萝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那，是什么有赚头的生意呐?」

赫萝看似开心地笑着问道。

罗伦斯咀嚼着放进口中的饼干，在心中感谢起位于某处的神明，让他感受到这股又苦又甜的滋味。

第四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四集了。

而且，在发行第四集的同时，我也正好出道满一年。日子过得真的很快。

感觉不久前我才穿着笔挺的西装，拖着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前去参加第十二届电击小说大赏的颁奖宴会，却在转眼问也参加了第十三届的颁奖宴会。

因为时光实在流逝得太快，以至于我来不及将西装送洗，只好穿着便服就去参加了宴会。在放眼望去全是正装打扮的参加者之中，我之所以会以脏兮兮的牛仔裤装扮在会场里走来走去，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宴会上的英式烤牛肉真的很好吃。

对了，其实在距离我写这篇后记的日期约两个星期后，正是电击文库举办尾牙的日期。一想到尾牙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美食出现，就教我兴奋不已。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带着保鲜盒去参加尾牙，然后能打包多少就打包多少回家。但是，因为我还是出道不满一年的菜鸟，所以这样的乐趣还是等到我成为大家公认的老手作家后，再慢慢享受好了。

一想到蓄着胡须、风采堂堂的我一边含着烟斗，一边甩动手杖，摆起架子在宴会会场上悠然阔步，然后偷偷带着寿司回去的模样，不禁让我充满了干劲。只是，总觉得这与我心中描绘的老手作家理想图有些出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啊，一定是我忘了拿搭配寿司的姜片，才会这样。毕竟忘了姜片，就不够资格当个绅士。

靠着写这些琐碎事情就填满篇幅了。

以下为感谢词。

文仓十老师，感谢您这次也为我画出如我想像的插图。草图当中有一个人物的画像实在太符合我的想像，以至于我在检查插图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责任编辑、校对的前辈，感谢您们每次帮我仔细检查生硬不流畅的原稿。如果要我自己执行那样的作业，恐怕做到一半就会伏首认输了吧。真的很谢谢您们。

最后，我要感谢拿起这本书阅读的读者们。下一集也请各位不忘关照。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

支仓冻砂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 Ozzie

录入 临风且吟

校对 传说的英雄

这是一趟平静的旅行。

旅途上没有交谈，只有马车行走的声音。

每天只是吃饭睡觉，随着马车摇晃前进。

手握缰绳，坐在马车驾座上的青年克拉福·罗伦斯，是一名自十八岁自立门户起，至今已走过七年岁月的旅行商人。

独自行走荒郊野外的行商生活必定伴随孤单，让人不时会不经意地对着马儿说话，不然就是自言自语的次数变得异样地多。这几天罗伦斯也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延续着平静的旅程。

不过，如果问罗伦斯是否感到寂寞，答案会是否定的。

他之所以不会感到寂寞，无疑是因为身边有个呼呼大睡的伙伴。

虽然这个伙伴身上裹着长袍及棉被在睡觉，让人无法分辨出是男是女，但是她拥有十人当中有十人会回头看的美貌。那一头如贵族女孩般的亚麻色长发，也会让回头看的家伙们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个伙伴如果装出一副楚楚动人的安静模样，无论带她到多么盛大的场合，想必都不会让人觉得丢脸。

然而，这般模样的伙伴却不能随随便便在正式场合现身。

这不是因为这个伙伴恶名昭彰，而是因为她是一名拥有动物耳朵和尾巴的少女。

这个伙伴的名字是赫萝。

其真实模样是一只寄宿于麦子里，并掌控麦子丰收，体型巨大得足以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唔……」

这般模样的赫萝好像说了什么，她应该是醒来了吧。赫萝会醒来大多有一定的原因。

赫萝才调整了尾巴的位置不久，所以这次应该是耳朵的位置。罗伦斯戴着獐鹿皮制成的手套，帮赫萝稍稍拉高兜帽。

罗伦斯透过手套感觉到赫萝在兜帽底下动了动耳朵，寻找让她合意的位置。在经过一阵微微颤动后，终于停了下来。就像难以取悦的贵妇神经质地调整着花瓶里的鲜花位置一样，赫萝在经过一番精密调整后，似乎找到了合意的位置。她浅浅叹了口气后，从棉被底下轻轻用头蹭了蹭罗伦斯的手。

赫萝应该是在道谢吧。

罗伦斯把视线移回前方，再次回到平静的旅行。

他们已是互相了解的两个人。

就算没有交谈，当然也不会感到寂寞。

第五卷 第一幕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离开不幸牵扯到纷争，险些成为罪人被送上断头台的特列欧村后，已过了一星期。

两人目前正往留有赫萝传说的城镇雷诺斯前进。

雷诺斯是北方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城镇，以木材和皮草的市场驰名。

到访雷诺斯的人当然也不在少数。在通往雷诺斯的路上，不时有同行与两人擦身而过，或是追过两人。在过去，罗伦斯也曾去过雷诺斯几次，但此次前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做生意。

而是为了收集情报，好帮助他的旅伴赫萝回到故乡。

所以，这次马车货台上不见总会有的装载货物。

罗伦斯原本计划能多少卖些从特列欧村分来的满山饼干，无奈却被在他身边睡觉的狼吃个精光。只要是好吃的食物，无论再多，赫萝都吃得下。不仅如此，她自己吃光食物后，还会发起脾气来。

赫萝不仅食量、酒量好得惊人，而且还很能睡。

因为气候寒冷，如果手中没有握着缰绳，确实也只能睡觉而已。即便如此，仍然教人不得不佩服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晚上却还能入睡的赫萝。罗伦斯不禁几度怀疑起赫萝可能在半夜偷偷起床，对着月亮长嚎。

这般悠闲安逸的平静旅程持续了一星期后，终究还是下起雨来了。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伎俩，赫萝在两天前便预测到即将下雨。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当天空下起雨时，赫萝慢吞吞地从棉被底下探出头来，沉默地对着罗伦斯投来责备的目光。

罗伦斯别开视线心想：「就算你这样看我，我也没辄。」

中午开始落下的雨滴并非会打痛人的豆大雨滴，而是如烟雾般的蒙蒙细雨。虽说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在这般寒天里，就跟淋上碎冰没什么两样。

赫萝用棉被从头部盖住整个身子，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罗伦斯心想如果这时要求赫萝分出一床棉被让他取暖，赫萝肯定会露出有如看见弑亲仇人般的凶狠目光吧。

罗伦斯已经感觉到指尖变得僵冷，他考虑着是否该躲到马车货台底下。不过，老天爷似乎不会忘记眷顾日常言行举止良好的人。

有所察觉的赫萝从棉被底下探出头来，打了一个哈欠说：

「呵……啊呼，看来汝能够免于就这么被冻死。」

「这是看见别人一边冷得发抖一边握着缰绳，却自己独享棉被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嗯。因为咱是个冷血的人，不好好暖和身子不行。」

看见赫萝一脸开心的模样笑着说道，罗伦斯也生不起气来了。

罗伦斯在两人前进的道路前方，看见一片乳白色景色之中出现一个黑色影子。

「这该怎么形容呐，很像奶油炖汤上面浮了一块锅焦。」

都怪赫萝用了这样的形容，让罗伦斯近来没吃过什么像样食物的空腹，不禁发出少根筋的咕噜叫声。极度坏心眼的贤狼，似乎也没预料到罗伦斯的肚子会在这时候叫出来。她愣了一会儿后，露出天真的笑容，就连揶揄罗伦斯都忘了。

雷诺斯是个大型河口城镇，面向拥有宽敞河道、河流缓缓而过、名为罗姆河的河川。当看见雷诺斯城景时，理应也看得见罗姆河。但现在因为下着蒙蒙细雨，使得河川与天空的景色融在一块了。若是天气晴朗，想必还能看见许多船只在罗姆河上穿梭吧。

等到进入雷诺斯后，除了平时穿梭于罗姆河的船只之外，还能看见数量多得惊人的停泊船。另外，城里也有无数赫萝最爱的摊贩，那里的酒也多是酒精浓度很高的烈酒。

就算遇到下雪天而被困在雷诺斯城里，肯定也能够愉快度过整个冬季。

不过，有一点让罗伦斯担心。

「话说，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跟你说件事。」

「嗯？」

「虽然你以前好像来过这里，但我想你有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我还是先说一遍的好。雷诺斯是个以木材和皮草出名的城镇。」

「嗯。」

虽然罗伦斯觉得现在才做确认有点晚，但是先做确认与否，他的应对态度也会随之不同。

「你如果在那些皮草当中发现狼皮，也别生气啊？」

赫萝没有生气，也没有展露笑容，她脸上浮现难以分辨情绪的暧昧表情。跟着在领口摸索一阵后，取出狐狸皮草围巾。

那是在卡梅尔森时，鱼商阿玛堤送给赫萝的礼物。

因为物品本身没有罪过，而且皮草在寒冷季节里确实很管用，所以罗伦斯没多说什么。不过，当他看见围巾时，不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赫萝肯定是察觉到罗伦斯这样的心境，才会一副感到很温暖的模样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她取出围巾后，把狐狸脸部朝向罗伦斯说：

「我有时会被大野狼咬，有时也会咬小老鼠。」

可能是在学狐狸说话，赫萝变换声音说道。

罗伦斯轻轻耸了耸肩。

谁叫他的对手是贤狼赫萝呢。

「哼。有时狩猎，有时被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说起来，汝等人类才会做一些教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汝等人类还会买卖自己的同伴，是吧？」

「没错。奴隶商的利润很好，也是门不可或缺的生意。」

「就像汝等人类能够心平气和地把这样的行为形容成有如世间常理一般，咱们对狩猎物也是抱持冷漠的态度。而且，如果立场反过来会如何呐？」

赫萝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这时记起初遇赫萝时，曾经与她交谈过的内容。那时赫萝提出狼喜欢吃聪明人类的恶劣话题。

罗伦斯也认为闯进狼群地盘而无法逃脱的旅人会因此丧命，是旅人自身太大意。如果说旅人因此畏惧狼，那还说得过去，但如果说因此怨恨狼，那恐怕是搞错对象了。

因为狼会攻击人类太理所当然了。

「可是呐，如果实际面对与自己有关的人在眼前被狩猎，到底还是无法保持冷静呗。」

罗伦斯也能明白赫萝的这番话。

看见罗伦斯点点头，赫萝继续说：

「汝看见咱快被雄性人类狩猎成功时，不是也表现得很慌张吗？」

赫萝眯起的眼睛散发出与几秒钟前完全不同感觉的目光。

罗伦斯心想：「赫萝还真是玩不腻。」不禁扬起了嘴角。

「是啊，我很慌张，慌张极了。」

罗伦斯一边把视线拉回马儿，一边敷衍了事地答道。赫萝见状，立刻露出不悦表情说：

「汝怎么说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那是因为……」

罗伦斯先这么回答，然后保持视线看向前方，一副受不了的模样闭上眼睛说：

「我会不好意思啊。」

这什么回答啊，真是难为情极了。

罗伦斯不禁在心中这么嘀咕。

可是，谁叫坐在他身边的这只狼不爱清淡食物，只爱吃重口味的东西。

赫萝噗嗤笑了出来，她呼出的白色气息都快遮住了她的脸。

「好难为情呐。」

「就是啊。」

在寒冷又无趣的旅途上，对话自然而然地会减少。如果是熟悉彼此的两人，即使是沉默的互动也足以让心灵获得慰藉。不过，仍然不比方才这样的互动来得愉快。罗伦斯与赫萝两人笑着时，马儿快速来回甩动尾巴，一副像是在说「你们该适可而止了吧」似的模样。两人见状，忍不住再次发出阵阵笑声。

赫萝一边轻轻笑笑，一边重新围上狐狸皮草围巾，罗伦斯从她身上把视线移向城镇全貌已呈现在眼前的雷诺斯。

雷诺斯的面积差不多比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大了两圈，其四周被约在一百年前建盖的壮观城墙包围。城里的住宅早已增建到靠近城墙的位置，所以无法再拓宽城镇范围。这么一来，建筑物自然会变得密集，不断朝向天空延伸。

不过，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奇异光景，不禁让罗伦斯以为塞满城里的建筑物，终于溢出到城墙外头。

在蒙蒙细雨中，罗伦斯看见通往雷诺斯的道路两旁搭有多数帐篷。

「这就是所谓的门前市集吗？」

「如果是建盖在荒野上的教会门前，那就是吧。如果是在城墙前面大摇大摆地做起生意来，那就太奇怪了。」

为了让城镇繁荣发展，就必须征收税金；为了征收税金，就必须在城墙设置关卡。

当然了，小城镇有时会在城墙外举办大规模的市集，但这种时候通常会利用绳索或栅栏设下市集范围。

「嗯。什么嘛，大家好像也没有在做生意的样子。」

如赫萝所说，来到帐篷附近后，罗伦斯发现每个人都穿着旅行装扮，而且似乎只是在帐篷旁烹煮食物或闲聊而已。虽说都是旅行装扮，但每个人的装扮不一，其中有来自更北方国家的人，也有来自西方或南方的人。罗伦斯大概数了一下帐篷数量，发现有多达二十几座的帐篷，每座帐篷里头都有三至四人。

这些人的共通点是，他们好像都是买卖某种商品的商人。另外，有一半左右的人带着体积庞大的货物，甚至有装载了巨大桶子的马车。

每个人都带着倦容，脸上还沾有污垢，目光锐利的商人眼神里流露出带点焦躁的情绪。

虽然罗伦斯猜测着会不会是雷诺斯发生了政变，但是他想不透一点，那就是在路上往来的人们似乎并非全是住在帐篷里的人。路上可看见牵着驴子的农夫，或是背着行李、看似商人的人们为了躲雨而步伐快速地朝向雷诺斯城里走去，或是朝向各自的目的地前进。

光就这点来看，雷诺斯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不会又遇上什么纷争吧。」

赫萝加重语气说了「又」字，跟着在帽子底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罗伦斯露出仿佛在说「这到底是谁害的？」似的表情斜眼看向赫萝，身为加害者的赫萝却同样用斜眼看向他说：

「或许汝自从与咱相遇后，老是被扯进一些纷争之中也说不定，不过没有一次纠纷是咱直接引起的。」

「唔。」

「第一次的纷争……嗯，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咱而引起，但最初是因为汝太贪心；第二次的纷争完全是因为汝太贪心才会失败；再来的那次是汝自己乱了方寸；最后一次纯粹是因为运气太差。咱没说错吧？」

无论在任何时候，赫萝的话语总是很准确。

罗伦斯因为没有勇气在寒天里没使用热水就刮胡子，所以留了颇长的胡须。他抚摸着象征旅行商人的胡须，尽管心里明白赫萝的话没错，却还是不肯直率地点头。

「我是能够理解你的意思，只是……」

「嗯。」

「我就是没办法接受。的确，每次事件的起因都不在于你……」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事实。

不知怎地，他就是想说所有事件都是赫萝引起的。

对于自己如此难以理解的心态，罗伦斯不禁暗自呻吟着。这时，赫萝一副「这种简单的事情有什么好烦恼的」的模样回答说：

「咱非——常地了解咱明明不是引起事件的最主要原因，汝却无法认同事实的心情。」

就在罗伦斯提高警觉地心想不知赫萝又要用什么权谋术数来胡乱瞎掰时，赫萝发出「嘻嘻嘻」的笑声说：

「因为汝总是把咱列入汝的行动基准考量，所以才会觉得老是被咱要得团团转呐。」

罗伦斯不由地只动了一下左眉。

赫萝的答案相当接近正确解答。

然而，如果在这只狼面前这么承认，罗伦斯就输了。

也就是说——

「呵，真固执。」

赫萝用着像是在空中飞舞的细雨互相摩擦般的声音说道。

她脸上浮现显得虚幻又清高，像是想逃跑似的笑脸。

必须赶快追上赫萝！

她的笑脸强烈地呼唤着罗伦斯非理性的部分。

就算自己此刻会冲向前抱住赫萝，罗伦斯也不觉得奇怪。

他有种到了下一个瞬间，赫萝的娇小身躯就会在他怀里的感觉。

「唔。」

从头到尾只经过了马儿走四步路的时间。

罗伦斯最后没有失去冷静地抱住赫萝。他让马车排在从雷诺斯城门往外延伸、排成一列等待盘查的队伍末尾。

他没有失去冷静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四周有太多人的目光了。

尽管罗伦斯是个不断旅行的旅行商人，而四周的人们也跟他一样，但行商的世界毕竟太狭小了。如果罗伦斯不在意人们目光地在城门与赫萝打情骂俏，那肯定会被看笑话。

赫萝一副感到很无趣的模样别开了脸。

事实上，她是真的觉得很无趣吧。

不过，罗伦斯已不是从前那个无论看见女人露出什么样的笑脸，都觉得没什么不同的他。如果对象是赫萝，哪怕是细微的表情变化，现在他都能够分辨出来。罗伦斯看出赫萝感到无趣的表情里，还流露出不安的情绪。

看见这般表情的赫萝，罗伦斯察觉到一件事。他察觉到自己有两种行动基准。

一种是赫萝。

另一种是商人。

赫萝比罗伦斯更惧怕孤独，或许她很害怕自己哪天会被放上天秤，与名为「生意」的物品秤重。天秤最后会倾向哪一端，恐怕只有神明能够知道答案。当然了，天秤两端有可能勉强保持平衡也说不定。

就算赫萝没有被放上天秤，两人的旅途终点也不远了。

所以赫萝为了确认自己有多重，才会在罗伦斯在意商人颜面的情况下，故意做出让罗伦斯感到动摇的行为。

也就是询问罗伦斯：「钱跟咱哪个重要？」

罗伦斯不禁也想着赫萝根本没必要如此不安，因为她的重量不可能太轻。

当马车随着缓慢向前移动的队伍前进时，一大团白色烟雾从赫萝的帽子底下升起。她依然一脸不快地看向罗伦斯说：

「咱要吃奶油炖汤。」

赫萝指的应该是晚餐吧，她像个年轻女孩般的确认动作似乎结束了。

「毕竟天气这么冷嘛。如果价位还可以，用小麦面粉仔细经过烹煮的奶油炖汤也不错。」

「呵呵呵，牛奶的香甜气味有时更胜于酒香呐。」

赫萝一边缩起脖子，让半张脸埋进脖子上的狐狸皮草围巾里，一边露出再期待不过的表情。看见赫萝这般模样，罗伦斯不禁忘了她平时惹人生气的言行举动。

他心想偶尔点个放了丰盛食材的奶油炖汤来吃，也不为过吧。

「用这个季节的蔬菜烹煮出来的奶油炖汤也是别具风味喔。」

「蔬菜？难道汝不知道浮在乳白色汤汁里，那黑色的柔软牛肉块有多美味吗？」

明明在乡村的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赫萝对吃的却比贵族更加挑剔。

心想：「早知道就不该太宠赫萝」的罗伦斯在雷诺斯的宏伟城墙前，就算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试图做出反击说：

「人家说昂贵东西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

「咱好几百年没吃过汝说的昂贵东西，汝不觉得这样的咱太可怜了吗？」

赫萝突然垂下头，抬高视线地注视着罗伦斯说道。

她没有半点动摇、泛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珠有如仔细琢磨过的珠宝。

当看见闪烁耀眼光辉的珠宝，人们总会不由地屈服。

然而，罗伦斯是个商人，不是以收集珠宝为乐的贵妇。一旦发现价格不划算，就是再漂亮的珠宝出现眼前，他仍会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

「试着和钱包商量一下吧。」

赫萝听了，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看向前方。

尽管经过这番互动，罗伦斯觉得自己最后肯定会点加了肉的奶油炖汤，而赫萝一定也几乎百分之百相信罗伦斯会这么做吧。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情愿假装吵架，反覆总会有的互动。

罗伦斯操纵着缰绳让马车前进。

他一边仰望被雨淋湿而呈现青苔色的城墙，一边穿过盘查关卡。

罗伦斯之所以会稍微低下头，并不是为了隐藏商品好逃避关税，而是为了遮掩他胡须底下不经意浮现的笑容。

可能是冬日里飘落蒙蒙细雨的缘故吧。

路上的行人寥寥可数。

可以看见的身影就只有一边按住胸口，一边拖长着白色气息跑去的小孩子，而他们肯定是某处商店的跑腿。穿着一身如破布织成的怪物般装扮，在路上行走的身影一定是同行吧。

摊贩里也几乎不见人影，只见被轻柔细雨淋湿的摊子时而垂下雨滴。

摊贩前面只见平时会被老板驱赶的乞丐身影，如此和平的光景是雨天里常见的典型街景。

不过，在城门外一字排开的许多帐篷，还有看似商人的人们在烹煮食物，这样的光景就有些奇怪了。

在穿过盘查关卡之际，罗伦斯拿到一张「外地商人证明牌」，他一边在手中把玩这张木牌，一边附和着赫萝的抱怨话语。

「没错，咱也不认为咱们是万物之上的存在。可是呐，那不过是因为动物种类不同而无法超越的差异，并非优劣之差。汝也这么认为呗？」

「是啊。」

「如果一个是原本就很优秀的种类里的劣等者，另一个是原本不算优秀的种类里的优等者，那应该对后者表示敬意呗。不是吗？」

「……是啊。」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累，赫萝的生气方式不像平时那样干脆爽快，而是显得拖泥带水地不停发牢骚。

罗伦斯不禁暗自抱怨：「盘查的卫兵好端端地何必加上那句话。」这时，他总算发现因为自己的回答太敷衍了事，赫萝的怒气矛头已经转向了他。

「是啊，如果一个是没名声、没人格、没财产、就只有家世的贵族，另一个是有名声、有人格、也有财产的平民，那当然要对后者表示敬意了。」

如果是在平常，如此容易被识破的奉承话语肯定会惹得赫萝更加生气，但现在的赫萝似乎什么都好。

赫萝像个纠缠不清的醉汉般动作夸张地点头说「一点也没错。」然后像牛一般用鼻子大大呼气。

事情是这样子的，罗伦斯两人在接受盘查时，卫兵仔细地做了身体检查，结果赫萝的尾巴被卫兵发现了。

当然了，赫萝一点儿也没有显得慌张，她露出一副仿佛在说「这是腰带」似的镇静模样。如赫萝所愿，卫兵信以为真了。只是，卫兵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嘛，原来是便宜货的狼皮啊。」

不愧是在皮草和木材的流通据点负责盘查的卫兵，那名卫兵没有猜测是狐狸皮或狗皮，一眼就看出是狼皮。

那名卫兵给的评价其实也没错。在皮草种类之中，狼皮是仅次于狗皮的便宜皮草。事实上，就算是品质再好、能够让皮草商垂涎三尺并给予最高评价的狼皮，也绝对无法胜过鹿皮。

不过，问题在于尽管狼皮廉价，狼本身的自尊却不廉价。就这点来说，赫萝的自尊可说昂贵无比。

因为这样的缘故，赫萝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般不停发着牢骚，让一旁的罗伦斯看了，不禁想摸摸她的头安抚她。

如果是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手握缰绳的旅途上，罗伦斯当然愿意听赫萝发牢骚，但现在他只是斜眼看着赫萝而已。罗伦斯用木牌一角搔了搔下巴，冷静地心想：「如果不让赫萝吃顿饭，恐怕很难安抚她吧。」

现在的罗伦斯对手上的木牌比较感兴趣。

他手上的木牌没有骑缝印，也没盖上任何印章，是张临时制作的简素木牌。

卫兵告诉罗伦斯在城里采购时，必须提示这张木牌，否则店家不会卖东西给他。

罗伦斯只得到这么一点说明后，就像鳗鱼穿过细窄长筒似的，被赶出不断有旅人通行的盘查关卡。

没有一个商人会不在意这张木牌。

不仅是在雷诺斯，就是在其他城镇，罗伦斯也不曾拿过这样的木牌。

「话说，汝啊。」

「咦，啊？」

被轻轻踢了一脚的罗伦斯把思绪拉回现实后，看见赫萝的锐利眼神，不禁有些畏缩。

他心想自己该不会漏听了什么，但是赫萝在他开口说话前，早一步接续说：

「旅馆还没到吗？」

不管是寒冷的天气、肚子饿，还是继续坐在一路坐来的马车上，想必都让赫萝觉得不高兴吧。罗伦斯指着转角方向，告诉赫萝：「在那个转角转弯后，再一下子就到了。」赫萝听了，一副像是因为旅馆不在眼前而生气的模样叹了口气后，钻进了帽子底下。

看这样子得慎重斟酌一下奶油炖汤的肉量多寡了。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驾着马车前进不久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的建筑物实在很难用「宏伟」来形容，不过是一栋四层楼高的一般住家而已。

这栋建筑物面向街道的一楼墙面是由两扇百叶窗构成。如果打开下方的百叶窗，使其保持水平状态，即可成为商品陈列架；如果打开上方的百叶窗，即可作为遮棚。为了避免户外的冷空气窜进室内，目前上下两扇百叶窗都关上了。

或许是以为罗伦斯会找一家有一定水准的旅馆，赫萝刻意露出不满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不是付了大笔钱，就能够找到让身心放松的旅馆。」罗伦斯省略掉这句反驳话语，像是要逃离赫萝的烦人视线似的走下驾座，小跑步地来向大门前敲了敲门环。

因为这里是连招牌都没有设置的民宿，所以应该不至于客满，不过很有可能会因为今天天气太冷而提早结束营业。

由于有这层顾虑，所以当罗伦斯察觉到门内有动静，大门跟着打开时，不禁有些松了口气。

「住宿还是寄物？」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大门只被打开一点点缝隙。一名面带忧郁表情、被雪白长胡须遮住半张脸的中等身材老人从门缝里简短地问道。

「住宿，两个人。」

老人轻轻点点头后，便立刻转身走去。

他没关上大门，想必是还有空房的意思吧。

罗伦斯先回头看向赫萝询问说：

「温暖的房间和光线明亮的房间，哪一个好？」

可能是罗伦斯的问题让赫萝感到意外，她皱起眉头说：

「……还有什么比温暖的房间更好么？」

「那这样我把马儿带到马厩去，你先进去跟老板……跟刚刚的老头这么说，他就会告诉你空房在哪。」

「嗯。」

罗伦斯与赫萝交棒走上驾座，并握住缰绳。马儿似乎察觉到自己总算能够不再受寒风吹袭，进到马厩休息，便像在催促罗伦斯似的甩动脖子。罗伦斯拉动缰绳让兴奋的马儿前进，同时眼角看见赫萝推开大门走进民宿。

虽然赫萝在蒙上薄薄一层尘垢的长袍底下穿了好几层衣服，但就是在百人群集之中，罗伦斯也能够立刻分辨出她的背影。

因为即使赫萝穿了好几层衣服，还是看得出来她变得膨大的尾巴把衣服撑高了。

罗伦斯轻轻笑了一下后，让马儿进到马厩去。马厩有两名负责看守，同时也是居民的衣衫褴褛乞丐打量着罗伦斯。

因为他们绝对不会忘记来过这里的人，所以当然认得罗伦斯。他们轻轻顶起下巴，示意罗伦斯让马儿停下的位置。罗伦斯没理由反对，于是让马儿朝指示的位置走去。走到定位一看，才发现旁边拴了一匹四肢粗壮的登山马，马儿从灰色长毛底下斜眼瞥了罗伦斯一眼，让罗伦斯心想这匹马儿应是从北方运送皮草来的吧。

「别吵架啊。」

罗伦斯拍了拍自己的马儿背部说道。他走下驾座，把两枚铜币交给两名乞丐后，便拿起行李走进民宿。

这家民宿原本是皮绳工匠的工厂兼住家。因为一楼曾经是皮绳工匠的工厂，所以墙壁很少，而且还是石板地，现在作为仓库利用，从各地前来的商人们，会因为各种目的而把货物长期寄放在这里。

罗伦斯穿过显得杂乱无序、堆积如山且高过人头的货物堆，来到一楼唯一收拾得很干净的一角，也就是老板的起居室。

这个收拾干净的起居室里有一组小桌椅，以及用来支撑铁锅的三脚铁架。老板总是在铁锅里放入木炭，从早到晚在这里一边喝着加热过的葡萄酒，一边让思绪在遥远的土地奔驰。「明年我准备踏上南方巡礼之旅」这句话，是老板的口头禅。

老板一发现罗伦斯的身影，便从长眉毛底下用着蓝色眼睛看向罗伦斯说：

「三楼，靠窗。」

「好的，三楼。咦？靠窗？」

虽然这里不要求预付住宿费，可以在离开时再支付，但如果预付住宿费，多少能够讨好沉默寡言的老板。罗伦斯多放了些预付的住宿费在桌上后，转身准备离去。当他听见老板的话语时，不禁惊讶地回过头看。

「靠窗。」

老板再次轻声说道，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老板示意别再跟他说话的动作。

罗伦斯微微倾着头后，心想：「算了。」于是离开了那里。

他扶着因手垢而变了色的扶手爬上阶梯。

就像所有工匠的工厂兼住家的构造一般，这栋建筑物的二楼同样有设置了暖炉的起居室、屋主房间以及厨房。这里比较不一样的地方是，为了尽量让三、四楼较多的房间能够从烟囱取暖，所以特别把暖炉设置在起居室的正中央位置。

当然了，采用这样的暖炉设计后，屋内的隔间相对地会显得奇怪，而且为了避免烟囱经过的房间烟雾弥漫，还必须大费周章地整修过。即便如此，屋主仍选择了提供住在三、四楼的徒弟们良好的居住环境。

这位虽然沉默寡言，却很体贴的师傅即是现在的旅馆老板。他就是已经退休的皮绳工匠师傅阿洛德·伊克劳德。

罗伦斯听见起居室传来木柴在暖炉里燃烧的微弱声音。他心想到了晚上，房客们想必会各自带着酒，聚集在这个椭圆形的起居室谈天说笑吧。

罗伦斯爬上三楼，看见有四间房间。

由于在工厂时代，四楼的房间是供给新进学徒、和负责打杂的人们居住，因此三楼的房间比较宽敞。

不过，三楼并非每间房间都能够藉由暖炉烟囱取暖。四间房间当中，只有一间房间面向街道，这间房间拥有窗户带来的明亮光线，却少了温暖。

靠窗房间就等于不温暖的房间。

罗伦斯一边心想：「奇怪了，我记得赫萝应该是说要温暖的房间啊。」一边走进房间，便发现赫萝早已乱丢一地湿漉漉的衣服，钻进被窝里了。

罗伦斯心想赫萝会不会是太懊恼，所以躲在被窝里哭，但是他从卷成一团的棉被形状看出赫萝似乎是早早入睡了。

赫萝会发脾气发个没完，或许主要还是因为疲劳吧。

罗伦斯一一捡起被赫萝乱丢一地的衣服，把衣服暂时披在椅背后，自己也开始脱去旅行重装。旅途中让罗伦斯感到最放松的时刻，就是这个在旅馆脱去潮湿衣服的瞬间。他脱去彷佛用沉重黏土做成的衣服，恢复成没有被雨淋湿的平时装扮。

虽然罗伦斯一身轻薄装扮免不了觉得空气冰冷，但总比一身湿漉漉的好。

而且，他必须趁着没有人的时候，利用二楼的暖炉烘干衣服。

到了晚上，待在无法取得暖炉温暖的这间房间，就跟在没起火之下露宿野外没两样。

如果只盖棉被睡觉，恐怕无法御寒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连同自己的衣物，抱起因为吸水而变得沉重的赫萝衣物，表现得有如绝不偷懒的勤劳男仆般准备离开房间时，发现了那样东西。

他看见赫萝从床上如面包夹着培根和起士般层层相叠的棉被间，露出一小段的尾巴。

不禁心想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赫萝这样的举动与贵族女孩为了吸引心仪骑士的目光，刻意从窗户缝隙间露出美丽长发的举动意义并不相同。

即便如此，罗伦斯却只能选择这么说：

「很漂亮的尾巴，是既温暖又优质的皮草。」

隔了一会儿后，赫萝迅速把尾巴收进棉被底下。

罗伦斯见状，也只能摇摇头叹气。

赫萝是个我见犹怜的女孩，只要能够得到罗伦斯的夸奖，不管受到任何耻辱她都甘愿——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不可能这么想。他相信就算是现在这个瞬间，赫萝心中依然是满腔怒火未消。

即便如此，赫萝仍然做出要罗伦斯夸奖尾巴的举动。

走下阶梯的罗伦斯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再次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当然不会有其他原因了。

因为他知道赫萝是以她的方式在向自己撒娇。

就算那是赫萝设下的一流陷阱，罗伦斯也不会因为受骗而感到不悦。

趁着能够识破人类心声的贤狼不在身边的时候，罗伦斯不知害臊地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下二楼来到设有暖炉的起居室。

起居室里不见任何人影，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里也几乎没有摆设家具，只见一张椅子投出的阴影随着暖炉光线晃动。只有一张椅子当然不够罗伦斯烘干用两手抱住的大量衣物，不过他并没有显得特别慌张。

起居室的墙上随处有着半根长度嵌在墙内的钉子，每根钉子前端都被弯曲成钩状。其中有几根钉子垂挂着皮绳，只要拉长皮绳，就能够连接到对面墙壁的钉子。

皮绳的目的是在雨天时让从外地来到这里的旅人晾干衣服，并在晴天时让准备从这里出发的旅人晾干生肉或蔬菜。

罗伦斯身手俐落地绑上皮绳，动作迅速地一一挂上潮湿衣服。

衣料比他想像中的大，结果占用了一整条皮绳的空间。

希望衣服烘干前，不要有人来这里晾衣服才好。

罗伦斯一边暗自这么嘀咕，一边在暖炉正前方的头等座位坐了下来。他一坐下，便听见阶梯嘎吱作响的声音传来。

「……」

不过，正确来说，嘎吱作响的声音似乎是从走廊地板传来。

罗伦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正好与爬完阶梯、正准备探头看向起居室的旅人对上视线。

旅人以不像兜帽，而是像头巾般的布料紧紧缠住头部。因为头上的布料也遮住旅人的嘴巴直到鼻子上方的位置，所以无法确认旅人的表情，不过罗伦斯看见旅人的眼神相当锐利。旅人的身高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差不多比赫萝高了些。

旅人的旅行装备相当齐全，呈现四角形的身形说出旅人身上穿着相当多层的衣服。旅人的所有装备当中，最吸引罗伦斯目光的是用绳子缠绕到小腿位置的厚重皮靴。这代表着这名旅人不乘坐马匹，而是徒步旅行。这名旅人应当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路来到这里，脚上的绳结却丝毫没有松散，可见是个经验老道的旅人。

旅人的淡蓝色眼珠从缠绕好几层的布料缝隙间注视着罗伦斯，其锐利眼神之中流露出清澈的目光，不过似乎是个不善于交际的人。

就像罗伦斯如此观察着旅人一样，旅人也打量着罗伦斯。打量完后，旅人没打招呼地爬上阶梯而去。

尽管背着沉重行李，旅人却是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知道了旅人租下三楼的房间。因为他听见微弱的开关房门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因为阿洛德对房客几乎没什么兴趣，所以不擅于社交的人都相当珍惜这家民宿的存在。就算是商人，当然也不可能人人都擅长社交。

罗伦斯每次来到雷诺斯之所以会利用这家民宿，纯粹是因为这里的设备和价格合算，以及阿洛德原本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缘故。听说阿洛德原本是买卖皮草的旅行商人，后来以赘婿身份继承皮革工匠的师傅一职。

因为雷诺斯没有罗恩商业公会的洋行，所以公会所属的商人多会利用这家民宿。

再加上罗伦斯这次是带着赫萝行动，所以投宿在不爱打听房客私事的阿洛德经营的这家民宿相当方便。

不过，此刻让罗伦斯最感头痛的不是怕人打听私事，而是为了平息赫萝的怒气，必须点加了肉的奶油炖汤当晚餐这件事。如果能够平息赫萝的怒气，花钱买一、两碗奶油炖汤当然值得，但罗伦斯担心只要宠赫萝一次，两人在雷诺斯停留的花费就会急遽增加。

当罗伦斯思索着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时，就因为旅途疲累，而不知不觉地在暖炉前面打起瞌睡来了。

在阿洛德前来添加木柴时，罗伦斯醒来过一次。那时阿洛德当然什么也没说，他甚至还为罗伦斯多加了一些木柴，所以罗伦斯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罗伦斯第二次醒来时，天色已是一片黑茫茫，在暖炉光线的照射下，弥漫在四周的浓浓黑影彷佛能够用杯子舀起似的。

察觉自己睡了太久的罗伦斯慌张地坐起身子，然而时间不可能倒流。任性的赫萝一定早已醒来，因为没衣服穿而被困在房间里出不了门，并且因为饿肚子而急得暴跳如雷吧。

罗伦斯叹了口气，跟着慢吞吞地站起身子。他确认皮绳上的衣服已晾干后，动作迅速地收起衣服，并回到三楼。

不用说也知道，赫萝当然气炸了。

最后，两人在随便找到的一家酒吧点了价格昂贵、放人大量牛肉的奶油炖汤。

隔天早晨，罗伦斯醒来时发现天气已转晴，暖烘烘的阳光从木窗缝隙间流泻进来。虽然这问房间无法藉由暖炉取暖，但不知道是拜暖烘烘的阳光所赐，还是身体早已适应风餐露宿的生活，罗伦斯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寒冷。

不管怎样，如果只是这般寒冷的程度，罗伦斯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赫萝为何会选择光线明亮的房间了。

人还是会希望早晨时能看到曙光。

罗伦斯坐起身子后，看见赫萝难得还没醒来，而且还让脸露出棉被外睡觉。因为赫萝睡觉时总是像动物般把身体缩成一团，所以看见她像普通女孩一样的睡相让罗伦斯感到新鲜。

不过，在过去赫萝也曾经睡过头几次，而几乎都是因为宿醉，所以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担心。可是，他看见赫萝的气色很好，心想应该不是宿醉吧。

赫萝似乎纯粹是睡过头，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睡脸熟睡着。

「起床吧。」

虽然罗伦斯觉得一直望着赫萝的睡脸也不错，但是他想到如果被坏心眼的贤狼察觉，事后会变得很麻烦。

这么一来，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准备出门上街去。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先摸了摸下巴。

虽然在北方地区留长胡须很正常，但罗伦斯觉得自己的胡须还是稍嫌长了些，而且杂乱生长的胡须看起来也显得没精神，便决定向阿洛德要点热水来刮胡子。当他在行李之中摸索着毛巾和薄刃小刀时，拥有好耳力的狼似乎被声音吵醒了。

在传来显得不悦的呻吟声后，罗伦斯察觉到背后有视线盯着他。

「我去梳理一下毛发。」

罗伦斯一转身，随即用小刀顶着下巴这么说。赫萝打了个哈欠后，眯起眼睛没出声地笑笑，看来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罗伦斯补充一句说：

「总得梳理好了，才能卖得高价，对吧？」

赫萝用棉被遮住嘴巴回答：

「咱觉得汝已经够高价了呐。」

或许是刚睡醒，赫萝看来迷蒙的眼神显得十分温柔。

尽管知道赫萝可能一半是在调侃人，但听到如此直接的赞美，还是让罗伦斯感到开心。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不由地耸耸肩掩饰他的难为情。赫萝见状继续说：

「高价得找不到买家呐。」

说着，原本保持俯卧姿势的赫萝转身换成仰卧姿势时，眼神里已流露出坏心眼的光芒。

「到目前为止，出现过买家么？」

真是的，这家伙最会让人空欢喜一场。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轻轻挥动小刀表示投降，赫萝见状，发出咯咯笑声后，钻进被窝里准备睡回笼觉。

「唉，」

罗伦斯又跟平常一样遭到赫萝的敷衍对待，虽然这让他觉得不甘心，却也觉得是一种乐趣。

罗伦斯走出房间后，脸上依旧带着苦笑，并伸手扶住阶梯扶手。

接着忽然收起了笑容，因为他察觉到有人出现。

「早安。」

下一秒钟，罗伦斯露出亲切笑容对着出现在阶梯下方的房客打招呼。

那是昨天罗伦斯利用暖炉烘干衣服时视线相交、当时身穿齐全旅行装备的房客。

房客依旧戴着头巾，但裹住身体的布料少了几层，脚上也换了便鞋。可能是外出买了刚出炉的派，房客拿在右手上的袋子冒着热气。

「……喔。」

与罗伦斯擦肩而过时，只从布料缝隙间露出一只蓝色眼睛的房客轻声说道。

房客的声音沙哑，是很适合在干燥砂土与岩石遍布的大地出没的旅人声音。

虽然态度显得冷淡，但是光听到那声音，就让人不禁有种亲切感。

闻着与房客擦身而过时飘来的肉派香味，罗伦斯脑中立刻浮现一个想法——这下子赫萝绝对会说要吃肉派。

「话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嘴角沾上肉块的赫萝单手拿着肉派，这么切入话题。

「应该先收集你的传说吧？」

「嗯。收集咱的传说，还有约伊兹的位置……」

赫萝仅仅不声不响地咬了三口如她手掌般大的肉派，便全吞进了肚里。

「跟在卡梅尔森的时候一样，先找编年史作家吧。」

「这方面就交给汝处理。因为汝比咱更知道方法……怎么着？」

罗伦斯方才不经意地笑了一下。看见赫萝投来怀疑的视线，他轻轻挥了挥手说：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说我知道方法，那你知道什么？」

赫萝有些愕然地看着罗伦斯。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知道方法的人会求得工作，知道这些人为何要工作的人，则会成为雇主』。」

「嗯。原来如此，咱知道汝为何会勤快地工作。」

「以前的人真的很会形容。」

说罢，罗伦斯咬了一口肉派。赫萝在床上重新盘腿坐好说：

「如果咱是汝的雇主，那得好好奖赏一下汝。」

「奖赏？」

「嗯，也就是……」

如果用少量的水溶解了「妖艳」两字，再往脸上涂抹之后，应该就会浮现出赫萝此刻脸上的笑容吧。

「汝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如果是在四周一片昏暗、浪漫气氛十足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语，或许还会让罗伦斯的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但在赫萝嘴角还沾了肉块的情形下听到这样的话语，就算是罗伦斯，也不会有所动摇。

比赫萝慢了一步吃完肉派后，罗伦斯指着自己的嘴角，让赫萝知道她的嘴角沾了肉块。

「没特别想要的东西。」

「唔。」

就在赫萝有些不甘心的模样抓起嘴边的肉块往嘴里送时，罗伦斯接续说：

「只要你不乱发脾气就好了。」

赫萝抖了一下的手停在半空中，跟着嘟起嘴巴把手指上的肉块弹向罗伦斯。

「汝把咱当成难搞的小孩子吗？」

「如果是小孩子那还好。因为小孩子挨骂了后，还知道要听话。」

罗伦斯拿起手边的水壶，喝了口冰凉的水停顿一下后，继续说：

「我看，就先问问这里的老板好了。不管怎样，他毕竟是个民宿老板。」

罗伦斯站起身子，只套上外套便完成了外出准备。说到赫萝，她仍是钻出被窝时的模样。

「你要跟我去吧？」

「就是被拨开手也要去呐。」

赫萝不忘挖苦一下罗伦斯后，依序穿上靴子、腰巾、长袍以及帽子。虽然赫萝的整装动作显得匆忙，身手却相当熟练。看着看着，罗伦斯不禁有种仿佛看见了什么魔法似的感觉。这时，被盯着看的狼女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说：

「如果这时被汝拨开手，说不定咱对汝施下的魔法会因此解除。」

来这招啊。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决定配合赫萝演演戏。

「嗯？我在这里做什么啊？对了，这里是以皮草和木材出名的城镇雷诺斯。我得赶快采购皮草，到下一个城镇去。」

在旅行途中，能够看到旅行演员演戏的机会并不算少。

听到罗伦斯加上夸张动作这么说，赫萝一副像是看见绝佳喜剧般的模样捧腹大笑。

大笑一阵后，赫萝快步定到依旧用手扶着门把的罗伦斯身边说：

「汝是不断旅行的旅行商人吗？咱懂得分辨皮草的好坏呐。」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一边转动门把，一边回答：

「喔？看起来的确很有眼光。那么，你能够看出人的好坏吗？」

在充满早晨宁静空气的民宿里，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下二楼后，赫萝频频转过头来，凝视着罗伦斯开口说：

「咱可能被下了恶毒的魔法。」

罗伦斯心想：「什么意思啊。」不由地笑了出来。

「那这样，我不能拨开你的手，免得你醒过来。」

「咱已经被拨开一次了。」

「意思是说你就快要醒来了吗？」

罗伦斯完全不知道赫萝在对话之中早已设下了陷阱。

这下子赫萝就找到藉口，要求罗伦斯在摊贩买好吃的食物给她了。

罗伦斯一边告诉自己必须想点办法不要再掉进赫萝这样的陷阱，一边看向在二楼起居室的暖炉前睡觉的两名旅人，他们应该是聊天聊到睡着了。

然后，罗伦斯走下两层通往一楼的阶梯时，被赫萝拉了一下手，于是回过头看。

正确来说，应该是被他牵着手的赫萝没有跟着走下阶梯。

赫萝俯视着罗伦斯，并在帽子底下露出温柔的笑脸。

「所以呐，汝重新施魔法让咱不要醒来，好吗？」

罗伦斯心想：「这简直是恶魔的行径。」

只要看见罗伦斯此刻答不出话来，赫萝肯定会因此满足吧。

不过，他偶尔也想赢过赫萝。

所以罗伦斯当场转过身子，重新握住赫萝拉着他的手。

古今中外，男人在这种状况下只会做一件事。

罗伦斯稍微举高赫萝的手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白皙的手背。

「像这样可以吗，我的女士？」

他当然没忘记用旧时代的口吻说出这句台词。

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若是放松下来，勉强抑止住的血液一定会猛冲上颈部，让他变得满脸通红吧。

罗伦斯心情紧绷地抬起头一看，发现赫萝在帽子底下瞪大着眼睛。

「喏，走了啊。」

罗伦斯的嘴角不由地上扬，那是他觉得自己做了蠢事的自嘲笑容，以及成功打击了赫萝的胜利笑容。

他轻轻拉了一下赫萝的手后，赫萝就像个松垮了的牵线木偶似的跟着走下阶梯。

因为赫萝低着头，所以罗伦斯看不清楚她被阴影遮住的表情，但是赫萝似乎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罗伦斯暗自窃喜说：「强忍住害臊地这么做，还挺值得的。」当他沉醉在胜利的余韵之中时，赫萝像是踩了空似的身体瘫软下来，使他慌张地用胸口接住赫萝。

以为赫萝不甘心到茫然自失程度的罗伦斯就快笑出来时，赫萝在这个瞬间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太用力了啦，大笨驴。」

赫萝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也像在闹别扭。

如果是在初相遇时，或许罗伦斯的思绪会变成一片空白，或是忍不住也抱住赫萝。

然而，现在的罗伦斯不会有这两种反应，他只会笑着心想原来赫萝是如此地不甘心。

在特列欧村时，罗伦斯试图打开一只盒子。盒子里装了他不想见到的、与赫萝这般甚至可以用甜蜜来形容的愉快旅行的结局。罗伦斯当然没办法独力打开这只盒子，而是与赫萝一起伸手，把盒盖稍微打开了一些缝隙。

然而，当时罗伦斯与赫萝两人都没有勇气看尽盒子里的东西，所以到现在仍未打开盒盖。

即便如此，也让罗伦斯知道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赫萝也不想看见结局。

面对被赫萝从正面抱住，并且在耳边轻声细语的状况，罗伦斯还能够保持冷静，全亏这个事实的存在。

赫萝那没什么梳理过却很柔顺、没使用香油却散发出甜甜气味的浏海碰触到罗伦斯的脸颊。她的发丝之纤细，让人不由得会想放弃去数她有几根发丝。

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察觉到罗伦斯丝毫没有反应的赫萝稍微挪开身子抬头说：

「汝什么时候才会失去冷静呐？」

「这个嘛，等到你不会再做出像这样的举动后吧。」

赫萝的反应很快。

她似乎立刻察觉到罗伦斯的话中含意，一副不甘心模样说：

「汝脑筋动得越来越快了呐。」

「当然啰。」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轻轻用鼻子叹了口气挪开身子，然后缓缓走下阶梯。

如果说赫萝乐于见到罗伦斯失去冷静的样子，那么她就必须想东想西地捉弄罗伦斯。然而，如果说罗伦斯是在赫萝什么也没想的时候最有可能失去冷静，那么赫萝只能乖乖地什么也不做。

罗伦斯一边暗自佩服自己想出了一个治赫萝的好方法，一边跟在赫萝后头走下阶梯。这时，先走下阶梯的赫萝转过身说：

「汝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是谁教了汝吗？」

罗伦斯感到很讶异，因为他看见赫萝在帽子底下露出显得心情特别愉悦的笑脸，仿佛用冻僵的手一碰，就能够感受到温暖。

照理说，赫萝应该表现得很不甘心的模样才对。心想「赫萝到底想出什么招？」的罗伦斯一边稍微提高警戒，一边站到赫萝面前说：

「没有，我只是临时想出来……」

「临时？呵，那更教人高兴。」

赫萝一副心情再好不过了的模样说道。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如果是只小狗，现在肯定会兴奋地摆动尾巴吧。

不过，罗伦斯凝视着不知怎地突然用手指捉住他左手手指的赫萝。

他催促着自己赶快动脑思考，因为他知道赫萝这般模样肯定有鬼。

「等到咱什么也不做之后，是吗？呵。」

赫萝轻声再说了一遍后，像在撒娇似地让身体贴近罗伦斯。

什么也不做之后？

听到赫萝再说了一遍后，罗伦斯察觉到赫萝话中有话。

当罗伦斯察觉到这句话所指的其他含意时，当场全身僵硬。

「呵呵呵，怎么着？」

赫萝如春天融雪般清澈的好心情里，混杂着如泥沼般的粘稠感。

罗伦斯不敢看向赫萝。

等到赫萝什么也不做之后，罗伦斯就会失去冷静。

他在心中大喊：「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说就等于希望赫萝在意他。

「哟？汝的血液循环好像也越来越快了呐。」

罗伦斯无法控制自己变得脸红。

他用手捂住眼睛。心想至少要装成是为了自己疏忽没察觉到发言的意思，而觉得难为情。

然而，赫萝当然没有轻易放过他。

「真是的，汝竟然会说出像小孩子在撒娇的话语，也不觉得害臊。」

赫萝甩动尾巴的声音传来。

罗伦斯想要让贤狼闭上嘴巴，恐怕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呵，汝真是可爱呐。」

罗伦斯从捂住眼睛的指缝间看见赫萝露出满面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坏心眼到了极点，让人不禁想要用力捏她脸颊。

幸好阿洛德方才似乎在马厩里不知忙些什么，所以没听见罗伦斯与赫萝的愚蠢对话。

不过，赫萝当然是知道四下无人，才会捉弄罗伦斯。

「编年史作家？」

「是，或者是熟知城里古老传说的人。」

阿洛德坐在老位子上，把加热过的葡萄酒倒进由敲打薄铁板制成、方便实用的铁杯里。他扬起左眉，露出一副像是看见了稀奇动物般的表情。那表情彷佛在说：「世上怎么有人会问这样的问题啊？」

即便如此，阿洛德不会像其他旅馆老板那般，视打听房客来历为理所当然之事。他没有询问罗伦斯理由，轻轻摸了摸雪白的胡须回答说：

「应该是一个名为黎格罗的男子负责这个职务，不过……很不巧地，现在正在召开五十人会议，他应该不会跟人见面。」

「五十人会议？」

听到罗伦斯这么反问，阿洛德倒了少许热葡萄酒在单手持握的瓷瓶里，并邀请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喝酒。

正如其命名，五十人会议是由五十名城里的工匠、商人、贵族等人物以代表者身份参加的会议。这些人代表着自己所属公会或家族的利益，在会议上展开议论。由于会议上的议论话题几乎都是能够左右城镇命运的重要案件，所以参加者的责任相当重大。

据说从前为了争夺席次，发生过许多次政治斗争。但是现在，因为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传染病，反倒从缺了好几个席次。

「你没看到城门那里的状况……吗？」

「看到了，有很多看似商人的人聚集在那里。若那些人跟五十人会议有关系，也就是说城里出了什么事？」

赫萝顺着阿洛德的意思喝下葡萄酒后，立刻停止了动作。

想必她的尾巴一定膨大了吧。如果没喝习惯这种葡萄酒，是很难品尝出其中美味的。

「就是皮草……啊。」

「皮草？」

听到「皮草」这个单字，罗伦斯不禁有种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的感觉。罗伦斯不是因为在意赫萝，所以才出现这种反应。反而是因为这个单字太耳熟，让他忆起一路来与自己那么熟悉亲密的金钱味道。

尽管罗伦斯情绪激动地询问，阿洛德却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继续说：

「那个人是五十人会议的书记。」

罗伦斯看得出来阿洛德似乎不愿意谈论会议内容，而且他也知道阿洛德本来就不是个性亲切的人。

「那么，熟知古老传说的人也可以吗？」

「是、是的，那也没关系，您有认识的人吗？」

不过，罗伦斯当然知道不能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他的自我警戒似乎很成功，很快地就得到阿洛德的回应。阿洛德那双快被眼睑皱纹埋没的蓝色眼睛丝毫没有看向罗伦斯，他像是在遥望远方似的眯起眼睛说：

「做鞣皮的伏达的祖母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不过，她在四年前染上传染病死了。」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我想想啊……拉通商行的老叔……不对，他也在前年夏天因为天气太热……没想到是这样子的啊……」

阿洛德发出「叩」的一声放下原本打算往嘴边送的杯子。

可能是因为听见了声音，赫萝转头看向阿洛德。

「城里的古老知识除了以书籍的形式保留之外，都会像这样慢慢消失啊……」

阿洛德一脸愕然地说道。他保持看向远方的姿势，握住下巴的胡须。

听到阿洛德的话语，赫萝在长袍底下的身体缩了一下。

世上没有人直接知道赫萝的存在，赫萝自身正是阿洛德口中逐渐被遗忘的知识。

罗伦斯忘了自己刚刚被赫萝百般捉弄，没出声地轻轻摸了一下赫萝的背。

「这么一来，只能请黎格罗先生让我们看看他所拥有的记录了？」

「只能这样了吧……岁月甚至能够风化石造建筑物，更别说是人类的记忆了。太可怕了……」

阿洛德摇摇头说道，他就这么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罗伦斯第一次见到阿洛德时，就觉得他像个隐士，而现在的他越来越像隐士了。

他不禁心想，或许到了能够清楚听见死亡脚步声迫近的年纪时，就会变成像阿洛德这样吧。

如果继续跟阿洛德说话，肯定会被摆臭脸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一口饮尽阿洛德请他喝的葡萄酒后，催促赫萝一同走出民宿。

今天路上的行人很多，与昨天截然不同，从左手边照射过来的晨光，让罗伦斯不禁感到一阵头昏目眩。

他站在吸了水气未干的石板上，看向身边的赫萝。

不知道是不是罗伦斯多心，赫萝的样子显得很沮丧。

「要吃点什么吗？」

这么说出口后，就连罗伦斯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烂。但凡事一旦过度，似乎就会带来反效果。

赫萝从帽子底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说：

「汝可不可以再多增加一些词汇呐？」

说罢，赫萝拉起罗伦斯的手。

罗伦斯以为赫萝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事情，但结果似乎只是他自己胡乱猜疑。

在罗伦斯的手被拉起的同时，身后的民宿大门也打开了。

「……」

他看见方才在民宿里遇见的房客走出大门。

虽然总是保持忙碌是旅行商人的标准表现，但是这名旅行商人一看见罗伦斯与他身边的赫萝，显然很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抱歉。」

不过，旅行商人只愣住瞬间，便以先前罗伦斯听见的沙哑声音这么说完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该不会是赫萝的耳朵露出来了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看向赫萝，发现赫萝也稍微倾着头。

「那个人是因为看见咱，才吓了一跳吧。」

「说不定不是人类吗？」

「是没有那样的感觉，不过……那女孩可能是因为咱的美貌而大受震惊呗。」

「怎么可能。」

看见赫萝刻意挺起胸膛一副得意的模样，罗伦斯笑笑后，才发出「咦？」的一声反问说：

「女孩？」

「嗯？」

「是女的啊？」

虽然那名旅行商人一副很习惯旅行的样子，再加上沙哑的声音让罗伦斯一直以为是名男子，但是他也不觉得赫萝在这方面会做出错误判断。

罗伦斯一边心想：「她到底在做什么买卖？」一边看向女旅行商人消失的方向时，赫萝又拉了一下他的手。

「咱就在身边，却一直看着其他雌性，汝这是什么想法呐？」

「这种事情不要直接说出来，应该用态度来表示比较可爱吧。」

赫萝连眉头也没皱一下，露出轻蔑眼神回答说：

「因为汝是个大笨驴，如果没说出来，汝根本察觉不到呗。」

因为方才的事件，使得罗伦斯无法明确地做出反驳，他不禁有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打算怎么做？」

罗伦斯心想差不多该结束两人愚蠢的对话，也该重新安排过今天的行程。

「很难跟那个什么名字来着的男人见面吗？」

「好像是叫做黎格罗吧。如果是会议的书记，恐怕很难吧。不过，也要看会议是在议论什么就是了……」

罗伦斯一边摸着刚修剪过的胡须，使其发出「唰唰」声响，一边说道。赫萝听了，向前踏出一步说：

「汝脸上写着『我好想知道会议内容』呐。」

「有吗？」

罗伦斯从下巴摸到脸颊反问道，赫萝转过身子露出极度坏心眼的表情说：

「既然这样，汝可以完全不在意地陪咱每天悠哉过活，等到那个什么会议结束呗？」

罗伦斯不由地笑了出来。

「真不愧是贤狼的好眼力。我真的很想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不止这样。」

「汝还想趁机大捞一笔。」

看见罗伦斯耸了耸肩，赫萝倾着头露出微笑。

「连这种木牌都分发了，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罗伦斯从腰袋里拿出「外地商人证明牌」说道。

「可是，汝啊。」

「嗯？」

「适可而止好吗？」

在经历过被绑架、在地下水道被追杀、面临破产危机或是大吵一架这些事情，听到赫萝的话语，罗伦斯当然会有所感触地露出苦笑。

「我知道。」

所以，罗伦斯这么回答了赫萝。然而，在那瞬间，几秒钟前还一副可爱模样的贤狼却露出让人看了就生气的表情说：

「难说呐。」

赫萝一副仿佛在说「男人只会说不会做」似的表情。罗伦斯想要反驳她只有一个办法。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努力维持商谈用的表情和口吻说：

「那么，我们先到城里观光一下，您意下如何？」

因为方才在阶梯亲吻过赫萝的手背，所以罗伦斯现在这么说似乎效果不彰。也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被赫萝确实逆转了局势。

还有，刚好经过眼前的马车马儿一边拉屎，一边走去也破坏了气氛。

即便如此，赫萝似乎仍给罗伦斯打了及格分数。她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后，站到罗伦斯身边说：

「嗯，这安排还行呗。」

「遵命。」

半年前的罗伦斯如果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得腿软吧。

「那，要从哪儿观光起？这里全变了样，连咱都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来过这里。」

「我们去港口吧，听说船舶最近才成为这里的主流交通工具。虽然比不上在海上行驶的船，不过挺有看头的。」

「喔？船吗？」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路走不快太麻烦了，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啊？

罗伦斯一边配合身边的赫萝步伐走路，一边在心中笑着这么说。

第五卷 第二幕

「唉，最后总会变成这样。」

「嗯？」

听到罗伦斯的嘀咕，被啤酒杯遮住半张脸的赫萝看向了他。

「没事，小心别洒出来。」

「嗯。」

赫萝没两三下就喝光比其他城镇酿造的啤酒浓度更强，连名字都显得重量级的啤酒，并伸手拿起烤过的贝类。

那是从流经雷诺斯边缘的罗姆河捞起的双壳贝类，与赫萝的手掌差不多大小。这种贝类的肉质相当柔软，雷诺斯的居民会先绞碎贝肉，再与面包屑搅拌均匀，最后放回贝壳里烧烤。这道料理是雷诺斯的名产。如果淋上大量芥末来吃，应该没有比这道料理更适合搭配啤酒的料理了。

刚来到挖开罗姆河岸，使其呈巨大椭圆形内凹的港口前面时，赫萝一看见停在港口的多艘平底船，便不断地发出惊叹声。然而，当她闻到为了吸引空腹的船员或刚下船的旅人，而从摊贩飘散出来的香味时，一下子就转移了注意力。

堆起老旧木箱当成桌子的简陋桌面上，摆着三人份的贝类料理，还有两只空啤酒杯。

罗伦斯点了像阿洛德喝的那种热葡萄酒时，赫萝露出厌恶的表情。

有热葡萄酒的酸味作伴，再来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喝酒，罗伦斯就觉得很满足了。

「不过，光这样看，实在看不出来城里有什么异状。」

罗伦斯看见不知装了何物、有人那么高的木箱被卸下船后，立刻有几名商人冲向前撬开箱盖，然后针对木箱内容物讨论了起来。

眼前的港口规模如此庞大，运送到这里的商品种类一定是多不胜举。就算没有港口，所谓的城镇本来就是有很多商品聚集的地方，其种类之多，不是从旁观看就能够想像得到的。

日常食材当然不用多说。比方说当木材被运送到城镇时，就会需要加工木材的锯子、凿子、钉子和斧头，或是修理、制造这些工具的旅行打铁匠聚集到城镇；还有用来捆绑木材的绳索、皮绳、走陆路搬运用的马匹及驴子或是安装在马匹上的多种马具；如果要一一数出所有商品，那是数也数不清。

或者是纯粹就船只靠岸来说，就会有造船技师、各种工具或本身也是商品的船只聚集到城镇。到底会有多少种类、有多少数量的商品进出城镇，应该只有全知全能的神知道答案吧。

看着充满活力、以「杂沓」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的港口全景，罗伦斯不禁觉得就是发生了什么事，转眼间也会被蒙蔽吧。

赫萝用向罗伦斯借来的小刀，灵巧地挖起贝壳里的碎贝肉送进嘴里。她随着罗伦斯说的话环视四周一遍后，咕嘟咕嘟地喝了口啤酒说：

「尽管狼群和狼群之间会为了争夺地盘而展开炽烈战斗，但从远方望去的森林永远都是不变地寂静。」

「像你拥有这般好眼力和耳力，从远方也看不出来吗？」

赫萝没有立刻回答，她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动着帽子底下的狼耳朵。

要是在平常，赫萝一定会捉弄急着想知道答案的罗伦斯，不过罗伦斯今天有酸味呛鼻的热葡萄酒伴随。他一边啜饮热葡萄酒，一边等待赫萝的报告。

「汝看到那个人了吗？」

过了一会儿后，赫萝以刚刚用来挖贝肉的刀子尖端指向全身冒着热气的男子。男子把身体靠在一只高度及腰、装满了如碎石般物品的桶子上。他拥有一身隆起的肌肉，那外表说像海盗，确实也有几分神似。

一名身形纤细、面带不悦表情、手上拿着看似羊皮纸束的商人，正与拥有海盗般外表的男子交谈。

看见罗伦斯做出点头回应，赫萝表情认真地说：

「那名男子在生气。」

「喔？」

「似乎是船上的装载货物被课了相当重的税金，那名男子不愿意以原本的价格交货。人头的价钱？男子说这个价钱怎样又怎样的。」

「是人质税吧，因为在河川上行驶的船只是河川领主的人质。」

「嗯。然后，另一个瘦巴巴的男子这么回答他：今年因为取消了北方大远征，所以城里闹得翻天覆地的，拿得到货款就该心存感激了。」

教会为了夸示权威，每年冬季都会举办北方大远征。但今年因为远征路经的国家普罗亚尼与教会权力之间发生政治性冲突，所以被迫中止。罗伦斯也曾因此一度面临破产危机。

或许是因为有切身感受，罗伦斯有些惊讶地看向赫萝。赫萝低头闭着眼睛，她似乎仍然竖起耳朵聆听着。

然后，罗伦斯再次看向两名男子，他看见就算从远处观看，也能够看出商人装扮的男子对船员下了最后通牒。

「不然把这个问题跟皮草一起列入会议议题好了。」

说着，赫萝睁开了眼睛。

罗伦斯不禁有种赫萝是在骗他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钻牛角尖。

「谈论着类似话题的人至少有……四对。税金太重、北方大远征、城里的进口怎样又怎样。」

赫萝一边说话，一边用小刀挖起贝肉，随着小刀上的贝肉越盛越多，赫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贝肉上。

当她把盛得满满的贝肉送进嘴里时，露出一副彷佛世上就只有这种食物似的模样。

「这么听起来也有理吧……这个成为物流据点的城镇不可能没受到北方大远征取消的影响。在留宾海根时，我也因为这件事得到了惨痛教训。不过，这件事和被挡在城门外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如果城镇的状况不同于平时，就会有许多不同于平时的生意机会任人去掌握。

就在罗伦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让思绪奔驰时，赫萝先是没教养地打嗝后，发出「叩叩」声响敲打着桌面。

「再来一杯吗？」

因为逐渐掌握到雷诺斯的现状，罗伦斯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件事所吸引。这时罗伦斯瞬间做出损益计算：为了让赫萝保持安静不打扰自己，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赫萝或许会愿意帮忙评估状况，请她喝一、两杯酒倒也划算。

罗伦斯举高手向摊贩老板追加一杯酒后，赫萝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微微倾头说：

「刚刚叫的酒不是为了咱，而是为了汝自身。」

「嗯？」

「酒醉的人是咱，不过汝是为了其他东西而醉。」

赫萝看似愉快地笑着说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即便有几分醉意，赫萝还是察觉到总会皱起眉头的罗伦斯，会毫不犹豫地再帮她叫一杯酒的原因。

「酒醉是用钱买来的，不过思考眼前是否有生意机会可掌握是不用花钱的。」

「而且，只要咱不在一旁叫个不停，或者是既然咱愿意乖乖帮忙，请咱喝一、两杯酒没什么不划算。」

所谓小巨人指的就是赫萝这种人。

对着嘴角仍沾着啤酒泡沫的赫萝，罗伦斯表示了投降之意。

「不过，汝在想事情的时候，的确很愉快的样子。咱就一边看着汝的侧脸，一边喝酒好了。」

摊贩老板送来啤酒和刚从烤炉拿下、还发出滋滋声响的贝壳料理，罗伦斯一边把老旧的黑色路德银币付给老板，一边凝视着赫萝说：

「我只要偶尔回头看一下，免得你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就好，是吧？」

罗伦斯把啤酒就快满出来的啤酒杯递过去后，赫萝笑着说：

「表现差强人意。」

尽管赫萝的指摘严厉，但她长袍底下的尾巴却表现出很愉快的样子，于是罗伦斯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说：「感谢您的指导。」

结果，这天上午是罗伦斯独自一人在雷诺斯街上走动。

至今仍残留在赫萝体内的旅途疲劳，似乎使酒精发挥作用的速度比平时更快，这点就连赫萝自身都吓了一跳。赫萝不是因为站不稳脚而无法和罗伦斯一起走动，而是她实在太想睡觉了。

护送这般模样的赫萝回到民宿后，尽管罗伦斯觉得受不了赫萝，一方面却也暗自窃喜。

赫萝不喜欢罗伦斯在雷诺斯又埋头于做生意。如果回想起与赫萝一路来的旅行，罗伦斯也不是不能体会赫萝的心情。但如果再回想起与赫萝一同旅行之前的事情，罗伦斯现在会不动声色才教人觉得奇怪。

因此，罗伦斯现在能够独自在城里毫无顾忌地自由走动，正合了他的意。

话虽如此，但罗伦斯在雷诺斯城里并没有熟识的人。

烦恼了一会儿后，罗伦斯决定前往以往曾去过的酒吧。

这家酒吧的名字很特殊，叫做「怪兽与鱼尾巴亭」，屋檐下挂着一块做成巨大老鼠形状的青铜制看板。这种在河边盖堤防、聪明又奇妙的老鼠是教会流传出来的故事。据说这种老鼠拥有怪兽般的身躯，以及鱼般的巨大扁平尾巴，和拥有蹼的后脚。

因为这样的缘故，尽管这里是弥漫着烤肉香的酒吧，仍有不少圣职者会来到这里解馋。因为只要是鱼类料理，圣职者不管吃再多也不会受人责难。

不过，即使是贩卖了如此珍奇老鼠料理的人气酒吧，在还没到中午的这个时间到底是显得空荡荡。酒吧里没有客人，只见酒吧的女服务生在角落桌上缝着围裙。

「请问开店了吗？」

罗伦斯在入口处这么询问，用嘴巴咬断缝线的红发女孩一边稍微举高手中的围裙，一边露出顽皮的笑容说：

「我刚刚才把开口缝起来，您要看吗？」

她做出酒吧招牌女店员的标准回应。

「不了，谢谢。而且，大家总会说开口越大，就越想看。万一我看太多，开口又破了的话，那就糟了。」

女孩把针线收进木箱，并站起身子后，一边穿上刚刚缝好开口的围裙，一边开玩笑地摇摇头说道：

「那，我的围裙一下子就破掉是因为客人一直盯着围裙看，而不是在看我啰？」

不愧是经常应付醉客的酒吧女孩。

罗伦斯当然不能失掉身为商人的面子。

「因为你拥有这么难得的美貌，所以大家都担心一直看你的话，会害你因为太得意而撑大了鼻孔吧。」

「是吗？真可惜，不然我就可以更快嗅出客人可不可疑了。」

女孩在最后绑上围裙的绳子后，一副感到很可惜的模样说道，跟着叹了口气。

为了做面子给女孩，罗伦斯刻意耸耸肩表示自己输了。

「呵呵，习惯旅行的客人果然不一样。那么，您要喝酒还是用餐？」

「泪给我两人份的鱼尾巴料理，我要外带。」

女孩之所以会神情困惑地发愣了一会儿，是因为听见后面厨房传来挥动炒锅的声音吧。

这个时间酒吧应该正忙着准备便当，好卖给在港口工作的人们。

「我不急。」

「那这样，要不要追加一人份的酒呢？」

女孩的意思是要罗伦斯稍作等候。

对于她有生意头脑的提议，罗伦斯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麦酒？还是葡萄？要梨子酒也有喔。」

「这个季节还有梨子酒？」

任何果实酒都很容易腐坏。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放在仓库里的梨子酒就是没坏掉。糟糕！」

说着，女孩刻意捂住嘴巴。

罗伦斯之前来到这里时，酒吧里总是挤满了客人，所以不曾和她好好交谈过。他心想这家酒吧会这么有人气，或许是因为有这位招牌女店员吧。

「那就给我梨子酒吧。」

「没问题，稍等一下喔。」

女孩掀起裙摆往里面定去，她身上的裙子看似褪了一层颜色，呈现出暗红夹杂着深灰色的奇妙色泽。

如果是在港口城镇的酒吧里工作、聪明又开朗的招牌女店员，应该能够找到个拥有好几艘船只的商行二公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也或许招牌女店员会不理睬热烈追求她的有钱人或美男子，与碰巧来到酒吧的平凡工匠坠入情网。

如果要猜测不停被采购的商品会落入谁的手中，罗伦斯还能想像得出来；但是这方面的事情，就超出他的领域了。如果询问赫萝，赫萝应该有办法轻松说出正确解答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不禁觉得不甘心。

「久等了。可能还要花一点时间，不过利用这点时间来回答你想问的问题，或许正好吧。」

真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如果让她和赫萝对话，说不定能够看到一场精采好戏。

「旅行商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到酒吧，只有一个目的吧。只要是我回答得出来的问题，我很乐意解答。」

「在那之前，我先付钱。」

罗伦斯在伸手拿起装有梨子酒的酒杯之前，先放了两枚黑色铜币。

一枚铜币差不多等于两杯到三杯梨子酒的价值。

她恢复酒吧女孩的表情说：

「什么问题呢？」

「嗯，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只是想问问城里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方说，为什么看似商人的人们会聚集在城门外。」

女孩或许是看见罗伦斯出手阔气地放了两枚铜币，以为罗伦斯会打听像是某家商行内部消息之类的问题，她稍微缓和表情说：

「喔。那些人是买卖皮草，还有皮草相关商品的商人。」

「皮草？」

「没错。有一半左右是从远方国家来到这里采买皮草的商人，另一半是买卖加工皮草所需物品的商人。呃……」

「石灰、明矾、橡木皮。」

说到皮草加工，立刻浮现罗伦斯脑海的大概就是这几样商品。有些做法特殊的地方还会使用鸽子粪便。如果还要经过染色加工，还可举出更多式多样的商品。

「好像就是这些商品吧。」

罗伦斯正确地记起阿洛德说的话。

无庸置疑地，城里召开的五十人会议内容正是有关皮草进出口的议题。

「再来，关于为什么会有人聚集在城门外的问题嘛，城里的重要人物们现在都在议论要不要把皮草卖给商人们。在这段期间不能卖、也不能买皮草。这么一来，工匠们不就会烦恼该不该采买加工皮草时需要用到的商品吗？所以，城门外才会变成那样。」

可能是经常被人询问，女孩的说明十分流畅。如果女孩所言属实，这可是大事一桩。

连梨子酒都忘了喝的罗伦斯紧接着询问：

「那么，当初皮草为什么会成为议题呢？」

「那是因为啊，每年冬天不是会有很多人前来北方吗？」

「大远征？」

「对、对、对。听说因为大远征取消，就没有人买皮草了。所以呢，平常这个时期应该会有很多人来这里的。」

有人的地方，就捡得到钱。尤其是北方皮草在南方很受欢迎，买回南方当礼物送人想必十分讨喜。

不过，罗伦斯仍然不明白为何这样就必须召开会议，甚至禁止皮草买卖。

再说，聚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们不就是前来采买皮草的吗？就算每年随着北方大远征来到雷诺斯买皮草的人们今年没来，只要有买家出现，把皮草卖给他们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觉得收集到的情报还不齐全。

「皮草买家变少的事实我懂，可是既然这样，那卖给聚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不就好了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女孩先看了看罗伦斯手中未曾沾口的酒杯一眼后，露出微笑催促着罗伦斯喝酒。

酒吧女孩或许靠着本能就知道如何让男人焦急的方法。

如果罗伦斯反抗女孩并催促她回答，不是会惹得女孩生气，就是会被看轻。

罗伦斯顺从地喝了一口甜梨子酒后，女孩一副彷佛在说「真乖」的表情咧嘴一笑说：

「骑士大人和佣兵们出手都很阔气。可是，前来城里做生意的商人们付钱总是很小气。」

女孩在桌上轻轻把弄着罗伦斯支付的两枚铜币。

「我偶尔也会收到像贵族女孩穿的那种膨膨的衣服当礼物喔，那种衣服想必是十分昂贵吧。可是呢……」

罗伦斯「喔」的应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刚刚才陪赫萝喝了葡萄酒，让罗伦斯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原来如此，毕竟加工成皮草前的兽皮真的很便宜。也就是说如果不加工成皮草来卖，掉在城里的钱就会变少啊。」

女孩听了，像个圣职者看见信徒做了忏悔似的露出微笑，那表情仿佛在说：「做得很好。」

这么一来，整个事件的构图就清楚呈现出来了。

然而，在罗伦斯确认事件全貌之前，女孩突然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然后，她把一枚放在手中把弄的铜币轻轻收进胸口，一改表情说：

「刚刚那些情报，是从其他酒吧的轻浮女人口中也能打听出来的小事。」

垂下头抬高视线的女孩稍微压低下巴后，用字遣词忽然变得恶劣。罗伦斯看向女孩，结果女孩显得纤细的美丽锁骨，以及锁骨之下的部位，很自然地呈现在他的视线前方。

女孩完全掌握到了如何与醉客拉近内心距离的方法。

罗伦斯瞬间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商谈。

商谈对象是企图让客人买高价皮草送给自己的女人。

「好好接待慷慨又热情的客人是应该的嘛，您要记得自己没听过我接下来说的话喔？」

罗伦斯佯装自己完全被女孩唬住的样子点点头。

「外面的商人们十之八九会被阻止采买皮草吧。不过，工匠们和销售皮草的人应该会发飚就是了。」

「情报来源是？」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女孩保持脸上显得妖艳的微笑闭口不语。

罗伦斯的直觉告诉他女孩拥有正确的情报来源，想必是参加五十人会议中，某个前来酒吧喝酒的人吧。只是，女孩当然不可能说出是谁。

不过，女孩之所以连说一句「这不能说」都没说，是因为刚刚那句话是女孩的自言自语，也是因为情报的真伪极其可疑。

女孩这么做算是对罗伦斯的一种考验。

因为女孩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说出真正重要的情报。

「因为我是个酒吧女孩，所以不管皮草价格如何变动我都不在乎。可是，商人们喝酒时会把这个当成助兴话题，不是吗？」

「是啊，有时候还会因此酒兴大增呢。」

看见罗伦斯露出商谈用笑容答道，女孩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地点点头。

「从一个好酒吧走出去的都是醉醺醺的客人。如果客人你也一样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已经喝了酒，一下子就会醉了。」

女孩睁开了眼睛。

虽然她的嘴上带着笑意，眼神里却没有。

就在罗伦斯准备开口说话时，厨房那头传来呼唤女孩的声音。

「啊，料理正好准备好了的样子。」

说着，女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她站起身子时，已经恢复成罗伦斯刚走进酒吧里见到的女孩模样了。

「对了，这位客人。」

女孩准备离开桌子时，回过头说道。

「什么事？」

「你有太太了吗？」

女孩出乎预期的问题让罗伦斯不禁有些畏缩。不过，或许是因为赫萝经常做出一些出其不意的举动，使得罗伦斯能够立刻做出回应：

「我的荷包绳子没有被人掌握，不过……缰绳却被人牢牢握住了。」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女孩咧嘴露出皓齿，脸上浮现像是面对朋友时的笑容。

「可恶，她一定是个很棒的女孩吧，好不甘心喔。」

女孩一定对自己拢络醉酒男人们的手段颇有自信吧。

要不是罗伦斯遇见了赫萝，或者是他再喝醉一点的话，说不定两三下就会上了她的钩了。

不过，要是罗伦斯老实这么告诉女孩，等于是在败者的伤口上面洒盐。

「有机会的话，要带她来店里喔。」

「好啊。」

罗伦斯几乎发自真心地答道。

因为他非常想看看女孩与赫萝会有什么样的对话。

不过，罗伦斯不禁觉得要是他也在场，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那么，请稍等一下喔，我去帮你拿料理来。」

「麻烦你了。」

女孩再次提起裙摆往里面的厨房走去。

罗伦斯一边望着女孩的背影，一边喝了口梨子酒。

他心想，原来赫萝的存在大到连他人都看得出来。

罗伦斯手上拿着包了尾巴料理、甚至会烫手的麻布袋，先走出面向港口的大街上，再环视了一遍停靠岸边的船只。

在听了酒吧女孩说的话之后，停靠岸边的船只看起来果然有些不同。

罗伦斯仔细观察后，发现相当多艘看起来暂时没打算出港的船只牢牢固定在码头，船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也都盖上了麦草或麻布。当然了，其中一定也有原先就预定在雷诺斯港口过冬的船只，但是船只数量似乎不寻常地多。如果推测得大胆一些，那些船只应该是载着皮草，或是加工皮草所需的各种物资吧。

雷诺斯可是以皮草和木材出名的城镇，皮草的交易量自然不在话下。

虽然身为旅行商人的罗伦斯不知道皮草到底有多少交易量，但皮草专卖商光是采买了高度及胸的大木桶所容纳得下的松鼠皮，其数量就有三、四千张之多。光看船上到处放着容纳得下这么多数量的桶子，就知道皮草数量会有多么惊人。

如此大量的皮草交易一旦中断，不难想像会有多少人为之困扰。

不过，当然不难理解雷诺斯方面想要尽可能地征收税金的想法，而且不管怎么说，如果加工成皮草前的兽皮被外地商人买走了，住在城里的工匠们就得流落街头。大家都知道，无论哪种生意，采买原料自行加工后再销售出去的做法，是获利率最高的方法。

话虽如此，但在北方大远征中止、无法期待大量旅人从南方涌进的现在，就算城里自行进行皮草加工，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够卖出皮草换取现金。

再说，兽皮的好坏和加工技术的好坏也是个问题，如果只是把兽皮加工成衣服，技术比雷诺斯更卓越的城镇到处皆是。就算有的皮草在雷诺斯城里作为礼品炙手可热，但如果必须另外支付运输费出口到远方城镇，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卖了。

这么一想，便觉得雷诺斯方面还是应该无视工匠们的强烈反对，选择将兽皮出售给外地商人才是上策。

如果这么做，今年至少还能够把兽皮换成现金。外地商人之所以会大举涌入雷诺斯，是因为集中到雷诺斯的兽皮品质好，所以应该能够卖得不错的价格才是。

即便如此，酒吧女孩却说五十人会议应该会阻止外地商人采买兽皮。

这么一来，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城门外会有商人们聚集本来就是个奇怪的现象。

商人们在计算损益后，一旦得知对自己有利，就是踹开他人也要抢先一步，他们把这样的行为视为正义且深信不疑。这样的商人们根本不可能个个都听话地不采取行动。

一般都是有一、两人抢先下手，最后演变成无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现在却没发生任何混乱场面。想必这是因为城门外的商人们不是只依个人想法聚集存城门外。

无庸置疑地，他们背后一定有一个大规模的权力组织控制着。

这个组织究竟是位于必须横越西边海洋才能抵达的城镇、以加工衣服著名的巨型商人公会，或是企图独占皮草相关贸易、规模大得让人头昏目眩的大商行，目前尚且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样，城门外的商人们背后一定有股巨大力量在操作。

而且，雷诺斯的首脑们察觉到了这件事。

罗伦斯走过港口前方，绕进充满活力和喧嚣的街道，并做出结论。

聚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们一定这么告诉了雷诺斯的首脑们：

『皮草卖不出去一定让您们很伤脑筋吧？要不要我们来采买呢？不过，如果只限当次往来，世上很多事情恐怕都无法顺利运作吧。如何呢？明年、后年也可以把皮草卖给我们吗？』

如果接受了这笔交易，雷诺斯就将沦落为只是一个把皮草集中起来，再送到其他地方的城镇。这么一来，想必这个集中皮草的机能终有一天会被其他城镇取代。

不过，雷诺斯之所以无法轻易拒绝这个交易，并非只是因为城里工匠们的反对。

倘若这笔交易背后真有大规模的权力机构控制着，要是没多考量地就拒绝外地商人们的要求，在背后控制着的权力机构肯定会提出「外地商人在雷诺斯受到差别待遇」的抗议。

这么一来，就不再是只有城镇的问题，问题会波及到与城镇有关系的领主贵族。当商业问题演变成政治问题时，解决问题所需的金额就会连跳三、四个位数。

这是一场巨大组织间的战争，商人的个人想法不过如罂粟子般渺小。

罗伦斯唰唰作响地摸着胡须。

他脸上很自然地浮现笑容。

「流动的金额很大。」

罗伦斯许久不曾自言自语了，他有种像是脱去穿了一星期不曾脱过的鞋子时的快感。

流动的金额越大，意外之财也会随之越大。

商人的炼金术，是从商品与商品、人与人的关系所构成的复杂构造之中，设法让金钱如泉水般涌出。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一张老旧的羊皮纸。

他开始在羊皮纸上一一画上有关皮草事件的构图，羊皮纸渐渐化为一张藏宝图。

好了，宝藏究竟藏在何处呢？

就在罗伦斯差点舔着舌头这么说出口时，他的左手也同时打开民宿房间的房门。

罗伦斯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民宿，但另有原因使得他沉默下来。

可能是睡了一觉后觉得舒爽许多，赫萝正在床上梳理尾巴。她一看见罗伦斯，便立刻把尾巴藏到背后去。

「……怎么了？」

虽然赫萝的动作显得再刻意不过，但是看见似乎已酒醒的赫萝朝自己投来充满戒心的眼神，罗伦斯还是不由地这么询问。

「咱会受不了。」

「咦？」

「如果尾巴被卖了，咱会受不了。」

说着，赫萝像躲在大树后头的少女露出脸似的露出尾巴，又立刻藏到背后。

罗伦斯当然明白赫萝的意思。

他脸上已经完全是个商人的表情。

「我又不是猎人。」

罗伦斯一边耸耸肩笑着说道，一边走进房间。他关上房门后，走近书桌旁。

「汝脸上怎么好像写着『只要是能卖的东西，我什么都卖』呐？」

「这形容不正确，比方说我不会想摘下路边的野草莓来卖。」

赫萝只看了一眼罗伦斯手中装有料理的麻袋，立刻把视线拉回罗伦斯。

「因为我是旅行商人，所以一定要向某人采购，再卖给某人。这是非遵守不可的大原则。」

虽然所有商人都应该有想赚钱的念头，但是当一个商人遗忘自己是什么商人时，他满脑子就会只剩下想赚钱的欲望。到时不管是信用、伦理或信仰，都将被忘得一干二净。

当商人走到这般地步时，就仅仅是个金钱的亡命之徒。

「所以呢，我不会割下你的尾巴。不过，到了夏天，你如果说太热想剃毛时，我会很乐意地帮你剃毛，然后拿去卖。」

罗伦斯倚着书桌说道。赫萝听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后，把尾巴重新放回手边。

其实罗伦斯自己也绝对不想看见赫萝被剃了毛的尾巴。

「哼。那，汝手上拿着什么？」

赫萝只用一只眼睛看向罗伦斯带回来的礼物。她一边轻轻咬着尾巴，一边问着。

「这个啊？这是……对了，如果你光闻味道，就能猜出这是什么动物的哪个部位的料理，晚餐就让你点喜欢吃的东西点个高兴。」

「喔？」

赫萝变了眼神说道。

「这里面应该放了蒜头……不过我想不构成问题吧。」

罗伦斯从书桌挪开身子，把整包麻袋交给赫萝后，赫萝立刻表情认真地像只动物一样用鼻子不停嗅着味道。虽然赫萝会有动物般举动并不稀奇，但是她这般模样显得很可爱，罗伦斯不禁看得入神。

这时，发现罗伦斯正在看自己的赫萝皱起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被看见裸体也不在意的赫萝，似乎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现在的举动。

当然了，每个人在意的地方本来就不一样。罗伦斯准备乖乖地转过身时，停下了动作。

「高贵的贤狼应该不会趁着我背对着她的时候，打开袋子吧？」

虽然赫萝的表情动也没动一下，但是她的尾巴前端却像被针扎了似的动了一下。

罗伦斯似乎说中了赫萝的心声。

他是因为知道赫萝不是人类，所以才体贴地想着她的感受或许比较独特，没想到赫萝却得了便宜还卖乖。

罗伦斯再刻意不过地叹了一口气后，狡猾的赫萝似乎也产生了一些罪恶感，她微微抿着嘴别过脸去。

「怎样？猜出来了吗？」

「等一下。」

赫萝用着像在生气的口吻说道，然后再嗅了一次味道。当然了，罗伦斯没忘记移开视线。

彷佛女孩子在哭泣似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响了好一会儿时间，听得罗伦斯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有意识地专注聆听来自木窗外头的喧闹声。因为外头天气晴朗，所以当然不只听得到声音，还看得见阳光。

虽然房间里确实很冷，但是设有窗户的房间感觉真的很好。

如果住在没有窗户的温暖房间，应该会有像在地窖里冬眠的感觉吧。赫萝的判断果然英明。

「汝啊。」

这时，赫萝的声音把罗伦斯的意识和视线都拉了回来。

「猜出来了吗？」

「嗯。」

肉类料理的种类当然多过动物种类。如果靠品尝味道或口感来猜测，或许分辨得出来，但是靠烧烤香味来猜测，就不知道分不分辨得出来了。况且，罗伦斯买回来的，是有着兽类身躯，却带着鱼尾巴的罕见鼠类所烹煮成的尾巴料理。就算赫萝知道这种鼠类的存在，也不太可能知道有这种料理。

虽然罗伦斯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坏心眼，不过他也提出了可以自由选择晚餐的条件，所以还算公平吧。

罗伦斯询问说：「那，答案呢？」赫萝听了，不仅没有说出答案，还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说：

「咱怎么越想越觉得，要咱猜出这道料理和汝提出的条件不相称。」

罗伦斯轻轻耸了耸肩。心想赫萝似乎猜不出来。

「这种事情一开始就该提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

赫萝低下头，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不知看向何方。

因为这是单纯又明快的赌注，就算赫萝再聪明，也没办法拗曲作直吧。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单纯的契约总是最具力量。

「那，答案呢？」

听到罗伦斯反覆问道，赫萝忽然露出死心的表情。虽然罗伦斯觉得自己太坏心眼，但他还是认为偶尔该看看赫萝这样的表情。

然后，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赫萝霎那间变换了表情，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虽然咱说不出名字，但这是体型庞大的鼠类尾巴吧？」

罗伦斯说不出话来。

他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所以咱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不相称。」

赫萝坏心眼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后，开始拆起麻袋。

「你、你本来就知道的啊？」

「咱原本想汝刚刚如果问咱是不是拆开袋子偷看了，咱就打算叫一道贵得让汝哭着求饶的料理。这次就放过汝呗。」

赫萝从麻袋拿出用薄树皮和藤蔓包住的料理。那包装怎么看都不像解开包装后，还能够轻易恢复原状的样子。

而且，就算实际看见保留了食材原形的这道料理，也很难看出是什么食材。赫萝不知在何时早就知道有这道料理了。

「因为咱是贤狼呐，世上没有咱不知道的东西。」

赫萝露出牙齿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模样散发出来的魄力让人很难一笑置之。

解开藤蔓、拆开树皮后，热气随即冒出。她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甩动着尾巴。

「说本来就知道并不正确。」

罗伦斯看见被切成长块的尾巴，心想就算看见料理后的尾巴，也不可能看得出来原形。模仿罗伦斯说话的赫萝抓起一块肉后，抬高头张大嘴巴，把肉块缓缓放进嘴里，跟着闭上眼睛缓缓咀嚼肉块。

赫萝吃东西时，总能表现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然而，她今天的样子与平时有些不同。

「嗯……果然没错。」

赫萝今天不像平常那样，一副彷佛不赶快吃光好吃的东西，就会被人抢走似的吃法，而是像在回忆着什么似的一边慢慢品尝味道，一边说：

「这家旅馆的老板好像这么说过吧？」

赫萝舔了舔沾上油脂的手指后，看向罗伦斯继续说：

「岁月甚至能够风化石造建筑物。」

「更别说是人类的记忆了。」

听到罗伦斯接续说道，赫萝满意地点点头。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副感到很刺眼的模样看向木窗说：

「汝觉得记忆当中什么最持久？」

赫萝总是喜欢提出偏离主题的问题。

人名？数字？还是有关故乡的事？

这些答案在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又立即消失，赫萝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回答说：

「味道最能让人留下深刻记忆。」

罗伦斯听了，微微倾着头。

「咱们很容易就会遗忘看见或听见的事物。可是呐，就只有味道，能够让人永远留下明确的记忆。」

赫萝把视线落在料理上，露出了笑容。

罗伦斯看见赫萝的模样后，之所以会不合时宜地感到内心动摇，是因为赫萝的笑脸看起来是那么地愉快、那么怀念不已的样子。

「咱对这城镇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所以呐，咱其实有些不安。」

「你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赫萝点了点头，她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不过，刚刚被赫萝那么一说，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能够明白今天的赫萝比平常更爱与他玩闹的原因。

「即便对城镇没有印象，咱却清楚记得这个食物。毕竟这动物太奇特了，在从前也是很特别的食物。还有呐，或许是因为从前想抓多少只，就有多少只，所以会像这样把好几只串在一起，然后放在大火上烤。」

赫萝像抱起躺在腿上睡觉的心爱小猫似的用两手捧着料理，然后抬起头。

「咱一开始就在想该不会是这个食物吧。仔细闻了味道后，一股熟悉感立即涌上心头，咱没有因此哭出来，是能够打败汝的关键点。」

「原来你刚刚那么做是故意的啊。」

罗伦斯仔细一想后，才觉得赫萝根本不可能当真趁着罗伦斯背对着她时偷看料理，因为这样的伎俩太容易被看穿了。

还有，在那之后当罗伦斯别开视线时，赫萝或许哭了一下子也说不定。

「汝以为咱是那种会辜负他人好意的恶劣家伙吗？」

「这种事情你最擅长了吧。」

罗伦斯答道，他心想该反驳时当然要反驳。赫萝听了，如往常一样露出牙齿笑笑。

「所以呐。」

赫萝一边说道，一边轻轻招手呼唤罗伦斯。

罗伦斯一边抱着不知道赫萝又打算对他做什么的戒心，一边走近赫萝后，赫萝用招手的那只手抓住罗伦斯的衣角拉向自己。

「咱也一定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罗伦斯早预料到赫萝有可能这么说。

不过，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试图做出反击。因为赫萝把罗伦斯拉近自己后，就这么把脸埋在他的衣服上动也不动。

对罗伦斯而言，赫萝不再单纯只是个旅伴。

只要能够看见赫萝的耳朵和尾巴，罗伦斯也能够拥有如赫萝般的读心术。

「我也是。」

罗伦斯说罢，犹豫了一下子后，摸了摸赫萝的头。赫萝用罗伦斯的衣角擦了擦眼角后，抬起头露出显得僵硬的笑容说：

「从汝口中说出这种话，太恶心了。恶心得教人想忘都忘不了呐。」

罗伦斯也露出苦笑说：

「……真抱歉啊。」

赫萝笑笑后，轻轻抽了一下鼻子。等到她再度露出笑容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咱似乎确实来过这个城镇。」

「那这样应该也有留下你的详细传说吧。」

虽然罗伦斯刻意没说出留下「记录」，几乎算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体贴表现，但赫萝确实感受到他的体贴，也表现出开心的反应。

不过，反过来说，万一罗伦斯没注意到这方面的体贴表现，就很有可能因此不小心戳到她的痛处。

「话说，汝又打听到什么消息回来了？」

像是看见孩子接触到新知识后急欲发表的母亲似地，赫萝露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说道。

赫萝不是那种总是显得柔弱的女孩。

「汝这次似乎显得特别愉快的样子呐。」

罗伦斯看似愉快地开始诉说起打听来的消息，赫萝一边吃着尾巴料理，一边兴致勃勃地聆听罗伦斯说话。

罗伦斯想与雷诺斯的编年史作家，同时是五十人会议书记的黎格罗见面的目的变成了两个。

一个目的是为了询问雷诺斯有无关于赫萝传说的记录，另一个目的是为了询问雷诺斯详细的最新状况。

后者的目的完全是来自罗伦斯的职业病所引起的兴趣，而回顾一路旅行至今的前例，尽管赫萝愿意聆听罗伦斯说话，当然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事实上，如果有人询问说：「有必要为了赚钱，从纷争之中找缝儿钻，不顾危险地想要像炼金术那样吸金吗？」罗伦斯的答案会是完全没必要。罗伦斯在异敦徒城镇卡梅尔森所获得的利益之多，足以让他只要如往常般持续风平浪静地做生意，就能够在不久的将来实现拥有商店的梦想。既然如此，与其分秒必争地运送商品设法赚钱，或是冒险去做投机生意，不如静静待在城镇，花时间建立人脉，对未来的生意会有帮助许多。

虽然不是商人的赫萝没有明说哪条路对未来的生意比较有帮助，不过她提出了相似的论点。

她说：「既然不缺钱，不如悠哉一些。」

因为坐着不动很冷，赫萝在谈话途中就已钻进被窝里，不久后开始打起盹来。当罗伦斯坐在赫萝床边说话时，赫萝毫不矫饰地轻轻握住罗伦斯的手。

坐在赫萝床边感受着如此平静的时光流逝，罗伦斯不禁开始觉得赫萝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了。然而，如果是在旅途上还说得过去，可是一旦来到城镇后，罗伦斯就无法悠然度日了。因为旅行商人本来就不是那么悠哉的生物。

虽然罗伦斯很希望赫萝能够明白这点，但似乎并不容易。

不过，该说是幸运吗？罗伦斯目前并无法立刻采取什么行动。

从雷诺斯目前的状况看来，想必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包括黎格罗都不可能不经考量地就与外地来的商人们见面。

因为这是攸关雷诺斯存活的皮草进出口事件，万一遭人恶意指摘与来历不明的外地商人见面，恐怕会因此失去在城里的社会地位。罗伦斯要是与会者，绝对不会与外地商人见面。

即便如此，仍打算让与会者和外地商人见面的话，就必须委托有办法从中牵线的人。

只是，究竟有没有必要这么做？当罗伦斯这么重新思考时，也无法说服自己点头认同。而且，如果太为难人以致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就难以查看有关赫萝的记录了。

虽然赫萝表面上说过得悠哉一些，但其实她心里一定恨不得早点能够查看记录。绝对要避免导致无法查看记录的事情发生……就在罗伦斯这么东想西想时，赫萝不知何时已经呼呼睡去了。

还真是吃饱睡，睡饱吃。

赫萝总是像动物一样过得如此悠然自得。她那样的生活方式，是许多为了生计而日复一日地劳动的人们都曾经梦想过的生活。

看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如此生活的赫萝，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愤恨。他松开与赫萝握住的手，用食指表面轻轻划过赫萝仿佛被仔细琢磨过的蛋形脸颊。赫萝刚入睡时，有时就算轻轻顶一下她的头，她也不会醒来。赫萝现在也只是一副觉得很烦的模样皱了一下眉头，没睁开眼睛地把脸钻进被窝底下。

这是不代表什么意义、很平静的幸福时光。或许这样的时光不会带来任何收获，只是时间一点一滴地在流逝，但这确实是罗伦斯独自坐在马车上时曾经渴望拥有的生活。

这明明是罗伦斯几乎确信自己所想要的生活，他却清楚感受到心中有种「虚度了现在这个瞬间」的焦躁感。

如果不设法赚钱、不设法收集生意情报，就会造成无法挽救的亏损。这样的想法在罗伦斯脑中挥之不去。

罗伦斯记起师父曾说过「商魂是绝对不会消失的炭火」，不禁觉得这把炭火或许是会让人心焦如焚的地狱之火。

独自一人的时候，这把火或许能够暖和身体，但两个人的时候，似乎有些太热了。

尤其是光看到赫萝的笑脸，就已经让人觉得够暖和了。

世上总有不如意的事。

想到这里时，罗伦斯从床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就算没有跳进这次的事件，但至少为了将来能够参考学习，罗伦斯还是希望掌握到有关雷诺斯的详细动向。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直接与五十人会议的与会者见面是最佳方法；而为了得到没有偏私的情报，能够与不代表任何人利益、算是旁观者的与会者见面，那更为理想。

编年史作家，也是会议书记的黎格罗完全符合了这个条件。

然而，没有一个与会者会愿意与外地商人见面吧。

罗伦斯的思绪又绕到同样的问题上。

若他想要突破现状，就必须从其他地方下手。然而，罗伦斯目前拥有的情报来源顶多只有酒吧女孩而已。

如果要让情报来源拓展到掌握大量资讯的城镇商人，罗伦斯就必须耗费相当大的劳力。

目前应该有很多人暗中调查着会议情报，罗伦斯怎么也不认为凭他一人能够靠智慧和手段胜过四周的人们，而且打算卖出情报的人一定有众多对象可卖，很难预料他们会要求多么高额的情报费。

倘若罗伦斯在雷诺斯有熟人，或许就有可能接近核心，采取些什么行动。

虽然只要有货币就买得到商品，很多时候却只能用信用买到情报。

看来，尽管面对如此有趣的事态，罗伦斯还是无计可施。

罗伦斯像只看见狭窄缝隙另一端有好吃的肉，却咬不到肉的小狗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站着。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这副德性，跟理想中的商人模样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原先早已拥有的冷静和谨慎态度不知消失到了何方。这样的他简直像在走回头路，回到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大捞一笔、刚自立门户不久的少年时代。

太浮躁了。

罗伦斯这么告诉自己后，瞥了赫萝一眼。

他心想该不会就是这只自大的狼女害他变得浮躁的吧？

罗伦斯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与赫萝的对话让他觉得太愉快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罗伦斯才会开始疏忽起其他事情。

「……」

罗伦斯一边抚摸下巴的胡须，一边暗自嘀咕说：「好一个推卸责任的方法啊。」

虽然觉得非常可惜，但罗伦斯也只能决定暂时不去想有关皮草的话题。

这么一来，罗伦斯首先能做的，就是收集从雷诺斯到更北方的纽希拉的道路情报。运气好的话，或许前往纽希拉的道路还没受到积雪阻碍，罗伦斯与赫萝就可以继续往北走。

有关皮草的话题……还是顺便打听看看好了。罗伦斯暗自补上这么一句话后，走出了房间。

罗伦斯一走下民宿一楼，便听见杂乱堆放的货物一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虽然这里没有上锁、也没有看守员，但似乎有相当多的商人会租借这个简易仓库。

这个简易仓库的租金不高，几乎所有利用这里的商人都是把这里当成行商的中继站，或者把价格会因季节性而变动的商品存放在这里。不过，罗伦斯觉得若其中有人把走私品或赃物存放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虽然罗伦斯听得见仓库传来翻找货物的声音，但因为堆高的货物形成了阴影，所以看不见是谁在翻找货物。

不过，民宿老板阿洛德也似乎完全不认为房客会擅自翻开他人货物，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铁锅上洒水，调整着火势过强的炭火。

「北方的路？」

虽然罗伦斯早上向阿洛德询问编年史作家时，阿洛德露出像是听到小孩子询问难解的神学问题似的表情，但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的样子。

阿洛德一副彷佛在说「这个问题就好回答了」似的模样点点头后，毫不在意灰烬扬起地咳了一声说：

「今年很少下雪。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里，但路途应该不会太辛苦吧。」

「我目前计划前往纽希拉。」

阿洛德扬起左眉，睁大他那就快被眼睑皱纹埋没的蓝色眼睛。

罗伦斯在营业用笑脸底下不禁感到有些畏缩。阿洛德拍了拍胡须，挥去在木炭上洒水时扬起的灰烬后，喃喃说：

「怎么会想特地前往异教之地……不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商人吧。扛着装有金钱的袋子，无论哪儿都去……」

「结果却在死去的那一刻不得不丢下那只袋子。」

罗伦斯为了讨好信仰虔诚的阿洛德刻意这么说，没想到阿洛德却是有些不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既然这样，何必赚钱？为了丢弃而拥有，这……」

想必这是很多商人自身也会抱有的疑问。

不过，罗伦斯曾听过一个很有趣的回答。

「打扫房间的时候，就不会问一样的问题。」

金钱是垃圾，而赚钱是在收集垃圾。

金钱会污染向神明借来的世界，所以收集这些金钱再加以丢弃是一种美德——这是临终前改过向善的某个南方国家富商所说的话。

圣职者听到这句话时会感动不已，而商人们听到时，却会用倒入葡萄酒的杯子掩饰暧昧的笑容。商人的生意做得越大，就会拥有越多无形的财产，因为大商人的财产只会以帐簿上的数字或单据的形式存在。

重点就是，商人们认为既然这些数字或文字会污染世界，那么写在纸张上的神明教诲也是相似的存在，所以为了保持世界的美好，应该也一并丢弃。如此讽刺的解释才是商人们的见解。

罗伦斯也赞同后者的说法。虽然觉得对赫萝过意不去，但罗伦斯认为与其信奉不管怎么祈祷，也不肯帮忙的神明敦诲，还不如信仰大商人的生意守则比较有用。

「呵。」

阿洛德看似开心地笑笑，然后用难得听得到的愉悦口吻说了句：「算了。」

与其说阿洛德是因为罗伦斯的回答而变得开心，他的样子更像是因为知道讽刺的意思，而乐在其中。

「那么，你打算早早出发吗？我记得你好像预付了比较多的住宿费……」

「不，我打算先等到五十人会议结束后，再出发。」

「……这样啊，你打算跟黎格罗见面啊。早上你问了我编年史作家的事情，好久不曾听到这个字眼了。这时代根本没有人会想了解过去的事情……」

阿洛德一边说道，一边眯起眼睛彷佛看向了远方。

想必阿洛德一定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他一路走来的生涯。

不过，阿洛德立刻张大眼睛拉回视线说：

「总之，如果要去北方，尽早出发的好。如果现在出发，你那匹马应该可以撑到半路吧。在那之后……如果你急着赶路，那就换上长毛种的马，改坐雪橇比较好。」

「我看见马厩有一匹长毛种的马。」

「那匹马的主人是北方人，他应该知道详细的道路状况吧。」

「他的名字是？」

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阿洛德第一次在罗伦斯面前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罗伦斯不禁觉得那表情挺可爱的。

「对喔。虽然他长年都会来这里住宿，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我明明连他每年像吹气球一样变胖的身材都有鲜明印象呢，原来如此……也是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啊……」

这家民宿连登记住宿的本子都没有，实在教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北方的皮草商人，现在应该在城里东奔西跑吧……我如果见到他，会转告你的事。」

「麻烦您了。」

「啊，不过，如果你打算等到五十人会议结束，说不定得等到春天。」

说着，阿洛德这时第一次喝了口加热过的葡萄酒。

这是阿洛德第一次如此饶舌地与罗伦斯交谈，可见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会议有可能拖这么久吗？」

罗伦斯心想趁着阿洛德心情好，或许可以多打听出一些情报，于是这么询问。但没想到阿洛德听了，立刻收起脸上的所有表情陷入了沉默。

为了平静度过余生，阿洛德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自知是该离开的时候。就在他准备向阿洛德道谢时，阿洛德像是要阻挡罗伦斯说话似的先开口说：

「就连个人的人生都有趋势了，聚集众多个人的城镇当然也会有趋势……」

阿洛德这么说十分符合退休者的发言。

只是，罗伦斯还年轻。

「违背命运是人之常情。人们总在犯了错之后，才向神明祈祷以求补偿。」

阿洛德沉默不语地用蓝色眼睛看向罗伦斯。

他的眼神像在生气，也像是瞧不起罗伦斯。

即便如此，罗伦斯却丝毫没有显得畏缩。那是因为他觉得阿洛德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

「咯咯，似乎很难反驳啊……我好久不曾这么愉快了。你是第三次来到这里对吧？你叫什么名字？」

阿洛德连长年利用这家民宿的皮草商名字都不知道，却询问了罗伦斯的姓名。

想必他不是以民宿老板的身份，而是以工匠身份询问的吧。

技术高超的工匠询问客人姓名的行为，是在告诉那名客人只要是他订购的物品，无论有多么难加工，都会加以完成。这是一种工匠表示信赖的仪式。

罗伦斯似乎被这位沉默寡言、态度冷漠的皮绳工匠师傅喜欢上了。

他一边伸出手，一边道出姓名说：「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克拉福·罗伦斯啊。我是阿洛德·伊克劳德。要是从前的我，就可以帮你做一条我引以为傲的皮绳，不过现在的我顶多能够提供你度过安静夜晚的地方而已。」

「这比什么都好。」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阿洛德第一次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齿笑了。

「那么，失陪了。」

就在罗伦斯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阿洛德的视线移向罗伦斯的后方。罗伦斯随之转过头看，看见了出乎预料的人物。

被赫萝说是女孩的女商人穿着一身不变的重装，右手提着麻袋站在罗伦斯后方。方才似乎就是这名女商人在仓库里翻找货物。

「你这么快就问他名字啊？我可是到了第五次才被问名字哪，阿洛德先生。」

沙哑的声音显得十分男性化。如果不是听到赫萝那么说，罗伦斯一定会以为对方是个经验老道的男商人。

「因为我是在你第五次来这里时，才跟你说过话。」

阿洛德说道，他看了罗伦斯一眼后继续说：

「你自己才是难得开口说话吧，难道你今天和我一样心情很好？」

「或许。」

说着，女商人在头巾底下露出笑容。罗伦斯看着女商人的嘴边。心想：「原来如此，的确连半点胡渣都看不到。」

「我说你啊。」

女商人对着罗伦斯搭腔道。

罗伦斯当然露出商谈用的表情做出回应：

「什么事呢？」

「要不要谈谈？你想找黎格罗吧？」

如果拿赫萝来比喻，罗伦斯表现出来的大概是赫萝稍微动了一下耳朵的惊讶程度。

罗伦斯带着连一根胡须也没动的自信回答了句：「是的。」

阿洛德在听见黎格罗的名字出现那瞬间，立刻别开脸伸手拿起葡萄酒杯。在这种时期听到商人提起五十人会议的参加者姓名，一般人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吧。

「到楼上谈可以吧？」

女商人伸手指向二楼说道，罗伦斯当然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

「我借走了。」

女商人一拿起放在阿洛德椅子后方的铁制水壶，便动作迅速地爬上阶梯。女商人似乎与阿洛德相当亲近的样子，但又不像亲戚，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罗伦斯好奇地这么想着，但他看见阿洛德的侧脸已经恢复成平时那个态度冷漠的民宿老板。

他向阿洛德道了声谢后，便跟随女商人走去。

二楼不见任何人影，女商人走到暖炉前，「咚」的一声当场盘腿坐了下来。从女商人坐下时的动作，不难看出她很习惯于站立或坐在狭窄的地方。如果是兑换商，说不定乍看之下会以为她是同行。

女商人看起来果然像是已从商好一段时间。

「唷，果然没错。这个葡萄酒不该加热喝，太可惜了。」

她在暖炉前一坐下来，便啜了一小口水壶里的葡萄酒这么说。

对方的个性显得意外地随和，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表现得随和。如果是故意，那究竟有什么目的？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坐了下来。

她啜了一、两口葡萄酒，擦了擦嘴角后，便把整个水壶递给罗伦斯。

「话说，你好像很提防我，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虽然罗伦斯无法确认女商人被头巾遮住的表情，但对方似乎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个旅行商人，做的多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生意。这就像是我的习惯一样。」

说着，罗伦斯把水壶凑近嘴边喝了一口，心想这的确是很不错的葡萄酒。

女商人从头巾底下直盯着罗伦斯看。

罗伦斯露出苦笑，老实说出真心话：

「毕竟女商人很少见啊。被您这样的人搭腔，当然会比平常更警戒了。」

罗伦斯看得出女商人听了他的话后，内心似乎瞬间动摇了一下。

「……我这几年都不曾被人看穿过了。」

「今天早上我们不是在民宿前面擦身而过吗？那时我的伙伴以动物性直觉发现的。」

虽然罗伦斯用了「动物性直觉」来形容，但实际应该是「动物直觉」吧。如果没有赫萝，罗伦斯一定也不会察觉到眼前的商人是女性。

「女人的直觉真是大意不得，由我来说好像怪怪的就是了。」

「这点我每天都有切身感受。」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女商人是否因为他说的话而展露笑容，但是女商人举高手到颈部位置后，解开绑住头巾的绳子，以熟练的动作脱去头巾。

罗伦斯暗自说：「不知道会是个脸型多么精悍的女人出现？」并带着有些期待的心情望着女商人。然而，当看见女商人的脸从头巾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罗伦斯不敢说自己完全掩饰了惊讶情绪。

「我名叫芙露露·布朗。因为芙露露这个名字太缺乏紧张感，所以在生意上我都以艾普·布朗自称。」

自称是芙露露，也是艾普的女商人比罗伦斯想像中的年轻。

不过，女商人并没有年轻到正值豆蔻年华、只要年轻就有价值的年纪，而是必须经过人生历练才能够散发出差丽光芒的年纪。具体来说，女商人应该与罗伦斯的年纪相仿。

与女商人拥有的蓝色眼睛无关地，她的脸上散发出有如经过百般锻链而得的蓝钢般气氛。

她有一头金色短发，如果展露笑容，想必会像个美少年吧。

在她没有展露笑容的时候，则给人一种彷佛只要碰到她，手指就会被咬断似的感觉，就跟狼没两样。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要叫你克拉福？还是罗伦斯？」

「生意上我是以罗伦斯自称。」

「我是以艾普自称，因为我不怎喜欢布朗这个姓。还有，我知道自己化了妆，再接上长发后，在男人眼中会映出什么容貌，所以我也不喜欢被称赞。」

听到女商人先发制人地这么说，险些说出赞美话语的罗伦斯赶紧闭上嘴巴。

「如果瞒得过，我是不打算坦白。」

应该是指坦白自己是女性的事吧。

或许是不愿意被其他人看见，艾普立刻戴上头巾，用绳子牢牢绑住。

用棉布包住的利刃！罗伦斯的脑海不禁浮现这样的感想。

「我本来就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说起来应该算是长舌，也自信善于交际。」

「关于善于交际的部分，我会循序渐进地改变对你的印象。」

艾普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愿意在罗伦斯面前脱去头巾，变得如此多话，所以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现的罗伦斯试着俏皮地说道。

虽说对方是女性，但只要不是面对被保护得好好的千金小姐，罗伦斯就不会觉得紧张。

「你这家伙真有趣，难怪那老头会喜欢你。」

「不敢当。可是，我只和你打过招呼而已，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你喜欢。」

「商人不会一见钟情，所以很遗憾，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你长得的确不错。话说，我之所以会向你搭腔，纯粹是因为我想跟人聊聊。」

虽然与艾普头巾底下的脸型相较之下，她说起话来的方式显得粗野许多，但却散发出与赫萝一样的味道。

罗伦斯如果太掉以轻心，很有可能会掉进陷阱。

「我如此光荣地被你选上的原因是？」

「第一个原因是阿洛德老头喜欢你，他就只有看人的眼光很准。另一个原因是你那识破我性别的伙伴。」

「我的伙伴？」

「没错，你的伙伴。她是女的吧？」

如果赫萝那模样是个少年，想必放荡弛纵的有钱贵族会很高兴吧。

不过，罗伦斯当然明白艾普想表达的意思。

艾普是因为看见罗伦斯带着女伴旅行，所以觉得向他搭腔不会有问题吧。

「如果是商谈那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要闲聊，就很难一直隐瞒我是女的。因为我明白自己是个稀有动物，所以也不是不能体会对方会想扯掉我头巾的心情。」

「虽然这么说会变成赞美的话语，不过你如果拿掉头巾，那些喝了酒的商人们应该会开心得不得了吧。」

艾普扬起左边的嘴角笑笑。光是这样的反应，就显得气势十足。

「所以呢，我在寻找闲聊对象时，总会斟酌一番。最适合当我闲聊对象的除了气势不再的老头之外，就剩下有女伴的人了。」

艾普是比精灵更罕见的女商人，想必她平时受的精神折磨根本不是罗伦斯所想像得到的。

「不过，带着女伴行动的商人很少见。一般会带着女伴行动的不是旅行圣职者，就是夫妇同行的旅行工匠或旅行表演者。和这些人说话总是话不对题，无聊透了。」

罗伦斯轻轻笑笑说：

「不过，我和我的伙伴会一同旅行是有很多原因的。」

「这我当然不会过问。你们两人似乎很习惯于旅行的样子，而且也不像靠金钱联系起来的关系。所以我才会觉得找你闲聊应该没问题吧。」

艾普说罢，催促着罗伦斯把水壶递给她。

在不使用酒杯、轮流喝酒的地方，拿着酒不放会遭人抱怨。

罗伦斯道了声歉后，把水壶递给了艾普。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我总不能没头没脑地跟你说：『我们来聊天好吗？』吧？所以我拿黎格罗的名字当作藉口，不过也不完全是藉口。你想见黎格罗吧？」

艾普从头巾缝隙里看向罗伦斯，罗伦斯却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艾普不仅善于交际，也十分懂得如何与人交涉。

罗伦斯实在无法认为这是在闲聊，依然动着商谈用的头脑回答：

「是的。可以的话，越快越好。」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罗伦斯猜测不到艾普是抱着什么意图这么询问。

纯粹是好奇心吗？还是艾普在得知罗伦斯想与黎格罗见面的理由后，打算加以利用呢？或者她是故意丢出问题，想试探罗伦斯的反应呢？

如果赫萝在身边，或许罗伦斯还能够取得优势，但现在的他有些被对方气势压倒的感觉。

虽然觉得心有不甘，但罗伦斯也只能放弃攻击，进入守备。

「因为我听说黎格罗先生是雷诺斯的编年史作家，所以想请他让我看看雷诺斯留有的古老传说记录。」

关于皮草的话题太敏感。在完全无法确认艾普的表情之下，罗伦斯觉得提出皮草话题太危险了。因为罗伦斯不像艾普那样戴着头巾遮住了脸，所以艾普一定轻松看出了他充满戒心的表情。

即便如此，艾普似乎仍感觉出罗伦斯话中带有一定的可信度。

「原来还有这种奇怪的目的啊，我还以为你铁定是为了收集有关皮草的情报呢。」

「毕竟我也是个商人，如果能够得到皮草的情报，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这太危险了，我的伙伴也不希望我这么做。」

罗伦斯觉得在艾普面前要小手段，只会让自己玩火自焚。

「那家伙的书斋确实堆了像山一样高，据说传了好几代下来的书本，他本人好像也梦想着能够每天阅读那些书本度日。他无时无刻都想着要辞去五十人会议的书记职务。」

「真的吗？」

「是啊。他本来就不喜欢与人往来，再加上他站在最适合问出会议内容的立场，对吧？所以想与他接触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出现。如果现在直接去找他，他肯定会露出可怕的表情让你吃闭门羹。」

虽然罗伦斯表现出一副认同的模样答了句：「原来如此。」但是艾普当然不可能认为罗伦斯当真听得入神。

因为艾普在言语间流露出她有办法让罗伦斯与黎格罗见面的感觉。

「然后啊，没错，你最在意的应该是我怎么有办法安排你们见面吧。我和这里的教会有生意往来，跟教会的关系也不错。然后啊，黎格罗那家伙平常也会帮教会写写文章，我们因为这样的缘分，已经认识好一段时间了。」

罗伦斯没有怀疑艾普说的话。

因为一旦他心生怀疑，将无法避免内心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万一艾普察觉到了这点，罗伦斯就有被趁机攻击的危险性。

所以，罗伦斯很快地说出真心话：

「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帮忙让我与黎格罗见面，请他让我看记录。」

艾普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罗伦斯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多心而看错。

她似乎也享受着这场交涉的乐趣。

「你不问我在做什么生意吗？」

「因为你也没问我的伙伴从事什么行业。」

与艾普的交谈让罗伦斯感受到不同于与赫萝交谈时的紧张感。

不过，罗伦斯在心中暗自喃喃说：「很愉快。」

「咳呵……」

所以，当罗伦斯听见这个如咳嗽般的笑声时，他不禁瞬间怀疑了一下声音不是从自己的口中而出。

「哇哈哈！赞啦，妙呆了。我本来还有些瞧不起你是个会带着女伴行动的年轻商人，幸好有主动跟你说话。商人罗伦斯，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个杰出人物，但是你跟一抓一大把的乌合之众似乎有些不同。」

「谢谢你的夸奖。可是，如果要握手，可能要请你再等一下。」

艾普听了，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罗伦斯不由地确认了一下艾普的笑容底下是否藏有尖牙，因为她的笑容实在太像某人了。

「你应该不是那种会紧张得流手汗的胆小鬼吧。从刚刚你就一直保持着让人猜不透的表情，难怪阿洛德那老头会喜欢你。」

罗伦斯当然知道这只是奉承的话语。

「那么，我不问你在做什么生意，但可不可以问另一个问题？」

艾普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但罗伦斯确信她眼底绝对没有笑意。

「怎？」

「嗯，请问要多少介绍费呢？」

罗伦斯在黑不见底的漆黑水井投下了一颗石头。

他不知道这口水井有多深，井底还有没有水。

隔了一会儿后，井底传来了声音。

「我不要钱，也不要东西。」

是口枯井吗？

虽然罗伦斯这么想，但艾普一边把水壶递给罗伦斯，一边补充：

「不过，你可不可以陪我闲聊？」

出乎意料地，井底传来的声音一点也不干枯。

罗伦斯刻意收起脸上的表情，眼神冷淡且露骨地看着艾普，并思考她的话语。

艾普笑着耸了耸肩说：

「你挺行的嘛。真的，我没骗你。你当然会觉得奇怪吧，不过对我来说，能够不隐瞒我是女性的闲聊对象，尤其是商人，比利马金币还可贵。」

「那么，比卢米欧尼金币的价值低啰？」

从对方被人开玩笑时表现出来的反应当中，最能看出井底有多深。

艾普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我也是个商人。不管怎么样，钱都是最重要的。」

艾普没有要反击的意思，她面带笑容这么说。

罗伦斯也笑了。

他心想如果对象是艾普，就是陪她闲聊整晚也没问题吧。

「只是，我不知道你的伙伴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的话，我想单独跟你聊天。要是她在旁边摆臭脸给我看，酒都会变得难喝。」

罗伦斯试着在记忆里寻找赫萝是否曾经因为这种事情嫉妒过。

遇见牧羊女诺儿菈时，赫萝一副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但罗伦斯又觉得那是因为诺儿菈是个牧羊人。

「她应该不会这样。」

「是吗？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啊，我总是搞不懂女人在说什么。」

罗伦斯无法控制地张圆了嘴。

艾普一副「你上勾了」的模样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

「反正，我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所以也没有太多悠哉时间，如果时间允许，我希望你可以陪我聊天。别看我这样，其实我——」

「是个爱说话又善于交际的人。」

听到罗伦斯做出反击地说道，尽管声音显得沙哑，艾普晃动着肩膀发出的笑声却充满少女的气息。

「是啊，没错。」

不过，虽然艾普回答时的口吻显得轻佻，声音却十分地诚挚。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艾普一个女人是怎么当上商人，但他想像得到以一个女儿身在欲望翻腾的商人世界里打滚有多么不容易。艾普之所以无法轻松与人闲聊，想必也是她的一种自卫方法。

罗伦斯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葡萄酒，刻意回头看了通往三楼的阶梯方向一眼，然后回答说：

「只要不闲聊太久，免得我的伙伴嫉妒就好了。」

「哇啊，这条件很难配合耶。」

然后，像足了商人的两人没出声地彼此笑笑。

艾普告诉罗伦斯会议要等到接近傍晚时分以后才可能结束，而她因为有事不能同行，所以会事先告知黎格罗的家人。

因此，过了中午休息一会儿后，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便一同离开民宿。

黎格罗的住家位于城镇中央稍微往北走的区段。

这个区段有着地基和一楼部分都以坚固岩石建造而成的成排住家，看得出来算是富裕人家居住的区段。然而，这里的气氛不是很好。这里的住家反覆用木头增建，两旁凸出的墙壁夹着巷道，让人路过时有种彷佛头顶上的墙壁就快碰撞在一起的感觉。

这个区段原本应该是有钱人家居住的地方，但随着时间经过，似乎逐渐没落了。

如果是代代富裕的世家，对于使用金钱和金钱本身并不会感到喜悦，但暴发户就不同了。

暴发户们一有钱，就会想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他们一定争先恐后地增建了房子吧。

虽然增建房子没多大好处，但是增建出来的部分完全破坏了区段景观，昏暗的小巷子里也出现野狗和乞丐，带来了没落的气氛。

这么一来，真正的有钱人就会离开这里，房价也会一路下跌，区段水准也会逐渐降低。

想必过去在这个区段拥有房子的，大部分是放高利贷的人，或是中坚商行的主人们吧。

目前似乎是一些工匠的徒弟和摊贩商居住在这个区段。

「这路还真是狭窄呐。」

或许是建筑物太沉重，石块铺成的道路两旁变得歪斜，再加上或许是被苦于生活的穷人们给卖掉了，路面四处可见石块被偷走而形成的凹槽。

积了水的凹槽使得没落的气氛变得更浓，而狭窄的道路又更加快气氛变浓的速度。这里的道路狭窄得连罗伦斯与赫萝两人都无法并肩而行，要是前方有人走来，想必两人必须贴着墙壁让对方通过吧。

「虽然是挺不方便的，不过我还蛮喜欢这种杂乱的地方。」

「喔？」

「这样不是有种经年累月的感觉吗？就像伤痕累累的工具一样慢慢、慢慢地变形，最后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罗伦斯回头看向身后的赫萝，他看见赫萝一边摸着墙壁，一边走着。

「就像河川的形状会逐渐改变的意思吗？」

「……很遗憾，我没办法理解你举的例子。」

「嗯。那么……以人心来比喻如何？汝等好像会说是『灵魂』呗。」

听到赫萝突然举出这么亲近的例子，罗伦斯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回答了句：「是啊。」

「如果可以取出灵魂，变成有形物体，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一点一点地被切割，受了伤再复原，最后变成一眼就能看出是我的灵魂……啊。」

罗伦斯一边说话时，碰上了几乎覆盖整个路面的水洼。他先大步跨过水洼后，转身对着赫萝伸出了手。

「请。」

听到罗伦斯刻意献殷勤地这么说，赫萝也动作夸张地放上自己的手，跟着身手轻盈地跳过水洼，站到罗伦斯身旁。

「如果能够拿出汝的灵魂。」

「嗯？」

「一定被咱的颜色染了一大块呗。」

赫萝抬起头直直注视着罗伦斯，她的琥珀色眼睛已经不会让罗伦斯感到畏缩。

这样的互动多了，新鲜感也快没了。

罗伦斯耸了耸肩，走了出去说：

「与其说被染上颜色，不如说被下了毒比较贴切。」

「这样的话，那就是剧毒。」

赫萝轻轻滑过罗伦斯身边走到前头后，转头越过肩膀一脸得意地说：

「因为咱的笑脸总会让汝一败涂地呐。」

罗伦斯一边感到佩服地觉得真亏赫萝每次都想得到这些话语，一边回答说：

「那，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赫萝反问道，跟着一副感到迷惑的表情转头面向前方。罗伦斯从后方看见赫萝走路的速度变慢，而且倾着头。虽然罗伦斯追上了赫萝的脚步，但因为道路狭窄，所以他没有超越赫萝，而是从后方稍微探出头看向赫萝。

他看见赫萝数着两手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嗯。」

然后，赫萝一发现罗伦斯探出头看着她的手边，便抬起头让身子倾向后方地看向罗伦斯说：

「很多颜色呐。」

「……是喔。」

虽然罗伦斯霎时没能理解赫萝的真意，但是他立刻察觉到那是指赫萝的恋爱经历。

赫萝活了这么久，当然应该有过一、两次的恋爱经验。从赫萝对答如流的表现看来，想必对象是人类的恋爱经验也很多吧。

因为赫萝一停下脚步，就会挡住整条路，所以罗伦斯轻轻推了一下她纤细的背部，催促她往前走。

她听话地重新踏出步伐。

因为赫萝总是走在罗伦斯身边，所以罗伦斯很少有机会看见她的背影，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新鲜。

赫萝的背影显得非常纤瘦，即使穿了厚重衣物，纤细的身形依然清楚可见。她的步伐不大，走路速度也不快，用「静静的」来形容十分贴切。罗伦斯忍不住心想如果她的背影还隐约散发出寂寞的感觉，一定会上前抱住那柔软的身躯。

或许这种想法就叫做被激起保护欲吧。

罗伦斯带着苦笑这么想着时，脑海里怱然跳出一个疑问：

赫萝方才数着手指，到底算出多少男人抱过她娇小的肩膀？

在那些时候，赫萝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呢？她是一脸开心地眯起眼睛撒娇吗？还是颤抖着耳朵，难以掩饰开心情绪地甩动尾巴呢？

赫萝又不是个小孩子，既然都牵着手、抱住肩膀了……

罗伦斯在心中暗自思考。

除了我之外，赫萝还跟谁在一起过？

就在脑海里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罗伦斯急忙把这个想法赶出脑中。

因为带着讨人厌颜色的火焰从他心底一闪而过。

罗伦斯感觉到彷佛就快从崖边摔落时会有的悸动。这种感觉也像是伸手触摸以为火已熄灭的木炭，结果被严重灼伤时会有的惊讶情绪。

赫萝方才数了手指。

这明明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罗伦斯的想像中，赫萝每弯曲一根手指头，他的心就像被揪了一下似的，最后甚至引来冒出浓烟的怒火。

罗伦斯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情绪。

这是黑不见底的占有欲。

罗伦斯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自己，他不禁心想自己是多么自私的生物。

尽管商人是欲望的化身，而罗伦斯是以这个职业谋生的人，他仍然觉得自己十分自私。

抱有占有欲的罪恶之深，与只想独自一人赚钱的欲望根本不成正比。

「那，汝反省好了没？」

所以，当赫萝转过头露出轻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时，给了他比听到任何一个圣职者的训诫话语都来得深刻的感觉。

「……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罗伦斯的心情沉重得想要当场瘫坐在地上。

所以，当他无力地这么回答后，赫萝意外地露出牙齿笑了。

「因为咱也一样呐。」

「……」

「汝竟然跟那个没半点魅力的雌性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彷佛世上没有更开心的事情似的在讲着话。」

这时，赫萝脸上瞬间露出愤怒的表情。

虽然罗伦斯看过好几次赫萝的愤怒表情，但现在的愤怒表情是他看过的表情当中，最丑陋的一个吧。

罗伦斯在心中喃喃说：「赫萝可是贤狼啊。」

「如果我说那是身为商人聊天聊得很开心，你可以接受吗？」

罗伦斯试着找藉口说道。

赫萝停下脚步，等到罗伦斯与她拉进距离后，才继续往前走。

「咱和生意哪一个重要？汝希望咱这么问吗？」

在孤独行商的旅行商人最想听到女人对自己说的台词排行榜上，这句台词应该会排在前三名以内吧。

而且，这应该也是让几乎所有商人都感到头痛的问题。

罗伦斯举高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不过，咱会生气的理由跟汝心里想的完全一样。这是既自私，又孩子气的想法。可是，咱们拥有智慧和语言，可以互相沟通，所以咱不会发脾气。」

「……」

赫萝是累积很多经验的贤狼。

刚学会挥剑的罗伦斯根本无法胜过她。

虽然罗伦斯试着在他少得可怜的语汇中寻找话语，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适当的话语。

「我知道是我不好。」

「真的吗？」

在赫萝面前扯谎是行不通的。

「真的。」

然而，就是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赫萝也没有回头。

罗伦斯不禁有些不安地心想自己该不会说错了答案。

赫萝依然静静的走着，不久后遇上了岔路。照艾普告诉罗伦斯的路径，遇上岔路后，应该往右边走。

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因为看见赫萝停下脚步，于是罗伦斯开口说：

「往那边走，右边。」

「嗯。」

说着，赫萝回过了头。

「这里是岔路。」

罗伦斯没有询问赫萝指的是什么岔路。

这似乎是赫萝为罗伦斯设下的第一道关卡，她稍微动了一下右眉说：

「汝打算怎么处理自私的占有欲？」

罗伦斯听了，不禁想抗议说：「这太像圣职者会问的问题了吧？」

以表面说辞来说，这是太过自私又黑不见底的想法，所以当然必须排除它；但是以真心话来说，当然不可能排除得掉了。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露出苦涩表情看向赫萝。

这时，罗伦斯脑中出现不同的想法。

对方是贤狼赫萝，她不可能因为一时兴起想要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而提出这样的问题。

也就是说，或许有个答案不是万人认同的正确解答，却可能是赫萝认同的正确解答。

要怎样才能找到赫萝认同的正确解答呢？

罗伦斯陷入了思考。

赫萝方才说过她的心情和罗伦斯一样。

这样的话，应该就表示在以罗伦斯的角度去看赫萝时，能够找到正确解答。

就算是自己绝对无法找到正确解答的艰深问题，只要从他人的角度来看，就能够很容易地找到答案，像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或许赫萝自身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因为占有欲而引起的嫉妒心。

而且，赫萝自身也渴望得知处理这种心情的方法吧。

如果真是如此，只要当作是他人的事情来思考，就能够立刻找到答案。

罗伦斯准备开口说话时，他发现赫萝有些警戒地动了一下身子。

「我的答案是不去处理这种心情。」

平静的湖面出现了一道波纹。

为了让露出这般表情的赫萝脸上找回丰富色彩，罗伦斯必须往湖面再丢出一块石头。

「不过，这会伴随着自我厌恶的心情。」

罗伦斯觉得不管是放开一切地大闹一场，或是反之追求无私无我的境界，都不是正确解答。

如果不把这个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而是当成赫萝的问题来思考，罗伦斯说出的答案是最自然的反应，而且身为赫萝想占有的一方，这也是值得高兴的反应。

说到底，这样的反应代表着希望对方只属于自己，只要反应不至于过度，被占有的一方当然也会觉得开心了。

罗伦斯因为这么想着才说出刚刚的回答，没想到赫萝却是一直保持面无表情。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别开视线。因为他觉得这是赫萝设下的最后关卡。

「呵。话说，右边吗？」

虽然故作镇定地面对最后关卡，但是当罗伦斯看见赫萝边笑边倾着头这么询问时，不禁感到安心地叹了口气。

「不过……呵。」

「干嘛？」

「占有欲和自我厌恶啊，原来如此呐。」

赫萝露出她的尖牙笑着说道。

当罗伦斯发现赫萝的笑容显得极不自然的瞬间，他只能呆呆望着往右岔路走去的赫萝背影，没能追上去。

「怎么着？」

赫萝回过头问道，她脸上依旧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罗伦斯说出让赫萝满意的答案，赫萝脸上不可能浮现这样的笑容。罗伦斯所预期的反应是感到安心的笑容，或是板着脸，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赫萝会露出现在这样的笑脸呢？

罗伦斯再次察觉到自己变得脸红。他不禁担心起自己一天当中脸红这么多次，会不会哪天变成了红面人。

「咯咯咯，汝察觉到了啊？」

赫萝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了回来。

「从汝的表情变化，咱清楚看出汝一开始苦恼于问题的难度，跟着转变想法，最后找出答案。可是，只要稍微想一下，汝立刻会明白的。为了回应对方的问题而说出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呐，正代表着希望对方照自己答案去做的想法。也就是说？」

没错。

也就是说，赫萝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烦恼，而等待罗伦斯的回答。

赫萝是摩拳擦掌地等待罗伦斯揭露脑袋瓜里的想法。

「明明很嫉妒，却又觉得苦恼。汝希望见到咱这样，是吧？说到底，汝就是想当个对苦恼不已的咱温柔地伸出援手的人，是吧？咱只要装可爱地因为自我厌恶而一边哭泣，一边抓住汝伸出温柔的手就好，是吧？」

「唔……」

所谓锥心之痛，就是这种感觉吧。

罗伦斯现在能够打从心底体会到，受侮辱的少女会想要捂住脸的心情。

拥有尖牙的狼女让身子轻轻滑到罗伦斯身边。

不过，赫萝不像彻头彻尾乐在其中的样子，或许是罗伦斯唯一的解救。

被捉弄到这般地步，就算罗伦斯再迟钝，也能明白赫萝的心情。

赫萝一定是真的为了罗伦斯与艾普开心聊天感到嫉妒，而现在她终于一解心中闷气。

「哼。喏，走了。」

或许是从罗伦斯完全没能掩饰的表情看出他的心声，赫萝一副「不再跟你计较了」的模样拉起罗伦斯的手向前走去。

都已经被捉弄到这般地步，赫萝的心情应该变好了吧。她应该也不会再计较与艾普两人以商人身份愉快交谈吧。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方才太大意了。

因为他竟然让内心的愿望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太阳底下。

「话说，汝啊。」

虽然走进右岔路后的道路依旧狭窄，但多少宽敞了些，所以罗伦斯与赫萝能够并肩而行。

因此，理所当然地走在罗伦斯身边的赫萝，理所当然地用着平时的口吻呼唤罗伦斯。

「咱现在纯粹以捉弄汝的目的想问一个问题。」

尽管听到赫萝这么做出预告，罗伦斯也只能像只等待任人宰割的兔子等着被询问。

「汝想知道咱刚刚数了几个人吗？」

结果，赫萝露出纯真无垢的满面笑容挥下了巨大的牛刀。

「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心灵有多么地脆弱。」

罗伦斯拖着满身疮痍的身躯，好不容易才这么回答。没想到赫萝听了，却是挺开心的模样。

脸上露出因充分虐待对方而大大满足的赫萝抱住罗伦斯的手臂说：

「在汝的脆弱心灵冻僵前，咱得赶紧用爪子好好抓上几道伤口才行。」

罗伦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低头看着赫萝的脸。

令人难以置信地，近在身边的赫萝看起来就像个因为恶作剧而欣喜的少女一样，让人不禁想要露出微笑。

不过，再可怕的恶梦终有醒来的时候。

当两人看见艾普告诉罗伦斯，那幢垂挂着三脚鸡形状的青铜制看板的住家时，赫萝总算停止了狩猎。

「好了。」

先开口说话的是罗伦斯。即便如此，他的语气还是显得难为情又带点不甘心，有些像是在开玩笑的口吻。

「对方好像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态度谨慎一点啊。」

罗伦斯还没松开手臂，赫萝便从他的手臂中滑了出去，然后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

「跟汝在一起如美梦般的愉快互动结束，又得回到无聊的现实世界了。」

赫萝喃喃说道，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赫萝有多认真，但是他坏心眼地同样对着赫萝喃喃说：

「既然这样，等回到民宿后，再继续睡觉不就得了。」

「唔……这点子也不错。当然了，到时候不是数羊睡觉，而是数……」

坏心眼的程度似乎是赫萝更胜一筹。

不过，因为赫萝不知为何一直拿出这个话题来，所以罗伦斯决定放开一切地问说：

「那，是几个人啊？」

虽然罗伦斯根本不想知道详情，但如果说他完全不想知道，那会是骗人的。

因为赫萝老是不肯结束这个话题，或许根本没有半个人。

如果说罗伦斯没有抱着这样的期待，那也会是骗人的。

然而，赫萝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她藏起所有表情，一动也不动。

赫萝的脸看起来就像从来没被人碰触过、洁白无瑕的洋娃娃。

当罗伦斯察觉到赫萝是故意这么假装时，他心想自己终究赢不了赫萝。

「男人，尤其是我，真是很蠢的生物。」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复活过来的赫萝看似难为情地缩起脖子笑了。

据说挂在黎格罗住家屋檐下的三脚鸡，象征着在很久以前，曾预测流经雷诺斯的罗姆河即将泛滥的鸡。

虽然教会把这只三脚鸡视为神之使者，但传说却指出三脚鸡是根据星星、月亮以及太阳的位置，也就是当时已存在的天文学记录预言了罗姆河的泛滥。

在那之后，三脚鸡被人们视为活用知识的智慧象征。

据说代代从事编年史作家工作的黎格罗世家，想必是期望他们记录下来的乏味枯燥知识，有一天能够成为指示未来的指标吧。

罗伦斯敲了敲镀银的门环后，咳了一声。

虽然知道艾普应该事先做过通知，但想到那么善于交涉的艾普都说黎格罗是个难应付的人，罗伦斯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尽管觉得没出息，但有了站在后方、无事可做的赫萝，居然就让罗伦斯感到无比安心。

不过话说回来，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被艾普的气势压倒，说不定就是因为自从与赫萝相遇后，让他有了赫萝的存在让人安心的想法。在遇到赫萝之前，罗伦斯当然只能依赖自己。那时候的他不仅有绝对不输给人的气势，也抱有万一输了，一切都完了的恐惧心。

拥有能够依赖的同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罗伦斯思考到一半时，大门缓缓打开了。

不管在任何时候，都属从门打开直到看见门背后的人，这段时间最让人紧张。

缓缓打开的大门背后出现了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

事实上不是这样。

「请问是哪位？」

打开大门走了出来的人一身令人意外的装扮。就这点而言，确实让罗伦斯有些讶异。然而，对方不是那种会让人紧张的存在。

对方是年约二十岁上下，以薄布料盖住头部直到额头，身穿以黑色为基本色、整洁修女服的修女。

「是艾普·布朗小姐介绍我们来的。」

「啊，我听说了。请进。」

尽管罗伦斯刻意没有报上姓名，修女却没有感到怀疑。他不知道是这名修女为人太好，或是艾普十分受到信赖。

罗伦斯在无法判断是前者亦或后者之下，与赫萝两人在修女的带路下踏进屋内。

「请在这里稍坐一会儿。」

一走进屋内，随即看见了客厅。客厅里木板铺成的地板上覆着已褪色的绒布地毯。

这里的所有家具都不算奢华，并且呈现经年累月被使用的麦芽糖色，说出屋主住在这个区段已有好一段历史。

因为罗伦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编年史作家，是住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的狄安娜，所以他想像中的编年史作家房间是更杂乱无章的感觉，但这里却出乎意料地整齐。

固定在墙上的柜子里没有排得满满的书本，而是装饰着布娃娃和刺绣物。另一个做工较精致的柜子里摆设着女性也能轻松举起的圣母石雕像，石雕像旁边还挂着蒜头和洋葱。这里能够说出是编年史作家住处的物品，就只有收拾整齐的羽毛笔、墨水壶，以及想必是放了用来干燥墨水的细沙小盒子。象征着编年史作家的羊皮纸和纸束则是放在不起眼的位置。

或许是与罗伦斯有着同样的感想，赫萝显得有些意外地望着房间里的摆设。

如果是个手头还算宽裕的虔诚信者，家中或许会摆设圣母石雕像和象征三脚鸡的浮雕物。

不过，一般住家里不会出现一身整齐装扮，彷佛随时能够踏上传教之旅的修女。

「久等了。」

照艾普所说，黎格罗是个相当难应付的人，所以罗伦斯早有觉悟可能会被刁难，必须等上好一会儿。没想到这点也出乎意料地，似乎能够顺利地见到黎格罗。

在面带温柔笑容、态度如熬得化开的浓汤般柔软的修女带路下，罗伦斯与赫萝穿过连接客厅的走廊，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虽然赫萝的外表看起来也颇似修女，但真正的修女所表现出来的楚楚举止果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本质。罗伦斯心想如果被赫萝知道他现在的感想，赫萝肯定会生气。罗伦斯才这么心想，赫萝就在下一秒钟从后方轻轻踢了他的脚。

虽然明白赫萝一定是算好时间才这么做，但罗伦斯还是不禁怀疑起赫萝是不是解开他背后的钮扣，偷看了他的内心。

「黎格罗先生，我们进来了喔。」

修女连敲门时发出的「叩、叩」声响，都像是身手熟练地敲破蛋壳般轻柔。

然而，被敲破的鸡蛋里头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颜色的蛋黄？

罗伦斯立刻转换意识。在听见房门背后传来模糊的回应声后，两人穿过被开启的房门，走进了房间。

下一秒钟，赫萝惊讶地发出「喔？」的一声。

罗伦斯则是惊讶过度，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耶！看到这样的反应真教人开心。梅尔妲，你看！他们被我吓着了耶。」

充满青春活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名叫梅尔妲的修女随之发出如铃声般的清脆笑声。

穿过房门所看见的房间，果然如狄安娜的房间般散乱不堪。

不过，这里或许应该用做好完善规划的散乱来形容。就彷佛从洞穴里看向投来光线的出口般，在房门进来后的正前面位置堆着书本及文件；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木制小鸟模型后方，有占满整个墙面的玻璃窗，以及灿烂阳光照射下的碧绿庭园。

「哈哈哈，很了不起吧？我想了很多办法，才能够让庭园一整年都绿意盎然喔。」

拥有一头栗色头发的青年这么说完后，露出得意笑容。青年身穿漂亮剪裁的带领衬衫，配上如贵族般没有半丝皱摺的长裤。

「我听芙露露说了，她说有个人想拜托我一件奇妙的事情。」

「……幸会，我是罗伦斯……不，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虽然总算回过神来的罗伦斯恢复平时的模样说道，并且握住黎格罗伸出的手，但他仍无法自拔地看向景色壮观的庭园。

那是一座被建筑物包围、绝对无法从外面道路看见的秘密花园。

如此陈腐的形容浮现罗伦斯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的名字是黎格罗·德多里，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然后，黎格罗的视线移向赫萝。

「啊，这位是我的旅伴……」

「赫萝。」

哪怕对方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赫萝绝对不会显得畏缩；不仅如此，赫萝似乎能够在瞬间知道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会讨得对方开心。

在听到赫萝显得有些自大的自我介绍后，黎格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拍手叫好地要求赫萝与他握手。

「好了，大家也都自我介绍完了，而我呢，只要有人赞美我引以为傲的庭园，就很满足了。为了当作回礼，我应该为两位提供什么服务呢？」

罗伦斯时而会遇见个性表里不一得让人害怕的商人，他心想或许黎格罗就是属于这种类型的人吧。

不过，当梅尔妲体贴地为罗伦斯两人搬来小椅子时，看见黎格罗的反应后便轻轻笑了出来，一让罗伦斯不禁认为黎格罗平时应该就是这副德性。不过，前提当然是在轻轻点了点头离开房间的梅尔妲不是在演戏。

「我想艾普·布朗小姐应该跟您说过了才是，我们想拜托您让我们看看雷诺斯留有的古老传说记录。」

「喔，原来这是真的啊……芙露露……啊，在商人面前她好像是以艾普自称喔。因为她太调皮了，只要一跟人家混熟，就喜欢胡说八道地开玩笑。」

罗伦斯笑着心想：「原来如此。」

「所以黎格罗先生不是个满脸长胡须、表情严峻的隐居修道士，就是这样的原因造成的吗？」

「哈哈哈，她好像又乱说我坏话了。不过呢，她说我是隐居修道士也不全然是错。因为这阵子我极力回绝与人见面，就像个厌恶人群的麻烦家伙。」

罗伦斯才觉得黎格罗说话的音调降低，便看见他的笑脸底下隐约露出了冷漠的表情。

毕竟黎格罗是在召集了雷诺斯功成名就者的五十人会议中担任书记的人物，就算有这样的一面也不值得讶异。

「我也是个外地商人，您跟我见面没问题吗？」

「嗯，因为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或许就是所谓神的指引吧。你看我这身服装，很像在出殡队伍最前头带路的小孩吧？我到刚刚还一直在开会，现在会议总算做出了结论，所以大家就决定提早散会。」

如果黎格罗所言不假，这确实正是神的指引，但罗伦斯不禁觉得会议现在就有了结论未免太快了。

因为照阿洛德的推算，会议有可能延长到春天才结束。

难道有人强硬让议案表决通过了吗？

「嗯，不愧是那个倔强女孩介绍来的商人，很谨慎的样子呢。」

当发现内心想法可能被看穿时，如果慌张地急于掩饰，那会是三流的表现。

罗伦斯身边可是有个彷佛真能轻易看穿人类心声的赫萝。

他当然有办法立刻看出对方是否在套话。

「咦？」

所以，罗伦斯佯装无知的模样故作糊涂地说道，但是黎格罗仍然保持着笑脸不变。

「说话老是虚虚实实、直真假假的，到最后会变得不知所云。就像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一样。」

黎格罗看出罗伦斯猜出他在套话，而故作糊涂了吗？

虽然罗伦斯相当有自信不会被识破，但是他发现面带笑容的黎格罗眼神变得锐利。

「因为我在五十人会议里担任书记，所以能够一次看出多数人的表情变化。就算光是看罗伦斯先生你的表情看不出真意，只要同时观察你身边的人的表情，一并考量进去的话，答案自然就会浮现了。」

罗伦斯的脸上自然地浮现了笑容。他心想即使不是名声响亮的商人，但世上也有像黎格罗这样的人。

「哈哈哈。不过，这就像余兴节目一样，没必要太当真。如果我有恶意，就不会把我的心声说出来了。而且，如果识破对方的真意，我就没办法把自己的要求顺利传达给对方。假设是这样，那就不够资格当个商人了，是吧？」

「……很遗憾地，是的。」

「所以我才一直没有什么女人缘。」

罗伦斯笑着耸了耸肩，他心想黎格罗的能言善道确实与商人不同。

说话方式如经常出入宫廷的诗人般的黎格罗，在说话时也不忘同时动手，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制钥匙。

「那些古书全收在地下室。」

然后，黎格罗轻轻挥了挥钥匙，以动作示意罗伦斯两人跟着他定后，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罗伦斯在追上黎格罗的脚步前，先看向身边的赫萝。

「听说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

「没想到连咱的表情都观察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这种本领的人。」

或许这是黎格罗在参加者各说各话的会议里，为了正确地记录下所有发言，不知不觉中练就出来的特技。

因为想要掌握某人说了什么话，最好的方法就是掌握对方的表情。

「不过，那人说没有恶意是真的，那家伙就跟个小孩子没两样。不过，如果身边有个拥有那般特技的人，就不需要每天费心劳力，可以轻轻松松过日子，是吧？」

赫萝对着罗伦斯投来坏心眼的眼神。

对好几次因为错过时机或产生误解而与赫萝吵架的罗伦斯来说，赫萝的眼神如针刺般扎人。

「你倒是无时无刻充满着恶意。」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什么也没回答地跟在黎格罗后头走去。

虽然黎格罗家的一楼无论是地板或墙壁都采用木头建造，但地下室的仓库完全是石头建造。

罗伦斯在特列欧村看见的地窖也是采用石头建造。或许对于贵重的书本，人们还是会想用石头包围住。

不过，两者有着极大的差异。毕竟一个是为了隐藏书本而建造的地窖，另一个是为了收藏书本而建造的仓库。

仓库的天花板约有罗伦斯稍微举高手就碰触得到的高度，里头陈列着同样高度的书架。

而且，仓库里的书架依照年代、内容挂着牌子，甚至标上了编号。

虽然这里的书本装订简陋得根本无法与在特列欧村看见的书本相比，但是在管理上似乎用心许多。

「雷诺斯也经常发生火灾吗？」

「时而会发生。相信你也察觉到了，我的祖先就是因为害怕火灾发生，所以才会把书本堆在这里的。」

方才梅尔妲明明不在那间看得见庭院的房里，她却已先行绕到地下室入口，拿着小型烛台等待罗伦斯等人的到来。

赫萝在梅尔妲的引领下，寻找着想要的书本。

因为使用动物油点亮的灯火所散发的味道和煤灰，会造成书本损坏，所以这里使用了昂贵的蜜蜡点灯。

散发香甜气味的灯光在书架的阴影之中若隐若现。

「对了。」

就在两个大男人无事可做时，黎格罗开口这么说。

「我这人没什么耐性，所以我还是开口问好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找好几百年前的传说？」

从黎格罗没有询问罗伦斯与赫萝的关系这一点来看，可以很清楚知道黎格罗这个人对什么最感兴趣。

「因为她在寻找自己的起源。」

「起源？」

尽管拥有连世间罕见的大商人也不见得拥有的洞察力，一旦换成自己时，黎格罗似乎完全无法掩饰情绪。他明显表现出惊讶的情绪，松开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

「因为一些原因，我答应送她回到故乡，寻找起源指的就是这个。」

只要省略掉一些事实，对方自然会擅自想像不足的部分。

这么做能够在不说谎的情况下，让对方看不清真实。

黎格罗似乎也相信了罗伦斯说的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要前往北方？」

「是的。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确切位置，所以打算凭着她所知道的传说找出位置。」

黎格罗一副事态沉重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把赫萝的身世解读成在北方被抓走，后来被卖到南方的奴隶或是其他什么吧。据说北方小孩比南方小孩更吃苦耐劳、更温顺。很多例子是一些没有小孩，或是唯一继承人体弱多病的贵族，为了不想把遗产留给亲戚，所以用养子的名义买下北方的小孩。

「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北方来的孩子们滞留在这里。如果能够平安回到故乡，那当然最好了。」

罗伦斯当然赞同黎格罗的意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成为话题的赫萝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书，她抱着五本左右的书本从书架背后走了出来。

「你又一口气拿了这么多。」

罗伦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梅尔妲面带笑容代替赫萝回答说：

「因为全部就这几本，所以我建议她一次带回去比较好。」

「原来如此。喏，拿几本给我。要是掉在地上，未来三天不给你吃饭。」

听到罗伦斯的发言，这会儿换成黎格罗露出笑容。最后是罗伦斯抱着赫萝拿来的所有书本走回一楼。

「老实说，我是希望你们在这里看完这些书。」

黎格罗一边看着梅尔妲细心包好的整叠书本，一边说道。

「因为我信任芙露露，所以我也愿意信任受到芙露露信任的罗伦斯先生。可是，四周的人可不都像我一样……」

如果外地商人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想必会惹来猜疑吧。

「是的，这我当然明白。」

「不过，要是掉在地上、被火烧掉、搞丢了，或是卖掉了的话，未来三天禁吃三餐喔。」

即便黎格罗是在开玩笑，罗伦斯也笑不出来。虽然罗伦斯总喜欢把事物换算成金钱来思考，但是他当然清楚知道这些书本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换算。

罗伦斯点点头，把手放在整叠书本上说：

「我会把这些书本当成赌上商人命运的商品来看待。」

「嗯。」

黎格罗露出如少年般的笑脸。

罗伦斯看了，不禁心想艾普会不会就是看见这样的黎格罗，所以才卸下心防。

「那么，看完后请把书本送回来。就算我不在家，梅尔妲也会在。」

「知道了。不好意思，那我们借走了。」

罗伦斯以眼神表达谢意后，黎格罗以笑容回应他，对赫萝则是卖俏地挥手道别。

或许黎格罗会让人觉得他不像商人，而像宫廷诗人的原因就在于这方面的举止吧。

赫萝看似满足地挥了挥手回应黎格罗。

「你手上没拿东西，挥起手来很方便吧？」

从负责带路到拿行李，罗伦斯包办了男仆该做的工作。就算这时说些讽刺的话，也不会太过分吧。

虽然罗伦斯这么想着，但赫萝做出反击说：

「汝说话最好谨慎些，免得被人挥手甩了都不知道呐。」

赫萝留下这句台词后，脚步轻盈地自顾自地向前走去。罗伦斯恨得牙痒痒地看着她走开。

不过，罗伦斯当然十二分明白要不是因为两人感情好，是不可能有这样的互动。

问题在于赫萝一点儿都不肯给罗伦斯面子。

「猪如果被奉承，连树都爬得上去；但如果奉承雄性，只会被爬到头顶上。」

罗伦斯还来不及出声抗议，两三下就被堵住嘴巴了。

他不禁心想，或许自己没办法完全否定赫萝的说法才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立场就算了，还憋了一肚子气。」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故意做出拍手叫好的动作大笑不已。

先拿书本回民宿后，依照约定，罗伦斯必须让赫萝点喜欢吃的东西当晚餐。所以两人随便走进了一家酒吧后，赫萝点了整只烤乳猪。

这道料理定用铁叉将乳猪从嘴巴穿到肛门串起后，一边直接放在火上烤，一边不停转动乳猪；过程中还会不时抹上从树果榨取而得的油脂，再放回火上烤，就这样不停反覆动作，才能完成这道绝品料理。

等到乳猪烤得恰到好处、呈现金黄色时，就在乳猪嘴巴塞进香草，最后整只放上大盘子。乳猪的右耳之所以会被割下来，是因为人们相信这么做，幸运就会自动送上门来。

一般是在人数有五、六人左右，而且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时才会点这道料理来吃。所以当罗伦斯点了烤乳猪时，先是前来点餐的女服务员露出惊讶的表情，等到烤好的乳猪送上桌时，换成酒吧里的男客人们发出「哇啊」这般夹杂着惊叹、羡慕以及嫉妒的声音。

接着，当大家看见赫萝直接大口咬起烤乳猪时，便传来了像是同情的叹息声。

虽然身边带着美女行动时，经常会看见有人投来带着敌意的目光，但是当发现美女是个很花钱的存在后，大家似乎都会觉得心情畅快。

因为赫萝不会自己割下乳猪肉，罗伦斯不得已只好帮她的忙，可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为自己割下几块乳猪肉放在盘上，所以只割下烤得恰到好处的酥脆乳猪皮来吃。虽然罗伦斯觉得树果油香味满溢的乳猪皮很好吃，但是咬起来嘎吱嘎吱作响、口感绝佳的左耳却被赫萝抢走了。品尝猪肉时比起搭配啤酒，当然是搭配葡萄酒更能衬托肉香，只是葡萄酒的消费也是相当惊人。

赫萝贪婪地咬着乳猪肉，就算美丽的亚麻色长发从帽子缝隙间滑落，而且沾上了乳猪油脂，她也完全不在意。那模样简直就跟狼在啃猎物没两样。

结果，赫萝没花多少时间就轻松啃光一整只乳猪。

当她吸吮舔完最后一根肋骨时，拍手声响遍整家酒吧。

然而，赫萝丝毫不在意酒吧里掀起的骚动，她只顾着舔手指头上的油，或是喝葡萄酒，然后大声地打饱嗝。看见她这般格外有威严的模样，酒吧里的醉汉们不禁发出感叹声。

赫萝依旧是一副不在意周遭反应的模样，这时她的视线总算越过变得惨不忍赌的乳猪，第一次与罗伦斯交会，然后对着罗伦斯露出了微笑。

虽然赫萝展露的笑容应该是在向罗伦斯道谢，但是在摆平整只乳猪后，赫萝似乎仍然一心一意想着狩猎。

她接下来的狩猎或许是为了应付下次肚子饿时的储备食物。

因为光是看见赫萝这样的笑容，就让罗伦斯觉得令他头痛的结帐好像也变得无所谓了，所以他决定放弃想从赫萝的利牙下逃跑的念头。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思考如何不让被赫萝当成储备食物埋在洞穴里的自己，就这么被遗忘了。

两人之后在那休息了一会儿，支付了足以抵过十天餐费还有找的晚餐费用后，离开了酒吧。

或许是因为有大量皮草流通，所以有足够的动物油。罗伦斯在返回民宿的路上，发现雷诺斯街上照出蒙胧夜路的街灯似乎比其他城镇来得多。

晚上的气氛与白天截然不同，路上的行人们彼此脸贴近脸轻声说话，他们静静的走着，彷佛就怕蒙胧之中摇来晃去的动物油灯光会熄灭似的。

或许是啃完整只烤乳猪让赫萝满足不已，她脸上依然挂着彷佛做着美梦似的微笑静静走着。

当然了，因为怕走丢，所以她紧紧握住罗伦斯的手。

「咦？」

因为好像听见赫萝说了什么，所以罗伦斯反问道，但赫萝轻轻摇摇头说：

「咱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赫萝一边茫然地看着地面，一边说道，而罗伦斯当然赞同她的意见。

「不过，如果一直过着这样的夜生活……会变得很颓废吧。」

如果持续这样的夜生活一个星期，不仅荷包会见底，脑袋也会变得空空如也吧。

赫萝似乎也赞同罗伦斯的发言。

她用喉咙轻轻发出笑声。

「因为是盐水啊。」

「？」

「很甜的盐水……」

罗伦斯不知道赫萝是喝醉了，还是她又在想什么捉弄人的话。罗伦斯本打算反问赫萝，但平静安详的气氛让他觉得连说话都显得不识风趣，结果还是什么也没问地回到了民宿。

据说住在城镇的人无论喝得多么醉，只要还走得动，就一定能够走回自己家。但旅人的情况就有些不同了。旅人无论脚步再怎么不稳，也一定会努力走回旅馆。

在罗伦斯打开民宿玄关门的那一刻，赫萝突然就像失去双脚似的瘫软下来。

罗伦斯不禁觉得事有蹊跷。

他心想赫萝一定在装睡。

「哟？如果是其他旅馆的老板看了，可是会摆臭脸的喔。」

罗伦斯两人一走进民宿，与阿洛德一同围着炭火的艾普便用着沙哑的声音愉快地说道，她依然戴着头巾遮住了脸。

「也只有第一天会这样吧。如果每天晚上都这样，老板肯定会笑我。」

「喔？她很能喝啊？」

「你看这样子也知道吧。」

艾普没出声地笑笑，然后喝了口酒。

罗伦斯搂着赫萝打算从两人旁边走过时，像是睡着了似的坐在椅子上、一直闭着眼睛的阿洛德忽然开口说：

「你的事我转告那个北方的皮草商了。今年果然比较少下雪，是去北方的好时机。」

「谢谢您特地帮我询问。」

「你如果想问仔细一点……我又忘了问他的名字了。」

「可鲁卡·库斯。」

听到艾普帮忙补充说道，阿洛德喃喃说：「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吧。」

两人散发出来的悠然气氛，让罗伦斯再次有种想要一直沉浸当中的感觉。

「那个叫库斯还是什么的人住在四楼，他说过晚上大致上都没事。你如果想问仔细一点，直接去找他无妨。」

罗伦斯心想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因为赫萝加重抓住罗伦斯衣服的力道催促着他，所以罗伦斯向阿洛德道完谢，招呼几句后就上了阶梯。在罗伦斯离开之际，他看见艾普一副仿佛在说「赶快下来喝酒」似的模样举高酒杯。

罗伦斯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好不容易来到房间并打开房门。

他不记得自己这样搂着赫萝回到房间几次了。

在遇见赫萝以前，无论喝再多的酒，或是遇到再开心的事，罗伦斯心里总有一种恐惧感，他害怕独自回到旅馆后，不仅会酒醒，连意识都会清醒过来。

不过，就算到了现在，罗伦斯依然会感到恐惧。

只不过现在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像这样搂着赫萝回到房间几次。

虽然罗伦斯知道这种事情想也想不出结果来，但是他当然也有想告诉赫萝「我们一直旅行下去吧」的想法。而此刻罗伦斯觉得无论以哪种形式在一起，只要能够与赫萝永远在一起，都是最理想的结局。

罗伦斯一边为了这样的想法而苦笑，一边掀开棉被让赫萝先坐在床上。现在的罗伦斯也能够看出赫萝的样子不是演技，而是她真的快睡着了。

为了让赫萝觉得舒服一些，罗伦斯用连自己都感到可悲的熟练身手帮她脱去帽子、长袍，再脱去穿了好几层的外衣，最后脱去鞋子、解开腰带，让赫萝就这么在床上躺下。

赫萝沉沉睡着，如果罗伦斯就这么偷袭她，想必她也不会察觉吧。

「……」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让罗伦斯脑中缓缓蔓延出这种念头。但是他不经意地想起赫萝平时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不禁觉得赫萝有可能真的到最后都不会察觉。

没有事情会比这种行为更空虚吧。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的冲动情绪一下子就像泡沫消失般不见了。

「讨人厌的家伙。」

把自己的任性想法怪罪在赫萝身上的罗伦斯边笑边说道，在那下一秒钟，他惊讶地稍微往后缩起身子。

罗伦斯看见赫萝张开眼睛，缓缓把视线焦点集中在他身上。

「怎么了？」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心虚地显得慌张，是因为他立刻想到赫萝有可能是不舒服。

然而，事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赫萝从棉被底下缓缓伸出手。

罗伦斯不由地握住了她的手，因为赫萝的样子显得很脆弱。

「……啊。」

「咦？」

「好害怕啊。」

说着，赫萝闭上了眼睛。

罗伦斯心想赫萝可能作了恶梦在说梦话。因为他看见赫萝隔了一会儿再次张开眼睛时，脸上仍留有感到些许难为情的表情。

赫萝方才应该是不经意地说出了口。

「还有什么东西会让你害怕吗？」

所以，罗伦斯刻意用着开朗的口吻这么说，他觉得好像看见赫萝在瞬间露出感谢的笑容。

「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不是吗？书本借到了，也没有牵扯到任何麻烦。听说今年到北方的路况也很良好，而且……」

罗伦斯稍微举高赫萝的手，再放下说：

「也还没吵架。」

这句话似乎发挥了作用。

赫萝笑笑后，再次闭上眼睛，并轻轻叹了口气说：

「大笨驴……」

然后她松开手，收进了棉被底下。

让赫萝感到害怕的东西有限。

那就是孤独。

如果真是如此，赫萝害怕的应该就是旅行结束。这件事同样让罗伦斯害怕，而且倘若旅行真有结束的一天，过程太顺遂反而会教人害怕吧。

然而，赫萝的样子还是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奇怪。

赫萝一直没有再张开眼睛。就在罗伦斯心想赫萝或许会就这么睡着的同时，赫萝的狼耳朵微微颤动，并稍微抬高下巴，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咱害怕的……」

赫萝一边说道，一边感到满足地缩起脖子。

因为罗伦斯的手像是被什么力量引导着似的摸着赫萝的头。

「咱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咦？」

「不懂吗？」

赫萝张开眼睛，看着罗伦斯。

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气愤，也没有难以置信的情绪，而是有些害怕的感觉。

或许赫萝是真的感到害怕。

只是，罗伦斯不知道赫萝在害怕什么。

「不懂。还是你害怕……旅行结束？」

虽然罗伦斯需要一些决心才开得了口这么询问，但不知怎地，赫萝一副感到安心的模样缓和了表情。

「这咱当然也会……害怕。因为咱很久、真的很久不曾有过这么快乐的时光……可是，还有教咱更害怕的事情……」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的存在瞬间变得遥远。

「汝不懂也罢。不……」

说着，赫萝再次从棉被底下伸出手，并且挪开罗伦斯放在她头上的手。

「如果连汝也发现了，咱或许会有些困扰呗。」

然后，赫萝像在开玩笑地说道，跟着把手连同整个头埋进棉被底下。

不可思议地，罗伦斯并没有被拒绝的感觉。

说起来，他反而有相反的感觉。

赫萝果然还是准备要睡觉的样子，她在棉被底下慢慢让身体缩成一团。

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从棉被底下探出脸说：

「汝想下楼去无妨，但别太超过，免得咱嫉妒。」

罗伦斯不知道赫萝是发现了艾普的动作，还是纯粹在套话。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赫萝都说中了罗伦斯的心声，所以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头回答说：

「我喜欢的类型好像是占有欲强，而且自我厌恶的女孩。」

赫萝露出尖牙笑了。

「咱先睡了。」

说着，赫萝钻进了棉被底下。

罗伦斯不知道赫萝害怕什么。

不过，如果能够帮赫萝消除恐惧，他当然想这么做。

罗伦斯的手掌仍有抚摸赫萝的头时留下的触感，他望着手掌，像是不想让这个触感消失般轻轻握起拳头。

如果可以，罗伦斯很想就这么一直陪伴在赫萝身边，但是他也必须向介绍黎格罗给他的艾普道谢。

艾普是个只要有必要，可能明天就会离开城镇的商人，而且罗伦斯也非常不希望自己被认为是个重视与女伴厮混更胜礼仪的男人。

罗伦斯虽然觉得如果赫萝醒着，自己想必又会被她刮一顿吧，但他也没办法不这么做。

毕竟罗伦斯以商人身份已走过将近一半的人生。

「那么，我照您吩咐下楼去了。」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自然而然地想找藉口，所以他才会低声这么说。

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向酒吧女孩说「荷包绳子没有被人握住，但缰绳被人牢牢握住了」的话语或许真的一点也没说错，虽然觉得不甘心，但他心想这个事实赫萝一定也看得一清二楚吧。

「……」

让罗伦斯感到害怕的果然只有旅行结束而已。

那赫萝究竟在害怕什么？

罗伦斯像个少年般倾头这么想着。

罗伦斯看见三名房客在二楼安静地喝着酒。其中一人看似商人，另外两人看似旅行工匠。如果三人都是商人，就不可能这么安静地喝着酒，所以罗伦斯觉得自己应该没猜错三人的身份。

罗伦斯走下一楼后，发现与方才同样只有阿洛德与艾普在一楼。

看见两人保持着相同姿势，各自沉默地看向不同方向，罗伦斯不禁陷入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错觉。

「不会是刚刚有魔女打了喷嚏吧？」

这是人们认为时间会静止的一种迷信。

阿洛德只从快被皱纹埋没的眼睑底下瞥了罗伦斯一眼。

要不是艾普露出了笑容，罗伦斯肯定会觉得自己失言。

「虽然我是商人，但老头不是商人，所以根本聊不起来。」

可能是这里没有随时摆放椅子，艾普指了一下空木箱。

「托你的福，我顺利见到黎格罗先生了。他是个性格阴郁的男士。」

罗伦斯一坐下来，就算最心爱的爱女回来，也不像会出去迎接的阿洛德随即倒了一杯加热过的葡萄酒亲手递给了罗伦斯。

「哈哈，没错吧？没有比他更阴沉的男人了。」

「不过他的特技很令人羡慕。」

艾普露出一副「你见识到了啊」的愉快表情说：

「黎格罗好像挺喜欢你的。如果你和他联手来做生意，你不觉得几乎所有商人在你们面前，就跟剥光衣服没两样吗？」

「可惜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打算。」

像黎格罗这种人或许可以用恬淡寡欲来形容吧。

「那家伙的人生乐趣已经全部葬在那栋破房子里了，你看到庭园了吧？」

「景色非常地壮观，很难有机会看到那么大扇的玻璃窗。」

罗伦斯刻意说出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商人的发言后，艾普抬起微微垂下的头，让罗伦斯看见她浮现笑容的嘴角。

「我就没办法过那种生活，一定会发疯。」

虽然不至于到发疯的地步，但罗伦斯也不是不明白艾普的感觉。

对商人而言，思索如何赚钱的行为几乎就像呼吸一样。

「话说，你有听说会议的事情吗？」

艾普从头巾底下看着罗伦斯问道。阿洛德明显露出不悦的眼神看向艾普，然后别过脸去。

罗伦斯让脸上依旧保持很享受于谈话乐趣的笑容，并在笑脸底下准备好商人的表情。

他不禁觉得艾普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安排黎格罗跟他见面。

「听说会议已经有了结论呢。」

对于罗伦斯的发言是否真是黎格罗亲口说出的事实，艾普当然是抱着疑信参半的态度。

不过，如果艾普早已获得事前情报，就另当别论了。她只要把事前到手的情报与罗伦斯说的话相对照，肯定能够看出很多事实。

「什么内容？」

「很遗憾地，没听说这部分。」

艾普像个小孩子在等待沙漏的沙子流完似的，从头巾底下注视着罗伦斯，但不久后，她似乎明白了再多等也等不到任何东西。

艾普别过脸去，喝了口酒。

两人攻防互换。

「你问出是什么内容了吗？」

「我？哈哈，怎么可能，那家伙对我充满了戒心。不过，这样啊，先不说事实是真是假，从黎格罗口中会说出这种话就表示……」

「说不定出乎意外是真的。」

如果会议真有了结论，一定也会出现其他忍不住说出口的人。而且如果是就算说出来，也不会为外地商人带来利益的结论，那就没有人会因此感到困扰了。

最重要的是，官方会议本来就是以提示结论为前提而召开。

「不过，有一点让人在意。」

「嗯？」

艾普换脚翘起二郎腿，转过头看向罗伦斯答道。

「那就是你是为了什么目的在探究这个话题。」

阿洛德好像笑了。

或许他是在笑商人与商人的对话中，指出利害关系的箭头方向总是这么地模糊。

「你还真是直截了当啊。是不是因为你老是做一些小本生意？还是你从来不曾与对手正式交涉过？」

艾普的声音听来胆量十足，让人很难想像她是个女性。

不，或许正因为她是女商人，所以才有胆量。

「我的目的和其他家伙一样啊，就是一心想着能不能从中捞上一大笔。除了这个，还能够有们么其他目的？」

「避免亏大钱。」

罗伦斯记起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的经验。

如果不是有过那样的经验，就算懂得理论，脑中也不会浮现这样的想法。

「虽然人类有两只眼睛，却很难同时看见两件事情。不过，你说的避免亏大钱，在某种涵义上是对的。」

「意思是？」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艾普轻轻搔了搔头说：

「我是做石雕像生意的商人。」

「圣母石雕像？」

罗伦斯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在黎格罗住家看见的石雕像。

「没错，你看到黎格罗家里的那尊圣母了吧？那是从位于西边沿岸的港口城镇坎尔贝来的，你听过吗？就是经由那里卖到这里的教会，我做的就是这样的生意。因为这生意只是把石头搬来，再卖出去而已，所以获利率不是很好。不过，这东西一经过教会的祈福，就能够当场以高价卖出。在这一带，异教徒的力量比较强大。再加上托每年有大远征的福，会带来很多以一副感激不尽模样买石雕像的人。」

这是教会的炼金术。如同在卡梅尔森因为人们的意图和狂热使得黄铁矿的价格高涨般，信仰能够轻易变成金钱。

轻易得会让人不禁想参一脚。

「虽然很遗憾地我没办法也分一杯羹，但相对地，我获得了不错的交易量。结果今年因为取消了大远征，所有交易都吹了。我切身感受到教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性。」

或许没有比抱有既沉重，又占空间的石雕像库存更惨的事情了。

石雕像的运送费用庞大，而且销售对象有限，如果还是凭着信用增加了交易金额，恐怕将会被这次的打击搞得一蹶不振吧。

因为罗伦斯不认为像艾普般的商人会不懂分散风险地把所有鸡蛋全放在同个篮子上，所以他觉得艾普应该不会因此立刻宣告破产，但肯定是受了严重亏损。

她会因为气昏了头而把注意力转向投机生意，并不足为奇。

「听说最近教会在南方也开始失去权威，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放弃把货物寄放在就快沉海的破船。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在最后大捞一笔，再换一个地方做生意。」

艾普说的话或许也带着如果不大捞一笔，就无法换地方做生意的意思。

「所以，我刚刚才在说难得有这机会，要是能够大捞一笔，要不要一起去南方。」

不用多问，罗伦斯当然也知道艾普要和谁一起去南方。

艾普身边的阿洛德喃喃说：

「或许现在正是踏上巡礼之旅的好时机吧。」

这句话几乎代表着打算前去寻找葬身之地的意思。

这句罗伦斯每次来到民宿都会听到的台词，现在似乎带有一些真实感。

「所以呢——」

艾普说道，并吸引了罗伦斯的目光。

「你借钱给我好不好？」

艾普的发言听起来像是前后连贯，但事实不然。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感到太惊讶，或许是因为他早有预感。

「关于会议内容，我拿到了准确度极高的情报，也有办法与相关人士做好事前交涉。剩下的就差现金而已。」

艾普露出两只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罗伦斯。说是注视，其实艾普更像是瞪着罗伦斯，但是罗伦斯当然知道这算是一种演技。

「我会先斟酌出资内容，如果危险与利益两者相称，我当然很乐意出资。」

「皮草买卖，初步估计利益有投资金额的两倍。」

如果有商人听了，立刻答应出资，罗伦斯倒想看看那个商人长什么样。当然了，艾普似乎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放低声量，不再演戏地让表情恢复平静说：

「五十人会议应该做出了让外地商人附带条件地采买皮草的决定。」

「情报来源是？」

罗伦斯心想问也是白问吧，这就跟在酒吧询问女店员的年龄没两样。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想知道艾普会怎么回答，而这将成为他的重要情报。

「教会。」

「你和教会的关系不是已经决裂？」

罗伦斯发出反击说道。艾普听了，耸耸肩笑说：

「就算闹翻，也会在内部找好协力者是必定的法则。」

罗伦斯当然不相信艾普的话，但是他也不觉得艾普在说谎。他心想这个答案总比说是从黎格罗那里打听来的有可信度几分。

「内容是什么？」

「只允许外地商人以现金采买皮草。」

在这个城镇的皮草流通可能被独占的紧要关头，罗伦斯还在想会议会做出什么惊人决定。听到这个巧妙决策后，他不由地开口说：

「城镇方面没摆明不能卖皮草，但从远方来的商人们，也不可能拖着叮钤当啷的大笔现金来到这里。」

「没错。不过，想必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空手而归，所以一定会拿仅有的现金买皮草回去吧。」

这么一来，只要有现金，确实能够在雷诺斯采买优质皮草，再运送到其他城镇去。

不过，有一点让罗伦斯觉得在意。

艾普一旦把这个情报告诉罗伦斯，罗伦斯有可能不理会艾普，独自进行交易。

「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如果你只是想赚点小钱来花花，那你就自己去交易无妨。」

罗伦斯确认不到艾普被头巾遮住的表情。

他不确定艾普这么说是因为小看他，还是有什么他不能独自进行交易的条件。

还是持保留态度、说话谨慎一些比较好。这么做出判断的罗伦斯等待着艾普继续说话。

「事实上，你身上的现金也很有限吧？」

「这我不否定。」

「既然这样，你没必要白白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连黎格罗的存在都不知道了，想必在雷诺斯也没有能够借钱的熟人吧？」

艾普说的一点也没错。

不过，罗伦斯感觉到背脊稍微有些寒意。

罗伦斯不禁心想艾普会接近他，说不定一开始就是把他当成了出资者来思量。这么一来，双方拥有的情报量和思绪缜密度就会有很大的差距。

因为罗伦斯完全不知道艾普的背景。

「不过，我可以先返回其他城镇，在那里准备现金。你不是本来就抱着这个期待，才向我提起出资的事吗？」

既然知道罗伦斯身上没带着大量现金，也知道他在雷诺斯没有借钱的对象，除了这个期待之外，艾普不可能有其他期待。

然而，艾普摇摇头说：

「当然了，从你和你伙伴的穿着打扮，再加上支付住宿费时的大方表现看来，我相信只要你尽全力，要凑到一千枚崔尼银币应该没问题吧。但是，在你忙着凑钱的时候，我想皮草恐怕会被垄断了吧。」

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

罗伦斯觉得自己越是小心翼翼地不想掉进艾普的陷阱，就陷得越深。

他心想会议做出那样的决定，不就是为了避免皮草被垄断吗？

而且乍看之下，仅接受现金采买确实是个很好的决案。

「你应该不会认为城门外的那些商人是依个人想法聚集在那里吧？」

「他们是因为某处的有钱人想赚更多的钱，才聚集在那里。」

「没错，这是一场商战。」

「商……战。」

罗伦斯心想这应该是艾普自己想出来的字眼吧？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字眼，但是对一个商人来说，听到这个字眼会让人有种快要全身发抖的感觉。

「你对沿海地区不了解啊？只要去到港口城镇，你就会发现这个单字流行到商人们喝起酒时一开口就说这个。而这个商战呢，当然不可能在某天突然发生，因为又不是山贼在打仗。对于可能发出攻击的对象，他们早就做好了事前交涉。」

罗伦斯觉得艾普这么说也有道理，没有一个商人不会事先调查好准备采买的商品。

「群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们大概已经预测好几种会议结论，分别拟好对策了吧。好比说，你知道雷诺斯有多少有钱人吗？」

虽然突然被询问这种问题，当然回答不出来，但罗伦斯毕竟是个商人。

他依雷诺斯的规模迅速做了概算。

「有招牌的商行……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家左右，只贩售特定商品的店家有两百多或三百家，还有差不多数量的富裕工匠们。」

「差不多是这样吧。那么，当中有几人比起城镇的利益，会更优先自己的利益？」

罗伦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并非因为他不了解雷诺斯的详细状况，而是因为人们总会在背地里满足其私利私欲。

「反正，只要有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商行背叛了城镇，光是这样皮草就会整个被带走。如果商行接到愿意让他们在其他城镇设置分行的条件，一下子就会晕船了吧。」

因为商人动不动就喜欢群众在一起，所以应该不会轻易背叛长年有生意往来的城镇；但是当利益来到眼前时，也没有人能够一直信守道义。

「不过，大规模的商行应该不会背叛吧。想必城镇方面已经查了大商行的帐簿，完全掌握到他们拥有多少货币了吧。要是他们偷偷把现金交给外面的商人，立刻会被查出来。」

罗伦斯也立刻理解了状况。

「就算大商行拥有没记入帐簿的佣金，只要在会议结论追加一个条件就好了，那就是必须确认现金从何处取得。」

罗伦斯进入雷诺斯时分发到了「外地商人证明牌」。当初这块木牌是雷诺斯方面为了避免外地商人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中了交易陷阱而分发，没想到现在真的发挥了作用。

罗伦斯记起通过盘查关卡时，接受了格外仔细的身体检查，那或许是为了确认外地来的人身上是否带着大量现金。

想必会议在那时已经有了结论。

「不过，除了商行之外，有钱的家伙多得是。尤其是加工皮草的工匠师傅们，或是买卖加工所需物资的店家们当中，相信已经有人抱着悲观想法，觉得雷诺斯的皮草产业已衰败了吧。这些家伙为了得到展开新生活所需的资金，跑去向威胁雷诺斯皮草产业的人们摇尾讨好，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五十人会议的结论确实是最佳良策，但是应该有不少家伙安心地以为这样就能够阻止皮草被垄断。我再强调一遍——」

艾普用着冷漠的声音说：

「雷诺斯的皮草一下子就会被垄断。」

艾普的意思是趁着皮草被垄断前，赶紧采买皮草。

目前罗伦斯比企图独占雷诺斯皮草的商人集团占有优势的是，一方在城里，另一方在城外。

商人集团是因为顾虑到如果他们进到城里暗中活动，会议恐怕会一直无法做出结论，甚至还会采取过度的防卫行动，才会露宿城门外吧。

既然这样，就算他们掌握到会议已有结论的情报，也不会立刻进到城里来才对。他们应该会等到五十人会议公布结论，让结论变成无法改变的事实后才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罗伦斯等人是有可能采买到皮草。

「我已经明白没有闲工夫让我悠哉地从其他城镇凑钱。可是，这么一来，我现在就没办法准备大笔的现金。如你所知，我在雷诺斯也没有熟人。」

这点是让罗伦斯感到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艾普究竟有什么企图？

她从头巾底下露出蓝色眼睛说：

「你不是有很宝贵的财产吗？」

罗伦斯立刻试着回想自己有哪些东西。

然而，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称为宝贵财产的持有物。

再说，艾普会知道罗伦斯拥有宝贵财产，一定是从旁就能够看见的物品。

这么一来，顶多只有马匹而已。

罗伦斯这么想着，下一秒钟他注视着艾普心想：「不会吧？」

「没错，你不是有个拥有美貌外表的伙伴吗？」

「……说什么蠢话。」

这完全是发自罗伦斯内心的真话。

不过，罗伦斯指的不是他怎么可能卖掉赫萝的意思，而是就算卖掉赫萝，也不可能凑到那么多钱的意思。

虽然赫萝确实拥有十人当中有十人会回头看的美貌，但是罗伦斯不认为这样就能够立刻换得一千枚银币。如果真能换得一千枚银币，美丽的女孩们早就被诱拐光了。

虽然罗伦斯也想到艾普会不会识破了赫萝不是人类，但就算如此，他也不觉得状况会有太大改变。

「或许你会觉得我在说蠢话，不过，这点正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艾普脸上浮现淡淡笑容说道，罗伦斯不明白那笑容代表着什么意思。

是有自信的表现？还是陶醉在自己的计划中？或是——

艾普取下头巾，露出美丽的短金发和蓝色双眸说：

「只要宣称你的伙伴是贵族女孩再卖就好了。」

「这！」

「你觉得不可能吗？」

艾普露出右边虎牙笑着说道。

那是自嘲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芙露露·布朗。正确来说，应该是芙露露·冯·伊塔詹托·布朗。我是向温菲尔王国的国王宣誓忠诚的布朗家第十一代当主，是个拥有正式爵位的贵族。」

据说听到太离奇的笑话时，连笑都笑不出来。

虽然罗伦斯这么想着，但其实也察觉这不是玩笑话。

他身为商人的眼睛和耳朵，告诉了他艾普的表情和话语没有虚假。

「当然了，我是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没落贵族，就只有名字气派，对吧？不仅变得穷途潦倒、连块面包都买不起，最后还一度卖身给了暴发户商人。」

这是没落贵族必然的下场，而艾普会露出自嘲笑容的原因就在此。

虽说没落，但仍为骄傲贵族的她被暴发户商人买走了名字和身躯。

如果这真是事实，就不难理解艾普为何会给人像个老手商人般的感觉。

「像我这样的女人，当然有办法找到两、三个门路高价卖出冠上自家名号的女孩。如何？」

这是罗伦斯第一次涉入的生意领域。

商人赚了钱后，首先会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名字镀上一层金箔。像是建立起大商行的大富豪，原本是捡垃圾孤儿的故事也不稀奇。据说世上真有只要有钱，就买得到贵族名号的事实。罗伦斯只听过有这种事情，但不曾亲眼见识过。

现在他眼前的艾普说自己是被买的一方。

「要说你的伙伴是贵族，绝对行得通。身为贵族的我可以这么断言。」

说着，艾普笑了。

艾普沙哑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不断诅咒自己的身世，到最后哑了声音。

「当然，我们的目的不是当真要卖掉你的伙伴。我刚刚也说了，虽然城镇为了防止皮草被垄断，而做出只能用现金采买的决定，但是商行根本没办法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吧？不过，商行也分为好几种。只要提出能够让周遭的人接受的理由，有的商行愿意以收取若干费用的形式提供现金融资，而我认识这样的商行。『卖贵族女孩』只是为了便于现金融资的说辞，商行方面也明白这样的事实。不过，万一我们的生意失败了，这说辞就必须能够发挥担保的功能，所以才要挂上我的保证。」

罗伦斯不禁半佩服地心想，原来艾普已经设想好所有要素。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单方面拿出赫萝当抵押品的条件太危险，他做不来。姑且不论赫萝本身的人身安全，万一出事时，罗伦斯的商人生命无疑会就此结束。

「我……不对，我们不会只单方面地要求你把重要的伙伴当成抵押品拿出来。」

「我们？」

听到罗伦斯带着疑问的口吻这么说，艾普把视线移向一直保持沉默的阿洛德。

「我将踏上巡礼之旅。」

阿洛德突然开了口。

从他口中说出的是，罗伦斯每次来到这家民宿时都会听到的口头禅。

不过，艾普说了「我们」。这代表着艾普与阿洛德联手计划了一切，而阿洛德表示将踏上巡礼之旅，肯定是他将仰赖艾普提供资金，和在旅途上照顾他的意思。

还有，一旦踏上巡礼之旅，将会是一趟好几年，甚至十年以上都回不了故乡的旅行。以阿洛德这样的年纪要踏上旅途，代表着不会再踏上雷诺斯的土地。

这么一来——

「我想这是最后一次踏上旅途的好时机。在过去，我当然也有机会筹到资金去旅行。不过，总是下不了决心……」

罗伦斯有种感到胃部灼热的期待感。

阿洛德有些疲惫的模样笑笑，然后看向艾普。

艾普一定猛烈地说服过他了。

然后，阿洛德从满是皱纹的眼睑底下，用着蓝色眼睛看向罗伦斯说：

「就把这家民宿送给你吧。」

罗伦斯倒抽了口气。

「旅行商人的梦想永远都是这个，不是吗？」

第五卷 第三幕

若是大睡一场，或许多少能让兴奋的情绪冷却下来。

尽管罗伦斯抱着这样的期待钻进被窝里，但艾普与阿洛德的话语却像无法入睡的酒一样，让他辗转难眠。

「明晚回覆我接受与否。」

罗伦斯仿佛被灌得烂醉似的，脑海里不停响起这句话。

艾普的计划，是以假称是布朗家独生女的赫萝为抵押品，换得两千枚崔尼银币的融资。如果可能，最好换得两千五百枚银币的融资来采买大量皮草，并利用船只运送南下罗姆河，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卖出皮草。

据说只要是聚集于雷诺斯的皮草，就是扣除关税，仍然能够以接近三倍进货价的价格卖出。

尽管知道如意算盘打得太早，罗伦斯还是忍不住做了概算。

假设采买了两干枚银币的皮草，再以三倍价格卖出，就可获得四千枚银币的利益。艾普与阿洛德两人提出分取八成利益的要求，这包括了事前交涉所需的费用、情报费，以及阿洛德愿意把民宿建筑物让渡给罗伦斯以作为担保。

即便如此，罗伦斯仍觉得不合算，因为建筑物顶多价值一千五百枚银币而已。就在他打算抗议分取八成利益太多的那一刻，不禁闭上了嘴巴。

因为两人表示只要一切顺利进行，除了阿洛德的民宿建筑物之外，也愿意把民宿经营权交给罗伦斯。

没有一个商人会不知道民宿经营权的价值。

所谓的民宿经营权，是指只要拥有建筑物，就随时能够开业，并赚进稳定的收入。所以既存民宿业者为了保护既得权益，无不猛烈抗拒新竞争对手加入行列。倘若打算从他人手中买得经营权，那不知得花费多少金钱。

而且，假使在雷诺斯经营民宿，因为雷诺斯与温泉城镇纽希拉距离不远，所以也可以把民宿当成据点，寻找距离纽希拉不远的约伊兹。

面对这般状况，能够保持冷静而不胡思乱想，那才教人觉得奇怪。

不过，罗伦斯觉得艾普的说明太完美了。乍听之下，艾普的说明在理论上或许都能够成立，但还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纯粹是因为眼前的利益太大，所以让罗伦斯不禁显得退缩吗？

或者是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罗伦斯的资金调度，而资金调度的方法，则是必须暂时卖出赫萝的缘故呢？

在港口城镇帕兹欧时，赫萝曾经代替罗伦斯被追兵抓走。

那时是因为已无计可施，所以赫萝才主动提出这个最佳方法。

但这次是罗伦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打算卖出赫萝。

罗伦斯现在总算明白商人为何是受到教会轻蔑，并且遭受剧烈谴责的职业。

在一团漆黑中，罗伦斯想着：「赫萝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应该没问题吧。」

难眠的夜晚彷佛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

「汝啊。」

赫萝的声音唤醒了罗伦斯。

「……唔……天亮了啊？」

原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无穷无尽，这才发现是作了个梦。罗伦斯张开眼睛后，看见从木窗射进的阳光，也听见象征城镇开始活动的喧哗声。

原来兴奋热度无法退去的罗伦斯在东想西想时，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他先看了站在床边的赫萝一眼后，打算挺起身子时，发现自己睡觉时流了整身汗。

罗伦斯记起初立门户不久时，有人告诉了他一个发大财的机会。那时他汗出如浆，甚至以为自己该不会是尿了床。当然了，那次是以诈欺收尾。

「汝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赫萝的语气显得不悦，却不带有挪揄意味。罗伦斯心想这或许是赫萝关心的表现。他伸手触碰颈部，发现颈部布满黏答答的汗水。如果换成是赫萝满身大汗在睡觉，相信罗伦斯也会担心她吧。

「我听了非常……刺激的话题。」

罗伦斯一钻出被窝，清晨的冰冷空气立刻迎向了他，汗水彷佛结冰了似的变得冰冷。

赫萝在她的床边坐下后，丢了条毛巾给罗伦斯。罗伦斯心怀感激地收下毛巾，并准备擦汗时，有所察觉地说：

「我可以……把这当成是你的亲切表现吧？」

「不在汝身上沾点咱的味道怎行。」

不知道赫萝是不是尝试了什么梳理毛发的新方法，她丢给罗伦斯的毛巾上头沾满了毛。

如果用这条毛巾擦汗怎么得了。

「咱很担心的。」

「抱歉啦。」

当罗伦斯为赫萝感到担心时，赫萝明明会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恶劣行为来搪塞罗伦斯，但是当立场互换时，她似乎无法忍受。

「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有人向我提出了大笔生意的提议。」

「那只狐狸？」

虽然罗伦斯觉得艾普像狼，但对赫萝这匹名符其实的狼而言，艾普似乎比较像狐狸。

「嗯。正确来说，是那名女商人艾普，以及这间民宿的经营者阿洛德。」

「喔……」

虽然赫萝回答时的口吻彷佛在说「那又怎样」般冷淡，但是她不可能完全不感兴趣。

因为她的尾巴稍微膨胀了些。

「我只是听了说明而已，还没确认内容的真伪，当然也没有答应对方。只是……」

赫萝动作迅速地抚摸就快膨胀起来的尾巴，如同那瞬间变细的尾巴般，她眯起眼睛反问：

「只是？」

「利益——」

「和咱的心情相比？」

赫萝打断罗伦斯的话语说道。罗伦斯闭上原本微微张开的嘴巴，跟着再次张开嘴巴，又闭上了嘴巴。

他知道赫萝一定想说，面对庞大利益时，所伴随的风险也很庞大。

狗儿只要被暖炉的火灼伤了一次，就绝对不会再靠近暖炉。

只有人类会为了捡起暖炉里的栗子，而被火灼伤好几次。

谁叫烧烤栗子是如此的甜美。

所以，罗伦斯朝向熊熊燃烧的炉火伸出了手。

「更大。」

赫萝慢慢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她不再把玩尾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搔着耳根子。即便如此，罗伦斯仍然无法轻易放弃艾普的提议。他记起自己第一次向师傅顶嘴时的事情。

「可到手的利益是这间民宿，或者更多。」

赫萝不会听不懂罗伦斯的话语代表着什么意思。

罗伦斯是抱着这样的期待才会如此简洁说道。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气氛之所以没让罗伦斯觉得难熬，是因为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满月般瞪得又圆又大。

「这……不是相当接近汝的梦想吗？」

「……没错。」

听到罗伦斯热切地答道。赫萝一脸愕然，右耳瞬间垂了一下，方才她所散发出来的刀锋般锐利气势已消失无踪。

「那么，汝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赫萝甚至还这么说。

「咱记得汝的梦想就是拥有商店。既然这样，这件事就没有咱插嘴说话的余地。」

赫萝说罢，把尾巴拉近手边开始梳理起尾巴。

她表现出来的态度甚至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

面对赫萝超出预期的反应，罗伦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发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原先罗伦斯甚至做好准备，接受赫萝不分青红皂白的反对；或者是赫萝倘若表示这样的提议太危险，他可以与赫萝做一场有意义的议论，以识破艾普的话语真伪。

当然了，尽管这是个干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如果风险将会大于利益，罗伦斯也考虑到要放弃这个机会。

钱，只要再赚就有。

但是，想与赫萝再次相遇就不可能了。

「汝那什么表情，就像想要人家陪的小狗一样。」

罗伦斯之所以会反射性地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或许是因为赫萝说中了他的心声。

「汝那么希望咱反对吗？」

虽然赫萝的尾巴呈现出褐色，但那只是表面的毛发颜色，覆盖在褐色毛发底下的毛发如雪般洁白。

赫萝搓揉白毛做出雪白色的毛球。

「如果听到你反驳，发现情势不对，我打算乖乖放弃的。」

听到罗伦斯如此坦率地说道，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苦笑说：

「这是因为汝对咱的明晰头脑和先见之明有所期待吗？」

「有一部分是。」

「其他部分呢？」

罗伦斯心想隐瞒赫萝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而且瞒着不说，赫萝一定会挖出事实，然后捉弄他一番。

只是身为一个大男人，要说出这种话难免有所顾忌。

「因为你会不高兴吧？」

赫萝干笑几声后，简短地回了句：「大笨驴。」

「那这样，我来反问你好了。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你明明那么讨厌我埋头做生意。」

「哼。」

罗伦斯不知道是尾巴的绒毛跑进赫萝的鼻子里，或是他的话语只值得赫萝这样的反应。

他心想应该是后者吧。不过，赫萝的表情似乎没有那么不悦。

「汝真的是……不，算了，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汝的愚蠢。别看咱这样，老是要跟汝抱怨东抱怨西的，咱也是很痛苦呐。」

或许是罗伦斯脸上浮现了「怎么可能」的表情，赫萝一副当真要扑向前咬人的凶狠模样瞪着罗伦斯。

「真是的……说到底咱只会为了自己的事情动口、动脑。好比说，咱觉得能够与汝悠哉过曰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就算咱一副彷佛在说明世间真理似的模样向汝提出忠告，最终还不是为了实现这件事情。老实说，这让咱很痛苦。」

赫萝呼气吹走手上的雪白毛球后，总算露出不悦的表情，并让视线落在尾巴上。

与其说显得不悦，更具体来说，赫萝应该是一副彷佛在说「愚蠢极了」似的表情。

「把汝能够获取的利益，以及可能遭受的风险放上天秤比较后，只要觉得合算，汝就放手去做无妨。拥有商店是汝的梦想呗？咱不想阻碍汝的梦想。」

「怎么会是阻碍——」

「基本上，如果没有咱，汝一开始根本不会考虑拒绝，而是先接受提议；倘若发现对方摩拳擦掌地等着骗汝，汝会将计就计地企图大捞一笔。汝曾经有过这样的气概和不顾后果的冲劲，是吧？汝把这些东西忘在哪儿了？」

听到赫萝的指摘，罗伦斯觉得彷佛被唤起了相当古老的记忆。

在港口城镇帕兹欧埋头于银币交易时，罗伦斯确实已做好这般的决心。那时的他如饥似渴的渴望得到赚钱机会，就算多少伴随风险，他也会以没有人会相信的手段设法回避。

不过，现在的他实在很难想像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事情经过甚至不到半年，罗伦斯却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存在于遥远的记忆之中。

赫萝在棉被上沙沙作响地把身子缩成一团，然后面向罗伦斯把尾巴拉近下巴前方说：

「没有什么东西比雄性人类更爱守护巢穴。」

罗伦斯听了，发出「唔」的一声轻轻呻吟着。

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才恍然大悟。他心中不知何时已经盖起显得保守的堡垒，而这座堡垒是他以为与自己一辈子无缘、是用来防卫的堡垒。

「咱当然不会说这样不好，而且汝把咱……不，汝提心吊胆地看咱脸色的模样也让人觉得汝很可爱。」

赫萝在最后故意开玩笑的表现，更加突显了她的心情。

当然了，这有可能是赫萝的计谋。

「咱一路来总是在汝面前表现得任性，偶尔也该换汝在咱面前任性一下。如果汝因为这样而忘了咱……」

罗伦斯打算立刻回答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察觉到赫萝想表达什么，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顶多是从背后咬下汝而已，汝大可安心地让咱看着汝的背影呗。」

赫萝露出尖牙笑着说道。

就算经常挂心借贷计算的商人，或许都没有赫萝来得重义气。

而且，罗伦斯不知看过多少商人拥有家庭后，虽然变得坚韧不拔，却绝对不会主动出击。

如果罗伦斯愿意只做个旅行商人朴素过一生，那这样或许没什么不好。

可是，当他自问「这样真的好吗？」时，却没有畏缩到会点头肯定。

只要送赫萝回到故乡后，再恢复行商生活，或许在不远的将来罗伦斯就能够赚得开店资金。

不过，与包括民宿经营权的建筑物相较之下，开店的梦想显得穷酸得教人难过。只要拥有民宿和经营权，再加上可自由运用的财产，光是想像能够实现多么大的梦想，就让人觉得害怕。

如果有机会挑战，罗伦斯当然想试一试。

「可是，对方提出的计划有些地方让我自身也感到犹豫。」

「喔？」

赫萝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抬起头说道。

罗伦斯轻轻搔搔头，然后加重腹部力量说：

「必须利用你才能够调度到交易所需的资金。」

赫萝的表情丝毫没变，罗伦斯心想赫萝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吧。

「必须谎称你是贵族女孩，然后作为抵押品交给商行。」

赫萝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汝睡觉时流了一身汗的原因，该不会就是这个呗？」

「……你不生气啊？」

「如果汝觉得咱会生气，咱就真的会生气。」

罗伦斯记得赫萝曾说过一样的话。

但是，他不明白原因。

「汝该不会是不明白吧……」

罗伦斯此刻的心情就像听到简单的问题，却答不出来的商行小伙子一样。

「汝这家伙真的是……咱不是汝的伙伴吗？还是说咱只是用来玩赏的女娃儿？」

听到赫萝说得如此明白，罗伦斯总算察觉到了。

「别看咱这样子，咱也有值得嘉许之处呗？如果对汝的生意能够有所助益，咱会非常乐于奉上自己。」

虽然赫萝这么说绝对是在扯谎，但是以她对罗伦斯的信赖，只要满足一定条件，哪怕是有些不合理的要求，她也不会摇头拒绝。

赫萝明明如此信赖罗伦斯，若罗伦斯没有察觉，那她当然会生气了。

而必须满足的条件是把赫萝视为伙伴时，哪怕是有些不合理的要求，相信赫萝也愿意接受的信赖，以及把赫萝视为贤狼时，只要不是太夸张的事态，相信赫萝不会让两人陷入窘境的信赖。

最后一个条件是，把赫萝视为同等立场的存在时，应该抱有的尊敬之心。

只要保有这般心态，相信身为被提出要求一方的赫萝，绝对不会认为罗伦斯是在利用她。

「这笔交易一定需要你的协助。」

「哼。咱曾经代替汝被人抓走过一次，那次是为了答谢汝对咱的体贴对待。可是，这次不是答谢。」

不是答谢，也不是做人情。

那么，是什么？

不是金钱，也不是恩惠。

罗伦斯一路来与他人建立的关系一定是经过加减计算后，会得到「零」的关系。只要有借出，就会要求对方偿还；只要有借入，就会偿还给对方。甚至是朋友关系，罗伦斯也会把它置换成「信赖」来看待。

与赫萝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以往建立的关系，是全新的关系。

不过，当罗伦斯察觉到最适合用来形容这关系的字眼时，赫萝一副彷佛在说「不需要说出来给大家知道」似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那，汝还在意其他什么地方？」

「当然是担心会不会是个陷阱。」

赫萝发出「呵」的一声笑说：

「如果发现对方有所企图，只要找出其背后目的就好。对方的企图越大，就？」

这是罗伦斯与赫萝相遇不久后，遇上一名新手商人提出诡异交易时，罗伦斯得意洋洋地在赫萝面前说的话。

「对方的企图越大，反败为胜时就越有利可图。」

赫萝抚摸着尾巴，点点头说：

「咱是贤狼赫萝。如果咱的伙伴是个无趣商人，那怎么成。」

罗伦斯心想过去好像也与赫萝有过这样的互动，不禁笑了出来。

时光确实在流逝，人似乎也确实在改变。

罗伦斯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不过，能够有个人与他共同拥有这样的变化，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那么，汝啊。」

「嗯。」

而且，罗伦斯的灵魂里似乎已经深深烙上赫萝的名字。

他太清楚赫萝心里在想什么了。

罗伦斯笑着说：

「你想吃早餐，对吧？」

首先，必须清除周遭的障碍。

当下必须查出艾普这名商人是否当真在买卖石雕像，以及出货对象是否为教会，而且还与教会撕破了脸。光是知道这几点，应该就能够看清很多状况。

赫萝因为想阅读向黎格罗借来的书本，所以留在民宿里。

「汝大可随意在城里四处走动。」听到赫萝这么说时，罗伦斯差点就想开口答谢她。

不过，因为说出答谢话语显得奇怪，所以罗伦斯只说了句：「你可别边读边哭啊。」

趴在床上翻阅书本的赫萝没有回答，只是仿佛在说「好啦、好啦」似的甩了几下尾巴。赫萝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或许她觉得有些刺耳也说不定。

因为事情才过了一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所以罗伦斯只向阿洛德简短打了招呼后，随即走出民宿。

清晨的空气虽然冰冷，但是有城里的朝气以及温暖阳光陪伴，也就不觉得太难受。

罗伦斯轻快地走了出去。

对于在雷诺斯没有熟人的罗伦斯来说，他的有力情报来源顶多只有「怪兽与鱼尾巴亭」的女孩而已。然而，这时的酒吧，恐怕正为了处理葡萄酒商或肉店送来的货物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罗伦斯决定先到城里的教会走走。

因为雷诺斯是个面积不算小的城镇，街道设计也十分错综复杂，即使仍未亲眼见过教会，罗伦斯也能感觉到教会在城里有一定的地位。

来到雷诺斯附近之后，异教徒已不是什么稀奇的存在。在这里，他们的存在就像邻居般理所当然。

这么一来，教会权威必然会低落，但相反地，正教徒们的士气会提升。

因为正教徒们是一群遇到劳苦时，会认为是上天在考验自己的人们，所以会有这样的现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阿洛德那么强烈地渴望踏上的往南方的巡礼之旅，或许在雷诺斯是极其正常的表现。

激进又狂热的信徒，往往都会在教会力量较薄弱的地方出现。

想必这是因为他们如果没有以这般决心来怀抱信仰，在异教之风狂乱吹袭之下，信仰之火很容易就会熄灭；也或许像野火被强风吹过般，使得他们变得狂热吧。

就这点来说，艾普进口石雕像到雷诺斯并无可疑之处，想必雷诺斯应该存在这样的需求。

不过，罗伦斯依然觉得事有蹊跷。

罗伦斯在路上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黑麦面包，并顺道问了路。当他抵达教会前方时，直率地把心中的直觉变换成语言说了出来：

「这真像金库啊。」

眼前的建筑物说是教会，更像百分之百石造的神殿。

即使外观普通，其散发出来的氛围却非比寻常。

罗伦斯穿过开放的教会大门后，看见有好几人前来参加晨间礼拜。

想要知道教会有没有钱，只要看入口处就知道了。

因为教会越是老旧，越值得尊敬，所以建筑物本身并不会轻易进行整修，但入口处的阶梯就不同了。

入口处的阶梯不断有群众踩踏，所以容易变得凹陷、歪斜，于是有钱的教会都会适当地加以修整。

所谓有钱人爱慕虚荣的表现，指的就是这样的行为。

而雷诺斯的教会入口处尽管有多数访客出入，阶梯外观却相当美观，铺设在上头的石块也十分工整。

从这点不难看出这里的教会拥有丰富的资金来源。

那么，支出方面呢？

罗伦斯稍微环视四周后，发现了适其所求的地方。

那是位于教会隔壁第三栋建筑物旁边、通往区段最深处的小巷子。虽然小巷子只偏离外面的大街道一些些距离，但一弯进小巷子，立刻会来到与喧闹和阳光无缘的空间，而这个空间里住了一些人。

就算罗伦斯走进这个空间，这些人连抬头也没抬一下。

想要唤醒睡梦中的他们，必须说出一句简短的咒语：

「愿神庇佑你。」

罗伦斯这句话一说出口，满脸胡须、模样让人看不出是生是死的男子，立刻「啪」的一声张开眼睛。

「啊……啊？什么嘛，不是布施啊？」

男子从头到脚打量罗伦斯一遍后，似乎觉得罗伦斯怎么看也不像教会的人，于是带着一半期待、一半失望的心情这么说。

罗伦斯递出仍带有热度的黑麦面包，脸上浮现营业用的可掬笑容说：

「不是布施，而是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男子一看见面包，脸色随即一变，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小细节。

「好，尽管问吧。」

男子吞下面包的速度，连习惯看见赫萝快速吃东西的罗伦斯都感到惊讶。解决完面包后，咧嘴一笑的男子这么说道。

「我想问问有关教会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事？想知道主教有几个小老婆呢，还是想知道前阵子修女生下的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迫些话题实在很吸引人，不过并不是我想问的。我想知道这里的教会大约隔多久会烤一次面包？」

教会当然不可能烤面包，罗伦斯指的是教会多久会散发财物救济穷人。当财政不稳时，确实会出现因为布施而导致机构解散的教会或修道院；但大部分都会一边斟酌荷包里的现金多寡，一边慎重决定布施数量。

因此，仰赖布施过活的乞丐们，对于教会的经济状况自然了若指掌。

「嘿嘿，好久不曾听到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了。」

「真的吗？」

「以前经常有像你这样的商人来问问题。你想了解教会的势力，对吧？最近好像很少看见想讨好教会的家伙，可能是神明宣传做得不够吧。」

商人在商谈时，会观察出对方的立足点。这么做的重要性不在于藉由抓住弱点好攻击对方，而在于充分掌握对方的状况。

因此，要说有谁能巨细靡遗地观察人们立足点的变化，大概就非这些每天躺在地上、老是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的乞丐们莫属了。

城里的乞丐们之所以有时会被一扫而空，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城里的有权者害怕乞丐们知道太多有关他们的内幕。

「我流浪过几个城镇，这里的教会是附近最有钱的教会。虽然这里给的面包和豆子的数量不是太多，但是会很慷慨地分发好东西给我们。不过……」

「不过？」

罗伦斯覆诵一遍问道，男子闭上嘴巴，搔了搔脸颊。

乞丐当中也有顺位之分，在比较容易讨到布施品的教会入口处附近占地盘的家伙，果然比较懂得要领。

罗伦斯从怀里取出两枚最便宜的铜币递给了男子。

「嘿嘿嘿。不过呢，比起发给我们面包所花费的金钱，这里的主教在四处散发更多的金钱。」

「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经常看见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教会旁边，马车旁边还站了把我们当成狗一样赶跑的护卫。再来只要听一听传言，自然会知道是谁来到教会；还有只要看垃圾，就能够知道教会里招待了什么样的晚餐。只要看来了几个老爱在城里摆架子的家伙，也能够知道宾客有多伟大。嘿嘿嘿，厉害吧？」

就连纯粹爱慕虚荣的人，也不会在毫无目的之下，邀请有权者共进晚餐。教会似乎从事着向艾普采买石雕像后，加以神圣化，再以高价卖出的生意。无庸置疑地，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政治目的，是个完完全全的投资行为。

那么，教会究竟想得到什么？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个答案，但这么推测下来，握有五十人会议主导权的很有可能就是教会。

罗伦斯看着乞丐暗自说：「怪不得啊。」

他心想当城镇发生战争时，乞丐们会最先遭到杀害也是不难理解的事。

毕竟这些乞丐看起来再像密探不过了。

「如果活用你这样的技能，应该能够恢复原本的生活吧？」

罗伦斯不由地这么说，男子听了摇摇头说：「你一点都不懂。」

「神明不是也说一无所有才是幸福吗？当你捡到黑面包和两枚破烂铜币时，能够有那种高兴得快要升天的感觉吗？」

男子的目光直直射穿了罗伦斯。

「我就能够有那种感觉。」

贤者并非一定是披着皮草外套、衣冠整齐的人。

罗伦斯不禁觉得比起每天在教会里祈祷的人们，这些男子们更体现了神明的敦诲。

「反正，就是啊，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不过就算千辛万苦地讨好这里的教会，也只会反被压榨而已吧。就我们所知，只有一个商人与这里的教会长期保有良好的关系。但之前就连这个商人，也用沙哑的声音跟教会大声互骂呢。」

罗伦斯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名商人。

「是买卖石雕像的商人吗？」

「石雕像？喔，好像有卖这种东西吧。什么嘛，你认识啊？」

「没有，算是吧……那么，那个商人还有卖什么其他东西吗？」

虽然艾普从未提起还有买卖其他商品，但是在货物堆的缝隙里塞进一些小东西做买卖，是常有的事情。

这么猜测着的罗伦斯听到男子说的话后，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以为那个商人是卖盐巴的商人，不对吗？」

如果要罗伦斯举出在进行贸易上，哪三样商品最占空间又沉重，他能够立刻说出答案。那就是建材用的石头、染色用的明矾，以及保存用的盐巴。

如果只是兼着做买卖，这三样商品可谓最不适合的商品代表。

罗伦斯情绪激动地追问男子说：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盐巴商人？」

「喂喂，你的表情也太吓人了吧？那人是你的生意对手啊？我可不想因为照实回答你的问题，而遭人怨恨。」

男子让身子往后退，一副感到困扰的表情说道。罗伦斯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不过，那人不是我的生意对手，而是我在考虑要不要一起做生意的对象。」

「……所以你正在打听对方的来历啊。不过，我看你人很好的样子，应该不会胡乱说谎吧。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听到他人说自己是个好人时，应该没有人比商人更烦恼于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吧。

如果对方因此掉以轻心，那固然是好事；但如果没有，这除了表示对方看轻自己之外，什么都不是。

「嘿嘿嘿。这没什么，虽然有很多商人会利用像我们这样的人，但很少有商人不会轻蔑我们。听到我说的话，会表示佩服的商人更是少之又少。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罗伦斯听了，害羞得甚至烦恼起该不该说「就是夸奖我，也没有更多好处可拿」。

「然后啊，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个商人运来给教会的货物时而会从缝隙掉出盐巴来。如果是用来腌渍肉或鱼的盐巴，不仅闻得出味道，还可以当成下酒菜；但是那盐巴没什么味道，一点也不好吃，所以我才以为那人是盐巴商人。」

越接近内陆的地区，盐巴的价值就越接近宝石。

艾普说过是从面向西方海域的港口城镇，搬运石雕像来到这里。

如果是经过精制的盐巴，只要放进摆放石雕像的箱子里，那要一起运送到这里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或者艾普是偷藏盐巴，然后走私进来的。

如果是长久与教会有生意往来的商人，想必对他的货物检查也会变得宽松吧。也就是所谓的特别待遇。

「事情就是这样。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或许是从男子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罗伦斯不禁觉得躺在地上、衣衫褴褛的男子模样散发着一种威严。

不过，他已经大概打听出想知道的事情了。

「因为你已经告诉我享受人生乐趣的秘诀，所以这样就很足够了。」

罗伦斯心想，路边捡得到金块似乎是真的呢。

艾普与教会有生意往来似乎是事实。

另外，也打听出教会之主——主教为了某种政治目的大肆散发金钱。

既然主教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他已下定多少会遭受责难的决心而致力于赚钱。便宜买进石雕像祈福后，再以高价卖出的生意，或许还算是无伤大雅的小动作。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有一点让人想不透。

教会可能只因为一次的失败，就舍弃能够成为稳定资金供给来源的石雕像生意吗？还是教会看不起艾普？或者是教会自行开发了能够调度石雕像的通路？

艾普似乎也不留恋地铁了心要离开雷诺斯，但是明年与教会重新展开交易的可能性也并非全无，这让人觉得艾普未免太干脆了。

而且，据乞丐所说，艾普是大声怒骂地与教会争吵。那声量之大，就是在教会外头都听得见。实在想不出艾普有什么理由必须如此剧烈地与教会闹翻。做生意难免会有必须承担不良库存的状况发生，而且对方因为优先自己的利益而翻脸不认人，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生气，如果一直很信任对方，当然也会有遭人背叛的强烈感觉。但是以艾普的商人资历来说，她不可能天真到以为只要与教会大吵一架，就能够解决事情。

而且，虽说艾普是个没落贵族，但是教会不至于不知道她是贵族吧？

艾普提过在雷诺斯有熟识的商行知道她是贵族。

在情报收集能力上，就连商行都得逊色三分的阴险教会，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实。

一个会邀请各地有权贵族共进晚餐的主教，怎么会如此干脆地舍弃身为贵族的艾普？

艾普应该有很多利用价值才对。

或者是，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所以艾普才会向一个真的只是偶然相遇的旅行商人，提出高达几千枚银币、金额如此惊人的交易？

艾普是自暴自弃？还是为了东山再起？该不会是想在临走前顺便胡闹一场吧？应该不至于如此，因为这金额实在太大了。

除了赚钱的目的之外，艾普应该还有其他什么目的才对。这样的怀疑是否太多心了呢？

不过，就算艾普当真打算陷害罗伦斯，她的选择也不会太多。

不是在罗伦斯出资后带着商品潜逃，就是在运送皮草途中杀害罗伦斯，或者是与商行在背地里进行交易，看能够以多少价格卖出赫萝，然后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然而，这几种可能性都很低。

因为艾普提出的计划当中，除了证明赫萝是延续自家血脉的继承人之外，其余部分都是具有正当性的交易。所以罗伦斯只要在公证人面前宣言交易内容，再将宣言内容的副本从雷诺斯送往其他城镇的洋行，艾普就无法轻举妄动。只要证明罗伦斯行动的文件逐一送达第三者手中，这类计划将变得难以实行。

而且，罗伦斯抱着夹杂期待的心情认为，艾普应该不会因为看轻他，而想要以如此单纯的手段来陷害他。

艾普果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企图吧？

无论在何时，交易总是介于怀疑与信赖之间。

虽然凡事谨慎一些比较好，但如果老是调查个没完，永远也做不成交易。

必须在某个点下定决心。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向「怪兽与鱼尾巴亭」走去。

既然五十人会议已有了结论，或许会有公开秘密的新情报流出。

「哟？又是这么早光临本店啊？」

罗伦斯来到酒吧后，发现里头空荡无人。于是穿过旁边的小巷子绕到后方一看，便看见酒吧女孩正在清洗看似用来装葡萄酒的桶子。

「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因为洗桶子的水太冷了吗？」

「是啊。可能是因为这样，态度才会有些冷淡吧。」

女孩笑笑后，把将麻布绑成球状、用来刷洗桶子的清洗道具搁在一旁。

「您猜猜看目前为止，有多少位商人匆匆忙忙地赶来找我？」

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无不拚了命努力。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企图抢走雷诺斯的皮草产业，但是艾普似乎相信自己与罗伦斯能够在这样的状况下获取利益。真的有可能吗？

这点也让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担忧。

「你应该可以解读成大家是为了你的美貌而来吧。」

「呵呵。笑容是金，话语是银。您知道有多少不识风趣的家伙一来就递出铜币给我吗？」

罗伦斯觉得应该没有那么多不识风趣的人，但他心想应该也不少吧。

「不过，我也是前来询问不识风趣的问题。」

「我知道。毕竟先做人情给商人，将来总有好处可拿。那么，先生想打听什么呢？」

女孩之所以会把清洗道具搁在一旁，似乎不是为了罗伦斯暂停清洗工作，而是为了倒出桶子里的水。女孩稍微倾斜放在身边、能够轻易装下赫萝的桶子，倒干净桶子里的水。

「有关五十人会议的事情。」

罗伦斯自觉说出的话语很无趣。如果这是邀约女孩的话语，就算脚被踢了，也只能认了吧。

即便如此，女孩耸了耸肩后还是回答了罗伦斯：

「听说有结论了，最后好像还是决定要卖皮草的样子。不过，听说不能赊帐就是了。」

女孩说的话与艾普提供的情报一致。

罗伦斯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判断这件事情时，忙着用脚把葡萄渣踢到一旁的女孩补充说：

「从昨天半夜开始，就有很多人来问我这个问题。真是的，就没有一、两个人是拿情书来给我的。」

罗伦斯一边暗自感到有些惊讶，一边巧妙地做出反击说：

「因为商人的情书是证书啊。」

「的确，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能撑饱肚子。」

女孩发出「嗯？」的一声，跟着豪爽地笑着说：「女人的肚子就有可能撑大喔。」

虽然罗伦斯也不禁露出苦笑，但他心想这时如果从正面做出应对，那就跟纯粹喝醉酒的男人们没两样。

「不过，就算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你，也能够得到满腹的满足感。满足得甚至想跟你说声谢谢呢。」

女孩听了，先是一脸愕然，跟着用清洗水桶而变得红通通的手拍打罗伦斯说：

「先生您太狡猾了！说的也是，下次我也要这样说。」

罗伦斯展露笑容回应女孩，脑筋却不停地转动着。

从昨晚就有很多商人前来向女孩确认情报，这话听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倘若是透过熟人之间的门路打听出来的情报，没必要特地来向酒吧女孩做确认。

况且，酒吧女孩根本不可能直接从某人口中听到最新情报吧。

酒吧女孩所拥有的知识，大部分都是把商人们在询问女孩时，不小心说溜嘴的情报重新架构而得。

「那么，前来打听情报的那些人都是老面孔吗？」

「咦？老面孔？」

女孩拧干麻布说道，冰冷的水和寒冷的空气似乎弄疼了她的手。女孩皱着眉头吐了口气，一团白色气息随之升起。

「常来店里的熟客，还有不是熟客的人参半吧。不过……」

「不过？」

女孩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一遍后，稍微压低声量说：

「最近很多从外地来的，净是一些粗心大意的人；能够提出像样问题的就只有您而已。」

「少来了。」

罗伦斯在脸上浮现商谈用的笑容答道，女孩忽然缓和了表情说：

「您就算这样笑容可掬，我也不会多给情报喔。外地来的人听了或许会觉得刺耳，但是他们口风真的很松。您相信吗？有的人一来就说：『我听说只能用现金采买皮草，这是真的吗？』，太蠢了吧。」

「那真是不够格当个商人喔。」

虽然罗伦斯笑着这么附和女孩，内心却有些不安。

如果世上净是一些像这样少根筋的商人，做起生意来一定轻松许多。

而且，不可能全是外地来的商人会如此失态。虽然城里的居民大多容易认为在自己城镇出入的商人们最优秀，但这根本是幻想，无论到哪个城镇都一样。

这么一来，那些商人一定有什么目的才对。

他们是刻意散播会议内容，让大家以为会议内容早就完全泄露给外地商人知道，好让雷诺斯的城镇商人们感到不安吗？或者是兑换商或地下钱庄预期到只能用现金采买，会造成币值一时提升，所以刻意这么做？

不过，因为外地商人散播虚假情报根本无利可图，所以不管目的为何，想必艾普说的会议结论会是真的吧。

如果在城门外的那些人是追求各自利益的商人们，或许还有可能说这是为了陷害他人而制造混乱。但如果是这样，应该会流传出更多版本的会议内容才对。

另外，因为雷诺斯的中心人物以及其周遭的人知道真正的会议结论，所以那些商人的目的不太可能是为了扰乱城镇。

艾普说过她的情报来源是教会内部的协力者。

姑且不论这是真是假，但应该能够成为思考的线索。

「对了。」

「嗯？」

「我想问有关这里的教会的事情。」

就在罗伦斯这么说出口的瞬间——

「那个，请您不要这么大声说话。」

女孩突然表情僵硬地抓起罗伦斯的手臂，跟着打开原本只留有一条细缝的后门，推了罗伦斯进去。

然后，女孩从门缝偷看外头，查看着外头有没有人。

罗伦斯才在想：「到底怎么了？」女孩便转过身子面向他说：

「您会问教会的事情，是因为听到了些什么吧？」

「是、是啊。」

「我不会骗您，您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如果是以前的罗伦斯，在一片安静、没有客人的酒吧后门听到招牌女店员在狭窄走廊上这么说，无论内容为何，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因此卸下商人面具。但现在的罗伦斯能够立刻反问：

「果然是有权力斗争吗？」

若非女孩有如赫萝般的精湛演技，那么罗伦斯应该是猜中了。

「毕竟这里是城里提供珍奇食物的酒吧，应该也是教会点晚餐的对象之一吧？」

罗伦斯应用了乞丐说的话。而且，这家酒吧是教会能够光明正大地点肉类料理的稀少店家。

女孩发出「咯吱咯吱」声响搔了搔头，跟着看似不悦地叹了口气说：

「我也不懂太复杂的事情。不过，他们好像经常四处邀请伟大的人来吃饭。像以前啊，听说是邀请了远方国家教会的伟大人物，结果要我们连续两天彻夜帮他们做料理耶，您相信吗？」

远方国家教会的伟大人物。

再加上权力斗争，这么一来就太容易猜出教会有什么企图了。

事态似乎开始转向不一样的方向了。

「然后教会目前正按部就班地巩固自己的基盘，是吗？」

「没错。而且就像黏土还没干之前，不肯给任何人碰到的道理一样，他们非常在意自己的评价，也会布施很多东西给穷人们。他们花这么多钱，却完全不知道那些钱打哪儿来，所以才教人越想越害怕。所以，要是乱说话，根本不知道会怎样。如果被教会盯上了，被撵出城外只是早晚的问题，这就是居民们的共通见解。」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跟我说这些事情没关系吗？」

从女孩口中说出的话语显得意外沉重，罗伦斯带着一半畏缩的心情这么询问。

「所以，我会说这么多也是很特别的。」

就如罗伦斯戴着商人的面具般，女孩应该也戴着酒吧女孩的面具。

虽说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正面，但现在到底是哪一面？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好让我将来能够参考学习。」

「嗯……硬是要说理由的话嘛……」

说着，女孩忽然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把脸凑近罗伦斯说：

「是因为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吧。」

罗伦斯的身后就是墙壁了，所以他没法让身子往后退，只能勉强保持镇静的表情，直直注视着女孩说：

「这是为了酒吧女孩的自尊？」

「呵呵，这当然也有啰。不过，只要是对自己有些自信的女人，应该都会想招惹您一下吧。没有人这么跟您说过吗？」

很遗憾地，罗伦斯只有被旅馆女服务生甩过的经验。

所以关于这点，他能够很坦率地摇摇头。

「这样的话，答案只有一个。您身边的女人是最近才认识的。」

真是不能对女孩掉以轻心，罗伦斯心想这就是女人的犀利第六感吧。

「因为您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嘛。您以前单身的时候或许没有人理睬，可是一旦知道您身边有女人后，别的女人们就会突然变得在意。如果只看见一只羊孤零零地站着，应该会懒得狩猎吧。但是当看见狼出现在羊身边时，就会觉得羊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想把它抢过来，不是吗？」

听到自己被形容是羊，应该很少有男人会感到开心吧。不过，在罗伦斯身边的确实是只狼，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

他不禁心想，这个女孩真的是人类吗？

「所以，我想邀请您的伙伴找个机会来我们酒吧坐坐。」

对一个对于金钱、名誉都不感兴趣的人来说，这般辛香料或许是刺激日常生活的好方法吧。

说不定这就能意外换取女孩的真实情报。

「我已经收到邀请函了。」

于是，罗伦斯这么做出回应。女孩听了，一副很懊恼的模样笑着顶了一下罗伦斯胸口说：

「看您那游刀有余的表情，真是气死人了。」

「因为我是羊，所以没什么情绪。」

说着，罗伦斯伸手握住后门的门把。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女孩说：

「当然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在这里听到的事情。」

「连您身边的人也是？」

罗伦斯不由地笑了出来。

他心想比起乖巧柔顺的女孩，或许自己更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

「所以，汝就直接把整个经过告诉了咱？」

「一字不漏地。」

赫萝保持与罗伦斯出门时同样的姿势阅读着书本，她左右甩动了尾巴几下后，「啪嚏」一声垂下尾巴。

「有必要找个机会让那女娃好好了解咱的地盘……」

赫萝看向罗伦斯说道，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

「汝好像也越来越懂得处事道理呐。」

「被握住缰绳的马儿为了能够自由活动，迎合握住缰绳的驾驭者意见当然是最好的方法。」

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了句：「那么——」跟着挺起身子。

「汝怎么认为？」

艾普贩卖石雕像给教会似乎是事实，她与教会闹翻应该也没错。

此外，艾普告诉罗伦斯的会议结论，也差不多都是正确的内容。

让人在意的地方是，教会计谋在雷诺斯建立权力，而其目的无疑是想在雷诺斯设置主教席。据说，只要获得势力内的土地所有权者，或教会权力者的推荐，即可设置具有教会组织中枢功能的主教席。不过，这通常会遇到土地领主抗拒教会进出，或被不愿新势力抬头的既存教会权力者妨碍。

不过，最常耳闻的还是只要有钱、有人脉就好办事。

只要能够设置主教席，雷诺斯的教会主教就会从被听命于主教的身份，化身为任命他人的身份，也能够在主教区教会获得征收一定捐赠金的权利，还能够得到加冕权，向世俗权力者示威。

设有主教席的主教也将一手包办宗教性裁判权。以极端的例子来说，主教甚至能够滥用教会权力，把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部视为异端处以火刑。不过，其大半权益都在于能够透过裁判征收罚金，而且没有什么权力比裁判权更能提高权威了。

想必酒吧女孩正是预期到这个可能性，才会害怕像方才那样提起教会的话题吧。

这么一来，与这般教会闹翻的艾普，会想要离开雷诺斯也是无可厚非，也能够理解她无法乐观地认为明年还能再次交易。

无法理解的是艾普与教会闹翻的原因。

如果换成是罗伦斯，就算要他喝下泥巴，他也会忍耐下来吧。因为他觉得付出这点程度的辛劳合算。

只要能够理解艾普为何与教会闹翻，罗伦斯觉得这或许是赌上一把的好机会。

从教会权力兴盛的事实看来，五十人会议所做出的结论应该是来自主教的判断。而教会当然是为了优先保护城镇的经济，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所以艾普的企图，就会成为违反教会本意的行为了。

这么做或许会有生命危险，但真的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

如果外地商人只是做了正当交易，却在交易后因不明原因死亡或失踪，第一个会遭人怀疑的就是有利害关系的城镇权力者们。因为罗伦斯好歹也是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一员，只要点出这个事实，企图得到主教席的主教就不可能采取过于鲁莽的行动。

而且，以罗伦斯这种个体商人的角度来看，艾普企图进行交易的金额或许大得惊人；但是以雷诺斯的整体皮草交易量来说，或许不至于像罂粟子一般微不足道，却也不是太大的金额。如此小金额的交易想必不会被教会盯上，也不会演变成杀不杀人的问题。当然了，如果是与某个体进行金额达几千枚银币的交易，就有可能惹来杀机。

罗伦斯向赫萝说明了这些事情。

赫萝刚开始很认真地听着说明，但后来姿势变得越来越懒散，最后终于在床上躺了下来。

不过，罗伦斯没有生气。

因为这代表着赫萝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他的说明。

「你觉得怎样？」

听到罗伦斯在最后这么询问，赫萝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用尾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

「就汝的说明本身来说，没有可疑之处，听起来感觉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罗伦斯原本打算询问赫萝这么说，是不是告诉他放手去做没问题的意思，却打消了念头。

他心想这个问题应该是由身为商人的自己来判断。

「呵。咱是贤狼，不是神呐。如果汝开始会期待起咱能够泄露天机给汝，那咱就得从汝眼前消失了呗。」

「当面对大笔交易时，不管对象是谁都好，总会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啊。」

「呵，反正汝心里早就做出了结论呗？那这样，如果咱哭着求汝，汝愿意改变心意吗？」

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不过，就是罗伦斯，也知道此刻应该怎么回答。

「就算我完全不理会你的哀求，你一定也会留在旅馆等我，而我会成功完成交易回到旅馆来。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赫萝用喉咙发出笑声，一副仿佛难为情得听不下去似的搔了搔喉咙说：

「能脸不红地说出这样的台词，就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

对于赫萝的各种捉弄，罗伦斯也差不多都习惯了。

他耸了耸肩，一副「这就跟在打招呼没两样」的模样。

「不过，汝方才在做说明时的表情真是生动极了。当然——」

赫萝制止了准备开口说话的罗伦斯，然后接续说：

「咱不会说这样不好，毕竟雄性在捕捉猎物时的模样最迷人呐。」

这会儿换成罗伦斯觉得难为情，不禁搔了搔鼻头。但是他知道如果此刻没做出回应，绝对会惹得赫萝生气。

罗伦斯刻意叹了口气，然后一边暗自说服自己这是陪赫萝玩闹，一边说：

「不过，还是希望对方记得偶尔回头看看自己。」

「合格。」

赫萝说罢，看似开心地笑笑。

「可是，万一汝的交易失败了，咱会怎么被处置？」

「虽说是幌子，但毕竟是抵押品。要是没还钱，应该会被卖到其他地方去。」

「喔……」

赫萝俯卧在床上，并让下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同时摆动着尾巴及双脚。

「所以汝才会烦恼得连睡觉时都呻吟不已吗？」

「……部分原因是。」

万一交易失败、还不了钱，赫萝当然会变成身为债权人的商行所有物。

不过，赫萝不可能乖乖地让商行卖出。

虽然这点让罗伦斯觉得放心，但是他没有乐观到认为咬断绳索逃了出来的赫萝，还会回到他身边来。

「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下次要找聪明一点的人来当伴侣比较好呐。」

赫萝眯起琥珀色眼睛，用坏心眼的目光从眼睑缝儿底下瞥了罗伦斯一眼。

「是啊。对于借钱不还的少根筋家伙，只要用后脚踢踢沙子忘掉她就好了。」

对于赫萝的俏皮话，罗伦斯确实做出了反击。

贤狼似乎因此感到不悦。

「哼。看到咱要离去，哭着求咱留下的小鬼还好意思这么说。」

罗伦斯露出了彷佛吞下整颗带壳核桃似的表情。

赫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露出尖牙，并且甩动尾巴发出「啪嚏啪嚏」声响。

随着甩动的尾巴垂下，赫萝也忽然一改表情说：

「可是，咱相信汝，所以咱愿意帮忙。」

世上确实存在着认真的笑脸。

罗伦斯搔了搔脸颊，然后摸着下巴说：

「那还用说。」

日落时分。

橘红色太阳缓缓西沉，四处亮起灯火，彷佛夕阳掉落碎片似的。夕阳一西下，空气瞬间变得寒冷，人人把脸埋进衣领底下，在回家的路上快步行走。

罗伦斯眺望着这般街景好一会儿，等到夕阳完全西下、街上不见路人行走后，才关上木窗。房间里的赫萝，正赖着动物油灯的光线翻阅书本。

书本内容似乎照着年代整理过顺序，赫萝从年代较新的传说依序阅读着。

以赫萝在帕斯罗村停留的时间来看，应该从年代较久远的传说阅读起，能够早些找到关于她的传说。但是她没这么做，这或许是因为内心还有几分从容吧。

不过，现在也只剩下两本书尚未过目，看来差不多要找到她的传说记录了。若非如此，赫萝也不会变得很在意后续的样子。就算天色已暗，也坚持要继续阅读书本。所以，罗伦斯以绝对不准让书本碰到煤灰——尤其是灯火为条件，允许了赫萝使用动物油灯。

不过，赫萝躺在床上看书的穿着不是平常放松时的家居服，而是可以就这么外出的外出服。

这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为了等会儿必须与艾普交涉。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虽然罗伦斯没有与艾普约好确切的交涉时间，但是商人之间只要约定好「在晚上」，就能够大致抓出时间来。不过，如果罗伦斯在日落时分就急急忙忙带着赫萝到楼下等待艾普，很有可能被当成满脑子只想着赚钱而显得浮躁的小人物。

话说回来，如果迟到太久，又会显得失礼。

重点就是，这是艾普给罗伦斯的小小考验。

艾普之所以没有说「在日落时分」，是因为商人们一般都会在能够不使用蜡烛之下签写文字的黄昏前就完成交易，而商人们会在过了黄昏不久后才回到民宿。

这么一来，艾普的意思应该是要罗伦斯等到商人们回到民宿的尖峰时间过了后，再去找她。

只要竖耳聆听，就算罗伦斯也能知道有谁回到了民宿的哪间房间。

听着声音再加上房间数量斟酌一下后，罗伦斯算好了动身的时机。

「商人还真是麻烦的生物呐。」

赫萝发出「啪畦」一声阖上书本，从床上坐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着说道。

就算是普通女孩，想必也看得出镇静不住的罗伦斯为了盘算最佳时机而苦恼不已。

「如果在旅馆房间里也要装模作样，那我到底什么才能放松啊？」

罗伦斯夹杂着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赫萝走下床铺，一边调整长袍底下的耳朵及尾巴位置，一边做出思考状说：

「认识后好一阵子……不对，直到最近，汝在咱面前一直都是很逞强的样子呐。」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单独旅行啊。不过，再怎样也该习惯了吧。」

而且，赫萝早已看过罗伦斯迈遢的模样，现在再做掩饰也太迟了。

这几乎是罗伦斯第一次遇见能够让他如此坦然相处的对象。

「刚认识的时候，汝光是带着咱走在路上，就骄傲地连鼻孔都撑得老大，现在却……」

「如果现在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你会为我膨大尾巴吗？」

听到罗伦斯有些好强地做出反击，赫萝一副仿佛在说「胆子不小啊」似的抬高下巴笑着说：

「可是，雄性就是这样一层又一层地剥去伪装的外皮，最后演化成『跟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不管对象是谁，一旦关系变得亲密，多少都会变成这样吧？」

「大笨驴。人类不是会说上钩的鱼不用给饲料吗？」

「以你的情况来说不是上钩，而是擅自爬上货台，所以不能用这个例子来形容吧？别说是给饲料了，我还想收车费呢。」

不过，罗伦斯说完后，不禁感到畏缩。

因为在动物油灯的光线映照下，赫萝让人无法认为她是在开玩笑的锐利眼神，发出朦胧的金色光芒。

在哪里回错话了吗？还是方才的不镇静模样有那么没出息吗？或者是赫萝因为遭到反击而不高兴呢？

当罗伦斯有些困惑地这么想着时，赫萝回过神来，稍微别开脸说：

「嗯……嗯，重点就是莫忘初衷。」

虽然罗伦斯不明白原因，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赫萝有时候个性就像个小孩子。或许她是因为罗伦斯没有如她所想的显得慌张，甚至还时而做出反击，所以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赫萝会突然停止攻击，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错吧。

想到这里罗伦斯脸上不禁浮现浅浅笑容，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怎么有种教人生气的感觉呐？」

「你太多心了……不，你说的对。」

罗伦斯咳了一下后，重新看向赫萝。

「你能够识破我的心声吗？」

他说出与赫萝初相遇时，曾认真问过赫萝的问题。

赫萝露出可掬笑容，微微倾着头走近罗伦斯说：

「大笨驴。」

「痛！」

赫萝毫不留情地踹了罗伦斯的小腿。

即便如此，赫萝仍然面带笑容、态度优雅地走过罗伦斯前方，伸手握住门把说：

「喏，不是该走了吗？」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刚认识时虽然会捉弄人，但不会做出这种暴力行为——罗伦斯当然吞回了这番抱怨，乖乖追上先走出房间的赫萝。

虽然赫萝要求「勿忘初衷」，但实际上很难做到吧。

这句话之所以会带有相当沉重的意义，正是因为时光绝对不会倒流，而人们也不可能完全不改变。

罗伦斯都会这么想了，赫萝当然也会明白。

「当然了，正因为经过一路的旅行，所以咱才能够如此轻松地牵起汝的手。可是呐……」

说着，赫萝突然露出显得寂寞的表情。

「诗人不也会这样吟唱吗？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初次相遇的时候。」

罗伦斯心想赫萝该不会又想捉弄他，但瞬间就改变了想法。

赫萝如此明确意识到旅行结束、像是希望时光能够倒流的发言让罗伦斯感到惊讶。

虽然赫萝看起来像是对一切达观的样子，事实却不然。

尽管如此，赫萝没有说希望回到待了好几百年的村落的那段快乐时光，或是希望回到踏上旅途之前在故乡的时光，让罗伦斯感到十分开心。

所以，罗伦斯稍微移动一下赫萝牵起他的左手，虽然觉得难为情，但还是与赫萝十指相扣。当然了，他嘴里还是得这么说：

「你当然好啊，但是我如果一直保持刚认识时的态度，肯定会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

赫萝一边走下阶梯，一边让身子稍微靠在罗伦斯身上。

「怕什么，咱会陪伴汝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尽管放心呗。」

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罗伦斯也只能露出苦笑回应她。

不过，在走下一楼的途中，罗伦斯察觉到赫萝方才说的话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假设赫萝做出愿意延后回故乡的表示，罗伦斯肯定会比赫萝先死去。赫萝的旅行或许不会结束，但两人的旅行一定会有终点。

罗伦斯觉得自己能够明白赫萝在来到雷诺斯前，停留在特列欧村时，为何没能做出回到故乡后有什么打算的结论。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在快走完阶梯抵达一楼的前一刻，主动松开了手。哪怕对象是赫萝，如果与女人牵着手出现在人们面前都会让罗伦斯感到困扰；但是他又担心主动松开手会太伤人，所以赫萝的贴心表现让他觉得开心极了。

赫萝是如此体贴。

关于她回到故乡后有什么打算，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久等了。」

所以，当罗伦斯面对早已做好准备的阿洛德和艾普时，才能够保持镇定，比平时更稳重地打招呼。

「那么，开始吧。」

艾普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那，你四处做了调查后的结论是什么？」

艾普甚至不要求介绍赫萝。

她一副仿佛在说只要看赫萝在长袍底下的脸蛋，以及坐上椅子时的动作就够了似的模样。

的确，这笔交易并非以贩卖赫萝为主要目的，所以艾普会这样表现或许很理所当然，但是她那注重实际的态度甚至让人有种守财奴的感觉。

「我已经明白你与教会有石雕像的生意往来，以及与教会闹翻，还有只能以现金采买皮草的情报流出。」

丢出话语再观察对方的反应，是基本中的基本动作。

以艾普来说，她太擅长于掩饰表情，以罗伦斯的眼力无法完全掌握到她的反应，而且罗伦斯也不认为这样就能抓到什么线索。所以，罗伦斯方才的动作就像运动前的暖身操一样。

「以我身为商人的经验和直觉，我认为你说的话没有虚假。」

「喔。」

艾普的沙哑声音听来显得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她似乎也很习惯交涉。

「不过，有一点让我觉得在意。」

「哪一点？」

「你与教会吵架的理由。」

这件事情询问本人当然是最不浪费时间的方法，不过罗伦斯暗自决定如果艾普的回答与他收集到的情报不一致，他将立刻判断艾普扯谎。

虽然罗伦斯身边的赫萝能够为他判断真假，但如果这么做，最后还是跟请求赫萝泄露天机没两样。罗伦斯告诉自己只要发现艾普说的话与他的想法不一致，就立刻拒绝才是上策。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在罗伦斯的判断之下要把赫萝卖给他人，所以罗伦斯觉得必须完全由自己做出这个判断，方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闹翻的理由啊。说的也是，这当然会在意吧。」

艾普一副这是极其当然的模样说道，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想必她此刻正拚命动着脑筋思考。

如果没有把罗伦斯扯进这次的交易，就算艾普有什么不良企图，她的计划也将告失败。

艾普应该是在思考罗伦斯今天一天在城里看了什么、听了什么事情。

如果艾普扯谎，那么她即将说出口的话语要能够与罗伦斯所得到的情报一致，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里的教会主教是一个无法遗忘古老美好教会时代，活在过去的遗物。」

然后，艾普这么说起故事。

「听说主教年轻时在附近城市参加传教活动，每天过着如地狱般的生活。他之所以能够忍受那样的生活，是为了等到某天自己变得伟大时，能够四处耀武扬威，是个有强烈权力倾向的男人，而这家伙想在雷诺斯设置主教席。重点就是，他想当上大主教。」

「大主教啊。」

这是个有如权力代名词般的单字。

艾普点点头继续说：

「如我先前所说，虽说已经没落，但我毕竟是贵族出身。就在我寻找着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赚钱生意好做时，听说有个主教用难看的招数赚钱，而那家伙就是这里的主教。当时主教利用捐赠金与受惠于教会的商行联手从事皮草买卖，不过他到底是整天关在教会、只会追着文字跑的家伙，落得生意年年亏损的下场，所以我向他提了一箭双雕的方案。」

「也就是石雕像买卖。」

「没错。而且，我不是只卖石雕像给他而已。因为我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要传话给权力者们还难不倒我。我替他跟在温菲尔王国拥有稳固权力基础的大主教牵了线。」

「原来如此。」罗伦斯不禁喃喃说道。

这么一来，从事石雕像加工的，就会是大主教为了整修其统辖的大圣堂时，所雇用的旅行石匠吧。只有在整修圣堂的复杂装饰时，才会受到雇用的旅行石匠们，通常都是在完成整修后前往下一个城镇，或是留在该城镇从事计时工作。

因为城里平时的工作量有限，只要有旅行石匠留在当地，就会成为与当地的石匠工会起纷争的原因。而且，让人感到讽刺的是，旅行石匠们走遍各地、历经百般磨练，他们的技术压倒性地胜过当地石匠，有时会出现只有旅行工匠们能够整修圣堂复杂装饰的情形。

所以，盖有大圣堂的城镇每次要整修圣堂时，当地的石匠们就会战战兢兢地想着饭碗会不会被人抢走，进而造成不必要的紧张气氛。

在这样的状况下，艾普委托石头加工的动作，就等于提供了能够缓和紧张气氛的工作。无论是对只在必要时雇用旅行石匠们的大圣堂也好，对城镇也好，还是对旅行石匠们本身也好，这都是一场及时雨。提供这场及时雨的艾普所要求的回礼，就是传话让大圣堂的大主教知道雷诺斯的主教想要认识大主教。艾普则是藉由把加工好的石雕像卖给雷诺斯的教会来获取利益。

这是所有人都有好处可拿的理想生意模式。

「谢谢你让我省下麻烦的说明。反正呢，事情就跟你察觉到的一样。当然了，我之所以甘愿接受石雕像买卖的微薄利润，是因为我赌这里的主教能够当上大主教，谁知道他……」

罗伦斯无法判断出艾普的声音显得僵硬是她的演技，还是压抑愤怒情绪而造成。

不过，艾普说出的一切与罗伦斯所得的情报一致，罗伦斯也判断出到目前为止的描述是十分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主教藉由与我的交易取得资金、逐渐巩固基础后，周遭的人们当然会发觉主教的前途一片光明，而主教自身也开始除掉一些碍事的人。那家伙心想没有比这次事件更好的机会，就藉机砍断了与我的往来。尤其是我对那家伙有恩，他应该是在想如果一直让我待在身边，我一定会向他提出许多麻烦要求吧。我当然是这么打算了，这么点权利本来就是我该得的。不过，对主教来说，比起等待像我这样的个体户商人慢慢茁壮，倒不如与规模已经够大的商行往来会好利用得多。这道理我也明白，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接受。」

罗伦斯不禁觉得人类的愤怒真的就像肉眼可见的火球一样。

「所以呢，我就跟他闹翻了。」

赫萝坐在罗伦斯旁边安静地听着，那入神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起她是不是睡着了。

罗伦斯在脑海里把艾普说的话从头到尾重新确认过一遍。

艾普说的话果然还是找不到任何缺陷。

内容前后一致得甚至让人觉得恐怖。

罗伦斯甚至觉得倘若艾普是扯谎，他也甘愿在艾普底下工作。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石雕像库存也很难变换成现金，而且也能明白你为何没办法悠哉地等到明年大远征时再展开交易。」

艾普没出声附和，在头巾底下陷入了沉默，彷佛她方才那饶舌的模样不存在似的。

罗伦斯缓缓地、安静地做了深呼吸。

然后，他在吸人满满空气后止住呼吸，并且闭上眼睛。

在艾普已经提示出如此前后一致的状况后，如果仍然感到怀疑，恐怕其他任何交易都很难做成了吧。

或者应该说，面对这样的状况，就是掉入了陷阱也甘愿。

正因为罗伦斯是会设下陷阱，也会掉入他人陷阱的商人，所以才能够有这样的感觉。

「我明白了。」

罗伦斯在呼出空气的同时这么说。

他看出艾普在那瞬间微微动了一下肩膀。

也有自信说那绝对不是艾普的演技。

因为在这个瞬间，绝对没有一个商人能够保持面无表情。

「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讨论一下计划细节。」

「……嗯。」

艾普在头巾底下的嘴角似乎浮现了笑容。

她先伸出了手。

罗伦斯握住了艾普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在那之后，罗伦斯与艾普以及赫萝三人来到了街上。

来到街上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庆祝契约成立。商人在利益到手的那一瞬间之前，不会先举杯庆祝。

因为不知道五十人会议何时会公布结论，皮草不知何时会被其他商人们垄断，所以必须早一刻做好资金调度的准备。

三人此行，是为了拜访以赫萝为抵押品进行融资的商行。

这家商行名为德林商行。

德林商行尽管设置在能够眺望港口的好地段，却没有卸货场，建筑物也十分狭小。

代表商行的小巧旗子也只是不起眼地挂在门上。

不过，商行建筑物的墙壁以石块扎实堆砌，壁面缝隙就连一根头发也容不下。尽管有五层楼高，却不会给人依靠在相邻建筑物上的感觉。

罗伦斯就着油灯的朦胧光线仔细一看，发现旗子虽然小巧，却是刺有细致刺绣的一级品；而褪了色的壁石，更是诉说商行在此地营运之长久，使得商行散发出如小巨人般的威严。

想必德林商行对于「宣传」这个行为，与其他商行有着不一样的态度吧。

「我是德林商行的代表鲁兹·埃林基。」

买卖不同商品的商人之间，也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习惯。

德林商行出面迎接罗伦斯等人的人数共有四人，这四人各自有着足以代表商行的威严感，让人看不出四人当中谁的穿着打扮最好。

罗伦斯曾经耳闻贩卖人口时，会由多数人进行商品监定。相信德林商行的经营者就是眼前这四人吧。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罗伦斯与埃林基握手说道。

埃林基的手显得异样地柔软，脸上浮现仿佛戴上面具般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面对羊只时，狗的叫声很管用；但面对人类时，或许就是这样的笑脸才管用。埃林基也迟了一步与赫萝握手，他那时看赫萝的眼神有如蛇或蜥蜴的眼神一般。

艾普只是脱去头巾，没有特别向对方打招呼。想必艾普卖身给暴发户时，德林商行也有参一脚吧。

「请坐。」

在埃林基的劝说之下，罗伦斯等人坐上贴有绒布的椅子。绒布椅子坐垫里塞满了棉花，想必是高档货。

「有关细节方面，布朗家的当家已经事前告诉过我们了。」

埃林基的意思应该是不用多做无意义的交谈。

罗伦斯本来就没打算与对方交涉价格，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贩卖贵族女孩这类交易有着什么样的行情。

「不过，有件事情想请教您。罗伦斯先生好像是罗恩商业公会的成员吧？」

埃林基身后的三名男子不声不响地站起身子，直直注视着罗伦斯看。

尽管三名男子脸上都没浮现带有任何情绪的表情，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

就连习惯与人交涉的罗伦斯，也不自觉有种压迫感。

在他们面前，孑然一身的商人想要说谎可说是难如登天。

「是的。」

罗伦斯简短地答完，埃林基身后的三名男子便不再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

这果然是对方为了让罗伦斯说出实话的伎俩。

「说到罗恩，我们曾经与高登斯卿做过几次交易。所谓独具慧眼指的就是像他那样的人吧。」

听到罗恩商业公会中心人物之一的名字，罗伦斯的情绪不由地紧张起来。

就算明白这是对方警告自己别想逃跑的手段，罗伦斯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您属于罗恩，并且一身高雅装扮。另外，您的同伴真是个散发出贵族气质的女孩，我想在此宣布我们四人事前做过协议的结果。」

艾普说过希望拿到两千五百枚银币的融资。

埃林基装模作样地加深了笑意。

无论在任何时代，最强势的永远是出资者。

「崔尼银币两干枚。」

虽然没达到目标，但能取得两干枚银币的作战资金已经足以高喊「万岁」了。

罗伦斯光是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放松原先紧绷的身体，就耗尽了所有精力，而艾普似乎也跟他一样。

艾普面无表情的侧脸显得很不自然。

「虽然艾普小姐试探过我们两干五百枚银币的金额，但以一介旅行商人为对象，要进行如此高金额的交易实有困难。这笔钱是那个……皮草相关交易的一环吧？所以相对地，我们不收取手续费，并愿意借出全额。不过，因为我们没有随时准备这么多银币，所以付款是以六十枚卢米欧尼金币支付。」

一枚卢米欧尼金币约能够兑换约三十四枚崔尼银币。虽然罗伦斯不清楚雷诺斯的货币行情，但是比起货币之间的兑换，以金币交换货币以外的东西能够发挥更大的威力。

视状况而定，这六十枚卢米欧尼金币，或许能采买到总金额大幅超出两干崔尼银币的皮草。

比起这点，更让罗伦斯感到讶异的是金额融资。

高价货币本身就是很贵重的存在。必要时只要熔毁货币，就能够成为万能财产的金币或银币价值，当然不会相等于纸上的金额。

在纸上签名借出货币时，对方会扣除若干手续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埃林基却说不收取这个手续费。

「真慷慨呢。」

艾普喃喃说道。

「这是投资。」

埃林基加深笑容这么说。

「你是个聪明人，很懂得如何从城里的状况与人际关系之中赚取利益。相信在这次交易成功的助势下，你的成就将更上一层楼吧。我们也希望能够效仿你。还有……」

埃林基的视线移向了罗伦斯。

「您是个幸运的人。两位能够在这个城镇相遇除了幸运，没有其他解释了。另外，面对这么大的交易，却没有表现得兴奋不已的样子，我认为这是因为您很习惯于幸运。做我们这行生意，运气是很重要的要素。如果不是很习惯于幸运的人，一下子就会掉进陷阱。就这点来说，我们愿意信任您。」

罗伦斯一方面有些佩服地想着「原来也有这样评价人的方式」，一方面也想着原来自己能够被人夸奖的地方只有运气而已。

就在罗伦斯带着这个说不上是自虐，也说不上是佩服的想法时，他身边的赫萝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我们的生意类似挖掘金矿，为了得到协助者，就是做点投资也不会觉得可惜。」

「那么，我们要怎么提领能够让废话连篇的一堆人闭上嘴巴的现金？」

听到艾普的话语，埃林基首次露出发自真心的笑脸说：

「您销售皮草的对象是亚齐商行吧？您真是独具慧眼。请务必教教我们怎么寻找好顾客——」

「我声音这么沙哑，说话太累了。」

艾普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的僵硬声音，以及可解读成带有威胁意味，也像是带有如蛇般阴险感觉的埃林基话语。

这是罗伦斯不曾经验过的异质互动。

商谈者之间当然没必要非得相处得融洽，但两人之间的互动根本感觉不到人情味。

只要有钱赚，谁会理会对方的态度。

这股气氛就跟空气一样弥漫四周。

「有关提领方法，看您们怎么方便都行。」

「你觉得呢？」

艾普第一次看向身旁的罗伦斯说道。

因为事前并未与艾普讨论到这部分，所以罗伦斯照着自己的想法说：

「如果把耀眼夺目的金币摆在身边，晚上会刺眼得睡不着觉。」

罗伦斯之所以能够稍微挺直背脊，让脸上浮现淡淡笑容说道，或许是因为身边有赫萝陪伴。

埃林基先是表情惊讶地张圆嘴形，跟着肩膀不住晃动地笑着说：

「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回答。当交易金额变大时，人们的架子也会无法控制地同时变大。这么一来，为了在商谈时表现出从容气度，人们总认为说出越讽刺的话语，越显得从容。能够说出让人感受到谦虚态度，又不失犀利感的话语，才是真正的从容气度。我们应该好好向您学习才行。」

这笔金额大得惊人的交易对埃林基来说，一定就跟家常便饭没两样吧。因为金额高达两干枚银币的融资，一定会伴随相当高额的手续费，而埃林基却爽快地表示不收取手续费。

当商人一路爬上最高峰后，就会进入这样的境界吧。

「那么，就在您决定采买皮草的前一刻，付款给您好吗？」

罗伦斯心想艾普或许有什么想法，所以刻意做了停顿好让艾普有插嘴的机会，但艾普后来没有插嘴。于是，他回答说：

「就这么拜托您了。」

「我们会安排好的。」

埃林基伸出手示意握手。

罗伦斯握住埃林基的手，两人比先前更有力地握了彼此的手。

与罗伦斯握手后，埃林基这会儿没有向赫萝，而是向艾普伸出了手，艾普也做了回应。尽管他们两人有过方才那般话中带刺的互动，却感觉不到彼此心中有任何芥蒂。

「希望生意能够顺利进行。」

完全看不出有信奉神明之心的埃林基这么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模样散发出就是踩着神明的头，也会设法赚钱的气概，甚至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真讨人厌的男人。」

在签写完众多文件后，艾普一走出商行便喃喃说道。

听到艾普如此明显表现出情绪的话语，罗伦斯不禁感到意外。

「我第一次面对散发出这种感觉的人，这让我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旅行商人。」

听到罗伦斯直率地说出感想，艾普从头巾底下看向罗伦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这么认为啊？」

然后，她这么说。

「是啊。至少对我这个每次交易一百或两百枚银币，孜孜不倦地做生意的商人来说，那是我第一次目睹到的境界。」

「你倒是给了不错的回答嘛。」

「你是说我拿金币比喻的事啊？」

艾普点点头后，缓缓走了出去。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缓缓跟上艾普的脚步。虽然赫萝一直乖巧地保持沉默，似乎完全掌握到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是她的手显得有些发热。

赫萝一定是不喜欢埃林基的眼神吧。

「对我们来讲，你那样的反击感觉比较新鲜。你有没有看见埃林基的慌张模样？他一定在想不能小看市井里的旅行商人。」

「那真是荣幸。」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艾普发出轻咳似的笑声说：

「你该不会其实是某家大商行的公子哥吧？」

「我确实梦见过自己拥有这样的身世。」

艾普嘀咕了句：「真不简单。」然后从头巾底下露出难得的温和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你不觉得话说太多，口渴了吗？」

虽然还没完成所有交易，但算是度过了一个难关。

而且罗伦斯也没有冷漠到会不赞同艾普的意见。

就算到了晚上，港口一带仍然有很多卖酒摊子在做生意。

罗伦斯点了三杯葡萄酒，并找了丢弃在附近的空木箱坐了下来。

「祝交易成功！」

艾普起头说出干杯前的但祸话语。

三人拿着缺了好几个口的陶瓷酒杯只做出要互撞酒杯的样子后，喝下了葡萄酒。

「话说，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

「什么事？」

「你是在哪里捡到伙伴的？」

「咦？」

罗伦斯之所以没能够掩饰惊讶的情绪，并不是因为交涉已结束，使得他缺乏紧张感。

而是因为他没想到艾普会在意这种事情。

「有这么意外吗？」

艾普只在嘴角浮现苦笑说道，罗伦斯不禁心想，幸好赫萝双手抱着装了葡萄酒的陶瓷酒杯，什么也没说。

「虽然我说过不会过问，但还是会在意吧。」

「没……是啊，经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那，你在哪里捡到的？你就算说她是受到农民暴动影响，因而没落的领主独生女，我也不会惊讶。」

虽然这是身为没落贵族的艾普才说得出来的玩笑话，但如果罗伦斯说出真相，就算是艾普也会感到惊讶吧。罗伦斯听见赫萝身后传来轻声的「唰唰」声响，他若无其事地轻轻踩了一下赫萝的脚说：

「她说她是北方人，但却在遥远南方的麦子产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喔。」

「因为我和那地方的村子有过几次交易，也有熟人在那里，所以在行商途中顺道去了那村子，结果她就擅自钻进我的货物里。」

罗伦斯想起赫萝钻进的货物正好也是皮草。

或许是因为赫萝拥有尾巴，所以跟皮草特别有缘吧。

「因为她说想回故乡，虽然经过了千回百转，但最后我还是答应带她回故乡。」

因为没有扯谎，所以罗伦斯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心虚，赫萝也点了点头。而艾普则是啜了一口酒才说：

「很像廉价诗人写的诗歌里会出现的相遇情节。」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艾普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过，罗伦斯与赫萝相遇后的互动绝非金钱能够买到的东西。

那是显得愚蠢又愉快，如果行得通，会让人希望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互动。

「不过，你说的干回百转才是最让人在意的地方。那是连对着神父都不能说的事情吗？」

「应该说正因为是神父，所以不能说吧。」

虽然罗伦斯说的是事实，但是他话中的意思，和艾普所解读的意思应该全然不同吧。

艾普发出声音笑了。不过，港口并没有安静得会让人回头注意她。

「不过，你都愿意让她穿这么高级的衣服了，想也知道是个美好的相遇吧。」

「那是因为我一个疏忽，她就擅自买了衣服。」

「我想也是吧，她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赫萝此刻在帽子底下一定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吧。

「你们的感情好像也很好的样子。不过，我劝你们在民宿里说话要小声一点比较好。」

正准备喝一口葡萄酒的罗伦斯不禁停下了动作。他心想与赫萝在民宿的谈话该不会被听得一清二楚吧，在这同时也察觉到艾普是在套话。

赫萝反踩了一下罗伦斯的脚，彷佛在说「别上这种当」似的。

「你要好好珍惜你们的关系。虽然金钱买得到相遇机会，但无法连相遇的好坏也一并决定。」

虽然被赫萝踩了脚，罗伦斯的视线却是看向说出这番话的艾普头巾底下。

头巾底下露出艾普的蓝色眼眸。

她眼眸的蓝是带着高贵气质的深蓝。

「因为买了我的暴发户就是个很惨的例子。」

说着，艾普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视线，先瞥了赫萝一眼，然后看向港口的方向。罗伦斯之所以能够从这般模样的艾普侧脸挪开视线，是因为看见艾普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笑容。

「如果我说不想人家同情我，那是骗人的，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再说，那家伙早就死掉了。」

「是这样子……的啊？」

「嗯。我们国家的羊毛交易相当兴盛，这你应该知道吧。那家伙与外地商人竞争买期货，就在他投入超出身价的资金买期货时，碰上国王改变政策，结果没两下就破产了。对我这个要买三餐吃的面包都成问题的没落贵族来说，那是根本无法想像的交易金额。然后，因为那家伙是个架子比贵族还要高的男人，在确定破产的当天，他就拿小刀刺进喉咙死了。不过，就只有这点是配得上布朗家族的干脆了断方式。」

艾普没有显得愤怒或悲伤，也没有在嘲笑那名暴发户商人的感觉，她看似怀念地说道。

罗伦斯觉得这如果是艾普的演技，那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相信了。

「婚礼也办得盛大无比。我爷爷还哭着说那是在布朗家族的历史中，排名第一或第二的婚礼。不过，那场婚礼对我来说，跟葬礼没两样就是了。即便如此，还是有好事发生。第一件好事是不用再担心没饭吃，另一件好事是没有生小孩。」

没有什么人比贵族更重视血缘。

对贵族而言，小孩不是上天赐与的礼物，不过是政治道具罢了。

「还有，我一点一点地从那家伙的荷包偷钱的事情没被人发现。虽然破产后，包括住家等财产全数被没收，但是我手头上还留有足以展开商人生活的资金。」

虽说是暴发户，但一个有能力买到贵族名号的商人，应该也拥有规模庞大的商行才对。

身为贵族女孩的艾普之所以会选择走上商人之路，而且能够顺利当上商人，想必是因为得到留在那家商行里的人们协助吧。

「我的梦想呢，就是拥有一家超越那家伙的商行。」

艾普简短地说道。

「那家伙能够买到我，只能用幸运来形容。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像他那般程度的商人买得起的便宜商品，很小孩子气吧？」

艾普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她浮现笑容的侧脸显得如此地稚气。

与艾普决定合作皮草交易时，罗伦斯在最后与艾普握手时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罗伦斯心想，这世上绝对没有人是不会被任何事打败的完美存在。

「哈哈，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我只是偶尔还是会希望有人听听我的故事而已，看来我还是太嫩了。」

艾普说罢，饮尽杯中的葡萄酒，然后轻轻打了一声嗝。

「不，不对。」

艾普稍微掀高头巾的边缘说道，罗伦斯不明白她打算做什么。

「我很羡慕你们。」

艾普的蓝色眼睛像是看到刺眼的东西似的眯起。

罗伦斯烦恼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以喝酒来逃避。

他心想事后一定会被赫萝调侃。

「咯咯，真是蠢极了。我们应该在意的只有赚钱这事情而已，不是吗？」

罗伦斯听了，看向自己映在葡萄酒酒杯中的脸。

他看见自己与艾普同样露出不像商人的表情。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将自己的脸连同葡萄酒喝下后，罗伦斯这么说。虽然罗伦斯很担心赫萝事后不知道会怎么调侃他，但是当艾普在最后发出简短的清脆笑声，并站起身子时，两人已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会议结论一公布，我们就立刻展开交易。你记得随时把行踪告诉阿洛德老头。」

「知道了。」

怎么看都像个身经百战的商入朝向罗伦斯伸出粗糙的手说：

「交易会成功吧。」

「那当然。」

罗伦斯握住对方的手，这么做了回答。

罗伦斯记起了在进入雷诺斯之际，当他告诉赫萝就算是发现有狼皮也别生气时，赫萝所给的答案。

赫萝说虽然她自己不会特别在意，但是当看见熟人被狩猎时，还是无法保持冷静。

这个道理同样能够用来形容生意。

因养子需求而存在的孩童买卖，或是作为劳动者的奴隶买卖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意，也不会遭人背后指指点点。

即便如此，罗伦斯只要稍微想到万一发生当真必须卖掉赫萝的状况，他的内心就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首次能够理解，教会为何会用如此洁癖的态度指摘人口买卖的不是。

在完成这般买卖的交涉回到民宿后，只有艾普一人表示要留在一楼，与阿洛德再喝上几杯。

在与这笔交易有关的所有人当中，应该只有赫萝一人露出厌倦的表情累倒在床上吧。

「真是的，浪费时间得教人生气呐。」

罗伦斯一边点燃动物油脂做成的蜡烛，一边露出苦笑说：

「人家说扮成像小猫咪一样乖巧安静，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谁叫汝打算用这只小猫咪借钱呐。咱除了装成乖巧柔顺、楚楚可怜的模样，还能怎样？」

罗伦斯判断艾普的话语值得信赖，而艾普也让交易顺利进行，回应了他的信赖。只要不遇上预料外的事态，想必会成功完成皮草交易，并得到莫大的利益吧。罗伦斯觉得会有这样的想法，并非自己看待事态太乐观。

他心想自己就算现在已感受到乞丐所说「高兴得快要升天的感觉」，也不会有人笑他才对。

罗伦斯好久不曾感受到这种感觉。

不管怎么说，罗伦斯能够走上城镇商人之路的梦想已经有了眉目。

「真的，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说着，罗伦斯轻轻抚摸下巴继续说：

「谢谢。」

赫萝露出不太友善的眼神瞥了罗伦斯一眼。她像是想挥去灰尘似的动了动耳朵，一副「谁理你」的模样叹了口气后，从仰卧换成俯卧的姿势翻开书本。

不过，说穿了赫萝的模样也像是害羞的表现。

「有看到什么吸引你的故事吗？」

看见赫萝一边阅读书本，一边慢吞吞地脱起长袍，罗伦斯讨好地帮忙她脱去长袍。因为赫萝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态度，所以罗伦斯觉得赫萝是在害羞的猜测，或许与事实相差不远。

「有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呐。有个故事提到在两条道路交叉的位置，埋着吟唱不吉祥歌曲的恶魔。」

「喔，这故事经常听到。」

「嗯？」

脱去长袍后，赫萝的长发仿佛在水中滴落油脂似的散开来，罗伦斯先帮赫萝整理好散开的头发后，才回答说：

「带着乐器游走于各个城镇、被称为乐师的家伙们，时而会被说成是恶魔的使者，说他们会把灾难和疾病带到城镇来。然后，当人们要把这些家伙处以绞刑时，一定会在城镇外的交叉路口处行刑。」

「喔……」

因为看见赫萝一副觉得碍事的模样甩动尾巴，想要甩掉挂在尾巴上快要解开的腰带，于是罗伦斯帮她取下腰带后，赫萝用尾巴在他手边磨蹭以表达谢意。

罗伦斯恶作剧似地打算触摸赫萝的尾巴，结果赫萝轻轻松松就躲开了。

「这么做的用意是希望身为恶魔的乐师死去后，灵魂能够飘到其他地方去。所以，城镇外有两条道路交叉的位置附近的石头都会清掉，若有凹洞也会填补起来。因为据说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跌倒，埋葬在那儿的恶魔就会苏醒过来。」

「嗯，人类想的事情还真多呐。」

赫萝发自真心感到佩服地喃喃说道，跟着把视线重新拉回书本上。

「狼不会迷信吗？」

「……」

看见赫萝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罗伦斯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踩了赫萝的尾巴，但后来发现赫萝似乎纯粹只是在思考。隔了一会儿后，赫萝看向罗伦斯说：

「被汝这么一问，咱才发现咱们狼不会迷信。」

「不过，这样就不会发生小孩子不敢在晚上去小便的事情，很好啊。」

赫萝先是露出感到出乎意料的愕然表情，跟着笑了出来。

「我不是在说自己喔，听到没？」

「呵。」

赫萝发出笑声，而且不停甩动尾巴。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头后，赫萝一副觉得发痒的模样缩起脖子。

然后，罗伦斯没特别用意地把手放在赫萝的头上。

罗伦斯以为赫萝会拨开他的手，结果赫萝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耳朵，让他的手继续放着。罗伦斯透过手心，感受到赫萝如孩子般稍高的体温。

罗伦斯感受着这宝贵的时间，而四周安静得让他甚至有种悲伤的感觉。

这时，赫萝一副总算做好准备似的模样突然开口说：

「汝不问咱有关一连串话语的真伪吗？」

赫萝指的应该是艾普所说的话吧。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从赫萝头上挪开手，只点了点头代替回答。

而赫萝甚至没看向罗伦斯。似乎光凭感觉，就足以让她知道罗伦斯的反应。

「如果汝问了咱话语的真伪，咱打算做出瞧不起汝的难以置信模样揶揄汝一番后，再告诉汝真伪，然后做一大堆人情给汝的。」

「真是好险。」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看似开心地笑笑。

然后，她「碰」的一声让头部栽在床上，仰望着罗伦斯说：

「咱不是不知道汝想靠自己做出所有判断的理由。对于要卖掉咱一事，让汝的责任感特别重，是吧？可是，咱也知道人类没那么坚强。一旦知道有能够分辨话语真伪的方法，任谁都会想依赖这个方法才对，但是汝为何不这么做呐？」

虽然罗伦斯才想知道赫萝会这么问的真意为何，但是他心想如果动脑去猜测赫萝的真意，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弄得满身是伤，所以他决定老实地回答：

「如果我忘了这方面的道德分寸，是你会生气吧。」

「……这真是诚实呐。汝就不能向咱多撒娇点吗？」

只要一开始就依赖过他人一次，下一次会依赖他人的标准绝对会降低。

凡事都可能变成习惯。只有圣人能够不忘记这点，而罗伦斯当然自觉到自己并非圣人。

「因为我很笨拙。」

「凡事只要多练习，都能够像个样。」

罗伦斯整理好的赫萝头发发出「啪唰」一声轻轻滑落。

「要练习看看吗？」

「练习怎么撒娇？」

罗伦斯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问道，赫萝原本不停甩动的尾巴缓缓垂了下来。

赫萝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张开眼睛。她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并且露出彷佛无论罗伦斯做了什么失败事，都会原谅他似的温柔眼神。

或许无论对方怎么撒娇，都愿意接受对方要求的表情，指的就是赫萝此刻的神情吧。

如果赫萝是为了捉弄罗伦斯而刻意露出这种表情，或许也没有比这样更恶劣的行为了。

倘若罗伦斯掉进了这样的陷阱，相信谁也不能责怪他吧。

所以，罗伦斯反而变得更冷静了。

不仅如此，罗伦斯甚至思考到赫萝会设下陷阱想要嘲笑他，就表示赫萝此刻的心情可能是不悦的。

这时，罗伦斯发现赫萝的主要目的似乎在于观察他的这般心境变化。

不知不觉中赫萝脸上的笑容已化为不怀好意的笑容。

「汝不气咱设下如此恶劣的陷阱吗？」

「就算生气，又能怎样……」

「那么，这次不是陷阱。现在让汝练习怎么撒娇个够，好吗？」

「……到时候你又会那样说吧？」

听到罗伦斯耸了耸肩说道，赫萝嘻嘻笑个不停。在笑过一阵后，赫萝让头部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说：

「会被汝识破实在有损咱身为贤狼的名誉。」

「都这么多次了，也该习惯了吧。」

赫萝没有发笑，也没有表现出懊恼的模样，她让笑容的余韵留在脸上，指了指床角的方向。

赫萝应该是要罗伦斯坐下的意思。

「可是，汝是个烂好人的地方一直都没改变……」

罗伦斯在床角坐下后，赫萝坐起身子接续说：

「就算咱设下了陷阱害汝，然后捧腹大笑地嘲笑汝，汝尽管心里会生气，却不会因此对咱心生厌恶。」

罗伦斯边笑边回答说：

「难说喔，我不确定未来还能继续保持下去。」

罗伦斯打算继续说：「所以你最好稍微注意一下言行举止。」却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罗伦斯以为，赫萝会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妙语如珠地反击他，却看见赫萝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

「这是当然的吧，一定是这样子呗。」

然后，赫萝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并且采取了超乎罗伦斯预期的行动。

赫萝站起身子后，慢吞吞地走到罗伦斯身旁，跟着面向侧边在罗伦斯的大腿上坐了下来。接着，赫萝甚至还毫不犹豫地让双手绕过罗伦斯背后，用力抱紧了罗伦斯。

赫萝的头部正好倚在罗伦斯的左肩上。

罗伦斯当然看不见赫萝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看见赫萝做出如此明显的举动，罗伦斯当然也不觉得赫萝有着什么不良居心。

「原来人们会变是真的。要是早些时候的汝，咱一这么做，汝肯定会立刻全身僵硬。」

虽然无论在任何时候赫萝都能够伪装冷静，但是她的耳朵和尾巴就不行了。

从传来的声音以及碰到左手的触感，罗伦斯知道赫萝的尾巴正不安地缓缓摆动着。

罗伦斯轻轻抓了一下赫萝的尾巴。

就在那个瞬间，罗伦斯发现赫萝惊讶得甚至僵住身子，于是急忙松开了手。

罗伦斯还来不及道歉，赫萝就先用头部侧边顶了一下他的头说：

「不准随便碰尾巴。」

罗伦斯想起赫萝时而会说允许他触摸尾巴以作为奖赏，他心想让人触摸尾巴似乎是赫萝的一项弱点。

不过，罗伦斯并不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抓住赫萝的尾巴，也不是因为单纯的恶作剧心作祟才会那么做。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是他从赫萝的反应看出赫萝不是打从心底感到沮丧，稍微放心了一些。

「大笨驴。」

赫萝补上这么一句后，叹了口气。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赫萝甩动尾巴发出的「啪嚏啪嚏」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其中夹杂着动物油蜡烛的烛芯烧焦时发出的短促声响。

就在罗伦斯认为该由自己主动开口的同时，赫萝开口说：

「如果连这点都得让汝为咱设想，那真的是有损咱身为贤狼的名誉呐。」

赫萝似乎凭感觉知道了罗伦斯打算开口说话。

不过，罗伦斯相信赫萝是刻意装出有精神的样子。

「真是的，怎么变成是咱在撒娇呐，应该是汝要向咱撒娇才是吧。」

赫萝抬起倚在罗伦斯肩上的头，并稍微挺高背脊后，视线便高过了罗伦斯。

她的琥珀色眼睛俯视着罗伦斯，嘴唇看似不悦地扭曲。

「汝什么时候才肯为咱失去冷静？」

「等你愿意说出你在想什么的时候。」

赫萝听了，瞬间露出像是喝了苦水似的不悦表情，让身子往后退。

即便如此，罗伦斯却没有表现出特别狼狈的样子，看见罗伦斯保持不变态度的赫萝，立刻露出显得悲伤的表情轻轻喊了声：「汝啊。」

「什么？」

「咱希望汝失去冷静。」

「知道了。」

听到罗伦斯回答后，赫萝再次缓缓倚靠在罗伦斯胸前，一边不镇静地微微动着身子，一边低声说：

「就在这里结束旅行呗？」

如果要罗伦斯表达他这时候的惊讶程度，除了让那个人亲眼目睹当场的状况之外，没其他方法了。

罗伦斯的脑海会不由地浮现这样的想法，可见他有多么地惊讶。

不过，在惊讶之后，愤怒情绪随即涌上。

因为罗伦斯不希望赫萝说出这种话语当成玩笑话。

「汝觉得咱在开玩笑吗？」

「觉得。」

罗伦斯之所以能够即刻做出回答，并不是因为他很冷静。

相反地，而是因为罗伦斯失去了冷静。他抓住赫萝的肩膀推开赫萝，并看着赫萝的脸。

罗伦斯看见赫萝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绝不是他能够发得了脾气的笑脸。

「汝真的很可爱。」

罗伦斯不免在心中嘀咕起来。

如果你要说这种话，还用手指搔我的下巴，就应该露出平时会有的、那种坏心眼到底的笑容才行啊。

「咱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咱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汝一定会真的生气。然后……」

赫萝将手放在抓住她肩膀的罗伦斯手上，继续说：

「最后汝还是会原谅咱。因为汝是个温柔的人呐。」

赫萝有着纤细的手指，她明明没有好好磨过指甲，指甲却有着漂亮的形状。

被这样的指甲以几乎不留情的力道刺进手背，当然会觉得痛了。

不过，就是被赫萝刺痛手背，罗伦斯仍然没有松开赫萝的肩膀。

「我与你签订的合约是……送你回到故乡。」

「已经来到距离不远的地方了吧。」

「既然这样，上次在村落时你为什么……」

「人会改变，状况也会改变。当然，咱的心情也会改变。」

赫萝这么说完后，露出了苦笑。罗伦斯立刻猜想到赫萝一定是看见他露出没出息的表情。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罗伦斯确实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他心想：「难道只因为心情改变，就能够轻易决定这种事情吗？」

「呵，似乎还有咱没开垦到的地方呐。可是，这不是能够随随便便闯入的地方。」

当罗伦斯显得狼狈或困惑时，以捉弄他为乐趣是赫萝早有的习惯，但是当罗伦斯渐渐地不再上赫萝同样的当时，赫萝捉弄他的方法当然也会渐渐变得剧烈。

不过，就如赫萝所说，这是罗伦斯不希望赫萝闯入的地方。

「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那个女娃儿不是有说吗？」

「……你是说艾普？」

赫萝点点头后，挪开刺进罗伦斯手背的指甲。

看见罗伦斯的手背稍微渗出了鲜血，赫萝一边用眼神道歉，一边接续说：

「虽然金钱买得到相遇机会。」

「但是……无法连相遇的好坏也一并决定？」

「所以要好好珍惜这场相遇。人类的女娃儿竟然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赫萝用恶毒的口吻说出她根本不这么认为的话语，将脸颊贴着罗伦斯的手。

「咱希望与汝的相遇会是一场美好的相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咱觉得应该在这里就分手。」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的意思。

在特列欧村时，罗伦斯询问过赫萝回到故乡后怎么打算，但赫萝岔开了话题。

罗伦斯觉得那是因为两人之间早有预感，也就是当赫萝回到了故乡之后，两人之旅会因此结束的预感。

照原本的约定来说，这是相当自然的结局。而且罗伦斯在初遇见赫萝时也认为结局会是如此，他相信赫萝的想法也一样。

可是，两人的旅行实在太愉快了。如果可以，罗伦斯希望旅行能够延续下去，哪怕只是多一天也好。

如此像个小孩子在讨东西般的心情，一直在罗伦斯心中挥之不去。

而且，他觉得赫萝应该也抱着一样的心情。至少在回头看一路走来的旅行时，罗伦斯有自信敢说赫萝的心情与他相同。

这么一来，「在这里结束旅行」怎么会与「让相遇成为一场美好相遇」画上等号呢？

罗伦斯带着困惑的眼神看向赫萝，赫萝的脸颊依旧贴在罗伦斯的手上，她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笑着说：

「大笨驴，汝当真不明白吗？」

赫萝没有捉弄罗伦斯的意思，也没有显得愤怒。她一副就像看见老是学不会的小孩子在烦恼而觉得难以置信的模样，表情里甚至有种慈祥的感觉。

赫萝抬起头后，将罗伦斯放在肩上的手挪开，跟着再次缓缓抱紧罗伦斯说：

「这趟旅行非常非常地愉快。有欢乐、有悲伤，如此冷静又狡猾的咱也曾像个孩子般大吵大闹地与汝吵架。对独自度过漫长岁月的咱来说，这样的日子美好得让人觉得眩目，咱真的也想过希望旅行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既然这样……」

罗伦斯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却蓦地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赫萝不是人类。她与人类活在世上的时间长短相差太远了。

「汝的脑筋固然转得快，但经验还是不够。因为汝是勤于赚钱的商人，咱还以为汝会立刻明白……咱并非不愿意陪伴汝直到汝死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事情……咱早已习惯了。」

彷佛一阵风吹过冬季褐色世界的大平原似的，赫萝爽朗地说道：

「如果咱更懂得自制，或许能够持续到抵达咱故乡的时候。在离开前阵子经过的村落时，咱还有这样的自信……可是，汝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无论咱做了什么事，汝都愿意接受，而且只要是咱要的，汝都愿意给咱。咱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要求汝的体贴，太难了……」

就算从赫萝口中听到如骑士故事最后一页会出现的话语，罗伦斯也是完全高兴不起来。

虽然罗伦斯仍然完全不明白赫萝在说什么，但是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些话语的最后，都会加上「所以在这里分手吧」这句话。

「所以，咱……好害怕。」

赫萝的尾巴就像涌出的不安情绪般，膨胀了起来。

罗伦斯记起在吃了整只烤乳猪的那天晚上，赫萝胆怯地说她好害怕。

虽然罗伦斯那时完全不明白赫萝在害怕什么，但是从一路的对话看来，让赫萝感到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只不过罗伦斯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让赫萝感到害怕。

而赫萝希望罗伦斯察觉到让她害怕的事。

那天晚上赫萝说过如果被罗伦斯察觉了，她会很困扰。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对话中提出了这个话题，这一定是因为赫萝做出如果罗伦斯没有察觉到，反而会更困扰的判断。

赫萝是贤狼。她不会做出没意义的举动，也几乎不会犯错。

既然这样，从赫萝目前给的提示当中，应该能够找出让赫萝感到害怕的理由。

罗伦斯拚命地动脑思考。

他使出商人自豪的记忆力回想着所有一切，拚命地思考。

他思考着艾普的话语、赫萝突然提出的分手、还有因为自己是商人，所以或许能够明白的事情，以及让赫萝感到害怕的事情。

这些事情似乎都不相关，罗伦斯完全找不出其中究竟有着什么关联。

如果觉得旅行很愉快，就会希望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极自然的感情表现。

旅行必然会有结束的一天，但赫萝应该不是为了回避根本无法逃避的那一天。赫萝应该老早就明白会有这么一天到来，而罗伦斯也是。在旅行应当结束的那一天，罗伦斯有自信能够以笑脸与赫萝告别。

所以，赫萝会在旅行途中就说要结束，一定代表着某种意思。

因为在旅行途中、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赫萝觉得两人之旅无法持续到抵达故乡的时候……

思考到这里，罗伦斯觉得好像找到了什么关联。

愉快、旅行、时间点、商人。

在这个瞬间，罗伦斯无法控制变得僵硬的身体。

「……汝察觉到了吧。」

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说道，然后从罗伦斯腿上站起身子。

「老实说，咱并不希望被汝察觉。可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将错过最完美的结局。汝应该明白咱说这话的意思哏？」

罗伦斯点了点头。

他现在再明白不过了。

不，罗伦斯心里一直隐隐约约明白这事实。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赫萝毫不留恋地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身子，走下了床铺。

在赫萝的琥珀色眼睛俯视下，罗伦斯喃喃说：

「连你也没看过那故事啊？」

「故事？意思是……原来是这样，很不错的形容。」

世上有两种故事。一种是人们会过得幸福的故事，另一种是过得不幸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应该有四种故事才行。但是，另外两种故事是人类难以编造的故事，而且凭人类的头脑，想要完全理解这两种故事也极为困难。

如果有能够编造并阅读这两种故事的存在，那除了神明之外也没了。事实上，教会也承诺人们死后的世界会有这两种故事。

「能够持续过得幸福的故事。」

赫萝沉默不语地缓缓踏出步伐，她走向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旁，拿起装有葡萄酒的水壶。当赫萝转过身时，脸上已带着笑容。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当然了，和汝在一起真的很愉快，非常非常地愉快，愉快得恨不得想把汝吞进肚子里。」

如果是在初相遇时，看见赫萝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这么说，罗伦斯肯定会心跳加速。

现在的他却不会感到内心有太大动摇。

赫萝说的「希望时间停留在初相遇的时候」这句话深深刺痛着罗伦斯的心。

「可是，不管是再怎么好吃的料理，如果老是吃同样的东西，汝想会怎样？会腻呗？而且，更棘手的是，咱为了追求更新的愉快感觉，就必须以越来越剧烈的态度与汝相处。这样越爬越高的结果会怎样，汝应该懂吧？」

原本只是牵了手，内心就会变得不平静的罗伦斯，到了现在就是被赫萝抱住，也不会显得慌张，还能够轻松地亲吻赫萝的手背。

罗伦斯扳着手指数一数未来还能够做些什么事情，不禁感到愕然，因为他一下子就数完了。

与漫长的时间相比，两人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就算尝试各种不同的方法，也会在转眼间结束。

两人能够不断地爬上阶梯。

但是，阶梯不见得永远存在。

「不久后，就算咱们都试着追求愉快的感觉，也得不到满足，所有的愉快互动只会风化，最后剩下褪了色的愉快回忆存在于记忆里。到时候可就真的会说出『刚认识的时候真是愉快呐』这番话了吧。」

赫萝刻意露出坏心眼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所以呐，咱很害怕。咱害怕这份愉快的感觉会加速被磨耗，因为汝的……」

赫萝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葡萄酒后，像在自嘲似地说：

「温柔。」

贤狼赫萝。

她是活了好几百年、掌控麦子丰收、害怕孤独且能够变身为人类的狼。

她对孤独怀抱的恐惧心，有着让人有些无法理解之处。光是知道赫萝讨厌被人尊称为神明敬仰这个理由，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恐惧。

当然了，因为赫萝是走过漫长岁月的存在，所以与她走过同样漫长岁月的存在少之又少，或许是这样的事实使得她对孤独变得特别敏感。

不过，到了现在，罗伦斯总算知道了答案。

也就是既然赫萝那么讨厌孤独，她明明只要寻找与自己走过同样漫长岁月的存在当伙伴就好，她却不这么做，不，应该说不能做的理由。

赫萝说过她不是神明。

她这么说的真正原因就在于这个理由。

据说神明创造出来的天堂是没有生老病死、永远幸福美满的世界。

赫萝根本做不到这点。

她和人类一样，对于任何事情都会变得习惯、会感到厌烦，也会在深夜里茫然想着「当初明明是那么地愉快，怎么现在……」

希望永远都是那么愉快。

对于这个少女愿望似的心愿绝不可能实现的事实，走过漫长岁月的贤狼再也清楚不过了。

「汝等人类会说：『只要是美好的结局，一切经过也会是美好的。』这句话真的说得很好，咱听到时都忍不住佩服了起来。虽然咱明白这道理，但是遇到真的很愉快的事情时，总是无法下定决心放弃这件事。如果拖拖拉拉地与汝一起回到故乡，咱不知道最后会变成怎样。所以呐，咱觉得在此分手比较好，因为咱希望与汝的愉快旅行，能够从头到尾都是这么愉快。」

赫萝走近罗伦斯身边说道，罗伦斯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递出的水壶。

赫萝所说的内容明明没有半点积极之处，却让罗伦斯感受到一种想要向前进的决心，他心想这或许是因为赫萝几乎抱着放开一切豁出去的想法吧。

「正好汝的梦想也即将实现。为了让汝的故事告一段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呗？」

「这倒也是。」

正因为如此，所以罗伦斯方才也没有打断赫萝说话。

「而且，咱本来想晚点说出来让汝惊喜的。」

赫萝没出声地笑着说道。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快地在罗伦斯身边坐下，扭转着上半身伸直了手拿起枕边的书本。

「咱在书本上发现了咱的故事。」

赫萝说罢，忽然露出苦笑。她一定是看见罗伦斯在听到的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罗伦斯听到赫萝说他的梦想即将实现时，明明显得无动于衷，听到有关赫萝的事情时，反应却如此之大。

「上面写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都是一些咱还没看书前，全给忘了的事。」

说着，赫萝先翻开书，再让书页朝向罗伦斯。

她应该是要罗伦斯看书的意思。

罗伦斯拿水壶与赫萝换了书本后，让视线落在页面上。

四四方方、显得神经质的字体写下的故事，发生于人们仍然生活在懵懂无知之中的时代。

想必在那个时代里，人们对于教会的认知，还只是个存在于遥远国度的传说吧。

书本上写着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时，从编年史作家狄安娜口中听到的赫萝名字。

「被人说是麦束尾巴……心情还真是复杂呐。」

虽然罗伦斯觉得这个形容与事实相差不远，但是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你的酒量好像从以前就很好的样子。」

罗伦斯一边阅读有关赫萝的内容，一边难以置信地说道。赫萝听了，不但没有不开心，反而挺起单薄得可以的胸膛，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就是现在，咱仍然记忆犹新。与咱较劲，看谁酒量比较好的是个年轻女孩，咱与那女孩最后不是醉倒，而是肚子装不下再多的酒。说到比赛的结束场面，那可是壮烈无比。」

「不，不用了，我不想听下去。」

罗伦斯挥挥手插嘴说道。爱逞强的赫萝，加上想必是同样爱逞强的女孩，这样的组合会有什么样的结束场面，罗伦斯就是不愿意去想，也能够知道。

不过，书本上确实写着有关较劲酒量的故事，但是描述得比较像是与赫萝较劲的女孩的英勇传奇。

故事会这么描述，说是理所当然也是吧。

「呵呵，不过还真是教人怀念呐。在还没看书前，咱明明忘得一干二净了。」

「喝酒、吃饭、唱歌、跳舞啊。我想故事应该重新写过好几遍，但还是能够感受到当时愉快的气氛。原本的传说肯定是属于笑话那一类的故事吧。」

「嗯。当时真的很愉快。汝啊，站起来一下好吗？」

「？」

罗伦斯照着赫萝所说，从床铺上站起身子。

然后，他在赫萝用手指示的位置放下手中的书本。

罗伦斯才在猜想不知道赫萝打算做什么，赫萝便动作迅速地走近他，跟着牵起了他的手。

「右、右、左，左、左、右。懂了吗？」

罗伦斯不需要思考就明白了赫萝的意思。

他心想这应该是赫萝在书本中所跳的村落古老舞蹈吧。

不过，站到赫萝身边，罗伦斯便察觉到赫萝的心情。

赫萝拥有狼耳朵和尾巴。

罗伦斯不可能没察觉到赫萝的开朗模样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情。

赫萝告诉了他之所以想要结束旅行，是因为旅行太愉快了。

「喝了酒后跳这种舞蹈，一下子就会变得头晕眼花。」

赫萝垂下头抬高视线地笑笑后，立刻把视线落在脚边。

「别忘了是右、右、左，然后再左、左、右。喏，开始了。」

虽然罗伦斯根本没好好跳过几次舞，但是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举办祭典时，罗伦斯还是被赫萝强硬拉着跳了整晚的舞。

被强迫练习了整晚后，还有谁学不会跳舞呢？

配合着赫萝一边说：「开始！」一边踏出的步伐，罗伦斯也踏出了步伐。

就像牧羊女诺儿菈为了表示自己是真正的牧羊人，也会跳舞一样，舞蹈处处可见。虽然舞蹈的种类很多，但其实每种舞蹈都很相似。

罗伦斯踏出第一步时，就跟上了赫萝的脚步，他眼前的赫萝惊讶地说：

「唔。」

赫萝八成是打算嘲笑罗伦斯的动作迟钝，但罗伦斯当然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咚、咚、咚，罗伦斯动作轻盈地移动脚步，反而是他引导着舞步有些乱了节奏的赫萝。一旦明白跳舞这东西比起技术好坏，拥有自信才是最重要的道理后，接下来只要大胆去跳就行了。

不过，赫萝因为惊讶而显得迟钝的动作，也只在刚开始的时候而已。

她的动作立刻变得灵活，时而还会以明显看得出是刻意的动作让舞步稍微乱了节奏。想必她是企图让罗伦斯在舞步乱了节奏时，不小心踩到她的脚吧。

罗伦斯当然不会上当。

「唔、哼。」

如果站在旁边看，相信两人看起来就像用针线缝在一起的两个玩偶吧。

因为两人的默契是如此地好。

虽然只是跳着「右、右、左，左、左、右」的单纯舞步，但是在狭窄的房间里，两人不停地踏着舞步，一次也没有停下。

出乎意外地，彷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舞步是因为赫萝踩了罗伦斯的脚而结束。

「哇！」

罗伦斯轻轻发出声音的下一秒钟，两人很幸运地都倒在床铺上。

只有牵着的手仍然彼此紧紧握住。

罗伦斯坏心眼地猜想着赫萝是不是刻意这么做，不过他看见赫萝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的愕然表情。

然后，赫萝总算回过神来与罗伦斯视线交会。

笑容很自然地浮现在两人脸上。

「……咱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吧。」

赫萝一副觉得发痒的模样缩起脖子，露出了尖牙。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想必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有办法继续说话吧。

「书本上也写出了咱故乡的方位呗？」

罗伦斯让脸上仍然挂着带有「两人刚刚的互动真是蠢极了」余韵的笑容，回想一下书本内容后，点了点头。

书本上写着麦束尾巴稞洛是从以人类脚步约行走二十日的距离、位于沉睡与诞生方位之间的罗艾佛深山来到此地。

想必沉睡指的是北方、诞生指的是东方吧。赋予方位意思是人们常有的习惯。

而且，最具关键性的内容是有关罗艾佛深山的记述。

罗伦斯也听过罗艾佛这个名称。

那是由流经雷诺斯边缘的罗姆河所延伸出来的支流名称。

几乎无庸置疑地，罗艾佛深山指的就是罗艾佛河源流流出的高山。这么一来，赫萝想要独自回到故乡，就真的没有问题了吧。

而且，罗伦斯的这般预测应该不会有错。

如果要说罗伦斯有错，就只有在帕斯罗村时，在货台上载了麦子这件事。

「那，你全部看完了吗？」

因为害怕沉默像是要戳破两人明显的谎言，罗伦斯没停顿地这么说。

两人原本牵着的手也因为罗伦斯坐起身子而松开。

「嗯。最古老的故事是有关这个城镇的最初始，一名连是不是人类都教人怀疑的男子为了居住而打下第一根柱子的故事。」

「那人你也认识吧？」

听到罗伦斯开玩笑地说道，赫萝笑着说了句：「搞不好。」

「不过——」

赫萝也坐起了身子。

「趁着还没不小心让书本滴到酒之前，或许先去还书比较好呗。需要的内容没有多得必须抄写下来，而且几乎所有内容原本就在咱的脑子里。」

「说的也是。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书看到一半时睡着了，然后流了满书口水。」

「咱才不会那样。」

「我知道。你当然也不会打呼，对吧。」

罗伦斯笑着说道，跟着动作迅速地从床上站起身子。

他夸张地假装「如果呆呆不动，就可能被赫萝狠咬一口」的模样。

「汝想不想知道汝睡觉时说了什么梦话呐？」

赫萝眯起一半眼睛这么做出反击。

这是赫萝吓唬过罗伦斯好几次的话语。

为什么这样的互动会如此悲伤呢？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努力不让这样的心情显露在睑上。

「我应该是说，『拜托你不要再吃下去了……』吧。」

罗伦斯经常梦见大快朵颐的美梦。

不过，自从与赫萝一起旅行后，他梦见了几次赫萝在大快朵颐的恶梦。

「咱不是已经赚到自己的餐费了吗？」

赫萝一边抗议说道，一边走下床铺另一边。

她是为了表演出两人在吵架的模样。

「你说的是结果吧。要不是在卡梅尔森赚到了钱，我的财产早就真的被你吃光了。」

「哼。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到时候咱也会很快地把汝吃进肚子里。」

赫萝装模作样地舔了舔舌头，然后露出妖艳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当然从很久以前就明白赫萝这真的只是在演戏。

不过，他也痛切地明白赫萝现在戴着的面具底下，藏有与过去不同的表情。

罗伦斯知道在两人之间，有某个决定性的联系断了。虽然这让他悲伤不已，但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而这点是让罗伦斯感到最悲伤之处，他心想这一定老天爷太坏心眼了。

「真是的。那，还完书之后，回来的路上你想吃什么？」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一边发出「啪嚏啪嚏」声响甩动尾巴，一边坏心眼地说：

「不告诉汝。」

就只有这段互动，赫萝显得跟平时一样地愉快。

第五卷 第四幕

隔日，在刚过正午不久，罗伦斯在告知阿洛德要去拜访黎格罗后，便离开了民宿。

虽然会议内容不太可能在外出一会儿之间公布，但还是谨慎点比较好。阿洛德听了沉默地点点头后，继续注视着炭火。

来到街上后，两人再次绕进上次的狭窄道路。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路面的水洼变少了，还有交谈也变少了。

为了避免尴尬，沿路上赫萝贴心地提出了几次简短的询问，再次确认她早已掌握住的交易情形与预测状况。

「一切都很顺利呗？」

这是赫萝之前也询问过几次的话语。

罗伦斯上次牵着赫萝跳过的那个大水坑，似乎是爱恶作剧的小孩挖掘出来的大坑洞。今天虽然水面矮了不少，但坑洞里依然有积水。

所以，罗伦斯还是像上次一样伸出了手，而赫萝依然抓住他的手跳过了水洼。

「嗯，很顺利，顺利得让人有点害怕。」

「毕竟吃过了好几次苦头呐。」

听到赫萝说道，罗伦斯笑了出来。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感到害怕，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交易成功后，有太过庞大的利益等着他。

罗伦斯不认为艾普打算陷害他，也觉得艾普想要狡猾地陷害他并不容易。

因为这是向人融资采买商品后，再卖出商品的单纯交易。

只要商品买卖不失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假使艾普想要蛮干地陷害罗伦斯，打算在途中夺取商品，就不可能提议以船只运送商品。

河川是比道路更重要的贸易通道，在这条贸易通道上行驶的船只不计其数。

要暗中在河上展开争夺战可谓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松了口气。

「用咱的身体能够换得几千枚银币呐？」

「嗯，差不多两千枚。」

与其说赫萝的身体，这应该是艾普家族名号的价格。

「喔，如果拿这些钱买酒会怎样？」

「那当然能够买到你想都想不到的大量上等酒。」

「汝打算拿这些钱来赚钱，是呗？」

赫萝应该是要罗伦斯分一份利益给她的意思，而罗伦斯当然也是这么打算。

「如果顺利交易成功，你要喝多少酒，我都请你喝。」

「呵呵，那可真的要……」

说到一半时，赫萝慌张地闭上嘴巴。

虽然罗伦斯瞬间感到讶异，但是他当然明白赫萝原本打算说什么。

赫萝想说的八成是「那可真的要喝到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程度」。

然而，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那可真的要喝到咱还没喝醉前，就先吐出来的程度呐。」

于是，贤狼赫萝这么开口。

而旅行商人罗伦斯当然就得接着说：

「什么啊，你和人拚酒拚输啦？」

「嗯……可是，那也是当然的呗。汝想想看，虽然比不上咱，但对方是个相貌姣好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居然会顶着红通通的脸，鼓着两颊，面目狰狞地把酒灌进肚子里呐。当咱发现咱这高贵的贤狼也露出相同丑态的瞬间，喉咙就自动关起来了。」

不管有没有继续喝，想必下场都是丑态毕露吧。但是这样爱漂亮的表现很符合赫萝的作风，使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口苦水。

那模样散发出如活泼少女般的天真气息。

罗伦斯不禁心想，倘若这不是赫萝的演技，不知道会有多么地愉快。

「就算有过如此惨痛的经验，你还是会不知节制地大口喝酒吧。」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抬起头回答说：「除了大笨驴以外，还真找不到言语评论了呗。」

两人来到黎格罗的住处后，发现黎格罗不在家。

出来迎接两人的果然还是梅尔妲，而梅尔妲依旧是一身修女服装扮。

「两位阅读的速度真快。我光是要阅读一则短篇故事，就得花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梅尔妲没有显得谦虚，而是有些害羞地微笑说道，那模样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

虽然罗伦斯不禁这么想着，但是自梅尔妲从黎格罗的书桌拿出钥匙，直到为罗伦斯两人带路的这段时间，赫萝一次也没有踢他。

「黎格罗先生交代过我，如果两位还想要阅读其他书本，都可以借给两位。」

梅尔妲打开书库门锁，一边点燃蜜蜡，一边说道。

「你还想看什么书吗？」

罗伦斯这么询问赫萝后，赫萝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随意翻阅不用客气。虽说这些都是很贵重的书籍，但如果没有人翻阅，它们就太可怜了。」

「谢谢你。」

听到罗伦斯的道谢话语，梅尔妲只是笑容可掬地倾了一下头而已。

与其说因为梅尔妲是修女才有这样的表现，或许应该说她原本的个性就是如此。

「不过，两位归还的书，是黎格罗先生的祖父以现代语重新编写过的书本。但其他古书应该都是以古代文字编写，当中或许会有艰涩难懂的书籍。」

赫萝点点头，接过蜜蜡烛台后，缓缓往书库深处走去。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没有当真要阅读的书本，一定只是想消磨时间罢了。

赫萝在民宿之所以会邀罗伦斯跳舞，想必是抱着某种期待吧。

也就是带着在说清楚一切后，是否还能够保持愉快、面带笑容地结束这趟旅行的期待。

然而，她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请问。」

「是？」

原本看着赫萝手上光线的梅尔妲，回头看向罗伦斯答道。

「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看看黎格罗先生的庭园呢？」

罗伦斯害怕在昏暗的书库气氛里，想法会变得越来越消极。

不过，梅尔妲当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罗伦斯的这般心情，她露出如蜜蜡光线般柔和的微笑说：「我想庭院里的花儿们也会很开心的。」

「赫萝。」

听到罗伦斯的呼唤，赫萝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从书架背后探出脸来。

「拿书的时候别太粗鲁啊。」

「咱知道。」

梅尔妲听了，发出如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不用担心，黎格罗先生拿书的动作还更粗鲁呢。」

虽然罗伦斯觉得梅尔妲的话应该是事实，但他还是先叮咛赫萝一番，才在梅尔妲带路下走回一楼。

罗伦斯心想，或许只要望着那片明亮的庭院，就能够忘却一切不做他想。

「我去帮您准备些饮料过来。」

「啊，不用客气了。」

虽然罗伦斯这么说，但是梅尔妲像当作耳边风似的敬了个礼，便安静地走出了房间。

如果是前来商谈，对方几乎也都是有利可图，所以没什么好在意；但这次完全是前来叨扰，所以对方表现得太体贴，反而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罗伦斯不禁心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满脑子只想着损益计算的商人，才会有这般想法。

与他人分享自己拥有的事物——这是教会的中心思想之一。

「算了……」

罗伦斯刻意发出声音说道，一副「什么都不想再想了」的模样停止自己的思考。

他的视线移向了黎格罗的庭院。

罗伦斯曾听说制作透明玻璃相当困难。相信黎格罗在打造这扇窗时，除了价格之外，一定也遇上了各式各样的问题。

在连接了好几片透明玻璃所制成的玻璃窗背后，是一座想必比玻璃窗更花费心力的庭院。

在这个正值严寒的季节里，能够看见绿色及白色花草，让罗伦斯有种奇妙的感觉。

黎格罗曾得意地说只要善尽心力，就能够让庭园一整年都保有这般景色。

倘若黎格罗的话可信，那么他一定全年坐在这张书桌前，百看不厌地眺望着庭院吧。

看似为黎格罗打理生活的梅尔妲，想必也是一面露出受不了黎格罗的笑容，一面眺望着他的背影吧。

这简直是如画一般的生活。

老实说这让罗伦斯羡慕不已——想到自己居然会嫉妒这种事情，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跟着把视线拉回了房间。

房间里摆满纸张以及羊皮纸，尽管乍看之下显得杂乱，该整理的地方却是相当整齐。

房间的散乱程度，让这里给人与其说像住家或工作室，不如说像是巢穴的感觉更为贴切。

这样的房间里却摆有圣母石雕像，应该是黎格罗与艾普关系亲密的缘故吧。

或者也有可能是黎格罗被迫买下滞销的石雕像。

圣母石雕像被细心地连同棉花收在木箱里，木箱里还摆了用红线捆住的小张羊皮纸。羊皮纸一定是证明圣母石雕像经过神圣洗礼的证明书吧。

圣母石雕像的大小，约莫是两手用力张开五指合抱的程度。

罗伦斯左一次右一次地仔细端详着圣母石雕像，猜测着石雕像的价格有多高时，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石雕像表面有些剥落。

「什么东西啊？」

为了让石雕像拥有美丽外观，会在表面上涂抹石灰粉，有时也会涂抹黑墨。

圣母石雕像拥有柔和白色的外观，所以应该是涂抹石灰粉吧。

不过，罗伦斯在表面剥落处看见某种奇怪的东西。

他轻轻搓了搓剥落处，用手沾起剥落物一看——

「……这该不会是——」

「怎么了吗？」

然后，罗伦斯听到声音回过神来。

他回头一看，发现梅尔妲就站在那儿。

「啊，没事……真是不好意思，我看见雕像雕刻得实在太像圣母了，所以想向圣母倾诉我的烦恼。」

「哎呀。」

梅尔妲稍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毕竟我是教会的小羊，需不需要我帮您除去烦恼呢？」

梅尔妲似乎不是顽固保守的修女。

罗伦斯用开玩笑的口气回答：「不用麻烦了。」

「这是用面包做成的饮料，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表面切削得很平整的木头托盘上，放着同样是木头做成的小巧木杯，以及唯一铁制的水壶。

托盘和木杯有着柔和线条，或许是梅尔妲亲手做的东西。

「是面包啤酒吗？」

「哎呀，商人真是博学多闻呢。」

梅尔妲一边把淡茶色饮料倒进木杯中，一边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不流行了，最近很少看见这种饮料。」

「比起神血，我比较喜欢喝这种……啊，当我什么也没说喔。」

神血指的应该是葡萄酒吧。

听到个性文静的梅尔妲尽最大努力说出口的玩笑话，罗伦斯脸上不禁挂起微笑。

他点了点头，跟着竖起食指压在嘴上。

如果是在留宾海根、卡梅尔森或是特列欧村的时候，罗伦斯或许会因为害怕赫萝报复，而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只是，如果询问罗伦斯是否真心享受着与梅尔妲的互动乐趣，答案会是否定的。

此刻罗伦斯脑中正不停思索着有关圣母石雕像的事情。

「请用。」

梅尔妲露出笑脸，邀请罗伦斯喝饮料。

即便脑中想着其他事情，罗伦斯烦躁的心灵还是因为梅尔妲温和的态度而得到了慰藉。他拿起木杯说：

「对了，黎格罗先生是去参加会议吗？」

「是的。今天早上突然被叫出去……啊，黎格罗先生交代过我，不能把有关会议的事情告诉他人……」

看见梅尔妲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说道，罗伦斯当然在脸上浮现商谈用笑容摇摇头说：

「没有，我不是想询问会议内容的意思，是我提问的方法不好。我本来想问问黎格罗先生有关这扇玻璃窗的事情，所以觉得不能见到他很遗憾。」

「啊，玻璃窗是吗……这扇玻璃窗是黎格罗先生耐心地收集一片又一片的玻璃，总共花了三年的时间。」

「原来如此。可以感受到黎格罗先生灌注在庭院的热情有多么深。」

罗伦斯刻意装出很惊讶的表情说道，梅尔妲听了，像是自己被人夸奖了似的展露微笑。

虽然艾普曾说她不能理解黎格罗没有任何世俗欲望，只会对庭院灌注热情的行为。但如果身边有个像梅尔妲这样了解自己的人，又能埋首于自己的乐趣，想必每天会过得相当充实吧。

「看见黎格罗先生灌注了这么多热情在这座庭院上，我想就能理解他想辞掉会议书记的大胆发言吧。」

梅尔妲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笑，跟着点了点头。

「就算是得出门工作的时候，黎格罗先生也是一直眺望着庭院，直到不得不出门的那一刻为止呢。」

「就算想干脆辞去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毕竟书记是很重要的工作。」

「神明也告诉我们劳动确实是值得尊崇的事。可是我不禁会想，让一整天悠哉地望着庭院度日般平凡的心愿实现，应该也不为过吧。」

梅尔妲说罢，露出了笑容。

虽然这是虔敬修女不被允许的堕落梦想，但是从梅尔妲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脸上不禁挂起微笑，想必这是因为梅尔妲正在恋爱吧。

梅尔妲的这番话，就像在说「黎格罗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

依解读的方式不同，甚至可以说梅尔妲这么说是为了自身的梦想。

梅尔妲的梦想，或许就是待在日复一日、悠悠哉哉地眺望庭院的黎格罗身边，勤快地帮他打理大小事。

「越是平凡的心愿，就越难实现喔。」

「呵呵，或许是吧。」

梅尔妲用手摸着脸颊，一副感到耀眼的模样看着庭院。

「而且，有着希望能时时刻刻、永永远远都能够看见的想法，或许才是最美的时候吧。」

梅尔妲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意外，不禁直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

「你的话语让我钦佩不已。」

「哎呀，您真会说话。」

虽然罗伦斯的话语不完全是假的，但似乎被梅尔妲当成了玩笑话。

希望时时刻刻、永永远远与赫萝在一起，还能够抱有这般想法的时候才是最美的——如此雳利的话语深深刺进了罗伦斯的心。

事实上，如果一直在一起，知道随时能够见到彼此，见面时的喜悦一定会减少许多吧。

这不是什么难懂的世间真理。

正因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所以赫萝那彷佛想颠覆这事实的梦想，才会那么地难以实现。

「不过，我认为能持续追寻平凡的梦想，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但是，因为想忘却无法避免的现实，罗伦斯口中还是逞强地这么说。

然后，就在罗伦斯与梅尔妲交谈之间，赫萝手持烛台走回了一楼。

虽然赫萝说是烛火熄灭了，所以才走上楼，但罗伦斯觉得她一定是扯谎。

就像罗伦斯逃了出来一样，赫萝一定也受不了书库的沉闷气氛才逃了出来吧。

至于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罗伦斯看见赫萝一走进洒满耀眼阳光、面向庭院的房间，便露出怨恨的目光盯着他。

她沉默不语地站到罗伦斯身边。

罗伦斯直直看向这般模样的赫萝，开口说：

「有找到什么不错的书吗？」

赫萝摇了摇头。相对地，她以眼神询问罗伦斯「汝呢？」

赫萝永远是赫萝。

她轻轻松松就能够看出罗伦斯的心境有什么变化。

「我这边嘛，听了有所助益的话语。」

罗伦斯这么做出回应。就在他打算开口说出「所以……」的瞬间——

屋外传来敲打大门的声音。

在那之后没隔多久，就传来打开大门的声音。

接着一阵毫不客气的「碰碰碰」脚步声响起后，出现了那名人物。

梅尔妲当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看见非法闯入者后，她之所以没有生气，也没有显得慌张，是因为闯入者是她非常熟识的人物吧。

那名人物就是艾普。

「跟我来，事情不妙。」

艾普的呼吸显得急促。

「发生暴动了。」

「记得关紧大门，除非是你直接认识的人，否则绝对不要开门。」

听到艾普说道，梅尔妲像是吞下硬石似的点点头说：

「是、是的。」

「就算对会议结论再怎么不满，应该也不会夸张到前来攻击书记的住处吧，所以这里应该不会有事。」

说着，艾普轻轻拥抱了一下梅尔妲。

「当然，黎格罗也不会有事。」

听到艾普的话语，梅尔妲露出悲壮的表情点点头。

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说比起自身性命，黎格罗的安危更重要似的。

「好，走吧。」

艾普这次是对着罗伦斯两人说道，罗伦斯也轻轻点头回应她。

虽然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独自站远了些，但罗伦斯看得出来赫萝帽子底下的耳朵正不停转向各个方向。或许她是在聆听城镇警戒森严的气氛吧。

「我们走了喔。」

看见艾普离开大门后，梅尔妲一副担心模样双手合十地祈祷着平安。

「你说发生暴动，具体来说是什么人暴动？」

罗伦斯一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在不见行人的路上行走，一边问道。

「皮草工匠，还有买卖加工所需商品的商人们。」

突然来到黎格罗住处的艾普，一开口就说事情不妙。

原因是会议意外地提早公布结论。

会议方打算在中央广场竖起记述会议结论的木牌时，受到手持加工道具作为武器的工匠与商人阻碍，他们要求取消会议结论。

虽然五十人会议的结论感觉上是个很好的方案，但是对于依状况不同，到了明天就可能会失去工作或商品的一群人来说，自然会觉得绝对无法接受吧。

而且，艾普也说过五十人会议的结论把事情预测得太天真。

对于这般结论所抱持的不安与担忧情绪，会演变成武装暴动一点也不奇怪。就算雷诺斯的皮草产业侥幸存活下来，对已经破产的人们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另外，听说发生暴动的情报转眼间已传遍整座城镇。城镇的核心地带涌进大批群众，形成十分混乱的状况。

就算只凭罗伦斯的耳力，也听得见人们的喊叫声从远方传来。

当他看向赫萝时，赫萝点头回应了他。

「当然，会议决定的事情不可能被推翻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艾普点了点头。

所谓的五十人会议，是集合城里拥有各式各样立场的当权者所召开的会议，会议做出的决定就代表城镇做出的结论。这个结论优先于任何事情，只要居住在雷诺斯，就必须无条件地遵从。

如果有部分人士以利益相冲突为由否定五十人会议所做的结论，将使得会议权威严重受损，甚至会有城镇无法正常营运下去的危险性。

最重要的是，所谓城镇，本来就是利害关系相冲突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才能够形成的。会议每次做出的结论，不可能永远都是所有人能够接受的万全结论。

想必皮草加工的相关人士们是明白这样的事实，才发起暴动的吧。

「因为事关会议名誉，所以势必会实施结论，城门外的商人们也已经进到城里来了。听说工匠们为了阻止他们进来，还发生流血事件。不过，应该很难阻止吧。」

艾普没迷失方向地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走着。

时而会看见可能与罗伦斯等人拥有类似目的、看似商人的人在狭窄的小巷子里全速奔跑。

罗伦斯有些担心赫萝会跟不上他的脚步，但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问题。赫萝握住罗伦斯的手确实跟在后头。

「皮草的交易呢？」

「会议结论与我掌握到的情报内容一致。只要实施了结论，当然有可能进行皮草交易。」

这么一来，现在面临的状况就是必须争取一分一秒的时间。

「你打算怎么做？要先直接去采买皮草，事后再交付现金吗？」

然而，对于罗伦斯的询问，艾普给的答案是「不」。

「我不想给对方找碴的机会，还是确实带着现金去交涉吧。你先去德林商行提领现金。」

艾普不在意地踩过水洼走着，并在罗伦斯反问前抢先一步接续说：

「我去安排船只。」

说着，艾普停下了脚步。

三人走出狭窄曲折的小巷子，突然来到一片宽敞的地方，而这个位置正是港口的正前方。

罗伦斯看见人群在这里来回穿梭，而每个人都铁青着脸。

看在罗伦斯眼中，那些慌张地奔走的商人们，每一个都像是为了调度皮草在奔波。一阵近似恶寒的感觉迅速爬上罗伦斯的背脊。

想必在此刻，广场上的皮草工匠们，正与死守着记述会议结论木牌的人们对峙，而那边的场面必然是一触即发。

「我们要在这些对手中胜出。所以，只知道慌张行事是没用的。」

艾普转过身子说道。

「我们在民宿会合。做好所有准备后，再全力应付皮草交涉。」

艾普的蓝色眼眸充满决心，没有半点动摇。

罗伦斯想起在港口前方与艾普喝酒时，她说过自己会想赚钱是为了孩子气的复仇。

他当然不能决定艾普这样的动机是好是坏。

不过，他明白了艾普是个胆量十足的优秀商人。

「知道了。」

罗伦斯轻轻握住艾普伸出的手说道，艾普淡淡一笑后，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相信艾普一定能够顺利安排好船只，确保住皮草的销售路径吧。

罗伦斯一边注视着艾普消失的方向，一边这么想着。

「那么，咱们也该走了吗？」

赫萝搭腔说道。

她的声音没有显得紧张，也没有催促罗伦斯的意思。

「是啊。」

简短做了回答的罗伦斯准备踏出脚步，却又立即停住。

正确来说，他是被赫萝那彷佛能贯穿人心的视线固定住了。

「汝为何不向咱说明刚刚看见了什么？不，应该说汝看了后的想法？」

罗伦斯脸上不禁浮现笑容，他心想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赫萝。

「汝察觉到危及这次交易的风险。咱说错了吗？」

所以，罗伦斯没打算隐瞒地立即说：

「没说错。」

「那为何汝不向咱说明？」

「你想知道吗？」

赫萝把手伸向罗伦斯的胸口。想必她这么做，并不单纯因为罗伦斯以问句回答她的问题。

罗伦斯握住赫萝触及他胸口的手。在轻轻放下她的手后，挪开身子说：

「我原本打算告诉你我刚才所察觉的危机。这件事情会危及我自身，也会危及你的安全。但是，在考虑过所有状况后，我还是会不顾一切继续追求利益吧。这是因为能够到手的利益值得我赌上性命，而且就算会危及你的性命安全，凭你自己的力量随随便便也能脱身。当然——」

赫萝聆听着，但脸上却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这么一来，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吧。」

赫萝沉默不语。

罗伦斯继续说：

「而且，如果我告诉了你危及这次交易的事情后，你一定会这么说吧。」

「……没必要抛出一切利益、回避所有危险，只为赌上一缕希望。」

罗伦斯耸耸肩笑了出来。

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察觉到的事情，就是因为不想从赫萝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

如果这次交易成功，罗伦斯就几乎可以实现他的梦想。当罗伦斯变成有钱人回到雷诺斯时，出来迎接他的赫萝在祝福他的同时，也会露出笑脸道别吧。

或者，当交易失败时，不可能乖乖被卖掉的赫萝在逃跑后，会认为这是下定决心的好机会而返回故乡。虽然这么想有点像在撒娇，但赫萝或许会担心罗伦斯的安全而前去找他。然而在那之后，罗伦斯还是找不到话语挽留打算离去的赫萝。

也就是说——

「与你继续旅行下去的可能性，只有在抛出一切进行这次交易时才可能存在。」

同时还要加上「就算自己的梦想有可能实现，也不能让你遇上危险」这句装模作样的话语。

「汝以为这样咱就会觉得开心吗？」

罗伦斯毫不害羞地说：

「会。」

然后，赫萝就在这个瞬间赏了罗伦斯一巴掌。

「咱不会表示高兴，也绝对不会道歉。」

赫萝用那纤细的手全力甩出巴掌，应该是她的手比较痛吧。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赫萝打着哆嗦的脸。

这下子不论是罗伦斯开口，还是赫萝开口，「未来也想一起旅行」这句话，将永远都说不出口了吧。

这是要求在雷诺斯结束旅行的赫萝所期望的结果，但并非罗伦斯所期望的。

就是做出并非自己所期望的事情，也要让对方的期望实现。

这肯定是世间被称为温柔的行为当中，最为尊贵的表现，也是让赫萝感到害怕的行为。

重点在于，这是罗伦斯对突然提出要结束旅行的赫萝所做的小小报复。

「咱会记住汝是个擅于算计的冷静商人。」

听到赫萝的话语，罗伦斯总算能够真心展露笑容。

「如果一直被认为是个少根筋的商人，那可会损及我的名誉。那么，要去借作战资金了吗？」

罗伦斯走了出去，赫萝隔了一会儿后，才跟上他的脚步。

他听见赫萝抽搭鼻子的声音。心想应该不是因为天气冷吧。

虽然觉得自己狡猾，但罗伦斯的心胸还不够宽大，如果连小小的报复都没做，教他如何与赫萝道别。

然而，报复永远会让人感到空虚。

当来到德林商行前时，赫萝已经恢复比平时更正常的模样。

报复会再引来报复。

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这世上肯定根本没有神明。」

赫萝简短地喃喃说道。

「如果如汝等所说，真有全知全能的神，那为何看着咱们这么痛苦，却什么也不做呐？」

罗伦斯停下准备敲门的手。

「嗯，是啊……」

并点点头回应赫萝的话语后敲了门。

德林商行依旧散发出质朴的气氛，商行内也彷佛与外头骚动无缘似的平静。

商行的人当然已掌握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看见罗伦斯出现，便立刻拿出了现金。

虽然对方露出深藏不露的恐怖笑脸，但在对方挺起胸膛说出「一定会保证您同伴的性命安全」时的模样，还是让罗伦斯产生了些许信赖感。

虽然说对方是内心冷漠的商人，但也正因为这份冷漠，才让人能够对于其处置商品的态度心生信赖。

不过，对方不是把装有金币的袋子直接交给罗伦斯，而是先交给了赫萝。

这是贷方的智慧。

藉由成为抵押品的赫萝亲手递出金币的动作，让赫萝的存在能够在借方心底烙下更深的印子，相信这也带有防止借方卷款逃跑的意味。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么做能够大大提升借方想让借来的钱增加的欲望。

赫萝仔细注视着连她的小手都能够轻易握住的袋子，然后看向罗伦斯说：

「如果赚了钱，当然有特级葡萄酒可以喝呗？」

——可以喝到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程度。

——可以成为最后的回忆永远留在赫萝的心中。

赫萝依旧板着脸说道。

「嗯，当然。」

罗伦斯答道。

「我们也会为您的成功祈祷。」

对方之所以会插嘴，想必是依其经验得知如果不主动这么说，借方永远也无法定下决心吧。

不过，赫萝与罗伦斯早已互相道了别。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个成就非凡的商人了。」

听到罗伦斯夸耀地说道，赫萝笑着说：

「如果咱的伙伴是个无聊的商人，那咱会很困扰。」

罗伦斯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应了赫萝这句话。

虽然不明白，但罗伦斯离开商行时回头一看，看见在门边的赫萝低下了头。

罗伦斯拿着仅仅装了六十枚金币的袋子在城里奔跑。

此刻的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慢慢走路。

罗伦斯没有把握这么做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他完全没有把握。

尽管根本没有其他选择，罗伦斯还是无法肯定这么做是否正确。

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在不远的前方，连作梦都没想过的莫大利益在等着自己。

即便如此，心情却雀跃不起来。

他抱紧金币奔跑着。

罗伦斯抵达民宿后，发现房客与其同伴们在入口处几乎脸贴着脸，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不需要竖耳聆听，也能猜出他们是在谈论城里发生的骚动。

罗伦斯把脚步移向马厩的方向，决定从仓库进入民宿。

马厩里有两匹马及一辆马车，其中的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当然是罗伦斯的所有物。那是一辆相当气派的马车，独自坐在驾座上似乎太宽敞了。

罗伦斯之所以不禁皱起眉头，当然不是因为手上装有金币的袋子太重。而是因为塞满他胸口的情绪太沉重了。罗伦斯甩开这些情绪，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仍然堆有高度快要超过人头的各种货物，货物与货物之间有勉强形成的狭窄通道，应该没有人能够完全掌握这里放了什么东西吧？这里似乎很适合用来藏些小东西。

罗伦斯边走边想着这些事情时，正好撞见了那个人。

「啊，喔，我等你好久了。」

那个人是蹲在货物堆旁，翻找着东西的艾普。

「我借到作战资金了。」

看见罗伦斯举高手中的麻袋说道，艾普随即露出像是隔了三天才终于喝到水似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我也安排好船只了。我找到一个被人巧妙利用皮草骚动，让他装载的货物价格被砍的船主。我在他面前摆上大把现金后，他就说即使河川被军队封锁，也会帮我们出船。」

艾普果然很懂得把着眼点放在哪里。

再来就得看在这场骚动中，能否顺利采买到皮草。

然后只要拿着皮草坐船南下，就能够卖出三倍价格。

光是这么想像而已，就教罗伦斯感到一阵晕眩。

艾普从翻找的货物里取出一只单手即可掌握的小袋子，迅速塞进怀里后，站起身子说：

「只要丢出金币，商行那些家伙不可能摇头拒绝，他们的视线会离不开金币吧。就是不想卖，也会卖给我们。」

因为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那样的画面，让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挤出了像样的笑容。

「那好，我们走吧。去进行像笑话一样的交易吧。」

艾普显得多话是因为她也感到紧张吧。

这是换算成崔尼银币高达两干枚的金额，也就是以六十枚卢米欧尼金币——就算称为幻想出来的产物也不为过的梦幻金币，所进行的大交易。

这笔交易能够带来的利益之大，甚至可能使得人命都变得微不足道。

不，事实上，人命确实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艾普似乎打算从罗伦斯身后的马厩入口走出仓库，但因为罗伦斯没有让开身子，所以被挡住了去路。

「怎么了？」

艾普抬起头，一脸怀疑地问道。

「只要用这些金币买到皮草，最终获取的利益就是四千枚银币，没错吧？」

矮了罗伦斯一个头的艾普往后退了一、两步后，藏起头巾底下的所有表情说：

「没错。」

「船只也安排好了，所以接下来只要采买皮草就好。」

「没错。」

「只要运送买来的皮草，贩卖对象也大概有了底。」

「没错。」

艾普要求罗伦斯提供资金，但相对地提供了她的智慧和经验。

想必艾普绞尽脑汁计划很久了吧。

她最后画出在这场骚动之中，能够从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各怀鬼胎的城里各种立场的人们之间，找出交易的可能性，并且创造出利益的构图。

艾普那副就算此刻一阵狂风大作，也不会移动半步的安稳模样说出了她的自信。

在荒野出没的旅行商人。

这是罗伦斯对艾普抱有的第一印象。

受尽干风吹袭而变得沙哑的声音。

还有，尽管时而会吐露藏在厚重头巾底下的脆弱心声，却有着不怕欺骗罗伦斯的大胆。

艾普就是一个如此狡猾的商人。

罗伦斯只要就这么保持沉默，佯装成没察觉到的样子，继续当个笨蛋交给艾普去交易，或许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吧。

何况，即使艾普欺骗了罗伦斯，那也不会是打算夺走罗伦斯利益的企图。

而是更具有紧迫性的企图，据实来说，这个企图甚至可说是为了顺利完成这次交易的智慧。

艾普不是个笨蛋，她不可能是个会参与没胜算生意的浅见商人。

所以，罗伦斯只要保持沉默就好。

只要等到交易成功，就算运气再差，罗伦斯也至少能成为一名城镇商人。

没错，所以只要继续保持沉默——

「你还在怀疑我吗？」

艾普简短地说道。

「没有。」

「那这样你是怎么了？害怕了啊？」

罗伦斯自问：

我害怕了吗？

不，不是。

罗伦斯之所以无法保持沉默地继续当个笨蛋，是因为赫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快点行动的话，外面那些家伙们可能很快就会找到现金来源。他们应该早做好事前交涉了，谁知道他们会从哪里调度现金。难道你打算咬着手指发呆，看别人抢走莫大的利益吗？喂，你有在听——」

罗伦斯打断艾普说：

「你不会害怕吗？」

艾普露出了极度愕然的表情。

「我？哈，说什么蠢话。」

艾普不屑地说道，嘴唇变得扭曲。

「当然会害怕。」

尽管声音微弱，但确实响遍了整间仓库。

「这可是几千枚银币的交易耶，怎么可能不害怕。面对巨款时，人命也会变得不值钱。我的胆子可没有大到面对这样的状况，还能够处之泰然。」

「……再说我也有可能突然态度改变攻击你。」

「哈哈，没错，但也有可能反过来。不对，就是因为会有这种想法，彼此才会变得疑神疑鬼……这种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吧。不管怎么说——」

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的艾普深呼吸一次，跟着静静地补充说：

「这么危险的行为不能一再尝试。」

艾普确实有自觉这是一次危险的交易。

不，正因为有自觉，所以艾普才会欺骗罗伦斯。

在宁愿欺骗他人，也非弄到手不可的利益前方，艾普究竟看见了什么？

「哈哈哈，你那表情好像很想问我无聊的问题。你想问我为什么宁愿这么做，也要赚到这笔钱，对吧？」

艾普用着干涩的声音笑笑，然后在腰际擦了一下右手掌心。

那动作自然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在这里退出交易。」

艾普手上握着用小刀来称呼显得太客气、有着厚实长刀锋的柴刀。

「其实我并不想拿出这种东西，但是毕竟金额这么大，你如果退出，我会很伤脑筋的。你应该懂吧？」

手持强力武器时，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血液上冲，变得兴奋不已。然而，艾普的声音却依然冷静且干涩。

「只要顺利完成交易，我一定会把你的利益分给你。所以，把袋子交给我。」

「毕竟面对六十枚金币时，人命会变得不值钱嘛。」

「对，没错……你应该不想亲身体验那种感觉吧？」

罗伦斯在脸上浮现商谈用的笑容伸出右手，递出赫萝亲手交给他的袋子。

「愿神祝福有智慧与勇气者。」

艾普低声说道。就在她准备抓住袋子的瞬间——

「……唔。」

「……」

两人互相发出无声的气势，完成了各自的动作。

罗伦斯让身子往后退，艾普则是挥下了右手。

两人的动作在刹那间结东。

下一秒钟，装了金币的袋子发出「咚锵」一声掉落在地上。

艾普的目光如蓝色火焰般不住晃动，罗伦斯毫不讶异地注视着她。

不过，两人在几秒钟后，同时察觉到自己犯了错。

「你和我都犯了一个错，不是吗？」

如果罗伦斯没有缩回手臂并往后退，艾普的柴刀早已打中他。

然而，艾普太狡猾了。

艾普让刀背朝下，看得出来她没有砍伤罗伦斯的打算。

相对地，罗伦斯会认真闪躲攻击而非摆摆样子，并且没有显得惊讶，是因为他确信艾普会挥下柴刀。

如果他信赖艾普，应该会做出艾普不会挥下柴刀的判断而站在原地不动，或者是在躲开后露出惊讶神情。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信任艾普，而且没有显得惊讶，是因为他知道艾普对他有所隐瞒。

「我犯的错误是被你察觉到那件事。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反问我会不会害怕吧？」

艾普看也没看掉落在地上的金币一眼。

这证明了她很习惯面对暴力场面。

如果抱着对手是女人的想法，一眨眼就会被杀了吧。

「至少放在黎格罗先生家的石雕像就是一项证物，没错吧？」

艾普的嘴角扭曲，她把原本朝向自己的柴刀刀刃转向对着罗伦斯。

「你以进口石雕像为名义，其实是利用把岩盐加工成石雕像的方法，大规模地走私盐巴。」

「这个嘛……」

罗伦斯看得出来艾普一边说话，一边稍微压低了身子。

如果要赌罗伦斯能否逃过这一劫，恐怕他是处于下风吧。

「虽然我得知某情报后，曾怀疑过你可能在走私盐巴，但是我没想到会是以加工岩盐的方式。因为我想到如果是把岩盐加工成石雕像的大规模走私，教会必定会发现。」

不过，当然有办法回避这个问题。

方法就是让教会也参与走私。

而且，雷诺斯的教会迫切地渴望得到金钱。

想必教会毫不犹豫地就决定走私比石雕像利润更高的盐巴吧。

罗伦斯当初之所以没有立刻有这样的联想，是因为听到艾普是从港口卸货后，再运送石雕像到雷诺斯来的情报。

就常识而言，如果是采用海运方式，基于空间和重量的考量，一般都会运送精制过的盐巴。

在商人的常识里，不会有特地把既占空间又笨重，而且必须耗费时间制盐的岩盐从海上运来的想法。

当然，艾普在经过城门关卡时，肯定是利用了这个常识。

「你与教会应该度过了好一段蜜月期吧。因为我听说这里的教会花钱花得凶，让人猜不透他们打哪儿来那么多钱。谁知道蜜月期一过，你就突然被甩了。我想，北方大远征应该是起因。教会的权力基盘已经逐渐稳固，万一被发现走私盐巴，那可是会引起一波又一波的骚动。就在教会觉得差不多该收手时，皮草问题成了话题，于是狡猾的你向主教这么提议——」

艾普让柴刀刀锋朝向了下方。

罗伦斯也往后退了半步。

「与其让城门外的商人们买走雷诺斯的皮草，不如自己来垄断市场。」

艾普说过她是透过教会里的协助者，得知有关五十人会议结论的情报。

话虽如此，但艾普的手腕之高超还是让人觉得不寻常。

与其说艾普是一步一步地完成临时想出的点子，不如说她老早就想好了计划，只是照着计划行事显得比较合理。

而且，只要思考一下「仅限以现金采买雷诺斯皮草」这样的提案能够为谁带来最大利益，不用说也知道答案。

对于拥有名为「捐赠金」、无法掌握总金额多寡之大量现金的教会来说，这样的提案当然最有利。

当商行规模变得越大时，莫大金额的交易只会在纸上进行，所有流进、流出的现金也必须记在帐簿上，所以想要在背地里把现金带出商行是很困难的事情。

而且，藉由在城门关卡仔细进行身体检查，并在采买皮草之际询问现金来源的动作，能够限制住相当多企图背叛城镇的人们。

即便如此，艾普仍向教会表示有信心垄断皮草市场。

或许外地来的商人们确实已做好事前交涉，但是在加工皮草的工匠和商人们引起暴动的现在，应该没有人会愿意冒险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才对。

明明这样，艾普却显得焦急。

这么一来，只有一个结论。

艾普知道有某处正准备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而且，她知道无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教会决定甩开共同走私盐巴，而且帮助教会与对岸国家大主教牵了线的没落贵族商人，其真意是——

艾普曾说教会是认为与其与个体户合作，不如与某家商行往来会好利用得多。

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如果教会与企图垄断雷诺斯皮草生意的商行联手，就等于得到足以让教会愿意舍弃艾普的强力后援。

虽然大家想必都认为从远方而来的商人们不可能带着大量现金前来，但如果教会拚命地从城里把捐赠金搬出城外，状况可就不同了。

工匠和商人们会引起暴动，想必是得知外地商人出乎预料地带来了大量现金，进而发现城里有背叛者出现的缘故吧。

艾普向罗伦斯提出交易时所说的每句话都不是谎言。

虽然没有扯谎，但也没有说出半件事实。

「放在黎格罗家的石雕像确实是岩盐。然后，我向那个下三滥主教提出采买皮草的提议也让你说中了，还有甩掉我并得到新后援也是事实。至于要不要相信我，就得看你自己了。」

艾普笑着说道，然后忽然松手让柴刀掉落在脚边。

她应该是要罗伦斯相信她的意思。

罗伦斯并不认为艾普事已至此就不会扯谎。

不管艾普是不是扯谎，罗伦斯都会以她扯谎为基准来行动。

事情就这么简单。

「关于我向你提出交易的理由……应该就跟你想的一样吧。」

「为了拿我当你的挡箭牌。」

艾普晃动着肩膀说：

「因为我是知道教会走私盐巴这个一级丑闻的存在嘛。不过，教会向我翻牌时，承诺了会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虽然口头上的约束当然不一定可信，但是他们应该是在想等哪天我又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再利用我，所以他们会守承诺吧。再说，我也托教会的福赚了钱。我没有刻意要引起纠纷的意思，而对方应该也知道我的想法才对。」

「但是，你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提案的这笔交易溜走。」

「没错。虽然这么做会阻碍教会的企图，但是我没办法看着这个赚钱机会溜走。」

「所以你就想，单枪匹马很容易被击败，但如果是两个人……」

宁愿把女伴当成抵押品融资，也要进行违反城镇意向的交易。对于做出这般举动的罗伦斯，不知道教会是抱着什么样的观点看待。

从旁观角度来看，教会一定会认为罗伦斯是知道艾普里外一切的协助者吧。

即使对象只有一人时能够轻易灭口，一旦变成两个人时，却会变得困难。而且，如果是超出预备知识范围外的对象，那就更难了。因为在不知道这个对象拥有什么样的背景下，如果轻率出手，某处公会或商行有可能因此杀进城里来。

罗伦斯在不知不觉中，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而且，因为不知道自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所以罗伦斯可谓表现得相当光明磊落。

或许在他人眼中，罗伦斯就像个不怕死的人，或者是手上握有根本不用害怕教会的凭证。

如果罗伦斯没察觉一切，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交易一定能够顺利完成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艾普说道。

「这么做。」

说着，罗伦斯朝向柴刀和装有金币的袋子伸出了手。就在这个瞬间——

「……」

「……」

两人沉默不语地互瞪着。

罗伦斯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就在罗伦斯伸手准备拿起柴刀的瞬间，艾普手握小刀准备从他的头上挥下。

这次艾普可不是用刀背攻击。

虽然罗伦斯能够这么预测，但能不能躲过攻击会是一场赌注。

「你这么想赚钱吗？」

或许是上天庇佑，罗伦斯抓住艾普的左手腕，扭转并举高了她的手。

虽然艾普绝非柔弱女子，但毕竟还是女性。小刀随即掉落地面。

「难、难道你不想吗……」

「想啊。不……」

罗伦斯顿了一下后，继续说：

「应该说曾经很想过。」

「很有趣的——」

艾普应该是打算接着说「玩笑话」，但没能够把话说完。因为罗伦斯更用力扭转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堆高在一旁的木箱上，并且用另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胸口。

「只要杀了我，然后把尸体藏起来，在交易结束之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教会也不会想到同伙人竟然会关系决裂吧。你这样的行动力实在教人佩服，或者你只是纯粹想夺走金币逃跑吗？」

艾普踮着脚站立，看似痛苦地扭曲着脸。

额头上的油汗证明了她不是在演戏。

「不对，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吧。你会想杀死我，是因为方才我来到仓库时，看见被你塞进怀里的袋子。因为你说什么都想用那只袋子，对吧？」

艾普瞬间脸色一变。

直到面对这个如果罗伦斯继续揪紧胸口，就算被勒死也不足为奇的状况，艾普才第一次变了脸色。

金钱比性命更重要。

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那些是走私盐巴赚到的钱吗？一点一滴慢慢存下来的利润金额跟我借来的金额一样？还是更多呢？你打算把这笔钱全额用来采买皮草，而且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艾普没有回答。

她看似痛苦的表情与其说像是担心诡计被人发现，更像害怕藏在胸口的钱被人夺走的模样。

「你之所以没有独自交易皮草，是因为手头上的资金过于庞大。你预料得到如果独自进行金额如此庞大的交易，很快就会遭到教会杀害。所以，你把我扯进了交易。要杀害一个人或许简单，但是要杀害两个人就没那么容易了。然后，你把赌注金加码到教会很可能当真发狠消灭我们的极限。甭说他人的性命了，就是连自己的性命你也不顾，只是一味地追求利益。」

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或许罗伦斯会一直保持沉默下去。

或许他会佯装没察觉到艾普走私盐巴的样子，观望交易进行下去。

然而，他不可能在察觉到如此危险的行为后，继续佯装不知情。

无论是哪种利益，可承受的危险都有其限度。

艾普打算做的事情等于是自杀行为。

而且，对于宁愿这么做也要赚钱的艾普，罗伦斯有个问题想问。不管怎么样都想问。

「你……」

「……？」

「你在宁愿冒这样的险也要赚钱的尽头，看见了什么？」

尽管被罗伦斯揪紧胸口使得脸色变得铁青，艾普仍然面带微笑。

「毕竟我也是个商人，赚钱能够让我感觉到幸福。不过，我不知道在那尽头有着什么。赚到第一枚银币后，就再赚第二枚，赚到第二枚后，就再赚第三枚。你会去思考无论赚了多少钱，也无法得到慰藉的饥渴心灵，在不断得到点滴满足的尽头有着什么吗？」

就是提问的罗伦斯本人，也根本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他根本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自从与赫萝相遇后，旅行突然得到滋润。罗伦斯原本执着于赚钱的紧绷心弦放松了。

与赫萝的互动，乘着这个缝隙溜进了罗伦斯的心。

赫萝选择了如果得不到满足，不如不去追求的决定。

艾普想必是做了与赫萝相反的选择。

因为艾普认为赚钱比性命更重要。

所以，罗伦斯才会想问出答案。

「有……有着什么……」

艾普的声音显得沙哑，但并非她原本的声音使然。

罗伦斯稍微放松揪紧艾普胸口的手臂力量后，艾普尽管像在喘气似的吸进空气，并咳了几声，却依然面带笑容地接续说：

「尽头……有着什么是吗？」

艾普的蓝色眼珠直直注视着罗伦斯，以嘲笑的口吻说：

「你还是个少年吗？天真地以为尽头会有什么东西吗？」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再用力揪紧艾普的胸口，是因为艾普说中了他的心声。

「我……看着买了我的暴发户时，经常会想『这些家伙赚那么多钱，到底要做什么』。明明知道没有尽头，不管赚了再多的钱，到了隔天如果没有设法赚钱，就会变得坐立难安。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有钱人是种不幸的生物。」

艾普咳了几声，深呼吸一次后接续说：

「在你眼中，想必我正是这种不幸的生物吧，因为我选择走上与那家伙同样的路。」

下一秒钟，罗伦斯感觉到艾普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然后，罗伦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他发觉自己被殴打时，局势也在转眼间逆转。

「我亲眼目睹了那家伙的愚蠢行为，也目睹了整个始末。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你知道为什么吗？」

抵住罗伦斯颈部的不是小刀。

艾普手上握的是柴刀，或许她一直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反击的机会吧。

「因为——」

艾普说罢，以柴刀柄用力击中罗伦斯的脸部。罗伦斯感觉到视野里一片红光，覆盖半张脸的灼热冲击在瞬间爆发。

尽管罗伦斯发觉身体变得轻盈，却根本无力挺起身子。

甚至无力闭上嘴巴的罗伦斯，陷入了与其说疼痛，更像落入难以忍受的痛苦漩涡之中，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勉强用手肘顶住地面，从俯卧在地变换成爬行的姿势。但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动身体，只能用掺杂泪水的眼睛看着血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落在地面。

即便如此，罗伦斯的耳朵却能够冷静地辨别声音，他知道艾普已经走出了仓库。

艾普应该拿走金币了吧。

这个事实如冰水般冰镇着罗伦斯发晕的脑袋，让他觉得舒服极了。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素昧平生的房客来到仓库，慌张地跑到罗伦斯身边抱起他。

那是一名肥胖的男子，男子的衣服到处都有皮草镶边。

男子或许就是阿洛德口中说的北方皮草商。

「你、你没事吧？」

听到遇见这种事态必定会说的台词，让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他说了句「抱歉」，并点了点头。

「你遇到小偷了吗？」

看见有人倒在仓库里，会有这样的联想很自然。

不过，男子看见罗伦斯做出摇头回应后，随即询问说：

「啊，那么是交易决裂了吗？」

商人可能遭遇的灾难根本没有几种。

「哟？是什么东西掉在这里……」

说着，男子捡起了一样东西。罗伦斯看见男子捡起的东西时，发出声音笑了出来，连脸部的疼痛都忘却了。

「你怎么了？」

肥胖男子可能是不识字，他就是看了那纸张，也只是频频做出倾头的动作。罗伦斯伸出手后，男子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把纸张递给了他。

罗伦斯再次让视线落在纸张上。

他果然没有会错意。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艾普都不能取消与罗伦斯的交易。

「因为执着？」

罗伦斯吞下嘴里的鲜血，喃喃说道。

然而，他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原因。

在艾普用柴刀柄殴打罗伦斯的前一刻，罗伦斯稍微瞥见了艾普的表情。

那不是显得执着，也不是充满欲望的表情。

「你、你真的没事吗？」

看见罗伦斯站起身子，男子慌张地伸手搀扶他，但是罗伦斯一边点点头，一边回绝了男子的搀扶。

艾普留下的纸张是阿洛德亲笔写下、表示愿意将这家民宿转让给罗伦斯的字据。

看见艾普留下这种东西，同样身为商人的罗伦斯当然能理解艾普的想法。

伤势使得罗伦斯使不上腿力，他一边拖着不稳的脚步，一边踏出步伐。

罗伦斯摇摇晃晃地走出仓库，往马厩走去。

「因为有所期待，是吗？」

罗伦斯被夺走了所有现金。

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去处。

「因为有所期待。」

罗伦斯再次笑笑，吐出一口满是鲜血的唾液。

第五卷 终幕

在城镇的中心位置，打算公布会议结论的人们以及阻碍的人们，一定吵得天翻地覆吧。罗伦斯为了走出港口而经过中心位置的广场附近时，发现人群拥挤得根本无法走近广场一步。

怒吼声和惊叫声在空中交错，空气中弥漫着肃杀气氛。

而且，没有人因为看见罗伦斯的严重伤势而显得惊讶。想必在此刻，像罗伦斯这样的人随处可见吧。

只要看得见太阳或月亮，就算是第一次来到的城镇有多么错综复杂的小巷子，罗伦斯也能够根据历象及方位得知位置。他在小巷子里奔跑，前往德林商行。

在那之后，艾普应该直接去采买皮草了吧。

想必她一定不会把令人头昏目眩的庞大利益分给罗伦斯。即便如此，罗伦斯也觉得无所谓。

留下阿洛德让出民宿的宇据已是艾普的最大让步，罗伦斯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以这张字据的价值偿还罗伦斯向德林商行借来的现金，或许还有些不足。但是，以德林商行的立场来说，他们至少已经做了人情给身为贵族的艾普，所以算是达到了目的。能否立刻回收罗伦斯的借款，应该会是次要的问题才是。对于不足的款项，相信他们会愿意多少给罗伦斯一些时间来偿还。

问题在于赫萝。

赫萝得知罗伦斯错过事关自己梦想的交易后，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肯定会气极发狂吧。

罗伦斯一打开显得质朴却充满威严感的德林商行大门，立刻与埃林基的视线交会。

「这太教人惊讶了。」

应该说是了不起吧，不仅是埃林基，德林商行的每个人看见罗伦斯后，都没有变换表情。

罗伦斯询问赫萝的所在后，对方引领罗伦斯到了商行深处的某间房间。

不过，当罗伦斯伸手打算打开房门时，对方以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应该是「不准触碰抵押品」的意思。

罗伦斯取出艾普留下的字据，交给了德林商行。商行的人计算损益的速度，当然比起旅行商人高超许多。

对方立刻把字据收进怀里，只有在这时露出真心笑容让开了身子。

罗伦斯伸手握住门把，打开了房门。

「不准进来！」

在那瞬间，赫萝的怒吼声响起，随即安静了下来。

罗伦斯期待着赫萝是在为他哭泣，结果他似乎太小看了赫萝。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露出了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表情，然后转为愤怒神色。

「汝……汝、汝……汝这个……」

嘴唇不停颤抖的赫萝无法顺利说出话语。

罗伦斯一副如耳边风掠过似的关上房门，接着走向房间正中央的椅子坐了下来。

「汝这个大笨驴！」

赫萝扑向罗伦斯说道。那动作让罗伦斯不禁觉得「扑向前」这个形容一定是为了这个瞬间而存在。

因为罗伦斯早预料到赫萝可能这么做，所以没有在椅子上翻倒。

「那、那、那是什么脸……汝该不会、该不会是放弃了交易吧。」

「不是，我没有放弃交易，只是整个被抢走而已。」

彷佛像是少女看见自己心爱的衣服沾上了污垢似的，赫萝的表情变得无比惊愕。她随即使出全力，揪紧罗伦斯的胸口说：

「那不是汝的梦想吗？」

「曾经是。不，现在也是我的梦想。」

「那这样，为何、为何……」

「为何如此镇静是吗？」

赫萝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嘴唇不停颤抖。

罗伦斯一直以为无论这次的交易成功与否，都无法躲过必须在这个城镇与赫萝分手的结局。

他相信赫萝也这么认为。

「商人之间会发生很多状况，不过她留下了能够把你从这家商行赎回的东西。」

看见赫萝的表情，罗伦斯不禁想在她脸上写上「难以置信地说不出话来」的字样。

「汝、汝还记得咱害怕汝的什么吗？」

「太难为情了，我说不出口。」

在那瞬间，赫萝打了罗伦斯被柴刀柄殴打的右脸颊。因为感到极度的剧烈疼痛，罗伦斯不禁弯下身子。

然而，赫萝毫不留情地抓住罗伦斯的胸口，让他挺起身子。

「然后汝这个满不在乎地跑回来的大笨驴，出现在咱这个约伊兹的贤狼面前，究竟想说什么？渴望什么？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汝大可说出来无妨！」

罗伦斯记起从前也有过类似的状况。

那时罗伦斯也是遭人殴打，并且被夺走所有财产，险些遭到杀害。

那时罗伦斯没有开口请求，赫萝便主动助他一臂之力。

那么，现在赫萝会怎么做呢？

遭人强夺走现金、被人殴打后，狼狈不堪地跑回来的模样，或许不像一心只想确保赫萝安全的模样吧。

这么一来，赫萝期待听到的只有一句话。

因为赫萝希望在这个城镇以笑脸与罗伦斯道别。

「要你变身成……狼的模样。」

赫萝听到的瞬间，点点头并露出尖牙。

「放心交给咱吧。汝因为遇见了咱，所以幸运成为成就非凡的商人。故事将以笑容画下句点，一定要这样才行。」

赫萝一边从胸前的小袋子取出麦粒，一边说道。罗伦斯面带笑容地注视着赫萝的举动。

「……怎么……」

罗伦斯没让赫萝说完「着？」便开口：

「你以为我是要你变身成狼的模样帮我讨钱回来吗？」

罗伦斯抱紧赫萝说道，下一秒钟传来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他心想应该是麦粒从袋子撒了出来吧。

也说不定是赫萝的眼泪滴落声——不过这样的猜测或许太过浪漫化了。

「艾普打算进行近乎自杀行为的交易。要是被教会发觉，连我们都有生命危险。在城里的骚动平息之前，赶紧逃跑吧。」

「唔。」

罗伦斯制止赫萝想要挪开身体的动作，彻底保持冷静地说：

「我没能识破艾普的本性，那家伙是个守财奴。她为了赚钱，根本不把性命看在眼里。如果陪她继续交易下去，有再多条命也不够。」

「那这样，有什么交易是汝愿意陪的？」

赫萝说道，并且仍打算从罗伦斯怀里挣脱。不久后，她终于死了心。

「危险的行为，只要尝试一次就够了。」

「……」

罗伦斯当初拜访帕斯罗村时，钻进货台的赫萝根本没理由非得与他一同旅行。赫萝如果拿着麦子、偷走衣服悄悄地离去，罗伦斯绝对不会察觉吧；而且凭赫萝的能力，相信她独自一人也能够过活。

倘若赫萝当真坚信一旦与人变得亲密，最后只会面临绝望的结局，并且害怕面对这般结局，就算再怎么想与人接触，也不可能向罗伦斯搭腔。

只要被炉火灼伤了一次的狗儿，就绝对不会再靠近暖炉。

只有猜测暖炉里有烤栗子的人才会靠近暖炉，靠近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忘不了栗子的香甜。

就算预测得到未来会很痛苦，或者是知道未来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把手伸进暖炉里。

那是因为心里有所期待。

期待着未来有可能得到什么。

艾普殴打罗伦斯时，露出了有些难为情的笑容。那笑容宛如少女。

想要成为一个对一切有所领悟的隐士，罗伦斯还太年轻了。

罗伦斯把手绕到赫萝头部后方，赫萝吃惊地缩了一下身子。

变得比以往更亲密绝非正确的选择，罗伦斯认为赫萝的意见很正确。

如果必定会有结束的一天，变得更亲密绝非正确的选择。

即便如此，罗伦靳还是抱紧赫萝开口说：

「我喜欢你。」

然后，罗伦斯轻轻吻了一下赫萝的右脸颊。

赫萝一脸愕然，在额头就快与罗伦斯互碰的距离，直直注视着罗伦斯的眼睛，然后脸上缓缓化为愤怒的表情。

「汝知道咱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也不知道活了好几百年的你所做的判断是否正确。只不过呢，我知道一件事情。」

赫萝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仿佛就快融化滑落似的。

罗伦斯肯定会比赫萝早死，而且会变老的事实，也代表着他的价值观会比赫萝更早改变。

相信磨耗乐趣的速度也会快过赫萝吧。

尽管这样，罗伦斯还是不肯放开赫萝。

「就算去追求，也不一定能够到手。但是，如果不去追求，就绝对不会到手。」

赫萝垂下了头，然后用力扭转身体，最后终于从罗伦斯怀里挣脱。

她的尾巴胀得膨大，耳朵也直直挺立得不能再挺。

但赫萝还是没有变身成狼，她保持人类的模样瞪着罗伦斯。

「艾普应该会赌上性命，不断追求利益吧。就算知道利益会在到手的瞬间褪色，她还是会这么做。这是商人应该学习的态度，甚至可说是商人的典范。所以，我打算效法她看看。」

罗伦斯以毫不难为情的表情说完后，咳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捡起掉落在椅子底下的麦粒。

赫萝一直站着不动。

她没有看向特定方向，只是一直站着不动。

捡着麦粒时，罗伦斯发现有水滴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于是抬起头看。

「大笨驴……」

说着，赫萝用单手擦拭眼泪。尽管泪水不断涌出，她却执意用单手擦拭着。

罗伦斯把收集好麦粒的小袋子放在赫萝空出来的手上后，赫萝用力握紧袋子说：

「汝会负责呗？」

虽然不是故意，但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只要该来的时候到来时，我们能够以笑脸道别就好了，因为世上没有不会结束的旅行。不过呢……」

不断涌出的泪水，或许是赫萝自身觉得自己没出息而哭泣。

就是少女也不会轻易让人看见这般丑态。

罗伦斯笑着说：

「我只是觉得照现在这样，实在很难以笑脸道别罢了。」

赫萝听了，一边擦拭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说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悲观啊？」

赫萝一路走过的岁月之漫长，肯定足以让她变得胆小。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擦干眼泪、握紧装有麦粒的袋子，用着稍微空出的食指与罗伦斯的手指相扣。尽管历经漫长岁月、看过太多人心改变及乐趣风化而痛苦不堪，相信赫萝还是抱着些许期待钻进了货台。

「为了能够永远幸福，只能什么都不追求」这样的结论根本无法让人接受。

因为就算活了好几百年的赫萝，也无法忘却如孩子般的天真。

不久后，赫萝抬头仰望天花板，抽抽鼻子。

隔了短短几秒钟后——

「为什么咱会如此悲观，是吗？」

赫萝收回视线后，随即说：

「还不是因为汝比较喜欢这样哭哭啼啼的女孩。」

冷不防地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只能露出笑容。

所以，罗伦斯没有站起身子，他当场重新牵起赫萝的小手，并且像个骑士般轻轻吻了一下赫萝的手背。

对方可是贤狼赫萝。她当然立刻摆出合乎其身份的姿态，以像在宣告似的口吻从上方说：

「汝否决了咱的提案。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汝都会负起一切责任吧？」

「……嗯。」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赫萝沉默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说：

「汝认真面对了咱的愚蠢行为，甚至不惜舍弃赚钱的机会。所以呐，咱……」

赫萝顿了一下后，一边倾着头一边说：

「咱也愿意接受汝的愚蠢想法……可是呐……」

「可是？」

下一秒钟，赫萝一脚踢开罗伦斯的肩膀，一副仿佛看见臭虫似的冷漠表情从正上方俯视罗伦斯说：

「咱的伙伴如果是个没志气的胆小商人，咱会很困扰。汝该不会当真打算任凭赚钱机会被人抢走，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跑呗？」

如果说这是属于赫萝的温柔表现，那么罗伦斯应该说出的只有一句话。

他扶着赫萝的手站起身子后，拭去仍然留在赫萝眼角上的泪水说：

「你的温柔也让人感到害怕呢。」

罗伦斯不确定赫萝是不是打算回答「大笨驴」。

至于不确定的原因，相信在赫萝千古流芳的美谈中也不会被提起吧。

在一阵晕眩之中，罗伦斯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

因为能够打断赫萝说话的理由屈指可数。

「……那，汝打算怎么讨回？」

赫萝露出冰冷彻骨的冷漠眼神说道。

那模样仿佛在说不管用尽任何手段，也要讨回利益似的。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忍不住以开玩笑的话语回应她。

因为，罗伦斯从眼神看出赫萝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比起讨回利益，我更想从你身上讨回主导权。」

「大笨驴。」

这次赫萝清楚地说道，最后甚至还赏了罗伦斯的红肿脸颊一掌，挪开身子说：

「汝以为咱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仿佛对因为剧烈疼痛而弯起身子的罗伦斯毫不关心似地，赫萝用苛薄的口吻说道。

而且，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像是要炫耀自豪的尾巴似的转过身子，跟着一边双手叉腰背对着罗伦斯，一边转头越过肩膀说：

「咱呐，如果被汝爱上会很困扰的。」

罗伦斯一定永远不会忘记赫萝此刻露出的淘气笑容吧。

摇晃着亚麻色长发的赫萝，咯咯笑个不停。

真是愚蠢透顶的对话。

罗伦斯真心这么想着。

「说的也是。」

「嗯。」

罗伦斯与赫萝一同走出了房间。

没有谁主动或被动，两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互相扣住牵起的手指

the END

第五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五集了。

为了写这篇后记，我另外开了Word的新档案，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没办法让Word环境跟之前的一样，再加上湿答答雨夜的闷热空气，害得我险些就要把电脑砸了。当我花了相当多的精力才发现原来是显示比例设成了115％时，已经忘记打算在后记写什么了。

该写些什么好啊……

不然写写我在写第五集原稿时的生活状况好了。

其实我在写第五集原稿时，过着非常健康规律的生活。早上八点起床后，一边吃早餐，一边上网四处逛逛，一到八点五十分就守着股市，度过开盘后时喜时忧的一个小时，然后带着笔记型电脑到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快餐店写稿。

虽然外挂电池加上内藏电池最长能够撑到六小时左右，但别说是精力，就连体力（还有服务员的目光）都撑不了那么久。所以我通常都是在快到股市收盘时间的三点钟前回家。

回到家后，直到收盘时间为止，我依旧随着股价时喜时忧。股市收盘后，我会玩玩网路游戏或熟读资料，到了晚上如果精力、体力都奇迹似的恢复，就会再写稿。很多时候我也会累得倒头睡午觉，睡完午觉后，我会做些校稿之类的事情。就寝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前。

因为周末股市休息，所以周末有时起床后会直接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有时会在避开中午拥挤时段后再去。

那么，说到我怎么有办法维持如此健康的生活，完全是因为时间紧迫到如果不这么做，就赶不及截稿日。但是在完成原稿，心情一放松后，又会立刻变回夜猫族生活。即便如此，不管我是在凌晨四点还是七点睡觉，都会在股市开盘的九点钟前醒来，实在太恐怖了。

我最近的梦想是到南方的避税天堂（Tax Heaven）小岛写作，看能不能逃避税金。

只要明年申报所得税时，不会为了缴税而头痛，就能在南方岛屿找到我。

可是，我总是有种到了南方岛屿后，就会因为日子太悠哉而不想写作的预感。世事真的很难两全啊。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

支仓冻砂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莫斯科冷雨夜，no2body

修图：菜鸟的no2body

赫萝大步伐地前进着。

平时总是罗伦斯放慢脚步来配合赫萝的速度，这时却完全相反。赫萝像是要用脚跟踢开地面石板似的阔步走着。

城里依然是一片混乱，人潮如浪涛般涌进两人横越的港口。在阵阵涌上的人潮中，罗伦斯的手被赫萝牵着，拚命地跟上她的脚步。

从不同角度来看，罗伦斯的模样或许就像个在这片混乱中，遭到暴徒袭击的可怜旅行商人；而牵着他的赫萝则像试图保护他的温柔修女。

然而事实上，赫萝的态度毫无温柔可言。

这是因为罗伦斯本来就已红肿不堪的右脸颊，方才又被赫萝赏了一记。

「哎，汝就不能走快些吗！？」

此刻的赫萝身上找不到一丝温柔。她使劲地拉着罗伦斯的手，只要罗伦斯没跟上脚步，就会惹来这般怒吼。赫萝此刻的表情，就像是把淋上大量蜂蜜、打算当作饭后甜点的野莓糕不小心掉到地上似的。

只是，罗伦斯也不便插嘴说什么。

因为他没有露出遭人掠夺财物后应有的表情，所以怎么也无法强硬制止赫萝的行动。

就算是罗伦斯，也十分明白赫萝是对自己感到生气。

话虽如此，但在这雷诺斯城，罗伦斯与原本要一同买卖皮草的商人伊弗发生了一场危及性命的争执，甚至还受了伤。更惨的是，在受了伤之后，他又立刻与赫萝进行了一场让人头晕目眩的争论。

罗伦斯终究是累了，他很想休息一会儿。

「只要一下下就好，你可不可以放慢脚步用走的？」

虽然罗伦斯的伤势不至于严重到失血过多，因而没有引起贫血，但在历经一场柴刀与小刀交错的搏命演出后，身体产生的疲倦感并不寻常。罗伦斯感觉双脚如绑上铅块般沉重，甚至觉得僵硬的两只手臂，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换上用木头做成的假手臂。

而且，就算加快脚步，也无济于事。

罗伦斯这么想着，于是向赫萝搭腔，但赫萝回过头时的眼神射出如滚烫热油般的怒光。

「走？汝说用走的？难道汝前来迎接咱时，也是一路走来的吗？」

雷诺斯城里的混乱程度已到了极点。就算赫萝如此大声斥骂，也不会有人回头注意两人。

「不、不是，用跑的，用跑来的。」

赫萝连一句「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也没说，便立刻转回前方大步走去。由于赫萝牢牢地抓住罗伦斯的手，所以只要赫萝向前一步，罗伦斯就必须跟上她一步。

罗伦斯前往德林商行迎接赫萝，并强势地说服赫萝，否定了她提出结束旅行的想法。从两人再次打开商行大门的那一刻开始，状况就一直没有改变。

赫萝的纤细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罗伦斯的指缝，紧紧扣住他的手指。那已不算是牵手，而是真正的十指相扣。

所以，除了被拉着走之外，罗伦斯没有其他选择。只要赫萝前进，罗伦斯就不得不跟着前进。要是他停下脚步，手指就会疼痛，而想要手指头不疼，就只能贴近赫萝走路。

在这般强行军下，两人转眼间就回到了阿洛德的民宿。

「让开！」

多名商人聚集在民宿门口，不断互相交换有关城镇混乱事态的情报，赫萝对着商人们怒斥一声后，便往民宿里头走去。

面对赫萝的凶悍气势，就连挨骂惯了的商人们也不由得让开了路。

商人们先目送赫萝，跟着目不转睛地注视在后头被拖着走的罗伦斯。

罗伦斯想到下次来到雷诺斯时，大家肯定会提起今天的事情，不禁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老头跑哪儿去了？」

两人走进民宿后，发现阿洛德每次一边以炭火取暖，一边喝着温葡萄酒的老位子上，坐着两名看似旅行工匠的人在交谈。

「老、老头？」

「胡子老头！这家旅馆的主人跑哪儿去了？」

以外表呈现的年龄来说，两名中年工匠看起来差不多有赫萝年纪的三倍大，但因为赫萝实在太过凶悍，两名工匠互看一眼后，小心翼翼地说：

「没、没有，我们只是受托帮忙看店而已，没有过问去了哪里……」

「吼……！」

听见赫萝的低吼声，就连罗伦斯都感到畏缩了，坐在椅子上的两名工匠更是吓得几乎就快往后翻倒。

虽然赫萝的尖牙可能被瞧见了，但女人愤怒时露出的虎牙总会特别引人注意。

罗伦斯心想如果两名工匠起了疑心，就这么回答他们。

「跟那只狐狸跑了吗……愚弄了咱们，还以为不用付出代价是呗……汝啊，咱们走！」

赫萝喊道，再次拉起罗伦斯的手走向民宿深处，跟着爬上阶梯。

两名工匠直盯着罗伦斯两人，没有挪开过视线。

等到罗伦斯两人的身影消失后，两名工匠一定会互相对视吧。因为很容易想象出两名工匠面面相觑的模样，罗伦斯不禁觉得有趣。

这家民宿的老板阿洛德会要求两名工匠帮忙看店并且外出，只有一个可能性。原本与罗伦斯计划一同买卖皮草的伊弗，最后下定决心，做出罗伦斯认为不值得冒险的危险行径。想必阿洛德是与她搭船南下了吧。伊弗的目的应该是打算在港口城镇凯尔贝脱手卖出皮草，而对阿洛德而言，则是一趟南下巡礼之旅。

因为阿洛德是个不多说私事的人，所以罗伦斯猜不出是什么原因鼓动了他这么做。从阿洛德与伊弗似乎很亲近的地方猜测，或许两人之间有过什么能够让彼此心灵相通的过去吧。

如同人们会怀念故乡一样，没有一个地方比住惯了的家更舒适。

尽管这家民宿外观泛黑、仿佛由名为「时间」的沉淀物堆积而成似的，但原本毕竟是阿洛德以师傅身分坐镇的皮绳工厂。

他甚至愿意舍弃民宿，也要南下踏上巡礼之旅，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这趟艰苦之旅的路途指引以及盘缠问题，阿洛德应该会仰赖伊弗解决吧。

如同赫萝因为历经其漫长岁月，而体验过各种事情一样，人类也会历经不算短的岁月。

针对某件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最后会认为什么最重要，因人而异。

在名为「世界」的板子摆上代表这些事情的秤砣，试看板子会倾向哪一方，正是所谓的人生；所以罗伦斯才会前往德林商行迎接赫萝。

所以，进到房间后，一直被赫萝拉着走的罗伦斯用力反拉赫萝的手，让赫萝转身面向他。

「我想问你一下。」

赫萝似乎完全没料到罗伦斯会拉她的手，罗伦斯轻而易举地就让她转过身来。赫萝直到方才都还显现在脸上的激动情绪已散去，流露出真实情感。

那表情显得有些不安，却又像是下定决心的样子。

如果形容得简单一些，那是感到迷惑的表情。

罗伦斯也隐约察觉到是什么事情让赫萝迷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不过，赫萝毕竟是赫萝。拥有贤狼名号的她一听到罗伦斯的询问，立刻恢复方才的神情。

「汝问咱打算怎么做，是吗？」

赫萝说话时的那副凶狠模样，就算她接着说「如果答案让人觉得不满意，别怪咱咬断汝的喉咙」，也不会显得突兀。

即便如此，罗伦斯毫无畏惧地举高与赫萝牵住的手，用指背擦去沾在赫萝唇边的红色物体。

红色物体肯定是原本沾在罗伦斯脸上就快凝固的血块吧。

赫萝依然一副生气的表情，但罗伦斯一眼就能够看出她的假面具就快卸下。

赫萝是对自己感到生气。

她有太多自身的情感无处宣泄。

「嗯。就算要离开城镇，也要先想好旅行计画。」

「旅……旅行的计画？」

赫萝之所以露出复杂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她也渐渐搞不懂自己为何要对罗伦斯大声怒骂。

「因为临时起意就离开城镇，这太过鲁莽了。」

「临时起意？难道汝不想追上那只狐狸，讨回利益吗？」

虽然赫萝猛然把脸凑近罗伦斯说道，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使得赫萝怎样都必须抬高视线地看着罗伦斯。

赫萝那模样简直就像贴近罗伦斯要求抱抱一样，但罗伦斯当然没有这么说出口，他可不想被赫萝丢出窗外。

「狐狸是说伊弗吧，你说把利益怎么样？」

「当然是要讨回来！那只狐狸骗了汝，还独吞了所有的利益！既然这样，就应该让那只狐狸付出代价！」

「就像之前有一次为了讨回黄金那样？」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点了点头。

她在那之后垂着头好一会儿，想必是在调整不小心歪掉的愤怒面具吧。

那一次罗伦斯两人完全是遭人背叛。

然而，这次算是遭人背叛吗？

伊弗确实设下陷阱陷害了罗伦斯，但没察觉到陷阱的罗伦斯自己也有错。

再说，赫萝现在能够回到民宿房间，就代表着罗伦斯彻底取消了与伊弗的交易。

事实上，伊弗打算进行的交易伴随着如同自杀行为的危险。罗伦斯是因为发现这点，所以才退出交易。

因为这笔交易等于是百分之百反抗雷诺斯教会的行为，而罗伦斯不认为教会可能饶过这样的行为。

不过，如今雷诺斯城里的混乱程度恐怕已超出教会所预期，企图于雷诺斯建立权力的教会想必正为了收拾这场骚动，忙得不可开交吧。

而且，为了追求自身利益，载着皮草乘船南下的不只伊弗一人。从港口的状况，就能够清楚明白这个事实。

事态未能如教会所计谋般进展，如今已不是只要制止伊弗一人就好的状况。不如说教会现在应该会就这么不管伊弗，致力于收拾事态比较好吧。

这么一来，教会也不会想要追捕原本打算与伊弗合作买卖皮草的罗伦斯。

也就是说，不惜冒险、放手一搏的伊弗赢了这场赌局。

事到如今，罗伦斯不禁会想就算前去索讨，但自己是否有权利接收利益？

他能够立刻做出回答。

他取回赌金，用赌金赎回赫萝。这么一来，要求继续参加赌局的人把利益分给自己，这当然不合理。

当然了，以赫萝的聪明才智，肯定早已察觉事实如此。她是在明白这样的事实之下，刻意说着要讨回利益。

而且，赫萝一直对自己感到生气。至于赫萝为什么会对自己生气，那是因为她想要提出任性的要求。

这个任性的要求是什么呢？

答案可想而知。

而且，这个任性的要求是会让罗伦斯极其开心的事情。

「难、难道汝不会不甘心吗？这样不是被人抢先一步了吗？」

因为赫萝自己明白只要罗伦斯提出反驳，她会立刻答不出话来，所以刻意说出这般偏离原本话题的话语。

罗伦斯稍微别开脸，点了点头。

他刻意装出被赫萝凶悍气势压倒的模样。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果实际去思考问题，会发现有很多困难点。」

「……汝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罗伦斯与赫萝绝不会互相说出真心话，但两人的互动之间，之所以会像是套上一层由「谎言」所制成的薄纱，并非因为两人无法信任彼此。

而是因为两人的个性都很固执，所以这点程度的虚假恰到好处。

「伊弗想必已经做好周全的准备。她能够一下子就找到船只，绝不是偶然。一定是她事前就做好交涉了吧。这么一来，我实在不认为现在才出发，能够追得上她。马店里现在一定像在打仗一样乱成一团，就算想骑马追她，根本也找不到马儿可骑。」

「有汝的马啊？」

「你说那匹马啊？那匹马确实强劲有力，但是要它长距离奔跑，很难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事。骑乘奔跑的马和用来拉货物的马是不一样的。」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像在拚命思考着什么似的垂下了头。

就如赫萝自己在德林商行时所说一般，只要她恢复成狼的模样，就能够跑得比什么都快。

不过，罗伦斯当然不会指出这一点。

「而且，伊弗先前也和我提过，她似乎已在罗姆河下游的凯尔贝找到了皮草买家。这么一来，伊弗当然是以会遭到教会追捕为前提在进行交易，她一定也早就计画好要怎么逃跑了。」

罗伦斯做的这些假设都不夸张。

伊弗可能选择的逃跑路径可大致分为陆路和海路。如果她选择了陆路，那还有可能追得上，但倘若伊弗出了大海，就束手无策了。

虽然依目的地不同，也会在行程上有所差异，但只要遇上适合航行的气候，海路能够比陆路快上五倍。

就算是赫萝，恐怕也很难追得上吧。

「就、就算是这样，咱还是无法接受，咱不追不甘心。」

尽管气势已逐渐消失，但赫萝仍然这么主张说道。

赫萝会如此执意要追上伊弗，就算有一半理由是她当真觉得伊弗可恨，另一半也绝非如此。

而这另一半的理由，正是让赫萝对自己感到生气的原因。

赫萝说，她想要结束与罗伦斯的两人之旅。

她的理由是害怕两人感情太要好，会使得乐趣磨灭，风化了愉快的感觉。

对于这点，罗伦斯能够理解两人确实无法永远维持愉快的日子，也能够理解无法一直延续与赫萝的旅行。但是，他觉得至少应该以笑脸迎接旅行结束的那天到来。

当然了，就像明明知道隔天会宿醉，还是忍不住多喝几杯酒一样；就算心里明白这样不行，还是会受不了想要与赫萝一直旅行下去的诱惑。这么一来，罗伦斯当然无法否定两人有可能走向让赫萝感到害怕的结局。

但是，罗伦斯希望旅行至少能够延续到抵达赫萝的故乡为止。所以他才会前往德林商行，牵起赫萝的手。

在经过这些互动后的现在，不用说也知道，两人仅管渴望，却不肯说出口的事情会是什么。

那当然就是绕远路，好刻意延长旅行。

「如果说不甘心，那当然是会不甘心了」

「是呗？」

赫萝脸上尽管带着愤怒神色，表情却也显得开心。

罗伦斯不禁有些佩服地想着「原来世上有这么多种表情」。

「而且也确实亏了钱……」

伊弗在判断出不得不取消与罗伦斯的交易时，留下了这家民宿的所有权状。因为民宿所有权是罗伦斯以赫萝为抵押品进行融资之际，可获得的代价，所以价值几乎相等于向德林商行借来的金额。

不过，金额有些不足。

德林商行的真正目的，在于巩固与拥有贵族名号的伊弗之间的关系，如今德林商行已完成这个目的，所以罗伦斯不觉得德林商行会在意这部分的少许差额。事实上，德林商行也这么告诉了罗伦斯。

即便如此，做生意的可怕之处，就是这样的人情不知会在何处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以罗伦斯的立场来说，就算迟了些日子，他也希望能够把差额补上。

这么一来，罗伦斯当然会有所亏损。

当然了，亏损金额并没有超过容许范围。但是，赫萝听到有所亏损后，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精神奕奕地说：

「嗯，而且汝还受伤流了血。咱得好好让那只狐狸知道伤害咱的伙伴，就等于伤害了咱。」

听到赫萝这么说，虽然罗伦斯很想说「刚刚到底是谁激动地打了我这张肿大的脸」，但强忍了下来。

「这么一来，只好追踪伊弗了啊……」

「嗯，暌违已久的狩猎呐。」

赫萝露出邪恶的笑容说道。

她的模样之所以少了平时的气势，或许是想到总算能够在彼此不说出真心话之下，顺利找到绕远路的借口。

在特列欧村遇上毒麦事件的骚动后，赫萝与罗伦斯两人都期望能尽量延长旅行的路途。

现在回想起来，罗伦斯不禁觉得这般愿望未免太天真。不过，如今这般愿望也已成为过去。

人心会不断地改变。

没有改变的，就只有罗伦斯与赫萝充满谎言的互动而已。

「不过……」

所以，当罗伦斯这么说时，赫萝立刻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个商人。我当然有自尊，也会爱面子，不过我和只靠名誉赚钱的骑士不同。所以，只要计算损益后，发现有可能亏损更多钱时，就立刻停止追踪。这点你可以体谅吧？」

虽然为了与赫萝继续旅行，罗伦斯已经做好能够暂停行商直到明年夏天的安排，但如果过了明年夏天还没恢复行商，就会开始对生意造成影响。所谓生意，本来就是在双方都方便之下，才可能成立，所以并不是每个对象都能配合罗伦斯单方面的状况。

如果赫萝表示愿意一直跟着罗伦斯行商，那又另当别论了。

「咱只是为了汝在行动而已，如果这样汝能够接受……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呗。」

虽然赫萝的回答显得奇怪，但罗伦斯还是点了点头，一副很感谢赫萝谅解的模样说了声：「谢谢。」

赫萝帽子底下的耳朵微微颤动着，罗伦斯不确定那是因为赫萝觉得两人的互动太蠢，还是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稍绕远路而开心。

他心想，应该两者都有吧。

「那么，接下来要想好追踪的手段。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坐马车呗？」

虽然赫萝这么说，但罗伦斯搔了搔鼻头回答说：

「坐马车要花上五天的时间，你受得了吗？」

当两人好不容易抵达雷诺斯时，赫萝因为疲累，甚至发起了脾气。

没能好好休息过，就立刻在这般寒冬之中乘坐马车继续旅行，不仅赫萝有可能累倒，就连罗伦斯也不愿意。

果然不出所料地，赫萝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唔……要在马车坐上五天啊……」

「途中当然有像小型城镇的部落，也有旅馆，只是格调不怎么高。」

如果沿途找得到教会，投宿在教会当然是最理想了，只可惜这一带并非教会能够单独座落的地区。

这地区净是一些廉价旅店或兼营民宿的地方。

想到必须在弥漫污垢及尘埃的臭味之中，与说不定是盗贼或山贼的旅人们共眠，实在让人不敢领教。

「那、那么，河川呢？」

「河川？」

「嗯。如果那只狐狸是沿着河川南下，咱们也照做不就好了？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呗。」

罗伦斯当然明白赫萝的意思是要搭船，但想起一边被赫萝拉着走，一边横越港口时的混乱状况，他不禁倾了一下头。

在那般状况下，会有船只愿意载着旅人悠哉地走上一程吗？

「不知道有没有船可以搭。」

听到罗伦斯直率地说道，赫萝甩了一下仍与罗伦斯十指相扣的手，补上一句说：

「现在不是在那边说有没有船的时候，而是说什么也要找到船！」

对着以眼神反驳「不要闹了啦」的罗伦斯，赫萝眼底闪过一道妖媚光芒。

罗伦斯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试图想要逃避。

然而，赫萝绕到他眼前说：

「还是说，咱的提案……让汝觉得很困扰？」

赫萝这次是真的刻意低头抬高视线地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也略显认真地别开脸。

「如果汝觉得困扰，就老实告诉咱。咱是为了汝着想，才想去追那只狐狸……可是，咱有时候会自顾自地往前冲。喏，汝啊。」

说着，赫萝举起牵着的罗伦斯的手，拉近自己胸前。

虽然看见赫萝恢复平常的模样让罗伦斯觉得颇为开心，但是她整罗伦斯的功力比过去强上了好几倍。

因为现在的赫萝有了新武器。

「咱真的很开心。」

赫萝突然放软音调说道，并稍微垂下头。

看见赫萝如此恐怖的举动，罗伦斯不由地在心中低喊——

呜呼哀哉。

「咱很开心。没错，因为汝说了汝喜欢咱，所以」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去找船南下！这样总可以了吧？」

赫萝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堆起满脸的笑容。

她装出一副要亲吻罗伦斯手的模样把嘴巴凑近胸前，双唇之间却露出了尖牙。

与赫萝的这场对抗，罗伦斯宣告败北。

要以奋不顾身来形容罗伦斯当初的行为，实不夸张，但一旦采取了奋不顾身的手段，势必伴随代价。

这就是罗伦斯必须付出的代价。

赫萝用言语清楚地说了出来。

正因为那是罗伦斯的真心话，所以他无法对抗赫萝。

罗伦斯感觉自己就像以无担保的方式，把盖上血印的重要合约书交给了赫萝。

当看见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着，开玩笑地作势要撕毁手上的合约书，罗伦斯当然会慌张不已。

谁叫合约书上写的都是事实呢。

「那么赶紧收拾行李呗。还有……」

赫萝放下手说道。

「什么？」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赫萝表情认真地说：

「难得有一趟船旅，咱想吃小麦面包呐。」

罗伦斯驳回了这个意见。

赫萝猛烈地提出抗议。

然而，罗伦斯并不让步。

就算缰绳被抓得牢牢的，罗伦斯也绝对不会让出绑紧荷包的绳子。

「我刚刚不是才说亏了钱吗？」

「就是因为亏了钱啊。反正亏都亏了，事到如今也不怕亏损金额再增加呗。」

「你这是什么歪理！」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嘟起嘴巴瞪着罗伦斯说：

「汝不是喜欢咱吗？」

不管对方有再怎么强力的武器，要是一直不停地遭到同样的攻击，总是能想出因应之道。

罗伦斯从正面注视赫萝回答说：

「对啊。不过，我也喜欢钱。」

脸上瞬间失去表情的赫萝，用力踩了罗伦斯的脚。

第六卷 第一幕

「喂！笨蛋！船头给我缩进去！我的船可是载了义米多拉产的白银耶！」

「开什么玩笑！是我的船先开出来的吧！你才给我缩进去！」

这般怒吼声不断在空中交错，随处可见船身互相碰撞，在河面溅起水花。

此刻雷诺斯的港口仿佛惊动了蜂窝似的乱成一团，才听见像是呐喊声、也像是临终前的哀号声响起，随即传来某物落入水中的声音。

在这般混乱之中，不顾他人的怒吼及咒骂，争先恐后出港的每一艘船，想必都载着皮草吧。平时船上只会有一名划船手的船只都雇用了帮手，以载运火速急件的速度前进。

无论在何时，所有贸易行为当中，能够获取最多利益的永远是拔得头筹的人，所以大家会争先恐后地出港，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不过，罗伦斯用着冷漠的目光注视大家的奋斗模样。

因为他知道拔得头筹的人，是以数千枚银币采买了皮草的没落贵族。

「喏，别看傻了，还不快找船！」

「虽然现在还问有点晚，但是你当真想搭船去吗？」

照这般状况看来，或许要有一点好运气，才找得到愿意载旅人的悠哉船只。因为准备出港的船只简直就像蚂蚁队伍似的密密麻麻。

「是汝自己说坐马车很花时间，太辛苦的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虽然从两人的位置上看不清楚状况，但是从港口驶出河川的位置时而会传来高声吆喝。

想必那是想要制止皮草外流的人们企图封锁港口吧。

「……」

「怎么了？」

「咱感觉不到汝想搭船的决心。」

「没有，没那回事。」

听到就是小孩子也听得出来在扯谎的回答，赫萝扬高一边的眉毛瞪着罗伦斯说：

「既然这样，还不赶紧找船。」

在这种状况下，想找到能承载马儿南下河川的船只可说是天方夜谭。因为老早就预料到这件事，所以罗伦斯事先把马儿寄放在所有马匹已出租一空，呈现开店休业状态的马店。货台则是在马店老板的牵线下，出租供人作为搬运港口货物使用。

就算罗伦斯不是很想搭船，也不可能再驾驶马车上路了。

由于港口城镇凯尔贝势必聚集了很多为了度冬停留，而闲得发慌的商人们，所以对罗伦斯而言，前往凯尔贝也不算是对生意毫无帮助。

罗伦斯暗自嘀咕了句：「就认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找船，这些……你拿去附近的摊贩买食物，大概三天的份量就够了，酒尽量买烈一点的。」

罗伦斯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闪闪发亮的银币交给赫萝说道。

「小麦面包呐？」

对物价已有相当掌握的赫萝，当然知道两枚银币买不起小麦面包。

「烤面包前必须让面团充分发酵才烤得出好面包。所以，用来买面包的钱也是一样的道理。」

「……」

在民宿交谈时，赫萝便早已对小麦面包死了心。

虽然赫萝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点了点头，但其实她并没有真的很不甘心的样子。

所以，她立刻抬起头问道：

「可是，为何要买烈酒？」

赫萝似乎记得罗伦斯比较喜欢喝温和一些的酒。就算不是前往裁缝成衣店或鞋店，当光顾商店时，如果发现店家记得自己的喜好，会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让喜悦之情表现在脸上，他简短地说：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赫萝听了，先是一脸呆然，跟着不知会错了什么意，看似开心地拍打罗伦斯的手臂说：

「咱会好好杀价一番，然后买上等的酒回来。」

「不用买太多喔。」

「嗯，那等会儿在这里会合就行？」

「嗯……痛！」

罗伦斯点头点到一半时，弄疼了被伊弗打伤的脸颊。

想起自己红得发紫的肿胀脸颊，罗伦斯想着该不该叫赫萝去药局调配软膏给他擦，但瞥见赫萝脸上的表情后，就改变了主意。

虽然赫萝啰唆一大堆，但毕竟还是很担心罗伦斯，所以他心想或许保持这样就好了吧。

「……汝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因为我从小就被教导诚实是种美德。」

「汝真的这么认为吗？」

赫萝脸上挂着刻意装出来的笑容，倾着头问道。

「没有，感觉上，师父像是教了我诚实是愚钝的。」

赫萝用鼻子发出笑声，以嘲弄的口吻说：

「就是因为太愚钝了，咱才会老想捉弄汝。」

然后，赫萝像在飞舞似地转过身子，走向杂沓的人群。

罗伦斯耸耸肩叹了口气后，搔了搔头。

他的嘴角之所以不由地上扬，当然是因为与赫萝的这般互动很愉快。

但是，罗伦斯不禁心想。

真的没办法讨回主导权了吗？

如果是要讨回被抢走的证书，罗伦斯自觉有自信讨得回来。不过，这样的想法或许是他不肯服输的借口吧。

——我喜欢你——

明明没多久前才说出这句话，罗伦斯却觉得自己像是老早以前就已经对赫萝说过。每每回想起来，他就有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感觉。

那是一种像是喘不过气，又像是表情会不禁变得僵硬的感觉。

不过，罗伦斯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反而有种模糊无形的存在变得具体鲜明的安心感。

或许罗伦斯只是觉得有些，不，应该说相当难为情而已。

之所以感到有些后悔，是因为觉得自己输了吧。

「到底是在比什么东西啊？」

罗伦斯像在自嘲似地笑着说道，并看向赫萝消失的方向。

他耸耸肩叹了口气后，往栈桥走去。

或许该说是幸运吧，罗伦斯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船只。

虽然港口被争先恐后出港的船只挤得水泄不通，但罗伦斯静下心寻找后，发现也有很多如往常般装载着货物的船只。他向其中一艘船的船主搭腔后，对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看见每艘船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罗伦斯原本还以为会被敲竹杠，结果对方却报了很合理的价格。

虽然一听见有女伴同行，已有些年纪的船主立刻露出意义深远的表情，但罗伦斯当然佯装没发觉到。

他不禁觉得能够理解伊弗为何会遮住脸孔，隐瞒自己是女性，并且埋头于做生意了。

「不过，你要去凯尔贝做什么啊？都这个季节了，现在去到那里，也不会遇到什么船只出港喔。」

船主有个罗伦斯不太常听到的名字——伊本·拉古萨，他来自从西边海岸线往北方走的地区，可说出生于名副其实的清寒村落。

提到北方人，总给人拥有结实身躯、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得黝黑的面容，还有沉默寡言、目光锐利的印象，但拉古萨却拥有肥胖的身形、宏亮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爱喝酒而泛红的脸。

「不例外的，也是有关皮草的事情。」

「喔？」

拉古萨从头到脚瞄了罗伦斯一遍后，把几乎陷进肩膀里的脖子歪向一边说：

「你的样子不像有带货物啊。」

「因为生意伙伴丢下了我。」

一看见罗伦斯指向自己的红肿脸颊，拉古萨大笑不已，他笑开了的脸简直跟只河豚没两样。

拉古萨一边说「这种事情难免啦」，一边拍了拍罗伦斯肩膀后询问：「那你的同伴呢？」

「她去买食物——」

说着，罗伦斯正打算回头看向摊贩林立的城镇方向，那瞬间他感觉到身旁有动静，于是看向身旁。

在罗伦斯身边，正站着仿佛已经陪在他身旁好几十年的赫萝。

「就是她。」

「喔！这可真是上等的货物啊！」

一看见赫萝，拉古萨立刻拍手大声叫道。因为他的声音太宏亮，赫萝吃惊地缩了一下脖子。

跑船人多半都是大嗓门。

赫萝的好耳力就连人们皱眉的声音都听得见，对她来说，拉古萨的大嗓门或许有点难受吧。

「她的名字是？」

大概以为罗伦斯两人是夫妻，拉古萨没有直接询问赫萝，而是询问罗伦斯。

看来，拉古萨至少不会像某处的兑换商一样，突然就向赫萝示爱。

赫萝肩上挂着装了面包和其他食物的袋子，怀里抱着小桶子。她仰头看向罗伦斯，模样就像个外出跑腿的见习修女。

在他人面前，赫萝总会做面子给罗伦斯。这也是罗伦斯每次遭到赫萝捉弄，仍无法生气的原因之一吧。

「她叫赫萝。」

「喔～好名字！多多指教啦！我是人称罗姆河之主的拉古萨。」

不管任何时候，在美女面前，男人总是爱面子。

以年纪来看，拉古萨就算有跟赫萝一样年纪的女儿也不足为奇。这样的拉古萨挺起胸膛自夸着，伸出长满了茧的厚实手掌。

「不过，这样子我们这趟南下之旅算是有了保障。」

「怎么说呢？」

拉古萨露出牙齿，咧嘴哈哈大笑，一边拍打赫萝纤细的肩膀，一边说：

「因为挂在船头，用来祈求航行平安的大多是美女啊！」

在长途贸易船的船头，确实都挂着象征女性的雕像。

那些雕像时而是象征异教女神的雕像，时而是教会历史上被列为圣人的女性雕像。感觉上，女性确实比较像是守护船只的存在，而船名也以女性名字居多。

只是，如果是陆地上的旅途，赫萝或许是最适合祈祷平安的存在，但如果是在水上的船旅，原形是只狼的赫萝恐怕就有些不可靠了。

而且，罗伦斯不禁想象起赫萝以狗爬式游泳的画面，险些笑了出来。

「那么，准备好了吗？虽然我们的船跟其他那些想靠着皮草捞一笔的船不一样，不过船上载了急件。」

「喔，没问题的，食物都买到了吧？」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轻轻点了点头。

罗伦斯不禁心想，明明是只狼，却很会伪装成温驯的小猫。

「请两位随便找空位坐下来吧，到站付费就行了。」

拉古萨不要求先付费的习惯，是因为船只四周被水包围，就算想要搭霸王船也很难。

「哎呀，你们就当自己搭上了大船，放一百个心吧。」

拉古萨接着说出的这句话，以及大笑的模样也是所有跑船人的共通点。

以载着货物在河川北上南下的船只来说，拉古萨的船或许算小。

他的船没有船帆、船底平坦，但船身却显得细长。如果船身再细窄一些，或许就会看见技术不到家的船夫翻船。

船中央堆着可以完全装下赫萝的大麻袋，高度约及赫萝腰部；小麦和豆子从袋口溢出，麻袋的内容物一目了然。

然后，在这些堆高如山的麻袋旁边，也就是比较靠近船尾的位置，放了几只木箱。

因为不能擅自打开木箱确认，所以罗伦斯无法得知木箱里装了什么，但是从箱上看似徽章的烙印，以及木箱大小统一的地方看来，不难猜出里头装了昂贵物品。拉古萨指的急件，无疑就是这些木箱。身为商人的习性使得罗伦斯不能不去在意木箱的内容物。

如果这些木箱是从河川上游运下来，就有可能是来自银山或铜山的金属块，或是在矿山附近铸造、作为出口用的小额货币。如果是锡或铁，就不会如此慎重地放进木箱；如果是宝石，没有任何护卫就太奇怪了。

以船只整体容积来看，承载货物量之所以显得少，想必是河水减少的缘故吧。

每当这个季节来到时，不仅雨水会减少，在源流的山头，河川也会因为降雪而冻结。由于河水量因而减少，所以如果载了太多货物，很容易发生搁浅意外。就跟马车车轮在雨天容易陷入泥泞之中一样，船只搁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万一搁浅，最惨的状况就是不得不把货物丢进河中，而且更糟糕的是会阻碍其他船只往返，所以搁浅可谓攸关船员名誉的大事。

据说长年在同一条河川行船的船夫当中，有着不论河川处于何种状况，都能闭着眼睛掌舵的高手。

不知道拉古萨的技巧是否也如此高明。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在船头附近找了空位坐下，并放下背在肩上的棉被与行李。

港口的河面像喝醉酒似的掀起阵阵波浪，使得船身不停地微微晃动。这久违的晃动感觉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怀念，脸上不禁也挂起了苦笑。他想起从前第一次搭船时，因为一直担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船，而紧抓着船缘不敢松手。

罗伦斯会有这样的反应，似乎不是因为他的胆子特别小。

看见赫萝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在自己身边坐下，罗伦斯不由地笑了出来。坐了下来的赫萝放下怀里的酒桶以及肩上散发香味的袋子后，总算察觉到罗伦斯的目光。她瞪视罗伦斯说：

「汝竟敢取笑咱？」

「我只是在想，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提心吊胆的。」

「唔……咱不是怕水……只是晃个不停的，还是会觉得可怕。」

赫萝这么轻易就承认自己害怕，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看见罗伦斯吃惊的模样，赫萝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巴说：

「咱愿意暴露弱点，是因为信任汝，汝竟然……」

「你的尖牙露出来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指摘，赫萝遮住嘴边，一副坏心眼的模样笑笑。罗伦斯相信赫萝是真心觉得害怕，但也知道她是刻意说出口。

真搞不懂她是直率，还是不直率。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的瞬间，赫萝忽然站起身子。

「糟糕，咱不能跟汝太亲密呐。」

说着，赫萝一副悲伤模样别过脸去。赫萝说过就算再怎么愉快的事情，要是反复做了太多次，就会变成习惯，那份感动也会渐渐淡去，这让她感到害怕。罗伦斯瞬间感觉到像是被火烫伤似的惊讶。

不过，罗伦斯立刻改变了想法，他心想赫萝此刻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即使没有以言语确认，也能够知道两人之间必须回避什么话题。如果是在不知道陷阱设在何处的情况下，当然会害怕得连路都不太敢走，但只要事先掌握到悬崖的位置，就能很自在地在那附近散步。

赫萝之所以会刻意说出应该回避的话题，并非想警惕自己，也不是想唤起罗伦斯的注意。

不如说她根本是为了相反的目的吧。

既然两人已约定好要以笑脸迎接旅行结束的一天，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所以，罗伦斯平静地回答说：

「这简直就像戏曲里会出现的台词。」

而且还是那种描写禁忌之爱的戏曲——罗伦斯到底不敢这么接着说下去，所以只在心底低声说道。

他丝毫不慌张的反应似乎让另一方的赫萝感到无趣，很快地死了心，回头看向罗伦斯说：

「……汝好歹也配合一下咱呗？」

「如果你的表情能正经一点，我就配合。」

原本垂着头抬高视线、一副寂寞表情的赫萝先是发出一阵咯咯笑声，跟着咋了一下舌。

罗伦斯一副受不了赫萝的模样笑了出来，心想：真是只表情变化多端的狼。

隔没多久，随着响亮的脚步声传来，拉古萨从栈桥跑了过来，然后用宏亮的声音大喊：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出港了！」

拉古萨动作利落地解开绑在栈桥上的绳索，把绳索丢上船后，像个小孩子跳进河中般跃上船只，那真是会让人直喊大事不妙的状况。就算想奉承，拉古萨的身材也难以用纤细来形容，他如此大动作地跳上船，船身当然会随之摇晃。在大幅度晃动后，仿佛就快沉船似的倾了一边。

晃了这么大一下，就连罗伦斯也当真捏了把冷汗。说到赫萝，那更是一副不能再认真的表情僵着身子。

赫萝的手紧紧抓住罗伦斯的衣角，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感到害怕。

「两位就睁大眼睛，好好欣赏我这世界第一的驾船功夫吧！」

随着气势盛大的呼声响起，拉古萨撑起篙顶住河底，涨红原本就已经够红的脸庞使劲出力。

尽管呼声气势盛大，却有好一会儿时间都不见船身有任何动静。但不久后，船尾缓缓离开栈桥，拉古萨轻举篙，稍微换个方向后，再次用它顶住河底。

船上的货物如果改由马车来载，恐怕要四匹马才拉得动，但现在却能凭着一个人的力量让船身前进。

虽然人们会说船夫多是爱说大话的人，但罗伦斯不禁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这艘船是靠着拉古萨独自一人的力量在移动。

最后船只终于离开栈桥，在拉古萨的撑篙本事下，船只驶向延伸至河川的航路。

虽然港口依然可见大量船只不停穿梭，但很不可思议的，拉古萨的船不曾撞上其他船只，顺利地在掀起阵阵波浪的水面滑动。

不管是擦身而过或是超前而去的船只，拉古萨几乎都熟识，他一边轻松地与对方互打招呼，时而还会骂上几句粗话，一边反复撑起篙，再顶住河底的动作。

船只的速度慢慢加快，细长的船身也逐渐增加了稳定性，最后终于来到港湾出口。

为了阻止皮草流出，而从城里来到港口的数人团体突破士兵的封锁线，爬上位于河川与港口交界处的木造监视塔台最高处，不停咒骂着行船前进的人们。

盛衰荣枯本来就是自古反复上演的戏码。

这时，身穿锁子甲、头戴铁盔的一团人马来到塔台入口处。他们一定是临时受到雇用的骑士或佣兵吧。

当罗伦斯两人搭乘的船只绕了一圈绕过塔台，即将驶出河川时，站在塔台最高处不停咒骂的人们转眼间就被制服了。虽然罗伦斯没有同情他们的意思，但他也暗自祈祷至少不要有人因此丧命才是。

不过，望着眼前的这般事态，罗伦斯的脑海里不禁模糊地浮现出在雷诺斯发生的一切，又随即消失。

就像眼前的人们正经历着重大事件一般，罗伦斯方才也刚刚经历过人生的重大插曲。

当听到赫萝提出要结束旅行的想法时，罗伦斯真的很震惊，而赫萝的理由也同样教他震惊。

虽然最后好像是罗伦斯任性地坚持不要结束旅行，但他相信赫萝一定也渴望这样的结果。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决定要对因为不习惯搭船，而显得有些怯弱的赫萝温柔一些。

然而，他每次涌起的亲切心总是徒劳无功。

赫萝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尽管依然抓着罗伦斯的衣角，她却早已忘了恐惧，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注视着船只前方。

那专注的侧脸就跟少年没什么两样。

「嗯？」

这时，忽然察觉到罗伦斯视线的赫萝这么说，同时倾着头仰望罗伦斯。

这是赫萝充分掌握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经过绵密设想的举动。

罗伦斯一副感到扫兴般的转头看着与赫萝相反的方向，望着逐渐远去的雷诺斯城景。

他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笑声。

赫萝松开抓住罗伦斯衣角的手，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

「汝的温柔太可怕了呐。」

赫萝缩起脖子看似开心地露出笑容，白色气息从她嘴边飘向后方。看见赫萝有如小恶魔般的模样，就算罗伦斯起了想要拔她尾巴毛的念头，也不能怪他吧。

但是，河上是如此地寒冷，怎么能够失去赫萝的尾巴呢。

罗伦斯缓缓反驳说：

「你的笑脸才让我觉得可怕呢。」

「大笨驴。」

赫萝看似愉快的笑脸在帽子底下闪闪发光。

流经雷诺斯边缘、从东边朝西边无限延伸的罗姆河，也不例外的是一条缓缓流过草原之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河川。

在春季或初夏等水量较多的季节里，或许还能够目睹宛如巨大蟒蛇爬行般的成列木材，顺着河川往下游流去的盛况。但现在，顶多只看得见守规矩地前后排列着的船只。

除此之外，就只有在河边飮水的羊群，和顺着河川行走的旅人们，或是从头上缓缓飘过的白云了。

虽然好奇心旺盛，但也容易生厌的赫萝一副厌倦的表情倚着船身，让下巴顶着船缘，时而还会伸手触摸水面，跟着叹口气。四周的景色如此平凡无奇，也难怪赫萝会这样了。

「真无聊呐。」

赫萝简短嘀咕一声，吵醒了与她裹着一床棉被、正在打瞌睡的罗伦斯。罗伦斯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说：

「哈啊……不用握着缰绳，真是轻松啊。」

搭船不用留意路上到处都有的坑洞，也不用担心老鹰或鸢会飞来攻击装载的货物。

更大的好处是，不用一大清早明明很困，还非得揉着眼睛独自起床；就算身旁传来打呼声，心情也绝对不会因此变得浮躁。

虽然搭船的好处多得让罗伦斯甚至希望将来能够一直搭船旅行，但坐在马车上，就已经闲得发慌的赫萝似乎有所不满。她举起划开如镜子般水面的手甩了甩，让水珠飞溅到罗伦斯身上。

冬天里的河水冰冷透顶。

看见罗伦斯皱起眉头，赫萝转身用背部靠着船缘，把原本放在罗伦斯脚上的尾巴拉近手边。

拉古萨在装载货物的后方打着盹，所以也不会让人特别在意。

「你可以试着数羊啊，数着数着就会想睡觉了。」

「咱一直到刚刚都还在数羊，可是数到第七十二只时，就觉得腻了。」

赫萝先用手指唰唰地梳理大略梳过一次的尾巴，跟着拔起缠在一块的毛团和脏东西。

她每做一次动作，就会有跳蚤在尾巴上面跳来跳去。虽然跳蚤让罗伦斯感到在意，但他也无计可施。

他曾听说在夏天时，人们晚上还真的会被跳蚤或虱子跳来跳去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

「而且，一直数羊数得咱肚子都饿了。」

「这样就不好了，还是不要数吧。」

赫萝听了，抓起跳蚤丢向罗伦斯。

罗伦斯心想，反正都睡同一床棉被，丢不丢还不都一样。

「可是呐……」

说着，赫萝抱起尾巴把脸埋进蓬松的毛发之中，一边用嘴巴梳理毛发，一边开口：

「南下河川、把那只狐狸教训一顿后，咱们再来要做什么呐？」

尽管一边说话，赫萝却也很有技巧地梳理了毛发。不过，当她说完话、从尾巴挪开嘴巴时，嘴巴四周沾满了毛发。看这样子，到了初春可能会掉落大量的毛。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协助赫萝除去她自己用手挥了好几次，也挥不干净的毛发。

「喂，不要乱动……在那之后啊……」

「嗯，在那之后？」

赫萝一边眯起眼睛让罗伦斯替她除毛，一边用着像在撒娇的口吻说道。虽然罗伦斯知道她应该是故意在撒娇，但他觉得赫萝的模样与其说是想捉弄他，不如说更像不想看见钢索底下的危险光景，因而别开视线。

在雷诺斯城里，赫萝与罗伦斯针对两人能做的事情、不能做的事情，以及最佳解决方案为何，做出了结论。

在这个结论里，并没有包含「在那之后」的答案。

「我想那边的食物和娱乐都很充裕，所以也可以一直等到山上的积雪融化、等待春天到来。如果真的急，就调度马儿折返雷诺斯，然后北上。」

「乐耶夫的深山，是呗？」

那是赫萝走来的方向。

路程想必不会超过一个月，若是认真加把劲，或许不用几天就能够走完到乐耶夫的旅途。

赫萝再明显不过地，用着像个少女般的举止抓起自己尾巴的毛。

就算罗伦斯再怎么迟钝，现在也已学会观察赫萝的心声。

赫萝是在等待罗伦斯扯谎。

「不过，山上也开始有人们居住，深山里的样子应该都变了吧。就算顺着乐耶夫河往上爬，还是有可能迷路。」

「……嗯？」

罗伦斯一边暗自嘀咕「真是只麻烦的贤狼」，一边帮赫萝取下沾在嘴角的深褐色毛发后，接续说：

「只要到了纽希拉，你就认得路吧？从雷诺斯到纽希拉，大概要花上十天。因为我们不等春天后再出发，为了避免危险，必须尽量选择会经过村落或城镇的路线，所以要花上二十天。」

说着，罗伦斯试着屈指数一数后，变得不确定这样的天数是长还是短了。

缩短停留时间，赶下一个路程。

或许在行商旅途上，罗伦斯一直都是这么督促自己，所以即便不确定天数是长或短，如此从容的行程安排还是让他有种近似罪恶感的感觉。行商时，卖出商品所得的金额中有五成是关税、三成是餐费和住宿费等旅费、两成是利润，而从容的行程安排就等于旅费支出会增加，这不是罪恶是什么？

然而，等到走完这从容的行程后，一定又会觉得行程短暂得教人心生后悔吧。

罗伦斯望着数到一半停了下来的手指，陷入了思考。

没办法让手指多数几天了吗？

「到了纽希拉后，悠哉泡汤十天。」

赫萝伸出手扳着罗伦斯的手指说道。

两人手掌相叠的模样，就像夫妻在为彼此冻僵了的手取暖。

罗伦斯缓和了表情，心里也确实感受到了温暖。

赫萝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不禁心想，好可怕的笑脸啊。

在纽希拉停留十天，这确实是能够让人放松表情、温暖到心窝的提议。

罗伦斯想都不敢想在温泉地停留十天，有可能支出多少费用。敲观光客竹杠的住宿费，难吃又昂贵的差劲餐食，贵得吓死人的纯水，加上散发异味又淡薄的酒。如果泡了得支付泡汤税的强效温泉，还必须一天接受医生看诊两次。难怪人们会说，泡汤就像在泡钱。

即便如此，罗伦斯当然还是不能否定赫萝在这个时候说出的这般提议。

世上还有谁比贤狼狡猾呢？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伦斯当然只能咬紧牙根告诉自己：「真是温暖到心窝的提议啊。」

「看汝那表情，是偷偷在算钱呗？」

赫萝把相叠的手掌拉近自己，用脸颊轻轻磨蹭罗伦斯的手，坏心眼地这么说。

她的尾巴像在挑衅似的左右甩着。

罗伦斯不禁涌起一股想要索性抓起赫萝的尾巴，用脸颊磨蹭个够的冲动。

「咱之前去到纽希拉时，就看见人类在泡汤，咱时而也会以人类的模样下去泡汤。所以，咱多多少少知道状况。不过，咱可是约伊兹的贤狼呐。如果能找到没人去的地方，只需要比平时多花费一些餐费而已呗？」

虽然赫萝说的确实没错，但是纽希拉拥有名为温泉的奇迹，那里聚集着希望能够多活一分一秒、获得不死之身的人们。

因为这些人几乎都是以巡礼的名义前往泡汤，所以人们认为吃越多的苦，泡汤就越有效用；能够在会让人们忍不住想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的偏僻场所找到温泉，已经演变成一种名誉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赫萝是否真有办法找到不为人知的温泉，这点让罗伦斯感到十分怀疑。不过，罗伦斯十分笃定一点。

那就是赫萝刚刚说的「只需要比平时多花费一些餐费而已」，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些餐费」而已。

「每次你要求帮你多加一些餐费，我的梦想就会离我更远一些。」

如果罗伦斯不先这么叮咛，谁知道赫萝又会提出什么要求。

虽然赫萝听了，立刻露出仿佛在说「胆子不小啊」似的表情，但罗伦斯没有让步。

就算曾经对赫萝告白，而完完全全处于下风，罗伦斯在金钱方面还是不会退让。

「咱是可以说出很多话语来捉弄汝，不过在那之前……」

赫萝轻轻咳了一声后，甩动尾巴发出「啪唰」一声说：

「汝不是舍弃了拥有商店的梦想，前来接咱吗？」

赫萝垂着头抬高视线，朝罗伦斯投来试探的目光。

她的薄薄双唇吐出白色气息，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后方散发着光芒。

「我只是暂时舍弃梦想而已，并没有放弃梦想的意思。」

赫萝一副仿佛在说「别想拿这样的借口搪塞我」似的用力叹了口气。

而且，事实上，罗伦斯给的答案确实有几分不真实。

能够轻松看穿人类谎言的赫萝早已识破他的谎言，这点罗伦斯当然明白，所以他决定在被赫萝指摘前，先老实招供说：

「不过嘛，我是有些真心想要舍弃梦想。」

「总喜欢说一些含糊的话语，为自己留下后路，是商人的本性吗？」

听到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罗伦斯改口说：「我是真心想要舍弃梦想。」

「既然这样，做些奢侈的消费也无妨吧。不过，在讨论这个之前，咱想先听听汝舍弃梦想的理由。」

虽然罗伦斯苦恼着该不该说「为了得到可贵的幸福」，但后来耸了耸肩回答说：

「因为我想到拥有商店后，做生意的乐趣一定会减半。」

「……嗯？」

「拥有商店的梦想越来越真实后，我突然觉得很茫然。我想到拥有商店后，就不能继续在外冒险了。」

当商人的嗅觉告诉自己有赚钱机会时，罗伦斯当然还是会被吸引过去。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抱有以赚钱为第一优先——为了赚钱，就算身陷狂风暴雨之中，也会勇往直前、绝不迷失方向——的想法。

现在的他有种一旦梦想到手后，似乎会很可惜的感觉。

正因为那是他一路追求的目标，是他拚命迈进的目标，所以才会觉得可惜。

赫萝收起前一刻还充满开玩笑意味的表情，然后喃喃应了声：「嗯。」

赫萝因为长寿，所以害怕再愉快的事情，也会有变得无趣的一天，这样的她应该能够体会罗伦斯的感觉。

「不过，正因为是长年怀抱的梦想，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这点我希望你也能够为我斟酌一下。如果能够拥有商店，当然不可能不高兴啊。」

赫萝缓缓点了点头。然而，她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说：

「那……嗯，那可真是场灾难呐。」

「嗯……嗯？灾难？」

听到赫萝完全让人搞不懂意思的发言，罗伦斯注视着她反问道。赫萝一副「不是灾难是什么？」的表情说：

「不是吗？先不说理由是什么，不过汝似乎是颇真心地舍弃了梦想，才会前来接咱。嗯。见到这状况，就算想出『逐二兔不得一兔』这句话的人，也会不由地耸耸肩膀呗？」

尽管感觉得到自己半开着嘴巴，罗伦斯却只顾着动脑思考，连闭上嘴巴的念头都没有。

无论思考了多少遍，赫萝话中指出的事实似乎都只有一个。

她的意思是罗伦斯放弃一只兔子，想改抓另一只，结果却什么也没到手。

罗伦斯的心头涌起一股厌恶感，仿佛弄丢了荷包似的。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想听到这种话。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先别开了脸，跟着再次看向赫萝，结果看见她露出一副像在同情病人似的表情说：

「汝啊，没事呗？振作一些，好吗？谁叫汝什么都没到手，不是吗？」

罗伦斯不确定自己是感到气愤，还是悲伤，亦或其他什么情绪。

就在罗伦斯甚至觉得赫萝是不是说了异国语言的瞬间，赫萝缓缓扬起嘴角两端，坏心眼地吐了一下舌头。

「呵。汝又没有对咱伸出魔掌，不是吗？没有伸出魔掌，却想得到手，汝到底想用哪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呐？」

罗伦斯从来没有这么想把赫萝的头浸到水中。

让他这么想的主要原因，就是被赫萝看见自己最不想让人看见的表情。

「呵呵呵。不过，所谓占地盘，也不是实际拿绳子把地盘围起来。怎么看待这方面，就看汝自己喏。」

赫萝让身子凑近罗伦斯，像是狼倚靠在狼身上似的仰头说道。

她吐出的白色气息拂过罗伦斯的颈部。

罗伦斯心想，现在一定不能看赫萝，否则就输了。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就表示已经输了。

「不过，咱也不希望见到汝是真心想要放弃梦想。而且，因为拥有商店而感到满足后，接下来还可以收徒弟，不是吗？收徒弟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收了徒弟后，想要过安稳闲逸的日子还早呐。」

赫萝说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挪开头。

罗伦斯此刻的心情就像身上的肉被啃得精光，只剩下骨头的鱼。

事到如今，就算试图挣扎，事态也不会好转。

于是罗伦斯深呼吸一次，想让自己至少不要再多出糗。

赫萝一副像是在享受余韵乐趣似的模样静静地笑着。

「不过，你以前收过徒弟啊？」

虽然罗伦斯说话的音调显得有些僵硬，但是赫萝没有攻击这点。

「唔？嗯，咱可是约伊兹的贤狼呐，求咱收徒弟的家伙多的不得了。」

「真的啊。」

罗伦斯不禁忘了与赫萝方才的互动，感到佩服地直率说道。

他的发言似乎让赫萝感到很意外，突然腼腆了起来。

或许赫萝是因为捉弄罗伦斯捉弄得太顺利，所以刻意说出夸张的事情，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不过，那些家伙称不称得上徒弟，很教人怀疑就是了……至少，那些家伙好像是以徒弟自称的呗。总而言之呐，咱在那些家伙之中，是地位最高的存在。像汝这般新来的家伙想求咱传授智慧，嗯，至少得排在一百人之后呗。」

尽管赫萝一改表情，满脸得意地说道，罗伦斯却无法像平时一样笑看她自夸的模样。

因为他仔细一想后，发现赫萝确实是如此伟大的存在。

只是，尽管明白赫萝身上理应散发着威严感，但罗伦斯就是觉得不对劲，因为他脑中有太多与赫萝的回忆。

回忆里有哭泣、欢笑、生气，或是爱闹别扭的赫萝，到现在才说这样的赫萝是天上云朵般的遥远存在，当然不可能切身感受得到了。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握住他的手说：

「当然呐，毕竟汝是个非但没要求咱传授智慧，还拚命想从咱身上讨回主导权的罕见大笨驴。虽然汝讨回主导权的可能性是零，但无庸置疑地，汝的视线确实与咱看着同样高度的景物。一直以来，咱都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咱已经不想再看见有人从下方仰望咱了。」

被视为神明、受人崇拜是一件会让人变得孤独的事情。

罗伦斯想起与赫萝初相遇时，她说过是为了寻找朋友而踏上旅途。

赫萝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是那笑容显得有些落寞。

「喏，汝不是来接咱了吗？」

虽然听到赫萝说出捉弄人的话语，但看见她露出的落寞笑容，罗伦斯并不觉得被捉弄了。

看见脸上反而浮现苦笑的罗伦斯，赫萝露出不悦的表情。

罗伦斯搭着赫萝的肩膀抱紧她后，赫萝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感觉得到那是感到满足的叹息声。

「现在能够……」

说着，赫萝再次缓缓转动上半身，她的视线正好从下往上与罗伦斯互看。

「像这样从下方抬头看着汝，咱非常非常地开心。」

赫萝就近在眼前，并且像个可爱少女般低着头抬高视线地注视罗伦斯。

虽然很习惯与赫萝的互动，但就是这点，罗伦斯老是习惯不了。

「你从那里抬头看到的，应该是很蠢的表情吧。」

所以，罗伦斯扳着脸这么回答。狼少女听了，一副很满意的模样让身子挨近罗伦斯。

赫萝每兴奋地甩动尾巴一次，就会看见跳蚤仿佛在说「尾巴摇来晃去的，谁还待得住啊！」似的跳了出来。「这也难怪吧。」罗伦斯在心中嘀咕完后，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温暖，赫萝保持脸部贴着罗伦斯胸口的姿势笑了。

罗伦斯也笑了。的确，就算是再怎么忠实的徒弟，如果看见罗伦斯与赫萝的这般愚蠢互动，想必也叫不出师父来吧。

不过，既然这是赫萝渴望的关系，也只能这样吧。

罗伦斯在心中这么说，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罗伦斯才听见装载货物后方忽然有动静，就看见可能是趴在胳膊上睡觉，脸颊上留有明显奇怪睡痕的拉古萨伸了一个大懒腰。

拉古萨先与罗伦斯对上视线后，看了倚在罗伦斯身上睡觉的赫萝一眼，跟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打了一个大哈欠。

然后，拉古萨指了指船只前方。罗伦斯朝着拉古萨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横跨河川两岸的栈桥。那是即使选择走过野原或山头的马车之旅，也回避不了的关税征收所。

船只与前方的关税征收所之间明明还有一段距离，打着瞌睡的拉古萨却能够凭经验得知距离将近。据说在海上行船的船员并非以陆地某处为路标，而是靠着大海的味道就能够得知自己的位置，想必拉古萨也是如此吧。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用篙顶住河底的拉古萨突然大声说话，吓醒了睡得正舒服的赫萝。

「前方是最近刚改朝换代的狄珍公爵关卡，我会把人头税算进乘船费里头！最近公爵似乎非常热衷于猎鹿，关税高得吓死人！」

不明白猎鹿与关税高低有什么关联的罗伦斯反问了拉古萨后，拉古萨笑着回答：

「虽然不曾上过战场，但是公爵自认拥有世界第一的箭术。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射出的每一根箭矢都能够射中鹿。」

虽然陪同公爵狩猎的家臣们的辛劳令人同情，但是对住在邻近地区、必须事前为公爵打下猎物的猎人们来说，想必会是个好工作吧。

罗伦斯想象中的狄珍公爵，不知不觉就变成城里小丑会扮演的那种不知世事、长得白白胖胖、有一头卷发的领主模样，他为此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苦了庄园的人。」

「事情还没结束呢。后来啊，公爵也热衷于如何射中看上眼的公主芳心。不过，听说他最近开始认清自己在这方面的箭术实力就是了。」

很多时候，老是喜欢使唤人的领主尽管会遭人抱怨来、抱怨去，却也颇受人民爱戴。

因为一个不知世事又自大的领主虽然惹人厌，但是当这个领主做了一些少根筋的举动后，人们反而会突然觉得他挺可爱的。「领主」这行业往往不容易经营，所以就算是个愿意聆听人民意见、个性严谨认真的领主，也很难受到人民爱戴。

虽然拉古萨的口吻听来像是很瞧不起公爵，但是从他准备拿钱支付关税的模样看来，也不像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倘若这一带领土不幸陷入战争，这位少根筋、被人当成傻瓜的狄珍公爵要是勇敢地拔剑走上前线，或许当地人民会比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更愿意追随而去吧。比起站在高位不时发出命令，不如让人民觉得如果少了他们，自己什么也做不好，这样的领主作风反而比较好。

罗伦斯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到自己身边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于是看向身旁的赫萝。

「汝想说什么吗？」

「没、没有啊。」

拉古萨缓缓放慢了速度，让船只慢慢接近已经有一艘船只停靠的栈桥。

然而，就算不是对这条河川了若指掌、仿佛河里有几条鱼都一清二楚似的拉古萨，罗伦斯也看得出来栈桥上的状况并不寻常。

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兵与某人在上头争执。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但至少看得出来有一方正大声怒骂。

在拉古萨的船只前方，那位操着船前进的船主也站起身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拉长脖子望着栈桥的方向。

「起争执啊，还真是少见。」

拉古萨用手挡着阳光，悠悠哉哉地说。

「对方会不会是在抗议税金太高？」

「不可能啦！只有从海上来的家伙，才会忿忿不平地抗议税金太高。因为他们不但得花钱租来马匹把船只拉上上游，最后还要被征收装载货物的税金。」

望着一边遮住尖牙一边打哈欠的赫萝，罗伦斯在动脑思考一会儿后，发觉有些不对劲。

「可是，无论是从海上来的船只，还是从上游来的船只都要缴税吧？」

罗伦斯见到赫萝用他的衣服擦拭眼角的泪水，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头。拉古萨听了，拉起篙大笑说：

「对我们这种靠河川吃饭的人来说，河川就是我们的房子啊。租房子来住，当然要付房租啰。可是，对海上的那些家伙来说，河川不过是条道路罢了。如果在城里每次走在路上都要付钱，当然会生气吧。」

「原来如此。」罗伦斯一边点点头说道，一边心想：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

然后，就在与拉古萨对话之间，关卡全貌已经呈现在罗伦斯眼前。

在栈桥上与士兵起争执的似乎是一名少年。

少年大声怒骂着。

他的肩膀上下晃动，口中吐出如白色烟雾般的气息。

「可是，这上面不是确实盖了公爵的印信吗！？」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已过了变声期，又像是还没有。

让人判断不出是否过了变声期的少年确实还很年轻。

年纪差不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有着一头看起来像灰色的蓬乱头发，脏兮兮的脸孔不知道是沾满了泥巴还是尘垢。少年的身材之瘦弱，会让人不禁心想，如果他撞上了身形纤细的赫萝，还真不知道谁会被撞倒。至于少年身上穿的衣服，那更是破烂得仿佛打个喷嚏，就会变得支离破碎似的。

少年的脚踝也很纤细，脚上穿着一眼就能够看出鞋底已磨平的草鞋，让人看了都替他冷了起来。如果他是个满脸胡须的老人，那大概就是不折不扣的隐士，并会受到虔诚信徒的尊敬目光包围吧。

那名少年右手拿着一张老旧纸张，一边几乎像是在喘气般呼吸，一边瞪视着士兵。

「怎么着？」

午觉睡到一半被吵醒的赫萝一脸不悦地问道。

「不知道。怎么会问我呢？你才听得到对方在骂什么吧？」

「啊……呼。如果睡着了，就算是咱也听不到呗。」

「也对啦，你也听不到自己的鼾声嘛。」

罗伦斯才刚刚说完话，就被赫萝用力踩了一脚。

他之所以没有提出抗议，是因为一直保持沉默的士兵口气粗暴地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那是假的！你再继续闹下去，我们可是会采取行动喔。」

说着，士兵换了另一只手握住长枪。

少年闭紧双唇，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皱着眉头。

船速变得更慢了。在距离栈桥不远处，拉古萨让船与已经停住的前一艘船只并排停着。

拉古萨似乎认识前一艘船的船主，两人互相打了几声招呼后，交头接耳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那小伙子是蓝侬老板的徒弟吗？」

拉古萨顶出下巴指向已经停靠栈桥的船主问道。那名船主头发泛白，年纪看起来比拉古萨两人大上了一轮。

「如果是这样，他就不会一脸伤脑筋的表情留在船上了吧。」

「说的也是。啊，该不会是……」

先不管这两名悠哉交谈着的船夫，站在栈桥上的少年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情绪太激动，他一边颤抖着肩膀和双脚，一边注视着手中的纸张。

虽然少年一副不肯死心的表情抬起了头，但是站在长枪的枪尖前方，他只能够咬着嘴唇。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最后终于在栈桥旁瘫坐了下来。

「真是爱给我惹麻烦。好了，我们继续征收税金……」

在一位士兵的指示下，原本注视着事态演变的船夫们开始各自忙着动作。

每个人都是一副「这种状况见多了」的冷漠模样。

被冷落在一旁的少年手中拿着纸张，罗伦斯看见纸张上盖有红色印信后，总算搞懂了状况。

少年似乎是上了恶质商人或是其他坏人的当。

「看来是被骗了吧。」

「嗯？」

头发泛白的船夫操纵着船只率先离开栈桥，另一艘船驶进了空出的位置，拉古萨则是接着停靠在这艘船只的隔壁。

随着船只开始晃动，罗伦斯在赫萝耳边说：

「时而会发生这种事情。像是伪造的免税特权勒令状，或是领主发出的催缴状之类的。我想那少年抓着的，八成是记载了这条河川税金征收权的证书吧。」

「嗯……」

关于这方面的交易，买家多半是以与证书能够带来的利益相差甚远的便宜价格买了文件。让人想不透的是，许多买家总以为这些文件是真的证书。

「有点可怜呐。」

河川上，船只排成一路纵队，一艘接着一艘地依序经过关卡。

刚才的突发事件似乎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关卡士兵们正忙着收税，早已完全遗忘了在他们身后的少年。

如赫萝所说，少年凄惨的模样确实足以勾起人们的同情心，但遇到这类诈骗时，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思考，就能够明白是个圈套。所以罗伦斯认为，要说这就是少年应该付出的代价，似乎也不为过。

「他上了很好的一堂课吧。」

所以罗伦斯这么回答。赫萝把视线从少年拉回罗伦斯身上，以带点责备的目光看向罗伦斯。

「你想说我太无情吗？」

「汝因为贪心而失败时，好像四处奔波向人求救，咱记错了吗？」

虽然罗伦斯不禁有些生气，但如果只因为这样就施舍少年一些零钱，那可是违反商人伦理的行为。

「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向人求救的。」

「唔。」

「我自认没有无情冷漠到见到有人向我求救，还拒绝对方。不过，看见连站都不想站的弱者，还要主动伸出援手的人实在很难当个商人。这种人应该穿上僧衣到教会去。」

赫萝之所以一副像在思考着什么的模样，是因为即使听了罗伦斯这么说，还是觉得少年很可怜吧。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赫萝还是在同个村落待了好几百年，帮助村落控制麦子丰收。她就是一个如此重情义的人。

看见有难者，就想要帮助对方，或许这就是赫萝的本性。

但是，每次看见有难者都要伸出援手，这样子只会没完没了。这世上可怜人到处可见，神明却太少了。

罗伦斯重新盖好棉被嘀咕：

「所以，那少年如果自己站了起来，或者是……」

虽然赫萝心地善良，但不是个不知世事的人，她一定会懂的。

虽然那个少年确实可怜……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看向少年的瞬间，不是怀疑了自己的眼睛，而是怀疑了耳朵。

「老师！」

尖锐剌耳的声音响起。

在现场的都是一些在吆喝声此起彼落、如市场等场所生活的人们。罗伦斯瞬间明白了那声音是在呼唤何人。

少年站起身子，不顾士兵制止，从栈桥上直直奔来。

他前进的目标、呼唤的对象当然是——

罗伦斯。

「老师！是我！是我啊！」

然后，少年口中说出了这般话语。

「怎么可……能。」

「喔！能够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没食物吃、身上什么都没有！感谢上天让我如此幸运！」

少年脸上不带一丝开心情绪，拚命地滔滔不绝说道。

罗伦斯发愣地注视着少年，在他商人自豪的脑中记忆本里，正以惊人的速度寻找着自己是否见过少年。

然而结论是，罗伦斯根本不认识半个会称呼他为老师的少年。还是说，少年是听过罗伦斯在旅途中教导谋生之道的孩童之一？

这时，罗伦斯察觉到了一件事——

这是少年为了起死回生的一场大戏。

当罗伦斯明白时，抢先一步察觉到这件事的关卡士兵以枪尾压倒少年，并仿佛要把少年钉在地面上似的，用枪柄顶住少年的背部。

「臭小子！」

关卡象征着权力者的权威。

这样的场所如果发生了诈骗事件，将使得权力者的颜面扫地。

万一出了什么事，少年真有可能走上被沉入河底的命运。

即便如此，少年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眸仍然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看见少年显得阴气逼人、仿佛诉说着如果在这里失败了，只有死路一条似的眼神，罗伦斯不禁看得屏息入神。赫萝轻轻顶了一下罗伦斯侧腰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赫萝没有看向少年，也没有看向罗伦斯，而是看向不知何方。不过，她的侧脸清楚地写着「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少年是自己站了起来，并且自己出声求救。

「好大的胆子啊，敢做出有损狄珍公爵名誉的事！」

河川上，一艘接着一艘的船只等待着经过关卡。

如果时间有所耽误，士兵们会被谴责效率不佳，所以少年在这时候一直干扰他们工作，使得士兵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士兵用长枪顶住少年的背部不放，并抬高脚准备踢向少年的侧腰。

就在这个瞬间——

「请等一下！」

罗伦斯扬声说道，而士兵的脚几乎在同一时刻踩下。

士兵没能够完全停住动作的脚轻轻踩了少年一下，少年如青蛙般发出「呱」的一声呻吟。

「这位好像确实是我认识的人。」

虽然士兵看了罗伦斯一眼后，立刻慌张地从少年身上挪开脚，但似乎一下子就察觉到罗伦斯的真意。士兵脸上浮现有些不悦的表情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少年后，叹了口气从少年背部拿开枪柄。

无论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少年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士兵的眼神无言地诉说着「真是个烂好人」。

虽然少年一副难以相信这出戏码真能成功的模样，不停地眨着眼睛，但掌握到事态后，立刻站起了身子。尽管脚步显得不自然，少年还是一溜烟冲上了拉古萨的船只。

拉古萨缴了税金、准备绑紧荷包绑到一半时，停下动作观望着事态演变，直到少年坐上自己的船只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即便如此，原本打算开口说话的拉古萨还是闭上了嘴巴。因为他与罗伦斯交会了视线。

「喂！后面已经大排长龙了，赶快开走啊！」

士兵一副「麻烦终于从栈桥移到船上了」的模样大声喊道。

想必士兵多少是抱着想要赶快撵走麻烦的心态，不过船只也确实是越排越长了。

拉古萨对着罗伦斯轻轻耸了耸肩后，跳上船只握起篙。罗伦斯心想，只要支付少年的乘船费，拉古萨也不会啰唆什么吧。

然后，被视为麻烦的少年虽然顺利坐上了船，但不知道是吓得脚软，还是体力已经透支，他一走到罗伦斯与赫萝坐着的船头附近，便瘫倒在地上。

赫萝这时总算看向了罗伦斯。

她的表情仍然显得有些不悦。

「到了这般地步，总不能不理吧。」

然后，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这才露出了浅浅笑容。赫萝钻出棉被，伸手触摸倒在脚边的少年。

虽然赫萝平时总给人以捉弄嘲笑他人为乐的感觉，但看着她屈膝向少年搭腔的模样，不禁让人觉得那模样就如其外表般，像个心地善良的修女。

罗伦斯看到她宛如温柔修女般的模样，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虽然罗伦斯对自己的行动基准很有自信，但不管怎么做，与这般模样的赫萝相比之下，他都显得无情。

赫萝确认少年没有受伤后，扶起少年让他的身子倚在船缘上。

罗伦斯伸手拿起水壶，递给了赫萝。

他看见赫萝背后的少年手中依然牢牢握着证书。

少年的坚决气概相当令人佩服。

「喏，喝点水。」

赫萝收下水壶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道。

这时，像昏厥了过去似的闭着眼睛、一副筋疲力尽模样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赫萝，再看了看赫萝身后的罗伦斯。

然后，少年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了笑。当看见少年的笑容时，一度想要舍弃少年的罗伦斯不禁别开了视线。

「谢……谢。」

罗伦斯不确定少年的道谢话语是针对水，还是针对他配合少年演戏。

不管是针对什么，少年的道谢都使不习惯在没有损益计算之下，被人道谢的罗伦斯感到有些难为情。

少年不知道有多么口渴，在这般寒天之下，依然毫不犹豫地大口喝着水。直到有些呛到了，少年才一脸满足地做了深呼吸。

从这般模样看来，少年似乎不是从雷诺斯来到这里。这一带应该有好几座城镇横跨河川存在，或许少年是从北方或南方，沿路走过这些城镇来到这里吧。

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旅途？

从鞋底已磨平、让人看了都觉得冷的草鞋看来，至少能够猜出不会是一趟太轻松的旅途。

「心情平静下来的话，就安心睡一会儿呗。只有这条棉被够吗？」

除了罗伦斯与赫萝两人裹着的棉被之外，还有一条备用棉被。

少年收到棉被后，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瞪大眼睛，点点头说：

「愿神庇佑……两位……」

少年用棉被裹住身体后，像是发出「咚」一声似地，就这么掉进了梦乡。以少年这身破烂行头，想必露宿野外时，晚上一定无法入睡吧。万一睡着了，也很可能就这么冻死。

虽然赫萝担心地望着少年好一会儿，但听见少年规律地发出呼吸声，似乎放下了心。赫萝脸上浮现的温柔表情，就连罗伦斯也不曾看过。她轻轻抚摸少年的浏海后，站起了身子。

「汝也希望咱这么对汝吗？」

赫萝的话语有一半是想捉弄罗伦斯，一半是为了掩饰难为情。

「撒娇是小孩子的特权嘛。」

听到罗伦斯耸了耸肩答道，赫萝笑着说：

「在咱眼中，汝也像个小孩子呐。」

在与赫萝交谈之间，比先前更加快速度南下的船只总算放慢了速度，或许也是因为已经与前方船只拉近相当的距离。拉古萨对突来的乘船者似乎很感兴趣，他放下篙，越过装载货物说：

「真是的，没事吧？」

拉古萨指的当然是少年了。

看见赫萝点了点头后，拉古萨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吐出白色气息说：

「那小家伙应该是被什么人给骗了吧。虽然今年没有，但是每年到了冬天，就会有很多人从南方北上，里头也会有一大堆可疑的家伙。我记得是前年的事情吧，附近来了个很会伪造证书的家伙，不光是像那小家伙一样的小孩子，就算商人也经常受骗。在那之后，可能是大家都学乖了吧，最近很少看见有人受骗。那小家伙应该是最后几个受骗的吧。」

罗伦斯从少年伸出棉被外的手中拿起证书，小心翼翼地摊开。

那是一张赫尔曼·帝·狄珍公爵于罗姆河的船舶关税征收权委任书。

证书内容说好听是词藻优美，但说穿了，不过是刻意用不易看懂的词汇拼出一长串有关该权限委任的注意事项。不过，只要曾经看过真的委任书，就一定能够立刻看出这张证书是假货。

而且，最明显的破绽当然是公爵的署名以及印信。

「拉古萨先生，狄珍公爵的名字怎么拼写？」

「嗯，拼写是……」

罗伦斯一边听着拉古萨回答，一边比对证书上的拼写，结果在证书上找到了一个不会影响发音的错误字母。

「上面的印信，我看也是假的吧。要是伪造真的印信，那可是会被判处绞刑的。」

这正是让人觉得有趣的地方。

如果制作了真品的伪造品，就会被判处绞刑，但如果制作了相似品，就不会构成罪行。

拉古萨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耸了耸肩，罗伦斯也仔细折叠好证书，塞进了棉被里。

「不过呢，我还是得收乘船费喔。」

「这个……嗯，那当然。」

罗伦斯心想，赫萝听了或许会生气吧；不过，世上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靠金钱摆平的。

第六卷 第二幕

少年说他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寇尔小睡一觉醒来后，肚子发出与赫萝不相上下的咕噜叫声，于是罗伦斯分了面包给他。寇尔吃面包时的模样有些像是一边有所戒心，一边吃东西的野狗。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野狗来得凶狠，感觉上比较像是被弃养的流浪狗。

「所以，你花了多少钱买到这些文件？」

寇尔向旅行商人买来的证书不只一、两张而已，从他肩上满是破洞的背包里拿出所有文件稍加整理后，竟然有小册子那么厚。

少年寇尔用两口吃下拳头般大小的黑麦面包后，简短地回答说：

「……一崔尼加上……八路德。」

寇尔之所以会把话含在嘴里说话，想必不是在咀嚼面包的缘故吧。

以寇尔这身行头的人能够支付一枚崔尼银币，无疑是孤注一掷地下了决定。

「你还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旅行商人的行头有那么气派吗？」

拉古萨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有。是一个身穿破衣、少了右手的商人，对不对？」

寇尔惊讶地抬高头，然后点了点头。

「那家伙在一带很有名，他会拿着这一类文件四处游走兜售。他八成是这样跟你说的吧——你看我的右手，我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才得到这些证书，可是我已经活不久了。我打算回故乡去。所以，这些证书就让给你好了。」

从寇尔的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的模样看来，或许拉古萨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商人的话。

诈骗专家通常都会带着徒弟行动，而诈骗的话术也会从师父传承给徒弟，一直延续下去。

另外，诈骗专家会失去右手，想必也是因为被逮捕过，才会被砍手。

一般来说，夺走金钱的小偷会被砍断手指；夺走人们信赖的诈骗专家会被砍断手臂；夺走人命的杀人犯会被砍断头颅。不过，听说罪行严重者，必须接受比上断头台更痛苦的绞刑。

不管那个骗徒是怎么失去右手，被众人皆知的骗徒所欺骗的事实似乎给寇尔带来很大的冲击，他无力地垂下头，也垂下了肩膀。

「不过，你识字啊？」

罗伦斯一边捆纸，一边询问后，寇尔显得没自信地回答说：「一点点……」

「这纸束当中有一半以上的文件甚至不是证书。」

「……请、请问那是什么呢……？」

寇尔有礼貌的用字遣词让罗伦斯感到有些讶异。他心想，寇尔以前或许曾服侍过作风正派的主人吧。对于在方才那般状况下认识的寇尔，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如此让人意外的寇尔，脸上浮现已经不可能再更沮丧的死心表情。

或许是寇尔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坐在他身旁的赫萝贴心地劝他吃面包。

「这些几乎都是从某商行偷来的各种文件。你们看，连告知已经送出汇票的通知书都有。」

说着，罗伦斯把文件递给了赫萝，但就算赫萝识字，也根本不懂什么是汇票通知书。

赫萝倾了一下头后，打算拿文件给寇尔看，结果寇尔摇摇头拒绝了。

寇尔的心情就像被迫看见自己的失败一样吧。

「像这类的文件，我也经常看见。虽然这文件本身并不能当成赚钱工具，但还能够成为商人们喝酒时的助兴话题。这类文件大多是从某处偷来，然后不停地转手他人。」

「我的客人也说过从前被人偷过文件。」

拉古萨让船首稍微移向右方后，插嘴说道。

「是谁会偷文件呐？」

「大部分都是在商行工作的小伙子们。他们在商行任凭使唤差遣，被操得不成人形，所以逃出商行时，总会在临走前顺便偷一些文件。如果卖给生意对手的商行，应该能够拿到不错的价格，当然也有专门收购文件好用来诈骗的家伙们。我看这八成是小伙子们之间一直延续下来的智慧吧。如果偷走现金，商行当真会追上来，但如果是这类文件，商行为了顾及面子，很难去抓人。」

「唔？」

「你想想啊，假设商行为了被偷走的一张帐簿草稿猛烈追人，大家应该会以为那张草稿写了什么惊人内幕吧？这么一来，商行会很伤脑筋的。」

赫萝一副「人们设想的事情还真多呢」的佩服表情点了点头。

罗伦斯一边说话，一边翻着一张张文件，实际看着这些文件让他觉得有趣。

一般人很难有机会得知某家商行向某城镇的某商店，订购了多少数量的何种商品。

不过，虽然觉得同情寇尔，但如果要罗伦斯买下这些文件，他顶多只愿意出二十路德。

「所谓无知是种罪恶。我看你身上也没钱吧？如何？要不要我跟你买下这些文件，作为乘船费和餐费？」

寇尔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直直注视着船板，迟迟不肯抬高视线。

他应该正在脑中做着各种计算吧。

这捆纸束当中或许夹杂了真的证书，但也有可能纯粹都是一些废纸，所以万一错过这次机会，或许再也遇不到买家。可是，这些文件毕竟是花了一崔尼以上的大笔钱买来……

就如赫萝会夸口说自己能够轻松识破罗伦斯的心声一样，对于计算损益，罗伦斯也能够轻松识破。

不过，罗伦斯不是像赫萝那样从对方的表情或态度变化识破心声，而单纯是因为自己也有过相同经验，所以才有办法看穿他的心思。

「您要用多少钱买呢？」

寇尔之所以会露出仿佛带有恨意的眼神仰望着罗伦斯，是因为担心自己如果表现出缺乏自信的模样，价格有可能被杀到最低价吧。

看见寇尔的这般努力模样，罗伦斯勉强收起就快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咳了一下后，语气平静地说：

「十路德。」

「什……」

寇尔僵着表情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回答说：

「太、太便宜了。」

「这样啊，那还你吧。」

罗伦斯毫不犹豫地把纸束递向寇尔。

寇尔勉强涂抹在脸上的薄薄一层精力，很轻易地就剥落了。

而且，比起原本什么都没涂抹的真实表情，伪装剥落后的表情显得更寒酸。

寇尔看了看递在眼前的文件，再看了看罗伦斯后，紧紧闭起双唇。

如果抱着多卖一些钱也好的想法，摆出强势态度，有可能得不到半点利润。可是，就算现在想要再次拜托对方抬高价钱，伪装强势的面具却成了阻碍。

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是如此吧。

只要寇尔让心情平静一些，再看见赫萝与拉古萨都是一副仿佛在说「真是的」似的模样笑看着他后，自然会发现坦承自己的弱小能够为他开出一条活路才对。

商人为了赚钱，随时能够抛弃自尊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了，寇尔不是个商人，而且年纪还小。

罗伦斯收回纸束，用纸角搔了搔下巴说：

「二十路德，再多就不行了。」

寇尔仿佛从水面探出头似的睁大眼睛后，立刻垂下眼帘。

他应该是担心喜形于色的话会被抓到弱点吧。

虽然寇尔内心松了口气的表现再明显也不过，但罗伦斯当然还是假装没察觉到的样子。

罗伦斯看向赫萝，结果看见赫萝露出一边的尖牙，警告他别太欺负寇尔。

「就这个价格成交……」

「这金额要到凯尔贝不太够。看是要在途中下船，不然……」

罗伦斯的视线，移向了一副在欣赏余兴节目似地，一直看着事态演变的拉古萨。好心肠的船主笑答了句：「没办法啰。」然后接续说：

「途中会有一些杂务要处理。要是你愿意帮忙，我就付点工资吧。」

寇尔像只迷失方向的幼犬似的环视四周一遍后，轻轻点了点头。

河川的关卡多得让人傻眼。

只要让船只停靠，就收得到钱，所以领主当然会想要一道接一道地设置关卡。虽然也不是不懂领主的这般心情，但如果没了关卡，船旅一定能够加快一倍的速度。

而且，如果是财力雄厚的领主所设置的关卡，有时会建盖成横跨河川、连接主要街道的关卡，南下或北上河川的船只也会在这里进行卸货或装货作业。

接着，一旦关卡上有人群聚集，就会开始出现兜售食物或酒的小贩，关卡也会呈现街上所称的驿站景象，实际上也有很多关卡成了城镇的雏形。

这样使得船只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听说经过有些关卡时，下船走路都比搭船来得快。

虽然拉古萨的船上载有急件，但说要比着急的程度，还是比不上载了皮草的其他船只。

恨不得早一刻抵达凯尔贝的这些船主，在丢出关卡士兵绝不会多抱怨的金额支付税金后，便以丝毫不把狭窄河川看在眼里的高超技术追过拉古萨的船只。

「这样有可能追得上狐狸吗……」

不知道停靠在第几道关卡后，罗伦斯发现拉古萨似乎在这里约了人。

拉古萨与一名立刻跑近船只、看似商人的男子交谈几句，并喊了寇尔的名字后，便开始搬起装载货物。

因为这样的缘故，又有一艘接一艘的船只追过拉古萨的船只。打瞌睡醒来后，一直倚着罗伦斯发呆的赫萝看着这般光景，轻声嘀咕道。

因为看见赫萝自从坐上船后，就一直很想睡觉的样子，罗伦斯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过，罗伦斯想起了被当成抵押品的赫萝在德林商行时，曾哭得一塌糊涂。

因为已经很久没哭泣，所以罗伦斯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不过他知道哭泣是一件挺耗费体力的事情。

「不过，比马车快。」

罗伦斯一边看着向寇尔买来的整叠文件，一边敷衍地答道。赫萝也只是一副很想睡觉的模样答了句：「是吗？」

不时摇晃的船只就像个摇篮。

如果是在海上，摇来晃去的船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如果是在河上，就会让人变得想睡，实在很不可思议。

「那小伙子挺认真的，不是吗？」

「嗯？是啊。」

赫萝的视线看向在栈桥上搬运货物的寇尔。

如赫萝所说，寇尔没有抱怨地照着拉古萨的指示帮忙重新装货。凭寇尔的体力似乎搬不动拉古萨船上装有小麦的袋子，所以改为把装有豆子之类的小袋子搬上船。

眺望着这般模样的寇尔，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会在最后关头称呼罗伦斯为老师，做出成功率极其渺茫的大胆行为。

不过，人类到了紧要关头，本来就能够发挥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那当然了，会上这种当的人本性应该很认真吧。」

从一崔尼加上八路德这个不上不下的价格看来，不难猜出寇尔是被骗走了身上所有的现金。

不管是因为太贪心，还是其他原因而受骗；容易受骗的家伙大多本性认真。

正因为本性认真，所以才会连作梦也想不到对方会扯谎。

「本性认真又容易受骗，这句话听起来真耳熟呐。」

赫萝一有了精神，就又开始说话剌人。

罗伦斯没理会赫萝，逃避话题似地看着纸束。

「咯咯。那么，汝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嗯，有一些吧。」

「嗯……比方说？」

说着，赫萝无意地把视线移向栈桥后，露出了惊讶表情。

罗伦斯也随之朝栈桥方向一看，发现前方有一只背上堆着沉重货物，仿佛就快被压垮了似的骡马。

旅行商人带来的骡马背上，应该是堆了拉古萨与寇尔装上的货物吧。

虽然骡马的这般模样算是一种特技表演，但赫萝露出了很同情骡马的表情。

「对了，比方说这个好了。这是一张采买铜币的订购单。」

「铜……币？需要特地买钱币吗？还是又有其他家伙抱着像之前咱们遇到那样的企图？」

「不是，这应该纯粹是因为有需求，才会采买吧。采买金额比行情高了一些，而且你看，这上面写着运费、关税等费用照常由我方负担，证明了是定期采买。」

「嗯……等会儿，咱好像听过类似的事情。为何要定期采买钱币……好像是……」

赫萝皱起眉头，闭上眼睛说道。

采买货币除了投机目的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理由。

尤其是文件上记载的是价值最低的铜币，所以只会有一个理由。

赫萝一抬起头，总算露出了笑容。

「咱知道了。为了找钱，是呗？」

「哟？了不起喔。」

听到罗伦斯随口的赞美，赫萝仍然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模样让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没错，这就是为了用来找钱而特地进口的货币。就算有客人上门买东西，如果找不出零钱来，想好好做生意都做不成，对吧？而且，每天都会有旅人把找开来的零钱带出城镇。这些货币应该是经由凯尔贝被送到海峡另一边，海峡对岸的岛国温菲尔王国是个出了名的货币短缺国家。所以，在那里流通的这种货币又称为老鼠货币。」

赫萝一脸愕然。

那表情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压她鼻子。

「当可能会发生战争、或是国家局势不稳定时，这种货币就会跟着旅人一起离开那个岛国。那感觉很像一发现危险，就立刻从船上逃跑的老鼠，所以才会被叫成老鼠货币。」

「原来如此，形容得挺不错呐。」

「就是啊，真想知道是谁想出这样的名字……咦？」

罗伦斯说到一半时，正被当作话题的订购单上的某些内容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发现订购单上头写的商行名称似曾相识。

就在罗伦斯思索着在哪里看过这家商行名称时，栈桥那方传来短短一声惨叫。

他抬头一看，发现寇尔差点就从栈桥掉进河中。幸好拉古萨的厚实手掌抓住了寇尔后颈部，让寇尔逃过变成落汤鸡的下场，不过取而代之地，寇尔的模样就像被抓起的猫咪般悬在半空。

在那之后，传来了笑声，也看见了寇尔显得难为情的笑脸。

寇尔这家伙似乎不坏。

赫萝看人的眼光果然很不错。

「刚刚怎么着？」

「嗯？喔，这上面写的商行名称……我好像看过，会不会是在这堆文件里头看到的？」

就在罗伦斯随意翻阅着文件时，船身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

原来是拉古萨与寇尔结束作业回到了船上。

「辛苦了，很勤劳呐。」

赫萝对着回到船头的寇尔搭腔说道，她的话语让寇尔原本僵硬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或许寇尔本来就是个性温驯的人，不过，他似乎察觉到正翻阅着纸束的罗伦斯，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寇尔一副很想发问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

「很遗憾的，不是因为里头混有换得了钱的文件。」

罗伦斯没抬头地说完后，光凭着感觉就知道寇尔惊讶地缩了一下身子。

赫萝一边轻轻笑笑，一边仿佛在说「别太欺负寇尔」似的撞了一下罗伦斯的肩膀。

不过，罗伦斯也不是不懂寇尔这般的期待心。

因为如果要罗伦斯老实说，他也曾经上过一次这种当。

「找到了。」

「喔？」

罗伦斯抽出一张文件。

文件还很新，上头的文字也很清楚。

一看日期，发现是去年此时的文件。这张文件应该是商行把各式各样的装载货物装上船只时的备忘录。抄写帐簿时万一漏写了什么，也不能加以修正，所以备忘录的存在就像草稿一样。因此，备忘录记载了与实际写上帐簿同样正确的内容，也以优美的字体写着商品名称、数量以及销售对象。

或许范围不至于广及世界各地，但商行拥有的情报网是借由与设置在远方的分行，或是有合作关系的商行频繁取得联系，再将职员们在现场工作时积极收集到的情报聚集在一起而建立。对于一介旅行商人来说，商行的情报网就等于一座宝山。

从拥有这般情报网的商行手中，能拿到送至远方的出货清单，就等于拿到一面能够直接照出该商行拥有哪些情报的镜子。

不过，想要利用镜子，必须拥有能够解读出货清单的知识。

「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换得了钱的文件。」

「咦？啊，没有……」

直盯着罗伦斯手边看的寇尔慌张地别过脸说道。

罗伦斯笑笑后，抬高屁股、伸长手臂说：

「你看。」

寇尔像是在观貌察色似的模样看了罗伦斯一眼后，看向了文件。

「听好啊。这上面写着由珍商行的泰德·雷诺兹记录。」

因为船身晃动，加上维持半蹲姿势有些吃力，所以尽管觉得冷，罗伦斯还是钻出棉被，走到寇尔身旁重新坐了下来。虽然寇尔还是露出带点困惑的表情仰望罗伦斯，但是他似乎对文件更感兴趣。

寇尔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眸，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眼神催促着罗伦斯问道：「然后呢？」

「提出的对象，是从沿着河川南下会碰上的港口城镇凯尔贝出港，再越过海洋才能够抵达的岛国。这个岛国名为温菲尔王国。啊，对喔，这里是那只狐狸的故乡。」

罗伦斯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赫萝听。

他看得出来赫萝的耳朵在帽子底下动了一下。

尽管赫萝不是真心想要追上伊弗，但听见伊弗的名字，似乎还是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

「然后呢，这份文件是珍商行把聚集到凯尔贝的各种商品出货给……上面好像没写出对方商行的名字，总之就是出货给温菲尔王国的商行时的备忘录。这些是商品，你看得懂吗？」

对于罗伦斯提出「识不识字」的疑问，寇尔给了「一点点」的答案。

寇尔一副像是视力不好的模样眯起眼睛，直盯着文件上头写的文字看。

不久后，紧闭的双唇终于开口说：

「……继烛、玻璃瓶、书籍……扣具？铁板……呃……锡、金属加工品。还有亚、尼？」

看见寇尔年纪小小，却如此博学，罗伦斯不禁感到吃惊。他会不会是在旅途中帮过商人做一些杂务呢？

「艾尼币，这是货币的名称。」

「艾尼币？」

「没错，看不出来你挺优秀的嘛。」

罗伦斯想起自己为人徒弟时，令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师父在夸奖他后，用力摸他的头。罗伦斯自认没有师父那么粗鲁，所以稍微温柔一些摸了摸寇尔的头。

寇尔显得吃惊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写在商品名称旁边的数字，是商品数量与价格。很遗憾的，拿这张文件到任何地方都换不到钱。如果上面写了什么走私的事实，就另当别论了。」

「上面没有写吗？」

「很可惜，没有。基本上，除非上面写了『这是走私』，否则根本无从得知。或者是明确写着违禁品，就另当别论了。」

「是喔……」

寇尔点点头，跟着把视线拉回文件。

「那个，这文件……」

「怎样？」

「这文件怎么了吗？」

寇尔想知道的，应该是罗伦斯为何特地从纸束当中抽出这张文件。

罗伦斯总算记起抽出这张文件的目的，轻轻笑着说：

「喔，我刚刚看到了一张铜币采购单的文件，发行那张采购单的，就是这家商行。采购单上的铜币虽然是在海峡这边的普罗亚尼领土制造，却被隔着海峡对岸的温菲尔王国当作大量使用的零钱……」

说着说着，罗伦斯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然后他抬起头，也站起身子。

原本一脸感到无趣的表情看着文件背面的赫萝，吃惊地看着罗伦斯说：

「怎么着？」

「刚刚那张纸在哪里？」

「唔，是这张呗。」

赫萝发出唰唰唰的翻纸声，跟着抽出一张纸张递给了罗伦斯。

罗伦斯右手拿着备忘录，左手拿着从赫萝手中收下的订购单。

拿起两张文件比对后，罗伦斯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有奇妙的感觉。

两张文件的日期隔了两个月左右，并且记载了同一家商行。

这代表着由左手文件采买来的铜币，是以写在右手文件上的备忘录为基准进行出口。

「喔？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偶然。」

赫萝也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探出头看着罗伦斯手中的文件，寇尔则是从另一边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断了一只手臂的诈骗专家似乎是以附近一带为活动范围，所以到手的文件应该是来自罗姆河沿岸的商行吧。

上游地区的订购文件与下游地区的销售文件，就这样偶然地凑在一起了。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会有奇妙的感觉，并不是因为这个偶然。

任何人都比不上商人对于数字所抱持的异样执着。

在这方面能够与商人并驾齐驱的，顶多只有占卜师而已。

「可是，两者数字不合。」

「唔？」

赫萝反问道。寇尔则是把脸凑近直盯着文件看，他的视力似乎真的不太好。

「你们看，这边的采买数量是五十七箱，出口数量却是六十箱。多出了三箱。」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尽管罗伦斯已经把两张文件放在地板上，一边指着数字，一边提出质疑。不仅是赫萝，就连寇尔也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什么好奇怪？那当然是……基本上货币这东西制造越多，制造者就越有钱赚。不过，正因为很好赚，所以货币的制造枚数都有严格的规定。光是想要赚钱就会被说成是腐败的温床，更别说是制造货币的行为……因为那样的诱惑实在太强了，才会对此多加设限。所以一般收到订购单后，照理说都会严格遵照当次决定的枚数去制造货币才对。」

「可是，采买货币的人，是否每次都会把收到的货币全数送出，咱们又掌握不到，是呗？如果是送到海峡对岸的国家，为了顾及船只晃动的问题，有时候还必须减少送出的数量，不是吗？那几箱说不定就是这样多出来的呗。」

虽然赫萝提出很不错的疑点，但是只多出三箱的可能性很低。

不过，罗伦斯当然也明白因为特殊理由，而只多出三箱的可能性很高。

当眼前的现象不寻常时，商人总容易起疑心。

「嗯，这么说也有理吧。不过，这算是一种信仰问题，而我只是选择相信事有蹊跷罢了。」

赫萝嘟起嘴巴，耸了耸肩说：

「再说，怎么会是箱数呐？货币数量不应该是枚数吗？」

「咦？」

罗伦斯以为赫萝在开玩笑，所以如此反问，没想到看见寇尔也点了点头。

在两对充满疑问的眼神双向攻击下，罗伦斯不禁显得有些畏缩。不过，他立刻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商人的常识并非世间常识，罗伦斯老是会忘了这个事实。

「基本上，运送大量货币时，不会叮铃当啷的装在袋子里。因为要点算货币枚数太麻烦了。」

「汝还真爱开玩笑。」

赫萝的轻率发言勾起了寇尔的笑意，两人互看着彼此。

商人的智慧是从经验累积而得。

而且，这当中经常会出现超出直觉的事情。

「假设现在要搬运一万枚的货币好了。要点完一万枚货币，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装在袋子里丁铃当啷地搬完货币后，还得从袋子里一枚一枚地拿出货币，然后排列在眼前计算枚数。如果只有一个人算钱，少说也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吧？」

「十个人一起算就好了呗。」

「是啊。可是，遇到两个小偷比一个小偷麻烦、三个小偷比两个小偷糟糕。如果只有一个人算钱，当数量不符的时候，只要怀疑那个人就好了。可是，如果是十个人算钱，就必须怀疑十个人，而且也有必要请人监视吧？这样子根本做不了生意。」

赫萝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寇尔也倾着头。

他似乎不明白以箱子搬运货币的好处。

「而且啊，如果用袋子装货币，就算在途中被偷走了几袋，一下子也看不出来吧？」

「用箱子装也一样呗？」

「……啊！我、我知道了！」

寇尔目光炯炯有神地举手说道。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经意地举高了手，立刻慌张地放下手臂。那模样仿佛藏好的马脚不小心露出来似的。

赫萝不解地倾着头，而罗伦斯也被寇尔的举动吓了一跳。

因为那是学生会有的动作。

「你原本是个学生啊？」

如果寇尔是个学生，那么不管是他好奇心旺盛的地方也好；尽管衣衫褴褛，用字遣词却很有礼貌的地方也好；或是意外地博学多闻的地方也好，都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

然而，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寇尔将身子缩得不能再小。他好不容易解开心防的表情已完全消失，换以充满恐惧的表情仰望着罗伦斯往后退。

那模样让赫萝一脸愕然。

即便如此，罗伦斯当然知道寇尔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所以，他冷静地笑着说：

「没事，我只是个旅行商人，别担心。」

害怕得打哆嗦的寇尔，与面带笑容的罗伦斯。

虽然赫萝倾着头轮流看着这两人，但似乎察觉到是什么状况。

她发出「嗯」的一声后，走向再退后一步就要掉进河里的寇尔，缓缓伸出手说：

「虽然咱的伙伴是个精打细算的商人，却是个善良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烂好人。不用这么害怕呐。」

同样是面带笑容，男人与女人的笑容却有着不一样的价值。

而且，赫萝展露的器量非凡。

被赫萝抓住手臂时，寇尔一开始害怕得挣扎着，但赫萝将他拉近自己后，便停止了挣扎。

那模样简直就是赫萝的翻版。

「呵。喏，别哭，没事呐。」

或许是看惯了赫萝平时老喜欢捉弄自己的傲慢模样，看见赫萝抱住寇尔，一副很懂得应付小孩子的模样，让罗伦斯觉得很新鲜。

虽然赫萝有着弱不禁风、能够激发男人保护欲的纤细身形，但无论如何，其内在都是被称为贤狼、为了村落尽心尽力了好几百年、等同于神明的存在。

赫萝的度量之深，或许不是普通的英雄能够媲美。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那，你说知道了什么？」

为了让寇尔感到安心，最好的办法想必就是先佯装不在意他的学生身分，然后说一些无关的话题。

赫萝似乎也与罗伦斯有着同样的想法，她一边轻声向寇尔搭腔，一边缓缓松开手臂。

虽然寇尔依然流露出害怕的眼神，但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

或许是身为男人的志气，寇尔偷偷拭去泪水，抬起头说：

「那、那个，真的……」

「嗯，我可以对天发誓。」

这是一句具有魔力的话语。

寇尔听了，深呼吸一口气，抽了抽鼻子。

看着寇尔的反应，赫萝有些五味杂陈似的苦笑了一下。

「呃、呃……那个……问、问题是为何要装在箱子里，对吧？」

「没错。」

「那是因为……那个……装在箱子里，就能够一枚一枚整齐放好，是吗？」

赫萝仍然皱着眉头。

这场比赛似乎是寇尔赢了。

「答得非常好。没错，事先约定好使用一定规格的箱子，然后将货币照着排列确实放进箱子。这么一来，除非货币的大小、厚度，或者是箱子尺寸有所改变，否则整齐放在箱子里的货币只要少了一枚，马上就能够看出来。而且，这样还能够随时掌握到箱子里装了几枚货币。这么一来，就不用白白花钱请人监视，也不用请人算钱，可说好处多多呢。」

罗伦斯对着寇尔露出笑容接续说：

「我以前没能够自己想出答案，看来学生似乎不是当假的喔。」

寇尔惊讶地挺直背脊，跟着露出了腼腆笑容。

反观赫萝则是一副很无趣的模样。不过，倒是颇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没想到答案。心地善良的赫萝或许是刻意保持沉默吧。

「不过，如果这三箱的差距代表着什么不寻常之事，一定很有趣吧。」

罗伦斯刻意一边看着赫萝，一边说道。赫萝听了，耸了耸她纤瘦的肩膀。

看赫萝这样的反应，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他主动认真说要追踪伊弗，赫萝可能会设法找理由来阻止他。

「那、那个……」

寇尔插嘴说道，打断了两人的无言交流。

「嗯？」

「您指的不寻常之事，比方说有什么呢？」

寇尔表情认真地问道，脸上的腼腆笑容早已不知消失到何方。

罗伦斯听了，感到有些惊讶，而赫萝也瞥了寇尔一眼，然后与罗伦斯互看。

「比方说啊。嗯……像是私铸货币的证据。」

寇尔倒抽了口气，私铸货币代表着重罪。

不过，看见寇尔做出这般反应，罗伦斯不禁苦笑说：

「这只是打比方而已。」

「啊……是……」

说着，寇尔失望地垂下肩膀。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那模样不像因为遭到诈骗，所以想讨回损失的感觉。

难道寇尔有金钱需求？

比方说，他是向人借钱买了这捆纸束之类的。

这么猜测的罗伦斯看向赫萝，赫萝也只是耸了耸肩回应他。

当然了，就算赫萝再懂得看穿他人内心，也不可能看得到他人的记忆。

「不过，在船上想东想西的，可以打发时间。」

寇尔一副很遗憾的模样点了点头。

才看见少年手持伪造的关税征收权委任书，在栈桥上与士兵争执，接着少年就做出抱着非死即活的决心称呼罗伦斯为老师，试图打破窘境的大胆举动。以为少年是个行事大胆的人，却发现他的个性颇为温驯，但是对金钱的执着心又比人强了一倍。

还有，这样的少年似乎是个学生。

罗伦斯在前往留宾海根的途中遇上牧羊少女时，也被勾起了兴趣，对于少年，他同样有着很深的兴趣。

寇尔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徘徊，为何会落得买下伪造证书和一堆明细表的下场？

虽然罗伦斯很想追根究底问个明白，但如果草率地发问，寇尔很可能会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上外壳。说到学生，给人的印象就是爱喝酒、赌博，跟着走上诈骗之路，最后还变成小偷。没有什么人比在附近徘徊的学生，更容易遭受世人迫害。

看寇尔表现出来的害怕模样，想必是因为他切身明白世人对于学生的认知是多么地冷淡吧。

所以，罗伦斯一边让脸上浮现商谈用的笑容，一边发问说：

「对了，学生也分为好几种，你学什么啊？」

世上的流浪学生有一半纯粹是自称为学生，根本没有好好上过课。话虽如此，识字的寇尔应该不是其中一员才对。

罗伦斯叠好纸束，发出咚咚的声音让纸边对齐。这时，寇尔显得有些犹豫地开口说：

「那……那个……教、教会……法学……」

「喔？」

寇尔的回答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他学习教会法学，是想当高阶祭司吗？

想当学生的，不是家境富裕而想要消遣时间的人；就是不想继承家业，但想成为优秀人物的人；又或是不想工作而以学生自称的人。

很少人会因为很想学习某知识而当上学生。

在这少见的人数当中，学习教会法学的人更是特殊的一群。

不想进入修道院，但想在教会里拥有地位。

会来学习教会法学的，都是些抱有如此聪明又狡猾想法的人。

「可、可是……因为没办法持续付学费……」

「所以被学校赶出来了啊？」

罗伦斯担心要是等到寇尔把话说完，恐怕得等到天黑，于是主动发问。寇尔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一般都是由学生们互相出钱聘请博士，然后向旅馆租来一间房间、或是向有钱人租来离舍听取讲课。所以，缴不出学费当然会被赶出来。

虽然世上流传着有圣人让鸟儿去偷听讲课，然后听鸟儿说出的内容自己学习的故事，但就算要编造奇迹让世人相信，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听说如果没有赠送礼物，大部分的博士甚至不愿意好好回答学生的问题。

除非家境富裕，或是有赚钱的头脑，否则很难一直学习下去。

「如果说是这一带的学校……是在艾里索吗？」

「不是……是在雅肯。」

「雅肯？」

听到罗伦斯惊讶地拉高嗓子说道，寇尔一副像是挨了骂似的模样低下头。

赫萝投来的责备目光让罗伦斯感到一阵剌痛。

不过，名为雅肯的城镇所在位置，确实远得会让人不禁拉高嗓子。

罗伦斯一边看着赫萝像在鼓励似的拍打寇尔的背部，一边摸着下巴的胡须说：

「没事，抱歉，我只是很惊讶在这么远的地方。你用走的，应该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吧。」

「……是的。」

「说到雅肯，我记得应该是一个这样的城镇吧：据说城里聚集了无数贤者以及诚实学生，并且有好几条清流渥潺流经城里，城镇中心的苹果树全年结满智慧的果实。在那里，一天的交谈是由四个国家的所有语言组合而成；在那里，一天所写的文字全数串起后，能够长达海底。真理与智慧的乐园，其名为雅肯。」

「听起来……这城镇好像很不错呐。尤其是全年结满苹果的地方，这点确实是乐园呐。」

看见赫萝只差没有舔舌头地说道，寇尔显得有些惊讶，然后脸上总算浮现淡淡的笑容。

凭赫萝的智慧，她当然懂得区分什么是夸张的形容，什么不是。

真是只心地善良的贤狼。

「那个，那是骗人的。」

「唔？是、是吗？」

赫萝一副感到遗憾的表情看向寇尔说道。或许是为了答谢赫萝的温柔对待，寇尔急忙做出补救说：

「呃……那个，不过，店家一整年都会摆出各式各样的丰富水果，其中也有很多很特别的水果。」

「喔？」

「比方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水果，外表长满了毛，抱起来差不多有这么大。这种水果的外壳很硬，不用锤子敲不开，不过里头装了满满的甜水。」

寇尔形容的是椰子。

如果季节正确，前往南方可供大型船舶停靠的港口，就有机会看到椰子。不过，赫萝应该不可能有机会看过吧。

而且，不知道实物长什么样，更能发挥丰富的想象力。

当然了，罗伦斯虽然看过椰子，却没看过椰子树长什么样。

赫萝的目光移向了罗伦斯。

她眼底确实闪闪发着光。

「好啦，有机会看到就买给你。」

虽然椰子跟蜂蜜腌渍桃子是不同东西，但是都没有什么机会看见，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万一不小心看见，会让罗伦斯有些头痛就是了。

「不过，那个……事实上，雅肯根本不是什么乐园，那里是个纷争很多的地方。」

「旅馆变成空屋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独自一人睡觉，全身上下的东西肯定会被剥个精光。去到酒吧里，会发现整间屋子充满争吵声，当大家热血沸腾到最高点时，就会有人开始到处动手打人。」

因为那里聚集了从寇尔到罗伦斯般的年龄层、不肯工作只会整天游手好闲的学生们，所以状况就跟让山贼和海盗同住在一间房里没什么两样。

罗伦斯把经常耳闻的内容稍微加油添醋地说出来后，寇尔只是露出苦笑，没有否定罗伦斯的说法。

不管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设有学校的城镇都是充满了朝气。

「不过，我遇到了一位很温柔的好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你这个年纪懂得那么多字很了不起。」

寇尔腼腆地笑笑，那模样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爱感觉。

赫萝也露出了满面笑容。

「你怎么会落得要来到这里的下场？」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寇尔仍然保持着笑容垂下眼帘说：

「因为我投资了书本的生意……」

「生意？」

「是的。就是，老师的助手告诉我近期内老师会编写某本书的注解，要我在价格上涨前，先买下书本比较好……」

「你买了啊？」

「是。」

罗伦斯巧妙地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

出了名的博士为某本书编写注解后，配上注解一同贩卖的书本会因此大卖。

也经常耳闻书商与博士联手先垄断某本不受欢迎、数量短缺的书本，再由博士编写注解。

这手法是利用了数量短缺会带来价格高涨，价格高涨则会引起话题的原理。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学校附近的城镇，一天到晚都有人说某某老师这次又要为某本书编写注解的话题，而且总是说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商人会不在乎地买卖一年以后才会剃下的羊毛，或是一年以后才会收割的小麦面粉，但对于像书籍这类比明天天气更难捉摸的生意，商人绝对敬而远之。

然而，不受充满整座城镇的欲望及喧闹所诱惑，每天坐在书桌前孜孜不倦的寇尔，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陷阱吧。

寇尔涉及的不是生意。

而是十足的诈骗。

「那时候我的钱根本不够我读完书，所以我才会想赚钱。而且，那本书的价格确实每天都在上涨，我心想如果不赶快买书，就赚不到钱。可是，我身上的钱不够，所以就向那位助手认识的商人借钱买了书。」

这样的陷害手法再典型不过了。

书本价格之所以会上涨，不是因为书商的计谋，就是受到鼓吹的人们买了书。

然后，等到书本价格确实上涨后，以为这是真的赚钱机会而出钱买书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书本价格也会更加上涨。

接下来就会是一场看谁在最后抽到下下签的赌局。

只要找得到比自己更笨的人，就能够卖出书本赚到钱。

不过，最笨的人往往都是自己。

这回赫萝总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看向赫萝后，却发现赫萝用着他从未见过的极度悲伤表情注视着寇尔。

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是，最后老师并没有编写注解……那本书的价格也就一落千丈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罗伦斯心情的寇尔一边腼腆地笑笑，一边接续说道。在听了预料中的结局后，罗伦斯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寇尔掉进了陷阱，甚至向人借钱买了书。

他当然缴不出听讲费，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更不用说偿还借款，最后肯定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寇尔之所以会在这般寒冷的北方地区徘徊，想必是学生们之间的联系比笨拙的商人强上好几倍的关系吧。因为各处城镇都有大批学生进进出出，所以学生们之间很容易就能够得知什么人在什么城镇。

虽然设有所谓学校的城镇几乎都位于南方地区，但是在大型城镇里，一样看得到站在街角的传教士免费为周遭的人们讲课。罗伦斯两人拜访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时，也看见了如寇尔般打扮的人围绕着传教士。

不过，来到这一带后，到底是见不到这些人的踪影了。

见不到的原因是这一带太寒冷，这些人很难熬过冬季。

「后来，我为了偿还借款，到处乞求布施，一边存钱，一边来到了这里。因为我听说到了冬天，会有很多人来到这附近，也会有很多工作机会。」

「你是说北方大远征啊？」

「是的。」

「原来如此。」

然而，为了逃债实际北上后，却发现北方大远征的活动中止，没有人来到北方，也没有工作可做。照这样下去，光是为了过冬，说不定就会花光身上所有的钱。

这时，出现了诡异的诈骗专家。

寇尔诚心地想要学习教会法学，却遭到神明无情的对待。

还是说，这是神明的考验呢？

「后来，经过千回百转后，就遇上了咱们的船，是吗？」

「可以这么说。」

「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相遇呐，是呗？」

赫萝看向罗伦斯笑着说道。

寇尔满是尘垢及泥土的脸颊微微泛红。

「听起来虽然不算是幸运的旅途，不过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世上确实充满了恶意，但是只要拥有知识，有些陷阱是能够避免的。否则也不会有『无知是种罪恶』的说法出现呗。所以说，放心呗。」

赫萝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如果脱去她的帽子，肯定会看见耳朵不停颤动吧。

她方才那有些像是母亲般的沉稳态度不知跑哪里去了。

不对。罗伦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赫萝讲着大道理，并向寇尔伸出援手，但她是因为不打算负起这个责任，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无知……是种……罪恶吗？」

「嗯。不过呐，放心呗。因为咱的伙伴也是历经千辛万苦熬了过来，最后终于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人……唔……」

罗伦斯一边眯起眼睛瞪着赫萝，一边用手捂住她口无遮拦的嘴巴。

赫萝动着嘴巴挣扎一阵后，罗伦斯察觉赫萝正准备咬他的手指，于是松开手说：

「你累积了那么多智慧和经验，不如你来教他好了。」

「嗯？先生说话真是好笑呐。看咱的外表也知道咱还是个年幼少女，难道汝认为像咱这般小姑娘的智慧和经验会胜过汝吗？」

「唔……」

因为必须隐瞒赫萝的真实身分，所以罗伦斯无法反驳赫萝的恣意发言。

寇尔一脸愕然地注视着赫萝与罗伦斯。

虽然赫萝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看似带着笑意，却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或许赫萝是同情无知的可怜少年，但是这可苦了被迫接受如此重大任务的罗伦斯。光凭他人传授给自己的智慧，能够回避多少困难可想而知。真正应该学习的，不是能够知道陷阱在何处的知识，而是找出陷阱的方法。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东西。

赫萝一定也十分理解这个事实吧。

她是在十分理解这个事实之下，刻意煽动罗伦斯。

「汝为何要对咱这么温柔呐？」

然后，赫萝拉着罗伦斯的耳垂，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是因为咱可爱吗？难道汝是如此没有深度的雄性吗？」

「怎……」

罗伦斯当然承认，说不是因为赫萝可爱是骗人的，但这点绝对不是一切。

然而，如果他此刻拒绝传授寇尔智慧，就无法否定赫萝的话语。

赫萝投来如针剌般的目光。

罗伦斯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知、知道了啦，可以放开了吧。」

如果只有一边耳垂变长，那怎么得了。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赫萝总算松开手说：

「嗯，这才像是咱的伙伴呐。」

赫萝一脸开心地笑笑后，用手指弹了一下罗伦斯的耳垂。

罗伦斯叹了口气，却因为觉得很不甘心，所以坚持不看赫萝。

虽然他很想报仇，但如果也做了一样的举动，根本不敢想象赫萝会怎么发飙。

「不过，那也要本人有学习的意愿。」

说着，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发愣的寇尔。

像只小狗的寇尔肯定真的像只狗儿一样，瞬间就看出了谁是谁的主人吧。

寇尔因为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而慌张不已，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不过，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少年。

寇尔立刻坐正身子，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说：

「那、那个，如果您能够教导我，是我的荣幸。」

赫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用自己教导，她当然轻松了。

罗伦斯搔搔头，跟着叹了口气。

说起来，罗伦斯算是喜欢教导别人的人，但如果太过形式化，会让他感到很困扰。

然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教寇尔了。

因为罗伦斯之所以会收留赫萝，并与她一同旅行，绝对不只是因为赫萝有着可爱少女的模样而已。

「没办法。谁叫我上了船，现在想下船都来不及了。」

罗伦斯话一说完，船身轻微晃动了一下。

寇尔一脸呆然，赫萝则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就在罗伦斯暗自后悔地说「早知道就不要说」时，赫萝开口说：

「放心，咱就是喜欢这样的汝。」

第六卷 第三幕

虽说要传授智慧给容易受骗的寇尔，但如果要一一列举例子说明，那永远也说不完。

如何保有不会受骗的心态——这才是寇尔需要的智慧。

接着再教寇尔一、两招赚钱的方法，只要不贪心，应该多少能够存些钱才是。

当然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不贪心是最难做到的事情。

「当有人告诉你一个好处多多的事情时，你要去思考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赚钱。此外，不单要思考自己会赚到钱的状况，还得思考亏损时的状况。光是这样就能回避大部分的诈骗手法。」

「可是，凡事不是都有顺利的时候，也有不顺利的时候吗？」

「你说的当然没错。不过，诈骗事件大多发生在利润过高的时候。如果发现损益两方显得不相称时，就不要尝试。不管是利益太多，还是损失太多都一样。」

「就算利益太多也一样吗？」

寇尔不愧是在这个时代还愿意付钱学习的学生，他有热忱的学习态度，脑筋也动得很快。

虽然罗伦斯刚开始教的时候显得心不甘情不愿，但因为能够立即得到寇尔的回应，也就教出了兴趣。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吧？」

「呃，这个……是的。」

「人活在这世上啊，最好抱着坏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好事却不会的想法。不能因为看见好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认为自己也一样幸运。因为，我们在视野里能够看见很多人，这么多人当中出现一个幸运者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自己只有一个人。认为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就等于指着某人，预言幸运会降临在这个人身上一样。你觉得这样的预言会准吗？」

师父告诉自己的这番话，在为了教导他人而说出口后，罗伦斯才深刻体会到其意义之深重。

如果罗伦斯能彻底实践师父的这番教诲，与赫萝的旅途肯定能平稳许多。

「所以啊，在明白这些事情后，再回到你上了当的证书事件……」

赫萝悠哉地眺望着罗伦斯与寇尔的互动。

刚开始，赫萝看着罗伦斯一副很了不起的说教模样，像是嘲笑似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但不知何时，她的表情已经化为纯粹感到愉快的笑脸。

船只平稳地在河川上前进，虽然有些冷，但四周平静无风。

罗伦斯的心头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那感觉不同于独自一人行商的时候，也不同于在认识赫萝后，两人一同旅行的时候。现在的和谐气氛，仿佛是一种从遥远古时就已存在似的奇妙感。

罗伦斯一边教导寇尔，一边思索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虽然身旁不见露出坏心眼笑容的赫萝，但只要回头一看，就能够看见面带温和笑容的她。

明明在严冬河上却感受得到的这股暖意，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很自然地轻盈起来。

与寇尔的互动也变得顺利多了。寇尔开始掌握得到罗伦斯的想法，而罗伦斯也开始能够理解寇尔的疑点。

虽然不容易遇上幸运，但似乎有不少美好的相遇。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

「哈哈，你们好像在忙啊。」

听到拉古萨的声音突然传来，罗伦斯有种仿佛从梦中醒来的感觉。

寇尔似乎也一样，他猛然恢复正常的表情，一副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似的模样。

「啊，没有……怎么了吗？」

「没什么，下一道关卡是今天的最后一道关卡，所以我在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要买什么东西为晚上做准备。」

「喔，这样啊……」

虽然罗伦斯心想就算分了些面包给寇尔，也不至于不够，但还是对着赫萝使了一下眼色，要赫萝确认装有食物的袋子。

「应该够呗。」

「好像够的样子。」

「嗯，那就好。不过……」

拉古萨伸了一个大懒腰后，让身体倚在装载货物上，露出粗犷的笑容说：

「还真是弄假成真啊，表现得很像个优秀的徒弟嘛。」

拉古萨指的当然是寇尔，寇尔听了，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寇尔的谦虚表现跟一被人夸奖，就立刻挺起胸膛的某人差太多了。

「我以前也请过几个小伙子，不过没有一个家伙撑得过一年。这家伙不用人家大声骂或是动粗，也会认真工作，这几乎算是奇迹了。」

拉古萨满脸笑容地说道，罗伦斯也表示赞同地说了句：「算是吧。」

流浪学生之所以遭人厌恶，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其无法无天的作为，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不肯工作，又没有半点成就，所以得不到人们的信赖。

虽说是事态自然演变成这样，但寇尔愿意认真工作，并且专心聆听罗伦斯教导的模样，已经足以博得人们的信赖。

寇尔因为突然被人夸奖而惊讶地瞠大双眼，看来他对这方面似乎不是很了解的样子。

在场全员最高兴的似乎是赫萝，她非常开心地笑着。

「那，到了下一道关卡时，也有杂务要处理。」

「啊，是，请让我帮忙。」

「哈哈哈，这样可能会被老师骂喔。」

「咦？」

看见寇尔一脸愕然地说道，罗伦斯笑着说了句：「真是的。」然后对着他说：

「这小子不会当商人，也不会当船夫。对吧？」

寇尔瞠大了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睛，先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拉古萨后，停下了动作。

他正拚命动着脑筋思考。

看着寇尔的模样，就算不是赫萝，也不禁有种想要守护他的感觉。

「……是的，呃……因为我想学习教会法学。」

「哎呀，真可惜。」

「就是这么回事。」

「哎，既然谁都不能独占，那只好死心啰。谁叫每次拿到好处的都是神明呢。」

拉古萨面带笑容、像在唱歌似地感叹道，跟着挺起身子走到船尾拿起篙。

一个优秀的人才，无论在哪种行业都很受欢迎。

「呃……？」

「哈哈。没事，我的意思是说，你就继续读书，有一天一定能够当上博士的。」

「喔……」

寇尔露出一副不太明白意思的表情点点头，等到船只停靠栈桥后，他便在拉古萨的呼唤下跑了过去。

留在原地的罗伦斯反刍起拉古萨的话。

的确，每次拿到好处的似乎都是神明。

「汝好像觉得很可惜的样子呐。」

「咦？」

罗伦斯反问后，点了点头。

「的确，我不禁有种很可惜的感觉。」

「可是，还有机会呗？」

赫萝的发言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惊讶，他回头看向赫萝说：

「光是帮助我成为优秀的商人，还不够让你满足啊？」

「收了徒弟的人，才算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赫萝应该是要罗伦斯收徒弟的意思吧。

罗伦斯确实告诉过赫萝，拥有商店后冒险生活似乎就会随之结束。

对于罗伦斯这样的想法，赫萝告诉他只要收徒弟就好。

「可是，我现在收徒弟，还太早了点。」

「是吗？」

「是啊。再过十年，不，再过十五年后，或许会吧。」

虽然好几年前的罗伦斯根本想象不到十年后的自己会怎样，但现在的他已经到了差不多能够预测得到的年纪。

如果是从前那个认为自己有着无限可能性的罗伦斯，或许会想收徒弟吧，但现在的他，根本看不到眼前有这样的选择。

「再过十年，嗯，再怎样汝也会变得有雄性气概一些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汝想知道吗？」

看见赫萝笑容满面地说道，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一定藏了什么惊人的武器。

他心想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于是放弃反击。

「呵，聪明的决定。」

「能被您夸奖是我的荣幸。」

赫萝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刻意鼓起了脸颊。

罗伦斯也笑着回应她，然后伸手拿起向寇尔买来的纸束。

虽然刚刚被迫中止了思考，但铜币话题足以勾起商人的好奇心。

罗伦斯没有想要借此捞钱，更没有想要揭发珍商行秘密的意思。但光是分析这捆或许能够解开谜题的纸束，就足以让他兴奋不已。

「汝真是个廉价的雄性。」

「你说什么？」

「看着破烂纸堆竟然能够那么兴奋，难道看那些东西比跟咱说话还有趣吗？」

罗伦斯苦恼着该不该笑。

不过，他知道现在如果说出「你连纸张都要忌妒啊」，肯定会挨一顿揍。

「不过是差了三箱而已，汝为何会如此感兴趣？」

「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因为很有趣。没事的，这次就算弄错了什么，也不会被骚动连累，这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罗伦斯一边说话，一边翻着纸张，一下子就找到了一张写有珍商行的文件，没多久后又找到了一张。

他兴奋地心想，这说不定真有可能解开谜题。

「……」

罗伦斯觉得赫萝似乎说了什么，于是抬起了头。

赫萝屁股着地坐着，手里抓着棉被。

她的尾巴在长袍底下显得不悦地甩动着。

脸上浮现不甘心的表情。

「汝有时候很懂得谈判。」

赫萝的想法有时候也很容易明白。

对寇尔当然要表达关心，但如果寇尔不在，汝的眼里就应该只有咱；罗伦斯这么猜测着赫萝的心态，同时也想着抱有这样想法的自己会不会太过自负。

「那这样，你要帮忙吗？」

「……哎，咱无所谓。」

罗伦斯想起从前，赫萝曾经没办法老实说出自己想吃苹果。

她的表情尽管显得不悦，耳朵却看似开心地摆动着。

「这个拼写就是珍商行，帮我找出有写到珍商行的文件。你认得字吧？」

「嗯，什么文件都行吗？」

「嗯。」

寇尔带来的文件张数还真是不少。

其中有的文件皱巴巴的，可能是小偷在偷拿文件时，随手一抓就塞进了袋子里吧。

而且，有的文件上头满是手垢，还有破损之处，看得出来这些文件是由许多人经手过的。

罗伦斯把看起来将近有百张之多的文件分了几张给赫萝后，两人便开始找起珍商行的名称。

罗伦斯只需看一眼，就能够知道是什么种类的文件，而且只要知道是什么种类的文件，大概就能够知道商行名称会写在什么位置。

相对地，赫萝既没有行商经验，又因为文件字体潦草，使得她必须从头到尾定睛细看文件，否则很难找到商行名称。

罗伦斯知道赫萝不时地偷看他，显得很焦急的样子。

或许不管在任何方面，赫萝都不愿意输给罗伦斯吧。

他佯装没察觉到的样子，缓慢进行着手中的作业。

「可是，汝啊。」

「嗯。」

尽管放慢了作业，罗伦斯的速度还是比赫萝快，他一瞬间以为赫萝终于忍不住想要干扰，后来发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

赫萝向罗伦斯搭腔时，非但没有继续作业，反而放下文件看着远方。

「怎么了？」

「……没有，没事。」

听到罗伦斯的反问，赫萝摇了摇头说道，然后把视线拉回手边。

不过，就算是能称得上扯谎天才的赫萝，她那坚称自己没事的模样，也显得有些牵强。

「你不要用那么明显的方式吸引我注意好不好。」

罗伦斯以为赫萝会有些生气，但赫萝似乎棋高一着。

赫萝露出像在自嘲似的微笑，然后整理手边的纸张说：

「没什么，咱只是想到很无聊的事情。」

赫萝总算翻过一页文件，然后缓缓闭上眼帘。

「什么无聊的事情？」

「是真的很无聊的事情……咱在想顺着这条河川南下后，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城镇。」

听到赫萝的话语，罗伦斯不禁抬起头看向河川的下游方向。

前方还看不到海洋，只有平凡无奇的平坦荒野以及平缓川流而已。

当然也不可能看见港口城镇凯尔贝的城景。

不过，虽然不是很确定，但罗伦斯觉得赫萝的话中似乎包含了超出字面上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赫萝每次说是无聊的事情时，大多不是无聊的事情。

「老实说，我只有坐船经过两、三次而已，所以城镇究竟长什么模样，我也没有好好看过。」

「那也无妨，是什么样的城镇？」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当然没理由隐瞒。于是，罗伦斯唤起过去自己曾见闻过的记忆说：

「河川的尽头有一块很大的三角洲，虽然城镇居民不会在三角洲上居住，不过那里有很多旅店和商行的卸货场，还有兑换所，非常热闹。盖有住家的地方是在三角洲的北端和南端。虽然这几个地方都属于凯尔贝，但不管是住在北侧、南侧还是中间的人，彼此的感情都不合。」

「喔？」

虽然赫萝的视线落在手边的文件上，但是她的视线有没有追着文字跑，令人有些怀疑。

「我是在搭乘联系远方国家的大型贸易船时，经过凯尔贝。因为凯尔贝是贸易船的中途补给港。贸易船很大，没办法接近浅滩，所以我们都是改搭小船登陆三角洲。」

为了确认赫萝的反应，罗伦斯停顿了下来。

比起听取他人的形容，亲眼目睹城镇不是比较快吗？

罗伦斯这么想着，但赫萝似乎不这么认为。

「那么，上了三角洲后，会看见什么？」

赫萝的视线仍然落在手边的文件上，视线焦点却对准远方。

看见赫萝保持这个姿势催促着自己的模样，罗伦斯不禁有种像是在为盲人解说的感觉。

不过，就在罗伦斯有些吞吐其辞时，赫萝看向他以目光无言地催促着。

尽管觉得在意，罗伦斯还是接续说：

「……喔。上了三角洲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任凭潮水和海风洗刷的搁浅船残骸，它那断成两截的船身成了三角洲的大门。穿过这个大门后，就会看见充满活力和吆喝声，但有别于城里市场的地方。那里不会零售商品，只会以惊人的数量做大量买卖，也就是商人专用的市场。在那儿卸货的所有商品会以那里为起点，再运送到其他遥远国家。还有，嗯，也会看见成排商店提供短暂的娱乐，为辛苦船旅增添一些乐趣。这些商店当中……嗯，应该也有会让你忍不住皱起眉头的商店吧。」

看见罗伦斯刻意耸了耸肩说道，赫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住在两层楼高的旅馆，面向道路的房间里。那里整天都听得到弹奏鲁特琴或是竖琴的声音，笑声也不曾断绝。」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后，没抬高视线、也没抬起头地说：

「那艘船是要去哪里？」

「那艘船？」

「汝搭乘的那艘船。」

「喔，那艘船沿着大陆一直南下，最后会抵达一个名为约朵斯的港口城镇，那里聚集了很多手艺精巧的工匠。我搭乘的那艘船主要是在运送北方的琥珀，那儿就是以琥珀手工艺品出名的城镇。约朵斯是在比我们被迫在地下水道奔跑的帕兹欧，或是遇到你的帕斯罗村更南方的城镇。那里的海水很温暖，颜色有点黒。」

那时的罗伦斯没有马车，连性命都不顾地以一身轻便的行头奔走各地。

虽然他没有提起，但是那次的海上航行，罗伦斯待的是甲板底下的昏暗房间，和在河上的航行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航程中，他为自己准备了装满水的牛膀胱，在摇晃得连坐都坐不稳的船上，必须死命地紧抱住牛膀胱，不让里头的水洒出来。

而且，船身摇晃得那么厉害，一个不是船员的旅行商人会当场成为晕船下的牺牲者。

等到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最后只能吐血，整个人消瘦得不成人形时，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不是罗伦斯爱自夸，他都佩服自己能搭过三次之多的船。

「嗯。可是，咱不知道什么是琥珀。」

「咦？你不知道啊？」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赫萝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

罗伦斯心想，既然赫萝从前在森林里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就应该认得琥珀才对，但后来想起赫萝也不认得黄铁矿的事实。

「琥珀是树脂在地底下凝固而成的东西，外观看起来就跟宝石没两样。如果要比喻……啊，对了，正好跟你的眼睛很像。」

罗伦斯指着赫萝的脸说道，赫萝似乎不自觉地想要自己看自己的眼睛。看见赫萝变成斗鸡眼的模样，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汝一定是故意的。」

虽然赫萝口中这么说，但罗伦斯若真是故意，她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不过，罗伦斯知道如果反驳这点，赫萝肯定会生气，所以他这么回答：

「总之呢，是很漂亮的宝石就对了。」

听到罗伦斯再刻意不过的话语，赫萝尽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哼，以汝来说算是表现得还不错。那，下了那艘船后，接着去哪儿？」

「接着？接着去……」

罗伦斯回答到一半时，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心想，赫萝突然想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者是那只狐狸会去的地方也行。」

赫萝或许以为罗伦斯说话变得吞吐，是因为记忆模糊的关系吧。

原本这么猜测着的罗伦斯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赫萝连短暂的沉默都感到害怕。

她害怕罗伦斯会有时间去思考她为何想知道这些事情。

「伊弗会去的地方啊？如果是要卖皮草给人加工，会去比约朵斯更南方的地区，应该会去一个名为乌娃的城镇吧。」

「能够赚多少钱呐？」

「嗯……大概有进货价的三倍……跑不掉吧。赚到那么多钱后，她大概就不会再跟我这种旅行商人说话了。」

看见罗伦斯笑着说道，赫萝表情不悦地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

不过，赫萝没有看向罗伦斯。

那模样仿佛在说如果与罗伦斯互看，就会被识破心声似的。

「哈哈。不过，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要赚到了一千枚或是两千枚金币的利益，马上就能挤进上流商人们的世界。当商人有了这么多钱后，一般会开始雇用职员、经营商店、买船舶，最后做起远地贸易。开始从沙漠之国买来黄金、从灼热之国买来辛香料；也会开始运来丝织品或玻璃手工艺品，撰写远古帝国历史、多达数十集的历史书籍印刷本，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和生物，还有堆积如山的珍珠、珊瑚之类的海中宝石。每有一艘载了这些商品的船舶平安抵达港口，带来的利益，会是我一辈子才有办法赚到的金额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最后这个商人会在各地设置商行分行，或许也会把触角延伸到银行交易。融资莫大金额给各地领主，相对地要求领主让出各种特权，一个接着一个地掌握各地的地区经济。然后，这个商人会像是挂了保证似地成为南方皇帝的御用商人。在国王要举行戴冠式时，会受到委任，负责发包打造价值达二十万枚或是三十万枚卢米欧尼金币的王冠。商人有了这般成就后，只要安稳地坐着，就能够把世界各国的商品运送到各地去，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受到国王般的待遇。最后，商人终于完成他用金币堆出来的宝座。」

这是每一个商人都至少梦想过一次的黄金大道。

就算会觉得这梦想愚蠢，但实际上却有太多商人走过这条大道而完成了霸业。

不过，在一半便已耗尽精力的商人人数之多，就算全知全能的神也掌握不了吧。

尽管伊弗逮到了踏上黄金大道的机会，能不能够顺利走完仍是个未知数。

远地贸易之所以能够带来莫大利益，是因为想要让船舶平安抵达港口太难了。

令毕生积蓄如海藻般沉落海底消失不见，最后宣告破产的商人，光是罗伦斯认识的人数，就无法用两手手指数完。

「这简直就像通往黄金国的黄金大道呐。」

赫萝看似开心地说道。虽然罗伦斯不确定赫萝对于他的说明有多少程度的理解，但赫萝似乎从他说话的语调当中，听出这是近乎痴人说梦的美梦。

「可是，汝走到了这条黄金大道的入口却掉头离去，也看不太出来很懊恼的样子呐。」

罗伦斯当然点了点头回应赫萝的话语。

他不觉得懊恼。

因为他想走的不是这种黄金大道。

不过，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与赫萝一起走，或许有办法走完。

如果与赫萝一起走在这条权谋术数充斥的欲望大道，或许能够不受恶魔欺骗、不被邪神击垮，在光与影之间穿梭逃躲、勇往直前，最后抵达宝山。

这段经历一定能够成为值得流传好几百年、最适合以冒险记来称呼的故事。

与大商人竞争黄金交易、与历史悠久的王国王族谈判最高级的羊只品种。时而或许会与跟海盗没两样的大船团针锋相对，也可能会遭到信赖的手下背叛。

罗伦斯当然也想过在这般冒险经历中，如果身旁有赫萝陪伴，会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觉得赫萝应该会排斥这样的冒险生活。

所以，罗伦斯试着询问说：

「你想走这样的路啊？」

赫萝果然没有点头，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说：

「毕竟咱得一直传述汝的故事呐，要传述的内容当然是越少越好。」

罗伦斯一边心想「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一边没出声地笑笑，结果被赫萝白了一眼。

赫萝说传述内容越少越好，应该是在扯谎。她希望越少越好的，是聆听者的人数。好比说，罗伦斯如果遇见了一脸得意表情谈着赫萝睡相的人，一定会忍不住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吧。

「咱不想听什么黄金大道的故事，咱还是想听琥珀城镇的后续。」

赫萝想听的不是惊险剌激的冒险故事，而是罗伦斯一路走来的平凡经历。

至于她为何想听罗伦斯的平凡经历，理由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用言语把罗伦斯为赫萝说明凯尔贝的三角洲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形容出来，就能够立刻知道赫萝的理由。

不过，罗伦斯闭上双唇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并没有反问赫萝什么，只是照着赫萝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在琥珀城镇卖了从北方采买来的动物牙齿和骨头，相对地采买了盐巴和盐渍鲱鱼后，便朝向内陆地区出发。一路上有时徒步，有时与人共乘马车，偶尔也会组成商队；沿路走过平原、越过河川、爬过山头，也在森林迷过路。旅途中受过伤，也受过病痛折磨。曾经因为碰巧遇见听说已身亡的商人而欢喜，也曾经因为反而听到有传言说自己已身亡而大笑。

赫萝神情愉快地静静聆听着罗伦斯叙述的每一段经历。那模样就仿佛看见尽管活了好几百年，仍有不曾见过的土地在眼前无限延伸而乐在其中似的；也像是听见像是玩笑话的乌龙事件频繁发生时，而感到惊讶似的。

然后，那模样就仿佛想象着在这条漫长、平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旅途上，罗伦斯身边总有自己陪伴。

不久后，罗伦斯前往山中村落送上盐巴，相对地采买了品质优良的貂皮；描述到这里时，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觉得如果继续描述下去，将会违反两人在心照不宣之下，所订下的约定。

赫萝不知何时已经倚在罗伦斯身上发呆，她空出来的手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以实际的时间来说，罗伦斯所描述的旅途有两年之久。

因为两人刚走完这么一段尽管平凡，却很漫长的旅途，所以觉得累了吧。

两人刚走完的，是一段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漫长旅途。

去到山中村落送上盐巴，相对地采买了貂皮后，罗伦斯下一个停留的村落是？

是麦子大产地、是河口城镇。如果罗伦斯继续描述下去，这趟旅途的路径将又回到出发点，然后不停地绕圈子打转。

然而，赫萝没有催促罗伦斯描述下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开口催促，将破坏此刻如同身处梦境的气氛。

赫萝此刻是感到后悔呢？还是觉得开心呢？

或许两者都有吧。正因为开心，所以才会感到后悔。

罗伦斯与赫萝的两人之旅不会前往比凯尔贝更南方的地区，也不会前往西方地区。两人将前往的地方，是一个永远未知的世界。那是一个伸出脚就能踏进的世界，却也是两人绝对不可能前往的世界。

神说——

一开始，有了语言。

然后，语言创造了世界。

如果此言属实，那么被喻为神明的赫萝一定是借了罗伦斯的语言，打算创造出一个暂时性的世界吧。

罗伦斯当然不会询问赫萝为何要创造这样的世界。

好几百年来，赫萝一直独自待在村落的麦田里。这个暂时性的世界，肯定是她惯于玩耍的世界吧。

只是，看着什么话也不说、动也不动地在发呆的赫萝，罗伦斯不禁担心，旅行结束时独自留下这样的赫萝，真的不会有事吗？

在特列欧村阅读的书本上，写着赫萝的故乡早已灭亡。

如果从前的居民们经过漫长岁月后，再次返回了故乡，那应该就可以安心。

可是，如果没有回来呢？

这么一想，不禁教人有些担心。

想象起在寒冷又安静的山上，独自望着月光发呆的赫萝，罗伦斯实在不认为她一人能够撑得下去。

赫萝时而也会想发出长嚎，可是，没有人能够回应她的长嚎声。

然而，罗伦斯知道如果他这么说出口，赫萝肯定会怒气冲冲地大发雷霆，而且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承认。还有更重要的是，罗伦斯必须承认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填满赫萝心中的孤独空洞。

说罗伦斯的心头不会因此涌上一股无力感，那会是骗人的。

不过，罗伦斯是认清这些事实才前往德林商行，并牵起赫萝的手。

所以，他此刻至少能做的，就是刻意用着开朗的口吻说：

「如何？很朴实无华的旅途吧？」

赫萝一副慵懒模样看向罗伦斯，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或许是看见罗伦斯脸上沾到了什么吧。

她一副疲惫模样缓缓挺起身子，嫌麻烦地开口说：

「……一点儿也没错，可是……」

「可是？」

转头越过肩膀、微微倾着头看向后方的表情，一定是赫萝很自豪的表情吧。

「如此平凡的旅途不会紧张得手掌心都是汗，还可以与汝牵着手悠闲自在地前进呗。」

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坏心眼的不是她。

是不知在天上何处的神明。

在罗伦斯准备开口说话之前，赫萝已经收起这般表情，一副仿佛在说「刚刚的余兴节目真是愉快极了」似的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她翻了一张手边的文件，然后发出「喔」的一声。赫萝手拿文件骄傲地向罗伦斯挥动的模样，让刚才曾有过的气氛云消雾散。

对于只是个普通人类的罗伦斯来说，这是有些学不来的事情。

因为学不来，所以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恢复平静。

赫萝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模样，笑着等待他恢复平静。

这确实是平凡的旅途。

因为旅途和平得只要伸出手，赫萝随时都在伸手可触的位置。

「的确，这是珍商行的文件。看来是去年夏天的出口备忘录。」

「哼。」

看见赫萝面带笑容地用鼻子哼气，一副仿佛找到了藏宝图似的得意模样，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心想，真是败给了赫萝。

「那，出口数量果然是六十箱。这么一来，这一定是……不对……果然是……」

比较着其他出口品目，罗伦斯立刻埋头于思考文件的内容。

他这么做，一方面也是为了把仿佛忽然从天而降、如泡沫般一碰就破灭似的一场梦封印在脑海深处。

因为那是一场太甜美的梦。

罗伦斯已不是那种不知颓废为何物的年轻小伙子。

「既然这样，还不快找看看其他文件？」

赫萝突然显得不悦地说道，跟着拉住罗伦斯的耳朵，硬是将他从脑海里拉了出来。

罗伦斯惊讶地一边按住耳朵，一边看着表情不悦地把视线拉回文件的赫萝侧脸。他这才想起，赫萝原本是因为希望自己陪她，才会说要帮忙从纸束里找出珍商行的名字。

然而，罗伦斯说不出「既然这样，你和我一起想看看不就好了」这种话。因为赫萝像是在生气的侧脸，一定会拒绝他这么说。

不过，原本那么柔和的气氛，能够立刻变成现在这般气氛，让罗伦斯觉得很不可思议。

赫萝的心情说变就变，比山上的天气变化更快速。

尽管罗伦斯猜测着会不会只是自己太迟钝而无法察觉，但还是不禁心想，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少女心吧。

是不是少女很令人怀疑就是了——罗伦斯暗自补上了一句。

「全部就这几张吗？」

过了一会儿后，两人看完了所有文件，赫萝最后一共找到了两张文件。

包括罗伦斯找到的共有七张文件。

除非是真的很不懂得整理文件的商行，否则一般都会把类似的文件保管在类似的地方。从商行偷出这些文件的某人一定也是没多确认内容，随手一抓就把文件带了出来。

不出罗伦斯所料，纸束当中找到了去年夏天和前年冬天的订购单，以及去年夏天的备忘录。

文件上记载向铜产地订购的数量都是五十七箱，送往温菲尔王国的货币也都是六十箱。

因为珍商行总不可能进口旧货币，所以每箱货币势必都是新铸造的新品。

珍商行应该是在某处补上不足的三箱，只是找不到文件指出珍商行如何补足差距。

「似乎没有找到关键性的线索呐。」

「是啊。不过，说不定纸堆里有相关联的文件，只是没有写上珍商行名称而已……」

「喔？那么赶紧找看看。」

「等等。不过，或许这些真的是私铸货币的证据。」

没理会显得着急的赫萝，罗伦斯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如果大量私铸货币，或许会被人察觉，但如果只是少量，或许就不会被发现。

或者，这是在私铸金币之前，先实验性地私铸一些铜币也说不定。

这些思绪在罗伦斯的脑海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他不禁开始思考：如果要证实这些假设，需要什么样的情报？目前不够的情报又有哪些？也或许可以做其他的假设……？当罗伦斯一路思索到这里时，发现这会儿换成是身旁的赫萝明显露出感到很无趣的表情。

「……」

赫萝面带不悦地倾了一下头，颈部的骨头随之发出喀喀声响。

「汝果然不是真心想要追上那只狐狸。」

赫萝的口吻听起来，仿佛在说「如果是真心，就不会把咱冷落在一旁」似的。

「……你也和我一起想看看不就好了。」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扬起一边眉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肘倚着膝盖，手托着腮。那模样简直就像看见骰子掷出不好数字的赌徒一样。

罗伦斯掷出的骰子数字似乎不怎么好。

「……如果能够帮汝赚大钱，咱就愿意。」

「……如果真是那么回事，你还不是会排斥。而且……」

「嗯？」

「你又不讨厌动脑思考吧？动脑思考还可以消磨时间。」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眼睛睁大得连罗伦斯都吓了一跳，在那之后赫萝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却立刻闭上了嘴巴。跟着闭上眼睛，也盖上手边的纸束，最后用两手抓住帽缘把整张脸都给蒙住了。

「怎、怎么了？」

赫萝的举动让罗伦斯惊讶得不禁这么发问。

她的耳朵和尾巴不停发出啪唰啪唰的声音。当她从帽子挪开双手时，罗伦斯看见了带着怒火的目光。

在赫萝没有半点动摇的坚定眼神直直注视下，罗伦斯终究还是敌不过，只能畏畏缩缩地问：

「……为什么你要这么生气？」

被罗伦斯说像是琥珀的眼睛变成了烧得火红的铁球。

「生气？汝刚刚说咱为何生气吗？」

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时，赫萝瞬间放松了全身的力气。那速度之快，就跟她因为愤怒而竖起头发时一样。

那模样就像皮袋灌了太多水而破裂似的感觉。

赫萝显得如此意志消沉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起她是不是在一瞬间变得消瘦。她用宛如幽魂般的眼神注视着罗伦斯说：

「毕竟是汝嘛……反正汝也不可能明白咱为何会这么说呗……」

说罢，赫萝用斜眼瞥了罗伦斯一眼，然后再刻意不过地叹了口气。

那模样就像师父面对老是教不会的徒弟，连生气的精力都没了似的。

不过，罗伦斯思考了一下。

他心想，反正赫萝一定是因为太无聊，想要人陪她，才会这么说吧。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说出口，并不是因为担心会惹得赫萝更生气，而是因为识破罗伦斯想法的赫萝已轻轻扬起嘴唇，露出尖牙说：

「发言要小心谨慎呐。」

罗伦斯初拜师为徒时，最讨厌师父要他回答问题。

因为如果他回答错了，就会挨揍；如果沉默不回答，就会被踹。

罗伦斯方才的猜想似乎错了。

这么一来，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保持沉默而已。

「汝真的不明白吗？」

赫萝的话语唤起了罗伦斯从前的记忆。

罗伦斯不禁挺直背脊，然后别开了视线。

「不明白就算了。」

赫萝意外的发言让罗伦斯回过头来，结果看见赫萝表情认真地说：

「直到汝明白之前，咱不跟汝说话。」

「你——」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出「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赫萝已经从他身上挪开身子，抢走两人共享的棉被，裹住自己的身体。

所谓愕然，指的就是罗伦斯此刻的感受。

罗伦斯差点说出「你在开玩笑吧」，但后来想到赫萝可能不会理睬他，于是把话吞了回去。赫萝的脾气像小孩子一样顽固，既然她说了不跟罗伦斯说话，就一定真的不会跟罗伦斯说话。

不过，赫萝如果是突然不理人，那还没什么大不了。特地宣言不跟罗伦斯说话，正是她的高级战术。

如果罗伦斯还口说出孩子气的挑衅话语，也未免太难看了；但如果他学赫萝不理人，那更是幼稚。更重要的是，当听到赫萝宣告不跟自己说话时，内心受到动摇的罗伦斯对这个问题就已经束手无策。

罗伦斯让视线落在手边的文件上，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他觉得思考文件里的谜题也是十分有趣的消遣，但这似乎不合赫萝大小姐的意。罗伦斯想不透为何赫萝愿意开心地与他一起找文件，却不愿意与他一起想东想西。

就罗伦斯个人来说，他觉得与赫萝一同动脑思考一些没帮助的事情会比较开心。更重要的是，赫萝拥有聪明绝顶的头脑，与她一起思考还能够让罗伦斯有所学习。

或者，赫萝是根据经验法则，所以担心乱想一些有的没的，很可能又会陷入纠纷之中呢？

虽然罗伦斯这么猜测，但还是觉得自己搞不懂赫萝的心。

他把成为话题、写有珍商行名称的文件压在其他文件上头后，决定暂时先收起所有文件。

赫萝果然连看罗伦斯一眼都没有。就算罗伦斯是个擅长于讨好对手的商人，也无法照正常方式去讨好赫萝的心情。因为赫萝的思路复杂古怪，如果她提示了解决方法，就只能遵照她的方法去做。想耍诈，就等着承受恐怖的惩罚。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忽然抬起了头。

虽说赫萝挪开了身子，但毕竟是在空间狭窄的船上，罗伦斯立刻察觉到赫萝有所动静，并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看着河川下游的方向。

或许赫萝是在意先行南下的船只吧。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似的哒哒声响传来。

当罗伦斯发现那是马蹄声时，就看见一匹马从下游方向跑来，它顺着河边道路奔驰，如箭矢般奔向这方。

「什么啊？」

罗伦斯喃喃说道。因为没听到赫萝回应，打算看向赫萝的罗伦斯转头转到一半，才想起赫萝不肯跟自己说话的事实。

转头看赫萝已经是罗伦斯的自然反射动作。

虽然他还是装作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当然不可能瞒得过赫萝。

事后一定会被赫萝取笑。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不禁觉得心情沉重，跟着又想到万一连问题都不能解决，不禁有些害怕了起来。

赫萝一副完全没察觉到罗伦斯举动似的钻出棉被，用轻快的脚步跳上船只停靠的栈桥。

马儿来到接近栈桥的距离后，放慢了脚步，骑在马背上的男子在马儿完全停下脚步前跳了下来。男子虽然披着斗篷，但拉高衣袖、露出胳膊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船夫。拉古萨等人像是特地从栈桥走上陆地迎接男子，看来他们似乎与男子熟识。面对拉古萨等人说出「发生何事」的询问，男子连招呼都没打，就与他们交谈了起来。

或许是抱着不能打扰男子们交谈的想法，无法加入话题的寇尔仅管在意谈话内容，却还是站在栈桥上，与男子们保持一段距离。

如果换成罗伦斯，他一定会为了聆听谈话内容而靠近男子们，所以寇尔的自制力可说相当值得赞许。

不知道赫萝是否也给了相同的评价，她走近寇尔不知耳语了些什么。

罗伦斯当然听不到赫萝说了什么，但是寇尔先是一脸惊讶地再次看向赫萝，跟着偷看罗伦斯的举动，罗伦斯便明白赫萝一定是说了与他有关的事情。

在这样的状况下，想也知道她不可能说出太友善的话语。

赫萝再次对着寇尔耳语几句后，寇尔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从头到尾没看罗伦斯一眼。

虽然罗伦斯已经不会再产生担心赫萝会消失不见的感觉，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心里在想什么，赫萝全了若指掌。

「好吧，喂？我说老师啊！」

几个船夫很符合他们的作风，迅速结束了交谈。

拉古萨回过头，一边对着罗伦斯挥手，一边大声说道。

罗伦斯不得已只好站起身子，也跳上了栈桥。

赫萝站在寇尔身旁，牵着他的手。

罗伦斯看见两人，并没有像看见阿玛堤时产生的不镇静感，或许是两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像姊弟的关系吧。

「有什么事呢？」

「嗯，很抱歉，可能要麻烦你们走一下路。」

「走路？」

罗伦斯这么反问时，已结束交谈的男子再次骑上马背，朝更上游的方向奔去。

男子手上拿着染成蓝色的旗子。

看着旗子，罗伦斯有所察觉地心想，河川上应该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好端端的竟然有艘大型船只搁浅，把整个河道都塞住了。因为每个家伙都财迷心窍地只顾着赶路，等到他们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于是就一艘又一艘地撞了上去。好像是有艘不知道哪儿来的船沉在河底的样子。听说都没看见那艘沉船的船员踪影，所以说不定是一场诡计呢。」

「这是……」

这是发生战争，或是饥渴的佣兵集团袭击商船时会采取的手段。

这个地区有着坡度平缓、无限延伸的平原，这里的河川光是有一根椿子被钉在河底，就足以让低浅又脆弱的河道变得无法通行。

因此，不法之徒会故意让船只沉入河底制造假意外，然后袭击被阻断去路的船只。不过，平时当然没有人敢做出这样的行为。因为如果这么做，不知道会和征收关税的权力者们结下多深的梁子。

不过，罗伦斯知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人敢做这种事。

对于这个人的胆识，罗伦斯只能脱帽致敬。

他甚至佩服得愿意坦率地帮伊弗加油。

「那么，会怎么样呢？」

罗伦斯指的当然是还去不去得成凯尔贝。去到凯尔贝的路程还走不到一半，但是要徒步回到雷诺斯，又有好一段距离。

如果找得到马匹就另当别论，但比起载人，想必有更多想要载货物的人吧。

「幸好没有看到佣兵们的踪影，所以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够恢复通行吧。不过，其他船只因为载满了货物，所以动弹不得。除了有胆子跳进河里再爬上岸的家伙，其他人都只能束手无策。因为呢，我这艘船只要减少一些装载货物，就能够多出一些承载空间，所以他们说想利用我的船，把那些搁浅船上的人以及货物运到岸上。所以呢，真的很抱歉，要麻烦你们走一下。」

对已经答应承载乘客的船夫来说，让乘客走路是一件极度有损名誉的事情。哪怕原因不是出在船夫身上也一样。

抱着这般价值观过活的船夫拉古萨，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罗伦斯当然只能这么说：

「我是个商人，只要乘船费能够算便宜一些，要我走多少路，我都愿意。」

拉古萨虽然一副「真是败给你了」的模样露出苦笑，但还是与罗伦斯握了手，这或许算是一种不同行业者之间的友情吧。

问题是赫萝受不受得了——这么想着的罗伦斯还没回头看向赫萝，拉古萨就先接续说：

「不过，天气这么冷，总不能要一个女孩子在没有任何准备下走路。再说，听说一些信仰虔诚的家伙们因为河川被堵住，脾气暴躁的很，如果看见像是女神的女孩乘船南下，他们也会重振起精神吧。」

拉古萨的话语让罗伦斯有些松了口气。

因为光是想到要带着不肯跟自己说话的赫萝一起走路，罗伦斯就感到一阵胃痛。而且在这般寒冷气候下走路，就算赫萝的心情很好，也会抱怨个没完吧。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要先把货卸下来才行。」

「我来帮忙吧。」

「哎呀，这样好像是我很想要你帮忙，所以刻意说出来的样子。」

拉古萨笑着说道。

罗伦斯只能有一个感想：拉古萨说话太有技巧了。

因为他这么说，罗伦斯就绝对无法拒绝。

「不过，说要卸货，也不过只有麦子和豆子而已。木箱还是只能保持这样吧。

「那么，赶紧动手吧。」

罗伦斯一边回头看向船上的装载货物，一边说道。这时，拉古萨开口说道：

「啊，对了！我刚刚偷听到你们愉快的对话。」

「咦？」

因为方才与赫萝的对话是那么地让人难为情，罗伦斯不禁慌张了起来。

「哎呀，放心啦，我没偷听到会让你担心的事情。」

看见拉古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罗伦斯回以苦笑。

「没有啦，我是在说有关艾尼币的事情。」

「艾尼币？」

「没错，就是艾尼币。这个艾尼币呢，正是我船上载着的东西。」

虽然罗伦斯早已想到拉古萨可能载着货币，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偶然。

或许拉古萨是抱着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态在捉弄他？罗伦斯瞬间这么思考，但仔细细想后，又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

如果是载着金币或银币，势必有护卫随行，也就不可能让罗伦斯般的旅人同船。

而且，拉古萨船上只载了大约十箱。这么一来，因为一共要有五十七箱南下河川，所以应该另有四艘左右与拉古萨载着相同木箱的船只。

而这些船主们事前早已说定要载什么装载货物，所以不能像其他船主那样运送皮草企图大捞一笔。这么一来，他们当然会在港口安稳地进行着一如往常的作业，所以也就很容易地吸引了罗伦斯的目光。

罗伦斯这么一想后，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这么一来，拉古萨会提到艾尼币，或许是有什么新情报吧。

罗伦斯露出商人的目光看向拉古萨后，发现拉古萨似乎老早就在等待着他这样的反应。

拉古萨先以眼神示意要开始卸货，再用动作向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寇尔与赫萝做了一下暗示后，一边搭着罗伦斯的肩膀，一边凑近脸说：

「我对这个艾尼币的话题也有点兴趣。说到这铜币，我这两年都会在一定的日子运送一定的数量。正如你所说，南下河川、运送到珍商行的数量应该是五十七箱没错。虽然过去我从来没在意过总共有几箱，不过都是由固定成员来分配运送数量，所以我算了一算后，发现还真的是五十七箱呢。」

赫萝拿了些许食物、水以及酒给寇尔，并要他穿上换穿的长袍。那长袍是用罗伦斯的钱订做的上等货。

虽然寇尔惊讶地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硬被要求穿上了长袍。

寇尔原本的装扮确实是太单薄了。

或许是第一次穿着长身衣物吧，寇尔一副不太会走路的模样，但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穿长袍的样子。

「本来只有五十七箱的铜币从珍商行出货时，却变成六十箱，多了三箱出来。这表示不是有人暗地里多载了几箱，就是珍商行有着什么企图。」

走回船边后，拉古萨身手矫捷地跳回船上，接着扛起装有小麦的袋子，让罗伦斯接过袋子放上栈桥。

寇尔一看见两人忙着作业，便开始拉起自己也拿得动的、装有豆子的袋子。

罗伦斯一边暗自嘀咕「还真是个热心的家伙」，一边心想寇尔应该是想偷听他与拉古萨的谈话吧。

「我很感谢每次都愿意叫我载货的珍商行，也很信赖和我一起做这个工作的同伴们。可是，你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就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不良勾当，老天爷也不会怪罪人吧？」

就像寇尔会受骗一样，世上经常上演着诈骗事件。

「当然了，拿着那些文件直接去询问珍商行会是最快的方法，可是这每一箱的运费都相当优渥。万一这真是珍商行的把柄，那我就伤脑筋了。」

这正是看人脸色过活者的苦处。

不过，罗伦斯接过最后一只小麦袋子，堆上栈桥说：

「我当然没有揭露事情真相的打算。只要能够在沙盘上推演，就够我满足了。」

「既然这样，我也会把你的话当作旅行商人的玩笑话听听就算。即便我真的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不良勾当也一样。」

拉古萨笑着说道。

对于拉古萨这些在同一条河川工作一辈子的船夫们来说，讨好货主是攸关他们死活的问题。然而，万一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不良勾当，最后会被沉入河底的同样也是他们。拉古萨应该是抱着至少该掌握到真相的想法，可是他又不能与在同一条河上过活的船夫们偷偷谈论这件事情，因为船夫们之间的世界太狭窄了。于是拉古萨想到如果是外来的旅人，应当就是可以谈论一番的对象了。

罗伦斯的这般猜测或许是想多了些，但想必和事实相去不远吧。

寇尔从赫萝手中接过行李后，没多说什么就连同自己的行李背在肩上。

他因为察觉到视线而看向罗伦斯，于是罗伦斯轻轻挥挥手示意寇尔先走。

「那么，伙伴就拜托你照顾了。记得别让她看起来太神圣的样子。」

「哈哈哈，崇拜者太多会很麻烦嘛。没事的，走一下就到了。在太阳还没下山前，我们应该早就会合了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瞥了赫萝一眼，结果发现赫萝早已用棉被裹着身体进入了梦乡。

看着赫萝的睡姿，罗伦斯感触极深地暗自说：「原来吵架也有各式各样的方式啊。」

第六卷 第四幕

徒步在河畔比想象中来得辛苦。

或许是长久以来习惯马车旅行的缘故吧，虽然不觉得疲累，但罗伦斯却很难跟上寇尔走路的速度。

罗伦斯不禁想问：到底要怎么移动双脚，才能走得那么快啊？

从前因为太羡慕有马车可坐的旅行商人，所以拼了命以两倍以上的速度行走。那段时光还真教人怀念。

「走那么快也没什么好处。」

罗伦斯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的。」

寇尔顺从地答道，并且放慢了速度。

拉古萨的船只在减轻重量后，载着赫萝南下河川，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因为跟在后头的都是大型船只，全被挡在方才的关卡，所以河川变得安静无声。

看着有如蛞蝓爬过平地般滑溜、闪耀着光芒的河面，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就罗伦斯个人来说，他比较喜欢用「在大地铺上一层玻璃」来形容河面，不晓得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些？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一条鱼跳出了河面。

玻璃的形容就这么被跳出河面的鱼破坏了。

「那个，老师。」

身旁的小鱼也发出了水声。

「怎么了？」

「艾尼币的话题……」

「喔，你是想问能不能赚钱啊？」

可能是与赫萝相处久了而变成习惯，罗伦斯坏心眼地问道。寇尔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似乎对于赚钱的行为感到羞耻。

罗伦斯面向前方，用鼻子吸进冰冷空气，再从嘴巴吐出说：

「应该不能吧。」

「……这样啊。」

因为寇尔穿着赫萝的长袍，所以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赫萝垂头丧气的模样。

罗伦斯对不禁伸出手的自己感到惊讶，但寇尔只是显得有些吃惊，还是乖乖地让罗伦斯摸他的头。

「不过，你的样子实在不像会缺钱啊。」

从寇尔头上挪开手后，罗伦斯做了几次张开又握紧手掌的动作。

罗伦斯以为触摸寇尔头部的感觉会与赫萝有所差异，却发现除了摸不到耳朵之外，可说没什么不同。

如果站在后方看寇尔的背影，相信与赫萝的不同，也只在于少了尾巴的蓬松感而已吧。

「您这话的意思是？」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说到流浪学生，自然会联想到一群聪明的家伙带着数都数不完的钱，整天饮酒作乐。」

用「数都数不完的钱」来形容或许稍嫌夸张，但是在这群流浪学生当中，有些人赚到的钱，用来听十次博士的全程讲课都还有剩。

而寇尔甚至连聆听一次的讲课都成问题，所以才投资了书本生意。

「是、是的……确实有这样的人。」

「你曾想过他们是怎么赚钱的吗？」

「……我觉得，他们一定是从别人手中夺走金钱。」

看见自己无法想象的结果被他人握在手中时，人们总是会认为那个人做了什么非法勾当。

最后甚至会如此断论：那个人采取的方法，本质上一定跟我完全不同。

罗伦斯这次给寇尔的评价低了些。

「那些家伙啊，应该是用跟你一样的方法在赚钱。」

「咦？」

寇尔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抬头看向罗伦斯说道。

那就像罗伦斯确实做了很漂亮的反击时，赫萝脸上会有的表情。

既然对手不是赫萝，就可以安心地得意一下。

罗伦斯发现自己有这般想法，不禁有些自嘲地笑笑，然后搔了搔脸颊说：

「嗯。还有呢，那些家伙跟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努力程度的多寡。」

「……努力的程度多寡，是吗？」

「没错。你应该也是在旅途中向人家借住一晚，或是向人讨来一餐饭，一路走到这里来的吧？」

「是的。」

「你那表情好像在说『我也是一路努力过来的』。」

听到罗伦斯笑着说道，寇尔的表情变得僵硬，面向前方低下了头。

寇尔在闹别扭。

「你一路努力过来的，是如何诚心诚意地求人让你进到屋檐下躲雨，如何讨到热腾腾的粥好温暖冷透了的身体。」

寇尔只让视线往左右移动，然后点了点头。

「那些家伙就不一样了。他们把焦点集中在如何讨得更多，以及如何讨得更有效率。我听到的方法真的很厉害，连商人都自叹不如呢。」

虽然寇尔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但罗伦斯并不慌张。

因为他知道寇尔是个聪明的少年。

「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向人请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越有智慧的人，越不容易做到这件事情。因为智者对自己太有自信，所以很难求教于人。

当然了，也有人一开始就会表示向人请教比较轻松。

这种人不会有如寇尔般的眼神。

然而，罗伦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寇尔背在肩上的小桶子，拔出塞子喝了一口酒。

那是蒸馏到颜色变浅的葡萄酒。

罗伦斯开玩笑地把小桶子倾向寇尔，寇尔见状，摇了摇头。

寇尔眼底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或许在旅途中，他曾因为喝了不知道是酒的烈酒，而被整得很惨吧。

「比方说，你敲了敲某住家的大门，结果要到了一条烟熏过的鲱鱼。」

寇尔点了点头。

「而且还是一条看起来营养不良，要是去皮，就找不到一丁点肉，只闻得到烟臭味的难吃鲱鱼。那么，你接着会怎么做？」

「呃……」

这应该不是比喻，而是寇尔实际碰到过的状况才对。

寇尔立刻想出了答案：

「我会……先吃掉一半，留下另一半。」

「然后，隔天再吃。」

「是的。」

罗伦斯不禁佩服地心想，真亏寇尔能够活到今天。

「要到了鲱鱼后，你不会接着去要热汤吗？」

「……您是要我拜访多一些住家的意思吗？」

寇尔不是用着显得谄媚的眼神，而是露出有些不满的眼神这么说。

罗伦斯不禁觉得与他对话挺有趣的。

「你没有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寇尔显得不满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那种不想理由就行动的笨蛋。

「因为……能够成功要到一次，已经算是好运了。」

「是啊，这世上又不是到处都有好人。」

「……」

寇尔大口吞下了罗伦斯抛出的鱼饵。

要是换成赫萝，就会装出已经吃下鱼饵的样子，然后把钓鱼线绑在池底。还有谁能够比她贼呢？她会在罗伦斯拉起钓竿的瞬间，把罗伦斯拉进池底。

就这点来说，面对寇尔就不需要担心了。

「做生意呢，钱越多，生意越好做，是因为有很齐全的道具。可是呢，你总是手无寸铁地上战场，所以才会每次都弄得满身是伤。」

寇尔的眼神在空中飘忽不定。

飘着飘着，忽然间恢复了精神。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

「……要把鲱鱼当作道具，是吗？」

罗伦斯的嘴角不禁上扬，脸颊随之感到一阵疼痛。

他心想，原来世上也有这种喜悦啊。

「没错。要拿着那条鲱鱼，前往下一户人家乞求布施。」

「咦？」

寇尔惊讶得连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

这也难怪吧。

他八成在纳闷「已经得到一条鲱鱼的人，去求他人再分一条鲱鱼给他，有可能要得到吗？」

然而，就是有可能要得到。

不仅要得到，而且更容易。

「拿着鲱鱼……对了，如果有要比自己年幼同伴那更好，就带着这个同伴去敲住家的大门。叩、叩、叩！有人在家吗？敬仰神明的虔诚老板啊，请您看一下，我手上有一条鲱鱼；可是，我不能吃掉这条鲱鱼。您看，这位是我年幼的旅伴，今天是他一年一次的生日。恳求您大发慈悲，施舍一些钱好让我把这条鲱鱼做成派，让年幼的可怜小羊填饱肚子。只要有足够的钱把鲱鱼做成派就好了，求求您、求求您……」

如果是要向人哀求，那也是商人的拿手好戏。

罗伦斯唱作俱佳地表演完后，寇尔吞了一口口水注视着罗伦斯。

「要是听到有人这么说，你会怎样？有谁拒绝得了吗？而且，提到『只要有足够的钱把鲱鱼做成派』是个重点。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为了帮忙做派，而特地跑去生炉灶的火吧。如果那个人愿意布施，一定会给钱。」

「啊，也、也就是说，可以不停地要钱……」

「没错。拿着一条鲱鱼就可以一户接一户地讨钱，当中或许还会有人说着一条鲱鱼太少，然后拿出其他各种食物。最后呢，绕完城里一圈后，拍拍屁股走人。」

寇尔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倘若在他身旁立起写有「恍惚」两字的牌子，一些有特殊嗜好的人说不定会施舍钱给他。

寇尔内心正感受着翻天覆地般的冲击吧。

世上有许多狠角色，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样应该还不会严重到为求自己温饱，只得牺牲他人的地步吧。换个角度想一想，布施给贫穷流浪学生的行为并没有错，而且布施者只需要花一点点小钱，就能让自己沉浸在做了善事的情绪里头，这样谁也没损失啊。如果有多余的食物或金钱，分给同伴们就更好了。如何？有学到东西了吗？」

赫萝的睡脸之所以显得可爱，是因为她平常让人无法掉以轻心、如狼般狡猾的模样变得毫无防备。

不过，那样的表情可不可爱，或许与平常的模样没什么关系。

寇尔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不禁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那表情虽然不及赫萝，却也相当可爱了。

「无知乃是罪恶。」

罗伦斯顶了一下寇尔的后脑勺说道，寇尔点了点头，跟着叹了口气说：

「我听过……不知情者总是自己。」

「嗯，是有这样的说法没错。不过，重点就是呢——」

罗伦斯说到一半时，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被阻断去路的船只当中，应该有人载着马匹吧。

罗伦斯看见不知道是坐在马背上，还是坐在皮草堆上的人们呼啸而过。

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

总共有七匹马呼啸而过。

在这当中，有几人能得到如同预期的收益呢？

就算掌握到了什么情报，想在其中获取利益仍然是件很困难的事。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想出没有人想到的点子。『无知乃是罪恶』里头指的『知』不是知识，而是智慧。」

寇尔瞠大眼睛，咬紧了牙根。

他加重了握紧背包绳子的力道，双手微微颤动着。

然后抬起头说：

「谢谢您的教导。」

真的，每次拿到好处的似乎都是神明。

与寇尔的两人行还挺愉快的。

不过，对于刚刚赫萝说了什么悄悄话的提问，寇尔就是不肯回答。

这也难怪了，谁叫他身上穿着赫萝的连帽外套呢。

赫萝早就在寇尔身上洒上了自己的味道。

想要盖过她的味道似乎很困难。

「啊，看得到了。」

「嗯……对啊，好像挺严重的样子呢。」

因为前方不见任何阻碍物，所以走在微微倾斜的下坡路上，远方景色一览无遗。

尽管距离目的地还有好一段路，还是能掌握到大致的状况。

如拉古萨所说，前方有一艘大型船只斜向插入河中，其后方有多艘歪来倒去的船只像堆上去似的停在河道上。

有一艘船停在距河岸最近的位置，那应该是拉古萨的船吧。

岸上似乎也有几人骑在马上，他们多半是听到紧急通报而赶来的贵族使者吧。

似乎还有其他很多人忙着动作，只是目前还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怎么感觉像在举办祭典一样……」

听到寇尔一脸呆然地说道，罗伦斯不经意地看向他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寇尔的视线望着远方吧。他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在怀念故乡、带了点落寞的感觉。

尽管罗伦斯也是因为受不了故乡那种仿佛快让人窒息的气氛，才会离开那座贫穷荒村，但还是会常常思念起故乡。

太阳已落入地平线底下好一大半，光芒也点缀起了色彩，但寇尔眼里之所以泛着光，想必不是因为阳光反射吧。

「你在哪一带出生的啊？」

罗伦斯不禁这么发问。

「咦？」

「你如果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罗伦斯自己被别人问及故乡在哪里时，也会为了顾及面子，而回答离出生的村落最近的城镇名称。

不过，这么回答的原因多半在于即使说了村落名称，也没有人知道。

「呃、呃……在一个叫做彼努的地方。」

尽管寇尔显得战战兢兢地答道，罗伦斯还是不认得这个地名。

「抱歉，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在哪一带？东方吗？」

从「彼努」的语感听起来，像是位于遥远东南方的感觉。

那里是拥有石灰岩和温暖海洋的国家。

当然了，罗伦斯也只是这么听说过而已。

「不是，是在北方。老实说，距离这里并不远……」

「喔？」

北方人会想要学习教会法学，应该是南方来的移居者吧。

很多人为了追求新天地，抛售家产来到北方。

然而，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无法适应新的土地，面临重重困难。

「有一条名为乐耶夫的河川，会流进这条罗姆河……知道吗？」

罗伦斯点了点头。

「彼努是在乐耶夫河上游地区……的深山里面，那里冬天……很冷，下雪的时候很漂亮喔。」

罗伦斯感到有些惊讶。

在雷诺斯镇向里戈罗借来的书本上，记载着有关赫萝的传说。传说里就描述着赫萝来自乐耶夫的深山。

不过，在这一带徘徊的人当中，或许来自南方的人本来就比较少见吧。

再说，乐耶夫河很长。住在该流域的人数，应该是压倒性地多过南方来的人数。

「从这里慢慢走回彼努，顶多只需要花半个月左右。我会来到北方，虽然是抱着或许找得到工作的想法，不过，万一真的撑不下去时，我打算先回家一趟……」

看见寇尔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道，罗伦斯当然没有取笑他。

无论在何时，人们总需要抱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心，才有办法离开贫穷荒村。

不管是在不顾制止之下，还是在热烈支持之下离开，在还没达到目标前，不是说一句想回去，就能够轻轻松松回去的。

不过，想回到故乡是每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会有的情绪。

「你说的彼努是个移居地吗？」

「移居地？」

「就是南方来的移居者居住的地方。」

寇尔先是露出有些呆然的表情，跟着摇了摇头说：

「应该不是。不过，我曾听说很久以前发生过一场山崩地裂，村落原本的所在位置因此掉进了湖底下……」

「啊，我只是想到如果是北方人，应该不会想学教会法学才对。」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寇尔不停眨着眼睛，跟着有些自嘲地笑着说：

「老师也……啊，我说的老师是指里恩博士，那位老师也说过一样的话。他说：『像你这样在异教之地出生的人，应该接受教会更多的教诲。』」

寇尔有些害羞的笑容，在罗伦斯看来却像自嘲的笑容。

「那是一定的吧，是不是也有传教士去你们村落？」

如果是个稳健的传教士来到村落，那当然正是所谓的神明恩宠。然而，来到村落的，多半是假借改宗之名，实际上为了掠夺及杀戮而佩剑前来的传教士。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寇尔应该会憎恨教会，根本不可能想学教会法学才是。

「传教士没有来到彼努。」

说着，寇尔的视线再次拉向远方。

他的侧脸上带着不像这年纪的少年应有的表情。

「传教士从彼努越过两个山头，到了另一边的村落。那里住了很多猎捕狐狸和猫头鹰的高手，是个比彼努还小的村落。某天，南方来的教会人士去了那里，然后盖了教会。」

后来，村民听了传教士的可贵传教，就此有所醒悟地接受了神明教诲……这当然不可能是故事的后续发展了。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够立刻知道其原因。

「不过，村落早有各自崇拜的神明，于是教会开始攻击反抗的村民。」

寇尔惊讶地看着罗伦斯。

光是看他的反应，就足以证明罗伦斯所说无误。

「说起来，我现在应该算是教会的敌人。你愿不愿意告诉我详细情形？」

听到罗伦斯如此说道，依然面带惊讶神情的寇尔打算开口说话，但还是闭上嘴巴，没能说出话来。

然后，他微微垂着头让视线在空中游走，最后再次看向罗伦斯说：

「真的吗？」

看得出来寇尔不习惯怀疑他人。

他这样的烂好人个性，将来一定会很辛苦吧。

不过，相对地有其可爱之处。

「嗯，我可以对天发誓。」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寇尔的表情变得扭曲，那表情可爱得会让人不禁想要伸手摸他的头。

「……我听说两百二十年来，附近所有村落的村长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开会。村长们开了好几天的会，讨论着应该乖乖听从教会，还是应该起身奋战。如果我记得没错，当时的气氛根本感觉不到教会有意愿与我们沟通。每天越过山头传来的，净是一些某某人又遭到处决的消息。可是，后来到了冬天，教会里地位崇高的人生了病，吵着说不要死在这种异教之地，于是下山去了，村落也因此获救。不过，我们不仅熟悉山势，人数又比较多，如果真的发生战争，也会是我们获胜吧。」

如果寇尔说的是真心话，在教会杀害村人的当下，村落应该早就挑起战争了。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因为村民们都明白如果轻易挑起战争，万一教会呼叫救兵前来，他们绝对打不赢对方吧。

就算是深山里的村落，也不是完全接收不到外来的情报。

「可是，听到教会里地位崇高的人因为生病，就二话不说地离去时，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寇尔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罗伦斯当然也明白了他的想法。

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少年。

他没有拘泥于非得保持信仰，只是合理性地选择了最适合守护村落的方法。

只不过是穿起高位僧衣，就变得连人命的取舍都能轻易决定。寇尔察觉到的，正是如此可笑的权力。

学习教会法学后，就可以侵入教会的权力机构。

寇尔是打算借由这么做，来守护他们的村落吧。

「没有人反对你吗？」

一提到故乡的话题，连强势的赫萝也会变得爱哭。

罗伦斯抓起帽缘，为两手拿着东西的寇尔擦去泪水。

「只有村长和……大婆婆……赞成我的想法……」

「这样啊，他们肯定打从心里认为你一定做得到。」

寇尔点了点头后，停下脚步用肩膀擦掉泪水，再次踏出步伐。

「他们还偷偷塞了钱给我……所以，我真的很想设法再回到学校去。」

这或许是寇尔需要金钱的最大动机吧。

无论在何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战斗的人永远都是最强的。

只是，罗伦斯不是什么富商，没办法当寇尔的赞助者。

不过，他或许能够帮一点小忙。

这一点小忙可能是如何赚小钱的方法，也可能是如何避开陷阱的方法，或许这样就能够让寇尔的旅途增添一些色彩。

「我现在没办法立刻给你钱或怎样，不过……」

「呜……呃……不、不用，您不需要这么做。」

「那个铜币的话题，如果你找得到能够让拉古萨船长接受的答案，他或许会给点钱表示答谢。」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说正确答案，是因为如果不去询问珍商行，就不可能得知正确解答。不过，就算不能向珍商行确认，还是有可能想出能够让拉古萨接受的答案。

这样一来，就算期待能够拿到一些答谢金，也不会遭受天谴。

因为剌儿扎到手指头，而求他人帮自己拔出剌时，同样必须答谢对方。

「不过，思考这个谜题的最大功用，还是在于缓和旅途的紧张情绪就是了。」

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说道，然后轻轻顶了一下寇尔的头。

虽然赫萝会说罗伦斯太认真，但是与这名少年比起来，罗伦斯算是轻率了。

「话说回来，你刚刚说的祭典是指彼努的祭典吗？彼努的祭典就像那样啊？」

说着，罗伦斯指向全貌已几乎完全呈现在眼前的搁浅现场。

河畔上，有座由船身残骸堆叠而成的小山，旁边有几名男子为了烘干衣服起了火。

不过，最精采的当然不是这些景象。

而是从搁浅船底下延伸出来的绳索，以及站在岸上拉扯绳索的众多男子们。

男子们的装扮、年纪都不同。他们的唯一共通点就是，每个人都是在南下河川途中遇上灾难的倒霉鬼。

因为那些真的爱钱如命的人们应该早就扛着货物南下，所以现场大部分的人都抛开货物，使劲地拉着绳索。

不仅看得见骑士掀开长外套卖力演出，就连骑士的马儿也加入了拔河。在这样的状况下，现场气氛很快地高涨起来。船上的人们也各自握住篙，一边注意着不让船只翻船或被冲走，一边齐声高喊。

寇尔一副入神的模样注视着这般光景，接着总算回过头，看向罗伦斯说：

「这边的好像比较有趣。」

看见寇尔的表情，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或许是因为听了赫萝的发言，使得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要收徒弟，可能没有人比寇尔更合适了。

而且，结束与赫萝的两人之旅后，罗伦斯本来就必须重新面对寒冷、辛苦又孤单的行商旅途。这么一想后，罗伦斯不禁觉得就算寇尔不能替代赫萝，也是个够资格坐上驾座的少年。

然而，寇尔有他的人生目标，而且这个人生目标并非为了他自己。

所以，罗伦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吞下「要不要当我的徒弟？」这句话。

罗伦斯不禁有点想对老天爷抱怨：「为什么不让寇尔的人生目标是当个商人啊？」

「那这样，我们也去加入他们吧。拉拉绳索后，再怎么冷，也会变暖和吧。」

「好的。」

于是，罗伦斯与寇尔继续往前方走去。走着走着，便看见在河上身手轻快地划着船的拉古萨面带笑容一边挥动篙，一边朝向这儿搭腔。

从远方观望与实际拉起绳索的感觉大不相同。

因为脚下全是泥炭，所以一用力踩踏，脚步就会滑动。不仅如此，没戴着手套就直接握住绳索，会使绳索在寒风之中毫不留情地摩擦着掌心。

更惨的是，绳索前端绑在船身沉入河里的部位，不管大家怎么拉扯都没有动静；于是大伙儿卯足全劲用力一拉，没想到木板突然裂开，绳索也失去了着力点。

这么一来，大伙儿当然全都人仰马翻地摔倒在地，全身也一下子沾满了泥巴。

以罗伦斯为首，商人和旅人们一开始干劲十足地拉着绳索，但随着倦态开始出现，明显看得出这些人的干劲逐渐消失。

不管再怎么努力拉扯，如果只拉得起用绳索绑住的船身碎片，士气当然振奋不起来。

在这般寒风剌骨的气候下，光着身子跳进河中，再用绳索捆绑住沉船的年轻船夫也铁青着嘴唇，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因为受到在现场生着火、恰巧同船的旅行女艺人与女缝纫工，再加上赫萝的鼓舞，年轻船夫们勇敢地跳进河中。但河水的冰冷程度，并非只靠着志气就能够抵御。从他们爬上河岸时的模样，就能够看出他们有多么地痛苦。

后来，年长的船夫终于看不过去地出声阻止。船夫似乎天性固执，固执得无法主动说出自己已经撑不下去。年轻船夫们懊恼地扭曲着脸，那模样让人看了，不禁为之心疼。

而且，负责拉扯绳索的罗伦斯等人这方，也逐渐死心而弥漫着「看来不行了」的气氛。商人就是这样，只要做出无利可寻的判断，说翻脸就翻脸。

以河川维生的船夫们为了名誉以及拼一口气，当然很想拉起搁浅船只，但眼见一人接着一人松开绳索、瘫坐在地，似乎也认清了不可能拉起船只的事实。船夫们以一名壮年船夫为中心聚集在一起后，立刻做出了结论。

不管是雷诺斯，还是凯尔贝都离得颇远，也到了天色就快转黑的时刻。

若硬是拉长时间，可能会让旅人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后来没过多久，拔河就宣告中止了。

虽然罗伦斯不是那种平时不注重养生的人，但也没什么机会做如此耗费体力的工作。

他感觉全身到处都像绑上了铅块般沉重，唯独手掌心如火烧似的发烫。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红肿的左脸颊似乎不怎么痛。

「要不要紧啊？」

搭腔的是罗伦斯，被搭腔的是老早就脱队的寇尔。或许是看见四周的人散发出祭典热气在卖力拔河，寇尔一开始也受到气氛感染，使了相当大的力劲。

但毕竟寇尔的身形纤细，如其外表呈现出来的瘦弱感一样，他一下子就耗尽了体力，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走到远处坐了下来。

「啊，不要紧……真的很抱歉。」

「没事。你看那些商人，他们脸上都写着『你做了聪明的决定』。」

罗伦斯顶出下巴，指向三三两两就地而坐的商人们说道。对于损益计算，世上最斤斤计较的，就非这些人莫属。这些人一副自己投入的劳力与结果不符的不满表情，完全没有想要隐藏情绪的意思。

其中也有几个人对着船夫恶言相向，他们应该是打算载着皮草南下的一群人吧。

这些人大喊着：「你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啊！」

罗伦斯想到自己倘若也在运送货物的途中遇到这种意外，不禁觉得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所以，尽管同情遭到商人们恶言相向的船夫，罗伦斯还是没有出声劝止。

而且，现场所有人当中，此刻心境最如坐针毡的，就属那些自己搭乘的船只叠在沉船上方的人们。尤其是那艘比拉古萨的船还大上三倍的船上，载了堆积如山的皮草。那些皮草目前已经被卸下到岸上。看着如此大量的皮草，罗伦斯不禁暗自说了句：「这也难怪吧。」载了如此大量皮草的船只就算没撞上沉船，也很可能因为一点小意外而搁浅。

罗伦斯扫视现场一圈后，没发现像是会做这种惹人非议之事的人们。

难道他们是害怕受到指责，所以躲起来了吗？可是，现场散发出来的，已不是那种能够说他们胆小或卑鄙的气氛。

在贸易上，要说送达货物的先后顺序，等同于能够获取利益的先后顺序，可说一点也不夸张。在拥有港口可供巨大船舶载着大量货物停靠的港口城镇，这更是真实存在的现象。人们甚至会说，载着相同货物的船舶，唯有第一、二名抵达的船只，方能获取利益。

因为河川鲜少发生沉船意外，所以这次的沉船无疑是伊弗的技俩。不过，以确保利益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确实是最可靠的方法，也是最能够让在后头追赶的人们抱头痛思的方法。

几名看似商人的男子没有互相抱怨，只是抱着头瘫坐在地，想必他们正因为不知能否顺利脱手皮草，而陷入了不安的漩涡吧。

他们几人当中，有多少人能够一直保持理性呢？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

就算他们会变得想迁怒他人，也不足为奇。

「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呢？」

寇尔从行李取出皮袋，一边递给罗伦斯，一边问道。

他当然不急着赶到凯尔贝，应该纯粹是想找个话题而已。

「河川是由很多地主共同拥有，在河川上发生的意外将由这些地主负责处理。明天一大早，拥有这段河川主权的领主八成会派出马匹和人手来到这里吧。如果利用马匹来拉船，嗯，应该很快就能拉上岸了。」

「原来如此……」

寇尔愣愣地注视着河川，或许他是在想象数匹马儿齐拉绳索的画面吧。

罗伦斯一边看着船头朝空中突起、仿佛就快飞上天空的搁浅船只，一边把皮袋凑近嘴边。

这时，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罗伦斯以为是赫萝走来，于是转头一看，结果看见了拉古萨。

「不好意思啊，让你走路。」

拉古萨轻轻挥手说道。在拉古萨举高手之际，罗伦斯发现就连他的厚实掌心都变得红肿。

为了把货物和人们载到岸边，拉古萨一定在塞满了船只的河川上奋斗了好一阵子。

让船只尽量靠近岸边的作业，肯定使拉古萨消耗了比平时更多的体力。

只要有一部分船底抵住河岸，就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够移动船身。

「不会，我还挺喜欢在河畔上走路的。」

「哈哈哈，那我就相信你说的啰。」

拉古萨露出了苦笑，然后一边搔了搔脸颊，一边看向河川夹杂着叹息声说：

「真是的，运气太背了。不过，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处理好吧。」

「沉入河底的船是不是和皮草事件有关？」

即便不是罗伦斯，其他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拉古萨点了点头回应罗伦斯的询问，粗鲁地摸了摸寇尔似乎太累而发愣的头，回答说：

「是吧。不过，犯人还真是不怕死啊。可能是个为了赚钱，连命都不想要的家伙吧。要是刻意让船只沉入河里，就必须接受车轮刑，不得异议。想到就觉得恐怖啊。」

车轮刑是将人捆绑在车轮上辗毙，再连同车轮固定在高丘上任凭乌鸦啄食尸体，可谓极其凄惨的一种刑罚。

伊弗是否有自信能够平安逃跑呢？

对于伊弗，罗伦斯没有利益被夺走的恨意，他甚至愿意为伊弗能够平安获取利益而祈祷。「对了，那你们两位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的意思是？」

「从这里徒步南下，可以在关卡旁边找到旅馆。不过，那里实在不适合妇女投宿就是了。」

拉古萨一边说道，一边移动视线看向赫萝。

提到赫萝，她正开心地与身材高挑、看似旅行艺人的女子交谈。

「那艘颜面扫地的船只船主还有货主，现在正前往河川的上游地区和小贩们沟通。到了傍晚，应该会送来酒和食物吧。可是，如果要等到酒和食物送来，肯定就得露宿野外。」

罗伦斯总算明白看不到那些人的原因。

「旅途上睡在没有屋檐遮挡的地方是很正常的事。不如说我们还比较高兴能够睡在陆地上，不用担心睡在船上摇来晃去的。」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拉古萨一副光线很刺眼的模样扭曲着脸，动作滑稽地耸了耸肌肉隆起的肩膀。

然后叹了口气说：

「幸好船上的乘客都是商人。如果是佣兵，绝对没好事。」

「我有看到几个人开口大骂。」

「哈哈，如果只是开口大骂那还好。那些佣兵啊，可是会什么也不说地立刻拔剑呢。」

看见拉古萨说话时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模样，反而令人更觉恐怖，寇尔一副像是吞下了葡萄籽似的表情缩起了身子。

「不过，一想到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把船沉进河底，我心中就有气。绝对要叫布尔格伯爵把那家伙抓起来。」

虽然罗伦斯想帮伊弗加油，但也能理解拉古萨的愤怒。

不过，他觉得自己如果回应了这个话题，恐怕内心想法会被识破，于是换了个话题：

「拉古萨先生船上也载了急件，是吧？」

拉古萨的船上载了铜币。

如果是计画越过海洋送达对岸的货物，该货物的送达时间限制一定比一般货物来得严格。

「是啊。谁叫在快到雷诺斯的地点时，约好要交货的那个商人迟到，所以行程本来就耽误了。想到抵达凯尔贝后要面对的事情，就教人心情沉重。我明明一点错都没有啊！」

「我以前也送过这类货物，真的会让人很紧张。」

以生产一件衣服为例，从运送原料，到加工、染色、缝制当然都是在不同城镇进行，最后甚至会在不同地点销售衣服。

由商人交给商人、货主交给货主，如此不停运送着的货物只要在一个环节有所耽搁，就会影响到所有的进度。

买来在遥远异国剃下的羊毛，在越过海洋的对岸制作成衣服。光是能够实现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像是个奇迹了，如果连这样的衣服换成金钱的时间都想指定，那恐怕只有神明办得到吧。

然而，对于越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人们往往越会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要求他人完成。

尽管知道不可能办到，不得不赚钱的人们还是得硬着头皮运送货物。

拉古萨的辛劳实在令人同情。

「就是啊，而且这些货物还有着隐情。说到这个，你有想到什么了吗？」

拉古萨所指的，应该是送达位于凯尔贝的珍商行的货币数量，与从珍商行送出的货币数量不符吧。

或许拉古萨是认为如果能够发现是什么隐情，心情会畅快一些吧。

「很遗憾的，没有。」

「反正一直以来也没有人发现什么，没那么容易知道吧。」

拉古萨这样的说法也颇有道理。

「对了。」

「嗯？」

转动脖子让骨头发出喀喀声响后，拉古萨重新面向罗伦斯，接续说：

「你和你的女伴是不是吵架了？」

「为……」

罗伦斯没能够冷静地回答：「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就等于承认了与赫萝吵架。

而且，就连快要打起瞌睡来的寇尔，也抬起头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纳闷地心想，他们怎么会知道与赫萝吵架了呢？

「没什么。我看事情已经告了一个段落，你的女伴却到现在都还没来找你，所以才在想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没想到是真的啊。」

听到拉古萨说道，寇尔也点了点头。连寇尔也做出这般反应，让罗伦斯内心受到一些冲击。

「喂喂，你们两个感情那么好的样子，我可不接受你完全没自觉的说法喔。你们两个根本就像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对方的样子，对吧？」

说着，拉古萨把话题丢给了寇尔。尽管显得有些保留的模样，寇尔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别开脸，用手捂住了眼睛。

「哈哈哈，你以后可不能变成这样的大人喔。」

拉古萨的追击让罗伦斯不禁轻轻惨叫一声，接着听到寇尔显得有些困惑的回应，让他受到更强烈的打击。

要是赫萝在场，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不，说不定她正用着狼耳朵偷听着呢。

「喏，你说来听听啊。」

「……咦？」

「说你们为什么吵架啊。等酒和食物从上游送来后，就没其他事情可做了，大伙儿一定会办起酒席来。现场都是一些满腹牢骚、郁郁不平的家伙，到时他们黄汤一下肚，就会全变成大野狼。」

拉古萨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了虽然排列不太整齐，但像是再硬的野草也能够磨碎似的强固牙齿。

罗伦斯在一路走来的旅途上，有了丰富的收获，这让他在听到拉古萨的玩笑话后，还能够保持冷静。不过，在酒席的热闹气氛之中，不能与赫萝说话毕竟是很大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罗伦斯与赫萝两人还没明确决定何时结束旅行，所以当然不能虚度旅行结束前的每一天。

在将来，还有多少机会能够与赫萝参加酒席呢？

对于损益计算，商人可说相当、相当地斤斤计较。

而且，不可否认地，罗伦斯也确实不明白赫萝为何生气。或许，年纪比他大上一、两轮的拉古萨能够轻松想出理由。

问题是，他必须说出与赫萝的关系。

罗伦斯好不容易能够从容面对赫萝，但他没有坚强到把与赫萝的关系告诉他人后，态度还能保持从容。

「喂，相信我好不好？这种事情呢，听好啊——」

拉古萨的手臂只要挥动一下，想必就能够让与罗伦斯相同等级的对手昏厥过去。现在他用这样的手臂勾住罗伦斯的脖子说道。

虽然拉古萨像是不想让寇尔知道对话内容才做出这种举动，但寇尔竖起耳朵，紧贴在拉古萨身旁。

「我最懂得怎么解决这种麻烦事情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看见罗伦斯摇了摇头，拉古萨松开手臂，挺起厚实的胸膛说：

「我在河川上划船逐流而行二十多年，我最懂得怎么让事情付诸流水了！」

拉古萨说完话的下一秒钟，罗伦斯看见在他身后远处，正与看似旅行女艺人交谈的赫萝像是噗嗤笑了一下。

赫萝肯定是在偷听。

她的心情看起来挺好的样子。

既然这样，想要尽早解决事情的应该不只罗伦斯一人。

而且，虽然不见得有帮助，但罗伦斯觉得或许可以与拉古萨聊聊。因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似乎很容易就能够看出他与赫萝的关系。

「既然这样……那可以请教你一下吗？」

「包在我身上。」

不仅拉古萨，就连寇尔也把脸凑近了罗伦斯。

尽管年龄或是职业都不相同，甚至是在今天才认识彼此，罗伦斯却忽然有种三人已是老朋友的错觉。

他冷静地想着，倘若是在遇到赫萝以前，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这么一想，就不禁觉得与赫萝分手后，自己应该还能够继续走下去。

请问有破布或是不要的东西吗？

当有人在现场扬声这么询问后，意外地收集到了相当多的物品。

这些收集到的物品被堆高在河畔，而酒席的准备也顺利地进行着。

在上游关卡贩卖食物和食材的小贩，因为卖出了骡马背上载着的所有商品，所以毫不犹豫地享受着酒席招待。

虽然一开始有几名商人对着搁浅船只的船主，以及载了数量与其罪恶同样重大的皮草货主恶言相向；但就算打了对方，也不可能立刻让河川恢复通行。

话虽这么说，商人们当然也不可能甘愿保持沉默。不过，或许应该说双方这样的互动，就像为了消除河川无法通行所产生的芥蒂，因而产生的一种仪式。

所以，事态最后还是没有演变成双方大打出手的地步。在皮草货主大方招待酒和食物之下，大家一下子就恢复了笑脸。

既然改变不了现状，如果不好好享乐，那就亏大了。

然而，连敌人与敌人都握手言和了，罗伦斯身旁却没有半个人陪伴。

就连拉古萨和寇尔都不在他身旁。

「喂，你以后绝对不能变成这样的大人喔。」

罗伦斯向拉古萨两人说明了赫萝生气的状况后，两人立刻陷入了沉默。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拉古萨开口说话，却不是对着罗伦斯，而是对着寇尔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顾及罗伦斯的感受，寇尔没有回应拉古萨这句话，但对于「你当然也知道原因吧？」的询问，寇尔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拉古萨一副仿佛在说「既然这样，有错的人当然是罗伦斯」似的模样，把粗壮手臂搭在寇尔肩上，硬是带走了寇尔。

不过，拉古萨在离开之际，留下了一句话：

「河水当然会流动，但是河水为何会流动呢？」

这句话简直就跟谜语没两样。

虽然寇尔听到这句话时，也不解地倾着头，但是当拉古萨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便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两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赫萝生气的理由。

而且，两人有一半像是想骂「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啊」，一半像是要罗伦斯好好反省似的，把他一人丢在原地。

一个人被留下来的罗伦斯，觉得自己就像个没能完成主人吩咐的工作，而被罚站在外头的小伙子。

看见拉古萨与寇尔向赫萝搭腔后，罗伦斯心中的这般感受变得更加强烈。

从他们三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笑开怀的模样看来，说不定是在谈论有关罗伦斯的事情。

不，从态度显得不自然的赫萝不肯看向这儿，拉古萨与寇尔却不时看过来的表现看来，他们三人肯定是在谈论有关罗伦斯的事情。

拉古萨与寇尔发现罗伦斯在看他们后，用着就算从远方也能够清楚看见的明显动作耸了耸肩，然后露出显得刻意的笑容。

赫萝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从拉古萨怀里拉出寇尔后，又是摸头、又是拥抱的，玩得好不开心。

罗伦斯清楚看见寇尔惊讶地翻着白眼。这时他总算瞥了这儿一眼，而罗伦斯也只能板着脸别开视线。

三人可说是联手起来捉弄罗伦斯。

但不可思议地，他却不觉得生气。

不仅是被赫萝，就连被拉古萨或寇尔捉弄，他也不觉得生气。

如果是在前一阵子——也就是与赫萝相遇之前，罗伦斯深信商人的名声如果受损，就很不容易挽回。

所以，他总是骄傲地挺直胸膛、总是爱逞强、总是爱扯谎，从不相信任何人。

而现在，罗伦斯清楚知道这样的态度，正是寇尔在他眼中的模样。

罗伦斯表示愿意买下寇尔带来的纸束时，寇尔因为担心被杀价杀到最低，所以露出像是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他。

这样的态度非但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只会让寇尔自身变得廉价、丑陋。到了现在，罗伦斯清楚知道自己在不久前，就是被像寇尔那样的想法绑住了。

也难怪赫萝会想捉弄人了。

罗伦斯在心中这么嘀咕着，然后胡乱抓抓浏海。

他不禁想自问：「我真的曾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人吗？」

在赫萝眼中，罗伦斯肯定是个思想偏执的小毛头。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那时候因为太希望有个伴，甚至认真想着马儿会不会和自己说话，没想到现在能够与他人变得如此亲密。原来与人变得亲密，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啊。

就像赫萝与拉古萨面带苦笑看着爱逞强的寇尔一样，过去罗伦斯曾遇见过的人们，或许也是面带苦笑看着他吧。

即便如此——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不知道答案啊。」

罗伦斯自言自语说道，然后叹了口气。

拉古萨与寇尔离开赫萝身边，前去拿取招待的酒。

或许是曾经因为喝酒而有过什么惨痛经验，罗伦斯从远方也能看出寇尔不愿意喝酒的模样，但是看起来很像会缠着人家喝酒的拉古萨就是不肯松开手臂。

罗伦斯也伸出手，从寇尔一路背来就一直搁着的行李中取出酒来。

小桶子里装了蒸馏过的葡萄酒。

罗伦斯因为考虑到在船上过夜就不能生火取暖，所以才会要赫萝买酒精浓度较高的蒸馏酒，但赫萝似乎是因为其他理由才买下蒸馏过的葡萄酒。

从赫萝一脸开心地拍打罗伦斯的模样看起来，应该是在想着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可是，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谜题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

罗伦斯不禁丧失自信地心想，自己的智商会不会比一般人还低。不过，如此没出息的思绪瞬间就消失了。

因为罗伦斯听见人们发出「哇啊！」的欢呼声后，随即看见夕阳西落的河畔上，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然而，这也是罗伦斯瞬间的错觉。实际上，那是人们在收集而来的破布堆，以及敲坏桶子而得的木材堆成的木头山点上了火，所以瞬间形成了巨大火球。

一定是有某人豪爽地倒了油在上头吧。

一团像是骷髅头似的黑烟袅袅升上天际，黄色火焰发出啪嚓啪嚓的燃烧声。

冬季的旅途上只要有火，就算昨天还是敌人，此刻也不会分你我。

尽管没有人带头干杯，大伙儿还是一齐举杯畅饮。

在那之后，热闹的晚会便开始了。

一直与赫萝交谈的女子似乎真的是个旅行艺人，包括那名女子的一行人一副仿佛在说「现在轮到我们表演」似的模样跳出了人群。

他们随着笛子及太鼓声载歌载舞，跟在后头表演的是一群活泼的人们。这些人技术高超，虽然跳着舞，却不会让杯子里的酒洒落。

这些人跳的，不是以滑顺舞步在地板上滑动的宫廷舞蹈，而是上上下下跳跃的剧烈舞蹈。

其他人则是看着跳舞的人一起欢笑、一起歌唱，或者是像拉古萨等人那样与同伴较劲酒量。

罗伦斯四周没有半个人陪伴。

他之所以收起就快浮现在脸上的苦笑，是因为察觉到火堆所形成的阴影处有所动静。

只有一个人会愿意来到如此没出息的旅行商人身边。

罗伦斯移动视线一看，看见了赫萝。

「呼，许久不曾说这么多话，喉咙都快干了呐。」

赫萝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然后从罗伦斯手中抢走酒樽喝了一口酒。

酒樽里装的不是啤酒，也不是酒精浓度较低的葡萄酒。

赫萝闭上眼睛，紧闭双唇。

然后，发出「哈」的一声吐了口气，当场坐了下来。

罗伦斯一边心想「冷战结束了吗？」一边在赫萝身旁坐了下来。

「你和那个女旅行艺人在聊什么——」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他一开口，便看见赫萝显得刻意地别开了脸。

他不禁吃惊地发愣，但是并非因为赫萝不肯跟他说话而感到吃惊。

而是因为赫萝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让他觉得开心。

「呜呜，今晚真是冷呐。」

尽管对于罗伦斯的发言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就连视线也不肯交会，赫萝却一边这么说，一边像坐在马车上一样往罗伦斯身上靠。

他心想「真不知道赫萝到底是不是爱逞强」，但后来发觉到爱逞强的其实是自己。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罗伦斯觉得只要他现在没出息地道歉，赫萝应该会原谅他。

「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明白」应该已经不是让赫萝生气的重点了。

如果现在道歉，反而能够让赫萝有机会嘲笑罗伦斯。照理说，她应该会很乐意接受罗伦斯的道歉才是。

罗伦斯不禁有种想要坦白说出「我不明白」的冲动。

如果说了，赫萝一定会保持倚在他身上的姿势，一副嫌吵的模样抬起头吧。

然后，她会说出一大堆讽刺话语，痛骂罗伦斯一顿。

但是，她绝对不会站起身子，也不会有一丝想要挪开身子的意思。

并且还会摆出一副仿佛在说「靠得越近，越能够清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的模样。

罗伦斯不会怀疑自己的这一连串假设是在妄想。因为，如果他连这些假设都感到怀疑，就等于是在怀疑一路走来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像在自嘲似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赫萝帽子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罗伦斯在苦笑。她的尾巴像是准备嘲笑罗伦斯说出没出息的话语似的，不停地甩动着。

为了回应赫萝的这份期待，罗伦斯开口说：

「不愧是旅行艺人，舞跳得真好。」

「什！」

「嗯？」

赫萝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缩起身子，不知出声说了什么。

即使罗伦斯反问她，当然也不可能得到回应。

赫萝最讨厌遇到出乎其预料、出其不意的事情了。

罗伦斯清楚知道她生气地甩动着尾巴，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

他知道赫萝在生气，但也知道她其实乐在其中。

「咱可能感冒了，鼻子痒痒的。」

赫萝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被罗伦斯摆了一道而感到懊恼，还是因为强忍着笑意呢？

她像是要吞下这些情绪似的喝了口酒，跟着打了一个嗝。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因为两人都在摸索、在猜测着彼此会怎么走下一步棋。

每眨一次眼，夕阳便沉入地平线另一端一些；每呼吸一次，天空就会多点亮一颗星斗。人们在河畔上熊熊燃烧的火堆四周聚集，不分商人还是船夫，人人都拼了命，想让这场被阻断去路的恶运化为美好的相遇。

人生短短几个秋，一日也不能虚度。

在这里有人吹奏笛子，有人敲打太鼓，还有把沉船的惨痛遭遇当成笑话吟唱的吟游诗人。

有人手拿好几条长带子，跳着像是会迷惑人的舞蹈；也有人手拿酒杯，表演着只会让人觉得脚步在晃荡的丑陋舞姿。

罗伦斯拚命地思考着赫萝肚子里藏着什么诡计时，忽然觉得自己知道了赫萝的小小肚子里塞了什么。

黄汤下肚后会变得开朗的赫萝，面对眼前的热闹气氛，怎可能耐得住性子乖乖坐着呢？现在根本不是与没出息的愚蠢商人互相猜疑的时候。

赫萝像是在察颜观色似的仰望罗伦斯。

既然已经宣言不跟罗伦斯说话，就应该坚持到底。可是，就这样离开，又好像过意不去。

这大概就是赫萝此刻的心情写照吧。

罗伦斯学赫萝一样不理睬她的目光，取而代之地从她手中没收酒樽说：

「只要有烈酒可以喝，就暂时不会怕冷吧。」

或许是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觉得爱逞强的两人好笑吧。赫萝忽然缓和了表情，轻轻摸了一下罗伦斯的手，然后站起身子。

看着应该是打算去跳舞的赫萝，罗伦斯不禁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她的衣角掀开，而不小心露出耳朵或尾巴。

赫萝的双眸闪闪发光。

在雷诺斯阅读的书本里描述到的祭典上，赫萝一定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吧。

而且，从赫萝如此开心的模样看来，会因为不小心露出尾巴而换来麦束尾巴的别名，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说不定赫萝还曾经一时兴起，变身成狼形狂欢一场呢。

在这里赫萝应该不至于也想这么做吧。不过，从她仔细检查着长袍及腰带的举动看来，想必是打算疯狂跳上一场吧。

然而，看见赫萝如此开心地做着准备，罗伦斯忽然开口说：

「如果你能够变回狼的模样，把沉入河底的船拉起来就好——」

罗伦斯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但是他并非因为看见赫萝原本一脸开心的表情忽然化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是因为想起赫萝不肯跟他说话。

让赫萝变回狼模样拉起船只，这句话当然不可能实现。但是当作玩笑话来说，还算在可允许的范围内。

所以，罗伦斯也不是因为觉得尴尬。

他不是因为觉得尴尬，而是因为无法想象赫萝会为了某人变身成狼。

如果要问罗伦斯为何无法想象，他能够立刻说出答案来。

而这个答案会像撞球一样，撞出另一个结论。

原本面无表情地俯瞰着罗伦斯的赫萝脸上，逐渐化为显得疲惫的笑容。反观罗伦斯则是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表情逐渐变得苦涩，现在他终于明白赫萝那时为何会生气了。

「真是的……」

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笑着说道，跟着东张西望了四周一遍后，忽然屈膝蹲下。

以手臂绕过罗伦斯的后颈，让轻盈的身躯坐在他身上。

虽然这是会让男人窃喜的姿势，但赫萝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她是真的生气得不想理睬罗伦斯。

「猪如果被奉承，连树都爬得上去，但如果奉承雄性，只会被爬到头顶上。咱以前不是这么说过了吗？」

虽然赫萝让脸颊贴着罗伦斯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但罗伦斯清楚感觉得到赫萝正眯起一半的眼睛瞪着他。

还有，赫萝之所以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绝不是因为担心被他人看见——或许正好相反。

在视线前方，罗伦斯看见被拉古萨用手捂住眼睛的寇尔拚命地挣扎，拉古萨则是开怀大笑。

拉古萨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当然是在说：「这下子和同行们喝酒时，就有话题可以助兴了。」

与其说对这状况感到难为情，罗伦斯纯粹是觉得没面子。

「如果立场互换，汝绝对也会生气。不是吗？」

听到赫萝含恨的语气，一种会被赫萝出其不意咬断耳朵的恐惧感在罗伦斯心中油然而生。

然而，这还不是真正的恐惧。

因为赫萝不会立刻咬死猎物，她喜欢慢慢折磨一番后，再杀死猎物。

「哼。」

赫萝松开手臂、挺起身子后，一边俯瞰着罗伦斯，一边露出尖牙说：

「就看汝怎么展现最大的诚意呗。」

然后，赫萝用手指按住罗伦斯的鼻尖。这下子他连反抗都不能了。

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站起身子后，如一阵风似的转过身子离去。

留下的只有她的体温，以及淡淡的香甜气味。

罗伦斯已经忘了赫萝的笑脸。

因为对于掌控荷包的罗伦斯来说，那种笑容真的非常非常的可怕。

「还诚意咧。」

罗伦斯嘀咕着，喝了一口酒。

他回想起提议要赫萝一起思考铜币谜题的时候。

赫萝的脑筋转得快，时而贬损、嘲笑罗伦斯，时而又极其巧妙地让罗伦斯发笑，而她那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的机灵反应，也救了罗伦斯好几次。

所以，罗伦斯一直以为她喜欢动脑筋思考。

然而，事实并不然。

拉古萨说过，河水当然会流动，但是河水为何会流动呢？

这句当初只觉得简直就像谜语的话语，到了现在，罗伦斯总算明白有着什么样的意思。

船夫们是赖着河川在做生意，而河水从不会停止流动。即便如此，船夫们也不会认为河水流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他们总是抱着感谢河川之心，为河川精灵赐与的慈悲之深感激涕零。

每次罗伦斯会惹赫萝生气，大多是因为他不信任赫萝。然而，当信任变得理所当然时，就会疏漏掉重要的事情。

因为情人总是很勤奋地写信给自己，就以为情人喜欢写信，而要情人帮忙写信给某人，对方一定会勃然大怒吧。

也就是说，赫萝想强调的是，她愿意为罗伦斯动脑筋提供智慧，并不代表她喜欢动脑筋。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够明白这道理。

虽然罗伦斯相当怀疑赫萝是否真的只愿意为了他动脑筋，但至少知道因为他没有这么认为。所以才会惹得赫萝生气。

罗伦斯当场倒卧在地。

自己老是在向赫萝学习。

正因为如此，才觉得赫萝的笑容很可怕。

「能够配得上她这份心的诚意……」

罗伦斯缓缓坐起身子，喝了口酒。

「我怎么可能有啊。」

罗伦斯吐出充满酒臭味的叹息，看向在火堆旁跳舞的赫萝。

开朗地挥舞着手臂的赫萝似乎瞥了这里一眼。

想到不知道会被赫萝敲什么竹杠，罗伦斯就觉得可怕。

赫萝与方才在河畔长谈的女舞者手拉着手，用着像是已经练习许久的熟练舞步展露舞姿。两名美女的优美舞姿，赢得了众人的赞赏掌声及口哨声。

或许是输给了两名美女的气势，破布以及木头堆高而成的高塔垮了下来，灰烬随之扬起，就仿佛魔神叹了口气似的。

尽管赫萝露出仿佛发着高烧似的认真表情，脸上却挂着淡淡笑容，使得她的舞姿散发出一种阴气逼人的气氛。或许是因为她的模样太具魅力，才会给人这种感觉，但那模样看起来，又像是想要忘却什么烦恼似的。

自古以来，人们举办祭典或跳舞，是为了让一年画下句点，或者平息神明或精灵的愤怒。罗伦斯猜测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心中有这般认知，所以才会觉得赫萝的模样像是想要忘却什么烦恼似的。他把酒樽凑近嘴边打算再喝口酒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方才，罗伦斯才察觉到赫萝所做的事情大多是为了他而做。

除了一起思考谜题或是思考如何度过难关之外，倘若赫萝也愿意为罗伦斯做其他事情，这代表着……？

「怎么可能。」

看着赫萝一副不能再开朗、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去想的模样跳着舞，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一下子变得娇小许多。

倘若他的猜想与事实一致，那么赫萝真是太蠢了。

如果说罗伦斯因为反应太慢而追不上赫萝，那么赫萝等于是自顾自地跑在前头，并迳自做起一大堆多余的设想。

罗伦斯喝了口酒，烈酒的热度灼烧着喉咙。

他站起了身子，但不是为了加入跳舞。

如果以爱逞强的说法来说，罗伦斯是为了帮赫萝收集情报。

在拉古萨等人围成的小圆圈里，寇尔早已四脚朝天醉倒在地。

罗伦斯一边走近他们，一边将手轻轻举高，拉古萨也举高酒杯回应了他。

他想证明一件事。

想证明赫萝真是个笨蛋。

「啊哈哈哈，乐耶夫的深山～？」

「喔～那里是个好地方呢。每年都会产出品质优良的木材～说到从这条河川南下的木材啊，会被做成圆桌……嗝……然后送到遥远南方国家的王宫里呢。了不起吧？年轻旅行商人～」

说着，一名船夫拿起皮袋，准备把里面的酒豪迈地倒入罗伦斯手上的酒樽。

罗伦斯手上拿的是酒樽，而非大木桶，就算船夫想倒酒，也倒不进去。不过，不管是拿着皮袋的船夫，还是拿着酒樽的罗伦斯，两人的手都已经拿不稳东西了。

根本倒不进酒樽里的酒如瀑布般垂落地面，但没有人在意。

罗伦斯自己也醉得不会去在意这些事情。

「那这样……拜托你在木材上头这样写好不好？就写『关税太贵了』。」

「喔～～～我懂、我懂你的心情！」

罗伦斯拉高嗓子说完话后，举高酒樽打算喝酒，结果船夫毫不在意地拍打他的背部，害得他嘴巴里的酒全洒落在地。

模糊意识之中，罗伦斯带着一半自嘲、一半自豪的心情想着「就算赫萝也不曾醉得这么离谱吧」。

「那，乐耶夫怎样呢？」

「乐耶夫？那里每年都会产出品质优良的木材……」

正要重说一遍的船夫就这么不支倒地了。

「真没用。」

其他船夫不但不关心不支倒地的船夫，反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么说。

罗伦斯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环视一遍四周的船夫们，开口说：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了吧？」

「啊哈哈哈。既然答应你了，总不能食言嘛，这笔帐我会记在索那头上的。」

喝了酒就爱发笑的船夫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轻轻顶了顶倒地船夫的头。

名为索那的船夫早已不醒人事。

「真是的，没想到和那么漂亮的姑娘黏在一起的小子，酒量会这么好。」

「就是说啊。不过，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

「嗯，没搓、没搓……」

「那么，你想问的是乐耶夫啊？」

最后这么说的是拉古萨，他的酒量似乎相当好，脸色几乎没有改变。

其他船夫都已经喝得跟罗伦斯差不多醉，变得口齿不清了。

罗伦斯也已经没有信心，自己还能够保持清醒多久。

「是的……或者是一个叫做约伊兹的地方也可以……」

「约伊兹？我没听说过耶。不过，如果是要到乐耶夫，那就没必要特地问人了吧。只要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会遇到同样名字的乐耶夫河，再顺着乐耶夫河走就找得到了。」

罗伦斯暗自说了句：「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知道。」但是，当他自问到底想问什么时，却又想不出来。

真的喝醉了。

基本上，乐耶夫只是为了切入主题的开头话题而已啊。

「有没有什么更好玩的话题……」

「好玩的话题啊？」

拉古萨摸着下巴让胡子唰唰作响，然后把视线移向其他船夫，但其他船夫似乎都不敌酒精作用，打起了盹。

「啊，对了。」

拉古萨把弄着胡须说道，跟着粗鲁地摇晃正在打盹的船夫肩膀说：

「喂，起来！索那，你好像说过最近接了个奇怪的工作吧？」

「嗯……呜……装不下了啦……」

「混蛋！喂！你在乐耶夫上游的雷斯可接了工作吧？」

虽然名为索那的船夫方才是刻意与罗伦斯较劲酒量，但听说他最近被老婆抓到外遇，结果挨了老婆一顿痛打，所以是在藉酒出气。

罗伦斯不禁有些担心，自己若是被赫萝以外的女孩牵着鼻子走，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雷斯可？喔……那里是个好城镇。在那里的山上，铜矿就像泉水一样……不断地冒出来。而且啊，那里的酒世界第一好喝。重点是呢……那里啊……有一大堆机器能够把味道很淡的酒变成拥有火热灵魂的烈酒。啊～红铜色的美丽新娘啊，愿水火祝福你那光滑的肌肤吧！」

名为索那的船夫闭着眼睛喊道，看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后来，他就这么无力地倒下，动也不动了。

虽然拉古萨继续粗鲁地摇晃索那的肩膀，但索那就像被冲上海滩的水母一样瘫软在地。

「真是没用的家伙。」

「红铜色的新娘是指……蒸馏机吗？」

「嗯？喔，对啊、对啊。不愧是商人，知道很多事情嘛。我有时候也会载到蒸馏机，你喝的那种酒，说不定就是用雷斯可生产的蒸馏机制造出来的酒呢。」

由好几片弯曲成美丽曲线的薄铜片组合而成、宛如艺术品的蒸馏机散发出红色光芒，确实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让薄铜片变得弯曲本来就是意识到女性曲线的工法，所以蒸馏机会让人觉得有魅力，似乎也理所当然。

「嗯……没辄了。不等到明天早上，这家伙不会醒来的。」

「奇怪的……交、交易啊。」

罗伦斯已经快要抵挡不住酒精的作用，连话都快说不清楚了。

他突然想到不知赫萝有没有喝醉，于是移动视线寻找着赫萝。在摇来晃去的视野前方，看见了让人醉意都快散去的惨状。

「没错，奇怪的交易……喔？哈哈哈！我一直觉得她像动作敏捷的猫，没想到戴起来会这么合适。」

拉古萨大笑说道，在他的视线前方，赫萝一边接受大家的喝采，一边跳着舞。

赫萝早已脱去长袍那种碍手碍脚的衣服，摇晃着从腰部垂下的尾巴，与女舞者心手相连合一，不停地绕着圆圈跳舞。

赫萝头上戴着的，是看似鼯鼠之类的小动物皮革摊开来的皮草。乍看之下，要说赫萝那耳朵和尾巴都是装饰品，似乎也挺像的。

虽然罗伦斯注视着赫萝的疯狂举动，惊讶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四周似乎没有半个人特别在意赫萝的模样。

仔细一看，与赫萝一起跳着舞的女舞者，也在腰上缠着看似狐狸的皮草作为临时装上的尾巴，头上则绑了松鼠皮草。

对于赫萝的胆量，罗伦斯只能用「佩服」两字来形容，不过赫萝也有可能是因为喝醉，所以变得迟钝了些，没办法准确掌握周围的状况。

尽管忧心地想着「要是穿帮了，不知道赫萝有什么打算」，但罗伦斯还是不得不承认，跳着舞的赫萝似乎真的很开心。

而且，她的一头长发及蓬松尾巴随着舞姿摇曳的模样，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魔法似的，让罗伦斯看了心头一阵搔痒。

「啊，对了，刚刚说的交易呢——」

拉古萨的话语，让罗伦斯猛然从美妙的梦中醒来。

在雷诺斯时，赫萝曾问过罗伦斯生意与她哪一方重要。不知不觉中，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那么难以回答了。

不，一定是喝醉了才会这么想；对于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嘀咕的自己，罗伦斯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要这么找借口。

罗伦斯一边暗自说：「不管了。」一边轻轻顶了一下意识变得朦胧的头，振作起来专心聆听拉古萨说话。

「就是帮同一家商行送了好几次的汇票。我会对你的话题感兴趣，就是因为这家伙……索那他害怕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非法交易。还有啊，那家商行就是成为话题的铜币的进口对象，所以我也变得有些担心了起来。」

因为涉及铜币进出口的多接近权力地区，所以不会有太多这样的存在。

这些地区想必是因为拥有铜矿山，所以才得以繁荣起来。但一个盛衰全仰赖于矿山的城镇，必须靠着权力者与商人合作，才能够让一切顺利运行。

拉古萨之所以会压低声量说话，是因为对于委托工作给他的商行来说，这想必是个不怎么好的话题。

现在罗伦斯总算完全明白，拉古萨会对他的话题感到兴趣的原因了。

生活至今，拉古萨应该看过很多地方变得腐败吧。

所以，尽管视野模糊、口齿也不清，这个话题却让罗伦斯的脑海深处逐渐清醒。

「那交易就跟……肉店帮忙送信的意思一样吧？」

因为肉店每天必须前往邻近地区的农村采买猪和羊，所以人们时而会委托他顺便送送信。

船夫经常上上下下罗姆河。

所以，就算有人委托船夫送汇票，也不足为奇。

「可是啊，听说索那每次把在雷斯可收到的汇票送到凯尔贝的珍商行时，珍商行会同时把汇票的拒绝证书交给他。」

「拒绝证书？」

这下子罗伦斯完全清醒了。

不运送装了货币、叮铃当啷响的钱袋，改以运送一张写有「请把多少金额支付给某地某人」的文件。这种文件及制度就称为汇票，而发行拒绝证书就表示不愿意把汇票换成现金。

不过，尽管每次都会遭到拒绝，却还是不断地送汇票的行为确实让人觉得不解。

「很奇怪吧？明明知道对方一定会拒绝收下，却还一直送汇票。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企图。」

「……或许有什么特殊理由……」

「理由？」

「是的……发行汇票的主、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移动金钱，而金钱这东西的价值随时都在变。所以如果送出汇票时的金钱价值，和收到汇票时的价值不同……就有可能发生不愿意付款的情形……」

拉古萨露出认真的眼神。

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旅行商人能够前往任何地方随意采买商品，然后再前往想去的地方贩卖商品。从这样的观点来看，旅行商人称得上是一种自由人。

相对地，拉古萨等船夫只能固定在河川上运送货物来讨生活。

万一惹恼了货主，就算河水量再多，也接不到工作。

所以，他们的立场相当薄弱。

正因为立场薄弱，所以才容易被抓住弱点、在不知情之下被迫做了不良勾当，最后还被丢进河底。

利用船只做生意看起来确实很轻松的样子。

不过，却少了马车能东奔西走的自由。

「所以，应该没什么好特别担心的……」

罗伦斯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头，然后打了一个大哈欠。

拉古萨原本露出怀疑的眼神看着罗伦斯，但随即用力叹了口气说：

「嗯，世上似乎充满了复杂事。」

「虽然我们会说无知是种罪恶……但也不可能知道一切吧。」

罗伦斯承受不住两眼睑的沉重，视野渐渐变得狭窄。

在视野里，罗伦斯只看得见拉古萨盘坐的双腿，他暗自嘀咕说：「看来快撑不住了啊。」

「的确。哈哈，虽然我曾经苦笑看着这家伙的笨拙模样，但现在想想，怎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这家伙和我们不一样，虽然他被那种差劲纸堆给骗了，但等他走到一定的地步后，会变得比我们更有智慧吧？」

拉古萨一边说道，一边粗鲁地摸着醉倒在地的寇尔的头。

他眼里流露出真的觉得很可惜的情感，一副很想干脆以寇尔付不出乘船费为由，留他在船上的模样。

「是……教会法学对吧？」

「咦？是的……听说是这样。」

「怎么会想学那么复杂的东西啊。他如果来当我徒弟，不用学那些东西，我也可以好好提供三餐……不，两餐给他吃。」

听到拉古萨如此坦率的话语，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就算是劳力工作，也必须等到能够独当一面时，才能够一天吃三餐。

「他好像有自己的人生目标。」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拉古萨露出锐利眼神看向罗伦斯。

「你在走来的路上偷偷劝过他当你徒弟，对吧？」

拉古萨一副就快认真发起脾气来的表情问道，由此可见他有多么欣赏寇尔。

以拉古萨的年纪来说，差不多是到了可以收徒弟，让徒弟继承船只的年纪。要是罗伦斯的年纪再长一些，或许他会宁愿采取卑鄙手段，也要让寇尔留在身边。

「我没有偷偷劝过他，不过，我倒是确认了他的意志很坚定。」

「唔。」

拉古萨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鼻子呼气沉吟。

「我们能做的……顶……顶多是先卖点小人情给他而已吧。」

听到罗伦斯夹杂着打嗝声说道。原本一副无法完全死心模样的船夫，以像个船夫的作风豪迈地笑着说：

「哈哈哈，说的没错，我要卖什么人情好呢？如果这家伙帮我解开铜币谜题，那就送些答谢金给他吧。」

「他本人好像也是这么打算喔。」

「如何？你要不要给这家伙一些线索？」

看见拉古萨探出身子，一副像是提出什么秘密交易似的模样说道，罗伦斯也只能耸耸肩回应他说：

「很遗憾的，如果有这个可能……我也能够卖人情给他，有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惜……」

罗伦斯自身也受着想把寇尔留在身边的诱惑。

不过，与寇尔一起在河畔走着时，罗伦斯确实是认真这么想过，只是现在诱惑已不再那么强烈了。

罗伦斯现在收徒弟还太早，而现在也不是应该收徒弟的时机。

所以，就算有人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罗伦斯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收徒弟。

他独自露出了苦笑。

「说的也是。三箱铜币的差距不算少，运送这么重的东西只能靠水路。只要经过水路，消息就一定会传到我耳中。还是说，根本是文件上的内容写错了？」

拉古萨的语调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或许，酒精总算也在他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发挥作用了。

「或许有这个可能性。我曾听说因为写错了一个字……结果错把鳗鱼当成金币，造成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嗯。或许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啊，对了，说到这个。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话题，听说找了好几年呢。」

「咦？」

几乎已经到了极限的罗伦斯，感觉得到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分成了两个部分。

他觉得自己确实看向了拉古萨，只是眼前一片漆黑。

还听着像是从远方传来的话语。

乐耶夫、上游、雷斯可……

然后，好像听见了「地狱看门狗的骨头」。

怎么可能啊。

罗伦斯在梦中思索着自己好像有过这样的感想。

又不是在听什么神话故事。

不过，身边好像发生过类似神话故事的事情……罗伦斯想到这里，意识慢慢地被睡魔吸去，掉进了黑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第六卷 第五幕

一股夹杂着焦味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有人把蜂蜜面包烤焦了吗？

如果是，那家面包店肯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等一下，这好像不是烤焦的味道。

这是会让人联想到火的味道。

是动物的味道。

「……嗯。」

罗伦斯醒来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星空。

近乎满月的美丽明月高挂星空，仿佛静静躺在水底似的。

似乎有人亲切地帮罗伦斯盖上了棉被，让他免于冷得打寒颤，只是不知怎地，觉得身体特别沉重。

罗伦斯一边心想「可能是喝酒喝到不醒人事的关系吧」，并一边挺起身子后，才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稍微抬高头，掀开了棉被。

被窝里，脸颊上沾着煤炭的赫萝睡得又香又甜。

「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赫萝昨晚肯定玩得很疯狂吧。

她美丽的浏海有些烧焦的痕迹，所以每当她有规律地发出呼吸声时，焦味就会随之飘进罗伦斯的鼻子。时而夹杂着焦味，飘来赫萝身上的香甜气息以及尾巴的味道，原来罗伦斯在梦中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而且，沉睡中的赫萝没有穿着长袍，也没有遮住耳朵。

鼯鼠皮草就掉落在赫萝身旁，看得出来她试图想遮住耳朵过。

没看见教会信徒们手持长枪包围两人，所以应该没被发现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不禁放松颈部的力气，叹了口气。

然后，他隔着一层棉被，把手放在赫萝的头上。

赫萝抽动了一下耳朵，跟着止住呼吸。

接着像是要打喷嚏似的抖了一下，并缩起身子。

她慢吞吞地移动手脚，再移动头部，最后用下巴顶着罗伦斯的胸膛抬起了头。

从被窝里投来的视线，似乎仍在半梦半醒之间似的，有些迷茫。

「很重耶。」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再次趴下头，身子不停微微颤动。她应该是打了一个大哈欠吧。赫萝应该已经醒了，因为她的指甲正刻意抵着罗伦斯的胸膛。

隔了一会儿后，赫萝一抬起头便说了句：「怎么着？」

「很重。」

「咱很轻，是有其他什么东西很重呗。」

「你的心意很重……你不会是要我这么回答吧？」

「怎么说得像是咱逼汝似的呐。」

赫萝用喉咙发出咯咯笑声，然后用脸颊贴着罗伦斯的胸膛。

「真是的……那，没被人发现吧？」

「汝是说，有没有被人发现咱与谁共度春宵吗？」

罗伦斯只在心中嘀咕说：「拜托你说共享棉被好不好。」

「哎，应该没被人发现呗，昨晚大家都玩得那么疯狂。呵，要是汝也来加入咱们就好了。」

「……我用想象的就知道你们有多疯狂……我才不想被当成乳猪烤呢。」

罗伦斯用手指揪着赫萝的浏海说道，赫萝一副觉得痒的模样闭上眼睛。

看来可能要剪掉一些浏海了。罗伦斯这么想着，正打算告诫赫萝玩得太过火时，赫萝抢先一步说：

「咱从那些旅行女孩们口中听了很多北方的话题，她们似乎刚结束在纽希拉的工作来到这里。从女孩们的描述听来，纽希拉跟以往几乎没什么不同。」

赫萝睁开眼睛，注视眼前的罗伦斯手指。然后像只爱撒娇的猫咪般，磨蹭着罗伦斯的胸膛。

不过，赫萝会这么做，应该是为了掩饰就快浮现在脸上的表情吧。罗伦斯明白，强忍着内心思绪的赫萝，其实现在就想好好大叫一番。

「真是爱逞强。」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蜷缩起身子。

那模样简直就像个爱逞强的小孩。

「反正，慢慢再做决定就好了，因为我们正在追踪伊弗啊。」

赫萝那对顺风耳正贴在罗伦斯的胸膛上，所以肯定听见了罗伦斯在心底偷笑的声音吧。

赫萝像在抗议似的，用指甲抵着罗伦斯的胸膛，然后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拜托，你可不可以挪开身子一下啊？我口渴的很。」

喝了那么多酒，也难怪罗伦斯会觉得口渴了。

而且，他也想确认一下现在的时刻是大半夜，还是天就快亮了。

有好一会儿时间，赫萝恶作剧地动也不动，但不久后，总算缓缓坐起身子。

然后，她骑在罗伦斯身上，以像是准备长嚎似的姿势，对着月亮打了一个大哈欠。

那模样十分妖艳，却又显得神圣不可触犯，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让罗伦斯不禁看得入神。

对着月亮尽情露出尖牙好一会儿后，赫萝像在咀嚼什么似的闭上嘴巴，没理会渗出眼角的泪水，露出淡淡笑容，俯瞰罗伦斯说：

「果然还是咱在上面感觉比较对呐。」

「谁叫我这样子就是所谓的被踩在脚下啊。」

月光笼罩下，赫萝的狼耳朵边缘泛起了银光。

狼耳朵每甩动一次，就仿佛会有月光银粉洒落似的。

「咱也想喝水……嗯？咱的长袍放哪儿去了？」

赫萝四处张望着说道，那口吻不像在开玩笑。

罗伦斯坏心眼地吞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绑在你腰上喔」这句话，悠哉地仰望起天空。

现在应该是快要凌晨三、四点吧。若是在修道院，就是修道士差不多该起床，准备为一天的开始而祈祷的时刻。

即便时间尚早，却不是所有人都陷入梦乡之中。不同于地上四处可见、把身子缩成像是一坨牛粪般在睡觉的人们，有几名男子围着火堆而坐。

「埃亚力。」

然后，其中一名男子在发现赫萝后，举高右手这么说。

赫萝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挥手回应男子。

「什么啊？」

「那是古老的招呼语。听说在乐耶夫的辽阔山上，人们还会这么打招呼。」

赫萝这么说明。

一直以来，都是由罗伦斯来告诉赫萝世上事物如何运作、以及世间习俗为何，所以听到赫萝的说明后，罗伦斯深刻感受到两人已经来到了北方之地。

说起来，这一带已经算是她的地盘。

罗伦斯想起在麦田旁边时，赫萝注视着北方的侧脸。那是沉浸在无法返回的过去记忆之中的模样。

他不禁想对赫萝说：

你不想去凯尔贝了吧——

不过，罗伦斯知道如果这么说了，赫萝肯定会生气。

因为那是赫萝不愿意听罗伦斯说出口的话语。

「哟？小毛头醒着呐。」

赫萝的话语打断了罗伦斯如此坏心眼的思绪。

虽然每个人看似各自随性挑选了场地横躺着，但大家似乎还是聚集在一个区域内。在这个区域的角落，有个娇小身影不知忙着什么。

在罗伦斯依然带着几分醉意的眼中，那娇小身影看起来就像赫萝。

也就是说，那是寇尔的身影。

「他在做什么啊？」

「嗯……好像在写字呐。」

朦胧月光下，凭罗伦斯的眼力尽管看得见身影轮廓，却无法连寇尔手边的动作都看得清楚。

不过，他看得出来寇尔拿着树枝之类的长棍，对着地面使来画去。

说不定寇尔是因为太无聊，所以在用功吧。

「不管他了，先喝点水……喉咙都快烧起来了。」

「嗯。」

罗伦斯拿着不知赫萝向谁要来的皮袋站在河畔上，解开袋口的绳子。

皮袋里的水当然早被喝光，只是袋口四周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齿痕。

罗伦斯的目光移向赫萝，但赫萝躲开了视线。罗伦斯不禁心想，赫萝说不定有咬东西的习惯，只是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或许赫萝是在意自己会有动物般的举动吧。

不，赫萝担心的，应该纯粹是觉得这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习惯，会有损贤狼的名誉吧。

罗伦斯露出在朦胧月光下不会被发现的淡淡笑容，然后用皮袋取了河水。冬夜里的河水冰冷得就像刚溶化的冰块。

「呜……」

罗伦斯忍着痛含了一口河水。

说到酒醒后的一杯水，就算再昂贵，罗伦斯也愿意掏钱购买。

「还不快给咱。」

赫萝说着，从罗伦斯手中抢走皮袋仰头一饮，随即像是受到上天惩罚似的被水喷着了。

「那，你有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看见赫萝咳个不停，罗伦斯伸手轻抚她的背部，结果发现赫萝全身只有肩膀夸张地在晃动。尽管罗伦斯心里想着「要人家安抚就明说嘛」，却根本不敢说出口，当然也就没有戳破赫萝假装被水呛到的谎言。

「咳咳……呼……有趣的话题？」

「你不是听到了纽希拉的话题？」

「嗯。虽然没有人知道约伊兹，但是有几个人听过猎月熊。」

就连罗伦斯都听说过猎月熊了，住在这附近的人们没道理不曾听说。

猎月熊是流传了好几百年，甚至可能有千年之久的传说中熊怪。

罗伦斯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说出心里的想法。

同时也决定万一惹得赫萝生气，就拿喝醉当借口。

「你是不是有点忌妒？」

就传说的知名度来说，赫萝根本无法与猎月熊相提并论。

当然了，在帕斯罗村，就连小孩子都认得赫萝的名字。但是，提到猎月熊的知名度，那可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身为与猎月熊活过相同时代的存在，赫萝不会有想与其较劲的心态吗？

不，以赫萝般练达的人来说，她的心态或许早超越了这种无聊小事的境界。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给了答案：

「汝以为咱是什么人呐？」

右手拿着皮袋、左手叉腰的赫萝高高挺起胸膛。

她可是贤狼赫萝啊。

罗伦斯一边暗暗自嘲自己真是问了个蠢问题，一边准备回答「说的也是」时，像是要阻止他这么说似的，赫萝抢先一步开了口：

「咱属于大器晚成型的人，接下来才准备大展身手呐。」

然后，赫萝露出尖牙笑笑。都走过好几百年岁月了，还好意思坚持这么说，罗伦斯不禁佩服起赫萝的脸皮之厚。

不管是不是贤狼，赫萝永远都是赫萝。

「虽然咱也受不了有事没事的就受人崇拜，但是呐，记载有关咱传说的书本变得越厚，咱当然还是会很开心。」

「哈哈。那这样，要不要我来帮你写？」

商人执笔写书的例子其实还不少。

罗伦斯未曾正式学过文法或文章修饰法，所以当然写不出意境华美的文章。但他心想，临死前身边如果还有一笔财产，或许可以请专家来执笔。

「嗯。可是，这么一来，汝一定会把汝与咱一同旅行的经过分成很多故事来写呗？」

「那当然会吧。」

「这么一来，汝不会感到困扰吗？」

「为什么？」

听到罗伦斯问道，赫萝清了一下喉咙说：

「因为到时候与其说像是在写故事，一定更像在写糗事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漂亮？」

赫萝用鼻子发出「哼哼」两声说：

「哎，扯谎对汝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到时候汝一定会加上一堆有的没的事情来美化故事呗。真是的，汝到底打算写成什么样的书呐？」

赫萝抬起头看向罗伦斯。

不过，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像是强忍着笑意似的，又再玩起了愚蠢的互动游戏。

罗伦斯好歹也是个商人。

懂得察言观色的他顺着赫萝的意说：

「你是想说我打算把书写成跟我的脸皮一样厚吗？」

赫萝摇晃着肩膀没出声地笑笑，跟着勾起了罗伦斯的手臂。

两人的互动真是蠢极了。

「哎，咱听到的都是有关纽希拉的话题。那些女孩们似乎很少去到乐耶夫山上，听说是因为那里不是个太好的地方呐。」

「嗯？」

罗伦斯不自觉地这么反问。

虽然赫萝依然保持着笑脸，但罗伦斯感觉得到她内心仿佛出现了一个大缺口。

赫萝是个爱逞强的人。

当她表现得特别地开朗时，笑脸背后一定隐瞒着什么事情。

然而，赫萝一副没听见罗伦斯说话的模样接续说：

「涌出热泉之地有二十来处。蒸气从裂开的地面喷出，四周光景宛如世界末日到来，像这些描述也都与从前相同。可是，让咱有些不满的是，咱在从前就发现到的、几处只有咱知道的地点，那些家伙全晓得位置。那几处温泉明明是在又细又窄的山谷间，要是咱没变身成人类模样就进不了的地方……」

据说温泉里住着精灵，如果前往越难抵达的温泉，温泉精灵就会认同那个人的努力，治疗病痛或伤口的效果就越好。

所以，对于住在纽希拉的人们来说，前往会让人忍不住想说「有必要到那种偏僻之地吗？」的地点寻找温泉，有一半已算是他们的生存意义。

在这样的状况下，那些位在偏远处的温泉当然早晚会被发现。

虽然赫萝一脸极其不甘心的表情，但罗伦斯当然知道那只是她的演技。

赫萝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乐耶夫山上不是个太好的地方。

罗伦斯为自己方才的大意感到懊恼。

他应该想到乐耶夫山当然不可能是个太好的地方。

船夫们说过，顺着乐耶夫河往上游走会遇到什么来着？

会遇到一个拥有铜矿如泉水般涌出的矿山，以及拥有丰富铜矿足以量产铜制蒸馏机的城镇。

而且，拉古萨是从罗姆河上游运送大量铜币南下。

制造那些铜币需要什么呢？

不用说也知道是铜矿，还有大量木柴，或是被称为黑宝石的石炭。

想必赫萝是从旅行艺人一行人口中，听来有关乐耶夫山上的消息。而旅行艺人会把充满活力的矿山城镇形容成不好的地方，绝不是指这个城镇变得萧条。

他们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这个城镇不适合人们居住吧。

地表裸露的森林，以及肮脏到极点的河水。

那是一个洪水及土石流成了家常便饭，山上只有企图大捞一笔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女旅行艺人的意思，或许是指客人素质不好，但城镇居民的素质好坏正是依其环境而定。

就算圣经上，也记载了「恶树结恶果，善树结善果」。

「咯咯，真糟糕，这类事情总是瞒不过汝。」

罗伦斯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向赫萝搭腔时，她突然这么说。

「人们会到处挖掘山岳是从前就有的事情。如今时间过了这么久，人数肯定也增多了呗，咱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这不可能是她的真心话。

赫萝在帕斯罗村待了好几百年，应该明白一个事实才对。

她应该明白，人类的智慧已经进步到自以为不再需要神明帮助的地步。

「可是，汝啊。」

赫萝像走在浮出小河水面的踏石上似的踏出一步、两步，在第三步时，转身面向罗伦斯说：

「这是咱应该烦恼的事情。看到汝这种表情，咱就是想好好烦恼也不行呗。」

要罗伦斯说出「好傲慢的态度啊」来回应赫萝的话语，那当然很简单。

然而，他说什么也无法这么说出口。

罗伦斯知道要赫萝不烦恼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当发现约伊兹的地点时，如果看见那里是一片惨状，她肯定会发狂吧。

即便如此，赫萝却不会为自己可能有的这般反应感到羞耻，而是理解这是很自然的反应。

接着，在一阵悲叹后，她一定有信心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吧。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自我反省了一下。

赫萝并非如其外表般是个少女。

「哎，事到紧要关头时，或许会向汝借借胸膛呗。咱得先预约好呐。」

听到赫萝般的女孩对自己这么说，男人当然只能够回答「包在我身上」了。

「咯咯咯。那么，换汝说说呗，汝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在赫萝的催促下，罗伦斯踏出了步伐，同时看向不知道聊了什么话题，突然发出一阵呼声的男子们。

「……聊了什么啊？我记得拉古萨好像说了什么有趣的……」

或许是在酒精开始作祟，意识如一滩烂泥般瘫痪时听到拉古萨提起话题的缘故，让罗伦斯无法立刻忆起话题内容。如果是在平时，罗伦斯总会把见闻到的事物好好整理过，然后像在记帐似的加以分类，这使得他频频轻轻顶着头，为自己的失常感到纳闷。

「我记得……好像听了会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是好笑事情的话题……」

「是不是有关那小毛头的话题？」

罗伦斯朝赫萝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寇尔依然在月光下注视着地面。

寇尔的身影，让罗伦斯脑海里的记忆轻飘飘地浮现。

「嗯，对……咦？是这个话题吗……」

「汝和那个船夫能够聊起的话题顶多只有小毛头的事情呗。而且，汝等两人还互相抢人，是呗？」

「我没和他抢人。不过，拉古萨先生好像是真的很想收寇尔当徒弟。」

罗伦斯眼前很自然地浮现了抵达凯尔贝后，拉古萨猛烈说服寇尔的画面。

虽说寇尔想学教会法学，但姑且不说他有没有办法在年老前完成学业，就算顺利完成了学业，有没有办法顺利当上教会的高级祭司，又是另一个未知数。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寇尔还是当拉古萨的徒弟比较好。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个旁观者擅自做的判断。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赫萝仰头直直注视着他说：

「汝呐？」

「我？我啊……」

罗伦斯闪躲赫萝的目光，含糊其辞地说道。

如果对象是寇尔，罗伦斯愿意收他为徒弟。

只是，罗伦斯觉得现在收徒弟似乎还太早，而且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让他说话变得含糊。

「咱在帕斯罗村时，一直等待着适合的旅人前来，只是迟迟没有好的相遇。对于人品的鉴定，汝就放心相信咱的目光呗。」

当罗伦斯发觉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牵着赫萝的手。

「还有，那小毛头虽然很黏咱，不过汝放心，小毛头应该不会变成汝的对手。」

对于这番话，罗伦斯明显地别开脸，然后吐了一口长长的白色气息。

赫萝发出了咯咯笑声。

虽然罗伦斯也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面向前方，但她应该察觉到了吧。

罗伦斯正在怀疑她会如此大力推销寇尔的理由。

「反正呐，一切似乎都还很顺利的样子。咱听到船只在河上塞着时，还以为又突然遇上一场騒动呐。」

「……你期待遇上骚动啊？」

听到罗伦斯问道，赫萝只是抬起头露出情绪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取而代之地，一脸思考状地看着远方开口说：

「咱确实是希望能够悠哉地旅行，但是与汝的旅行总有很多事情纠缠不清。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喏。」

罗伦斯想起与赫萝一起屈指数着未来还有多少旅行天数，或是一起沉浸在想象中的旅途。

她说的没错，有太多时间就会忍不住想东想西。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牵扯到骚动，或许能够得到不同的乐趣。

不过，赫萝会主动说出这样的想法，可见她有多么地烦恼。

所以，为了让她容易找理由生气，罗伦斯刻意开玩笑地说：

「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对吧？」

虽然罗伦斯在脑海里排演着赫萝会如何反驳，而他又应该如何反驳赫萝；却迟迟等不到赫萝开口。

感到奇怪的罗伦斯看向赫萝后，发现赫萝深锁着眉头。

「太聪明？」

罗伦斯立刻就明白赫萝并没有生气。

因为她脸上浮现的，是纯粹感到无法理解的表情。

然而，正因为如此，所以罗伦斯更不明白赫萝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在显得畏缩的罗伦斯说不出话来时，赫萝轻轻发出「啊」的一声。

赫萝发出这么一声似乎点醒了罗伦斯。

他也察觉到了两人想法不一致的原因了。

然后，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同时停下脚步的两人在陷入一阵沉默后，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了像是要掩饰难为情的不悦表情。

「汝该不会是把咱纯粹因为感兴趣，所以问了汝一大堆有关远方土地的举动，给做了什么奇怪的解释，进而会错意了呗？」

有些说不出话来的罗伦斯挑高一边的眉毛。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忧心只是庸人自扰，但同时又有自信这个忧心是正确的。

「难怪那时候汝脸上的表情会那么奇怪。咱才不需要汝操心呐。」

所以，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强势地反驳说：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反正你会那么热心推销寇尔当我的徒弟，也是一样的理由吧。」

这会儿换成是赫萝用力压低了下巴。

罗伦斯果然猜的没错。

或许赫萝是因为心地善良，所以救了寇尔，但是她会特别地疼爱寇尔，或是替寇尔撑腰，甚至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要罗伦斯收他为徒，是因为有其他理由。

然后，只要把方才察觉的事实——「赫萝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罗伦斯而做」套用上去，会得到什么结论呢？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罗伦斯自己为赫萝忧心的事情，赫萝也同样为他感到忧心。

两人互瞪着彼此，谁也不肯放软态度。

彼此一副像是在主张「软弱的人是你，所以要由我来保护」似的模样。

这真的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因为两人都有着一样的想法。

「真是的……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先说的？」

决定先放软态度的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问道，赫萝也叹了口气说：

「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咱们俩好像都会想一些无聊的事情呐。」

「还把自己的事情搁着不管。」

赫萝轻轻笑笑后，重新握住罗伦斯的手说：

「即便心里明白想一大堆有关未来的事情，也想不出个结果来，还是很难控制不去想。」

「不过，完全不去想也不行……确实是很难。」

如果两人都有自觉现在是最愉快的时候，那更是困难。

不管怎么去思考，未来永远会比现在郁闷。就算两人彼此相互担心，只要这个问题还存在，就不会有开朗的话题出现。

「哎，不要聊这个话题了呗。」

赫萝这么说，或许她也发觉到了这个事实吧。

罗伦斯也赞同赫萝的提议。

「难得在这个时间醒来，天气又冷，找那小毛头来重新小酌一下呗。」

「还要喝啊？」

对于赫萝这个提议，罗伦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走了出去的赫萝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帽子底下的耳朵。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就不能乖乖排整齐睡觉吗？想好好走路都不行呐。」

因为躺在地上的人们就像从天而降，胡乱散落一地似的朝着各个方向睡觉，使得两人就是想要直直向前走都成问题。

因为是在宽敞河畔上，所以还勉强能绕着走，如果是在廉价旅店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抱怨上几句。

明明所有人只要排列整齐，不仅能够伸长双腿，还能够有容纳更多人睡觉的空间，大家却宁愿缩起手脚零乱地睡。

因为人们这样的习性，罗伦斯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已经来到旅馆前方，却只能望着寒冷夜空度过一夜的经验。

罗伦斯回想着这般回忆时，有个模糊的印象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头眺望着船夫和商人们的睡姿。

睡相、方向、人数。

这个模糊印象是什么？罗伦斯这么想着，再次轻轻顶了顶仍有酒精残留的头，却不小心撞上已停下脚步的赫萝背部。

赫萝转动眼珠，露出锐利的目光瞪向罗伦斯。被赫萝这么一瞪，罗伦斯脑海里的模糊印象顿时变得清晰。

「寇尔小鬼。」

如同寇尔似乎很黏赫萝一样，赫萝自身似乎也很喜欢寇尔。

基本上，赫萝只会用狐狸啊、鸟啊，还是老头子之类的来叫别人，根本不会好好称呼他人的名字。

罗伦斯不禁试着探索记忆，寻找赫萝是否曾经喊过他的名字。

赫萝或许喊过他的名字一、两次，但重新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还是让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

「嗯？」

赫萝发出了少根筋的声音。尽管她确实喊了名字，寇尔却好像没有听见的样子。

他该不会是睡着了吧？赫萝与罗伦斯互看一眼后，走近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的寇尔。

寇尔用赫萝换穿的长袍裹着身子，右手拿着细长树枝之类的东西比划着，所以应该不可能睡着了才是。

他应该是太专注于手边的事情吧。

就在赫萝打算再喊一次寇尔名字的那一刹那，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的寇尔猛然回过了头。

「哟？」

出声的人是罗伦斯，赫萝则是一脸愕然。

寇尔似乎也是在精神十分专注之下，无意识地回过了头。他吃惊地注视着赫萝与罗伦斯，然后慌张地捡起手边的某个东西。因为传来清脆的金属声，所以应该是货币吧。而且，寇尔顺着站起身子的动作，用脚遮住了某件事物。

目光锐利的不只有赫萝一人而已。

罗伦斯也把视线移向寇尔脚边，发现他似乎是用脚遮住画在地上的图样。

罗伦斯还来不及思考寇尔画了什么，他便已经用脚擦去图样，然后开口说：

「怎、怎么了吗？」

透过牵着的手，罗伦斯感受到赫萝似乎想说「咱们才想这么问呢」，而他也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

很显然的，寇尔隐瞒着什么。

「嗯。因为在这种怪时间醒了过来，所以想说要不要一起小酌一下呐？」

「……」

寇尔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这应该是他真实情绪的表现吧。

因为他似乎才在不久前，被拉古萨灌醉到不支倒地。

「呵。闹着玩的，肚子饿不饿呐？」

「呃……啊，有一点。」

寇尔在地面上画的似乎是小小的圆圈。

地面上似乎画了好几个圆圈，只是罗伦斯无从确认起。

「嗯。汝啊，咱们有足够的食物呗？」

「嗯？喔，有是有，只是……」

「只是？」

罗伦斯耸耸肩回答说：

「多吃了一些，就会少一些啊。」

赫萝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说：

「那就这么决定。可以的话，咱是比较希望在火堆旁坐下来……」

「如果去了那边，肯定会被缠上的。我们去向他们借火，自己在这边找地方坐吧。」

「嗯。那么，先拿咱们的行李……」

一方是疯狂跳舞，另一方是醉得连身上何时被盖上棉被都不知道。

赫萝与罗伦斯同时看向寇尔，寇尔见状，一副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说了句：「两位真的不记得了吗？」

如果赫萝与罗伦斯的两人之旅多了个徒弟寇尔，每天应该都会上演这样的互动吧。

「咯咯咯。没办法，两个醉鬼呐。抱歉，去帮咱们拿来，好吗？」

「我知道了。」

说着，寇尔小跑步地跑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并肩目送着寇尔的背影。看着看着。罗伦斯不禁觉得这样的画面似乎还不赖。

不过，罗伦斯会有这样的感想，当然是因为赫萝就在身旁。或许是与罗伦斯有了同样的感想，只见赫萝轻轻倚在他上。

罗伦斯知道一个词能够形容现在的画面。

然而他不能说，因为说出口就输了。

「汝啊。」

「嗯？」

赫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了一下头说：

「没事。」

「这样啊。」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想说什么。

即便如此，他却有种不应该去思考赫萝想说什么的感觉。

「对了。」

「嗯？」

「寇尔的故乡好像是一个叫做彼努的地方，你听过吗？」

因为跑得太急，寇尔似乎踩到了躺在地上睡觉的船夫、或是其他什么人的脚。

罗伦斯面带笑容眺望着寇尔不断道歉时，赫萝加重了握紧他的手的力道说：

「汝啊，刚刚说了什么？」

赫萝的声音显得不平静。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回头一看，看见了赫萝带着笑意的眼眸。

「骗汝的呐。」

「……别闹了。」

「呵，咱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呐？」

虽然赫萝这话说的没错，但有时对于越重要的事情，她明明知情，却越爱佯装不知情，甚至喜欢把事态严重的大事说成芝麻小事。

如果什么都要怀疑，那永远怀疑不完。尽管明白这样的道理，两人一路旅行下来的经验却告诉罗伦斯，赫萝会开这种玩笑就已经显得不寻常。

或许是因为刚刚踩了船夫的脚，寇尔这会儿非常小心翼翼地走着。赫萝望着寇尔这般模样哈哈大笑，而罗伦斯则是凝视着她的侧脸。这时，赫萝没转头看向罗伦斯，叹了口气说：

「下次咱还是控制一下的好。」

「……这样我会轻松很多。」

就在罗伦斯这么说时，寇尔正好走了回来。

「怎么了吗？」

「嗯？没事，只是正好提到你的故乡。」

「喔。」

寇尔回答得有气无力。或许寇尔应该不至于鄙视自己的故乡，只是认为提起出生地毫无乐趣可言；但是他也有可能觉得自己的故乡是个不足以成为话题的村落。

如果对自己的故乡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应该会立刻露出兴奋的目光才对。

「是彼努，对呗？那村落有什么传说吗？」

「传说吗？」

因为赫萝是一边说话，一边打算从寇尔手中接过行李，所以寇尔也一边反问一边把行李递给赫萝。

「嗯，总有一、两个传说呗。」

「呃……」

突然被问及这个问题，应该会感到犹豫吧。因为不管是多么偏僻的村落，一定会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传说或迷信。

「你跟我聊天的时候，不是提到教会来到山上，让你们很困扰吗？也就是说，包括彼努那附近一带，应该有其他神明存在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寇尔似乎总算掌握到了状况。

他点了点头，开口说：

「是的，有传说。彼努是巨大蛙神的名字，长老说他亲眼看过彼努。」

「哟？」

寇尔的话题似乎勾起了赫萝的兴趣。

三人先坐了下来后，赫萝与罗伦斯为自己准备了酒，为寇尔则是准备了面包及吉士。

「彼努现在的村落位置和以前不同。听说很久以前发生过一场山崩地裂，从山头冲下来的大水积成了湖泊，村落因此掉进了湖底下。在那场山崩地裂发生时，当时在山上帮忙猎杀狐狸、还是个小孩子的长老说他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青蛙。听说那时，从山谷通往村落的唯一一条道路，被一边冲倒树木一边流动的浊流淹没，后来那只巨大青娃出现，挡住了浊流。」

很多地方都存在着守护村落，让当地免于受到大灾难的神明传说。

据说教会一个一个地把这些传说改写成他们信仰的神明所为，但是从温驯的寇尔都如此兴奋地描述着传说的表现看来，就能够知道教会不可能顺利达到这样的企图。

有关神明或是精灵的传说，不单纯只是神话故事。

现在的罗伦斯能够直率地这么认为，所以更觉得教会不可能达成目的。

「后来，趁着彼努蛙神挡住浊流的时候，长老们赶紧下山跑到村里告诉村民这件事，村民们因此好不容易逃过了一劫。」

寇尔描述完后，似乎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兴奋。

他一副担心说话太大声的模样环视着四周。

「嗯，那里的神明只有青蛙吗？有没有狼神之类的？」

赫萝似乎耐不住性子了。

听到赫萝这么询问，寇尔很干脆地回答说：

「有，有很多狼神的传说。」

赫萝从袋子里取出的肉干差点就掉落在地上，她硬是假装冷静地把肉干送进嘴边。

她的手微微颤动着，而罗伦斯当然佯装没看见。

「不过，在一个叫做鲁比的村落有比较多关于狼神的传说。对了，就是我跟罗伦斯先生说过的，那个住了很多猎捕狐狸和猫头鹰高手的村落。」

「喔，你是说教会到访的那个村落啊？」

寇尔之所以会露出苦笑点了点头，当然是因为造成他踏上旅途的原因，正是教会去到那个村落的缘故。

「在鲁比村，流传着村民们的祖先是狼的传说。」

赫萝咬在嘴边的肉干前端大幅度地晃动着。

罗伦斯不禁佩服起她还咬得住肉干。

不过，他也想起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时，询问过女编年史作家狄安娜的问题。

那是有关人类与神明结为连理的问题。

虽然罗伦斯那时是为了恐惧孤独的赫萝询问了这个问题，但到了现在，这个问题的意义变得有些不同了。

就在罗伦斯心想「千万别被赫萝捉弄才好啊」时，寇尔这么接续说：

「根据我后来到处听来的传言，听说教会的人会来到鲁比村，就是为了狼神而来。」

「为了狼神？」

「是的。不过，鲁比村里没有狼神，因为传说里有提到狼神已经死了。」

罗伦斯无法掌握这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传说里有提到狼神已经死了，教会就不应该会为了狼神而来才对。如果说教会是因为狼神已死，所以比较容易传教的目的，那或许让人比较能够理解。

而且，来到鲁比村的一行人，只因为想必也兼任指挥官的高位传教士生病，就从村落撤离。

教会前来的目的与撤离的理由，给人一种衔接不上的感觉。

照这样看来，简直就像为了寻找什么东西而来到鲁比村似的。

一路思考到这里，罗伦斯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察觉到教会一行人是为了偷偷地寻找某物而来。所以他们才会特地来到深山里，来到一个信仰的神明早已死去的村落。

「听说鲁比村的狼神是在很久以前负伤来到村落，最后便死在鲁比村。那时狼神为了感谢村民的照顾，留下了祂的右前脚和精子。狼神的精子是由鲁比村民的子子孙孙继承下来。右前脚则一直守护着附近一带，使当地免于受到流行病以及天灾地变的侵害。然后，听说教会的人们就是在寻找这个狼神的右前脚。」

寇尔一副像是在描述神话故事般、不是打从心底相信传说内容的模样说道。

任何人一旦开始四处旅行，就会知道世界有多么辽阔，也会开始认为从前深信不疑的村落传说是随处可见的陈腐故事，会有这样的心态是很常见的事情。

「不过，话虽这么说，我们村落都因为一场山崩地裂而掉进湖底了，所以鲁比村的狼神是否真的留下了前脚，很让人怀疑就是了。」

寇尔一边说道，一边笑笑。

在接触外面的世界而得到智慧后，他不可能没察觉到传说与实际状况之间的不一致。

寇尔察觉到的这个事实，或许只会使他对于故乡传说的信赖心变得动摇吧。

然而，罗伦斯与他相反。

因为遇上赫萝，他得知了这类传说并不单纯只是神话故事。

这么一来，罗伦斯的商人本性当然会告诉他，或许可以把脑子里装的各种情报以及寇尔所说的事情搭在一起思考看看。

这股动力甚至唤醒了罗伦斯原本变得模糊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在醉倒前，听到拉古萨所说的话。

罗伦斯当然明白自己只是恣意地把一切串联起来。

不过，他所做的联想却是如此地合乎逻辑。

「那，你对传说感到怀疑吗？」

赫萝似乎立刻察觉到气氛有所不同，她从帽子底下露出锐利的目光看向罗伦斯。

寇尔轻轻笑笑说：

「……就无法完全相信的意思来说，我确实是感到怀疑。不过，说到关于神明到底存不存在的逻辑想法，我已经在学校学了很多。所以，要催眠自己这么去想是很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鲁比村的狼神前脚已经早在几十年前……」

寇尔在南方的学校经历了各种苦难，并且抱着「或许有机会，就回到故乡去吧」的想法一路流浪到了这一带。

有着如此心态的寇尔首先会怎么做呢？

照常理来说，他当然会想收集有关故乡的话题吧。

这样一来，寇尔就算收集到了与罗伦斯相同的情报也不足为奇。

而两人最大的不同，就只在于是否能够相信这个无稽之谈。

罗伦斯刻意不看向赫萝，但相对地握紧了她的手。

「藏宝图往往都是在宝藏被偷了后，才会出现。」

寇尔瞠大了眼睛。

然后，他缓缓眯起瞠大的眼睛，脸上浮现淡淡的腼腆笑容。

那是一副「我不会再被骗了」的表情。

「可是，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怎么可能有人买卖狼神的前脚？」

「——」

赫萝倒抽了一口气。

寇尔果然收集到了与罗伦斯相同的情报。

她用力握紧了罗伦斯的手。

并以视线代替话语投向罗伦斯，但罗伦斯没有看向她。

「也是啦，毕竟世上有太多伪造品嘛。」

在乐耶夫上游地区，有个名为雷斯可的城镇。据说，这个城镇的商行在寻找的东西就是狼神的右前脚。

拉古萨会在酒席上说出这个话题，可见这一定是盛传于船夫之间的谣言。

而且，过着流浪生活的寇尔都知道这件事，就表示这件事在旅人聚集的旅馆或是餐厅里，也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吧。

所谓无风不起浪，但是造成这个谣言盛传的原因，也可说在于北方是一块异教猖獗的土地。

累积了七年的行商资历后，罗伦斯当然有机会遇到好几次这类的话题。

圣人遗体、天使羽毛、奇迹圣杯、神之羽衣。

这几样物品都是会让人不禁发笑的伪造品。

「那个，我真的没有很相信这个谣言喔。」

看到罗伦斯，尤其是看见赫萝沉默不语，寇尔似乎以为两人是对他抱着难以置信的态度。

所以他慌张地这么解释。

「不过，如果有机会确认真相，我当然是有兴趣想知道……」

说着，寇尔脸上浮现带了点落寞的笑容，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得知魔术其实是骗人手法的小孩子一样。

如果他知道眼前的赫萝其实是狼神的眷属，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罗伦斯不禁对寇尔会做出什么反应感到好奇。

不过，罗伦斯本以为赫萝当然也会想在寇尔面前变回原形，但从她的模样看来，不像有这个意愿的感觉。

取而代之地，赫萝用着十分平静的眼神看着寇尔。

「话说回来，假设教会真的在寻找脚骨，还真不知道他们是抱着什么想法这么做。」

虽然罗伦斯颇为在意赫萝的反应，但是毕竟这个话题与赫萝关系深切，或许她也在思索着什么吧。

于是，罗伦斯先这么说，好让话题延续下去。

「抱着什么想法？」

「嗯。你想想啊，如果教会相信那个脚骨是真的狼神脚骨，才前来寻找，就等于承认了异教之神的存在。教会不可能这么做吧？」

寇尔一脸愕然地嘀咕了句：「确实是这样没错。」

「听您这么说，好像真的有些奇怪……」

如果是真的狼神脚骨，想必会是体型如赫萝般巨大的狼神，那脚骨一定也会大得吓人吧。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罗伦斯记得拉古萨好像说了「地狱看门狗」。

教会如果找到了脚骨，或许是打算擅自这么命名，好用来传教吧。

只要把脚骨说成是殉教圣人的骨头，想怎么利用都行。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时，寇尔忽然扬声说：

「啊，该、该不会是……」

罗伦斯心想寇尔可能想到了什么，于是把视线移了过去。这时，在火堆旁喝酒的男子们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就在这个瞬间——

啪！某物断裂的声音传来。

因为赫萝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所以罗伦斯一瞬间怀疑是她做了什么事情。

他立刻把视线移向赫萝，结果发现她也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何事、有些惊讶的表情。当两人视线相交时，赫萝似乎看出了罗伦斯的心声。

她捶了一下罗伦斯的肩膀。

「刚、刚刚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谈论神明之类的话题吧。

寇尔明明才说自己对于神明的存在抱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现在却胆怯地喃喃说道。

毕竟信仰心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消失的，看见赫萝有些开心的模样，罗伦斯差点忍不住喷笑了出来。

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没有再传来声音，坐在火堆旁的男子们也放松了挺直的腰杆，其中还有人对着罗伦斯三人这里耸了耸肩。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啊？就在现场所有清醒的人都这么想着时——

才再次传来「啪！嘎吱！」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一阵不明巨大物体破裂的声音。

从河川处传来的声音。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时，木头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还有「啵」的一声、像是巨大气泡冒出河面的声音跟着出现。

寇尔站起了身子。

罗伦斯也弯着一边膝盖看向河川。

「船！」

在火堆四周喝酒的人们这么大喊着。

罗伦斯立刻把视线移向河面。

他在河面上看见了一艘在月光笼罩下，仿佛就要出港的巨大船舶。

「喂！快来人啊！」

在火堆四周喝酒的人们尽管站起身子喊叫着，却没有一人采取行动。

他们应该都是商人或旅人吧。罗伦斯也站了起来，而说到寇尔，他早已不自觉地跑了出去。只是，在跑了三、四步后，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所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知道船舶就快被河水冲走，也都知道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瞬间，叫声响起：

「守住船只！」

那些把身体缩得像是一坨牛粪般在睡觉的船夫们，听到这声吆喝，全都跳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习以为常，所有船夫们都毫不犹豫地朝向河川跑去。

尽管前晚喝得烂醉如泥，大部分船夫的脚步却都踩得相当健稳。

在他们之中，拉古萨与另一名船夫最先抵达停靠在河岸边的船只。

两人一边溅起水花，一边抓住船身后，便像在跟牛只比赛谁力气大似的使劲推着船只。

拉古萨先跳上船，另一名船夫好不容易地也跳上了船。

或许是为了采取次要良方，一些来不及坐上船只，但确实已清醒的船夫们毫不迟疑地就跳进河中，游向停泊船只。

虽然缓慢，但是叠在沉船上的船舶确实顺着水流开始移动。

应该是因为被绑上好几次绳索反复受到拉扯，使得罗伦斯等人原本打算拉起的沉船变得脆弱了吧。

沉船因而承受不住船舶的重量被压碎了。

如果船舶就这么被冲走，很可能在河川转弯处又撞上浅滩而搁浅。

而且，河川下游地区也有船只停泊。

船舶万一撞上小型船只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就算三岁小孩也知道。

不过，船夫们之所以能够做出宛如受过长期训练的骑士般跳进河中的举动，与其说他们是因为考虑到这些实际的理由，不如说他们是为了顾及身为船夫的名誉比较贴切吧。如果让同一艘船舶搁浅了三次，谁知道他们的名誉会损失多少。

寇尔向前踏出了两、三步，或许他是被拉古萨等人的勇敢行为吸引了。

罗伦斯也吞了一口口水，观看着事态发展。

毕竟那是一艘需要四、五名划浆手才划得动的大船，想要让大船停下来，当然没那么容易。

然而，罗伦斯并非与其他人抱着同样的想法注视着船夫们的努力。

因为赫萝一站到他身旁，便这么喃喃说：

「汝真的不知道吗？」

「咦？」

虽然罗伦斯一瞬间以为赫萝指的是船只的状况，但后来发现如果是指这个，她的话语会变得意思不明。

所以，他立刻察觉到赫萝是指「真的不知道教会为何要寻找脚骨吗？」的意思。

「你知道吗？」

这时，一阵呼声响起。

罗伦斯一看，发现拉古萨用着让人看了会为之痴迷的高超技巧，将船只划到搁浅船旁边，在追过搁浅船之际，另一名船夫跳到搁浅船上撑起了篙。

然而，想要让搁浅船停下，似乎很困难的样子。在朦胧月光映照下，篙看起来就像不可靠的细长树枝。

罗伦斯仿佛就快听见拉古萨咋舌的声音。

「咱知道。因为就像汝以行商为生计一样，咱一路过来也是以人类的信仰为生计呐。」

赫萝话中会带着刺，证明了她心情欠佳。

罗伦斯不知道她为何生气。

不过，罗伦斯至少知道惹得她生气的起因在于教会。

「咱之所以讨厌被尊称为神明，是因为大家都会在远处围起圆圈望着咱。大家恐惧咱的一举手一投足，说咱是值得尊敬、可贵的存在。所谓提心吊胆，指的就是大家的反应。所以汝啊，只要反过来思考……」

「太危险了！」

某人这么大喊着。

拉古萨的船只绕到了大船前方，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停住大船。最坏的状况有可能会被大船压过，沉入河中。

河面传来了船身互撞的低沉声音。注视着河上景象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拉古萨的船只大幅度地晃动着。尽管在人人担忧着「会不会翻船」、河畔上气氛紧张到最高点的这个瞬间，罗伦斯还是把视线移向了赫萝。

因为他明白了赫萝方才想说出口的话。

「该不会是想把脚骨……」

然后，传来了波浪散去的巨大声响。

在经过宛若永恒般的短短数秒后，搁浅船明显地减缓速度，几乎已经停了下来。

这样可以放下心了。

这般安心气氛蔓延开来，最后传来一阵欢呼声。

大展身手的拉古萨，像是夸耀胜利似的在船上高高举起单手。

罗伦斯无法为了停下搁浅船这件事感到开心。

因为教会残酷的作风让他满口苦涩。

「没错。如果拿到了真的脚骨，然后用脚践踏一番，汝说会怎样？就算咱们再了不得，也不可能在化为一堆白骨后，还能够咬死那些蠢货呗。咱们只能忍受被践踏，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奇迹。然后，看见这般光景的家伙们会怎么想呐？他们会这么想呗——」

后头的船只很快地赶上现场，几名船夫跳上搁浅船，丢出绳索。

经年累月在相同场所工作的船夫们，表现着说不出的一致感，让人深刻感受到船夫们在工作时培养出来的默契之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气氛，若有可能，罗伦斯还真希望自己也能够和船夫们一同参与。

「搞什么，原来咱们提心吊胆敬畏着的对象只是这般程度的存在呐。」

比起费尽唇舌地解说教会之神有多么了不起，这么说的效果会好上几百倍吧。

想到说出这般话语的合理性，就让人不禁佩服起教会不愧是好几百年来，一直与异教对抗的存在。

然而，赫萝与这个可能遭到践踏的脚骨主人说不定是朋友，搞不好还可能是具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对于皮草买卖，赫萝说过自己能够坦然接受。

即便如此，皮草买卖和遗骨遭到践踏根本是两码子事。

赫萝的眼睑颤动着，但不是因为想哭泣，而是由于她怒不可遏。

「那么，汝怎么认为呐？」

在口哨声及掌声不断响起之中，拉古萨等人动作熟练地用绳索把船只全系住，忙着处理停泊作业。

每名船夫的动作都像是习惯得不需要思考似的，非常合理性地进行着作业。

而教会是在信仰的领域之中，运用他们的习惯动作。

为了拓展信仰，一切事物都能够化为道具。

「我觉得……很过分——」

「大笨驴。」

赫萝踩了罗伦斯一脚说道。

从脚的疼痛感看来，罗伦斯能够感受到赫萝有多么焦躁。

「咱没问汝如何区分事情善恶，反正汝跟教会一样都是人类——」

在猛然闭上嘴巴的赫萝说出「抱歉」之前。罗伦斯反过来踩了赫萝一脚，表情认真地倾着头看向她。

他用眼神告诉赫萝「我已经报仇了」。

不知道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恼，或许两者都有吧；赫萝咬了嘴唇后，才接续说：

「……咱指的不是这个，咱指的是那个谣言、那个寻找脚骨的谣言。汝认为这会是事实吗？」

「一半一半。」

或许是听到罗伦斯想也没想地就做出回答，赫萝露出带点苦涩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她是在反省自己在没必要的地方惹了罗伦斯生气。

「不，我是真的认为有一半一半的可能性，才会想都没想地说出来。这类谣言，跟寇尔在学校被骗的事件一样多到不行。」

罗伦斯顶出下巴指向寇尔说道。

他与其他人一样，正在为拉古萨等人的活跃表现高声欢呼着。

因为寇尔穿着赫萝的长袍，看着他的天真背影，就仿佛看见了赫萝的背影。

「既然这样，就不能说是一半一半呗。」

「我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不可能觉得这个谣言会是经常听得到的无稽之谈。这么一来——嗯，可能性应该就是一半一半了吧。这个谣言之所以会形成，是因为商行有所行动，但是我不知道那会不会真的是来自鲁比村的脚骨。至于教会前往鲁比村的事，只要寇尔没有说谎，就是事实吧。」

拉古萨等人似乎完成了作业。

船夫们有的人坐上拉古萨的船只，有的人则是英勇地跳进河中游上岸。

河畔上的人们朝着就快熄灭的火堆里头大方丢进剩余的木柴，并拿出酒慰劳英雄们。

「喏，汝啊。」

「嗯？」

赫萝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那举动给人仿佛当她有求于罗伦斯时，非得先这么捉弄罗伦斯不行似的。

「就这么悠哉地继续旅行，找到约伊兹后，就互相道别。汝觉得这样如何？」

听到赫萝这么切入话题，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赫萝生气地让指甲陷入他的肉里。

所谓凡事都有限度。

看见赫萝如此明显的举动，罗伦斯当然不敢说出像是「你还真不坦率啊」之类的话语

罗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气说：

「拜托你别问我这种问题好不好。我去接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赫萝别开视线不肯回答。

虽然罗伦斯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她确实像是有些害羞的模样。

「反正，说不定会发现这纯粹是个谣言。如果你对这话题感兴趣，我无所谓。」

「那如果发现不是谣言呐？」

所谓贤狼，指的就是具有智慧的狼。

玩弄文字是其擅长的游戏。

罗伦斯用着更加轻率的口吻说：

「如果真是事实，可能会弄得遍体鳞伤喔。」

「因为咱会生气吗？」

罗伦斯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罗伦斯睁开眼睛的瞬间，寇尔带着兴奋热度未退的表情，转头看向这里。他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寻常。

寇尔一副仿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表情，慌张地转头面向前方。

「这类物品都有着令人无法相信的高价，因为很多时候教会都会滥用其威信。也就是说——」

罗伦斯看向身旁的赫萝说道。

他知道寇尔转头偷看着这里。

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

「这是一个违反你的伦理观念、攸关教会威信、作为商品还能够定得高价的物品。如果出手碰了这物品，当然不可能只是受点小伤就能了事。」

赫萝面带微笑把空着的手举高到胸前，轻轻挥了挥手。

寇尔慌张地别开视线。

她缓缓放下手说：

「说穿了就是要去寻找遗骨，汝没必要勉强陪咱去做。」

这种说法太卑鄙了。

卑鄙得让罗伦斯甚至不愿意这么说出口。

罗伦斯把空着的手举高到胸前，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额头说：

「我跟你不一样，我想让书本厚一点。」

「……真的吗？」

就这么继续旅行直到老死那一天，这样的人生或许也有其魅力存在，但罗伦斯不得不老实说，这样的人生多少让他感到有些痛苦。

在经历夸张的相遇以及旅途后，痛苦的剧烈程度更是逐渐加深。

在一年即将结束或是收割结束时，人们为什么要聚在一起跳舞狂欢一场呢？

罗伦斯觉得自己现在明白了其理由。

「故事应该有个段落比较好，对吧？」

「就算会有危险？」

罗伦斯摇摇头回应赫萝。

他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必须过自己的生活。

「当然得要你避开危险。」

赫萝脸上浮现了自傲的笑容说：

「咱可是贤狼赫萝呐。」

这真是一件蠢事。

假使商行真的在寻找脚骨，教会也虎视眈眈地想要得到脚骨，孑然一身的商人怎么可能有所影响？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不禁心想。

与赫萝的旅行，无法只靠着去掉配料的烂糊食物得到满足，而是得靠着洒上大量辛香料的大块厚实牛肉才行。

赫萝轻轻笑笑后，走了出去。

然后，她轻轻顶了一下竖耳偷听着两人说话的寇尔的头，跟着推了寇尔背部一把，朝着拉古萨等人的方向走去。

罗伦斯也缓缓地走在他们后头。

夜空高挂着明月，甚至让人觉得舒服的冰冷空气随着船夫们的笑声而晃动。

以旅途中的一小段落来说，这或许是一个相当美妙的夜晚。

罗伦斯深呼吸一口气。

这么说或许会惹得赫萝生气，但罗伦斯对于谣言是真是假，其实不怎么感兴趣。比起谣言是真是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

他不禁感谢起月神，让两人有了继续前进的理由。

第六卷 终幕

清晨时分。

就在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瞬间，因为感觉到阳光投射在脸颊上而醒来。

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原来脸颊感受到的不是阳光的温暖，而是赫萝的气息。

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睡觉的赫萝，时而会从棉被底下探出脸来，大概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吧。

因为这么想着，于是看向了赫萝的脸，结果发现她的脸颊有点湿润。这代表直到方才，赫萝都一直把脸埋在被窝里头。

她的脸颊简直像刚揉好的面团。

看着好似就要膨胀起来的脸颊，罗伦斯心想：面团的形容还真是合适无比。

不过，赫萝这副睡脸似乎比平时更没有防备。

那不单是感到安心的睡脸，而是甚至会让人觉得，那是她有自信绝对不会作恶梦的睡脸。就连烧焦的浏海，都像是在冲入冒着熊熊大火的城堡后，平安归来的骑士胸口所别着的勋章。

不，这么形容可能太夸张了。

想到这里，罗伦斯露出苦笑，打了一个哈欠。冰冷又干燥的皮肤痛苦地呻吟着，罗伦斯感受着如薄薄一层冰膜裂开般的感觉，意识越来越清醒。

今天同样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过了不久，闭着眼睛的赫萝轻轻揪着脸，再次慢吞吞地钻进被窝底下。

罗伦斯本以为船夫们在挡住险些被河水冲走的大船后，说不定会彻夜狂欢、大肆庆祝，但他后来发现，船夫们似乎都十分明白应该尽守的本分。

他们都明白彻夜喝酒后，带着醉意南下河川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所以都在小酌一番后，没等到衣服烘干，便早早就寝了。

幸好岸上有着被运下船的大量皮草，所以就算衣服还没干，船夫们也能够熟睡到天亮吧。

不过，为了有效率地取暖，肌肉发达的男子们光着身子一起躺在皮草上睡觉的光景，还真是有些壮观。也难怪赫萝会说「这实在很难以言语来形容呐」。

让赫萝不禁说出这种感想的男子们似乎还没醒来，罗伦斯发现醒来的好像只有他一人。

他不是因为觉得冷而醒来，也不是因为昨天白天在船上打了瞌睡。

虽然几天前才感受过此刻的这种心情，却令他感到十分怀念。

那是珍惜每一分一秒，一心只想做生意的日子。

此刻的心情就跟那时候一样。

天亮代表着能够遇上新的赚钱机会，以赌博来形容的话，就等于是掀开下一张纸牌的动作。

掀开一张，再掀开下一张，再掀开下一张。

那时的罗伦斯只能前进，但这让他感到愉快。

此刻的感觉就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与赫萝的旅程即将结束——随着这种感觉日益变得真实，罗伦斯不记得自己在早晨醒来时，有没有过像此刻的感觉。也不记得入睡时，是否害怕过天明。

尽管明白旅行一定会带来离别，还是改变不了讨厌离别的感觉。就连堂堂贤狼赫萝，也控制不了这方面的情感吧。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讨厌起只是个人类的自己。

厌恶自己的罗伦斯今天难得在醒来时感到喜悦。不过，他知道自己感到喜悦的原因。

因为有了继续前进的理由。

在雷诺斯时，两人决定要以笑脸迎接旅行结束的那一天，也决定了目的地。

然后，两人昨晚决定了前往目的地的方法。

就这么悠哉地继续旅行，找到约伊兹后，就互相道别。汝觉得这样如何？

赫萝昨晚这么说了。

一个日夜只想着赚钱的商人和一只面目狰拧的狼，怎么可能度过一趟悠哉的旅行呢？

所以，罗伦斯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感到兴奋不已。

虽然根本不知道那个谣言是真是假，而且如果是真的，对赫萝来说很有可能是个令她心痛的结果，但罗伦斯仍然感到兴奋不已。

而且他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轻率。

为什么呢？

「啾！」

棉被底下传来了喷嚏声。

在狭窄旅馆里进行商谈时，为了避免谈话内容遭人窃听，商人必须懂得判断在四周睡觉的家伙们是不是正在装睡。

如果有人打喷嚏或是咳嗽，就表示那个人醒着。

罗伦斯掀开棉被一看，发现赫萝正揉着鼻子。

赫萝立刻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看了过去，她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样睡眼惺忪的感觉。

「嗯……好久不曾醒来感觉这么舒服呐。」

为什么呢？

因为罗伦斯知道赫萝应该跟他有着同样的心情。

「你们真的要走啊？」

太阳已高高升起，四周的船夫们无不忙着为出航做准备。

拉古萨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摆起架子眺望着其他船夫为他的船只做准备。

这似乎是船夫们之间的习惯，是一种对拉古萨在昨晚立下的功绩表示赞扬的方式。

不过，一副仿佛在说「昨晚的功绩全是我一人所为」似的摆着架子的拉古萨，在听见罗伦斯两人不继续南下河川，还是决定折返雷诺斯后，立刻像个小孩子一样慌张不已。

「虽、虽然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一晚，但是从这里开始我会以超快速前进，一下子就能够把时间拉回来。」

拉古萨像是要缠着人不放似的说道。

不过，罗伦斯始终保持冷静地回答说：

「没关系的，我们要去凯尔贝的行程安排本来就有点勉强。昨天晚上重新考虑后，决定还是回雷诺斯去。」

「呜……这样啊……身为一个船夫，这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决定……那也没办法。」

看见拉古萨露出就算荷包掉了，想必也不会显得这么难过的表情，使得说着谎的罗伦斯不禁感到过意不去。

其实两人根本没打算回到雷诺斯，而是打算先到凯尔贝一步。

两人甚至必须扯谎来表示不乘船，是因为两人打算用不可告人的方法前往凯尔贝。

「从这里走回去，只要一天就到得了。当然了，这趟许久不曾坐过的船旅，真的很愉快。」

罗伦斯刻意用着在商谈中闲聊的口吻说道，拉古萨露出苦笑，深深叹了口气。

他懂得死心的表现也很符合船夫的作风。

「反正，有相遇就一定也会有离别。我是从城镇到城镇的船夫，相信不久后，还会载到相同的旅人吧。」

说着，拉古萨伸出了手。

既然乘船时握了手，下船时当然也要握手。

搭上同一艘船的人，就必须同舟共济。

既然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对方，对方当然是朋友。

「是，我是个旅行商人，将来会有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吧。」

罗伦斯握住拉古萨的厚实手掌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托特·寇尔，好好记住我教你的原则啊。」

「咦？啊，是、是的！」

一直在拉古萨身边打着瞌睡的寇尔，一听到罗伦斯说的话，连忙慌张地回应。

寇尔昨晚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彻夜不睡地守在拉古萨的船上，以免大船再次被冲走。

他似乎是想赚一些外快。

看见寇尔这般举动，罗伦斯的烂好人性格不禁显现了出来。他瞒着寇尔交给了拉古萨超额的乘船费，要拉古萨到了凯尔贝后，把多出来的钱交给寇尔。有了那些钱，寇尔至少一个星期不用担心没饭吃吧。

「对了，拉古萨先生。」

「嗯？」

「不能偷偷抢人喔。」

听到罗伦斯这么叮咛，拉古萨大声笑了出来。

拉古萨肯定是盘算着在抵达凯尔贝之前，要设法说服寇尔。

寇尔有他的目标。

不过，如果拉古萨强势地坚持己见，个性温吞的寇尔或许会没办法摇头拒绝吧。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多管闲事，不过他还是希望寇尔能够完成他的目标。

因为这么想，所以罗伦斯才会这么叮咛拉古萨一句。

勇猛果敢的船夫保持笑脸地叹了口气，然后说：

「知道了，我答应你。我是个船夫，不会说谎的。」

旅人一定有着什么理由，才会踏上旅途。

相信拉古萨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才是。

即便如此，罗伦斯与拉古萨两人视线交会后，彼此还是没出声地笑了出来。

因为就算认为现在收徒弟还太早的罗伦斯，也能够深刻体会让寇尔这条大鱼溜走了的心情。

「不过啊——」

说着，拉古萨突然勾住罗伦斯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凑近了脸说：「你也别再因为那种无聊小事，而跟伙伴吵架喔？」

拉古萨指的当然是赫萝。

罗伦斯只能勉强移动视线看向赫萝，结果看见她在帽子底下不怀好意地笑着。

他接着把视线移向寇尔，看见寇尔也露出苦笑，不禁感到沮丧。

「好，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听好啊！爱情是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所以，做生意的常识不能用在爱情上面，你要牢牢记住这点啊！」

真是肉麻兮兮的台词。

不过，似乎也颇有道理。

「是，我会牢记在心。」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拉古萨一副「那就饶了你」的模样松开了手。

「那么，就这样啰。我的工作是让船只前进，不是留住船只。」

拉古萨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重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方才不曾露出悲伤的表情似的。

看见这般模样的拉古萨高高挺起胸膛，罗伦斯心想「拉古萨果然是个优秀的船夫」。

他不禁思考了一下，自己在十年、或是十五年后，是否能够拥有如拉古萨般的威严。

不过，如果再继续交谈下去，就会让旅途中的这一幕变得有些庸俗。

于是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赫萝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

就在罗伦斯这么说，准备与赫萝一起踏出步伐的瞬间——

「那、那个！」

听到寇尔出声留人，罗伦斯转头看向他说：

「嗯？」

罗伦斯不禁心想，万一寇尔表示还是想当他的徒弟，他一定会真心感到犹豫吧。然而，这样的想法瞬间就消失了。

寇尔一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开口说话的模样，吞吞吐吐了一会儿后，总算简短地说：

「非常谢谢两位的照顾。」

第一次见面时，寇尔就突然称呼罗伦斯为老师。

说是弄假成真可一点也没错，寇尔道谢的模样确实就像真的徒弟一样。

「加油啊。」

罗伦斯简短地说道，然后迈出步伐。

他有好几次想回头看，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的理由不言而喻。

因为走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表现得比他更想回头看似的。

「那，顺着河川南下，到了那个什么港口城镇后，咱们要做什么来着？」

然而，赫萝没有回过头半次。她用着甚至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动作，直直面向前方这么说。

「嗯，到了凯尔贝后，我们要逮住伊弗。」

这是两人昨晚才讨论过的事情，现在当然没必要再做确认，所以赫萝应该是想岔开话题吧。

「也就是说，先逮住狐狸，然后告诉狐狸咱们不讨回利益，但相对地，要狐狸把知道的事情全告诉咱们。」

「伊弗和教会联手走私那么多年，只要是沿着这条河川的城镇，她一定都知道不少内幕吧。」

「哼，只要能够报仇，什么理由都行。」

看见赫萝说出这句话的模样不见得像是在扯谎，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

他暗自对着自己说：「以后真的得避免和赫萝吵架。」

「不过，哎，偶尔变回狼姿在太阳底下奔跑，也挺不错的呗。凭咱的脚程，不管船只先前进了多少距离，都能够轻松追上呗。」

这正是两人不继续搭乘船只的理由。

如果继续乘船，恐怕来不及逮住伊弗。

然而，这个时间点要找到马匹更是困难，所以两人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然后，也把那个什么商行教训一顿后，就顺着河川北上，回到昨天的城镇。在那之后呐？」

「那个商行叫做珍商行。不过，不用教训他们，我们也没有抓到能够教训他们的把柄。我们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而已。在那之后呢……」

罗伦斯一边把视线稍微移向远方，一边喃喃说道，然后把视线移回赫萝说：

「到时候再决定。」

虽然看见赫萝皱起了眉头，但这是罗伦斯就算想努力，也无力改变的事情。

不过，赫萝真正不愿意见到的，应该是这个对话到这里就断了吧。

「真是爱逞强。」

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说道。

「咱有吗？」

爱逞强的赫萝这么回答。

她似乎打算坚持装傻到底的样子。

罗伦斯没有说出「你以为自己有办法装傻到底啊」，反而开门见山地说：

「你好像很想带寇尔一起走的样子。」

赫萝的嘴唇嘟得越来越高。

然后，一大团白色叹息从帽子底下升起。

「哼，咱只是为了让汝在与咱分手后不会感到寂寞打算由那家伙陪伴汝才会对那家伙好，既然那家伙没这个用途当然就不需要了呗。」

赫萝一口气把话说完，让罗伦斯感觉像是听到了绕口令。

事实上她的话语听来，确实像是毫无感情可言、纯粹为了说明的说明。

不过，罗伦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注视着赫萝。

他也越来越懂得应付赫萝了。

不出所料地，赫萝似乎承受不了他的目光，主动开口说：

「汝变得难应付了呐。」

虽然赫萝一脸完全不像在夸奖人的表情，但罗伦斯还是当作夸赞接受了。

似乎有所觉悟的赫萝，一脸疲惫地开了口：

「咱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咱曾经在旅途中，遇过跟那家伙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毛头和女娃儿。」

「喔？」

「那两家伙连左右都分不清，让人看了心惊胆跳的。咱与那两家伙一同旅行了好一阵子，帮那两家伙照料一些有的没的，是一趟挺有趣的旅行。所以看到那家伙，就会想起那趟旅行。」

这一定是赫萝的真心话吧。

只是，虽然是真心话，但没有坦承一切。

「还有，咱纯粹喜欢那家伙。」

然后，赫萝很干脆地说出没坦承的心情。

「这样汝满意了吗？」

赫萝眯起一半眼睛仰望着罗伦斯说道。

她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难道汝连那种小毛头都要忌妒吗？」似的。

罗伦斯选择相信自己不至于离谱到会吃寇尔的醋。

「既然这样，你老实说想带他一起走不就得了？不过……」

罗伦斯耸了耸肩接续说：

「你应该说不出口吧。」

「是呗。」

第一个原因是，两人正打算涉及可能会有危险的生意。

第二个原因是，很难一直隐瞒赫萝的真实身分。

最后一个原因是——

「最后一个原因是？」

这会儿换成是赫萝这么询问。

如果罗伦斯没有老实回答，肯定会被她咬断喉咙。

「因为两个人的旅行比较好。」

不过，说出这样的话语已经不会让罗伦斯感到害羞，或只是在逞强。

所以，赫萝也没有表现出想要捉弄他的感觉。

习惯会磨耗乐趣。

这定论下得太早了。

赫萝听了罗伦斯的回答后，尽管露出仿佛在说「那还用说」似的表情，但牵住罗伦斯的手却是有些难为情地动来动去。

「咱就是考虑到有这些事情，才没说出口。而且呐……」

「而且？」

「汝刚见到那家伙时，不是说了吗？汝说如果那家伙主动求救，汝就愿意伸出援手，如果没有，就不愿意。」

赫萝的意思是，既然这样，如果寇尔没有主动表示想跟随两人，就不带他去。

罗伦斯原本打算回答，却又闭上了嘴巴。

寇尔方才表现得吞吞吐吐的样子。

那时他会不会是想说「请带我一起旅行」呢？

罗伦斯与赫萝在谈论狼神脚骨的话题时，寇尔应该有偷听到吧。

既然如此，一个在北方，而且是出身距约伊兹不远处的村人，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如果得知两人打算前去确认脚骨话题的真假，那人一定会想跟随两人，亲眼确认真假。

寇尔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那时吞吞吐吐的寇尔，露出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吞吐的表情，那一定是因为理性告诉他，他必须早一刻回到学校的缘故。

罗伦斯也认为他做了正确的判断。

「反正，就算那时寇尔表示想要跟我们一起旅行，我也会拒绝他吧。」

「唔？」

虽然赫萝沉默地投来仿佛在说「不是这样吧」似的目光，但罗伦斯当然无法接受那种来者不拒的想法。

「如果寇尔表现出倘若被拒绝，就当场以死明志的决心，我或许会考虑一下吧。」

「重点就是，除非有这般决心，否则汝不会愿意让那家伙破坏与咱的两人之旅。」

罗伦斯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说：

「嗯，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汝方才停顿那几秒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尽管言语上像是在排挤对方的感觉，两人却是紧贴着彼此并肩走着。

以罗伦斯的认知来说，他当然认为是赫萝主动挨近他。

至于赫萝的认知又是如何，那就更不用说了。

「好了，差不多可以走到旁边一点了吧。」

两人已经走到就算回头看，也看不见拉古萨等人的位置。

四周没有道路，也不见任何人影，有的只是就在身旁流动着的罗姆河。

只要朝向与河川呈直角的方向，也就是北方走去，一下子就会走到无人荒野的正中央吧。走到那里，就不怕被人看见赫萝变身为狼。

罗伦斯重新握住赫萝的手，牵着她准备朝向无人荒野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怎么了？」

赫萝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该不会又有什么企图吧？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赫萝一副感到意外的表情，凝视着河川的下游方向。

「有什么东西吗？」

其实罗伦斯本来就有那么一点点预感。

或许应该说算是一种期待吧。

如果是在城镇附近的道路上，或许还有可能，但如果是在稍微偏离了道路的地方，一大清早就看见路人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在这样的地方，罗伦斯看见了一个娇小身影朝向这方奔来。

赫萝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那个娇小身影。罗伦斯再次偷瞄她的侧脸一眼后，像是笑了出来似的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小孩啊。」

罗伦斯这么说出口的瞬间，赫萝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他不禁感到有些讶异，因为赫萝抽动耳朵的模样，很接近听到他有所失言时的感觉。

罗伦斯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又想不出哪里说错了。

赫萝没转头看向罗伦斯，便开口说：

「汝啊，如果咱回答说咱喜欢小孩，汝打算怎么做？」

赫萝的问题让罗伦斯感到纳闷。

「什么怎么做？这种事情是要怎么……啊——」

虽然罗伦斯不禁松开了赫萝的手，但赫萝怎么可能放过他。

就像猫咪捕捉蝴蝶一样，赫萝用两手抓住罗伦斯的手，用力将他拉近自己。

在帽子底下迎接罗伦斯的，是带有挑战意味的笑脸。

「咱喜欢小孩。喏，汝啊？」

「呃……」

罗伦斯在心中呻吟说：「实在太大意了。」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赫萝一副仿佛在说「嗯？嗯？」似的开心模样甩动着尾巴。

罗伦斯想不出反驳的话语或借口，脑中一片空白。

既然这样，只好硬是岔开话题了。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着的同时，赫萝忽然收起了矛头。

「哎，毕竟咱是跟着汝旅行，没什么身分说话。那个就交给汝决定呗。」

赫萝这么说完就挪开了身子。

罗伦斯不禁流了一身冷汗，不用说也知道赫萝指的「那个」是什么。

她指的正是朝向这方奔来的寇尔。

寇尔当然不可能是帮两人送来什么忘了拿的东西。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下，让自己忘却方才的失态。

赫萝咯咯笑个不停，看来她应该不会继续追击了。

「不过，如果与寇尔一起旅行，你恐怕就不能好好梳毛了。」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让罗伦斯当真吓了一大跳。

「雄性老是很容易就认为自己最特别。」

「……」

「汝好好想一想那家伙在哪儿出生。不过，那家伙看到咱的模样时会不会害怕，就得赌一赌了。」

罗伦斯之所以没能够接着说下去，是因为看见赫萝露出有些软弱的表情。

如果是北方人，一旦看见赫萝的真实模样，就算没有冲进教会里说赫萝是恶魔附身者，也反而很有可能当场叩头求饶。

如果看见难得与赫萝亲近的寇尔露出这样的态度，赫萝一定会很受伤吧。

「反正，我会先听听理由再决定。」

所以，罗伦斯用轻佻的口气这么说。

赫萝点了点头。过没多久，连罗伦斯的耳朵也听见了寇尔的脚步声，以及他的急促呼吸声。

似乎使出全力一路奔跑过来的寇尔，来到声音能让两人听见的距离时，突然放慢了速度。他一副就快不支倒地的模样，停下了脚步。

寇尔没有想要更接近两人的意思。

他坚持保持着声音能让罗伦斯两人听见的距离。

罗伦斯没有主动搭腔。

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是有求于人的一方主动敲对方的大门。

「那、那个。」

第一关卡过关。

寇尔趁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空档，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我们忘了拿什么东西了吗？」

听到罗伦斯装傻地说道，寇尔咬住下唇。

他没有忘记预测有可能遭到罗伦斯拒绝。

小孩子总容易以为只要自己拼命求人，对方就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第二关卡过关。

寇尔摇了摇头说：

「我、我有事想请求您。」

一旁的赫萝缩了一下身子，或许她是想用帽子遮住脸部吧。

赫萝会喜欢寇尔，如果不单是企图让他成为罗伦斯的徒弟，那么她应该会不忍心看见寇尔面对有如走过钢索般的测试吧。

不过，寇尔顺利地过了第三关卡。

尽管罗伦斯刻意说出坏心眼的话语，寇尔却没有别开视线。

这让罗伦斯不禁想要爽快地说一句：「我答应你。」

如果接下来的旅途是一如往常的经商之旅，他早就点头答应了。

「不、不是的、那个，请带我……」

「带你？」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寇尔先是低下头，然后握紧拳头抬起了头。

「两位是要去确认鲁比村的狼神谣言是不是真的吧？请带我一起去！拜托您！」

说着，他往前踏出了一步。

寇尔不像会伺机偷钱的家伙，他的人品足以让罗伦斯愿意立刻收他为徒弟。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罗伦斯希望寇尔能够朝他自己原本的目标迈进。

更重要的是，罗伦斯两人即将踏上的旅途实在很难说能够有多少收获。

重点就是，两人准备前去确认危险谣言的真相。

「可能赚不到钱。」

所以，罗伦斯首先这么说。

「也可能遇上危险。再说，谣言可能根本是骗人的。」

「就算是骗人的也无所谓。如果是那样，我就能够安心了。而且，我早就知道旅行会伴随危险。如果没遇见罗伦斯先生，我早就死在这条河川旁边了。」

说着，寇尔看似痛苦地吞下一口口水。

在这般寒冷天气之中一路跑来，寇尔应该相当口渴吧。

所以，当看见寇尔放下肩上的破烂麻袋时，罗伦斯瞬间以为他打算喝水。

但是在下一秒钟，罗伦斯立刻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应该可以还给您救济我的钱，而且……」

寇尔粗鲁地把手伸进麻袋里，拉出了一样东西。

他的纤细手指用力握紧了那样东西。

「你、你该不会？」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寇尔脸上浮现了悲喜交加的情绪。

「我已经不能再回到拉古萨先生的船上了。」

寇尔拿在手上的是红通通的铜币。

罗伦斯不需要确认，也知道那是全新的艾尼币。

他抱持着坚定不移的决心。

他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

罗伦斯松开牵住赫萝的手，搔了搔头。

看见寇尔甚至做出这样的行为，罗伦斯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了。

罗伦斯光是想到他不知道抱了多大的决心前来，就很难拒绝。

寇尔抱着自身的各种想法前往南方的雅肯学习，最后被赶了出来，一路流浪到这里。

而且，罗伦斯不觉得寇尔只是一时冲昏了头。

他转而看向赫萝。

赫萝以眼神诉说着：「汝测试完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啦。」

罗伦斯一副拗不过寇尔请求的模样说道，寇尔立刻缓和了表情，一副平安走完吊桥的模样，把手放在胸前缩起身子。

「不过……」

听到罗伦斯这么接续说，寇尔吓得缩成一团。

「你想与我们一起旅行，就必须先接受一件事情。」

虽然罗伦斯觉得自己这么说可能有些装模作样，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当然也希望寇尔能够跟随他们俩。

寇尔之所以会自告奋勇，表示愿意不睡觉地守在拉古萨的船上，说不定也是为了从船上偷拿铜币。

「呃……那、那个……？」

赫萝一边环视四周一圈，一边动作熟练地解开腰带。

罗伦斯会觉得她那模样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应该不是多心吧。

毕竟对赫萝来说，要识破人类的心声太容易了。

或许她早就猜到了寇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即便不知道赫萝打算做什么，但似乎至少知道赫萝准备脱衣服的寇尔全身僵住，于是罗伦斯走近寇尔，推了他肩膀一下，让他面向后方。

每传来一次衣料摩擦的声音，寇尔便顶着一张错乱到了极点的红脸看向罗伦斯一次。

罗伦斯心想「寇尔还真是个纯情小子」，但也相反地想到自己在赫萝眼中或许也是一个样，心情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哈啾！」

这当然是赫萝的喷嚏声。

还有，就结果来说——

这场赌注是赫萝赢了。

要怎么形容寇尔当时的模样比较贴切呢？

大喊大叫当然是有的了。

而且音量还大得惊人。

然而，那不是因为害怕而大喊大叫。

寇尔当时的表情很接近笑脸，也很接近哭脸。

直到看见寇尔被赫萝的巨大舌头舔了一下脸颊，而屁股着地的模样后，罗伦斯总算想出贴切的形容。

少年遇见了憧憬的英雄。

这正是寇尔表现出来的感觉。

『汝好像有什么不满的样子呐。』

罗伦斯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狼模样时，不小心往后退了几步。

所以，就算被赫萝这般挖苦，又被她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头，罗伦斯也无法反驳什么。

而且，寇尔恢复平静后，便立刻战战兢兢地向赫萝提出请求，现在正忙着实现他的愿望。

『很痒呐，好了呗？』

赫萝甩了一下尾巴后，寇尔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罗伦斯怎么也预料不到寇尔看见赫萝的真实模样后，会说出「请让我摸您的尾巴」的请求。

这似乎也让赫萝感到很意外，她甚至因太开心而不停甩动尾巴，让寇尔都快要摸不着了。

「反正，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罗伦斯折叠完赫萝的衣服，也收拾好行李这么说。

「啊，那、那个，您愿意带我去吗？」

得知赫萝是实际存在的神明后，寇尔似乎把自己请求与两人一起旅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回过神来问道。

「这只狼是不能让教会知道的存在，总不能把知道这事实的人丢在荒郊野外吧。」

罗伦斯恶作剧地说道，跟着用力摸了摸寇尔的头。

「不过，你不应该偷拿拉古萨船上的铜币。」

偷拿的金额或许不大，但还是改变不了偷钱的事实。

「咦？啊，您是说铜币吗？」

然而，寇尔的反应显得有些奇怪。

「这不是我偷来的。」

「咦？」

罗伦斯反问道，赫萝似乎也感到好奇，让沉重身躯在两人身旁俯卧了下来。

「其实，我后来想出了铜币箱数不一致的理由。」

「什！」

罗伦斯不由地探出身子说道。

或许他是感到有些不甘心吧。

所以，识破罗伦斯心声的赫萝，随即朝他投来「真是受不了」的眼神。

「……然后呢？」

「嗯，呃……我本来是打算偷铜币的。因为只要应用箱数不一致的理由，应该就能够轻松偷走铜币。」

罗伦斯记起寇尔昨晚在月光下排列着货币，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说不定寇尔那时已经解开了谜题。

「所以我才会自告奋勇说要彻夜看守船只。虽然我很想跟随两位，但是我以为会被拒绝，所以就……不过，拉古萨先生对我很好，我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应该偷铜币……所以我老实告诉了拉古萨先生一切。我告诉他我想追来找两位，还有，也拜托他能够让我以箱数不一致的理由换取乘船费。」

罗伦斯眼前不禁浮现拉古萨一副情绪复杂的表情。

「那这样，你手上的铜币是？」

「这是拉古萨先生给我的。不过，这不是从那箱子里拿出来的铜币，是拉古萨先生从他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来的，他说这是答礼。还有——」

『这样才方便表演一场因为偷了钱，所以不能再回头的戏，是呗？』

听到赫萝说道，寇尔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笑着说：

「是的。」

拉古萨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寇尔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为了寇尔着想，给了这样的提议。

罗伦斯差点就想说：「如果你决定放弃学习之路，应该让拉古萨收你为徒弟才对。」

『那么，事情都谈清楚了呗。总之，咱们先走，有人来了。』

赫萝抬起巨大的头部一边看向远方，一边这么说。

万一被旅人看见，那事情可麻烦了。

罗伦斯与寇尔慌张地重新做起出发的准备。就在赫萝催促着寇尔爬到她背上时，罗伦斯忽然对着寇尔说：

「有件事情想问你一下。」

寇尔停下手边动作，回头看向罗伦斯时，赫萝的琥珀色眼珠也看向了罗伦斯。

「是什么事情呢？」

罗伦斯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开口说：

「你和我一起步行前，这只狼有跟你说悄悄话，对吧？那时候她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虽然寇尔曾经一度岔开话题，但罗伦斯试着再次询问。

还一副仿佛在说「你如果不说，就别想跟我们一起旅行」似的模样。

「呃……」

寇尔似乎被赫萝封了口，他一副感到困惑的表情看向赫萝。

『要是敢说出来，咱不敢保证咱这尖牙会做出什么事情。』

虽然赫萝一边露出一整排的利牙，一边说道，但是从她的口吻就能听出来她在笑。

寇尔看似聪明地转动着眼珠，看得出来他正在思考赫萝话中的真意。

然后，寇尔似乎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答案。

他看似难为情地笑笑后，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不能说。」

身上早就沾满赫萝气味的寇尔，这么回答了罗伦斯。

『咯咯咯。喏，还不快坐上来。』

寇尔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脸，对着罗伦斯行了一礼后，爬上了赫萝的背部。

罗伦斯只能一边望着寇尔，一边再次搔了搔头。

还顺便加上了感到疲惫的叹息声。

『怎么着？』

就算显得严肃的狼脸，似乎也能够巧妙地表现出各种情绪。

赫萝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坏心眼笑容，从牙缝间发出声音问道。

「没事。」

罗伦斯耸了耸肩说道，坐到赫萝的背上。

他早有预感两人之旅加上寇尔后，会发生类似这样的情形。

不过，如果要问他是否讨厌碰到这样的情形，应该会耸耸肩吧。

「啊，还有一个问题。」

罗伦斯坐上赫萝的背部后，在显得胆颤心惊的寇尔身后这么说

「那么，箱数不一致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

就在寇尔准备回答的瞬间，赫萝什么也没说地站起身子。

『这个问题应该自己去想。』

然后，赫萝丢出这么一句话。

「……你也已经发现理由了啊？」

罗伦斯难以置信地说道，赫萝稍微抬高下巴，看向坐在她背上的罗伦斯，甩了甩耳朵说：

『没有呀。不过，咱能够确定一件事情。』

赫萝缓缓踏出脚步，像是在慢慢找回身体的感觉似的，逐渐加快速度。

如果没让身体往前倾，冷飕飕的寒风就会打在脸颊上。

就在赫萝的速度逐渐加快，直到罗伦斯必须这么做时——

『比起与咱说话，思考这个问题不是会让汝觉得更开心吗？』

赫萝满腹抱怨地挖苦了他。

下一秒钟，赫萝大幅度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她一定是故意的。

罗伦斯臭着一张脸，稍微用力地抓住赫萝的毛发，让身体往前趴下。

这样的姿势，正好把坐在前方的寇尔完全挡在怀里。

所以，罗伦斯清楚知道寇尔正轻轻笑着。

四周的景色逐渐融成一块。

迎面吹来的风寒冷如冰。

然而，罗伦斯在寒风刺骨之中露出了淡淡笑容。

他内心充满了温暖。

意外的三人之旅。

罗伦斯知道，简短的一句话就能形容这三人的组合。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说出口。

绝对不会说出口。

不过，到了要撰写与赫萝之旅的书本时，罗伦斯或许会写上这句话吧。

在厚重的书本角落空白处，悄悄地加上。

倘若真的决定写上这句话，他一定会这么写——

三人之旅就这么展开了。

这三人之旅呢——

应该就像预演吧。

不过——

罗伦斯当然不会这么写。

至少在正篇故事里绝不可能这么写。

罗伦斯注意着，不让赫萝发现他笑了。

旅程展开了。

为了结束旅行的这趟旅程，洋溢着无比的希望。

第六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六集了。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在我写着这篇后记的一个月后，就是我第三次参加电击小说大赏颁奖典礼的日子。

当然了，截稿日也总是来得很快。真的，错不在我。要怪，就该怪时间不应该飞逝如梭。可恶的时间，你给我小心一点！

对了，跟大家分享一下上次遇到一位认识的作家时，我们聊到的话题吧。

「支仓先生，最近股票有赚吗？」

「很不错，常常一天就赚进『哔～』（因个人因素，不便公开）日圆呢。」

「这么多啊？」

「就是这么多。所以，每次赚进『哔～』（因个人因素，不便公开）日圆的时候，我都会有种根本不想工作的感觉！」

「这样啊。那么，亏钱的时候，会有得赶紧工作才行的感觉吗？」

「不，不会这样。亏钱的时候，会有一种掉进谷底的感觉，根本没心情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你都是在股市休息的时候工作吗？」

股市是在星期六、日以及公定假日休息。

我回答说：

「连星期六、日和公定假日都还要工作，那我岂不是发疯了。」

总之，《狼与辛香料》就是这样熬到了第六集。这次我没有加入太多生意题材在作品里，不过我计划在下次的作品里加入大量的生意题材。《狼与辛香料》也推出了漫画版本，当这本第六集在书店陈列时，本作的动画版应该也快开播了吧（注：以上为日本的情况）。为了不输给这些版本，我会一直努力下去！我会让这样的干劲持续下去的。

还有，声明一下，我一个星期的工作天数可是达到六天的。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

支仓冻砂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Side Colors 少年、少女与白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卡拉斯在爬过微陡的山丘后，找了一块躺在路旁的平坦石块坐下。

因为四周没有任何东西遮蔽视野，所以尽管山丘不算太高，也能够看到相当远的地方。

听说这条路通往海洋，但无论走了多远，眼前尽是相似的景色，连一条小河都看不到。

对来到世上刚满十年不久的卡拉斯来说，这般年纪的他还想像不出海洋的模样。

不过，卡拉斯听过人家描述海洋的样子。他知道所谓的海洋，不是那种会一不留神就错过的东西。所以，海洋应该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卡拉斯把用来当拐杖的粗树枝搁在一旁，拿起装著水的皮袋，沾了一小口充斥著皮革臭味的水滋润双唇，接著顶著随风飘动的褐发，倏地转头看向后方。

在他后方，早已看不见那栋把他给赶了出来的宅邸。但卡拉斯没有因此感到落寞，反而觉得有些痛快。

虽然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感到痛快，但总算看见回头寻找的目标。

因为方才在半路上看见一大片白花，卡拉斯早料到少女会在那里逗留。他回头一看，发现果真如此。

随著冬季结束，乾枯的冷风已远去。春天的空气充满了柔和的草香，在和煦的阳光底下，她蹲在不知名、也不稀奇的花朵前方看得出神。那彷佛永远看不腻似的模样，与正在吃花的小羊有些相似。

她戴著包住整颗头的兜帽，身穿下襬就快碰到地面的白色长袍。

只要走近一看，就会发现少女身上的白色长袍已经蒙上一层污垢，但离远一点看，那模样还挺像只小羊的。

她的名字是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多大，但身高比卡拉斯高了一些。

因为觉得不服气，所以卡拉斯认定艾里亚丝大他两岁。

「艾里亚丝！」

听到卡拉斯呼唤自己的名字，艾里亚丝总算抬起了头。

「我们不是约好，在中午前要爬过四座山丘吗？」

虽然卡拉斯到现在还搞不太懂艾里亚丝的思绪，但掌握到了几个事实。

其中一个事实是，就算拜托艾里亚丝做些什么，她也绝对不肯去做；但如果与她约定说「就这么做喔」，她就会遵守约定。

察觉到这个事实之前，卡拉斯好几次都想丢下没走几步路，就立刻停下脚步的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慢吞吞地站起身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她一边频频回头看花，一边爬上山丘顶端。卡拉斯夹杂著叹息声对著她说：

「有那么稀奇吗？」

因为坐在石块上，所以卡拉斯以仰望艾里亚丝的姿势说话。

艾里亚丝总是压低兜帽盖住眼睛，所以卡拉斯要是没有从近处探出头看，或是从底下仰望，就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因此，旅行了好些时间后，卡拉斯才发现兜帽底下的面容尽管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却非常地可爱。

「那是……花没错吧？」

有著一张可爱脸蛋的艾里亚丝，像在确认重要事项似的说道。

「是啊。昨天、还有前天不也都看到了吗？」

艾里亚丝的清澈蓝色眼珠，看向绽放于山丘下方的白花。

微风再度吹来，几丝露出兜帽外的美丽金发随之飘扬。

「可是……很奇怪耶。」

「什么东西奇怪？」

这时，艾里亚丝第一次看向卡拉斯，然后一边倾头，一边回答：

「那些花朵底下没有花瓶耶，这样怎么不会枯萎呢？」

听到艾里亚丝的询问，卡拉斯没有皱眉怀疑，他将视线从艾里亚丝的脸庞往下移。

「真是的，你在干嘛啦。我不是说过快没水了，叫你不要把手弄脏吗？」

卡拉斯抓起艾里亚丝藏在长袍袖子底下的手一看，发现指尖脏兮兮的。

泥土甚至跑进了艾里亚丝的指缝，毁了一双原本很漂亮的手。

卡拉斯正打算用挂在腰上的手帕帮艾里亚丝擦手，但艾里亚丝却迅速将手抽回，以锐利的目光俯视著卡拉斯。

「人家告诉我『只有人们的心灵才会有污秽』，你不应该说谎的。」

然后，她丢出这句话。

卡拉斯听了，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你说的对，是我不好。」

艾里亚丝露出只稍微弯起眼角的淡淡笑容，然后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来，艾里亚丝没有遵守约定，两人没能够爬过四座山丘。

但不知为何，卡拉斯是在被迫聆听艾里亚丝针对不守约定的训话后，才得以开始吃午餐。

因为艾里亚丝坚持反对吃早餐，所以午餐时间卡拉斯总会多吃一些，免得体力不支。

话虽这么说，在卡拉斯肩上的麻袋里头，只装了七片用马儿吃的燕麦粉制成、大小约可遮住整张脸的扁平硬面包，以及炒过的豆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把盐巴以及一只装了水的皮袋。

被赶出宅邸时，卡拉斯只拿到这么点份量的食物。可想而知，如果没有好好分配，一下子就会面临粮食不足的窘境。

每次拿出一定份量的面包和豆子后，卡拉斯总会紧紧地绑上袋口。

幸好艾里亚丝的食量小得惊人。她今天也只吃了十颗炒过的豆子和八分之一片的燕麦面包。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扎实、黏牙又硬邦邦的难吃面包，还在用餐前和用餐后祷告。

艾里亚丝似乎是在向神明表达感谢之意。

但是，卡拉斯倒觉得艾里亚丝应该感谢的不是神明，而是他才对。因为是他大方地把珍贵的食物分给了没带粮食就踏上旅途的艾里亚丝。可是，艾里亚丝告诉他食物本来就是神明所赐与，当然应该感谢神明。

虽然觉得艾里亚丝这么说有些狡猾，但卡拉斯不知道怎么反驳，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尽管艾里亚丝用了很多不合理的说法哄骗卡拉斯，但如果询问卡拉斯觉得艾里亚丝聪不聪明，他恐怕会歪著头怀疑。

不管怎么说，艾里亚丝实在无知得教人难以置信。

「啊……」

看见艾里亚丝抬头这么说，卡拉斯随著她的视线看去，结果看见一只褐色的鸟在空中飞翔。

要是能够抓到那只小鸟，然后拔光羽毛来烤，一定很好吃；卡拉斯一边想著，一边忆起艾里亚丝第一次看见小鸟时所说的话，让他暂时忘却了难以下咽的燕麦面包。那时听到艾里亚丝的发言，卡拉斯还不禁暗自感叹「这就是所谓的荒腔走板啊」。

艾里亚丝投来充满疑问的视线，把卡拉斯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世界。

「那是小鸟没错吧？」

「是啊。那不是蜘蛛，也不是蜥蜴。」

「那是在……飞没错吧？」

「是啊。」

艾里亚丝一边用手指剔起黏在牙齿上的燕麦面包，一边露出彷佛听见骇人秘密似的惊叹表情，注视著在空中飞翔的小鸟。虽然卡拉斯觉得艾里亚丝的样子很奇怪，但也觉得很可爱。

艾里亚丝第一次看见小鸟时，说那是贴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当时卡拉斯听了，有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听著听著，他总算搞懂艾里亚丝是把天空当成就在不远处的天花板，把小鸟当成贴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虽然卡拉斯当时感到很讶异，但又觉得身为男人不应该没出息地嘲笑女人，于是就告诉艾里亚丝天空是被高得超乎人们想像的树木所支撑，而小鸟就在其底下飞翔。

艾里亚丝半信半疑了好一会儿，但后来看见小鸟从地面飞起，总算接受了事实。

不管碰到什么事情，艾里亚丝都是这副德性。

看见从地面长出的花朵，她就问说没有花瓶怎么不会枯萎。不过，像这样的反应其实还算好就是了。

在卡拉斯打杂的宅邸旁边，有一栋用高耸石墙围起的建筑物，而艾里亚丝以前就住在那里。

艾里亚丝就是竭尽所能地回想过去，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走出那栋建筑物，还说阅读是她以前少有的乐趣。

卡拉斯也认得时而出入那栋建筑物的人们。

根据他到处听来的谣言，住在宅邸的领主大人似乎是被南国的人欺骗，所以才盖了那栋建筑物。而出入那栋建筑物的似乎也都是来自南方的人。

石墙背后时而会传来歌声，但卡拉斯一句也听不懂，所以一直认为那应该是南国的歌曲。

不过，盖了这般建筑物的领主大人，是个不喜欢待在自己领土上头，而是喜欢一整年到处流浪的人，所以宅邸的佣人们一致认为：就算是管家大人，也不会知道事情始末。

因为是栋充满神秘感的建筑物，所以直到听了艾里亚丝亲口说明，卡拉斯才总算明白，那时而听见的歌曲，其实是在赞颂神明的特别歌曲。

而他曾在咫尺之处，聆听了那歌曲三次。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卡拉斯把最后一口豆子丢进嘴里说道。

某天，宅邸突然来了一大群陌生人。他们带著大量行李，也运来许多家畜。宅邸的人们不明所以地停下工作，用疑惑的目光望著他们时，一名打扮得最贵气、肚子最大的老头子自称是领主大人的弟弟，并且拉开嗓门大声说：

『从这一刻开始，你们不再是这里的居民。限你们立即收拾行李离开。』

听说身为宅邸主人的领主大人在旅途中死去，所以变成是领主大人的弟弟要住进宅邸。不知道这位弟弟是看什么不顺眼，包括住在石屋里的所有人，全被他轰了出去。

有的人哭闹、有的人发呆、有的人以为是在开玩笑而打算继续工作、有的人抱著领主大人的弟弟苦苦哀求。一片混乱之中，只有艾里亚丝一人晃啊晃地走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后，新来的宅邸居民像在喂食鸡似的开始分发饮用水和面包之类的食物。卡拉斯向他们拿了两人份的食物后，立刻拚命地跑了起来。

他之所以如此卖力，是为了追上那个彷佛受某种力量牵引似地，晃啊晃地走上通往海洋道路的怪异少女。

「我们要在日落前爬过六座山丘喔。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得到海洋。」

「这是约定吗？」

「嗯，是约定。」

卡拉斯心里明白，等会儿一定又会因为艾里亚丝而达不到目标，也知道到时候会变成是他打破这个约定、变成是他的错。

即便如此，为了让艾里亚丝继续前进，卡拉斯只能这么做。

而且，卡拉斯其实还蛮喜欢看见艾里亚丝在他没能够遵守约定时，一副有些生气又像是拿他没辄的模样训话的表情。

比起在宅邸时每天挨骂挨打，还要搬运沉重的水或麦杆堆的生活，卡拉斯觉得与艾里亚丝这般悠哉的旅行有趣多了。

不过，与艾里亚丝的旅行还是有让他十分紧张的时候。那就是晚上。

「夜晚绝对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就像白天看得见太阳、晚上看得见月亮一样，神明总是随时守护著我们。」

「……是、是。」

尽管用著沙哑的声音这么回答，卡拉斯的脑海某处却异常冷静地想著：「现在应该只有星星和缺了一小角的月亮在高处望著我们吧。」

两人此刻躺在最后抵达的山丘上。

就算知道四周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其他人在，卡拉斯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神明还这么告诉我们。祂说，人类孤伶伶一人时，会受到饥饿和孤独的折磨，也会因为寒冷而颤抖。可是，如果两个人时，至少不会感到孤独，也不会觉得那么冷。」

「……是。」

「还会冷吗？」

卡拉斯差点也要回答「是」时，急忙摇了摇头。

不过，艾里亚丝似乎不相信卡拉斯的回应。

她稍微加重绕到卡拉斯背后的双手力量，用力抱紧卡拉斯说：

「忍受饥饿是很好的考验。不过，神明并不期望我们刻意忍受寒冷。」

即使这是卡拉斯第四次听到这句话，身体还是因为紧张而不禁颤抖。

起初卡拉斯是因为紧张而无法入睡。尤其是在发现艾里亚丝长得这么可爱后，让他更加难以入睡。

艾里亚丝脱下剪裁宽松、布料足够的长袍当作棉被盖在身上，并紧紧抱住卡拉斯。

虽说现在已是春天，到了晚上还是颇有寒意。

不过，对于以往睡处仅有屋檐遮盖、几乎算是睡在外头的卡拉斯来说，忍受这么点寒意不算太辛苦。只是，艾里亚丝认为露宿是神明给予的考验，所以总会尽可能地帮助卡拉斯取暖。

也就是说，她会利用体温帮助卡拉斯取暖。

第二天晚上，卡拉斯因为前一天根本没睡饱，所以一下子就掉进梦乡；第三天晚上，他紧张到最后，终于好不容易睡著。

到了第四天晚上，卡拉斯也习惯多了，只是每当艾里亚丝身上散发出奇妙的香甜气味时，还是会不禁脸颊发烫。艾里亚丝身上的味道不像涂上蜂蜜去烤的面包香味，而是一种让人轻飘飘的香甜气味。

但是，这样的状况让卡拉斯有些罪恶感。

因为卡拉斯没有向艾里亚丝坦白一件事实。

「哈啾！」

卡拉斯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打喷嚏声。

艾里亚丝只顾著担心卡拉斯冷不冷，其实应该是她自己比较冷。

她缓缓动了一下身子说道：

「……这么说神明可能会骂我吧……」

虽然看不见艾里亚丝的表情，但卡拉斯知道她笑了。

「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人，恐怕会撑不下去。幸好卡拉斯你是个女生。」

卡拉斯从来没被人误认为女生，他也相信如果对一百人说他是女生，一百人都会大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如此，卡拉斯还是觉得艾里亚丝一定当真把他当成女生。

因为不管怎么说，在这段旅程中，两人唯一一次与马车擦身而过时，艾里亚丝居然一脸铁青地看向马儿说：

──那就是所谓的男人吗？

「我想睡了，晚安。」

艾里亚丝很厉害，每次这么说完，她真的就会立刻睡著。

卡拉斯故意保持沉默，没有回答她。

直到听见艾里亚丝发出如小兔子般的呼吸声，卡拉斯才一边祈祷不会被人看见，一边稍微把脸贴在她柔软的胸部上。

卡拉斯说「晚安」时，之所以会一副像在找藉口似的模样，是因为那确实是藉口。

这天晚上，卡拉斯忽然醒了过来。

他瞥了天空一眼，发现缺了一小角的月亮，已经跨过天空正中央，远远地跑在前面。

现在是夜晚的午夜时分。

大半夜里的气温很低，于是卡拉斯拋开羞怯之情，重新抱住了艾里亚丝。

卡拉斯不停动著身子，总算找到了轻松的姿势，让他得以稍作喘息。

四周非常、非常地安静，只听得见艾里亚丝的呼吸声。

卡拉斯睡在家畜寮舍的角落时，每天晚上根本不得安宁。

老鼠整晚东奔西走，想要吃家畜吃剩的饲料，还会理所当然地跑进卡拉斯的衣服里。而且在这种时候，蛇或是猫头鹰会为了捕捉老鼠而露出锐利的目光。夜晚的不速之客不只这些，还会有狐狸为了抓鸡、狼为了抓羊而来。

每当危险靠近时，马儿就会开始发狂，鸡会开始乱叫，老鼠也会更夸张地到处跑来跑去。

所以，与艾里亚丝共度的夜晚太过安静，反而让卡拉斯有种快要耳鸣的感觉。

而且，现在就算太阳升起、清晨到来，也不会有人来使唤差遣卡拉斯，更不会有怎么做都做不完的工作。卡拉斯以往从不曾觉得入睡是如此开心的事情。

突然被赶出宅邸时，卡拉斯确实感到讶异，但他不太明白没了工作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其他人会那么恐慌失措，还哭著苦苦哀求。

虽然分到的食物不算多，但吃光食物前，一定能够抵达海洋。听说海洋有很多鱼，到时候只要捕鱼来吃就好了。要不然，乾脆在海洋住下来也不错。

不过，不知道艾里亚丝有没有看过鱼？她一定没看过吧。这样的话，就得告诉她鱼是一种在水里面也不会溺毙的生物。

想到这里，卡拉斯想像起艾里亚丝听到说明时的表情，不禁发出窃笑声。这让他再次感受到四周真的很安静。

在那之后，卡拉斯静下心来，正准备再度入睡时，听到了呼吸声以外的微弱声响。

「咚、咚、咚」的声音轻轻传进卡拉斯耳中。

或许是艾里亚丝的心跳声吧。

艾里亚丝胸前明明有两团软绵绵的东西，没想到心跳声还这么清楚；卡拉斯感到不可思议地这么想著，突然察觉状况似乎有些奇怪。

他发现只有一边耳朵听得见声音。说得具体一些，就是只有贴在草皮上的右耳听得见。

远远传来「咚、咚、咚、咚咚」的声音。

这声音好熟悉喔。

卡拉斯这么嘀咕著，下一秒钟，他把原本绕在艾里亚丝背上的手绕到自己背后，接著抓住用来取代拐杖的粗树枝。

「是……」

险些叫出「狼」的那一刻，卡拉斯把话吞了回去，然后只抬起头环视四周。

强劲有力的「噗通、噗通」声响传进卡拉斯耳中，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在心跳声的催促下，卡拉斯无法控制地发出了「哈！哈！」的喘息声。

他屏住呼吸先看向右方，再看向左方。

月亮高挂在天空上，也照亮了四周。

可是，卡拉斯没看见狼的踪影。

「艾里亚丝、艾里亚丝。」

卡拉斯的手心冒汗，喉咙又乾又渴。

他一边摇晃艾里亚丝，一边环视四周，还是没看见狼的踪影。

不过，卡拉斯感觉得到气氛变了。狼好像也察觉到他的反应有所不同。

就算不愿意，只要体验过像卡拉斯那样每天在家畜寮舍睡觉的生活，也会知道只有狼是特别的存在。

在一片黑暗的夜晚里，只有狼的眼睛会发出金色光芒。

脚步无声无息，仅在抓到猎物蹑足离去之际，才会曝露身影。

艾里亚丝总算醒了过来，但目光还没抓到焦点。那茫然的模样让人看了会忍不住想要捉弄她。卡拉斯不禁觉得倒不如让她继续睡觉，狼还比较可能放过她。

卡拉斯把拐杖拉近身体，再次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相信狼很少攻击人类。因为他自己就有过三次被叼著鸡的狼从头上跨过的经验。不过，卡拉斯觉得或许是因为三次都有鸡，所以狼才没有攻击他。

果然还是听得见「咚、咚、咚、咚」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卡拉斯觉得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狼现在肯定正一边磨著牙，一边盯著他看。

「怎么办？」卡拉斯在心中反覆地自问。他不认为带著艾里亚丝快跑就能顺利逃脱，况且，他觉得狼会在两人采取行动的瞬间展开攻击。

怎么办？

这时艾里亚丝总算完全清醒过来，惊讶地望著卡拉斯。

这瞬间，卡拉斯感觉身体像是淋上冷水似的变得冰冷，不禁举高手想要摀住嘴巴。

「怎么了吗？」

艾里亚丝一边这么说，一边挺起身子的同时，一声带著难以言喻之美的长嚎，从远处清楚地传了过来。

「咦、咦？」

艾里亚丝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只知道表现出困惑的模样。

一股想哭又想生气的感觉，让卡拉斯感到胃部一阵刺痛。即便如此，他还是忍著痛苦站直身子，看著前方的光景。

顶著月光的山丘上，出现好几道不停晃动的黑色影子。黑色影子带著长嚎声的余韵，就在它们融入黑暗的前一刻──

卡拉斯觉得自己与金色眼睛对上了视线。

「快……快点！快点！快准备！」

卡拉斯用著不停颤抖的手抓起麻袋，然后牵起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脸困惑表情的艾里亚丝的手。

即便做好了准备动作，卡拉斯却因为吓得腿软而站不起来。

狼不再隐藏的脚步声，宛如吹过森林的风似地传入耳中。

虽然卡拉斯已经害怕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但还有架起拐杖的勇气。

卡拉斯把艾里亚丝拉倒在他后方，然后在依旧腿软的状态下，如手握长枪似的架起拐杖。

冲下山坡，跳进黑暗深渊之中的狼，从中冲了出来。

卡拉斯被金色眼睛一盯上，就像被钉住似地动弹不得。但很奇妙地，他清楚知道自己也像狼一样，嘴角彷佛在笑似的慢慢往两边拉开。

恐惧使得卡拉斯不自觉地咧嘴露出牙齿。

不过，狼当然没有因此表现出丝毫畏惧，而是直直朝向卡拉斯飞扑而来。

「……咦？」

跑在前头的狼，突然朝他身侧跳去。

那动作之突然，让卡拉斯一时以为狼是被身旁飞来的箭矢射中。

狼群越过卡拉斯两人身边，随即转身回头。两人与狼群的距离，近得连狼身上一根根倒竖缩起的毛发，都彷佛清晰可见。

不过，狼群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眼前的猎物──也就是卡拉斯与艾里亚丝身上，而是保持压低身子的姿势望著远方。它们露出尖牙发出低吼声，并且在地面踮起前脚。

虽然狼群摆出随时能够扑向前的姿势，但那动作不像要捕捉猎物，反而像面对敌人时会有的姿势。

难道是我的勇气吓到了狼群？

狼群注视著某处，才不理会卡拉斯的想法，突然间，它们同时向四周跳了开来。

过了一段时间，卡拉斯才察觉到狼群是一齐逃跑了。

狼群逃跑的动作比来时更快，也比来时更突然。

因为危机实在退去得超乎意料地快，卡拉斯甚至感受不到已经获救的事实。

卡拉斯茫然地目送狼群远去后，有好一会儿什么也思考不了。

直到背部被戳了一下，卡拉斯才转身面向艾里亚丝。

「到、到底是怎么了呢？」

艾里亚丝微微颤抖地说道。

「那些是狼……刚刚真的很危险。」

看见艾里亚丝在颤抖，卡拉斯当然没有一丝要嘲笑她的意思。不过，为了不让艾里亚丝看出自己在颤抖，所以卡拉斯一边死命握紧拐杖，一边说道。

艾里亚丝听了后，微微倾头说：

「狼、是？」

说罢，她可爱地打了个喷嚏。原来艾里亚丝不知狼为何物。这么一来，就表示她纯粹是觉得冷，身体才会微微颤抖。

卡拉斯看向自己如手握长枪般架起的拐杖，微微嘟著嘴，然后一副失望的模样松开拐杖说：

「狼，没错。刚刚那些狼不是想要攻击我们的样子吗？狼是拥有尖牙的野兽。它们不但会攻击人类，也会攻击家畜。」

「真的啊？它们是……男人吗？」

卡拉斯不禁怀疑起艾里亚丝是在调侃他。

不过，他想起一名年纪足以当他父亲、负责照顾马匹的男子所说过的话。于是他重覆男子的话说：

「没错，男人是狼。」

听到这句话后，艾里亚丝脸上总算浮现出惧意，并且惊讶地环视起四周。

「不用怕，它们已经不知道跑到──」

卡拉斯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艾里亚丝的柔软胸前瞬间贴在他脸上，使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唔……咯……」

「放、放心吧。因为我……啊，不、不对，因为神明……神明会随时守护著我们，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艾里亚丝一边说道，一边紧紧地抱住卡拉斯。严格说起来，真正觉得害怕的，应该是艾里亚丝才对。

卡拉斯不禁想像，如果这时告诉艾里亚丝男人的真实模样，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其实卡拉斯也认为扯谎骗人是不好的行为。

只是，当他稍微挪开脸让自己喘口气时，艾里亚丝的香味也随即扑鼻而来。

对于才捡回性命不久的卡拉斯来说，那香味足以让他忘却残留心中的恐惧。

所以，卡拉斯决定还是继续隐瞒艾里亚丝一段时间。

「不过，那些家伙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啊？」

卡拉斯觉得用「被吓到」来形容狼群的反应再贴切不过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够使得狼群受到惊吓呢？

卡拉斯试著看向方才狼群注视的方向，却只看见一如往常的草原，以及散落四处的黑暗深渊，也感觉不到那里有什么妖魔鬼怪存在的不祥气氛。

躺在艾里亚丝怀里，当然没办法帮助卡拉斯解开这个疑问，不过心中的紧张感倒是逐渐退去。冒了一身冷汗之后，感受到艾里亚丝的温暖体温，令卡拉斯再次有了睡意，他不禁打了个大哈欠。

卡拉斯动了一下身子，艾里亚丝随即稍微松开手臂，所以就算觉得意犹未尽，卡拉斯还是爬出艾里亚丝的怀抱说：

「应该已经没事了。还要一点时间才会天亮，我们睡吧。」

对于卡拉斯的发言，艾里亚丝最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她脸上的不安早已消失不见了。

隔天早上，被早起的艾里亚丝叫醒后，卡拉斯再次展开一天的生活。

一想起昨夜的事，卡拉斯霎时全身发冷。但四周果然不见狼的踪影，只有残留草地上的脚印，证明昨晚的经历不是一场梦。

在这之后，两人过著与过去几天没什么不同的日子。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食物少了些，以及要开始担心水会喝完的问题。

还有，艾里亚丝的气色变得不是很好，还说她脚痛。

针对艾里亚丝的问题，只要沿途适时让她休息一下就能解决，但水的问题就让卡拉斯头痛了。卡拉斯听过来到领主公馆的旅人说：「人类就算能够忍受一星期不吃饭，只要三天没喝水也会死掉。」

「你应该不知道哪里有河川吧？」

卡拉斯试著这么询问艾里亚丝，但如他所料，艾里亚丝果然不知道。

四周只见绵延不绝、彷佛永无止尽的荒野，以及铺在荒野上的平坦小道。

每爬上高了一些的山丘顶端，卡拉斯总会抱著「差不多快看见海洋或城镇了吧」的想法定睛细看。从公馆出发到现在已经是第五天，卡拉斯觉得两人应该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因为他曾听说，只需两个月的时光，就能环游世界一周。

艾里亚丝似乎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在狭窄的建筑物里生活。在知悉此事时，卡拉斯原本内心有些瞧不起她，但他自身也没料到世界是如此地广大。

这点让卡拉斯觉得很生气，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过了中午、来到了傍晚时刻，这之间卡拉斯沿途休息过几次，也骂过艾里亚丝走得太慢，现在总算来到自出发至今，两人走得最远的第十二座山丘顶端。

这时映入眼帘的果然还是草地、树丛、以及一座又一座的山丘。

卡拉斯回头一看，看见艾里亚丝不再对花朵、昆虫感兴趣，但相对地走得很辛苦。艾里亚丝在接近山丘顶端的坡面上站著不动，没有要踏出步伐的意思。

至于卡拉斯，他不但觉得自己还能够继续走上很长一段路，心中还不断涌上这样的想法：两人至今还没能抵达城镇，都是因为走路速度太慢的缘故。

艾里亚丝一定也还能够继续走上好一阵子。这么想著的卡拉斯叹了口气，正准备搭腔时，看见艾里亚丝像是终于忍不住似地蹲了下来。

水只剩下一点点了，怎么还没看见下一座城镇？道路尽头真的有海洋吗？还有，世界也太大了吧。

这些思绪一一在卡拉斯脑中浮现，焦躁的情绪随之涌上心头。昨天他还觉得这般悠哉的旅行十分惬意，到了今天却只觉得太过懒散。

卡拉斯不禁起了想咋舌的念头，最后也真的咋了一下舌。

艾里亚丝还是没有站起来。

「真是的……」

卡拉斯烦躁得连向艾里亚丝搭腔都懒，一瞬间还打算丢下她先走。

反正是一条路通到底，她应该不会迷路才对。

这么想著的卡拉斯觉得这点子还不错。就在他这样想东想西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

卡拉斯朝向艾里亚丝看去后，发现她用单手扶著地面。

然后──

「啊，艾里亚丝！」

卡拉斯才看见艾里亚丝弓起背，跟著就看见呕吐物「啪」的一声散落在地。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卡拉斯整个人僵住不动，结果艾里亚丝就这么头也没抬地横倒在地。

卡拉斯丢开行李，急忙跑近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艾里亚丝！」

他这时的心情与其说担心，不如说绝大部分是感到惊讶。

卡拉斯跑近艾里亚丝抱起她，然后取下兜帽呼唤她的名字。

筋疲力尽的艾里亚丝动也不动，稍微张开的嘴巴还吐出了舌头。看见艾里亚丝这般模样，卡拉斯不禁联想起奄奄一息的羊儿。

「艾里亚丝！」

惊讶之后，接著涌上卡拉斯心头的不是担心，而是害怕。

艾里亚丝就快死了。

快哭出来的卡拉斯，摇晃著艾里亚丝纤细的肩膀、拍打她的脸颊。即便如此，艾里亚丝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回换成是卡拉斯害怕得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过了一秒，艾里亚丝又吐了。

幸好，她还活著。

这么想著的卡拉斯才安心不到两秒钟，便看见已经吐不出东西的艾里亚丝把身体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起来。

卡拉斯擦去眼角的泪水后，这才大梦初醒似地拿起腰上的手帕，擦拭起艾里亚丝的嘴角。

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虽然脑海里浮现了「药草」这个单字，但卡拉斯实在不觉得长在四周的野草能够带来多大的效用。

听到艾里亚丝痛苦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卡拉斯不禁觉得她的生命之火也随之消逝，眼泪因害怕而不停涌出。

艾里亚丝不是疲累，而是身体不舒服吗？

早知道是这样，就会让她多休息，也会走慢一点的。

卡拉斯脑中只有这般像在找藉口，也像在后悔的思绪胡乱交错，口中喊著的「艾里亚丝」，也变成不成话语的声音。

即便如此，卡拉斯还是一边拚命呼唤艾里亚丝的名字，一边摇晃她毫无抵抗的肩膀。

「咿……怎……怎么办……」

卡拉斯说不出「谁来救救她」。

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前来搭救。

如果真的有人出现，也只有艾里亚丝每天祈祷的可疑神明而已。

可是，如果真能获救，就算是来骗人的神明也无妨。卡拉斯打从心底如此强烈地期望。

「神啊……」

所以，当卡拉斯听到时，真的以为那是神明的声音。

「怎么著？」

卡拉斯惊讶地抬起头，膝盖也不禁稍微浮起。

但是，因泪水而变得模糊的视线让他看不见前方。

卡拉斯拚命擦掉眼泪，然后再次看去。

前方根本没有人。

「怎么可能……」

卡拉斯眼里再度慢慢涌出泪水。

「少年，怎么著？」

声音来自后方。

卡拉斯回头一看，发现确实有某人站在逆光处。

「生病了啊？」

那声音虽然清澈，却带著老成的口吻。因为对方站在逆光处，加上卡拉斯坐在地上，所以看不见对方的脸，也不知道对方有多高。

即便如此，光是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存在，就让卡拉斯眼里的泪水不争气地不停溢出。

「我、我不、我不知道。可是……她、她突然昏过去……」

「嗯。」

逆光的身影喃喃说著，用轻快的脚步绕到卡拉斯前方。

这时卡拉斯总算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对方是名女子。

「唔，这、这状况……」

女子探头看了看艾里亚丝的侧脸后，一副事态严重的模样说道。

卡拉斯无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女子的话语继续传来：

「纯粹是疲累呗。」

卡拉斯听了，不禁有种扫兴的感觉。

「……啊？」

「瞧！她的脚都变得硬邦邦的。」

女子伸手触摸躺在地上的艾里亚丝小腿说道。

「可、可、可是……」

「她跟汝说了好几次想休息呗？」

卡拉斯说不出话来。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好好进食，不会累倒才怪。」

被女子这么一说，卡拉斯不禁觉得有道理极了。

这么想著的同时，他立刻察觉到事有蹊跷。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唔，说溜嘴了。」

女子做作地用手摀住嘴巴，然后别过头去。

她肯定是躲在某处偷偷观察两人。

可是，卡拉斯每爬上山丘顶端，都会环视四周一遍。

四周根本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

女子到底是躲在哪里偷看的呢？

「咱原本没打算搭腔的。可是，咱看她实在太可怜了。」

女子轻轻拍打艾里亚丝腰部，然后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卡拉斯。

卡拉斯突然觉得胸口一热。

「我、我把艾里亚丝照顾得──」

「很好吗？哼，汝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构造跟她的不同呗？」

女子的话语让卡拉斯心头一惊。

此时的卡拉斯并非只是找不到话语反驳，而是狼狈极了。

「呵，咱打从昨晚就一直看著汝等。汝应该非～常知道所谓身体构造不同是指什么呗？」

女子不停变化表情，脸上浮现缠人的笑容说道。

卡拉斯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热。

原来他的举动都被瞧得一清二楚。

「所谓雄性尝尽甜头指的就是那回事呗。不过吶……」

女子站起身子，单手叉腰，扬起嘴角露齿笑道：

「汝英勇地面对了狼群，就只有那勇气值得夸奖。」

「咦？啊……啊！」

「嗯，真是个反应迟钝的小子。」

女子转而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俯视著卡拉斯，这时卡拉斯发现了女子嘴里的尖牙。

不，不只有尖牙。

在这一刻之前，卡拉斯完全没有察觉到女子的异样。

因为实在太过不寻常，所以卡拉斯根本没注意到。

眼前的女子披著斗篷、系著腰带、像贵族一样穿著腰际挂有皮草垂饰的裤子，并且拥有一头亚麻色长发，头上长著十分奇妙的东西。

「汝现在才察觉到咱头上这东西，就表示也没察觉到这个呗？」

说著，女子发出「啪唰」一声挥动斗篷。

「啊……啊……」

「这毛发很浓密又有光泽呗？」

毛团发出「唰」的一声甩动了一下。

随著美得难以言喻的狼尾巴一甩，女子头上的一对动物耳朵也动了。

这瞬间，卡拉斯脑中闪过狼群昨晚的反应。

「该、该不会……」

「该不会？」

女子以试探的目光刺向卡拉斯。

「昨晚……救了我们的人是……」

一阵微风吹过，斗篷下襬和尾巴前端随之摆动。

让夕阳照著侧脸的女子表情彷佛在说：「真是被你打败了。」

「昨、昨晚果然是你帮我们赶走狼群对吧？」

「咱只是恰巧在附近睡觉而已。对方察觉到咱的存在后，自己夹著尾巴逃跑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女子一副很无趣的模样说道，卡拉斯则是嘴巴一张一合地动了动，才将口水咽下。

卡拉斯听过几则故事，里头描述时而下凡为人类带来幸运，有时也会恶作剧，外表长得像人类却不是人类的传说。

卡拉斯战战兢兢地喃喃说：

「该、该不会是精灵吧……」

「不是！」

看见女子猛然露出怒意，卡拉斯不禁吓得后仰。

不过，他眼前这个半人半兽的不可思议存在，随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说道：

「唔……咱确实曾被汝等人类这样称呼过。可是，咱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她一副因为大声吆喝而感到不好意思似地，将嘴巴嘟了起来，那表情让卡拉斯觉得女子只跟他相差没几岁。

而且，卡拉斯还发现女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

「那、那么……您尊姓大名？」

听到卡拉斯模仿大人们的用字遣词僵硬地询问，女子扬起一边眉毛，再次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说道：

「咱也不喜欢听人家这样说话。再说，汝的舌头要是因为这样而打结，还要想办法解开吶。」

看见女子投来瞧不起人的笑容，卡拉斯不禁脸颊发烫，但一想起对方是个精灵，他就不禁低下头，表示自己的崇敬之意。

这时，传来一声叹息。那位精灵把脸贴近大地，开口说道：

「把头抬起来呗，咱不是为了受人崇拜才现身。咱只是觉得汝等两人的旅行让人放心不下，所以想帮一点忙而已。」

卡拉斯害怕得不敢将头抬起。

即便如此，他还是战战兢兢地只移动视线看向女子。

「呵，汝的年纪还适合露出这种表情啊。」

卡拉斯抬高视线，看见了女子的笑脸，让他明白原来世上有很多种类的笑脸。看见女子笑脸的瞬间，卡拉斯不禁又压低了视线。他的脸颊比方才发烫得更厉害，但这次的理由完全不同。

所以，精灵这次也没有生气。

「咱的名字是赫萝。」

精灵轻轻蹲下身子后，简短地说道。

隔了好一会儿后，卡拉斯才发觉精灵是在向他自我介绍。

「我、我的名字是卡拉斯……请指教。」

「请指教是多余的。」

「是、是的。」

自称赫萝的精灵露出苦笑后，站起身子说：

「她的名字是艾里亚丝呗？」

「是艾里亚丝没错……」

「汝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卡拉斯轻轻点点头。

「汝方才不是用可爱的声音不停呼唤她吗？艾里亚丝、艾里亚丝～」

看见赫萝抱住自己的肩膀这么说，好不容易恢复镇静的卡拉斯，再次感受到血液冲上头部的滋味。

「不过吶，汝不应该一直摇晃身体虚弱的人。」

卡拉斯心头一惊地看向手边的艾里亚丝。

「她晕过去后，状况多少稳定了些呗。快帮她润一下口，然后为她取暖。」

卡拉斯一副像是面包哽在喉咙似的模样，点了点头。他开始挪动艾里亚丝，让她从不自然的横卧姿势，改为以轻松的姿势躺下后，随即站了起来。

虽然距离被丢开的行李不过短短一段路，但要丢下艾里亚丝这点，让卡拉斯非常放不下心，不禁犹豫起该不该跑去拿行李。

这时，赫萝一副彷佛在说「我会帮你看著」似的模样顶出了下巴。

卡拉斯总算跑了过去，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一瞥，结果看见赫萝蹲在艾里亚丝身边，似乎在轻声说些什么。

那模样看起来像在说悄悄话似的，让卡拉斯觉得很在意。

「真是的，要是现在是冬季，早就死在路边了。」

卡拉斯忙著看护艾里亚丝时，检查著行李的赫萝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竟然连棉被都没有。万一碰上雨天，汝怎么打算？」

「咦？呃……」

卡拉斯一边思考，一边用沾湿的手帕擦拭艾里亚丝嘴唇四周。

虽说要为艾里亚丝取暖，但现在既没有升火的木柴，也如赫萝所指出般没有棉被，卡拉斯没办法只好为艾里亚丝披上外套。

「呃……就找个地方躲雨……」

赫萝听了，一边叹息，一边再度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卡拉斯。

卡拉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因为他知道一眼望去，根本找不到能够躲雨的地方。

「因为看见汝等两人结伴在附近既没有河川，也没有泉水的地方晃来晃去，所以咱有些好奇地跟在后头观察，没想到汝等两人竟然有勇无谋到这种地步。」

被赫萝批评得这么惨，卡拉斯忍不住感到生气，但因为害怕，所以什么也不敢说。

「说到什么最奇怪，那就是汝等两人这样的组合本来就太奇妙了呗。两个小孩子怎么会一起旅行吶？」

听到赫萝说自己是小孩子，卡拉斯不禁反盯著赫萝看。

虽然赫萝的外表像是年长卡拉斯几岁，但还不到足以称为大人的年纪。

「大笨驴，咱至少比汝大上两百岁。」

「对、对不起。」

听到赫萝这么说，卡拉斯不禁觉得真是这么回事，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毕竟对方是精灵，所以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说服自己后，卡拉斯觉得没必要隐瞒，于是老实回答了赫萝的问题。

赫萝横躺在地上，擅自从袋子里拿出燕麦面包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她时而甩甩尾巴，表示回应了卡拉斯的话语。

卡拉斯说完话的同时，赫萝也差不多吃完了面包。她一边用手指剔著夹在齿缝间的面包，一边挺起身子，发出了「嗯～」的呻吟声。

「把汝赶了出来的宅邸，是不是一个叫安索欧的贵族住处？」

「是、是的……您认识他吗？」

「咱在之前停留的城镇耳闻了些传言，说某个乡下地方有一位怪人贵族。不过，原来那贵族死了啊。」

卡拉斯不知道领主大人算不算怪人，但听到赫萝以「乡下地方」来形容那个地方，让他有些不高兴。

宅邸明明盖得气派，佣人也有二十人之谱；还盖了艾里亚丝所居住的那种高级石造建筑。

还有，宅邸附近也有葡萄棚架及村落。

卡拉斯想著这些事情时，察觉到赫萝投来不怀好意、像是在嘲笑他的眼神。

「真是刚踏入社会不久的菜鸟吶。」

「……」

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嘲笑的卡拉斯，懊恼地将脸别过。

这样的举动似乎又勾起了赫萝的笑意，从她口中溜出了窃笑声。

「别生气吶，少年。说起来，咱自己也曾被世界之大吓著。」

卡拉斯惊讶地看著赫萝。

「没什么，咱之所以知道汝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咱踏上旅途后，也曾这么想过。」

虽然卡拉斯觉得自己任凭赫萝心情一下子被嘲笑，一下子又被安抚，但也觉得赫萝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真的是这样吗？」

「嗯，世界实在太大了。而且……」

赫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卡拉斯随著她的视线看去，发现躺在身旁的艾里亚丝，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眼睛。

「艾里亚丝。」

卡拉斯呼唤著艾里亚丝，都忘了眼前赫萝的存在。这时艾里亚丝抓到目光焦点的速度，比平常起床时快了好几倍。

「啊……咦？怎么会……咦？」

艾里亚丝一副对目前状况一无所知的模样，一看见她打算挺起身子，卡拉斯就慌张地按住她的身体说：

「你刚刚昏倒了，还记得吗？」

听到卡拉斯这么说，艾里亚丝总算记了起来。

她的气色好转许多，脸庞微微泛红。

「我身为神的仆人却如此失态，实在太丢脸了。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虽然只一起旅行了五天，但卡拉斯自觉已渐渐能掌握艾里亚丝的个性。

要求艾里亚丝躺著休息时，卡拉斯从其口吻就能够听出她有没有可能乖乖躺著休息。

这次卡拉斯没有阻止艾里亚丝挺起身子，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发现了赫萝的存在。

「哎呀……」

艾里亚丝嘀咕著，就这么把话打住了。

头上长著动物耳朵、腰部长著浓密的狼尾巴，这样如假包换的精灵，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也难怪艾里亚丝会如此惊讶。

可是，艾里亚丝竟然毫不客气地盯著赫萝那非人类所有的附属品不放。

卡拉斯忐忑不安地担心起来，他害怕赫萝会因为艾里亚丝的无礼举动而发怒。他还想起艾里亚丝因为昨晚的事情把狼当成男人，不禁心生恐惧。

艾里亚丝很可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这么做出判断的卡拉斯，正打算向艾里亚丝耳语时，僵著身子的艾里亚丝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用力点头说：

「啊……您是从海的另一边来的吧。」

从某种角度来说，艾里亚丝的确说出了惊人之语，卡拉斯听了急忙想纠正，却被赫萝本人打断了。

「嗯，咱是从北国旅行到这里的赫萝。」

赫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副开心的模样笑道。她的尾巴看似愉快地甩动著，说出了她的好心情。

艾里亚丝取下卡拉斯帮她披上的外套，然后动作优雅地行了个礼说：「我是艾里亚丝．贝朗榭。」

面对听说连国王都会低下头的精灵，艾里亚丝可说表现得相当稳重，但卡拉斯不禁觉得无知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过，卡拉斯曾听说精灵是住在只有精灵居住的国家，所以艾里亚丝说的话也并非全盘皆错吧。

「那么，您有什么贵事吗？」

如果是在宅邸里说这句话，应该相当体面，但看见事态演变成这样，卡拉斯已无法再保持沉默，于是插嘴说：

「不、不是啦，赫萝……小姐刚刚救了你。」

说到赫萝的名字时，卡拉斯之所以顿了一下，是因为迟疑著该不该称呼她为「赫萝大人」。

卡拉斯之所以在瞬间改以「小姐」称呼，当然是因为赫萝的琥珀色眼珠闪过一道锐利光芒。不知为何，赫萝似乎不喜欢人家称她为「大人」。

艾里亚丝再次吃了一惊后，有些慌张地重新调整坐姿。

卡拉斯为艾里亚丝能否好好向人致谢感到怀疑，但他的疑心瞬间消失了。

挺直背脊的艾里亚丝看起来成熟得惊人。

「我真是太失礼了，请允许我好好向您致谢。」

说著，艾里亚丝比在用餐前后祷告时更有礼貌地交叉双手，然后低下了头。

尽管被她的应对态度吓呆了，卡拉斯还是没忘记看向赫萝。见到赫萝一副满足喜悦的模样，看起来没有惹她生气，让卡拉斯松了口气。

不过，想到艾里亚丝表现得如此稳重，卡拉斯依然感到惊讶不已。

「还有，如果是这样，能否让我送些什么以答谢您的救命之恩？」

「答谢啊？」

「是的。只是很不巧地，碍于旅行之故，我能送的东西可能有限。」

现在的艾里亚丝与倾著头说：「花朵底下没有花瓶怎么不会枯萎呢？」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想起自己总是一脸得意地告诉艾里亚丝一些有的没的，卡拉斯不禁突然难为情了起来。

「嗯，咱不要谢礼。不过，有件事情倒可以取代谢礼……」

说著，赫萝瞥了卡拉斯一眼。

在那同时，艾里亚丝也转头看向卡拉斯。不知怎地，那瞬间卡拉斯觉得自己好像被蛇盯住了的青蛙。

尽管三人各自有著不同的身体构造，卡拉斯却觉得只有自己变成了局外人。

赫萝一脸开心地说下去：

「可以让咱跟汝等一起旅行一阵子吗？」

「咦？」

卡拉斯不由地叫了出来，两人的视线也再次投向他。

此刻的气氛根本不允许卡拉斯提出反对意见。

而且，艾里亚丝已经重新面向赫萝，笑容可掬地说：

「如果这样就能够答谢您，我非常乐意。」

「太好了。」

两人像认识许久的好朋友似地，相互颔首、微笑，不顾卡拉斯的心情擅自做出了结论。

在很多方面，都让卡拉斯感到无趣。

可是，他也搞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感到无趣。

「那么，咱的行李在那边，帮咱搬一下呗。」

「啊，好的。」

看见艾里亚丝准备站起身子，卡拉斯阻止她说：

「你在这里休息。」

「可是……」

「在这里休息！」

听到卡拉斯语气有些强硬地反覆说道，艾里亚丝一脸惊讶，胆怯地点了点头。

赫萝一副享受著卡拉斯与艾里亚丝的互动似地，愉快地说了句：「往这边。」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呵呵，其实没必要那么凶呗。」

卡拉斯走了出去后，走在前头的赫萝立刻这么说。

「唔……这……」

「汝只要说出力是雄性的工作就够了呗？」

然后，赫萝转头看向卡拉斯说道。看见赫萝琥珀色眼珠的瞬间，卡拉斯感到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热。

赫萝什么都知道。

「咯咯咯……真是麻烦吶。」

斗篷底下的尾巴看似开心地甩动著。

「不过，没什么好在意的。只要是雄性，十个人里头会有八、九个人做出跟汝一样的举动呗。」

尽管赫萝一边拍打卡拉斯的背部以示鼓励，一边这么说，卡拉斯却是一点儿也不开心。

因为赫萝的笑脸看起来就快大笑出来的样子。

「怎么著？咱是站在汝这边的吶。」

卡拉斯只在心中暗自说「少来了」。

他当然知道赫萝是在捉弄他。

「呵，咱在捉弄汝也是个事实。不过吶──」

赫萝动作轻快地向前踏出一步，抬头仰望著卡拉斯。

露出像是狼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卡拉斯彷佛著了魔似地，无法将视线从赫萝的琥珀色眼珠挪开。

「今晚咱们三个人一起睡呗？当然了，汝睡在正中央。」

听到赫萝的话语，卡拉斯脑中立刻浮现那样的画面，后果就是他脚步不稳地跌倒在地。

当赫萝向艾里亚丝要求一同旅行时，卡拉斯之所以觉得自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原来就是在害怕这种事情发生。

赫萝蹲了下来，看著倒在草地上的卡拉斯说：

「怎么著？不想等到晚上啊？」

赫萝露出了坏心眼的笑脸。

然而，在感到愤怒之前，卡拉斯先暗自比较起赫萝与艾里亚丝的笑脸。察觉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后，就像是受不了自己似地，当场趴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没出息到了极点。

发觉被人轻轻顶了头的卡拉斯一抬头，看见赫萝满脸温柔地说：

「咱会让汝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雄性。」

卡拉斯再次趴倒在地。

让人精神疲劳的三人之旅就这么展开了。

卡拉斯好久没有因为打喷嚏而醒来了。

这几天明明都睡得很暖和啊；卡拉斯在棉被底下这么想了想后，记起情况已改变的事实。

他昨天在没有任何东西遮蔽视线的山丘顶端上睡觉，而且好久没有这样独自睡觉了。

说到昨天之前的日子，卡拉斯都是与旅伴互相依偎取暖地睡觉。

他的旅伴是名为艾里亚丝、有些与众不同的女孩。

光是想起与艾里亚丝互相依偎睡觉，就足以让卡拉斯忘却寒冷，只是昨晚有个原因使得他无法继续这么做。

卡拉斯与艾里亚丝某天突然被赶出各自居住的宅邸，两人沿著通往海洋的路悠哉旅行时，忽然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客人。这个客人自称赫萝，据说年纪比卡拉斯两人大上两百岁；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她要不是与艾里亚丝年纪相仿，就是只比艾里亚丝年长个几岁而已。然而，看见赫萝头上长著动物耳朵、腰部有条狼尾巴，嘴唇底下还藏著尖锐利牙，卡拉斯也就无法怀疑她所说的话。

而卡拉斯宁愿忍受寒冷，也要独自睡觉的原因，便在于赫萝。

赫萝昨晚提出了「三个人一起睡觉」的提议。

卡拉斯之所以能够与艾里亚丝一起睡觉，是因为艾里亚丝太不了解世事，没有把他当成男生看的缘故。

但是，赫萝就不一样了。

赫萝是为了捉弄卡拉斯，才会那么说。

就算是伟大精灵的提议，卡拉斯也绝不可能接受。

后来，卡拉斯向赫萝借了棉被独自睡觉，赫萝则与艾里亚丝各自以长袍和斗篷取代棉被睡在一起。虽然这么做了决定，但想像起赫萝与艾里亚丝偎在一起睡觉的画面，卡拉斯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赫萝明明是个精灵，却很喜欢捉弄他；至于艾里亚丝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性格总让人摸不大透。不过，无可否认地，两人都长得很漂亮。

当然了，事到如今不管事态如何发展，卡拉斯都不可能拜托两人让他睡在中间，好看她们睡觉的模样吧？

卡拉斯一边想著，一边从棉被里轻轻探出头一看，发现赫萝就近在眼前。

「要不要咱来猜猜，汝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赫萝盘腿而坐，好像是在梳理尾巴。

卡拉斯不敢把脸藏进棉被底下，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汝是最后一名。」

卡拉斯慢吞吞地爬出被窝后，这才发现艾里亚丝确实早已起床，在不远处一如往常地向神明祈祷。

卡拉斯抬头看向据说有神明存在的天空，发现今天是阴天，感觉有些冷。

说到神明，同样是神明的赫萝丢开梳理了好一会儿的尾巴后，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乾燥的面包，并且大方地递给卡拉斯。

今天明明不是什么庆祝收成的祭典日，但赫萝拿出来的，竟是小麦制成的面包。

「那是人家送咱的。尽量吃，不用客气。」

就算赫萝说要客气，卡拉斯的手也会自动收下面包吧。

不过，想起艾里亚丝一向坚持拒吃早餐，卡拉斯不禁感到迟疑。

「她吶，咱早就说服过了。喏！」

说著，赫萝把面包丢给刚做完祈祷回来的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急忙伸出双手，像在抢救婴儿似的用胸口接住面包。对于赫萝的粗鲁举止，连距离优雅都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卡拉斯也吃了一惊。

「怎、怎么可以丢食物──」

「麦子结成麦粒后最终会掉在地上，这是很自然的现象。既然这样，面包不过是把麦粒磨成粉再拿去烤，没理由不能丢它呗。」

「咦……？」

虽然艾里亚丝没有像卡拉斯这样发出少根筋的声音，但同样露出像被捏住鼻子似的表情，并且微微倾著头。过没多久，她一副有些茫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卡拉斯也有种受骗的感觉，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没办法反驳赫萝。

据说无论多么聪明的贤者，也赢不了岁数已高的精灵。

「咱就像这样说服她吃早餐的。」

赫萝一副得意模样向卡拉斯这么耳语时，卡拉斯不禁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帅气。

「那，汝等的目的地是海洋吗？」

或许平常就吃惯了小麦面包，与小家子气地小口咬著面包的卡拉斯成对比，赫萝一边大口大口地吃面包，一边说道。

「算、算是吧。」

「漫无目的的两人之旅啊。」

听到赫萝这么挖苦，卡拉斯轻轻耸耸肩说：

「也不是这样啦……」

「倘若不是流浪之旅，就应该好好定下目的。」

把最后一口面包丢进嘴里后，赫萝这么做了总结。

听到「流浪之旅」四个字时，卡拉斯瞬间感到胸口一热。

多愁善感的旅人披上破布斗篷、骑著马儿巡游各国──他曾听过诸如此类的故事。

不过，卡拉斯担心说出来后，赫萝会像宅邸的那些大人们一样嘲笑他，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不过，汝不但比人家慢起床，连吃东西也慢啊。」

「咦？」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卡拉斯看向自己手边，发现手上的面包还吃不到一半。

虽然卡拉斯立刻心想是赫萝吃得太快，但当他把视线移向艾里亚丝后，不禁吓了一跳。

「这种时候人类好像会说：『这是需要用到刀子和汤匙的用餐吗？』是呗？」

挑水和照料家畜的工作做不完时，卡拉斯经常被人家这么说。

对于使用刀子和汤匙用餐的贵族来说，吃得越慢越好。

当然了，卡拉斯根本没有使用过汤匙用餐。

他急忙把小麦面包塞进嘴里。

小麦面包的香味，顿时在卡拉斯嘴里蔓延开来。那味道之浓郁，根本不是小口咬著面包时所能相比的。只是，咀嚼几下把面包吞进肚子后，香味也随之消失了。

这让卡拉斯感到可惜，但既然已经吃进肚子里，后悔也是没用。

而且，用餐速度总是很慢的艾里亚丝居然早早吃完的事实，也逼著卡拉斯必须这么做。

「那么，快点收拾行李出发呗。虽然距离海洋还有好一段路，但距离下一座城镇不远了。」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卡拉斯没歇息地立刻收拾起行李。

收拾到一半时，卡拉斯忽然发现只有自己在收拾行李。但是，他既不好意思打断正在做餐后祷告的艾里亚丝，也不敢要求赫萝帮忙。

只是，让卡拉斯最不能接受的一点是，为什么连赫萝的行李也要由他来背啊？

不同于卡拉斯两人的寒酸行李，赫萝的行李塞满了齐全的旅行必备品。其中最重的东西，莫过于装有葡萄酒的皮袋。

「既然自己背不动，那你是怎么一路旅行到这里的？」

因为实在太不合理，所以卡拉斯这么提出抗议。结果赫萝露出尖牙把脸贴近他，浮现诡异的笑容说：

「汝真的想知道吗？」

因为各种原因，使得卡拉斯不禁咽下口水，而且每一个原因都让他不敢点头。

赫萝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后，一边甩动尾巴，一边轻快地迈出脚步。

虽然从赫萝带来的沉重压力解脱，但这回换成必须背起沉重的行李。卡拉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跨出脚步。反正这行李只有这么点重量，就是再背上两袋，也还走得动。

卡拉斯这么想著时，忽然察觉到身旁有动静。他抬头一看，发现是艾里亚丝走了过来。

「要不要我帮忙拿呢？」

旅行到了第六天，这还是艾里亚丝头一次这么表示。可是，昨天她才因为疲劳过度而晕倒。

这么想著的卡拉斯实在无法接受艾里亚丝的好意，于是拒绝了她。

「可是……」

看见艾里亚丝不肯死心，还露出了与其说像担心，不如说因为罪恶感而感到痛苦的表情，卡拉斯只好递出两人一直带著的食物袋。

卡拉斯心想，这袋子很轻，应该不成负担才对。

「那这样，你拿这个。」

艾里亚丝立刻点点头，收下了袋子。

虽然卡拉斯不知道艾里亚丝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但这样的贴心表现让他很开心。

「那，走吧。」

艾里亚丝把袋子的绳子挂在肩上，乖乖地跟在迈开步伐的卡拉斯斜后方。

这也是两人旅行至今，艾里亚丝第一次做出的举动。但比起这件事，卡拉斯更担心会被越走越远的赫萝拋下，于是拚命地跟在后头。

虽然卡拉斯担心艾里亚丝会再次晕倒，但或许是因为逐渐接近平地，必须爬上、爬下山丘的次数也变少，所以艾里亚丝顺利在午休前爬过了三座小山丘。

就在接近正午，三人差不多要停下来休息时，一直默默走著路的艾里亚丝突然开口说：

「我忘了谢谢你在狼群面前保护我，谢谢你。」

听见艾里亚丝用著有些生硬的语调和表情这么说，卡拉斯不禁感到讶异。这才明白原来艾里亚丝跟在后头，是一直在找机会向他道谢。

他心想，艾里亚丝或许是个很重视这种事的人吧。

「呃，嗯。没什么啦。」

所以，卡拉斯随性地这么答道。艾里亚丝听了，像是终于安下心似地呼了口气，并露出无力的微笑。

因为觉得艾里亚丝那模样特别可爱，卡拉斯急忙打算告诉她「没什么好在意」时，忽然看见赫萝在不远处坐了下来，于是打消了念头。

因为他看见赫萝虽然看著别处，耳朵却是朝向这里。

「总、总之先吃午餐吧。」

卡拉斯总觉得，赫萝的侧脸在这瞬间似乎化为一副很无趣的表情。

说不定赫萝是为了让艾里亚丝有机会道谢，才要求卡拉斯帮忙背她的行李。

卡拉斯想著想著，不禁觉得赫萝太多管闲事了。

他又不是为了得到艾里亚丝的感谢，才与她一起旅行。

不过，看见艾里亚丝能够这样好好向自己道谢，卡拉斯真的很开心。

吃完午餐后，赫萝就这么横躺在地。

或许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葡萄酒，让她觉得困了吧。

赫萝说了句：「咱晚点会追上去。」然后只拿了棉被，就让卡拉斯两人先行出发。

这趟三人之旅，无论如何都得配合艾里亚丝的走路速度前进。所以就算卡拉斯两人先前进一些距离，赫萝也能够很快地追上两人。卡拉斯这时之所以忍不住叹息，是因为赫萝不仅要求一同旅行时要求得突然，加入两人后的行动也是十分随性。

不过，赫萝请两人吃了小麦面包。光是这点，就足以原谅她的任性。

基本上，在供应食物的人面前，人们总是抬不起头。

于是，卡拉斯再次展开与艾里亚丝的两人之旅。

然而，卡拉斯发现艾里亚丝上午之所以一直跟在他身旁走路，果然是为了找机会道谢。这会儿艾里亚丝又开始走走停停，而每每停下脚步，她就会投来充满疑问的目光。

卡拉斯确实对走走停停的艾里亚丝感到不耐烦，但并不讨厌看见她充满疑问的目光。

对于艾里亚丝想知道的事情，卡拉斯当然会一副「真是拿你没辄」的模样告诉她答案。

在这样的状况下，艾里亚丝忽然发出短短一声近乎悲鸣的叫声，卡拉斯吃惊地回过头去。

「艾里亚丝？」

卡拉斯脑中瞬间闪过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不过，他立刻改变念头，暗自心想：「万一遇到了狼，赫萝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伫立在不远处的艾里亚丝望著卡拉斯，伸手指向某处。

卡拉斯原本以为她脸上浮现的表情是恐惧，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艾里亚丝不像感到害怕，而像是感到困惑。

「怎么了？」

以为听到尖叫声的瞬间，卡拉斯想过要丢下行李跑去，但后来发现事态似乎没那么紧急，于是重新背起就快放下的行李，跑近艾里亚丝。

卡拉斯有过放下行李，结果才一离开，就被神出鬼没的老鹰叼走行李的经验。在宅邸工作时，照料放牧的羊只和马儿之际，午餐被叼走的苦涩回忆再次于卡拉斯的脑中浮现。

「那、那个……」

卡拉斯走近后，也看清楚了艾里亚丝脸上的细微表情。

艾里亚丝不是露出感到伤脑筋的表情，而是悲伤、感到担心的表情。

卡拉斯把视线移向她所指的方向。

艾里亚丝指著的前方有一只褐色野兔。两人与野兔之间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倘若这时两人试图抓野兔，野兔能否顺利逃跑还是个未知数。

「兔子？兔子怎么了？」

兔子没有马儿般的震撼力，说起来也算是可爱的动物，所以就算艾里亚丝是第一次看见兔子，应该也不会太惊讶才是。

就在卡拉斯纳闷著艾里亚丝的反应怎么会如此大时，艾里亚丝咽下口水说：

「耳、耳朵……」

卡拉斯立刻明白了艾里亚丝为何露出参杂著悲伤的担心表情，不禁笑了出来。

艾里亚丝一定以为兔子的耳朵是被人拉成那样的。

「兔子的耳朵本来就长成这样啊。人家说兔子的耳朵很长，所以连远方的细微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除了前天晚上透过地面听见狼的脚步声之外，在家畜寮舍睡觉时，卡拉斯也经常听见住在附近巢穴的野兔脚步声。

野兔会用脚拍打地面，让同伴用长耳朵捕捉拍打地面的声音，以通知同伴有狼或狐狸出现。

「不是因为有人……对它做出什么残忍的事吗？」

「不是啊。」

听到卡拉斯的话语，艾里亚丝总算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叹了口气。

「不过，那个看起来还真可口。」

一边不停动著嘴巴，一边充满戒心地监视著这方的野兔不但毛发很有光泽，体型也相当大。要是把整只野兔拿来烤一烤，然后大口咬下腿肉，一定会喷得满嘴是油，搞不好还会烫伤呢。

卡拉斯因为想像著这样的画面，才不禁喃喃说出那句话。艾里亚丝听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注视著卡拉斯。

「啊？啊，呃……啊，不是，那个……我是说那只野兔在吃的草。我的意思是说，野兔吃草的样子看起来很可口。」

尽管卡拉斯硬拗得勉强，原本露出宛如看见怪物般眼神的艾里亚丝还是相信了他，并改变表情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没事。我才应该道歉的，害你吓了一跳。」

其实真正吓了一跳的是卡拉斯，但目前看来，他似乎勉强躲过被艾里亚丝讨厌的命运。

不过，艾里亚丝会有这样的反应，应该就表示她没吃过兔子；当卡拉斯这么想时，艾里亚丝忽然开口说：

「世上啊……」

「咦？」

「啊，对不起。我是说世上啊，真的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艾里亚丝看向远方说道。

虽然她的侧脸显得很平静，但表情带著静静的感动。

卡拉斯想起艾里亚丝说过自己出生后，就一直在石墙围住的小小建筑物里生活。

这时，他的嘴巴自己嘟了起来：

「那这样，我们就一起去看更多东西吧。」

「咦？」

「一起去远方、去海洋、去看各式各样的东西。」

赫萝说过，旅行最好要定下目的。

卡拉斯觉得把旅行目的定为「走遍世界去看很多东西」是个很好的点子。

然而，艾里亚丝迟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卡拉斯的话语彷佛让人石化的咒语似的让艾里亚丝动也不动，但不久后，她的表情忽然舒缓下来。

艾里亚丝那表情显得特别成熟，卡拉斯看了不禁有些吃惊。

「你说的对。那这样，我得走快一点才行。」

艾里亚丝一边这么说，一边展露笑容时，已恢复她平常的笑脸。

卡拉斯像是被钉住似地，呆呆地连点了三次头。他原本打算清清喉咙，但最后只是重新背好行李说：

「你不要勉强自己，免得又昏过去。」

听到卡拉斯有些坏心眼地说道，艾里亚丝立刻压低下巴，把脸藏进兜帽底下。

看见艾里亚丝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卡拉斯不禁松了口气。

「那我们走吧。」

卡拉斯一往前走去，艾里亚丝也跟著踏出步伐。

两人这天到了接近日落时分时，才与赫萝会合。

「……喀……！」

不成声音的声音，从卡拉斯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了出来。

尽管他拚命想假装没事的样子，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咳……喀……」

「咯咯，还太早了啊。」

从卡拉斯手中没收皮袋后，赫萝坏心眼地笑著说道。

据赫萝所说，皮袋里装的是滤过的葡萄酒。

听到是葡萄酒时，卡拉斯原本想像会是很甜很甜的果汁，但现在他的感想是，明明冰得要命，却又热又臭得发酸的葡萄汁。

「她的身高比较高，所以比较成熟的样子吶。」

赫萝喝了一口皮袋里的酒，然后叼起肉乾。

尽管卡拉斯觉得酒量跟身高无关，却无法反驳。

看见艾里亚丝若无其事的样子喝下葡萄酒，卡拉斯就以为自己也没问题，结果造成了方才的丑态。

「葡萄酒是神血。不会喝葡萄酒，就表示没有把神明的教诲好好放在心上。」

艾里亚丝这么责备他。

卡拉斯不否认艾里亚丝说的话，因为他根本没听过所谓神明的教诲。只是，艾里亚丝能喝，自己却不能喝的事实让卡拉斯觉得没面子。

卡拉斯一副想再挑战一次的模样伸出手，却被赫萝打了一下。

「喝酒是种享乐。如果是为了面子或表现气概，那要喝不一样的酒。」

听到精灵这么说，卡拉斯也只能让步了。

「不过，不懂得饮酒之乐还真是可怜吶。」

这句话赫萝不是对著卡拉斯，而是对著艾里亚丝说。

艾里亚丝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瞄了卡拉斯一眼。

她这样客气的表现，让卡拉斯觉得不甘心，于是别开了视线。

「但是，就像听到一次神明的福音后，会一直胡乱呼唤神明的名字一样，喝酒也会有很多惨痛的经验。」

「这话听来真是刺耳吶。」

赫萝的狼耳朵像在驱赶小虫似的动了一下。艾里亚丝露出微笑，然后一副感到难为情的模样，重新交叉起倚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最严重的一次失败，是在做葡萄酒的时候。用布料包起葡萄，然后挂著静心等待……结果失去了耐心，不愿等待葡萄酒一点一滴地滴落……」

「然后用手去挤，最后浪费了好好的葡萄酒，是呗？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葡萄酒会变得很难喝。」

艾里亚丝闭起眼睛，跟著用手心扶住右脸颊。

然后露出比方才更加愉快的笑脸说：

「那时我被骂说：『倘若葡萄酒是神血，而神血是神明割下身体一部位所赐予的恩惠，那么你就是宁愿伤害神明身体，也要得到恩惠的愚蠢之人。』」

卡拉斯听不大懂艾里亚丝在说什么，赫萝却像是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似地，显得非常地开心。

卡拉斯唯一能猜到的是，艾里亚丝那时应该被人用力甩了右脸颊一巴掌。因为艾里亚丝露出一副忆起当时疼痛似地，用扶住脸颊的手不停抚摸著右颊。

「那时我反省了很久，并且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做出这种事情。」

「要是这样能够抑制欲望就好了。」

艾里亚丝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赫萝，赫萝随之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后，如涟漪般的阵阵窃笑声从两人口中溜出。

「我听话地遵守教诲，神明赐予多少恩惠，就收多少恩惠。」

「用手指去沾一滴一滴慢慢滴下来的葡萄酒，然后把手指头拿来舔的滋味……」

看见赫萝一副食指大动的模样说道，艾里亚丝再次闭上眼睛笑了。

不过，想必此刻艾里亚丝扶住右脸颊的手不是在回忆疼痛，而是在回忆尝到美酒时的感觉。

第一次看见艾里亚丝有这样的举止和表情，卡拉斯感到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虽然他霎时吃了一惊，但想起自从喝下葡萄酒后，就一直觉得胸口刺痛，也就莫名奇妙地松了口气。

「总之吶，不懂这般乐趣算是人生一大损失呗。」

随著说话声传来，两人同时看向卡拉斯。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幼小无知的小孩子，再次孩子气地别过脸去。

就在三人这样的互动之中，太阳已下了山，四周也因为天阴而变得一片漆黑。

因为无法生火，所以天色变暗后，三人能做的只有睡觉。

当然了，三人睡觉的组合还是跟昨天一样，不同的地方只有懒得再捉弄人的赫萝没再提出三人一起睡觉的提议。

虽然这让卡拉斯松了口气，但也有种有些可惜、也像有些落寞的感觉。只是，他不敢太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所以用棉被裹住身子早早闭上了眼睛。

因为觉得太阳穴有些痛，卡拉斯心想一定是喝了葡萄酒害的。

太阳穴的疼痛，加上想起没走几步路就没力气、见到东西就露出疑问目光的艾里亚丝喝了酒竟然没事的事实，让卡拉斯不禁叹了口气。

艾里亚丝走路时总是晃来晃去一副靠不住的样子，她应该是被人拉著走的一方，没道理表现得这么坚强。

思考著这件事情时，卡拉斯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

为什么卡拉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著了呢？那是因为他忽然有种在阶梯上踩空的感觉而惊醒了过来。

「……唔……」

卡拉斯无意识地用棉被擦了嘴角流出的口水后，才想起这棉被是赫萝的所有物。

「会不会挨骂啊？」

心想「只擦到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的卡拉斯，用自己的衣袖擦去没擦乾净的口水后，保持躺著的姿势把视线稍微移向天空。

卡拉斯觉得自己只打了一下瞌睡而已，却发现天空上的云层已在不知不觉中变薄，流泻出些许月光。这时，卡拉斯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但拉高棉被后，立刻发现导致身体颤抖的原因不是寒冷。

如果四周完全一片漆黑，或许卡拉斯会因为担心跑去小便后，可能走不回被窝而忍住不去，但幸好现在还看得到一些光线，所以他没犹豫地站起了身子。而且，要是忍住不去小便，万一睡著时不小心尿床，那就惨不忍睹了。卡拉斯会这么想不仅是顾虑到赫萝与艾里亚丝就在附近，更怕引来一大群虫子。

想起几年前在夏天尿床而有过悲惨的遭遇，卡拉斯再次抖了一下身子。

他之所以跑到离被窝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小便，纯粹是因为不喜欢在睡觉位置附近小便，还有不好意思在两人看得见的地方小便。

来到觉得已经够远的地方后，卡拉斯总算顺利解决了危机。

「呼……」

享受完无上的幸福时光后，卡拉斯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跟著转过身子。

然而，因为处在黑暗之中加上睡意侵袭，使得卡拉斯无法顺利绑上裤带。他一边懒洋洋地走路，一边把视线移向手边不停摸索著。

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走回被窝时，卡拉斯在心中暗自嘀咕「幸好已经解决完了」。

「搞什么，汝完全没发现吗？」

在稍微看得出世界轮廓的黑暗之中，唯独赫萝的眼睛特别醒目。那眼睛一副难以置信似地稍稍眯起。

「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猫头鹰怪物……」

「嗯。可是，咱是狼吶。」

不觉得好笑的卡拉斯保持著沉默，结果被赫萝踩了一脚。

卡拉斯犹豫著该不该提出抗议，但看见赫萝冷漠地走了出去，也只能死心。

然后，拉开一些距离后，赫萝回过头招手，示意要卡拉斯跟来。

「什、什么事？」

走了几步路后，赫萝停下了脚步。她一坐下，便比出手势要卡拉斯坐在旁边，于是卡拉斯顺从地坐了下来。两人坐下后看起来身高差不多，所以坐在赫萝旁边一比，卡拉斯只比她矮了耳朵的高度。

「咱有事情想问汝一下。」

「有事问我？」

卡拉斯不禁心想「有什么事情非得特地选在三更半夜里问啊？」这时，赫萝缓缓开口说：

「咱想问有关汝服侍了一段时间的贵族──安索欧的事情。」

「领主大人的事情？」

「嗯。汝说那家伙死了，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吗？」

卡拉斯这时才想起，当他向赫萝说明与艾里亚丝踏上旅途的理由时，赫萝在听到领主大人的话题之际有了反应。

赫萝与领主大人该不会是朋友吧？

「是不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啊？那个……我也不知道。」

因为就卡拉斯所知，说出这个消息的，是一名带著家臣住进宅邸，自称领主大人弟弟的傲慢男子。

「嗯……不过，咱听说那家伙的兴趣就是经常出远门吶。」

「啊，是这样没错。每过了一段时间，领主大人就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摆饰品或是怪人。」

宅邸的佣人们都一致认为，艾里亚丝居住的那栋石造建筑物，是领主大人特殊癖好的象徵。

「也就是说，好一点的状况顶多是失去音讯啊。看来希望渺茫吶。」

赫萝夹杂著叹息说道，跟著向后一躺。

四周连昆虫的叫声都没有，只有赫萝甩动尾巴的唰唰声响起。

「您认识领主大人吗？」

「咱？没有，不是这样子的。」

赫萝改为侧躺的姿势，以手肘撑地，托著腮帮子。

在朦胧的月光笼罩下，一看赫萝那悠哉的模样，就知道她很习惯露宿野外。赫萝没特别看向某处，并保持这样的姿势好一会儿。卡拉斯也没有多问，继续保持著沉默。

赫萝先打破了沉默：

「据咱听来的传言，安索欧似乎在寻找长生不老的秘药。」

「长、长生……？」

「长生不老。就是能够永远保持年轻不变老。」

「喔……」除了这样的反应，卡拉斯说不出其他话。他不明白寻找这种东西要做什么。

「咯咯。对还是个小婴儿的汝来说，应该很难想像呗。」

卡拉斯板起脸压低了下巴。这时，赫萝投来视线说：

「比起其他生物，人类确实长寿了些。尽管如此，转眼间还是会衰弱老去。当然了，咱也不是不懂人类设法逃避衰老的心情。」

虽然卡拉斯还是无法想像那种心情，但他忽然有所察觉地说：

「赫萝小姐您……也在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法吗？」

然而把话脱口而出后，卡拉斯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啊，不、不过，我觉得赫萝小姐您现在这样子就已经够年轻、够漂亮了……」

看见卡拉斯慌张地掩饰失言，赫萝先是一副有些惊讶的模样，然后露出了两边的尖牙，没出声地笑了笑。

「被汝这样的小孩子操心，咱都快难为情了起来。当然了，咱的美丽永恒不变。」

从赫萝用鼻子发出「哼」一声，然后兴奋地不停甩动尾巴的模样看来，她似乎真的很得意。

不管怎样，幸好没惹得赫萝生气。这么想著的卡拉斯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汝说的话算是猜对了一半。」

「咦？」

「但不是咱要吃那秘药就是了。」

赫萝的脸上浮现看似有些难为情，又像在自嘲似的笑容。卡拉斯在快脱口问出「那要给谁吃啊？」前，勉强把问题吞了回去。

「那，第二件事情。」

赫萝瞥了后方一眼后，继续说：

「艾里亚丝出生后就一直住在一栋建筑物里面，此话可当真？」

卡拉斯没有向赫萝提起过这件事，想必是她们两人昨晚一起睡觉时，艾里亚丝自己说的吧。卡拉斯猜不出赫萝向他确认这件事的用意何在。

不过，他没有多加追究，只是照实说出自己所知：

「应该是真的吧，至少跟我同样是佣人的那些大人们都这么说。」

「这样啊。」

赫萝的反应让人看不出她感不感兴趣。她点点头，定定地注视著远方。

「怎么了吗？」

卡拉斯按捺不住地问道，但赫萝还是一副彷佛在说「没事」似的模样摇了摇头。

「算了，先这样呗。不说这个了，倒是现在安索欧死了，汝等就没有地方可投靠了。咱原本只是抱著开一下玩笑的心态，但现在这样子看来，咱可能要陪汝等旅行很长一段时间吶。」

「……」

虽然卡拉斯勉强没有叫出声来，但他的脸上似乎写著「与艾里亚丝两人一起旅行会比较轻松愉快」。

赫萝一脸怨恨地扬起一边眉毛说：

「咱确实是电灯泡没错，但汝表现得这么明显，咱会受伤的。」

「没、没有，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这样，咱可以一直陪著汝等旅行吗？」

看见赫萝笑容可掬地询问，卡拉斯根本没办法摇头说不行。

而且，卡拉斯还发现，坏心眼的赫萝这么笑起来非常可爱，一点也不输给艾里亚丝。

基于这些理由，卡拉斯缓缓点了点头。这时，赫萝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汝这个样子就算被艾里亚丝呼巴掌，也不能吭声呗。」

赫萝原本闪闪发光的笑脸，瞬间变成了嘴角拉长的坏心眼笑容。

精灵似乎懂得识破人心。

「呵呵。哎，这算是坦率小孩的特权呗。就算看见汝想左拥右抱的蠢模样，咱们当姊姊的也会温柔地原谅汝。」

卡拉斯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索性把视线移向月亮。

「不过，真教人羡慕吶。」

「？」

赫萝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完后，挺起身子盘腿而坐。

因为只看得到赫萝侧脸的一小部分，所以卡拉斯不是很确定，但赫萝似乎望向了远方。

沉默一会儿后，赫萝忽然回过头说：

「假设现在出现狼群，汝会怎么做？」

突如其来的询问虽然让卡拉斯感到意外，但他心想有赫萝这个精灵在身边，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

「呃……我会小心不要在您旁边碍手碍脚的……」

于是，卡拉斯立刻这么回答。赫萝听了后，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笑，跟著躺了下来。

因为赫萝把头躺在卡拉斯的膝盖上，吓得卡拉斯不禁缩起身子。

「非常合理的回答。但是吶，没有什么比会打如意算盘的雄性更教人讨厌了。」

「喔……」

「喔什么喔，这时候好歹也要懂得说：『我会用性命保护你的安全。』喏！」

说著，赫萝拍了一下卡拉斯的脚。一头雾水的卡拉斯，这才明白赫萝是要他跟著说一遍。

就算独自一人时，卡拉斯也不好意思说出这种台词，更何况现在赫萝就在旁边看著他。

然而，卡拉斯感觉到如果不说，就会挨骂的气氛；而且赫萝一副非得等到他说，否则不会放过他的样子。

即便如此，卡拉斯还是迟疑了好一会儿。听见赫萝刻意咳了一声后，卡拉斯终于定下决心。他一副准备跳进冷水中的模样深呼吸一次，然后抬起下巴、闭上眼睛开口说：

「我……我会用性命……」

「嗯。」

「……用性命……」

「嗯？」

「命……」

卡拉斯只说到这里，脑袋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看见卡拉斯迟迟没能继续说下去，赫萝嘀咕了句：「真是拿汝没辄。」然后坐起身子说：

「保护你……」

「啊，保护你的……安全。」

说完整句台词后，卡拉斯发现台词其实很短，但是他感觉像是被迫唱了首很长很长的歌。

然而，在被迫说出这段台词后，他不仅没办法将抬高的下巴压低，就连张开眼睛也做不到。

卡拉斯有种脸颊彷佛被什么东西刺到似的感觉，这当然因为是身旁的赫萝正盯著他看。

「呵。哎，算是勉强过关呗。」

赫萝这么说罢，随即别开了视线，这时卡拉斯总算压低下巴，一副像是从水面探出头似地，深深吸了口气。

「不过，汝这个样子很难进入下个重要阶段吶。」

「呃，嗯？下个？」

「嗯。」

赫萝回答的同时，也采取了行动。

下一秒钟，卡拉斯有种虽生犹死的感觉。

他不但身体完全无法动作，连眨眼和呼吸也没办法。

「呵。」

卡拉斯分不清楚这是从赫萝口中溜出的笑声，还是赫萝的纤细指尖轻轻伸进他耳朵的声音。

他只知道赫萝的双手绕到他的身后，抱住他的颈部，并且把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阵阵酥麻的感觉规律地袭上卡拉斯的左耳，事后他才理解，那一定是赫萝在呼气。

卡拉斯完全没有要猜测赫萝为何这么做的念头。

他只觉得自己像在作一场充斥著痛苦的美梦。

「如果咱就这么咬了汝，汝应该会乖乖送死呗？」

赫萝的话语就像伸进泥堆里的手一样，直接深深刺进卡拉斯的脑中。

尽管赫萝的语调听来像在开玩笑，卡拉斯却怎么也不觉得那是玩笑话，这让他总算得以转动起脖子。

转动脖子后，呈现在卡拉斯眼前的，是如圆月般美丽又细致的琥珀色眼珠，以及显得异常白皙的尖牙。

还有让人飘飘然的香甜气味。

在卡拉斯就快晕头转向的视野里，赫萝扬起嘴角，雪白的尖牙此时显得清晰异常。

这时的他以为自己就快被赫萝吃掉了。

卡拉斯一边看著赫萝的尖牙缓缓靠近他的嘴巴，一边听著声音在已麻痹的脑袋里响起。那声音喃喃地说：「被吃掉也不错啊。」

卡拉斯张著眼睛想要看仔细，一阵近似睡意的感觉却使得他缓缓闭上眼帘。

剩下的只有赫萝的香甜气味。

然而──

「……」

赫萝最后没有吃掉卡拉斯。

「好险，就这样把汝吃掉怎行吶。」

赫萝突然从卡拉斯肩上挪开头，露出一副自己太不小心的模样。

卡拉斯刚才所体验的美梦，像是被好几层薄膜包覆似地；而现在，这名为美梦的泡沫像是发出「啪」的一声破掉了。

不，卡拉斯的梦确实是碎了。

他一副彷佛不小心把没什么机会吃到、最爱吃的零食掉在地上似的模样，凝视著赫萝的脸发愣了好一会儿。

过没多久，随著赫萝的脸离得越来越远，卡拉斯也感到胸口像是被撕裂般的难受。

「呵呵呵。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这样咱会想继续之后的动作吶。」

赫萝坏心眼地笑笑后，用食指顶了一下卡拉斯的鼻子，这让卡拉斯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这时，卡拉斯总算察觉到一件事。

他被赫萝玩弄了。

「不要生气。如果汝能够保护咱不被那个欺负，咱可以考虑继续之后的动作。」

「咦？」

卡拉斯像只管教得很好的小狗一样，朝向赫萝下巴指著的方向看去。

「啊！」

然后，卡拉斯的脸在那瞬间僵住了，脸上还残留哀嚎的嘴形。

「艾、艾里亚……！」

卡拉斯没能够把话说完。

他看见理应在不远处熟睡，却已醒来的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稍微挺起身子，并且用取代棉被的长袍遮住半张脸孔，或许她以为这样就算躲起来了吧。长袍形成的阴影底下投来难以言喻、看不出是何种表情的无色视线。

卡拉斯感觉到背部涌出了大量的冷汗，与他视线交会的艾里亚丝，随即用著跟野兔不相上下的速度低下了头。

卡拉斯觉得好像被艾里亚丝撞见很不妙的状况。不，状况确实很不妙。

尽管完全不知道状况哪里不妙，卡拉斯还是拚命地在脑中编排起能当藉口的话语。

下一秒钟，就在身旁的赫萝憋住声音地笑了出来。

咯咯轻笑声透过赫萝至今仍未松开的双手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就跟兔子告知危险的脚步声没什么两样。

「人家说谈恋爱越多阻碍，谈得越火热。」

「我、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既然这样就不用慌张呗。」

赫萝轻而易举地让卡拉斯闭上了嘴巴。

卡拉斯露出充满怨恨的眼神瞪向赫萝，但对她而言，如此锐利的目光似乎也像是春天的阳光般温暖。

「真糟糕，咱一看到可爱的小朋友，就会忍不住想要欺负人家。」

赫萝一边说罢，一边很乾脆地松开手臂。她发出「嗯～」的声音伸了伸懒腰后，大大地甩了甩尾巴。

卡拉斯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百般玩弄而累倒在地的小狗，他也知道这般联想一定与事实相去无几。

谁叫他确实被玩弄了。

「汝还要露出这种眼馋的表情到什么时候？」

为了不让肯定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艾里亚丝听见，赫萝低声说道。她倾著头，依然压低声音继续说：

「不过，这样汝应该很明白了呗？」

「咦？」

卡拉斯不懂赫萝的意思，于是这么反问。赫萝露出像在生气的表情，但随即摇摇头说了句：「算了。」

「不过，有一点汝要听仔细。世上不只有狼群会向汝等伸出魔爪，更何况艾里亚丝还是个年轻姑娘。」

「咦？」

「汝虽然很没用，但也很可爱。再来只要能够拥有勇气就够了。」

赫萝站起身子与卡拉斯擦身而过时，粗鲁地摸著卡拉斯的头，把最后的话说完。

尽管卡拉斯忍不住无情地拨开赫萝的手，赫萝却看似愉快地笑了笑，然后很乾脆地回到被窝里去了。

因为赫萝的动作实在太过乾脆，卡拉斯不禁觉得方才的互动就像稍微打盹时作了个梦一样。

而且，卡拉斯也没搞懂赫萝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茫然地目送赫萝的背影远去。

卡拉斯就这么低下了头。他低下头的原因不在于这些让人搞不懂的事情，而是因为从名为赫萝的狼之魔掌中解脱，让他不禁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卡拉斯举起手准备抚顺被弄乱的头发时，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觉得被弄乱的头发彷佛诉说著梦境会延续下去，要是将头发抚顺，似乎又有点可惜。

然而，卡拉斯只迟疑了一瞬间。

赫萝回到被窝后，似乎开始与艾里亚丝讲起了悄悄话。当卡拉斯看向两人时，与艾里亚丝瞬间对上了视线。

这让卡拉斯觉得不应该继续顶著被弄乱的头发。

于是，他抚顺头发，并再次叹了口气。

赫萝与艾里亚丝低声耳语一阵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卡拉斯也在这时回到了被窝。

不知怎地，卡拉斯觉得自己累坏了，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他觉得莫名奇妙。

「即便如此。」卡拉斯在被窝里嘀咕道。

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同样是香甜的气味，赫萝与艾里亚丝的香味却截然不同。

若要说比较喜欢谁的香味……

如此自问的卡拉斯在想出答案之前，先打了自己的头。

夜越来越深了。

卡拉斯重重地叹了口气，差点吹起了棉被。

到了隔天，卡拉斯因为莫名的罪恶感，一直不敢看艾里亚丝。

不过，或许赫萝巧妙地找了藉口掩饰，艾里亚丝祷告完后既没有迟疑，也没有显得不自然，还是如往常般向卡拉斯打了招呼。

卡拉斯当然不会否认自己因此感到安心。但不知为何，落寞的感觉还萦绕在他心头。

这样的心情简直就像在期待艾里亚丝会因为误会而不高兴似的，卡拉斯不禁感到惊讶。

他急忙自我辩解，告诉自己没打算要引起艾里亚丝的注意。但越是解释，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笨男人。

即便如此，卡拉斯脑中还是浮现一个念头。

他试著把艾里亚丝换成赫萝，然后想像著发生相同状况时的画面。

卡拉斯发现想像中的赫萝感觉特别可爱。

「……原来如此。」

觉得自己好像变聪明了些的卡拉斯独自颔首后，突然被人轻轻顶了一下头，因而回过神来。

卡拉斯抬头一看，看见一脸不悦的赫萝。

「喏，还不快吃。汝又最慢。」

突然被顶了一下头确实让卡拉斯吓了一跳，但他也怀疑脑袋瓜里的想法是不是同时被赫萝识破，而后者才是让他不禁慌张的原因。

卡拉斯把赫萝再次慷慨分给他的小麦面包塞进嘴里，一副像是要把秘密塞进内心深处似地吞下面包。

「吃早餐也是一种才艺吶。」

赫萝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模样嘀咕道，那模样彷佛在说昨天发生的事情都不是真的一样。

虽然这让卡拉斯感到有些落寞，但想到脑袋瓜里的想法似乎没被识破，他还是不禁安心地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卡拉斯再次负责背起所有人的行李，三人继续踏上旅途。

今天是赫萝与艾里亚丝并肩而行，负责背行李的卡拉斯则走在两人前方。

卡拉斯竖起耳朵聆听后方传来的愉快对话声，发现两人似乎一直聊著有关酒的话题。两人几分钟前才兴高采烈地聊著葡萄酒，现在又聊起用面包做成的琥珀色酒。

不管两人是在聊哪种酒，对于因葡萄酒而尝到失败滋味的卡拉斯来说，都是无法引起共鸣的话题。

卡拉斯觉得，把野草莓煮成泥状，再用水或蜂蜜加以稀释的果汁不知道比酒好喝多少倍。

只不过，他没有勇气回头，对著时而传来如小鸟鸣啼般笑声的两人这么说。

因为卡拉斯害怕看见两人露出觉得他很可怜的同情笑容。

觉得自己极度遭到排挤的卡拉斯一边闹著别扭，一边在前头走著，忽然发现眼前景色开始不时出现凸出地面的岩石及树丛。

四周的景色也开始从草原变换成草丛，卡拉斯这时终于从山丘上看见一片黑鸦鸦的森林。

森林从正面朝右手边不断延伸，在距离相当遥远的地方还看得到一座小山。

而左手边则是蔓生著高度不低的茂密草丛。卡拉斯定睛一看，发现草丛间到处看得到水面，那里似乎是一块沼泽地。

「很美的景观吶。」

赫萝来到卡拉斯身旁说道，站在赫萝另一边的艾里亚丝则是用手摀著嘴巴，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

卡拉斯这才想起，与艾里亚丝虽然爬上好几次山丘顶端，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

「景色很美吧？」

卡拉斯有些得意地对著感到惊讶的艾里亚丝这么说，结果被站在中间的赫萝顶了一下侧腰。

艾里亚丝看景色看得出神，根本没注意到赫萝与卡拉斯。她保持看向远方的姿势稳重地说：

「呃，那边那个是……海洋吗？」

说著，艾里亚丝指向沼泽的方向。

卡拉斯心想赫萝应该会回答，却看见赫萝面向他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于是他回答说：

「不是。那是沼泽。」

「沼泽？」

「就跟水池差不多。只是沼泽比水池浅，还会有泥巴。」

艾里亚丝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说到沼泽，就让人联想到鲶鱼，卡拉斯很想让艾里亚丝看看这种奇妙的鱼让她惊奇一下；不过艾里亚丝无视于他的想法，开口说道：

「那么，海洋也差不多像这样吗？」

「海洋比这大多了。」

虽然卡拉斯不曾亲眼看过海洋，但他听人描述过。

所以，卡拉斯用两手画出大圆圈这么做了说明。这时，赫萝忽然插嘴说：

「有多大吶？」

「咦？」

卡拉斯不禁哑口无言，却看见艾里亚丝把视线从沼泽拉回他身上，并投来充满疑问的目光。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卡拉斯照实说出他听来的描述：

「就是大到不管看向右边多远，还是左边多远，还有看向正面当然也都是一～大片海洋。」

听到卡拉斯的说明后，艾里亚丝从口中溜出了感叹声；赫萝则是没出声地露出诡异的笑容，似乎发现卡拉斯根本没看过海洋。

幸好艾里亚丝没再多问有关海洋的事情，只展露笑脸说了句：「好想赶快看到海洋喔。」忽然看见她的笑容，不禁令卡拉斯发愣地点了点头，结果马上就被坏心眼的赫萝踩了一脚。

「那，只要穿过那片森林和沼泽之间的路，很快就会抵达城镇，只是……」

在那之后，卡拉斯三人决定就地享用午餐。赫萝就是在午餐时一边咬著肉乾，一边这么做了说明。

因为赫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卡拉斯反问说：

「是路况不好吗？」

「不是，咱从城镇来这里时走过那条路，路况不会太差。穿过森林绝对是最近的一条路，但森林太危险了。不过，咱在思考的不是路的问题，而是将来的事情。」

「将来的事情？」

「嗯，说白一点就是要看汝等的荷包饱不饱满。」

听到赫萝这么说，卡拉斯嘴边叼著赫萝给他的肉乾，并伸出手解开自己的行李，在那之中摸索著。

行李里面，存著来到宅邸的旅人给他的小费。

翻找一阵后，卡拉斯总算拿出了五枚硬币。

每一枚硬币都比拇指头大了些，其中有三枚是表面有几处泛绿的黑色硬币，另外两枚是表面浮著褐色铁锈的灰色硬币。

每一枚硬币都是卡拉斯收藏已久的宝物。

「哟？这些就是汝的全部财产吗？」

看见赫萝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说道，卡拉斯骄傲地点了点头。

他心想有这么多硬币，就算不够半年的生活费，要生活三个月也还绰绰有余吧。

「这是……金钱吗？」

艾里亚丝一边这么说，一边探头看向卡拉斯手上的货币。

「是啊。」

「我所学习到的金钱是万恶根源。可是，这跟我想像中的金钱截然不同。」

艾里亚丝究竟把金钱想像成什么样的东西呢？卡拉斯不禁觉得能够有这样的想像力似乎挺有趣的。

这时，赫萝却说出让他一时无法理解的话语：

「这些钱还不知道够不够买一片面包吶。」

卡拉斯顿了一下后，反问了句：「咦？」

「如果是皮革，咱很快就能够辨识好坏；但金钱这东西咱就不是很了解……」

赫萝一边说，一边像卡拉斯那样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找一阵后，拿出一只小布袋。

赫萝解开以白线和紫线编成的绳带，把小布袋里的东西粗鲁地倒在手掌心上。

如果要形容卡拉斯看见那东西时受到的冲击，那正是脑袋被人打了一拳的感觉。

「咱记得用这个买到了一斤的面包。如果用这枚白色的，可以买到更多面包。如何？虽然咱也不是很懂这些的价值，但一眼应该就能看出两者的差异呗？」

对于赫萝这句话的意思，卡拉斯再明白不过了。

赫萝手掌心上的硬币大且厚度十足，上头刻了细致得惊人的图样。

不仅如此，赫萝说能够买一斤面包的硬币还发出美丽的红褐色光芒，她说能够买更多面包的硬币则是泛起朦胧白光，显得无比威风。

卡拉斯把视线移向自己的掌心，这些寒酸的硬币让他不禁有股想哭的冲动。

「所谓的城镇，是一种没事待在那里，也得花钱的地方。更何况汝等为了继续旅行，还必须采买面包。所以咱才在纳闷，不知道汝等怎么打算。」

赫萝一边把货币放回小布袋里，一边这么说。

货币被放回小布袋时不是发出叮铃当啷的清脆声响，而是有力地发出「锵」的一声。

就像得知世界有多么广大时一样，近似愤怒的悲伤情绪在卡拉斯的胸口彻底蔓延开来。

卡拉斯明明知道赫萝没有做什么坏事，却觉得她像个坏人，但就算想反驳些什么，也找不到话语反驳。

即便如此，卡拉斯还是拚命地想说些什么。就在他挤不出话语，反而快挤出眼泪时，有人从旁轻快地插嘴说：

「面包是劳动的果实。只要肯劳动，就会没事的。」

艾里亚丝说罢，朝向卡拉斯露出笑容。

卡拉斯知道艾里亚丝是因为体贴他才这么说。

虽然脸颊突然发烫，但卡拉斯急忙粗鲁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告诉自己艾里亚丝说的没错。

「没、没错。我会努力工作，所以不会有事的。」

「嗯。」

赫萝没有取笑卡拉斯，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露出尖牙咬断肉乾说：

「如果劳动一天只能买到一天份的食物，汝怎么打算？」

「只、只要劳动很多天就好了啊。」

虽然卡拉斯有些没自信地说道，但偷看艾里亚丝一眼后，发现艾里亚丝也点了点头，于是勇敢地把视线移回赫萝。

「劳动很多天？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真的有那么多工作可做吗？」

赫萝又打算捉弄他了。

觉得准是如此的卡拉斯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赫萝的话语打断。

「城镇里有很多大人找不到工作。还是个小孩子的汝去到那里，能够顺利找到工作吗？」

卡拉斯整个人僵住，嘴里含了一个「咦」字，却无法说出口。

「汝没有力气、没有技术，也没什么熟人住在城镇。听说人类世界里只要识字，待遇就会好很多，只是……」

当然了，卡拉斯根本不识字。不过，他想起艾里亚丝识字的事实。

「艾里亚丝，我记得你看得懂字吧？」

听到卡拉斯这么询问，艾里亚丝露出淡淡的微笑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

卡拉斯这么想著，下一秒钟却听到赫萝夹杂著叹息声说：

「那么，艾里亚丝勤劳工作的时候，汝要做什么吶？卡拉斯小朋友？」

赫萝的话语宛如长枪，用力刺进了卡拉斯的胸口。

「咦？他只要等我就好了。」

「汝只要等她就好吶。」

赫萝眯起眼睛看向卡拉斯说道，卡拉斯不禁咬起下唇。

他当然不可能做出这么没出息的事情。

「再说，写字或读字的工作机会也不是那么多呗。」

赫萝手上拿著肉乾，在空中不停地画著圆圈。她突然停下动作，用咬过而变尖的肉乾搔了搔脸颊。卡拉斯一边看著赫萝的举动，一边抱著一种赫萝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接近反感的心态瞪视她。

卡拉斯觉得赫萝的态度就像在叫他放弃旅行一样。

「那，所以吶，咱有个想法。」

卡拉斯在心中暗自嘀咕「你还想说什么？」。

赫萝美丽而带有红色的琥珀色双瞳，迅速望向了远方。

「咱在想，汝等要不要在这里就折返？」

听到这般出乎意料的话语，卡拉斯没能够立即回答。在一片沉默中，赫萝从远方拉回视线继续说道：

「只要到那边的沼泽取水，然后带走咱的食物，要从这里折返回去并不成问题。勉强继续前进不会有什么好处。再说，虽然被赶出宅邸，但汝等毕竟还是小孩子，只要诉之以情，总有办法要求对方多收留两个人呗。」

尽管要理解赫萝的提议再容易不过，但卡拉斯还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愤怒，说什么也不愿意点头赞同。

然后，他立刻发现自己不愿意点头的原因。

因为他与艾里亚丝已经约定好了。

他们约好要一起去看海洋。

「咱一眼就能看出汝在想什么。」

然而，赫萝这么说完后，一副受不了卡拉斯的模样笑了笑。

「在没有旅费，也没有取得经费的方法之下勉强前进，等到吃光食物、没钱也没工作的时候，汝等怎么打算？汝等打算乞求四周的人们大发慈悲吗？汝等打算褴褛地坐在路边，任凭身上沾满尘垢和泥土吗？」

不知怎地，卡拉斯能够理解赫萝说的话，也十分明白赫萝说的话才是正确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说什么也不愿意选择就这么回去。

「真是固执吶。」

赫萝这么说完后，随即传来了声音：

「那个……」

原本静静听著赫萝说话的艾里亚丝突然开口说话。

「可以的话，我也想看海洋。我想看更多世界不一样的地方。」

卡拉斯带著获得解救的心情转头看向艾里亚丝。

赫萝一副彷佛在说「然后呢？」似的模样，半眯著的眼睛盯著两人。

「可是，我不了解世上的事情，也无法否定赫萝小姐说的每一件事。还有，在这段日子里，我明白世上有很多非常辛苦的事情。」

「嗯。」

赫萝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卡拉斯失望得差点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心想，原来艾里亚丝约好要一起走遍世界、去看很多东西的决心，不过是这般程度而已。

然而，艾里亚丝在那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突然脱去兜帽，在颈部四周摸索。

「艾里亚丝？」

尽管卡拉斯这么询问，艾里亚丝还是不在意地继续寻找，最后她终于抓住看似炼子的东西，然后缓缓拉了出来。

艾里亚丝从衣服底下拉出一颗如鹌鹑蛋般大小的绿色石头。

「那、那是……」

看见挂在炼子上、时而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光的石头，卡拉斯不禁倒抽了口气。

有一次领主大人邀请不知打哪来的贵族女子来到宅邸时，卡拉斯看见那女子身上挂了一大堆绿色石头。艾里亚丝身上的绿色石头跟卡拉斯那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卡拉斯听过年长的佣人、尤其是女性佣人们的说明，所以他知道那绿色石头是什么。

那是一颗就能够买下一座村落的宝石。

「听说这是非常昂贵的东西，用这个买不到面包吗？」

卡拉斯一听到艾里亚丝这么说，随即带著「看你还能说什么」的心情看向赫萝。

他心想，与艾里亚丝的两人之旅一点儿都不勉强。

卡拉斯本来以为，赫萝会因为艾里亚丝的反驳而哑口无言，但他看见的反而是赫萝露出意外的表情。

「早说嘛，原来卖掉那东西也没关系啊？」

「咦？」

卡拉斯与艾里亚丝两人同时这么说。

「咱们共寝时，咱很快就发现了……什么？汝没发现啊？」

发现赫萝突然把话题丢给自己，卡拉斯急忙点了点头。

卡拉斯完全没有发现艾里亚丝身上的绿色石头。

「专注在抱抱上面，所以没空注意到啊。」

「我、我才没有那样！」

看见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卡拉斯立刻大吼著反驳。

「哎，总而言之，如果可以卖掉那东西，暂时就不用担心生活呗。」

「那这样──」

艾里亚丝打算说下去，却被赫萝打断。

「可是，真的可以卖掉那东西吗？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特别的石头都拥有特别的意义。如果那石头是某人留下的遗物，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呗。」

「不，我不知道这是谁给我的东西。不过，祭司大人说过有困难的时候，这东西一定能够帮助我。然后，我想现在应该就是有困难的时候。」

听到艾里亚丝的回答，赫萝搔了搔鼻头，然后像一边在思考似的模样缓缓说：

「不知道是谁给的？那石头的底座写了文字，上头写了什么？」

「是我的名字。」

赫萝竖起了耳朵。

「只写了名字？」

「不是，写了名字和短短的一句话。呃……『给吾女艾里亚丝』。」

赫萝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保持摸著鼻头的姿势，把视线移向卡拉斯。

卡拉斯以眼神反问赫萝「什么事？」他心想，既然是写给吾女，那一定是艾里亚丝的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

「嗯。那石头非常地昂贵，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送给人的东西。光从这点，不就很容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卡拉斯发出「啊！」的一声。

难以置信的心情，以及极度惊讶的情绪同时涌上喉咙。

赫萝再次把视线移向卡拉斯，她那一副受不了卡拉斯的模样，彷佛用眼神在说「汝这个大笨驴」似的。

只有艾里亚丝一脸茫然地听著赫萝的话语。

「汝觉得那是谁给汝的东西？」

「咦？这是……」

艾里亚丝继续回答：

「……是神明给的吧。」

卡拉斯清楚听见赫萝发出奇怪的笑声。

「请、请问？」

「汝说的神明不会弄脏手去挖石头呗，给汝那石头的──」

「是领主大人！」

卡拉斯按捺不住地这么说，结果艾里亚丝听了，把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

「艾里亚丝是领主大人的……」

女儿。

证据明明就在眼前，卡拉斯却因为太过意外而说不出话来。

就在突然降临的沉默之中，艾里亚丝看向手上拿著的绿色石头，一脸茫然地说：

「呃……那个，咦？那么，你说的领主大人是神明吗？」

「不是！我说你是领主大人的女儿，然后领主大人是人类！」

「呃、呃……可是──」

面对感到困惑的艾里亚丝，卡拉斯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说明，只是一味让语气变得越来越急躁。这时，赫萝平静地说；

「咱记得人类会说：『咱们都是神之子。』是呗？」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艾里亚丝用力点了点头。

「嗯。」

卡拉斯心想：「这什么烂说明嘛。」

当他情绪激动地准备说明时，被人抓住了衣领。

抓住他衣领的除了赫萝，当然没别人了。

「咱当然也懂得看人类微妙的心理变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

卡拉斯被赫萝的话语慑住，不禁像挨了骂似地缩起脖子。

这时，赫萝没多说什么地放开卡拉斯的衣领，一副「这该怎么著」的模样叹了口气。

「以一个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人来说，咱认为不应该卖掉那石头……」

然后这么嘀咕。

如果艾里亚丝真是领主大人的女儿，而那颗石头是领主大人送给她的东西，现在那颗石头就变成了领主大人的遗物。

以卡拉斯的立场来说，他怎么可能坚持宁可卖掉遗物，也要继续旅行。他告诉自己现在还是应该折返才对。

而且，如果艾里亚丝是领主大人的女儿，只要回到宅邸就能够恢复以往的生活。

冷静下来的卡拉斯让视线落在地面，重新考虑起赫萝的提议。

虽然只有短暂几天的旅行，也是过得相当愉快。

卡拉斯告诉自己只要这么想，就会好过一些。

他缓缓抬起头说：

「赫萝小姐，我们还是──」

赫萝忽然转过头。

她的动作非常迅速，还露出不寻常的目光。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卡拉斯把话打住，并且僵直身子注视著她。

然而，赫萝根本没有看向卡拉斯。

她的视线停留在遥远的一方。

那是卡拉斯两人走来的方向。

「屋漏偏逢连夜雨？」

然后，赫萝这么嘀咕，并立刻站起身子。

「赫、赫萝小姐？」

艾里亚丝依然一脸困惑地保持著沉默，卡拉斯则是好不容易才叫出赫萝的名字。

赫萝这次真的看向了卡拉斯。

不过，赫萝那似笑非笑的脸上，露出显得特别锐利的尖牙。

「汝啊，把汝等赶出宅邸的那个安索欧的弟弟像个好人吗？」

赫萝的问题依然来得很突然。

不过，卡拉斯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像。」

「那么，像这样为了继承哥哥的遗产，火速来到宅邸的家伙，如果得知哥哥有血亲，会怎么做吶？」

卡拉斯没能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不，应该说他不愿意回答。

无论在任何时代，拥有财产继承权的人都不会改变。

「汝等在被那些家伙发现之前先踏上旅途，或许算是幸运呗。」

赫萝喃喃说道，然后笑了笑。

「汝虽然很没用，但也很可爱。再来还必须拥有什么吶？」

卡拉斯想起赫萝昨晚说的话。

他感觉像是吞了块烧红的木炭，从腹部深处燃起一团热气。

「艾里亚丝，站起来。」

卡拉斯著手整理起行李，然后像受到狼群袭击时那样，抓住取代拐杖的树枝，对著艾里亚丝说道：

「虽然还相差好一段距离，但情况不妙，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家伙。如果只是在后面追那还好，要是被两面夹攻就麻烦了吶。」

卡拉斯瞬间看了艾里亚丝一眼。他握紧拳头，再次看向赫萝。

「汝啊，要穿过森林吗？」

听到赫萝投来的话语后，卡拉斯点了点头。

「艾里亚丝。」

只有艾里亚丝依旧是一副没掌握到状况的模样，不安地紧握著绿石头。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一个很平凡的女孩。

卡拉斯既不会喝酒，也不识字，就连身高都比艾里亚丝矮。

即便如此──

「放心，有我在。」

卡拉斯还是这么说著，向艾里亚丝伸出了手。艾里亚丝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卡拉斯知道赫萝一直注视著他与艾里亚丝的互动，不禁感到难为情。

不过，尽管感到难为情，卡拉斯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嗯。」

艾里亚丝轻轻点了点头，战战兢兢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她的手很柔软，而且纤细得教人担心。

「走吧？」

艾里亚丝这双柔软的手由我来保护。

她彷佛听见了卡拉斯内心的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赫萝冲了出去。

卡拉斯拉著艾里亚丝的手跟在赫萝后头，向著森林跑了起来。

卡拉斯觉得与其说自己在奔跑，不如说是在草木之间游泳。

过了发芽季节的森林拥有太过旺盛的生命力，使得卡拉斯不时陷入三人在巨大生物肚子里奔跑的错觉。

茂密的树叶遮盖了头顶上方，空气也浓得呛人。

脸颊、颈部或手部等暴露在外的部位转眼间满是擦伤；就连戴著兜帽的艾里亚丝的眼睛周围也因为擦伤，变得像是哭肿了眼睛般红肿。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森林里还是存在著没有石头和树根的蜿蜒山路，只是被茂密的矮树和野草遮盖了而已。跑在前头的赫萝总是准确地踏在山路上，卡拉斯只要跟在她后头，就不会太过辛苦。

要不是有赫萝在，卡拉斯一定会因为找不到山路而停滞不前，说不定也会因为没注意到时而流经脚边的清流、或是草丛遮盖的沼泽而连连绊倒。光是这么想，卡拉斯就不禁害怕得打寒颤。若是不小心踩到被水藓覆盖的树根，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摔伤。

森林小径的右手边是高台，左手边是低地。

每当发现有溪流从右手边流向左手边时，赫萝总会回头提醒卡拉斯，要他小心地跳过溪流继续前进。

在这之中，卡拉斯一直记得要牢牢握紧艾里亚丝的手。

因为他觉得如果没好好握紧，艾里亚丝就会被吸进森林之中。

事实上，艾里亚丝连走在平坦的道路都很吃力。这样的她，因为在蜿蜒得不规则的森林小道上奔跑，而使得呼吸越来越急促，回握卡拉斯的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这让卡拉斯有种艾里亚丝就快被迫近的追兵拉走的感觉，所以不管遇到再难跑的路况，他还是一直紧握著艾里亚丝的手。艾里亚丝也像是在说「不能走丢」似的一直回握著卡拉斯的手。

卡拉斯已经不记得在这样的状态下跑了多久。

森林的浓郁空气附著在喉咙上，但卡拉斯已经疲累得连这种事都不在意了。突然间艾里亚丝的脚被某物绊倒，当场跪了下来。

「艾里亚丝！」

卡拉斯急忙停下脚步，回头呼唤艾里亚丝。

他停下脚步后，汗水忽然如泉水般涌出。尽管觉得自己还有精力跑下去，但一股彷佛下半身都埋在泥土里似的疲劳感，却在此时袭来。

连眨个眼睛都有困难的艾里亚丝紧闭双唇，一副彷佛在说「我没事」似地点了点头。

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即便如此，艾里亚丝若不继续跑下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这个事实让卡拉斯的手自己动了起来。他拉起怎么看都已筋疲力尽的艾里亚丝，试图让她站起身子。

卡拉斯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残酷，于是找起藉口询问说：

「有没有扭伤脚？」

虽然艾里亚丝勉强站起身子，却因此引起一阵晕眩。她的目光一直没有找到焦点，身体也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但不久后，她动了几下脚，然后摇了摇头。

卡拉斯见状，不禁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然而，看见这般模样的艾里亚丝，卡拉斯终究还是不忍说出「那我们走吧」这种话。

「怎么著？」

赫萝发现卡拉斯两人没跟上，于是折了回来。

尽管赫萝奔跑时的背影犹如跳跃般轻盈，她的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脸上也有几处擦伤。连她引以为傲的尾巴，也似乎因为茂密野草带来的湿气而蓬松起来，那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生气。

「艾里亚丝被绊倒了。」

「……扭伤了吗？」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艾里亚丝再次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扭伤，那就得继续跑下去，否则会很不妙。因为离城镇还有一段路。」

卡拉斯根本不想知道到底还剩多少距离。

如果已经走了一半以上的路程，赫萝应该会说「只剩一半」来鼓舞两人；所以卡拉斯认为，现在肯定连一半的距离都还没跑完。

不过，不想知道剩下多少距离，并不代表卡拉斯不想知道与追兵之间还保有多少距离。

察觉到卡拉斯露出充满疑问的目光后，赫萝面带微笑摘下贴在他额头上的落叶说：

「呵呵。怕什么，事到紧要关头时，汝手上不是有能够取代长枪的拐杖吗？」

看见赫萝露出温柔的眼神，卡拉斯不禁觉得赫萝是在帮助他缓和一些对可怕事实的恐惧。卡拉斯只能点点头，并把拐杖握到手发痛的程度。

「总之，咱们只要比追兵快一步抵达城镇，就可以暂时放下心。喏，出发呗。」

说著，赫萝再次跑了出去。

只要抵达城镇，总有办法的。

抱著这唯一的一丝希望，卡拉斯与艾里亚丝也跑了出去。

卡拉斯工作的领主公馆里，有很多人比卡拉斯的身分还低，只能躺在家畜寮舍的角落，与猪只一起睡在虱子满天飞的麦杆堆上。这些人不是因为战争而变成俘虏，就是因为欠债而被卖到宅邸，尽是一些与人沟通都成问题的奴隶。他们负责修理葡萄棚架或开垦荒地等苦工，总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就连卡拉斯都会因为厌烦每天被吩咐的工作，一星期当中有四天想逃出宅邸，他们就更不用说了。事实上，他们也经常逃跑。每次有人逃跑时，留胡子的管家就会代替经常不在家的领主披上盔甲、跨上马背去抓人。

听说他们也是抱著唯一的一丝希望逃跑。

只要逃进某个城镇的城墙内，领主的追兵就不能在城镇里抓人。

城镇的空气能够让人得到自由。

现在的卡拉斯切身感受到他们用著咬字不清的发音，喃喃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

即便他们抱著这样的希望，还是会经常看见只要有三人逃跑，就有两人被抓回来严刑鞭打的下场。

如果我们被抓，也会遭到鞭打吗？还是会被吊死呢？

卡拉斯随即忆起鞭子如发出恐吓声的猛兽，鞭打在奴隶背上的声音。随著宛若雷声的巨响打在奴隶的背上，他们背部的皮肤、鲜血以及汗脂同时溅起的画面，也清晰地在他的视线中重现。

因为想著这些事情，卡拉斯在不知不觉中用力握紧了艾里亚丝的手。

「神明总是随时守护著我们。」

透过掌心，卡拉斯心中的不安似乎传给了艾里亚丝，尽管脸颊因为疲惫而僵硬，艾里亚丝还是温柔地微笑著。

卡拉斯告诉自己要加油。

他咬紧牙根，把令人不安的想像猛力甩开。

「走吧。」

听到卡拉斯的话语，艾里亚丝点了点头，然后就像初次展翅的小鸟一样跑了出去。

穿过这片幽暗的森林、抵达城镇后，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卡拉斯目前还没办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要卖掉可能是艾里亚丝的父亲送给她的宝石吗？还是与艾里亚丝两人合力工作，赚钱生活下去呢？

抑或是背著装满水和食物的行囊，两人继续沿著通往海洋的道路走去？

在这片幽深昏暗的森林里，赫萝一直指引著卡拉斯两人。

赫萝的背影明明很娇小，却显得相当可靠。只要看见她转过头，向著自己扬起嘴角，那就算出现再可怕的狼群，也不会让人害怕。

抵达城镇后，赫萝一定会帮忙想办法的。从认识赫萝以来，她就传授了很多智慧，所以她未来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现在只要拉著艾里亚丝的手，专注于逃跑就好。

卡拉斯承受著背上行李的沉重压力，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向前奔去。

彷佛将森林撕裂般的丑恶叫声，十分突然地从某处响起。

「啧……！」

卡拉斯停下了脚步，几乎是靠著惯性在跑的艾里亚丝撞上他的肩膀，并且超前了几步。

艾里亚丝之所以没有道歉，是因为她也把眼睛睁得大大地，注视著周遭的森林。

那声音非常高亢，就像杀鸡时的叫声。

是鸟叫声吗？

卡拉斯刚这么想，随即再度传来同样的叫声，还听见了「啪唰啪唰」的振翅声。

「……鸟？」

卡拉斯勉强不让自己无力地瘫倒在地，然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嘀咕道。

艾里亚丝露出害怕的神情，用手摀住了耳朵。

在那之后再次传来振翅声，卡拉斯也因此确信是鸟叫。

「艾里亚丝，不用怕，那是鸟。」

「……是、是鸟吗？」

从艾里亚丝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的疑心，她一定未曾听过如此可怕的鸟叫声。

卡拉斯亲眼看过好几次像会带走婴儿的那种大鸟，他敢说，方才听见的一定是类似这类巨禽的叫声。于是他说了句：「没错。」然后重新握起艾里亚丝的手。

「这不重要，我们要快点追上赫萝小姐才行……」

说著，卡拉斯把视线移向前方，却突然停下准备踏出的脚步。

因为他看见在弯向右侧、呈现上坡路段的小径前方，赫萝保持背对著两人的姿势纹风不动。

那背影看起来不像在等待两人的样子。

保持背对姿势的赫萝有些低著头，只有耳朵用著比兔子还要机敏的动作，朝向四面八方不停动著。

「赫萝小姐──」

就在卡拉斯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喊出口的同时，赫萝突然转身看向他。

卡拉斯以为赫萝看向他的想法在瞬间消失。他很快就发现，赫萝的视线停留在比两人更远的地方。

赫萝望去的方向，是他们来时路的彼端。

她会露出不平稳的目光看向小径远方，就表示她正看著某种东西。

卡拉斯咽下口水，静观赫萝的举动时，她朝向两人的位置顺著坡道滑了下来。她一边依旧看向来路的方向，一边开口说：

「追兵似乎没有追上来的样子。」

「咦？」

突来的话语，使得卡拉斯不禁凝视起赫萝的脸，但她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远方。

「难道是想耍什么诡计？可是……」

「还是他们迷路了？」

「有可能，咱去看一下好了。」

说著，赫萝总算把视线移向了卡拉斯，并在脸上浮现笑容。

「汝等先休息一下呗，反正继续勉强前进也会有危险。别怕，咱很快就回来。」

赫萝自顾自地说完后，轻轻拍了拍卡拉斯的肩膀，跟著朝向来时的小径跑了回去。

卡拉斯当然没勇气叫住赫萝，只能杵在原地，望著赫萝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森林里。事实上卡拉斯很担心赫萝的安全，也害怕被赫萝拋下不管。

不过，卡拉斯还是很庆幸能够有休息的时间。他一边想，一边回头看向艾里亚丝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大喊：

「哇！啊！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就像紧绷的绳索断掉似的瘫坐在地，为了不让她就这么往后倒，卡拉斯冲上前勉力接住她。艾里亚丝保持著没有很急促，但也不算平稳的呼吸，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闭著眼睛。

卡拉斯想起几天前艾里亚丝明明很疲累，却勉强自己继续走路，结果在路中央晕倒的事。说到卡拉斯那时感受到的恐惧，就是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让他有种腹部下方发寒的感觉。

卡拉斯几乎整个抱住了艾里亚丝。当他窥探艾里亚丝的脸时，听见艾里亚丝以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水」这个字。

「水？等、等一下。」

卡拉斯一边以单手扶住艾里亚丝，一边放下肩上的行李，粗鲁地解开缠在侧腰上的皮袋。尽管皮袋里的水就快没了，但卡拉斯毫不迟疑地把袋口凑近艾里亚丝嘴边。

虽然艾里亚丝还是紧闭著眼睛，但察觉到袋口凑近嘴边后，便微微张开嘴巴。于是卡拉斯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或许是喉咙乾渴得严重，艾里亚丝一开始有些被呛到的样子，但很快地就像在吸气般正常地喝起了水。

因为没抓到该停止喂水的时机，艾里亚丝闭上嘴巴后，卡拉斯仍把皮袋倾斜了好几秒，结果不小心把水洒了出来。虽然水淋湿了艾里亚丝的下巴和衣服，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吓一跳，只稍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会不会不舒服？」

听到卡拉斯的询问后，艾里亚丝摇了摇头。

看见艾里亚丝的气色没有显得特别差，卡拉斯心想艾里亚丝应该不是在骗他。

或许是喝了水而安心的缘故，艾里亚丝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也越来越深。

看样子她应该会就这样睡著吧。卡拉斯这么想时，艾里亚丝缓缓动起身子，并伸出左手握住卡拉斯的右手。

艾里亚丝仍然闭著眼睛。

卡拉斯也回握艾里亚丝。握住那轻柔又脆弱、宛如用软木塞做成的手后，她总算微微睁开眼睛，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像是发出微弱光芒的磷光似的，是一种松了口气、感到安心的笑脸。

看见这般笑脸的瞬间，卡拉斯感觉心跳加速，速度快到几近心痛。

在无意识中，卡拉斯准备把内心深处涌出的情感化为言语；但就在要说出口的瞬间，艾里亚丝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发现艾里亚丝其实是在打哈欠后，卡拉斯回过神来，脸颊也随著情绪减弱而放松。

「什么嘛，想睡了啊？」

卡拉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反应似乎让艾里亚丝感到有些难为情。

她稍微嘟起了嘴巴。

「你就稍微睡一下吧。」

卡拉斯为艾里亚丝擦去还沾在下巴上的水滴，轻声说道。

哪怕只有极短暂的时间，只要小睡一下，疲劳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就算卡拉斯不这么说，睡魔一定也不会放过艾里亚丝吧。即便如此，艾里亚丝停顿了一会儿后，还是有礼貌地缓缓点了点头。

艾里亚丝开始动著身子，试图找出轻松的姿势睡觉，当她最后打算靠在卡拉斯身上时，已经陷入了梦乡。

她的柔软身躯慢慢陷入卡拉斯怀里。

因为艾里亚丝比卡拉斯高了一些，他很可能因此被压倒，但为了顾及男人的面子，卡拉斯拚了命地撑著身体。

虽然很想让艾里亚丝好好睡上一觉，但卡拉斯知道目前的情况并不允许。他不禁希望赫萝能晚点再回来。

话虽这么说，卡拉斯心中同时也期望著赫萝能够早点回来。

森林总是显得如此阴暗，而且安静得不可思议。

万一赫萝就这么一去不回，那该怎么办才好？当然了，他也知道就算担心，事情也不会因此好转。

所以，他告诉自己，多害怕只会让自己多吃亏而已。

卡拉斯甩甩头把烦人的思绪拋到脑后，做了一次深呼吸为自己打气。

然而，就算勉强赶走茫然的不安感，卡拉斯还是逃避不了各种逼近而来的问题。

喂艾里亚丝喝完水后，随手拋下的皮袋如今已经变得扁塌，水也流光了。

如果不找个地方装水，万一又要露宿野外时，恐怕会口渴得睡不著觉。

看著怀里的艾里亚丝像只小兔子一样似地睡觉，卡拉斯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跑到这里的路上，跳过了无数条清流，感觉好像整座森林浸泡在水里一样。在这附近找一找，也许能够找到清流也说不定。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卡拉斯开始耐不住性子，恨不得马上起身寻找清流。

虽然很舍不得松开艾里亚丝像刚出炉面包一样湿润的手，但卡拉斯慢慢一根一根地解开她的手指，并小心翼翼地用行李支撑她的肩膀。

虽然心中生起少许罪恶感，但终究不敌猛烈袭上喉咙的乾渴感。

确认艾里亚丝依然乖乖在睡觉后，卡拉斯拿著皮袋站起身子。

卡拉斯有种彷佛每眨一次眼，喉咙深处的灼热感就会随之变强的感觉。

他不停地咽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并想像自己喝下了冰凉的水。

卡拉斯环视四周，观察著附近有没有嗜水性的植物。

因为担心距离艾里亚丝太远会有危险，所以卡拉斯像熊一样绕著圆圈寻找，结果很快地找到了目标。

他才看见不远处的巨木长著翠绿的青苔，就发现一条流过巨木后方的细细清流。

只是，渗出地面的水量之少，别说是装满皮袋，就连舀起来喝都成问题。

踌躇了一会儿后，卡拉斯朝向水流的方向走去。

水流顺著坡面缓缓往下流，那坡面看起来并不难走。

卡拉斯一边注意著不要踩到青苔滑倒，一边慢慢走下山坡，很快地遇上了一座小断崖。

向下一看，他随即忍住想欢呼出声的冲动，开始观察该如何往下走。

看起来不超过卡拉斯身高的小断崖，或许是因为聚集了从四面八方渗出的清水，而在其下方形成一座不算小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十分清澈，池底似乎是砂石地。

不过这不重要。他压抑著高涨的情绪拨开野草，大步地绕著断崖往下走，一边注意脚边突然变多的岩石，一边走近水池。这时，他发现了一个事实。

卡拉斯方才从上面发现水池的位置，正好是洞窟的正上方，而水池里的水就是从洞窟深处流出来的。

洞口十分狭窄，连卡拉斯弯起身子都进不去，里头却深得不见洞底。

不过，让他最在意的还是水池里的水。池水清澈无比，让人看了都清醒了过来。

他立刻跪在池边，先喝了一口池水。

卡拉斯找不到话语能够形容当时的喜悦。

他忘情地喝著清爽又沁心凉的池水。

不知道忘情地喝了多久后，卡拉斯喝到呼吸感到困难，才终于抬起了头。他发出一声响亮的打嗝声后，舒了口气。

池水就像冬天的井水般冰凉。

一只小鱼一副对卡拉斯视若无睹似地，在如此冰凉的池水里游泳。小鱼在水池正中央悠哉地游了一会儿后，轻快地游进洞窟里。

从口渴中解脱后，卡拉斯沉浸在接近恍惚状态的满足感之中，茫然地凝视著那条小鱼。

后来，卡拉斯忽然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差点就睡著了。他急忙擦了擦嘴巴，并敲打自己的脑袋瓜。

要是在这种地方睡著，赫萝回来肯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这么想著的卡拉斯动作迅速地把皮袋装满水，然后缠在腰上。

在那之后，他弯下腰，正打算再喝一口池水时──

「？」

突然觉得某处投来了目光。

卡拉斯心想，可能是赫萝发现他不在艾里亚丝身边而来找他；但再次环视四周后，并没有看见赫萝的身影。

虽然水池四周也长著较高的野草，但对视野的影响并不大。

明明没有藏身之处，卡拉斯却找不到目光的主人。

「是我多心……了吗……」

卡拉斯喃喃说出的话语，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尽管很在意后方的动静，他还是重新面向水池，动作轻缓地准备将嘴凑近水池。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

洞窟外面的水池，呈半圆形向外延伸。就在这水池的左侧，有只动物无声无息地出现，且伫立不动。

「……」

这只直盯著卡拉斯看的动物，是只身上斑点仍未退去的小鹿。

难道是断崖形成了保护色，所以没察觉到小鹿的存在吗？就算这么想著，卡拉斯脑中却做出小鹿先前根本不存在的结论。

卡拉斯想起在森林里，很容易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故事。

只是，小鹿一直注视著卡拉斯，也没有变成什么怪物。或许它是第一次看到人类，所以觉得稀奇也说不定。

卡拉斯一边不时偷偷观察小鹿的动静，一边迅速喝了水，然后站起身子。

小鹿连要逃跑的样子都没有。

小鹿明明算是可爱类型的动物，但卡拉斯看见它那动也不动的身影，以及看人看得出神的黑色双眸，不知怎地感到一阵凉意爬上背脊。

当然了，小鹿只是一直凝视著他，并没有咧嘴露牙发出攻击。卡拉斯一边暗自告诉自己没必要害怕，一边动作迅速地转过身子，跟著半跑半逃地冲了出去。

卡拉斯抱著「小鹿该不会追上来了吧」的愚蠢妄想频频回头确认，脚步也逐渐加快。

明明距离没有多远，当抵达艾里亚丝身边时，卡拉斯却不禁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不过，他不确定看见赫萝也在艾里亚丝身边时，他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汝那表情，好像在森林深处看到了怪物一样。」

「……」

虽然赫萝像在捉弄人的笑脸让卡拉斯有些不高兴，但看见她的笑脸，心中的不安果然也就消失不见了。

「我去装了水回来。」

「唔，这样啊。」

赫萝喃喃说道，并轻轻拨弄在睡觉的艾里亚丝浏海。

想责备赫萝这么做会吵醒艾里亚丝，但也想一直看著赫萝的美丽手指拨弄艾里亚丝柔顺的浏海；这复杂的心情不停地折磨著卡拉斯。

「……不想给咱吗？」

「咦？」

突然听到赫萝搭腔，卡拉斯才回过神来。赫萝稍微眯起眼睛，微微倾头再次说道：

「不想给咱喝水吗？」

「啊，是、是！」

发愣站著不动、都忘了坐下的卡拉斯急忙把皮袋递给赫萝。

赫萝当然没有轻易地放过他。

「汝也希望咱这么对汝吗？」

赫萝眯起眼睛，露出被水沾湿的白牙笑著消遣卡拉斯。看见她这般笑脸，卡拉斯忍不住咽下了口水。

不过，为了顾及面子，他当然没有点头就是了。

「这、这不重要，追兵的状况呢？」

赫萝在不远处坐下后，卡拉斯以较为强势的口气这么询问。

他一方面是因为被赫萝捉弄而感到生气，再来是担心如果没有以强势的口气询问，说起话来会显得懦弱。

听到卡拉斯的话语，赫萝微微动了两、三下耳朵后，先探头看了一下皮袋内部，才轻轻发出「嗯」的一声。

「没看到。」

「咦？」

「没看到。」

卡拉斯思考了赫萝的话语好一会儿。当他察觉到赫萝不过是指出很单纯的事实时，再度感到惊讶地说：

「意思是说，那个，我们……」

「现在要说已经得救了还太早，但目前的样子看来，不会有立刻被抓走的危险呗。」

卡拉斯长长地呼了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叹息亦或呼气，接著肩膀便失去力量地瘫软下来。

他感觉彷佛背部紧绷的神经忽然断了一条似的。

看见这般模样的卡拉斯，赫萝没出声地笑著。

虽说被笑，卡拉斯却觉得赫萝一边轻抚艾里亚丝的脸颊，一边露出的笑脸不像在捉弄人，而是显得温柔，就像在夸奖他似的。

「话虽这么说，但还有一些家伙在森林外面走动，所以还不能完全安心。不过，咱们会率先穿过森林，然后抵达城镇呗。」

卡拉斯不觉得赫萝是为了让他暂时安心才这么说。

完全信任赫萝话语的卡拉斯点了点头，伸直了冻僵的双腿。

「要不要休息一下啊？毕竟咱们勉强前进了好一大段路。」

「说的……也是。」

卡拉斯这么说时，已经忍不住地打了哈欠。

赫萝一副受不了卡拉斯的模样，笑著擦了擦鼻子轻轻起身，来到卡拉斯身边坐下。

「别露出这么充满戒心的样子。」

听到赫萝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笑声，卡拉斯立刻露出了不信任的目光。

当然了，赫萝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退缩。当「喏」的一声传进卡拉斯耳中的瞬间，他的头已经躺在赫萝的膝盖上。

卡拉斯觉得赫萝一定是在他身上施了什么魔法。

为什么呢？因为卡拉斯明明难为情到满脸通红的地步了，却仍鼓不起勇气从赫萝的膝盖上挪开身子。

「小睡一下多少能够恢复一些体力。距离城镇还有好一段距离，汝就睡一下呗。」

被赫萝粗鲁地摸头的感觉，以及从颈部后方传来有些搔痒的感觉，让卡拉斯觉得舒服极了。

而且，赫萝的话已经帮他找到足够的藉口。

卡拉斯躺在赫萝的膝盖上准备点头，但点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因为赫萝在那之后继续说：

「必要时，汝可能得扛著精力耗尽的艾里亚丝前进也说不定。」

艾里亚丝的名字让卡拉斯醒了过来，并且把视线移向她。

卡拉斯想起她方才用左手握住自己的手时，脸上的神情由不安转为安心的笑脸。她的左手此刻轻轻握起拳头，什么也没握住。

艾里亚丝一定还在梦里握著卡拉斯的手。

他不禁觉得，在艾里亚丝面前躺在赫萝膝盖上睡觉，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

于是准备抬起头。

这时有人阻止了卡拉斯。此人当然是赫萝，她用手按住了卡拉斯的头。

「咯咯咯，汝真是个重情义的雄性。」

卡拉斯准备抬起头时，赫萝用手肘顶住他的太阳穴，撑住自己的脸。

他半带惊讶、半带愤怒，以及些许可惜的心情打算拨开赫萝的手肘时，赫萝的手肘用力按得他发疼，只好打消了念头。

「看这样子，咱或许没必要插手吶。」

「咦？」

「没事，咱在自言自语。不说这个了。」

赫萝说罢，立刻挪开了手肘。卡拉斯一脸疲惫地准备抬头时，赫萝开口说：

「咱这人就是不服输。」

在抬高一半的头和赫萝的膝盖之间，卡拉斯感觉到一阵轻柔的触感。

卡拉斯没时间思考赫萝这回又做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搔痒耳朵和脸颊的轻柔触感，以及赫萝身上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原来赫萝把她蓬松的尾巴铺在卡拉斯的后脑杓下方。

「呵呵呵，这样汝还有办法抬起头吗？」

卡拉斯不禁心想，人家说难以抗拒的魅力，一定就是指暖烘烘的尾巴铺在脸颊底下的触感。

这时，赫萝还伸出手抚摸卡拉斯的头。

这下子他怎能抗拒得了。

卡拉斯放松脖子，「碰」的一声让头部栽在赫萝的膝盖上。

「哎，这样差不多搞定了呗。」

他耳里听著赫萝骄傲的说话声，眼里看著艾里亚丝的睡脸。

「尽管放心呗，咱会在艾里亚丝醒来前叫醒汝。」

不知怎地，卡拉斯觉得自己变得很狡猾，不禁感到伤心。但最教他伤心的是，听到赫萝的话之后，他竟然真的觉得安心。

不过，在卡拉斯因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感到难过时，他发现赫萝的耳语尽管带有些许挖苦的意味，却不像是在骗人。

「这没什么，自己有些亏欠的感觉反而比较能够温柔地对待对方。」

「喔……」

对于赫萝的话语，卡拉斯花了几秒钟去思考含意。

赫萝说过自己是贤狼。

此刻卡拉斯相信她真的是贤狼。

醒来后，对艾里亚丝温柔一点好了。

卡拉斯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躺在赫萝的尾巴上睡得又香又甜，所以不禁在心中找了个藉口喃喃说道。

他瞬间掉进了黑暗深渊。

「那么，接下来要……」

卡拉斯觉得好像听见赫萝这么自言自语。

然而，他最后并没有搞清楚是真的听见赫萝说话，还是自己刚入睡时在作梦。

卡拉斯觉得好像听见赫萝与艾里亚丝在说话。

虽然他听不清楚谈话内容，但至少能够确定自己是在作梦。

因为赫萝说过会在艾里亚丝醒来前叫醒他。

所以，当他躺在赫萝蓬松温暖的尾巴上猛然张开眼睛时，看见原先似乎一直看著他的艾里亚丝吃惊地缩起下巴；这时，他脑中最先浮现的一句话是「赫萝你这个大骗子」。

「既然赖床鬼起床了，那就出发呗。」

「……」

别说是要求赔罪了，就连想向对方问罪都没办法的卡拉斯被迫只能背起行李，于是三人便迈出步伐。

时间似乎真的只过了一下子而已，卡拉斯也觉得自己的睡眠时间，就像将小石子拋高，不一会就坠地似地短暂。

即便时间短暂，他依然觉得身体轻松许多，而艾里亚丝看起来也一样。

只是，丢下露出小狗般依赖眼神的艾里亚丝不管，自己躺在赫萝尾巴上睡觉的事实，让卡拉斯很难感受到神清气爽的感觉。

别说是神清气爽了，刚踏出脚步时，他还抱著黯淡的心情，怨恨著不久前才让他舒适地安眠的赫萝尾巴。

卡拉斯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向艾里亚丝搭腔，他不明白赫萝为何不叫醒他。

他被这股阴郁的心情压得快喘不过气，所以迟迟没察觉到一件事情。

当他察觉到的那一瞬间，不禁惊讶地轻轻叫了一声。

让卡拉斯如此惊讶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艾里亚丝握著他的手。

「赫萝小姐说，不可以把手放开。」

艾里亚丝认真地说道。

原本以为艾里亚丝绝对会生气，但卡拉斯看见她没生气，当然偷偷在心里安心地叹了口气。

「因为赫萝小姐说这是神明给予的考验。」

可是，艾里亚丝在说出这句话时，露出有些暧昧的表情瞥了赫萝一眼。

卡拉斯思考了这句话的含意后，瞪起赫萝左右甩动著的尾巴。

赫萝真的是太多管闲事了。

走了一段路后，卡拉斯开始感到疲累，这些紊乱的思绪也被拋诸脑后。

三人沉默地走著，森林也是一片宁静。

走在领主公馆附近的森林里时，卡拉斯不用走多久就会遇到各种动物；但是在这座森林里，除了在池边确实看见小鹿的踪影之外，其他时候甚至感觉不到有动物存在。

卡拉斯随便猜测著「或许这座森林本来就没什么动物」时，忽然抬起了头。

他以为头顶上方的声响，是源自松鼠等众多小动物在树梢间穿梭的声音。

直到笼罩自己的茂密树林被倒下的树木划开一道缝隙，看见细雨从缝隙一点一滴地落下，卡拉斯才发现是自己会错意。

「下雨了啊。不过，雨势这么小，走在森林里也不会被淋湿呗。」

如赫萝所说，只是偶尔会有小雨滴落在鼻头上，雨水并没有从覆盖在头顶上方的茂密树枝和树叶之间的缝隙落下。

然而，自从得知下雨后，卡拉斯逐渐感觉到森林散发著诡异的宁静感。

那不是在一片无声中，哪怕一根细针掉落在远处，也听得见的安静气氛；而是耳朵彷佛被铅块盖住似的死寂。

尽管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卡拉斯却听不见身旁艾里亚丝的衣服摩擦声。

他不禁觉得雨天独有的诡异静寂，让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卡拉斯曾听说，在雨天出生的小孩不会笑。

宅邸的人们老是说，负责管理蜜蜂巢箱的工人会那么沉默寡言且冷漠，就是因为在湿漉漉的雨天中午出生的缘故。

森林里依旧到处可见一片片绿色的树叶和青苔，却显得有些朦胧。

毛骨悚然的气氛，使得卡拉斯不禁稍微加重力道，用力握住艾里亚丝的手。

或许也感到了不安，她同样加重了手的力道。

这时，卡拉斯忽然再次看见了那个存在。

在茂密树林的背后，有一个地方勉强能看见那个存在的轮廓。

那个存在站在一座小小的山头上，像是把卡拉斯当作稻草人似地俯视著他。

那是鹿。

赫萝好像没有察觉到的样子，卡拉斯也认为是自己多心了。再次看去时，鹿已消失了踪影。

一阵寒意袭来，卡拉斯不禁轻轻打了个冷颤。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不需询问，也知道一定没看过鹿的艾里亚丝。

在那之后，赫萝与艾里亚丝果然也都沉默地走著。

彷佛被那沉默气氛催促著似的，赫萝逐渐加快了脚步。

卡拉斯心想，既然赫萝说追兵没有追上来，那应该慢慢走就好；但光想到要露宿在下著雨的森林，又不禁令他竖起全身寒毛。现在的状况，就像要他选择被追兵抓走，还是被黑暗森林抓走一样。

虽然卡拉斯拉著艾里亚丝的手，想要勉强跟上赫萝的脚步，但随著时间拉长，艾里亚丝越来越疲累，脚步变得越来越慢。

赫萝好几次回过头，一脸不悦地看向两人。

她的态度让卡拉斯想起在几天前，自己也对艾里亚丝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所以，卡拉斯不再催促她，反而开口问道：

「艾里亚丝，除了海洋之外，你还想看什么？」

虽然卡拉斯这么发问，但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世界上有什么东西。

可以的话，卡拉斯想看一眼支撑天空的高大树木长成什么样子，但他心里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还想……看什么吗？」

虽然疲累，但艾里亚丝的语调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活力。

最让卡拉斯高兴的是，艾里亚丝听到他搭腔后，冷硬的表情里明显流露出松了口气的感觉。

「听说有会喷火的山，还有河川会从天空掉下来的地方喔。」

艾里亚丝在兜帽底下倾著头。

她似乎有些无法想像那些画面。不过，卡拉斯也不是很能够想像，所以没有责备她。

卡拉斯决定放弃信口开河，改说他知道的东西。

「嗯……那，你看过麦田吗？」

「麦田？」

「嗯，你知道麦子吗？」

艾里亚丝轻轻点了点头。

「麦田就是有一大片结穗的麦子，那一带就像一片金色的地毯。」

艾里亚丝似乎想像得出这样的画面。

她睁大眼睛看著远方发愣，脚步一个不稳而差点绊倒。尽管一脸茫然，她还是像在做确认似地嘀咕著：「麦田……」

「从远处看去时，麦田看起来软绵绵的，会让人很想跳进去。可是，真的跳进去后，才会发现麦田根本不是软绵绵的。不止这样，还会因为压倒很多根麦子，被大人用棍子打一顿。」

听到卡拉斯这么说，艾里亚丝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大姊姊的笑脸。

「你有没有好好反省？」

「反省了好久。」

听到卡拉斯坦率地答道，艾里亚丝说了句：「既然这样，神明也会原谅你的。」然后露出了微笑。

不知怎地，他无法凝视艾里亚丝的笑脸，于是急忙别过脸去，并寻找下一个话题。

「还、还有船呢？」

「我知道什么是船。」

「咦？真的啊？」

卡拉斯险些说出「你不是连海洋都不知道吗？」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船是当世界被大洪水淹没时，只载著心存正念的人们前往天国的交通工具。」

尽管脚步因疲累而不稳，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慌乱的艾里亚丝，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谈到与神明有关的话题时，艾里亚丝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但卡拉斯不是很喜欢看见她这样的神情。

不过，卡拉斯喜欢她现在显得有些得意的少根筋表情。

「我所知道的船不会在空中飞耶。」

「？」

艾里亚丝一脸愕然地反注视著卡拉斯。卡拉斯并非对世界所有的船都很熟悉，艾里亚丝的目光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不过，他先把视线移向不停在前方走著的赫萝背影，然后这么回答：

「船是浮在河川或是湖泊上，总之就是浮在水上，然后用来载人或搬运马匹的东西。」

「浮在水上？」

「没错。」

「不会沉下去吗？」

虽然卡拉斯第一次看到船时，也觉得船不会沉下去很不可思议，但他实际看过不会沉的船，所以这回能够挺高胸膛回答。

不过，想到艾里亚丝相信船在空中飞，却怀疑船能够浮在水上，卡拉斯不禁觉得有趣。

「不会。就算船上堆了很多要好几个人才能够好不容易举起来的笨重麦袋，也不会沉下去。」

听到卡拉斯的话语后，一脸怀疑的艾里亚丝稍微嘟起漂亮的嘴唇，说了句：「不可以说谎。」

艾里亚丝似乎以为卡拉斯在捉弄她。

她的话语让卡拉斯心痒难耐，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有说谎，因为我真的亲眼看过。」

「说不定那是恶魔的伎俩。」

「那，如果你看到船真的浮在水上怎么办？」

艾里亚丝不禁哑口无言。

在她心里，似乎有很容易接受他人意见的部分，也有顽固到底的部分。

卡拉斯觉得现在是她会顽固到底的时候。

身为稳操胜算的一方似乎让他有了优越感，这时卡拉斯觉得艾里亚丝意气用事的模样非常地可爱。

「如、如果浮在水上……」

「然后呢？」

卡拉斯一边笑，一边注视著艾里亚丝说道。她见状，也就变得越来越没自信，最后轻轻低下头，别开了视线。

不过艾里亚丝的优点，就是不会做出逃避事情的恶劣行为。

她抬高视线轻声回答：

「我会道歉。」

「那，就这么说定了喔。」

卡拉斯想像著艾里亚丝道歉时，自己露出笑脸心胸宽大地原谅她的画面，不禁偷笑了起来。

因为面对艾里亚丝时，一直没什么机会占上风，真期待她道歉的那天快点到来。

卡拉斯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沉浸在让人飘飘然的对话余韵中时，赫萝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卡拉斯猜测著赫萝该不会又想捉弄他而有所戒心，但随即发现赫萝脸上露出与以往不同的认真表情。

「汝等难得有这么好的气氛，咱实在也很不愿意破坏。」

然后，赫萝简短地说道。

「因为怕说了，汝等会很焦急，而汝等一焦急，就会不小心受伤，所以咱一直没说。不过，状况似乎已不允许咱继续保持沉默。」

卡拉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追兵追上来了。」

「咦？」

卡拉斯不由地嘀咕道，艾里亚丝也抬起了头。

「可、可是，刚刚不是说追兵没有追上来……」

「是没错。」

尽管卡拉斯以有些责备的口吻说道，赫萝却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

不过，听到赫萝接著说出的话语，他才明白赫萝不在意并非因为她胸襟宽阔，而是因为这点琐碎小事不值得在意。

「人类的追兵没有追上来。」

卡拉斯脑中闪过几天前，他们被狼群攻击时的景象。

「咱一直觉得奇怪。这么一大片森林，应该住著与其规模相当的森林主人，而这个主人却没有出现……再说，追咱们的那些家伙不可能突然折返。也就是说……」

赫萝环视四周一遍后，在浓得呛人的森林气息之中，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噘起嘴巴说：

「那些家伙可能被森林的住民所迷惑，或是……」

赫萝的话语，引来了不知谁在低吼的声音。

卡拉斯这么想著，才察觉那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雷声。

「森林的住民？」

不安与恐惧使卡拉斯无法保持沉默，于是随便找了个问题发问。但赫萝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赫萝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

「咱是贤狼赫萝吶。咱只需靠著智慧和言语，就能够让大部分的事情顺著咱的意思发展。可是，对方很会耍小聪明。咱们最好能够迅速穿过森林……再说，咱再厉害，也不可能控制得了天气。」

赫萝抬头仰望头顶上方喃喃说道。卡拉斯看向身边的艾里亚丝，稍微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后，点了点头。

「对方该不会是鹿吧？」

听到卡拉斯的话语后，赫萝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汝看见了啊？」

「是的。我去取水的时候，还有刚刚也看见了。那只鹿只是一直看著我，动也没动。」

赫萝皱起眉头，然后搔了搔脸颊。

她的尾巴看似不悦地甩动著。

「对方很阴险，预料不到会做出什么举动。就算告诉汝等要小心，也不可能防得了对方。不过，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就突然遭到攻击的好呗？」

听到赫萝喃喃说出的话语后，艾里亚丝缩起身子看向卡拉斯。

从赫萝的话里听不出她的自信。如果卡拉斯也表现出不安的模样，那还有谁能够保护艾里亚丝呢？

卡拉斯两脚用力踩踏地面，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放心，比起鹿，狼更加凶猛。」

虽然卡拉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挤出笑容，但看见赫萝噗嗤笑了出来后，便告诉自己应该是成功了。

赫萝粗鲁地摸了一下卡拉斯的头。虽然这样让卡拉斯在艾里亚丝面前有些没面子，但他还是感到有些开心。

「人类的小孩真的成长得很快。」

赫萝一边看著艾里亚丝，一边说出这句话。

卡拉斯不明白赫萝为何对著艾里亚丝说这句话，而艾里亚丝也没有点头或摇头。

不过，艾里亚丝露出有些像是在忍耐的表情，直直注视著赫萝。

「总有办法的呗，又不是只有咱们碰上麻烦的雨天。」

赫萝以自信满满的笑容回应艾里亚丝的表情，接著仰望头顶上方。

浓密的树叶伞似乎快挡不住雨水了。

就像待在到处都会漏雨的寮舍里面一样，雨滴开始频繁地落下。

「好了，走吧。」

说著，赫萝走了出去。

尽管音调很平稳，她的脚步却显得焦急。

呼！呼！呼！

喘了三口气后，卡拉斯动著喉咙把丧气话吞下肚。

然后再喘三口气，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反覆做了多少遍这样的动作。

他早就丢开会造成沉重负担的葡萄酒。好不容易装满皮袋的水，也倒掉超过一半的份量。

森林里开始下起大雨。艾里亚丝脱下绊脚的长袍，把它盖在头上。

方才谈话的愉快气氛早已完全散去。

从艾里亚丝的脸上，卡拉斯能充分看出她甚至想舍弃盖在头顶上的长袍，好让身体轻快一些的心情。

艾里亚丝因脚步不稳而跪在地上的次数，也已经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

她非常地努力。

但是在她的刚毅表情中，开始参杂一些想要依赖人的神色。这对渐渐失去耐性的卡拉斯来说不再是喜悦，而是沦为沉重的负担。

「加油。」

每次不是拉手，而是拉著手臂让艾里亚丝站起时，卡拉斯总会说的这句话，也从激励变成了近似祈祷的话语。

卡拉斯知道艾里亚丝的脚步会逐渐变得不稳，不单只是因为疲惫。

她脚底一定长了水泡，而水泡一定也早就破了。

雨势变得越来越强，卡拉斯不禁有著走在河川浅滩上的错觉。

森林里到处形成了小河川；在有些深度的洼地里，则是出现无数被绿色围绕的茶色水池。

卡拉斯好想早一刻抵达城镇，一边坐在暖炉前取暖，一边啜饮热腾腾的麦粥。

每走一步路，卡拉斯想要摆脱追兵、或想要保护艾里亚丝的想法就变得越来越微弱。

不管走了多久，还是看不到森林的出口。森林里也因为厚重云层覆盖著天空，加上茂密的树木遮挡，变得相当昏暗。

天黑后走在下雨的森林里，是这世上屈指可数的恐怖之事。

赫萝说过事到紧要关头有她在，却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赫萝小姐！」

来到森林里的空地时，卡拉斯终于忍不住呼唤了赫萝的名字。

「……」

赫萝沉默不语地回过头。她的肩膀随著呼吸上下摆动，看得出来她的疲惫。

「我已经……」

卡拉斯没有接著说出「没力气走下去了」这句话。他努力撑著就快坐下来的艾里亚丝，直直地看著赫萝。

赫萝是活了好几百岁的精灵，她曾自信满满地表示「事到紧要关头时，咱会帮忙想办法处理」。

现在不就是所谓的紧要关头吗？

看到卡拉斯以眼神哀求，一直注视著他的赫萝把淌著水滴的浏海往后拨，然后压低视线说：

「抱歉。」

「咦？」

卡拉斯想著是不是自己听错时，赫萝重复一遍说：

「抱歉。」

卡拉斯一脸呆然地杵在原地不动。他一边抱著痛苦地靠在他身上的艾里亚丝，一边反问：

「抱、抱歉什么？」

「咱可能没办法救汝等。」

「怎──」

卡拉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并不是因为看见艾里亚丝瘫软在地，也不是因为看见赫萝一脸悲痛地咬著嘴唇，才停止说下去。

而是他感觉到一股不知名的强烈寒气，从地面猛烈地爬上双脚，让他觉得背脊就快冻结。

在豪雨之中，卡拉斯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分不出是「咕噜」抑或是「噗噜」的声响传来。那听起来有些像下大雨时，泉水满溢出来的声音。

或许是名为恐惧的泉水涌出的声音。

筋疲力尽的艾里亚丝似乎也听见了声音。卡拉斯感觉得到，她在扭转身子回头看时，倒抽了一口气。

卡拉斯害怕得不敢回头。

虽然不敢回头，但卡拉斯发现掌握不到状况、停在原地不动的感觉更恐怖。

「……」

于是，他转过头去。

卡拉斯不觉得视线前方的「那个」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原本就在那个位置。

就像巨木、像巨石、像山一样，一直都在那个位置。

「……啊……」

卡拉斯的膝盖发抖、呼吸暂停，并且反过来贴住原本靠在他身上的艾里亚丝。

这时的卡拉斯根本顾不了会不会出糗、或显得没出息的问题。

在他视线前方的，是甚至能够轻易踩扁牛只、不抬头仰望就无法看见的一头巨鹿。

『──』

卡拉斯不知道巨鹿说了什么。

不过，那像是雷声在洞穴里响起般的声音，已经足以令卡拉斯失去理性。

巨鹿拥有让人无法想像的壮硕体格，两颗如黑月般的眼睛。

以及长在头上、彷佛要刺穿天空似的大角。

卡拉斯隔了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早已瘫坐在地。

『──。────』

巨鹿嘴里虽然没有尖牙，但有著一整排如石臼般的牙齿。巨鹿每次开口说话，就会发出咯吱咯吱、彷佛能够磨碎岩石般的坚硬声响。

要是头部被巨鹿含在嘴里，肯定转眼间就会被咬得粉碎。

卡拉斯只能在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像个呆子一样仰望著巨鹿。

「所谓美好的旅行……」

卡拉斯之所以回过神来，是因为有人这么说著，然后把手放在他肩上。

「是因为遇见好的旅伴。」

卡拉斯仰望著赫萝，她的侧脸显得非常精悍，尾巴强而有力地甩动著。

巨鹿把视线移向赫萝，散发著巨大的压迫感，慢慢把脸贴近赫萝。

『──！』

巨鹿强烈的鼻息将雨滴全部吹散，在这瞬间，森林里甚至停了雨。

当卡拉斯察觉时，周遭已出现了一群注视著这里的鹿。

现场弥漫著要是应答错误，不是立刻被踩扁，就是头被咬断的紧张气氛。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毫不畏缩地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

赫萝那无法理解、彷佛只有动物才听得懂的言语，似乎让巨鹿认为她在挑衅，而让四周掀起了一阵骚动。

『──……──』

看见巨鹿一边发出「咯！咯！」的尖锐磨牙声，一边拉近距离，卡拉斯保持屁股著地的姿势往后退。

他之所以没有忘记拉著艾里亚丝往后退，不是为了救她，而是需要一个能够攀附的东西。

赫萝回过头来，然后快嘴地说：

「这些家伙似乎是看咱不顺眼。」

赫萝微微倾著头，然后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著摆动耳朵说：

「咱把汝等带进来却起了反效果。」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鹿发出让人联想不到是发自动物、彷佛大地在颤动似的咆哮声。就在那瞬间──

「这趟旅程真的很愉快，但离别总是来得很突然。汝等快逃──」

赫萝看似感到过意不去的笑脸，深深烙印在卡拉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确定自己花了多久时间，才掌握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他至少知道，原本离得相当远的巨鹿在转眼间拉近距离，用鼻子勾起赫萝的娇小身躯拋了出去。赫萝的身躯被轻而易举地甩到空中后，巨鹿便用与外观不符的迅捷动作追了上去。

赫萝的身体撞断树枝，像开玩笑似地一样越飞越远。

她飞过了陡峭的坡面，在那前方可能有沼泽。

巨鹿一副不把山坡看在眼里的模样跳了过去。

转眼间，一跃而下的巨大身躯消失在山坡另一端。下一秒钟，地面晃动了一下。当卡拉斯察觉到地面是因为巨鹿著地而晃动时，随即传来巨鹿那宛如巨大石臼般的牙齿在咀嚼东西的「咯吱咯吱」巨响。

卡拉斯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泣。

他只知道发生了他不想去思考的可怕事情。

咯吱咯吱的声响持续传来，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包围住卡拉斯两人的鹿群一动也不动。

下一秒钟，咆哮声再次响起。

「呜啊～～～～～！」

卡拉斯尖叫著，像在游泳似地跑了出去。

那个自己说年长卡拉斯两百岁、帮卡拉斯赶走狼群、有时捉弄卡拉斯、有时三两下就说服艾里亚丝、有时分面包给卡拉斯、有时教他金钱知识、明明长得娇小却有著可靠肩膀的赫萝，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个事实足以让卡拉斯忘却一切逃跑而去。

他在河川般水流经过的小道上，用尽全力跑了起来。

卡拉斯脑中一片空白，但至少知道要逃，而他也确实拚命地在逃。跑了几步路就趴倒在地，跌倒后又抓住取代拐杖的棒子，站起身子继续逃跑，接著又趴倒在地──他不停地重复著这样的动作。

卡拉斯不想死，不想被那可怕的牙齿咬死。

他的膝盖瘫软，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最后整张脸直接泡在泥泞之中。

我不想死。

恐惧感让卡拉斯从泥泞之中抬起头，回头看向后方。

于是，那光景映入了他的眼帘。

巨鹿宛如从深沉恶梦中探出头来的马妖似地缓缓动身，眼看就要爬上山坡顶端；而另一边是被留在原地、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影。

就算全身沾满泥垢，从远处看过去的艾里亚丝身影依旧像只小羊。

「艾里……亚丝……！」

卡拉斯发出沙哑不成声的声音。

就算他在心中祈祷艾里亚丝能够站起身子逃跑，艾里亚丝的双脚也不会长出翅膀助她站起。

卡拉斯并不确定艾里亚丝是晕厥过去，还是如往常一样，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状况，而茫然不解。

如果是茫然不解，那这样也好；如果没有因为害怕而哭泣，那这样也好。

不知怎地，这么想著的下一秒钟，卡拉斯不禁没出息地揪起了脸。

因为他看见艾里亚丝转过头，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鹿第三次发出咆哮声。

因为巨鹿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导致山坡小规模地崩塌，让巨鹿稍微后滑了一下。

它方才似乎就是为此感到愤怒而咆哮。

快！趁现在行动还来得及。

只要站起来，朝向这边跑十步路就好。

卡拉斯在心中如此吶喊，但看见完全没打算站起来的艾里亚丝，不禁感到一股胸口快被撕裂似的愤怒与焦急。

不，卡拉斯是知道的。

他知道这股愤怒与焦急，是在责备没有立刻前去搭救艾里亚丝的自己。

『──……！──……！』

巨鹿不知大叫著什么。

卡拉斯摀住耳朵，牙齿不停打颤。

原本一直凝视著卡拉斯两人的鹿群，稍微缩小了包围网。

那举动就像要把两人赶出森林似地。

也像要把没能逃跑的人永远关在森林里一样。

「艾里亚丝！」

卡拉斯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巨鹿的巨大前脚踏在山坡顶端，以彷佛要踏平山坡似的动作抬起身躯。

察觉到巨鹿的举动后，艾里亚丝转头看向后方。

然后，再次转头看向卡拉斯。

朝向卡拉斯缓缓伸出手。

「卡拉斯……」

卡拉斯觉得好像听见艾里亚丝这么低声呼唤了他。

下一秒钟，巨鹿缓缓抬起前脚。尽管乍看之下，会觉得巨鹿还踩不到艾里亚丝，但艾里亚丝确实就位于那只巨蹄的落下处。附著在脚上的杂草和泥巴发出「啪哒啪哒」的丑陋声响，有如死神的唾液般滴落在艾里亚丝身后。

艾里亚丝一直看著卡拉斯。

「艾里亚丝！」

卡拉斯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

他眼里只看得见艾里亚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奔跑，还是飞到半空中。他以飞扑的姿势抱住艾里亚丝，然后在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如何办到的情况下，抱著她迅速逃开。

下一瞬间，随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剧烈冲击袭来，巨鹿猛力踩下了前脚，四周的一切全都飞散开来。

「……」

对于艾里亚丝此刻不在巨鹿脚下，而在自己怀里的事实，卡拉斯只想得到以「奇迹」两字来形容了。

他弓著背，抱著艾里亚丝向前奔跑，虽然总算拉远了一些距离，但终究还是跌倒了。

卡拉斯急忙起身，看见紧闭双唇的艾里亚丝颤栗著，交叉起双手开始祈祷。

祈祷中的艾里亚丝一意识到卡拉斯的存在，就把额头贴在他的胸前。

卡拉斯反射性地抱住艾里亚丝的柔软肩膀，并且加重了双手的力道。

一定要保护艾里亚丝。

因为……

因为她的肩膀是如此地柔软。

「没事的。」

卡拉斯喃喃说道，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这时巨鹿已经来到了连覆盖它全身、根根如绳索般粗大的浓密刚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虽然两人与巨鹿之间多少还保有一些距离，然而，不抬头仰望就无法看见的巨鹿，这时瞪大了眼睛看向卡拉斯。

巨鹿用牙齿发出「咯咯」声响，并甩了甩头。

英雄只需靠拳头就能够击碎岩石，要是给他一把剑，就是要打倒龙也不成问题。然而，卡拉斯手中只有取代拐杖的木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办法一直握著木棒没松手。即便如此，卡拉斯仍觉得会有办法解决。他心想，如果只是设法让艾里亚丝一人逃跑，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

卡拉斯第一次体会到勇气不是原本就拥有的东西，而是像在榨取菜籽油一样，勉强挤出来的东西。

「艾里亚丝，站得起来吗？」

在卡拉斯怀里发抖的艾里亚丝抬起头，随即一边咬著嘴唇，一边点了点头，那模样十分符合她柔中带刚的作风。

「那，站到我后面。」

艾里亚丝没有询问理由，取而代之地在脸上浮现担心至极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为了不要刺激到巨鹿，艾里亚丝静静地移动身子，绕到卡拉斯后方。

「等一下我站起来的时候，你马上逃跑。」

「咦？可、可是……」

「放心，因为我知道有英雄打倒巨人的故事。」

卡拉斯没有说谎。

他听过有一个头顶著天空、手臂有河川那么长、脚大得踩不进任何一座湖泊的巨人，被一个英雄打倒的故事。

比起故事里的巨人，只是身躯比较大的鹿没什么好怕的。

没错，一点都不可怕。

「我会把目标放在眼睛，攻击鹿的大眼睛。它的眼睛要是瞎了，应该就没办法追我们。放心，你看它眼睛那么大，很容易打中的。」

卡拉斯说罢，动了一下脸颊和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顺利露出笑容。

即便听到卡拉斯这么说，艾里亚丝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见她思考了一会，随即打消念头似地缓缓点头的模样，卡拉斯知道自己一定顺利露出了笑容。

「那，准备跑了喔？」

卡拉斯用拐杖拄著地面，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艾里亚丝伸手触摸著卡拉斯的背，这让卡拉斯觉得有股力量透过她的手心传了过来。

或许是感觉到这方的气魄，巨鹿甩了甩头，然后缓缓压低身躯。

巨鹿散发出让人恐惧的压迫感。

故事里的英雄不会因为这样而害怕。

「我们要一起看海洋喔。」

卡拉斯丢下这句话后，站起身子跑了出去。

巨鹿的身躯大得惊人，卡拉斯的木棒根本构不著巨鹿眼睛的高度。

不过，他相信一定找得到机会。

一定会有像巨鹿对待赫萝那样，把脸贴近的瞬间。

随著巨鹿抬起巨大的脚，四周的空气也被吸了过去。

卡拉斯向侧面一跳，不让自己也被卷进去。

巨鹿再大，终究只是只鹿。

它就这么将脚一踏，在卡拉斯身侧溅起大量泥水。

「看招！」

卡拉斯大大地挥动木棒一吼，巨鹿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收回踩下的脚。

尽管因为动作过大而失去重心地向前扑倒，卡拉斯却一点儿也不慌张。他内心深处坚信，现在感到恐惧的一定是巨鹿。

巨鹿这回没有抬脚，而是彷佛要踢开小石子似的往前踢出脚。

然而，或许是巨大身躯形成了阻力，卡拉斯顺利地闪过巨鹿缓慢踢出的脚。

没什么好怕的，根本一点儿都不可怕。

不过是一只体积庞大的鹿而已。

卡拉斯全力挥出的木棒，擦过巨鹿的脚好几次。

虽然难以置信，但卡拉斯确实与巨鹿势均力敌地打斗。

从巨鹿的巨大齿缝里，喷出了蒙蒙白烟。或许是卡拉斯不停四处逃窜，让巨鹿追得累了。谁叫它的身躯实在太庞大了。

卡拉斯也感到疲累。他紧握木棒的手早已麻木，手臂肌肉变得僵硬紧绷，甚至快分不清楚哪个部位是木棒，哪个部位又是自己的手臂。

与他对峙的巨鹿，站在只要直直扑来，就能扑倒卡拉斯的位置。

据说只要把鹿怪的角磨成粉来吃，就能得到森林的智慧。如此神奇的鹿怪用著如黑暗深渊般的眼睛凝视著卡拉斯。

鹿怪正在思考。

它在思考什么呢？

卡拉斯这么想著。随即，巨鹿瞪大眼睛移动了视线。

巨鹿的视线，停留在交叉双手正在祈祷的艾里亚丝。

卡拉斯感到一阵反胃，艾里亚丝竟然没有逃跑。不，她或许是连逃跑的体力都没有了。

艾里亚丝察觉到了巨鹿的视线。

巨鹿采取了行动。它转动脖子面向艾里亚丝，像马匹一样用前脚踢蹬地面三次，接著压低了鼻头。

「──！」

卡拉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身体像是有人从背后用力推了一把似的，自己动了起来。

卡拉斯单手握著木棒全速奔跑。虽然地面上有无数树根、积水、以及巨鹿踩过而形成的凹洞，但卡拉斯完全无视这些存在，只看著巨鹿的眼睛向前奔跑。

然后，他面对彷佛整座山就快动了起来似地准备向前扑去的巨鹿，使出浑身的力量扑上它的脸孔。

同时，就像故事里的英雄握持长枪，刺向巨人的眼睛那般，卡拉斯丢出了右手的木棒。

「啊啊啊啊啊！」

「啪」的一声闷响传来。

听见声音从右手臂的方向传来，卡拉斯以为自己的手臂断了。

因为完全没想到要以什么姿势著地，所以卡拉斯在身体擦过巨鹿下巴后，直接一头栽进了草丛之中。

虽然卡拉斯瞬间就快晕厥过去，但因为听见背后传来庞大物体倒下的惊人巨响，所以保住了意识。

可能是因为疼痛难耐而痛苦挣扎，巨鹿发出令人汗毛竖起的咆哮声，不停跺著脚，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声响。

挣扎好一会儿后，卡拉斯抬起了头。他在试图站起身子，却又滑倒的巨鹿背后，看见注视著巨鹿发愣的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

卡拉斯一边呼喊，一边跑到艾里亚丝身边。艾里亚丝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后，又把视线移回巨鹿身上。

「艾里亚丝，快逃！」

「可、可是，它的眼、眼睛……」

对于没多久前才杀死赫萝，现在还企图杀害她的巨鹿，艾里亚丝竟然还在担心它的眼睛！看著心肠软过头的艾里亚丝，让卡拉斯觉得好笑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发脾气。

不过，卡拉斯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因为这就是他所认识的艾里亚丝。

「快点！要是被追上，就真的没辄了！」

卡拉斯说完话的同时，巨鹿发出更为响亮的咆哮声。

他吓得回过头看，发现巨鹿因为踩了个空而跌落沼泽之中。

如山崩般的声音响起后，传来肚皮随之震动的巨响。

「哈哈哈，太好了！来，艾里亚丝，我们走吧！」

「咦？啊，可、可是……」

卡拉斯跑到艾里亚丝身边拉起她的手，她却不肯站起身子。

艾里亚丝脸上的表情，像是因为双脚被埋进土里而感到伤脑筋似的。

「你走不动了吗？来！」

卡拉斯伸出原以为铁定骨折了的右手臂，绕到艾里亚丝的右手臂下方，将她的身体托起，接著把左手臂绕到她的双脚膝盖底下。

英雄总是像这样轻易地抱起公主。

虽然一脸困惑，但艾里亚丝像已经练习了好几遍似地，让身体顺利倚在卡拉斯身上。

「呃、唔！」

比起如岩石般扎实地绑在一起的麦杆堆，艾里亚丝的身体简直轻如棉花。

话虽这么说，要这样抱著艾里亚丝奔跑，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他一边大骂自己不停颤抖的膝盖，一边一步步走了出去。

希望能就这么抱著艾里亚丝，逃离巨鹿的魔掌，然后走出森林抵达城镇。

卡拉斯在心中这么嘀咕，并咬紧牙根，让左手臂使力抱住艾里亚丝慢慢滑落的双脚。

对于赫萝的死，卡拉斯感到很遗憾。

虽然卡拉斯讨厌被捉弄，但赫萝的出现，让他觉得像是突然多了个姊姊。

卡拉斯打算等到了城镇，好好恢复体力后，再回来寻找赫萝的尸体，为她埋葬。当然了，如果再遇到巨鹿，卡拉斯不会只刺伤眼睛就放过它。

尽管艾里亚丝的双脚已经滑落到地面，卡拉斯的左手臂却完全无法使力，双脚也像被树根缠住般的沉重，完全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卡拉斯还是认为，自己慢慢前进的方向，一定会通往脑海里描绘的美好未来。

「不、不要、不要再……」

听到勉强攀附在自己身上，话中带泪的艾里亚丝这么说，卡拉斯轻轻笑了笑后，终于肯停下脚步，对她回答：

「抱歉，你先逃吧。」

卡拉斯用了最后的力气说完，随即瘫倒在地。

他觉得好像听见远方传来咕咚一声，但无奈一半的脸都陷在泥泞之中，就是想动也动不了。

「──！──！」

尽管觉得艾里亚丝好像在喊叫著什么，但卡拉斯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

他只感觉得到从天而降的雨水如滚水般灼热。

「快逃。」卡拉斯喃喃说道。

你先逃，我们晚点在城镇的旅馆会合吧。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中，卡拉斯自觉对艾里亚丝这么说了。

至少要让艾里亚丝活下来。

因为……

卡拉斯闭上了眼睛。

因为我是这么地喜欢艾里亚丝。

★

好香甜的味道喔。

这是什么食物的味道啊？

奇怪，怎么感觉好熟悉却又想不出来。

明明知道这味道是自己很喜欢的东西，却完全想不出那东西是什么。

还有，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身体动弹不得，感觉好像泡在很重很重的水里面。

即便脑中浮现很多念头，注意力还是一下子就被香甜的味道拉去。算了，管它这里是哪里。

只要能够一直沉浸在这香甜的味道里头就好了。

这香甜的……

「咦？」

卡拉斯跳起来的瞬间，短短地大叫了一声。

他用尽全力转动脖子，以无法好好聚焦的眼睛，拚命地寻找那个存在。

当卡拉斯看见那个存在时，差点哭了出来。不过，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突然张开眼睛跳起来才会想哭。

「艾里、亚丝……」

「早、早安。」

艾里亚丝咽下一口口水，动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然后轻轻伸出手。

「你……会不会不舒服？」

艾里亚丝的白皙手指碰到卡拉斯的脸颊时，卡拉斯感到身上一阵剧痛，不禁发出呻吟声。

随即，艾里亚丝一副像是触摸到火焰似的模样抽回手，然后一脸泫然欲泣地向卡拉斯道歉。

卡拉斯也伸手触摸自己的脸。

他发现脸部处处肿胀，手上也满是擦伤。

「哈哈哈！惨不忍睹。」

说罢，卡拉斯露出了笑容，整张脸也随之抽搐不已。艾里亚丝见状，原本担心的表情慢慢化为笑脸。她笑出声音，然后哭了起来。

「哇，啊，不……欸，别、别哭啊。」

卡拉斯慌张地抱住艾里亚丝双肩，并抚摸她的头。

他很讶异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做出这样的举动，同时也很高兴见到艾里亚丝完全没有露出厌烦的样子。

「我没事的，放心吧。嗯？」

卡拉斯安抚著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的艾里亚丝说道。艾里亚丝先是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又哭了起来。

搞不太清楚状况的卡拉斯，只好先等待她哭完。

这时，卡拉斯总算开始注意起四周的景象。

他心想，这是哪里啊？

藉由从背后照进来的光线，卡拉斯看见眼前有一片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像黑色木墙的墙壁。在光线所及的范围内环视四周一遍后，卡拉斯发现这里似乎是个洞穴，也看见脚边铺了满满的乾草。他目前至少能够确定的是，这里不是城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卡拉斯这么想时──

「唔。」

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咦？」

卡拉斯勉强转身，结果身体因为艾里亚丝紧贴在他身上而失去平衡，整个人一下子往后倒了下去。

「好痛……」

说著，卡拉斯打算挺起身子。但因为即使往后倒下，艾里亚丝仍然紧贴在他身上，所以想动也动不了。再说，卡拉斯也有些舍不得改变现状。艾里亚丝看起来纤瘦，却意外的有份量。在她的压迫之下，卡拉斯保持仰卧的姿势，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这时，那个存在突然跳进他的视野里，一张难以置信的面容倒映在他眼中。

「呵，抱歉打扰汝的愉快时光。」

「啊、啊、啊……」

「怎么著？起床的拥抱只有一人不够吗？」

卡拉斯让依旧爱捉弄人的话语从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大声说出心中的话：

「赫萝小姐！」

「……不用这么大声，咱也听得很清楚。」

尽管看见赫萝不悦地皱起眉头，卡拉斯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可、可是，为什么？那个，赫萝小姐您……」

「汝以为咱死了啊？」

赫萝露出一脸骄傲的笑容说道。那笑脸给人一种就算被杀，也绝对死不了的感觉。

即便如此，那令人竖起汗毛、彷佛石臼互撞似的声音，到现在仍清晰地萦绕在卡拉斯耳边。

卡拉斯一直以为赫萝肯定被咬死了。

「咯咯，听到了吗？」

赫萝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子时，光线忽然被遮住了。

卡拉斯完全不知应该如何形容这时受到的惊吓。

那头企图杀害他们的巨鹿，突然无声无息地在赫萝后方的洞穴入口现身。

理应已被卡拉斯刺伤的巨鹿之眼，看起来依旧如研磨过的黑曜石般美丽。巨鹿那大得惊人的眼睛与卡拉斯对上视线后，眨了一次眼，那或许是在打招呼吧。

『勇气……可嘉的……人类之子。好几百年……不曾这么……开心过了。』

巨鹿笨拙地说道，然后扭曲著嘴巴。

当卡拉斯察觉到那是巨鹿的笑容时，顿时感到胸口一热。

「该、该不会……！」

卡拉斯推开艾里亚丝的双肩，看见她脸上淌著泪，并且露出感到过意不去的表情。

「大笨驴，汝想责怪谁啊？」

被赫萝轻轻顶了一下头后，卡拉斯把视线移向赫萝。巨鹿此时已不见了踪影，或许是把头缩了回去。

「不过，鹿儿们因为太无聊，太过卖力地演出这点确实有些超乎预期。真是的，害咱想阻止都不好意思阻止。」

赫萝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著这么说时，远方传来短短一声咆哮。

卡拉斯心想，原来这一切都是赫萝一手安排好的。

得知真相后，他也开始觉得一切确实像是安排好的。

巨鹿踩下脚的动作明明很缓慢，闪躲木棒时却很敏捷。

可是，这么一来就表示巨鹿抬高脚时，艾里亚丝在底下露出的表情也是假的？

卡拉斯带著遭到背叛的心情看向艾里亚丝，结果再次被赫萝顶了头。

「在这种状况下，汝还怀疑那个啊？真是个大笨驴吶。」

赫萝这次很用力地顶了头，卡拉斯感到脑袋瓜一阵抽痛。

思考了赫萝的话语后，他觉得艾里亚丝当时的表情是真实的。

即便知道那是巨鹿在演戏，或许艾里亚丝还是真的感到害怕。

如果换成是卡拉斯，就算知道不会有危险，面对那气势十足的演技也会吓得腿软也说不定。

而且，看了艾里亚丝现在的表情，发现她好像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看见艾里亚丝这样的反应，虽然不知道她与赫萝什么时候达成协议，但卡拉斯猜测应该是赫萝提出的主意。

卡拉斯这才明白，原来整个过程只有不知情的他单打独斗。

「咯咯，不过，汝表现得很英勇。嗯？」

赫萝蹲下身子，她用手肘倚著膝盖托起脸颊，不怀好意地笑笑。

她的视线看著艾里亚丝。

艾里亚丝擦了擦眼角，然后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一直瞒著你……可是……」

说著说著，艾里亚丝又哭了出来。

卡拉斯的怒气已经全消了，他握起艾里亚丝的手说：

「算了，已经没事了。这不重要，你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嗯。」

然后，就在艾里亚丝点头的那一刻，泪珠随著滴答一声落下。这一幕让卡拉斯不禁感到心头一阵麻痒。

「啊！」

「唔？」

「那，追兵呢？」

「追兵？」

卡拉斯只抬起头发问，却听到赫萝这么反问，接著还看到她彷佛在说「糟糕」似的表情。

「该、该不会连这个也……」

「呵呵呵呵。」

赫萝笑了出来，尾巴还不停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

卡拉斯把视线移向艾里亚丝，看见她再次露出感到过意不去的表情。

他原本支撑著头部的颈部霎时感到无力，脑袋瓜「叩」地一声撞上地面。不过，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好了，不要一直待在这黑漆漆的地洞里睡觉，出来外面呗。外面可是人类很难得能亲眼目睹的森林圣域。」

赫萝站起身子，然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森林圣域？」

「嗯，外面的景色堪称压轴呗？」

赫萝对著艾里亚丝说道，艾里亚丝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她的反应，外面的景色似乎真的很壮观。

「太阳早就爬上山顶了。咱们就一边晒太阳，一边聊聊汝的英勇事迹，然后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安排呗。当然了──」

赫萝叉起腰，甩了一下尾巴接续说：

「这得要是三人之旅。」

然后，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笑，脚步轻快地离去。

看见赫萝平安无事，卡拉斯当然觉得高兴。

只是，想到未来的日子赫萝还有可能演戏骗人，他就不禁感到疲累。

不过，他还是想看看赫萝口中说的森林圣域。

森林圣域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森林圣域啊。真的有那么壮观吗？」

在艾里亚丝的搀扶下，卡拉斯坐起身子问道。艾里亚丝迟疑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是喔……」

因为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使得卡拉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

艾里亚丝说著，直直凝视著卡拉斯。

卡拉斯不禁感到胸口一痛，他知道胸口肯定不是因为受伤而疼痛。

现在的他知道胸口疼痛的原因。

「我比较想……看到海洋。」

听到艾里亚丝这么说，卡拉斯怎么可能忍住不笑。

他忘却脸颊的疼痛笑了出来，并点了点头。

艾里亚丝说完后，随即像在确认什么似地瞥了卡拉斯后方一眼。虽然觉得后方好像有谁对这里点了点头，但他并不在意。

或许有个爱管闲事、头脑聪明的人指示艾里亚丝这么说，但卡拉斯相信艾里亚丝说的话之中没有虚假。

因为存在卡拉斯心中的信念足以让他这么相信。

「那，我们走吧？」

卡拉斯握住艾里亚丝的手，并站起身子说道。

然后，就在卡拉斯转过身的那一刻，看见尾巴甩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洞外。

那是柔软蓬松、散发香甜气味的尾巴。卡拉斯不禁心想，要是赫萝因为过分捉弄人而主动道歉，那就要求赫萝让他再次睡在尾巴上。

因为睡在赫萝的尾巴上实在太舒服了。

卡拉斯转过身在心中这么嘀咕。

「咦？」

听到艾里亚斯这么反问，卡拉斯以为自己不自觉地说出内心话而吓一跳。不过，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卡拉斯紧紧握住艾里亚斯的手，朝著充满阳光的洞外走去。

人家说「熊掌与鱼不能兼得」。

可是，一边是狼，一边是羊耶……

「我可以猜猜你在想什么吗？」

从卡拉斯身后，传来了话中带刺的冷漠话语。

卡拉斯害怕得不敢回头。

取而代之地，他在视线前方难以描绘、如乐园般美景的阳光洒落处，看见一边晒太阳，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赫罗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第七卷 Side Colors 苹果的红、天空的蓝

罗伦斯察觉到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于是抬起了头。

然而，温暖的阳光和城镇朝气蓬勃的喧哗声，依旧从敞开的木窗流泻进来。

怎么会觉得突然变安静了呢？这么想著的罗伦斯一边整理眼前的羊皮纸束，一边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罗伦斯环视四周，寻找著变得安静的原因，很快地看见了那名少女。

少女坐在床上擦著嘴，而原因八成就是她。

「你从刚刚吃到现在啊……吃了几颗？」

少女──赫萝拥有贵族都羡慕不已的美丽亚麻色长发。她先是微微动了动在她头上，人类所不会有的动物耳朵，跟著屈指算了算后，缓缓回答：

「十……七、不对，十九呗。」

「还剩多少？」

这回，赫萝摇著会让皮草商垂涎三尺的尾巴开口回答。

不过，她的模样像只挨了骂的小狗。

「……八……」

「八？」

「八十……一。」

听到罗伦斯叹了口气，赫萝马上换了个表情瞪向罗伦斯。

「咱说过会全部吃完。」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那这样，汝叹完气打算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罗伦斯说：

「你吃得完吗？」

虽然感受得到赫萝的尖锐视线，但罗伦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重新面向前方。在他打算用绳子捆起羊皮纸束时，想起自己的左手受了伤。

前几天发生骚动时，不够机灵的罗伦斯被人用刀子刺伤了。

不过，多亏发生这场骚动，让他与旅途中偶然相遇的赫萝，建立了用金钱买不到的关系。

这么一想，就觉得左手受伤很值得；罗伦斯在心中这么嘀咕，从椅子上站起来。

房间角落放了四只木箱，木箱里装著确实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的苹果。因为请款书上写了「苹果一百二十颗」，所以加上今天吃的，赫萝总共吃了三十九颗。

就算赫萝再怎么喜欢吃苹果，想在烂掉前全部吃完，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意气用事吧？」

「咱没有意气用事。」

「真的吗？」

听到罗伦斯又这么问了一次，据说走过比他多了几十倍岁月、寄宿在麦子里且能够随意控制麦子丰收、高龄数百岁的巨狼化身，此时就如同她的外表般，像个小孩子一样别过脸去。

然而，就这么别著脸沉默了一会儿后，赫萝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下了狼耳朵。

「……老实说……咱有点腻了……」

因为知道如果笑出来，赫萝绝对会生气，所以罗伦斯一脸同意地说：「我想也是。」

「不管你有多爱吃，这数量也太多了。」

「不过……」

「嗯？」

「不过，咱绝对会吃完。」

赫萝没有露出慑人的目光，而是一边投来像是抱著雄心壮志似的目光，一边如此说道。

虽然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罗伦斯不禁感到惊讶，但很快地察觉到赫萝的心情。

赫萝在未徵得罗伦斯的同意下，擅自用他的名字买了一百二十颗苹果。这数量绝不算少，而苹果也绝不算是便宜的水果。

然而，赫萝这么做并非为了自己的利益或欲望。

或许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为了令两人之旅能够继续下去，让赫萝大手笔地浪费罗伦斯的金钱是必要的。

两人之所以结伴旅行，是因为赫萝原本被束缚在一个盛产麦子的村落，她为了回到北方的故乡，便拜托罗伦斯为她带路。

然而只靠单纯的理由，往往不够令事物得以运转。

对于赫萝买了苹果一事，罗伦斯一点儿也不生气。事实上，赫萝买的还不只有苹果，她甚至擅自买了一身相当高级的衣服。即便如此，对罗伦斯而言，赫萝的这般举动仍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只是，就算彼此在这方面都已有了默契，擅自签下合约的赫萝，似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负一些责任。

罗伦斯并非为了玩乐而旅行、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而是为了赚钱，每天都得奔走风尘的旅行商人。

赫萝一定是明白这样的状况，才会自觉要负一些责任。

赫萝自称是贤狼。

话虽如此，但她还真是一只爱操心的狼；这么想著的罗伦斯都快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拚命啦。」

罗伦斯从堆积如山的苹果堆里拿起一颗苹果，继续说：

「一直吃新鲜苹果，再怎样也会吃腻吧。其实苹果可以有很多种吃法的。」

然后，罗伦斯正准备咬一口外皮吹弹可破、肥硕饱满的苹果，却被赫萝用眼神制止了。

尽管眼前有吃都吃不完的苹果，赫萝似乎还是不愿意与别人分享。

「如果你有灭亡的一天，那元凶肯定就是苹果。」

罗伦斯笑著丢出苹果。赫萝一接住，立刻一脸不悦地咬了一口。

「那，汝说有很多种吃法是哪些吃法？」

「这个嘛，比方说拿来烤。」

赫萝拿开嘴边的苹果，凝视罗伦斯好一会儿后，露出不快的眼神说道：

「想捉弄咱是吗？那汝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呗？」

「你引以为傲的耳朵不是能够辨别人类的谎言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的耳朵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似的直直竖起，然后一脸不甘心地呻吟说：

「拿苹果来烤……咱实在无法想像。」

「哈哈，我想也是。我说的拿来烤不是串在树枝上直接火烤，而是像烤面包一样放进面包窑里面闷烤。」

「唔。」

光听到描述，赫萝似乎很难想像那画面。她一边咀嚼苹果，一边倾著头。

「你吃过苹果做成的派吗？」

对于这个问题，赫萝也摇了摇头。

「这样啊。应该拿实物给你看比较快，只可惜现在没有。就是烤过后，苹果会变成软绵绵的。形容得恶心一点呢，就像快要烂掉、糊成一团的感觉。」

「喔。」

「不过，就像快要烂掉的水果最好吃的道理一样，烤过的苹果也好吃得不得了。吃了新鲜苹果不是可以止渴吗？可是烤过的苹果就会因为太甜，吃了反而口渴。」

「唔……喔。」

赫萝故作镇静地说道，但尾巴好不忙碌地左右甩来甩去。

虽然赫萝平时总是靠著她机灵的头脑和嘴巴玩弄罗伦斯，但一提到食物，她可就没辄了。

而且，就算嘴上逞强，她的耳朵和尾巴还是会表现出最真实的心情。

「反正呢，苹果本来就很好吃，所以不管怎么料理都好吃。不过，一直吃甜的也会腻吧？」

赫萝的尾巴突然停止甩动。

「咸味十足的肉跟鱼，哪个好？」

她没停顿半秒地回答：

「肉！」

「那这样，晚餐就──」

罗伦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与跳下了床，急忙准备穿起长袍的赫萝对上了视线。

「你现在就要去了啊？」

「不去吗？」

已经吃了那么多苹果，赫萝娇小的身体怎么还有办法塞下其他东西？虽然罗伦斯觉得难以置信，但随即想起，赫萝的真实模样是一只能够把罗伦斯整个人吞进肚子里的巨狼。

虽然不愿意去想，但赫萝的胃容量似乎和她变回原形时一样大。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吃得完那些苹果吗？」

「听汝刚刚说了那么多，咱更有信心了。放心呗。」

赫萝迅速穿上长袍，跟著缠上腰带，转眼间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

虽然中午刚过不久，但罗伦斯决定乖乖死心。

因为他知道不可能说服得了赫萝。

「没办法，反正我刚好要办点事情，那就走吧。」

「嗯。」

不管有没有可能说服得了，只要看见赫萝点了个头，露出少女般的天真笑容，罗伦斯就拿她没辄了。

以一个从十八岁就独自行商了七年的孤单男人来说，看见这般笑容后，怎么可能事到如今还出尔反尔。

看著赫萝留下比苹果更甜的甜美笑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朝向房门走去的背影，罗伦斯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过，万一被赫萝发现他这样想，肯定又会遭到一番捉弄。

罗伦斯轻咳一声，也跟著做好外出的准备，并准备追上赫萝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罗伦斯发现赫萝打开房门后，就用一副开心的表情看著他。

「偶尔露出那样的笑容也不错呗？」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是为了换换口味不想再吃苹果，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只是赫萝那坏心眼的本性，实在让他忍不住想摇头叹息。

跟在赫萝后头走出房间后，罗伦斯对著自大的狼女反击说：

「你真是狡猾得一点都不可爱。」

赫萝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模样，回头说道：

「汝希望咱说汝可爱啊？」

罗伦斯耸耸肩表示投降，而赫萝则是笑得乐不可支。

河口城镇帕兹欧位于斯拉乌德河的中游，在此处处可见拥挤的人潮。

明明没有举办祭典，也不是在准备战争，却有很多人慌慌忙忙地穿梭其中。

街上可见牵著家畜的农夫、背著商品的旅行商人，以及穿著整洁、看似出来帮主人买东西的小伙子，还有或许是很久没有走入人群，站在人潮之中一脸困惑的修道士身影。

就像俗话说「只要有三条路交叉，就会出现市集」的道理一样，城镇里交错著无数条道路，还有多过道路数量的各种访客穿梭其中。

不过，想必没有人会料到有一个非人类的狼女混在人潮之中吧。

「更何况她的外表怎么看都像个修女。」

「唔？」

赫萝回过头，回应罗伦斯的自言自语，嘴里还咀嚼个不停。都已经吃了那么多苹果，赫萝一看到卖葡萄乾的摊贩，就立刻露出博人同情的乞怜眼神，要罗伦斯买给她吃。

「我是说不敢想你的餐费会花掉多少钱。」

「哼。那，咱看起来像个修女有什么不方便吗？」

明明听得很清楚，方才还刻意反问，赫萝这般坏心眼的表现让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

「就旅行而言不会不方便，应该说反而更方便。」

「喔。不过是有没有披上长布的差别而已，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状况。人类的世界果然还是这么奇怪吶。」

「狼如果披上羊皮，也会有比较方便的时候吧？」

赫萝思考了一会儿后，看似开心地笑著说：

「如果披上兔皮，像汝这种人很快就会掉进陷阱呗。」

「若是如此，我就会在陷阱里放苹果。」

看著嘟起嘴巴，继续咀嚼葡萄乾的赫萝，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罗伦斯的行商生活中，他开口不是自言自语，就是与人商谈。像这样的互动，是他之前所无法拥有的乐趣。

况且，如果谈话对手和自己旗鼓相当，那更是乐趣无穷。

「总之，还是有不方便的时候。尤其是对你而言。」

「嗯。」

赫萝似乎光是听语调，就能立即判断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说话。她走在罗伦斯身旁，没有玩闹地再次仰望罗伦斯。

「如果修女太明目张胆地在大白天里喝酒，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算酒吧的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喝酒时也要时时刻刻挂念这件事，你说这样感觉会好吗？」

「嗯，这样就像在随时可能断掉的吊桥上喝酒一样。」

赫萝能够在瞬间做出这样的比喻，不禁让罗伦斯感到佩服。

「而且，世上很多城镇都有各种不同的风俗民情。尤其是到了北方，在有些地方还绝对不能打扮成修女。」

「那要怎么办才好？」

「至少带著一套看起来像城镇女孩的衣服，会比较安全吧。」

赫萝顺从地点了点头，跟著把剩下的葡萄乾全部塞进嘴里。

「既然这样，要不要在吃饭前先买好衣服吶？要是心里惦念著没办好的事情，饭也会变得难吃呗。」

「感谢你的善解人意，让我省掉很多解释的时间。」

「汝以为咱会要求先吃饭喝酒啊？咱没有离谱到那么爱吃东西。」

看见罗伦斯一副彷佛在说「谁知道」似的模样耸耸肩，赫萝感到无趣地舔了舔手指。

「哼。汝都这么体贴咱了，咱当然要顺著汝的意思。」

赫萝没有看向罗伦斯。她直直看向道路前方，语调沉稳地说罢，随即露出淡淡的笑容叹了口气。

「为了买件衣服，搬出这么夸张的理由。汝以为咱会没发现吗？」

罗伦斯用手摀住了嘴巴，但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差点惊讶地发出声来。

他是因为感到有些难为情。

「呵。不过，咱就不客气地让汝买衣服给咱好了。毕竟冷飕飕的冬天就快到了吶。」

「我是觉得你客气一下比较好。」

赫萝像个捶打了他人的淘气小鬼似地，露出了自觉得意的笑脸，随即她动作迅速地扣住罗伦斯的右手手指。

罗伦斯知道赫萝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替他担心荷包。不过，身为一个男人经常让对方替自己担心荷包，未免也太难为情了。

还有，贤狼似乎早就识破了罗伦斯的内心挣扎。

看来想要走在赫萝前面，凭罗伦斯的经验还差得远了。

「天气冷得咱手发冰吶。」

罗伦斯当然不会打从心底相信赫萝这句话。

不过，商人都是靠著扯谎在做生意。

「是啊，天气很冷。」

「嗯。」

明明彼此都知道是谎言，罗伦斯却觉得比说出真话更加难为情。

两人在人群杂沓的街上，共享著藏在谎言深处的小小秘密。

这种感觉比顺利完成生平第一笔大生意，把表面刻有头戴月桂树女王肖像的金币收进荷包时更痛快。

「啊。」

然而，沉醉在这般思绪当中的罗伦斯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把他从甜美梦境中拉回烦嚣喧闹的街上。

「怎么著？」

「没……钱。」

赫萝先是一脸呆然，接著她没有浮现受不了的无奈眼神，而是用带著鄙视意味的目光盯著罗伦斯。

说了半天，赫萝在这方面还是跟随处可见的城镇女孩没什么两样。

当城镇女孩得知原本以为人家会买东西给她却不能买时，就算那样东西有多么地不重要，也会变得比商人更执著。

这是罗伦斯经历七年行商生活学习到的一件事。

「不过，为了名誉我得先说清楚，我说的没钱不是你想的那种没钱。」

「嗯？」

「我的意思是没有零钱……」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打算拿出怀里的荷包时，想起左手受了伤而不能动。

虽然有些可惜，但罗伦斯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松开赫萝的手。

「没错，果然没有。」

解开装有货币的皮袋确认后，罗伦斯这么说。

「俗话说大能兼小。又不是没现金，是呗？」

「俗话又说，杀鸡焉用牛刀。你上次要买面包时，我不是也说过了吗？」

「唔，找钱的问题啊。」

「看来要先去换一下钱。不然要是在服饰店里掏出金币，不知道老板会摆出多臭的脸。」

「嗯……可是，汝啊。」

罗伦斯重新绑上皮袋口，把皮袋缠回腰上时，赫萝主动搭腔。

「金币的价值真有这么高吗？」

「嗯？那当然啊。比方说我腰上的卢米欧尼金币就能够换到三十五枚左右的崔尼银币。如果不投宿旅馆也不喝酒地节俭过活，一枚银币要活七天绰绰有余。你想想看，这样的三十五倍价值会有多高。」

「……的确很有价值。可是这样的话，收到金币也不会头痛才对啊？」

罗伦斯看向走在身旁的赫萝，也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衣服跟苹果不一样，应该是用金币一枚或两枚来计算的东西呗？咱买这件衣服时，店家也说要两枚金币。」

据说民众会化身为暴徒袭击富裕贵族的住家，很多时候是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罗伦斯心想所谓「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定就是像赫萝说的这句话，不禁露出苦笑。

「你以为我会买很多件这么贵的衣服给你啊？如果每件衣服都这么贵，城里有一大半的人都得光著身子了。」

一件长袍竟然要价两枚金币，服饰店老板在写请款书时，一定也半信半疑地在猜测赫萝到底有没有办法付钱。更不可思议的是，服饰店老板竟然没有要求在公证人见证下签订合约。

而且，赫萝不只买了两件这么贵的长袍，还自己配了丝质的腰带。

不过，服饰店老板可能以为赫萝是某处贵族私设的修道院修女，所以才不觉得她是在恶作剧的小孩子。

「唔……这件有这么贵啊……」

说著，赫萝一边捏著披在身上的长袍，一边垂下了头。不过，罗伦斯怎么可能不知道赫萝是故意装可怜。

「没错。所以，以后只能买很寒酸的衣服。」

赫萝听了立刻嘟起嘴巴，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抬起头说：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吶。贤狼怎么能够穿寒酸的衣服，这有损咱的名誉。」

「可是人家说，真正的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赫萝说不出话来而用力压低下巴，尽管动脑思考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是没找到反驳的话语。

结果她像个闹起脾气的小孩子似地，打了一下罗伦斯的右手。

「可是，要换钱啊……」

罗伦斯想到要换钱而轻轻叹了口气，根本没有理会赫萝。

把金币兑换成银币时，除了必须支付金额不算少的手续费之外，重点是会让人有种把金币拱手让人的落寞感。

有人开玩笑地说，商人是因为爱上金币才会努力赚钱，而罗伦斯觉得这样的形容不尽然是玩笑话。

然而，罗伦斯此刻面临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更大的麻烦。

在城镇兑换货币时，一定会去找熟悉的兑换商兑换。如果去找第一次交易的兑换商，百分之百会遇到诈骗而亏损。而且，一般认为这亏损的金额算是一种税金，所以也无法举发兑换商。面对这样的状况，兑换商公会的主张是「如果不想被诈骗，就想办法变成兑换商的熟客」。

罗伦斯当然有熟悉的兑换商，所以也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他担心的是完全不同方面的事情。

这个问题就是，罗伦斯熟悉的兑换商是个好色的家伙；罗伦斯曾经带著赫萝去找过他一次，结果他一眼就迷上了赫萝。

而且，赫萝还表现得有些高兴的样子。

那也就算了。但没想到，赫萝还很乐见罗伦斯因为没出息的雄性习动作祟，看见她与兑换商交谈甚欢而心烦意乱的模样。

可以的话，罗伦斯真的很不想带著赫萝去找兑换商。

「换钱啊。这么一来……喔～」

这时，直觉敏锐的赫萝察觉到罗伦斯的心态，一改态度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么，汝啊，快点把事情办一办呗。咱想快点喝到酒吶。」

赫萝拉起罗伦斯的手，在热闹的大街上跨出步伐。

罗伦斯此刻的心情，比面对再困难的商谈时都还要复杂。他叹了口气，看著那只柔软的手，不禁暗自诅咒起其主人的坏心眼。

「以今天的行情，一卢米欧尼正好可以兑换三十四枚崔尼银币。」

「手续费呢？」

「支付路德银币就收十枚，崔耶铜币就收三十枚。」

「那我支付路德银币。」

「遵命。那么……这些是您兑换的银币。唉哟，请小心。掉在地上的东西如果被人捡去，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所有物喔。」

说著，兑换商细心地把银币放在对方的手掌心上，然后像在对待小孩子似地，用双手包住放了银币的手掌心。

虽然罗伦斯递出了一枚卢米欧尼金币，但兑换商还是不肯松开包住对方手掌心的双手。

不仅如此，兑换商甚至没瞧过罗伦斯一眼。

「怀兹。」

喊了对方的名字后，他总算才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干嘛啦？」

「我才是客人吧。」

因为两人的师父彼此非常熟识，所以罗伦斯与兑换商怀兹的交情已久。怀兹一副再刻意不过的模样叹了口气，然后用下巴指著兑换台说：

「把金币随便放在台子上。你没看到我现在很忙吗？」

「你到底在忙什么？」

「看也知道啊，我正忙著别让这位姑娘不小心掉了银币。」

紧包著赫萝的手不肯放的怀兹一说完，便露出笑脸面向赫萝。

赫萝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副害羞又显得开心的模样低下了头，看得罗伦斯都快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明明是怀兹与赫萝两人都演戏演得太夸张，在这里唯一正经的罗伦斯，却反而像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局外人。

「可是，先生啊。」

这时，赫萝突然开口说话，怀兹立刻露出认真的表情，展现如精悍骑士般的神情。

「咱的手似乎拿不住这么多银币。」

在罗伦斯说出「那当然啊。」之前，怀兹抢先回答：

「喔～赫萝小姐，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我的手啊。」

赫萝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跟著一脸悲伤地说：

「可是这样的话，先生这么重要的双手就做不了其他事情。」

怀兹摇了摇头接著说：

「如果你的手拿不住银币，我会很乐意奉上我的双手。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而觉得困扰。因为我相信，我内心这股张开双手都抱不住的灼热爱意，赫萝小姐一定会接受的。」

赫萝像个害羞的贵族女孩一样稍微别开脸，怀兹则是露出真挚的目光凝视著赫萝。

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台词，加上让人忍不住想要赏他们巴掌的肉麻互动。

虽然这些是短剧的必备元素，但看著两人彷佛事先排演过似的演出，罗伦斯有种见识到何谓默契十足的感觉。

一股不是滋味的心情在他内心升起，怎么样也控制不了。

所以，他终于忍不住泼了冷水。

「银币放进袋子、金币放进箱子，手上只能握住粗糙的铜币。你忘记这句话了吗？怀兹？」

成为兑换商的徒弟时，师父一定会最先教导这句话。这在货币市场里，可谓基本知识中的基本知识。

想要破坏怀兹的兴致，没什么比这句话更有用了。

不出所料地，怀兹总算松开赫萝的手，然后搔了搔头说：

「真是的。竟敢独占这么漂亮的女孩，也不怕被神明惩罚。你没听过『要懂得分享好东西』这句话吗？」

「你要我分给你啊？」

罗伦斯解开皮袋口，一边把赫萝手上的银币收进皮袋，一边说道。原本轻轻笑著的赫萝，也面无表情地瞥了罗伦斯一眼。

「兑换台上没有借贷关系，只有让渡与否。」

怀兹露出不像在开玩笑的认真眼神说道。罗伦斯把最后一枚银币收进皮袋后，对著怀兹露出笑容说：

「连这家伙欠我的债务也会一起让渡，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吗？」

「唔。」

说著，怀兹压低了下巴。

在那之后，他露出有些后悔自己听到牵涉到金钱的话题后，不小心恢复本性的表情。

然而，怀兹毕竟是很懂得处理这种场面的人。

他立刻露出悲伤的表情对著赫萝说：

「我没办法用价格来衡量你的重要。」

尽管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赫萝还是带著充满戏剧性的肢体动作回答：

「咱心中的秤子现在还一直摆动个不停。不过，绝对不会因为金币的重量而倾向一边……」

「我明白，这是一定的。」

说著，怀兹打算再次握住赫萝的手，赫萝却闪过他的手说：

「怎么可以触碰摆动不定的秤子吶……先生，死相啦。」

听到这句酒吧女孩会用来责备醉客的话语，怀兹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连同样身为男性的罗伦斯也都快看不下去了。

罗伦斯一边在心中告诫自己绝对不要变成怀兹这样，一边夹杂著叹息声，为这场三流短剧拉下了布幕。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

「啊，喂！罗伦斯。」

「嗯？」

「你特地来兑换金币，是要去买东西啊？」

「是啊，我们要去北方，所以要买一些衣服什么的。」

怀兹的视线在空中游走了一瞬间。

「现、现在要去买吗？」

「是啊……」

罗伦斯说著看向赫萝，结果发现赫萝看似开心地笑了。

就算不像赫萝那么懂得识破他人心声，罗伦斯当然也知道怀兹在想什么。

「越晚买，价格就越高，不是吗？所以我尽可能想在今天买好东西。」

「唔……」

虽然怀兹一副恨不得马上关店，与罗伦斯两人一起去买东西的表情，但他肯定有著无法取消的行程。

为了报自己没几分钟前才被当成局外人的仇，罗伦斯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喔。」并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赫萝在这时从旁插嘴说：

「太阳下山后，兑换商还要工作吗？」

在那瞬间，怀兹脸上像是写著「我找到头绪了」这几个字，扑向前说道：

「兑换商如果在太阳下山后还拿天秤起来秤，那等于是诈骗。而我当然不是那种人。」

「汝啊，听到了吗？」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当然没办法再坚持继续满足自己的小小复仇心。

而且，他本来就打算约怀兹一起去。

因为过著旅行生活的旅行商人，能够在晚上一同喝酒的好友少之又少。

「买完衣服后，我们会先去酒吧。如果你工作结束后有空，就过来吧。」

「那还用说吗？我的好兄弟！那，是去老地方的酒吧吗？」

「我可不想在不熟的酒吧喝醉，那太可怕了。」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去，马上就去喔！」

怀兹的这句话几乎是对著赫萝而说。周遭的兑换商们就算看见怀兹这副德性，也一副彷佛在说「又来了」似的模样毫不在乎。即使罗伦斯两人已经离开他的摊位，怀兹还是站起身子不停地挥手道别。

或许是觉得怀兹的样子很有趣，赫萝也面向怀兹不停挥手，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停下来。

走完密集排列著兑换商和金属工匠地摊的整座桥面，赫萝才总算面向前方。

「呵，果然如预想的一样有趣。」

听到赫萝像喝到好酒时一样的说法，罗伦斯除了叹息，做不出其他反应。

「别让他太信以为真，不然到时候会很伤脑筋的。」

「伤脑筋？」

罗伦斯听过很多美丽修女踏上巡礼之旅，结果回来时的人数比出发时暴增许多的趣闻。

「因为会被人缠著不放。」

「咱早就被人缠著不放了。」

看到罗伦斯哑口无言，赫萝坏心眼地露出一边尖牙笑笑。

「那家伙和汝不一样，他知道这只是在逢场作戏。虽然捉弄汝也很有趣，但咱偶尔还是想跟有智慧的雄性玩闹。」

虽然脑中浮现很多想反驳的话语，但罗伦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想到自己对于商谈以外的事情完全没辄，他不禁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咱们彼此都知道是在逢场作戏，汝就别这么认真好吗？这样换咱会不好意思吶。」

看见赫萝做作地用手按住脸颊说道，罗伦斯也只能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

「不过，虽然那个叫什么怀兹的家伙比汝还会说话好几倍，但咱活了这么久，所以咱知道嘴巴说出来的话最不可靠了。汝在商场里打滚，不会不懂咱的意思呗？」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惊讶，他发现赫萝脸上虽然挂著笑容，美丽的琥珀色眼睛却不带什么笑意。

赫萝在并非出自本意的状况下，被村落的土地束缚了很长一段岁月，还被迫当什么麦子的丰收之神。仅管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赞颂赫萝，却用铁炼套住赫萝脖子，不让她离开村落。没想到到了最后，村民发现赫萝不再有用处，还无情地翻脸不认人。

罗伦斯这么一想，不禁觉得赫萝的话语很沉重。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赫萝若无其事伸来的手如此地温暖。

「是啊。毕竟只要是对自己有利，我也一样愿意扯一大堆谎。」

「不过，对咱没用就是了。」

罗伦斯看出赫萝骄傲地摆动著兜帽底下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我们去买衣服吧。」

「嗯。」

什么样的衣服会适合赫萝呢？罗伦斯拚命地伪装镇静，就怕被赫萝识破他的想法。

基本上，像赫萝先前买的那种一件要价一、两枚金币的衣服，都是全新的服装。

然而，城镇里很少有人会穿全新的衣服。

一件衣服订做好后，会被一直穿到破洞或磨破；就算变得破烂不堪，这件衣服也会以二手衣卖出，再经过一番整理重新变回商品。富裕商人订做的衣服变成二手衣后，身价还不错的商人会买来穿；身价还不错的商人穿旧了后，再给男仆穿；男仆穿旧了后，会卖给刚入门当徒弟的工匠，或是捐赠给几乎光著身子旅行的修道士。

最后，这些人都穿旧了的衣服会被收集破布的人收走，再卖给纸商人当材料。

想知道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有多高，只要看他位于这种淘汰过程中的哪个位置，就能够一目暸然了。

事实上，花得起两枚金币订做衣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罗伦斯自己订做的衣服也只有前几天发生骚动时，被赫萝穿破的那一套而已。

真不知道赫萝到底了不了解那套衣服的价值。

当两人来到衣服淘汰过程中，位于相当低阶位置的二手衣摊贩前面时，赫萝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

「嗯……」

赫萝嘴里溜出不知是叹息，还是嘀咕的声音。她手上拿的，是想必用了熬煮树皮而得的汁液染过色的茶色衣服。

不过，从那衣服的颜色看来，要说那是经过反覆清洗，最后仍然洗不乾净的脏衣服颜色，也不会有人起疑。因为那衣服看起来实在太像破布了。

「这件四十路德。以这样的价位来说，这件很耐穿的。」

赫萝含糊地点头回应店老板的说明，把衣服放回陈列架上，从摊贩前方往后退了三步。

赫萝的举动想必是在传达自己「没看到喜欢的衣服」的意思，看见她的举止，罗伦斯不禁苦笑，心想这简直就是贵族女孩的行为嘛。

「老板，我们打算去北方，可以拜托您随便搭配两人份厚度够又便宜的装备吗？」

「您的预算是？两枚崔尼银币。」

「好的，包在我身上。」

这个时期贩卖的衣服不是日常生活中穿的衣服，而是为了御寒、如麦杆堆般硬邦邦的衣服。这样的衣服不会以颜色或款式为第一考量，只要能够维持住衣服外形，尽量使用厚重的布料，再加上不会冒出虫子，那就谢天谢地了。

这类商品是由以穿著厚重装备、从北方来到南方的人卖出，再由即将前往北方的人买入。

赫萝方才拿在手上的破烂衣服，一定也往返南北好几年了。

这类衣服不是以一件多少钱，而是以一堆多少钱来计价。

「上、下身搭配再附上两条棉被，这样您意下如何？」

「这个嘛……您应该看得出来我是个旅行商人吧。关于这次的行商之旅，我在这里找到了配合往来的商行。不瞒您说，那家商行是米隆商行。」

听到城里数一数二的商行名称，店老板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还有，我将来会一年拜访这里好几次吧。」

这类二手衣店的老主顾，是以手头宽裕的旅行商人为主。

如果这个老主顾能够频繁来到城里，那更是好得没话说。

二手衣生意的利润好坏，并不是把衣服价格抬得越高越好，而是卖得越多越好。因此，店老板听到罗伦斯的话语时，脸上浮现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子啊，我明白了。那么，就多加上这件外套，再附送一条棉被好了。当然了，这些商品都经过烟熏处理，保证两年不会冒出虫来。」

虽然那外套到处都是补丁，棉被也像压扁再晒乾的面包一样硬邦邦的，但如果到了北方才调度这些东西，价格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罗伦斯一副很满意的模样点点头后，伸出了右手。

握手的同时完成合约签订后，店老板马上拿起麻绳，开始忙著捆包衣服。

眺望著店老板忙于打包的模样时，罗伦斯忽然被人拉了一下衣角，于是回过头去。

不出他所料，赫萝果然是一脸不悦的表情。

「不是来买咱的衣服吗？」

「是啊，怎么了？」

罗伦斯一副「这还用说吗？」的模样回答后，赫萝脸上瞬间少了生气。

他看得出来，赫萝尽管只对梳理尾巴感兴趣，还是挺期待买衣服的样子。

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就有如浪潮般，退去时浮现的是失望之情，再次冲来时则是带来了愤怒的神色。

「汝的意思是……要咱穿那些衣服？」

「要是你觉得那件长袍就够暖和，你不穿我也不介意啊。」

不知道是担心被店老板听见，还是纯粹因为太过生气，赫萝用力把罗伦斯的衣角往下拉，跟著像在低吼似的压低音量说：

「如果汝是在气咱擅自花了汝的钱，就直说啊。咱可是贤狼赫萝吶，咱不仅头脑好、肚量大，鼻子更是敏锐。要是穿上那种东西，咱的鼻子会扭在一起。」

「多吃一些苦头，说不定就能改掉你那扭曲的个性呢。」

罗伦斯当场被赫萝捶了一下胸口，他一边轻轻咳嗽，一边决定不要再捉弄赫萝了。

「别生气啦，让我来解开谜底吧。」

罗伦斯以手势制止就快露出尖牙低吼的赫萝，然后对著正在出力绑紧衣服的店主人搭腔说：

「老板，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喝～～搞定。啊？」

「有没有好一点的女装？」

「女装啊？」

「我要在北方城镇穿也不会突兀的女装，然后适合这家伙的尺寸。」

「这家伙」指的当然是赫萝。

店老板毫不客气地打量著赫萝，跟著也瞥了罗伦斯一眼。

此刻店老板肯定是在脑中快速计算著利益得失。

他当然会考虑到罗伦斯的荷包饱不饱满，甚至还会猜测赫萝与罗伦斯的关系，以及罗伦斯愿意为赫萝花多少钱。

还有，店老板也会大略盘算，如果这时只要以还算便宜的价格，把私藏的好货卖给罗伦斯，表现出愿意与罗伦斯打好关系的诚意后，未来能够带来多少利益。二手衣生意的客源虽多，但店家的竞争对手也很多。对店家而言，能够多一个会因为行商之旅而频繁来到店里光顾的顾客，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明明打算来买赫萝的衣服，却来到卖一堆堆衣服的摊贩是有原因的。

只要看到赫萝身上穿的长袍，就是小孩子也能够立刻看出那是高级品。带著身穿高级品的人，来到贩卖便宜二手衣的服装店，就等于拿著牛刀准备杀鸡。

交易的基本原则，就是立于比对手有利的地位。

「明白了，请稍候。」

店老板用著比捆绑马饲料还要粗鲁的动作，把衣服和棉被捆在一起后，「咚」的一声放在摊贩的陈列架上，随即向后方的商品堆伸出手。

这类摊贩的生意窍门在于「快速进货、快速脱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是采买来路不明的商品，也不会有所踌躇。

也就是说，商品里头会有很多赃货，其中也夹杂了颇为高档的衣服。

想要挖宝，这类商店是最好的选择。

「这件怎么样呢？这是某位商家换季时拍卖的衣服。」

说著，店老板拿出一件带领衬衫和一条长裙，上下两件都染成了蓝色。

只要穿上这套服装，再配上漂亮的白色围裙，然后挺直背脊，转眼间就能够化身为名门世家的女仆。这两件衣服既没有褪色，袖口也没有磨损，很可能是赃货。

不过，就算是高级品，赫萝也不见得看得上眼。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朝向赫萝一看，发现她果然一副意愿不高的样子。

「您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呢。」

「咱不喜欢这种太刻意的衣服。」

如果赫萝是生在贵族世家的女儿，应该会因为喜欢穿甲冑胜于漂亮衣裳，而成为邻近地区谈论的对象吧。

「咱喜欢简单一点、方便穿脱的衣服。」

听到赫萝的话语，罗伦斯与店老板互看一眼后，笑了出来。

女子光是脱衣服脱得快，就非常有魅力。

「如果是这样……」

店老板转过身说道，再次在衣服堆里寻宝。

如果要方便穿脱的衣服，那最好是像长袍那样，只要披在身上就好的衣服。

在这类衣著当中，有能够让赫萝看起来像个城镇女孩的服饰吗？

罗伦斯一边这么思考，一边注视著店老板的背影。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一样东西上。

「老板，那件呢？」

「啊？」

店老板两手拿著薄外套回头，然后顺著罗伦斯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的是──

柔软皮革做成的茶色披肩。

「原来如此。您会看中这件，真是好眼光。」

虽然有一半埋在衣服堆里，但店老板动作轻柔地把它给拉了出来，如罗伦斯所料，那果然是一件披肩。

「这件是某位贵族大人穿过的上等货呢。」

罗伦斯看向赫萝，没有理会店老板的说明到底是临时扯谎，还是实话实说，结果发现赫萝似乎不讨厌的样子。

「这件皮革经过细心鞣制，您看，这收边处理做得很好，就算用力拉扯也不会绽开来。还有，最值得一瞧的就是这布钮扣。只要披上这件披肩，然后戴上……这条……嘿咻！戴上这条为贵族大人家的佣人们专门订做的三角头巾，肯定能够摇身一变成为城里的招牌女孩。」

店老板一边夸张地做说明，一边把披肩连同三角头巾递给罗伦斯，罗伦斯先稍微看了一下，才递给赫萝。

赫萝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后，嘀咕了句：「兔子啊。」

「你怕会忍不住想吃掉啊？」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没出声地笑笑，然后抬起头说：

「咱喜欢这件。」

「老板，这位小姐说喜欢这件。请问多少钱？」

「很高兴为您服务。两件加起来，我算算啊……就收您十枚崔尼银币。等一下，九枚就好了。」

店老板提出的价格还算便宜。

或许他是为了与罗伦斯建立良好关系，先做一些投资。

不过，一定还有杀价的空间。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一露出不悦的表情，店老板就立刻说：

「我明白了。就看在这位美女的份上，算您八枚。」

罗伦斯没料到店老板会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在他准备说出「那就买了吧」的瞬间，赫萝迅速地插嘴说道：

「既然这样，就看在可爱的咱会穿上这些衣服给大家看的份上，算七枚好吗？」

一脸呆然的店老板，像是连呼吸都忘了似的僵住身子不动。直到他看见赫萝微微倾著头露出笑脸，才回过神来，用力咳了一声。

年纪看起来足以当赫萝父亲的店老板，居然还是不敌赫萝的攻势。

「我明白了，那就七枚卖给您吧。」

「谢谢。」

说著，赫萝用力抱紧披肩和三角头巾，然后露出笑容。店老板见状，再次咳了一声。

自己靠著七年行商生活一路培养出来的交涉技巧，居然比不上赫萝的撒娇攻势，罗伦斯只能站在一旁露出苦笑。

在那之后，赫萝当场换了装，也摇身变成十个人当中有十个人会回头看她的城镇女孩。

她在店老板面前有技巧地戴上头巾，没让耳朵露出来，看得罗伦斯都快看傻了眼。脱去长袍时也一样，她先解开胸口钮扣，让长袍往下滑，然后像穿裙子一样缠在腰上。最后将披肩披上，如此一来就大功告成了。

因为罗伦斯知道赫萝拥有非人类所有的动物耳朵和尾巴，如此精采的换装表演，在他眼里看来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不仅店老板给的评价很高，赫萝也相当满意自己的新造型。

皆大欢喜地离开摊贩后，赫萝忽然开口问：

「衣服这样会不会太贵？」

「不会啊，以这样的品质来说，七枚银币算是相当划算。」

虽然罗伦斯说出了真心话，走在他左侧的赫萝却不太开心的样子。

罗伦斯重新扛起右肩上的衣服堆，笑著反问：

「你觉得自己还有办法杀价啊？」

赫萝笑也没笑地缓缓摇了摇头，然后静静地回答：

「如果买汝肩上扛的那种衣服，只要花这件披肩的十分之一价格就买得到呗？」

「是啊。」

罗伦斯明白了赫萝在想什么。

「其实我本来以为要花更多钱，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但表情依旧黯然。

「只要你以后少喝点酒，七枚银币一下子就回来了。」

「咱才不会喝那么多。」

然后，赫萝总算轻轻笑了笑。

「不过，你那种强势的杀价方式实在很没品。」

「唔？」

「手腕再好的商人也没办法抵挡你那种攻势吧？」

「哼，谁叫雄性都是笨蛋吶。」

赫萝脸上浮现像平常一样的坏心眼笑容说道。一看见罗伦斯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赫萝便继续说：

「汝肩上那些东西怎么办？要带著直接去酒吧吗？」

「这些啊？我不会带去。」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赫萝露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说：

「如果要回旅馆，不是应该走那边那条路吗？」

「不，我也没打算拿回旅馆。」

「唔？」

「这些东西要直接卖给别家服装店。等到了更接近北方一些的城镇，再买御寒衣物都还来得及。」

虽然罗伦斯只是据实做了回答，赫萝却像听到什么很离奇的事情似地，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要卖掉……吗？」

「是啊，用不到的东西带著走也没意义吧？」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有办法高价卖出吗？」

「这就难说了。想要打平……应该难了点，可能会亏损一些吧。」

赫萝一副觉得越来越不可思议的模样倾著头，那模样看起来相当有趣。

「明明会亏损，却要……卖掉……唔。」

「想不到原因吗？」

「等一下，咱正在想。」

看见赫萝认真思考了起来，罗伦斯笑著把视线移向秋天的天空。

天空如往常般一片淡蓝，但此时显得特别辽阔、特别透彻。

「唔……」

「要我揭晓答案吗？」

罗伦斯把视线从看惯了的天空拉回身边。随即，在过去的旅途中，自己身边所没有的旅伴不甘心地发出了呻吟。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伎俩，反而是你的招数比较厉害。」

「唔……？」

说著，赫萝有技巧地扬起一边眉毛。罗伦斯当她是在表示投降，于是决定揭晓答案。

「这堆衣服总共花了两枚银币。假设拿去其他服装店以一半的价格卖出，那会亏损一枚银币。」

「嗯。」

「不过，这时候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像你身上穿的长袍，任谁看了都知道是高级品。照理说，穿这种高级品的家伙不可能去到卖二手衣的服装店买衣服。这么一来，刚刚那家店老板看到我跟穿著高级品的你一起去买衣服，一定会想尽办法跟我打好关系。那么，这时候店老板会怎么做呢？」

赫萝立刻回答说：

「卖汝便宜一点。」

「没错，从这点能够引出什么结论呢？」

自称贤狼的赫萝，这时将视线投向了远方。

罗伦斯笑了笑后，接续说：

「买这堆衣服的时候，那家店老板降了不少价。然后，接著买你的衣服时，他也算便宜了很多。店老板会这么做，是因为他判断出只要在我面前表现慷慨，将来我就会再去买东西。毕竟我这个客人愿意花两枚银币跟他买几乎算是破布的衣服。不过，我们前后买的两种衣服的价差非常大。从这点能够导出什么结论呢？」

罗伦斯心想赫萝脑筋转得这么快，想必很快就能够找出解答。

然后，他在几秒钟后得知自己的猜测正确。

「也就是说……只要把汝卖掉那堆衣服的亏损，以及正因为汝买了那堆衣服，店老板才降价的差额拿来比一比，就会知道即便卖掉那堆衣服有所亏损，整体来说还是赚到了，是呗？」

罗伦斯像是在称赞她「表现得很好」似地，用左手抚摸赫萝的头，结果被赫萝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下，不禁因为剧烈疼痛而呻吟出声。

「哼，这就是所谓的权宜之计。没想到有这种手段。」

「痛死人了……手段是在说我的左手断了啊？」

「大笨驴，真亏汝想得出这种手段。」

「这就是做生意的智慧。不过，你的实力还是胜过了这个智慧。」

看见罗伦斯自嘲地笑了笑，赫萝也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笑出来。

「那当然，汝那种肤浅智慧怎可能赢得过咱的策略。」

「很敢说嘛。」

「哟？难道汝赢得过吗？」

赫萝说著眯起眼睛，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女人真的很狡猾，连露出这种笑容也这么好看。

不过，赫萝最狡猾的地方在于，她完全明白这样的事实。

「哎，如果汝那么有自信，就在待会儿的酒席上让咱瞧瞧汝的本事呗。」

看见赫萝说著轻轻挥手，罗伦斯只能发出「呃」的一声，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想起怀兹也会前来一起喝酒。

「请尽力以高价买下咱，好吗？」

看见赫萝笑著这么说，罗伦斯当然不能示弱。

他这时反将了赫萝一军。

「没问题啊。不过，付款方式是以苹果支付。」

赫萝有些出乎意料的样子稍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她一脸不甘心地露出笑容，贴近罗伦斯说：

「汝这人有时候也挺硬的吶。」

「拿醋来泡一泡，说不定会变软一点喔。」

赫萝没出声地大笑起来，然后像在拿取易碎品似地，动作轻柔地握住罗伦斯的左手说：

「爱吃醋的雄性软得难以下咽。」

「那你呢？」

罗伦斯以伤口不会疼痛的力道，反握住赫萝这么询问。

「汝可以咬一口看看啊！」

罗伦斯耸耸肩笑著抬头仰望天空，看见了一片透撤的蓝。

第七卷 Side Colors 狼与琥珀色的忧郁

今天喝起酒来感觉特别晕。

连湖水都有办法喝乾的贤狼，怎么会才喝第一杯带有麦香的水就头晕？更让人讶异的是，在第二杯喝到一半时，整张脸就发烫了起来。

而且，酒精这么快就发挥作用，却一直觉得很不舒服。不会是喝到了劣等酒呗？虽然用鼻子嗅了嗅，却闻不出个所以然。

到最后视线也摇晃了起来，连眼皮都变得沉重，餐桌上的一道道佳肴看起来一片朦胧。洒上敲碎的岩盐、不断渗出油脂的牛肩肉明明就摆在眼前，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等一下，在变成这样之前，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料理啊？

咱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虽然反应有点慢，但总算是搞清楚了状况。如果真是身体不舒服，那更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蹶不振。

如果现在是平常的用餐就好了。只要说一声不舒服，旅伴一定就会细心地照顾自己，照顾到让人难为情的地步。

然而，现在围在小圆桌上的不只咱们两人。

由于旅伴不够机灵，使得咱们牵扯上了一场大骚动。但现在一切平安落幕，所以正在举办小小的庆功宴。

难得气氛这么好，自己怎么能够随便破坏？庆功宴这种东西，不管规模多么地小，都是非常重要的活动。

不过，不愿在此倒下的理由，其实并非全然如此正经。

或许该说，此刻最大的理由，就是坐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本身。

她有著一头淡金色头发、身材瘦弱，是个牧羊女。

在牧羊女面前，当然不可以出丑。

「不过，我还真是第一次知道羊能找出岩盐。」

对于方才持续到现在的羊儿话题，旅伴又一副惊讶连连的模样这么说。

牧羊女看起来年约十五岁上下，忙著陪她说话的旅伴看起来则是二十来岁。身为贤狼，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人类世界的一切事物，但看著隔著圆桌的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说他们是一对情侣，还真有几分像。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就是很喜欢咸味……举例来说，只要把盐巴轻轻抹在石头上，它们就会一直舔个不停。」

「不会吧？你说的是真的吗？虽然忘记是何时听到的，不过我曾听说，在某个遥远的城镇，好像会利用羊来进行很特别的拷问。当时我还在想『那怎么可能』呢。」

「利用羊？」

那个叫做什么诺儿菈的牧羊女，露出了很感兴趣的目光。那眼神就像乖巧柔顺、让人看了就想一口咬下的羊儿。

柔顺如羊的牧羊女一边说著，一边向霸占著圆桌正中央的牛肉块伸出手。方才加点的料理全是牛肉、猪肉和鱼肉，没有一道是羊肉。

虽然旅伴应该是考虑到与牧羊人同席才这么做，但也应该问问咱的意见啊。

当然了，为了顾及贤狼的名誉，咱也不能任性地说想吃羊肉。

不对，吃不吃羊肉只是个小问题，根本不重要。

重点是，旅伴到现在还没发现自己的同伴身体不舒服；还有明明这么迟钝，却殷勤地拿起刀子把牛肉切成薄片，还帮牧羊女盛在取代盘子功能的面包上。

看著旅伴的可恶举动，忍不住气得拿起酒往嘴边凑，可是从方才就一直喝不出酒有什么味道，只觉得胸口热得快烧了起来。

心里的另一个自己──那只高傲的狼，现在正一脸难以置信地摇头叹气。

可是，有什么办法啊。身体不舒服时心情一定也会变差，眼前还冒出一个可恨的牧羊女。更过分的是，身为旅行商人的旅伴，就是喜欢她这种看起来瘦弱又乖巧的黄毛丫头。

喜欢什么弱不禁风的女孩，这种雄性真是愚蠢至极。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反而会让自己变成没药医的蠢蛋。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采取防卫战。

面对不合自己个性的战斗时，总是会特别耗神。

「我忘记那个城镇叫什么了。不过，那里拷问犯人的方法，是让羊去舔犯人的脚喔。」

「咦？让羊舔脚？」

既然是这么柔弱的女子，还以为一定会用面包仔细地夹住牛肉，然后再仔细地切成小块来吃，没想到牧羊女就这么咬了下去。

不过，因为嘴巴小，加上拘谨地不敢大口咬，所以牧羊女几乎没有咬断食物，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

应该把嘴巴张得更开，咬下去的时候还要用力拔才咬得断；原本差点忍不住想这么告诉牧羊女，却看见旅伴笑得连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

这股愤怒要好好记在心头，还要记住一件事情──

变身成人类时，要像那样吃东西比较好。

「没错，就是让羊舔脚，而且听说还会在脚上抹盐巴。犯人刚开始好像会觉得很痒，所以会痛苦地笑个不停。不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羊还是一直舔个没完，最后就会变成剧痛……」

可能是酒精多少发挥了作用，旅伴叙述时加上了夸张的肢体动作，还说得很生动。

旅伴的生活，是得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旅行，想必很擅长描述这类故事。

可是，旅伴怎么私下都没说过半次？

一阵阵头痛在太阳穴周围涌起，彷佛就要渗透脑部似地。

「的确是有挺伤脑筋的时候。像吃完肉乾时，羊群会聚集过来，拚命地想要舔我的手。它们都是很乖巧的孩子，只是……该怎么说呢？它们不懂得适可而止，所以有时候会很恐怖。」

「就这点来说，你身旁的骑士就很听话的样子。」

听到旅伴这么说，狼耳朵不小心动了一下，但旅伴肯定没发现。

说到牧羊人身旁的骑士，那就是讨人厌的牧羊犬。

「你说艾尼克啊？嗯……艾尼克也有让人伤脑筋的地方，它有时候会太拚命，也许应该说它很固执吧。」

诺儿菈一说完，脚边便传来一声像在抗议似的吠声。

牧羊犬正吃著掉在桌边的面包屑和肉渣。

而那只牧羊犬，还不时从桌子底下朝向自己投来目光。

明明是只狗，却敢在高洁的狼面前表露出不输人的戒心。

「那么，既然能够带领像艾尼克这样的牧羊犬，你的工夫想必也很了不起吧？」

牧羊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脸颊微微红了起来，想必她不是因为喝醉酒才脸红。

尾巴的毛无法控制地在长袍底下竖了起来。

桌底下传来的喘息声像在嘲笑咱似地。

视线突然变得扭曲，肯定是因为太生气了。

「对了，诺儿菈小姐接下来还是要完成自己的梦想吗？」

梦想。

听到这个单字，身体有所反应地抽动了一下，这时也才发现自己在打瞌睡。

说不定方才那些教人生气的经过也都是梦；就快这么说服自己时，急忙挥开这样的想法。

不妙，真的很不舒服。

可是，现在只能想办法不让他们发觉，然后忍到回旅馆为止。

再怎么说，这里可是敌方的阵地。

就算在自己的地盘是很有用的手段，换在敌阵使用时，极可能造成反效果。

假设在难得的庆功宴上说身体不舒服，场面一下子就会冷下来。如果要说这是谁的错，肯定是说不舒服的那个人。

不过，回到旅馆的狭窄房间后，就有属于自己的地盘。

到时再说出自己身体不舒服，那就等同于手到擒来。

这道理就像把一时大意、没发现猎人躲在草丛后方的兔子抓到手一样。

想到这里，就更觉得不可以在这里出丑。那么就打起精神，也拿桌上的肉来吃好了……怪了？怎么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根本碰不到盘子啊。

这算是今天最严重的失态。

「怎么？你已经喝醉了啊？」

不用看也知道，旅伴一定露出夹杂著苦笑的表情。

就算身体感到无力，咱引以为傲的耳朵和尾巴可没有失灵。

不用靠眼睛确认，也知道旅伴一边吃什么，一边摆出什么姿势又露出什么表情。

所以，就算觉得烦，咱也明白当旅伴伸手帮忙拿取肉片，看到连「谢谢」也不说的自己时，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什么样。

咱对于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模样，而对方看了又有什么解读，可以说是瞭若指掌。

不过，这时候已经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喂，你的脸色……」

那就是躺下来休息。

「赫萝！」

听到旅伴──罗伦斯这么大喊后，记忆就暂时中断了。

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重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棉被底下。

对于自己什么时候、又如何回到这里一事，几乎完全没有印象。

模糊的记忆里，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背回来的。

虽然觉得没出息，但同时也没办法否认内心有些飘飘然。

不过，说不定被旅伴背回来的记忆是在作梦，还是赶快把这种想法拋诸脑后会比较好。

事实上，以前确实作过这类的梦。

万一错把梦境当成现实而不小心道了谢，难保旅伴不会高兴得飞上天。

堂堂贤狼当然不能表现出太多情感，因为贤狼生气的时候就是骂人的时候，笑的时候就是夸奖人的时候；让人有机可乘的时候，就是故意要让对方失去戒心的时候。

「……」

在叠了好几层的沉重被窝里翻动身子，让自己保持侧躺的姿势。

话说回来，真是太失态了。

想必庆功宴被迫中断了吧。

以一个对庆功宴重要性有深刻体会的人来说，这实在太丢脸了。

不仅如此，在那个黄毛丫头面前出丑同样很丢脸。

这下子贤狼的威严恐怕不保。

就算不喜欢受人崇拜敬奉，并不代表不想保有威严。

尤其是在那个烂好人的旅行商人面前，更不能失去威严。

「……唔。」

话又再说回来──

想起过去在那个没胆量的旅伴面前多次出丑，就觉得尽管现在如此失态，也没什么好特别在意的了。

每一次的丑态，都足以毁损贤狼的名誉。

不喜欢就生气、觉得有趣就开怀大笑，就这样不小心让旅伴有机可乘。

明明才认识旅伴不久，却甚至有种一起走过漫长旅途的感觉。一想起每次的丑态，就觉得像犯了什么严重失误似地胸口一闷。

很久以前当然也有过一、两次严重失误，但想起那些回忆时，一点也不觉得胸口苦闷。

一切都是从展开这趟旅行后，自己才突然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吶？」

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

是因为最近好几百年都独自待在麦田吗？那时每天过著无风无浪的生活，分不出昨天与今天，也分不出明天与后天的差别。只有在一年一次的收割祭、一年两次的播种祭，以及祈求不要下霜、祈求下雨、祈求不要刮风的祭典时，才会偶尔想起时光在流动。

屈指一算后，会发现一整年里面，只有大约二十个日子分得出昨天与今天的差别。这样的生活，很自然地不会以「日」这么短的单位，而会以「月」或「季节」为单位来看待时间，那二十天以外的日子，会一律变成「不是祭典的日子」。

相对地，旅行生活的感觉，就宛如每天都获得重生似地新鲜。

待在麦田时，甚至可以看著树苗成长成巨树。与这样的生活相比，和年轻的旅行商人一路走过的日子，可说相当于度过了几十年的时间。

就算在一天当中，早上与夜晚的生活也完全不同。早上才侃侃谔谔地大吵一顿，中午就已经言归和好，还故意让旅伴取下自己嘴边的面包屑好捉弄他；傍晚时又为了抢食物吵个不停，但到了晚上，两人会静静讨论起明天的行程。

这样的日子让人不禁想问：「在过去的时光里，曾有过如此让人头晕目眩的多变生活吗？」

答案想必是肯定的吧。

以前也曾经与人类旅行过，或生活过好几次。其中也有无法忘怀的回忆。

不过，在那段待在麦田里，日复一日百无聊赖地梳理著尾巴、孤独一人的日子里，或许还会想起那些回忆，但现在的日子里根本没空去想。

旅伴昨天做了什么？今天早上又做了什么？还有，此刻在眼前的旅伴有什么企图？光是思考这些问题就够咱忙了。

悠哉地想起故乡，却让自己变得哭哭啼啼的举动，也在认识旅伴不久后就不再有了。

因为太习惯每天数尾巴的毛发，甚至还数上两、三次的无聊日子，所以如此充满刺激的日子让人头晕目眩，没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

如果要说现在的生活不快乐，那是骗人的。

甚至应该说因为快乐过了头，反而让人感到不安。

「……」

从侧躺换成趴下的姿势后，总算是让自己轻松了些。这时不禁叹了口气。

难得拥有人类的模样，应该学学人类的姿势睡觉；虽然有心这么做，但除了趴著之外，就是找不到轻松的姿势。

趴下后如果再把身体缩成一团，那更是好得没话说。

最近，看见旅伴像只笨猫一样地伸展身子，然后一脸呆样地仰卧在床上睡觉的模样，开始会觉得或许要在人类社会存活下来，就是要这么毫无防备、这么没神经。

活了七十岁就算长寿的人类之所以会这么短命，肯定是因为每天都太忙碌了。

他们应该去看看树木是怎么过日子。

别说是分不出昨天与今天的差别，树木就连去年与后年也分不出来，所以才会那么长命。

一路想到这里，突然想不出来自己原本在思考什么。

「……唔，牧羊女啊……」

这才总算想起事情的开端。

总而言之，自己在庆功宴上失态是事实。

不过，这里是旅馆，没有人会来打扰。

既然这样，那就能够尽情捉弄那个不贴心的旅伴，大耍任性。

谁叫旅伴在宴席上只顾著陪牧羊女说话，根本没有好好看过咱一眼。

明明是拜贤狼的自己所赐，才能够度过难关，旅伴却只知道向那牧羊女献殷勤。就因为牧羊女的身材瘦弱？还是她有一头金发？

这样想东想西时又觉得眼皮重了起来，这实在让人很不甘心。

话说回来，那只大笨驴到底跑哪儿去了？

这雄性真是越来越没用，明明是重要时刻，却还不陪在咱身边；即便觉得自己这么想很不合理，但就是无法抑制怒气涌上心头。这时，耳朵捕捉到了脚步声。

「！」

听到突来的脚步声，不禁稍微挺起了身子。

此刻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跟小狗的举动没两样。结果就怀著一股不知道该说是难为情还是愤怒的情绪，继续趴在床上。

如此轻率的举动，与拥有伟大威严的狼未免太不相称。

因为不相称，所以会觉得自己能够化身为人类，而且还能做出这种与外表相符的动作，是真的很幸运。

不过，无论化身成什么模样，这种举动还是会让人感到难为情。

如果是为了让对方掉入陷阱那也就罢了，要是自己在无意识之间做出这种举动，可就太难为情啦。

敲门声传来。

这时当然不做出回应。不仅如此，还要翻身面向房门的相反方向。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房门打开了。

「……」

因为每次睡觉时都会把头整个埋在被窝里，所以从被窝露出脸来时，大多表示著自己已经醒来了。

似乎也这么认为的旅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关上房门。

即便如此，咱还是别著脸没有看向旅伴。

他这么喜欢弱不禁风的女孩，看到咱趴在床上不动，一定会表现得很体贴。这样的状况可说胜券在握。

旅伴站到了床边。

狩猎开始！

一边这么想，一边做好准备转身面向旅伴。

这时候要彻底表现出很虚弱的样子。

然后，要带点高兴的表情。

「……呃……」

说实话，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起初觉得，自己的举动应该是为了表现出虚弱的效果。

不过，事后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吃了一惊。

毕竟回过头后，眼前的旅伴没有露出不知所措的担心模样，反而是目光锐利的愤怒表情。

「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身体不舒服？」

而且，旅伴一开口就这么说。

「……」

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挨骂。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会是想说晕倒前都没发现自己不舒服吧？」

第一次看到旅伴露出这么真心生气的表情。

旅伴走过的岁月短暂得不足挂齿，其智慧和体格也弱得可怜，想要追上贤狼根本是望尘莫及。明明是如此，旅伴的表情却很吓人。

咱哑口无言了。

自己这辈子走过的岁月有如沙滩上的沙粒般那么多，但挨骂次数却少得用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出来。

「你该不会是因为舍不得酒菜吧？」

「什！」

当时绝口不提的原因，的确多少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

不过，另一半原因不是。绝不是为了庆功宴上的酒菜，才隐瞒身体不舒服。

尽管不是出自本意，但漫长的岁月里，咱一直被人类尊称为神明。这样的自己当然明白庆功宴有多重要，也知道绝对不能扰乱或破坏庆功宴。

这样的想法，却被说成那么肤浅的理由……

「……抱歉，是我不对。刚刚是我失言。」

旅伴一副骤然惊觉的模样开了口，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这时才发现自己露出了尖牙。

「咱才没有……」

没说出最后「那么想」三个字就停了下来。

一方面是因为口渴，但更大的原因是，再次转头看向咱的旅伴表情足以让人闭上嘴巴。

「我刚刚真的很担心。要是在旅途中发生这种事情，你说要怎么办？」

听到他这么说，这才总算明白旅伴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旅伴是必须不停旅行的旅行商人。

如果在旅途中生病，身边不见得有能够照顾自己的同伴。

或许应该说，旅伴遇到独自在荒野上痛苦挣扎的情形会比较多。

这让人想起旅途中必须忍受难吃的食物和露宿的辛苦。

在这样的状况下生病，说是面临死亡一点也不夸张。

虽然自己老是爱把「孤单」挂在嘴边，但还是很习惯有人陪伴在身旁的生活；不过旅伴就不同了。

「……抱歉。」

自己的声音低沉又沙哑。这是发自内心的表现，而非演技。

旅伴是个没药医的烂好人，一定真心在替咱担心。

只顾著想到自己，却没有替旅伴著想，这实在太让人羞愧了。

越想越觉得没脸见人，于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不会……只要你没事就好了。你应该不是感冒……或生什么病吧？」

旅伴的话语让人感到开心的同时，也感到伤心。

因为旅伴的问法带著胆怯之情。

咱是狼，而对方是人类。

像这种时候，就会突显出自己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只是……有些疲累而已呗。」

「果然是这样啊。我就在想如果是生病，我多少还懂一些。」

咱听得出旅伴一半是在说谎。

不过，咱当然不会拆穿旅伴的谎言，也不会生气。因为生气只会让状况变得更糟。

「不过，你该不会……」

「？」

看见旅伴说得吞吞吐吐的样子，于是咱用眼神反问一次。结果旅伴一脸过意不去地回答：

「我在想，你该不会是吃了洋葱还是其他什么食物吧？」

旅伴的话语让人不禁睁大了眼睛，但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觉得有些有趣。

「咱……又不是狗。」

「我知道，你是贤狼嘛。」

旅伴总算露出了笑容。这时，也才发现自己也露出睽违已久的笑容。

「不过，咱确实觉得酒菜很可惜。」

旅伴听了后，露出张圆了嘴的惊讶表情。

「我毕竟是个商人，这些地方很精打细算的。剩下的酒菜我都包回来了。」

忍不住又露出了尖牙。

不过，这次是因为觉得好笑，嘴角才会不禁上扬。

「我是很想拿出来给你吃，不过……」

旅伴收回笑容，迅速伸出了手。

旅伴的手不算粗糙厚实，但也不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手。

那触感与咱的手截然不同。说起来，旅伴的手比较接近狼掌，有著包了一层硬皮的触感。

旅伴先用手指轻轻拨开咱的浏海，然后触摸额头。

每次被旅伴的手一摸，就会变得很不镇静。

因为那手指的触感与狼鼻子的触感一模一样。

用鼻子在脸上磨蹭，这动作太亲密了。

这样的想法当然不会写在脸上，而旅伴当然也是表现得很自然。

旅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用掌心触摸额头说：

「嗯，果然还是有点发烧。你应该真的很累吧？」

「还不是因为汝是个大笨驴……害得咱都要付出劳力。」

此言一出，马上被旅伴乾巴巴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鼻子。

「少在那边装有精神的样子了。」

虽然旅伴脸上浮现像在调侃人似的笑容，但听得出来他的话语是再认真不过了。

这教人难为情得不敢一直看著旅伴。

于是咱只好装出一副不想再被捏鼻子的模样别过脸去，然后躲在棉被底下，用一只眼睛盯著旅伴。

「真是的，害我在诺儿菈面前丢光了脸。」

一时以为旅伴是在怪罪自己破坏了庆功宴，不禁缩起身子，但这样的想法瞬间就消失了。

旅伴当时一定是惊慌失措到丢脸的地步。

听到旅伴这样的话语，就算没有多不舒服，也会不惜假装很不舒服的样子。

「所以呢，暂时不让你吃肉。」

「唔。」

尽管用眼神诉说「这未免太残忍了」，旅伴却只是一脸无奈地看著自己说：

「不过，我会帮你准备病人餐，让你好好恢复体力。到时候你想吃多少肉、喝多少酒都行。」

虽然听到最后那句保证，也不禁动了一下耳朵，但更教人心动的是「病人餐」。

不光是在待了好几百年的村落，在一路见闻到的人类世界里，人类生病时都能够吃到相当丰盛的餐食。

如果换作是狼，身体不舒服时一定什么都不吃，而人类的想法却与狼相反。

照这情形看来，当然只好假装自己真的很不舒服的样子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旅伴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牧羊女移到咱身上。

怎能够让猎物逃掉呢？

「汝表现得太温柔，以后会很恐怖吶。」

为了迎合旅伴的喜好，刻意装出更像在强打精神的模样说出不讨人喜欢的话语。

堂堂贤狼就算因为疲劳过度而动不了身子，至少脑筋还是要转得够快。

旅伴笑了笑后这么说：

「你抢了我的台词了。」

当旅伴的手指碰触到脸颊的那一刻，咱不禁闭上眼睛心想「或许真的有些发烧了」。

隔天清晨在被窝底下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没听到那脱线的鼾声，看来旅伴似乎不在房间里。

接下来试著聆听自己身体的声音。果然只是太疲累而已，没什么大碍。虽然现在胃口还没好到能够生吃羊只，但若是洒上盐巴再充分烤过的羊肉，那肯定没问题。

昨晚因为旅伴要求先好好睡上一觉，所以没吃到病人餐。

能在身体没有大碍的状况下享用佳肴，此等幸运事可谓千载难逢。

只不过，想到自己旅行还未满一个月，不过加上一场小小骚动就累得发烧的虚弱模样，不禁叹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些暗自窃喜。

正因为现在很虚弱，所以才更想让旅伴看见自己的虚弱模样。

「真是大笨驴一个。」

送了自己这么一句话后，慢吞吞地从被窝底下探出了头。

一旦习惯了在辽阔景色之下苏醒的畅快感，就觉得在这个小箱子里醒来的感觉不够舒服。

这甚至比不上在狭窄又寒冷的马车货台上醒来的感觉。

清醒后只要站起身子，就能够在辽阔的天空下享受永远吸不完的新鲜空气，而且只有两人单独在一望无际的景色之中；不用说也知道这样的状况比较好。这种生活除非是睡在大树洞里，不然不会有阻碍视线的天花板存在。

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转头看向旁边。

隔壁床铺上果然看不到人影，用鼻子嗅了嗅，也只闻到淡淡的旅伴体味。

旅伴该不会是去教会帮咱祈求身体健康吧？

这当然不可能。不过，旅伴要是真去了教会，那可是一流的恶作剧。

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但因为四周没有半个人，笑意很快就散了。

对著依旧冰冷的空气呼出白气后，用力抱紧似乎装满了麦壳的枕头。

那个烂好人旅伴真是一点都不贴心。

「大笨驴……」

嘀咕了这么一句，准备挺起身子时，却被身体的笨重感吓了一跳。

回想一下，才发现自己好几百年没有在化身成人类的时候生病了。

这时总算察觉，不过是经过一个晚上而已，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虚弱。

「唔。」

本来打算梳理一下尾巴的毛发，但看样子只能继续躺著了。

这么一来，现在能够做的就只剩下吃饭，而且喉咙也渴了。昨晚累了半天，结果几乎什么也没吃到。

旅伴跑哪儿去了？到底在做什么啊？

要是在约伊兹，看护病人时一定会一直陪在病人身边。

让病人醒来时找不到人，这根本是无可原谅的行为；在心中这么谩骂旅伴时，耳朵听见了脚步声。

虽然没有挺起身子，但耳朵自己挺得直直的。

因为觉得不甘心，于是再次抱紧了枕头。

这时或许该庆幸旅伴不在身边。

「醒了吗？」

旅伴的敲门声听起来有些迟疑。他静静打开房门后，问了这个问题。

如果还在睡觉当然不可能回答，而如果已经醒来，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意义。

咱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回答：「汝不会自己看吗？」

「身体状况怎样？」

「身子挺不起来。」

因为是事实，所以尽量以轻松的口吻回答旅伴。

谎言的背后就是实话。

虽然旅伴嘴里说「反正你一定又在骗人了吧」，脸上却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

看了一眼旅伴手上的皮袋后，再次把视线移向他那没出息的脸。

旅伴表现得这么可爱，这让咱的立场是该往哪儿摆啊？

「你的脸色……确实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旅伴会刻意开玩笑地这么说，可见自己的脸色应该是真的很差。说来一直饿著肚子，脸色是能够好到哪里去？

「不过，咱肚子会饿。」

「哈哈。既然有食欲，那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旅伴笑了笑后，继续说：

「那这样，我去请人家煮粥给你吃。」

「咱也口渴了，那是水吗？」

询问的同时，把视线移向旅伴提著的皮袋上。那皮袋的容量不大，从气味来判断，至少能确定不是葡萄的馥郁芳香。

「喔，这不是水。你昨天不是发烧吗？所以我帮你准备了苹果酒。」

听到苹果，怎么可能还乖乖躺著睡觉。

急忙打算挺起身子时，才想起自己被沉重的棉被压著。

「喂，你没事吧？」

「唔……」

就算同伴被遭受雷击劈倒的巨树压住，咱也能够轻松救出同伴，如今却无法救出被棉被压住的自己。

旅伴脸上尽管露出担心的表情，却有些开心地伸出手搀扶。

「抱歉。」

在借助他人的力量下，总算从棉被底下拉出身躯，并坐起身子。

就连在腰部垫上枕头、免得尾巴卡住的动作，也是在旅伴的帮忙下才得以完成。

人类的模样竟然如此娇弱。

不过，正因为如此，化身成人类的模样才有意义。

「要是平常的你也有今天的一半乖巧就好了。」

床铺旁边摆设著用来放置烛台的挂架。此时挂架上没有放上蜡烛，而是放了木杯。旅伴一边把苹果酒倒进杯子里，一边坏心眼地这么说。

「如果乖乖在马车货台上睡觉，汝还不是一样会生气。」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起床很不公平啊。」

看到旅伴递出杯子，于是伸出用双手接过。

「而且，如果表现得太柔顺，吃饭时会吃不赢汝。」

「我的体格比较高大，当然会吃得比你多啊。」

听到旅伴的话语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回答说：

「所以啊，为了与汝抗衡，咱的态度必须强势一些。」

即便旅伴的表情看似不服气地变得扭曲，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才好的样子，最后只能不悦地搔了搔头。

旅伴没有表现出那种感到敬重佩服、严肃地让人喘不过气的反应。

他脸上那「下次一定要赢」的表情，说明了双方的地位是同等的。

被这样看待的感觉非常舒服。

别说是站在同等地位，旅伴甚至想尽办法想占上风。这样的举动让人有说不出的开心。

如果对著旅伴说：「快点把咱压倒在床上好吗？」他肯定会红著脸，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

想像起那画面，咱忍不住笑了出来，于是把杯子凑进嘴边掩饰笑意。

忽然间，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但不是因为连同杯中物吞下了笑意。

「唔，嗯？」

把杯子从嘴边挪开后，直盯著杯中物看。

杯子里装了浅琥珀色的液体。

旅伴询问「怎么了？」的声音传来。

「嗯……这味道……」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搓了搓鼻子。难不成鼻子失灵了吗？

然后，再闻了一次味道，但还是几乎闻不到苹果的味道，也感觉不到酒香。

突然不安了起来。

怎么办？耳朵和鼻子比眼睛更重要啊。

「喔，因为我稀释过，所以味道比较淡。」

听到旅伴乾脆爽快地这么说，才安心地松了口气不久，一股不满又立即涌上心头。

「汝稀释得太淡了呗，害咱以为自己的鼻子失灵了。」

「你不是发烧吗？发烧就要喝冲淡的苹果酒啊。」

尽管旅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道，不懂的东西还是不懂。

所以，咱皱起眉头，以眼神询问旅伴「为什么发烧就要喝冲淡的苹果酒？」

「嗯？喔，你不知道这类知识啊？」

「咱是贤狼吶，咱当然明白世上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古人累积很多经验，得到了所谓医术的知识。你晕倒后，我赶去洋行，急忙翻阅医术书的珍贵译本。」

医术是什么东西啊？

村民生病时不是熬煮药草来喝，就是受伤时把药草贴在伤口上，再来顶多是向村民自己捏造出来、根本不存在的神明或精灵祈求而已。

如果是在约伊兹，不是用舌头舔，就是顶多在旁边静静守护而已。

不过，自己对不懂的事物一向很感兴趣。

再次嗅了嗅杯子里的苹果酒后，向旅伴问了：「那，汝看到了什么内容？」

「首先，人体内有四种液体和四种状态。」

「哟？」

「四种液体，是指心脏流出来的血液，还有胆汁、黑胆汁以及黏液。」

旅伴一边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头，一边得意地做说明。可是，光听到说明，根本没办法相信这些。

不过，还是暂时安静地听旅伴说下去好了。

「大部分的疾病都是因为这四种液体的比例失去均衡才引起。像是疲劳啊、空气不好啊，或是星象变化，都会影响四种液体的比例。」

「嗯。啊，这个咱懂。」

咱露出淡淡笑容，对著旅伴这么说：

「就像满月时，体内的血液就会跟著沸腾一样。」

刻意压低下巴，然后抬高视线看向旅伴后，旅伴明显露出吃惊的表情。

真是的，这么纯情的旅伴当雄性未免太可惜了。

「这、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就像海水退涨潮的道理一样。然后啊，当这四种液体的比例失去均衡时，就要做一些放血之类的动作让比例恢复均衡。」

「……人类还真爱想一些怪事情吶。」

「伤口化脓的时候，不是会把脓包挤破吗？」

「什么！」

因为太过惊讶，忍不住看向旅伴的脸。

直到看见旅伴脸上浮现奸笑，这才惊觉不妙。

「人类都会挤破脓包来治疗伤口喔，很期待吧？」

咱别过脸去没理会旅伴，只差没说出「怎么可能让汝做出那么野蛮的行为」。

「然后，有些症状只要靠这样的方法就能治愈，但有些症状就一定要请医生诊断。若是让医生看见你长著这么夸张的耳朵和尾巴，大家肯定会猜测到底得了什么病而引起一阵骚动，所以不能带你去看医生。因此，我要利用另外一种，也就是人体的四种状态来帮你治病。」

咱微微动了动耳朵，只用一边眼睛瞥了旅伴一眼。

「说什么四种状态，其实就是喜怒哀乐呗？」

「真可惜，你猜错了。人体有热、冷、乾、湿四种状态。」

喝了一小口几乎没有味道的苹果酒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总觉得旅伴只是说了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让人甚至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然后，大部分时候都能够靠食物来调节这四种状态。因为食物同样能够以热的食物、冷的食物、乾的食物和湿的食物来分类。所以，你的状况是身体太热，吃苹果这种冷的食物刚刚好。」

人类的习性就是喜欢把各种事物加以定义。

这是历经漫长岁月，一路观察人类生活下来，咱敢断言的心得之一。

或许该佩服人类居然能不断想出各种有趣的事情。

「既然这样，咱比较想吃新鲜的苹果。」

「新鲜的苹果不行。虽然苹果是冷的食物，但在医术上算是乾的食物。身体不舒服时就代表身体处于乾的状态，必须想办法让身体变湿。所以，这时候需要喝饮料。不过，因为烈酒太热，所以要稀释过，让烈酒变冷。」

唉，就是因为这样，杯子里才会装了只带著淡淡颜色的白开水啊。

不知道是刚刚学到这样的知识，还是以前就会依赖这样的知识，旅伴说话时一副很得意的样子。看见旅伴这副德性，这时候如果反驳他「这么做没意义」，那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身为狼的自己还懂得就算属于相同种族的人类，也会因为国家不同而做出完全不同举动的这点道理。

如果换成是人类与狼，两者相信的事物理所当然会有如此大的差异，所以还是别反驳好了。

「那，咱还可以吃什么东西？」

「嗯，你是因为疲劳过度才病倒。这就跟把麦杆堆在一起，也会产生热度的道理一样。所以，当身体因为疲劳累积而发热时，首先要散热。还有，这时候身体也会很乾才对，所以要让身体找回湿气。我们跑一跑后，不是会口渴吗？可是，湿气会让身体变冷，身体太冷人就会变得忧郁。因此，让身体变冷后，必须让身体暖和。根据前面的说明……」

一边听著让人提不起劲的话语，一边对自己期待吃到病人餐的天真想法叹了口气。

不过，一听到旅伴接著说出的话语，又发现自己太早下定论了。

「根据前面的说明，我想想啊……你应该可以吃这个。用羊乳熬煮麦子，然后放进苹果片，再加上起司煮成的麦粥。这麦粥的煮法啊，首先要把苹果──」

「嗯，这样就好。咱想吃汝说的麦粥。不对，再不吃咱就要晕倒了。汝看，咱的脸色这么差。喏，汝啊，赶快拿来给咱吃！」

咱大声叫道，接著擦去就快流出嘴角的口水。

听到有那么好吃的麦粥，肚子当然无法控制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快康复了？」

「唔……头好晕……」

明知不可能说头晕就头晕，但听到自己这么说，身体还摇摇晃晃地差点掉了杯子，烂好人的旅伴当然会忍不住伸出手来。

趁旅伴伸出手臂时，咱把身体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然后抓准时机压低下巴、抬高视线说：

「赶快拿来给咱吃，好吗？」

可能是距离抓得太近，旅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真是的，脸红成这样，都不知道是谁在生病了。

原来如此，人类的智慧果然值得佩服。看旅伴这症状，或许有必要放血一下比较好……想到这里，不禁在心中偷笑了起来。

「真是的……那，你还要喝苹果酒吗？」

「嗯，这个留著喝。」

咱说著，再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苹果酒是旅伴特地准备的东西。

要是因为难喝就把苹果酒塞回旅伴身上，会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麦粥要大碗的哟。」

听到咱的叮咛后，旅伴似乎找不到任何回应的话语了。

老实说，真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因为心想麦粥不可能那么快煮好，所以又钻进了被窝，结果一下子就睡著了。现在之所以醒来，是因为那扑鼻的香味实在太香了。

不过，醒来时感觉不太好。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作了讨人厌的梦。

故乡的梦，还有麦田的梦。

那是伴随乡愁，同时也伴随无限厌恶感的梦。

梦境里呈现的画面，是咱一肩扛下领导者应有的一切责任，身为多数生命之上的存在过活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世界是一座森林。要是土地不够扎实，就长不出树木。所以，约伊兹的贤狼必须站稳双脚，为多数生命奠定根基。如果不这么做，森林转眼间就会枯竭。

虽然没有人要求、也没有人被要求，但必须有人扛起这样的责任。

当自己察觉时，脖子已经套上了沉重不堪的枷锁。

不，虽然不确定那是多久以前，但想必自己一出生就被套上枷锁了。

自己的存在与周围的生命完全不同。

就算化身为人类的模样，站在一千人里头，还是能立刻找出与众不同的自己。

因为拥有力量，所以受到仰赖；因为拥有庞大的身躯，所以受到崇拜；因为帮得上忙，所以受到尊敬。

大家会认为服侍这样的存在很理所当然，也会这么去做。

因为只要这么做，就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于是他们无不诚心诚意地服侍。

不过，他们崇拜咱的时候，还会要求咱必须保有威严。因为崇拜的对象如果一副穷酸样，哪还能期待这个对象会带来利益。

明明没有主动要求他们表示崇敬，却因为自己无法弃他们于不顾，而被囚进他们准备好的笼子里。

如果失去崇拜的对象，他们会变得胆怯、狂乱，最后在残酷的四季变化之中分崩离析。

尽管知道自己愚蠢，但不管有多么痛苦，还是无法丢下他们不管。

明明没有主动要求、明明没有被要求，却这么持续了好几百年。

早就闻惯了美食的味道。

只是在那段日子里，每当咱皱起鼻子闻味道时，都绝对不会有人对自己露出如此充满亲切感的笑容。

就算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傲慢无礼的小子也一样。

「坐得起来吗？」

身体已经渐渐复原，现在要从被窝里钻出来应该没什么困难才对。

不过，咱睡眼惺忪地摇了摇头。

笼子里的生活已成为过去。

长久以来的梦想就快实现。

终于能够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吵闹，而且还能表现得如此有气无力。

还有，能够有受人保护的感觉。

「真是的，下次换我不舒服的时候，你可得还我这个人情喔？」

因为疲劳和刚睡醒的关系，所以感觉全身都施不上力。在旅伴眼中，此刻自己的模样，一定就像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猫咪。

虽然觉得难为情，但有了一次经验后，就戒不掉了。

「那咱会用约伊兹狼的方式看护汝，汝愿意接受吗？」

为了掩饰挖苦自己的心情，咱故意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管有没有成功掩饰了那份心情，旅伴还是有些僵住了脸。不过，如果旅伴听到狼的看护方式，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狼的看护要不是用舌头舔，就是会一直陪在身边。

因为旅伴没有询问是什么看护方式，所以当然没必要亲切地主动回答。

「放心。咱的鼻子这么灵，咱会在汝生病之前，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本来还想加上一句「咱不会因为与其他雌性相谈甚欢，而连同伴不舒服都没发现」，但最后打消了念头。

虽然旅伴与牧羊女确实聊得很愉快的样子，但那是因为旅伴知道该做自己份内的工作。

旅伴的份内工作就是炒热气氛。

这么告诉自己后，也就坦然接受了事实。

「好啦，没发现你不舒服是我不对。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主动告诉我。总之我这个人啊，似乎是有点迟钝。」

旅伴耸了耸肩这么说。

「咱想也是呗。就算咱得了重病，汝一定也不会很快发现呗。」

「咦？」

虽然旅伴一脸愕然地投来目光，但咱不会亲切地把话说完。

旅伴迟钝得连这时候要怎么延续话题都不知道。

恋爱病。

除非到了末期，否则旅伴一定不会发现这个病。

「没事。这不重要，咱要吃饭。」

听到咱这么说，旅伴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皱起眉头。

人类总习惯以外表判断对方。

旅伴很不甘心输给外表像个小女孩的自己。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旅伴这样的反应还是让人觉得舒服。

流传于人类世界的圣经上，不也挖苦地写著「如果连神明也穿著破衣在路上行走，那么神明就不需要再受到形式束缚」吗？

「真是的，真不知道是哪边的公主……」

即便唠唠叨叨地这么说，旅伴还是掀开盛了麦粥的锅盖，并伸手拿取盘子。

在公主面前，没有一个士兵会说坏话。

咱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边乾脆撒娇到底地说：

「汝用汤匙舀粥喂咱吃，好吗？」

旅伴听到后，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想当士兵，恐怕很难吧。

「应该多放一点苹果，这样会更好吃的。」

「也对，冰冷的苹果会使人忧郁。」

「汝的……咕……汝的意思是咱开朗过了头？」

在吞下送到嘴边的最后一汤匙麦粥后，咱对著旅伴这么说。

旅伴用深底的木盘子盛了满满的麦粥。在他的照料下，咱已经把两盘都吃光了。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柔顺一点。」

刚开始或许是因为害羞，麦粥吃得很不自在又烫口；但后来不知道是因为豁出去了，还是已经习惯，于是在非常舒服的状态下吃完了麦粥。

这段时间里，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雏鸟，只要把嘴巴张开，食物就会自动送上来。

这时候旅伴如果还能够帮忙梳理尾巴，那更是好得没话说。不过，就算再怎么懒，还是没办法把最重视的尾巴交由他人梳理。

听见咱轻轻打了一声嗝，旅伴稍微皱起眉头。

「可是，咱在上次那个城镇不是吃了很多苹果吗？」

「对啊、对啊。你后来不是因为吃不完，所以变得很忧郁吗？」

「唔。」

旅伴说的一点也没错，但上次之所以会变得忧郁，与苹果的味道或冷热特性无关，纯粹是因为买了太多苹果的关系。

「我可能还要一阵子才会想吃苹果。」

虽然上次扬言要独自吃完所有苹果，但最后还是找了旅伴帮忙分摊。

不过，藉由那次的经验，咱明白了两人一起吃比一个人吃更好吃的道理。

当然，这种话不可能说出口就是了。

「看你食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应该明天或后天就会痊愈吧。」

旅伴一边收拾锅盘，一边这么说。

「不过也不用急啦。离开这个城镇后，又要坐在马车上好一段时间。你就安心慢慢休养吧。」

旅伴是个不会识破谎言的烂好人。

不，他应该是个不会怀疑别人会说谎的烂好人。

胸口升起一股罪恶感的同时，正好与抬起头的旅伴四目相交，不禁瞬间屏住了呼吸。

旅伴露出十分担心的眼神。

真的很不应该继续装病。

「……抱歉，拖累到汝的行程。」

可是，当自己察觉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咱怎么舍弃得了啊。

「早在捡到你的时候，我就放弃赶路了。而且，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在这个城镇也重新找回信用，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好。能够有这样的收获，就算晚两、三天出发也很值得。」

咱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起来。

自己能够坐上这个烂好人的马车，真应该感谢人类崇拜的幸运之神。

要是不带著轻蔑和嘲笑之情，不停嚷著旅伴是个烂好人，就怕自己转眼间会以别的称呼来呼唤他。

好希望他陪伴在身边。

光是看见旅伴收拾好餐具，然后为了归还餐具准备走出房间，尾巴就如此不镇静地甩动著。

「不过，汝啊。」

「嗯？」

旅伴投来让人无法正视的率直目光。

「旅馆里头……那个，太安静了……」

因为太过难为情，说到最后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不过，旅伴一定以为那是演技。

然后，他应该会在察觉那是演技的同时，也是真心话。

即使闭著眼睛，也能凭动静感觉到旅伴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浮现笑容。

「的确，毕竟坐在马车上太吵了，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可做。而且，我还要跟某个大胃王商量一下晚餐要怎么安排。」

所以，旅伴会陪伴在身边。

陪伴在像幼儿一样如此任性的自己身边。

看见旅伴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了笑，咱便刻意装出闹别扭的样子别过脸去。

没有任何干扰，也没有一丝阴霾的互动。

如果说幸福是看得见的东西，或许就是这样的互动。

「那，你有没有大概想到要吃什么？医术上的细节可以晚点再查医书，但市场如果关掉，就买不到材料了。」

「唔，嗯……」

「虽然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但体内就不见得了，所以不能吃造成身体负担太重的食物。」

「也不能吃肉吗？」

压低下巴、抬高视线说道。

这完全是演技。

「当然不行，只能吃粥或泡了面包的汤……」

「唔……那这样，刚刚吃的那个，那是羊乳对呗？」

听到咱指著旅伴抱在怀中的餐具这么说，旅伴点了点头。

「那羊乳的味道又香又浓很好吃，咱要喝羊乳。」

「羊乳啊……」

「有什么问题吗？」

旅伴听到自己的问话，摇了摇头。

「羊乳很容易酸掉，所以到了下午，新鲜羊乳的价格会抬高。你一定是想喝新鲜的羊乳吧？」

「那当然。」

咱露出了尖牙笑道，于是旅伴耸了耸肩说：

「那这样，就再请诺儿菈帮忙找好了。她不愧是个牧羊人，很懂得分辨羊乳新不……」

旅伴永远不会说出最后的「新鲜」两字。

「与诺儿菈一起？」

因为咱这么反问了。

在连自己露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的情况之下，下意识地反问了。

看见旅伴露出「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的表情，可想而知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平静的气氛一下子全消失了。

旅伴会称赞很懂得分辨羊乳，就表示自己在睡觉时，旅伴与牧羊女一起在街上走动。

与那个可恨的牧羊女……

两个人一起……

趁著咱在睡觉的时候！

「不是啦，我纯粹是为了想帮你买高品质的羊乳……」

「有钱能使鬼推磨，哪还需要特地请人分辨什么好坏！」

咱一边发出低吼声，一边充满恨意地这么说。

心中还不停吶喊：「叛徒！叛徒！叛徒！」

只要回想一下旅伴过去的表现，不用想也知道，如此没胆量的旅伴不可能做出让自己如此生气的事情，但就是觉得他背叛了自己。

谁叫牧羊人与狼是仇敌。

「但、但也没有坚持不请她带路的理由啊。不、不过啊……」

旅伴一副大大地找错话题的表情。

他慌张地找寻话语想要掩饰失言。

不过，这样只会让连自己也觉得不合理的怒火越烧越旺，对旅伴更心生怀疑。忍到终于忍不住要说出心中想法的瞬间──

「不过，为什么你对诺儿菈会这么反感？」

时间忽然停止了。

「啥？」

因为自己凶狠的态度而畏畏缩缩的旅伴说出太教人意外的话语，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以至于自己一脸呆然地张著嘴巴，发出了脱线的反问：

「什、什么？」

「没、没有，我是说，你过去与牧羊人有过什么过节我并不清楚，也明白你是狼，所以不喜欢牧羊人。可是，没必要这么强烈地表示敌意吧？虽然诺儿菈是个牧羊人，但是怎么说呢……」

旅伴保持双手抱著锅盘的姿势，有技巧地用手指搔了搔头。

「你想想，她个性那么好。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

咱差点忍不住大吼：「大笨驴！」

之所以没有大叫出来，不是因为身体疲劳还没复原，也不是会因此丧失贤狼的格调。

而是旅伴的愚蠢程度，让人连大叫的力气都没了。

没错，自己确实因为刚离开独自生活了好几百年的麦田不久，所以情绪有些不稳定；也因为疏于交谈，而必须非常细心谨慎地与人对话，并因此深刻体会到自己忘了怎么观察对方心理的细微变化。

所以，总觉得长年独自在马车上过活的旅伴在咱面前会如此迟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是，就算再迟钝，也该有所察觉啊。真是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明明没有力量，陷入窘境时却表现出不屈不挠的精神；明明少根筋，遇上逆境时却能够稳住阵脚发挥智慧；明明很容易心软、感觉内心很脆弱，遇上紧要关头时却拥有坚持到底的意志；这样的旅伴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会表现得如此不俐落、如此愚钝？这实在让人完全想不透。

不禁讶异地心想他真的没有察觉到吗？

该不会是在试探自己吧？

基本上，从约伊兹的贤狼讨厌牧羊人的关系图中，就应该有所察觉才对啊。

狼是猎捕羊儿的存在，而牧羊人是保护可怜无力羊儿的存在。那么，在这样的关系图中，狼是谁？牧羊人是谁？而羊儿到底又是谁？只要思考这些问题，很快就能明白咱不高兴的原因。

狼不是讨厌牧羊人，而是讨厌牧羊人在羊群身边走来走去。

狼一心只想不要让牧羊人保护羊儿；不要让羊儿随著牧羊人的笛声而去；不要让无力又脱线、脑袋空空的羊，呆呆地跟著温柔又纯朴的牧羊人走！

思考了这些事后，咱忍不住叹了口气。

旅伴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杵在原地不动，那模样根本就是可怜又无知的羊儿。

旅伴用汤匙舀粥，然后喂给自己吃的那段甜美时光，彷佛成了遥远过去的回忆。

再差一步，梦想就能够完全实现。

现在已经从笼子解脱，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遭人白眼，就算任性行事也不会有人因此感到困扰。

所以，之所以一直拟定策略、玩弄文字游戏，就是为了能像这样为所欲为，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无所谓。本来明明已经能够如愿地像个小孩子一样玩闹，现在却落得这般惨状。

说到底，就是赢不了天生少根筋的人。

这就像一起喝酒喝到天亮，没喝醉的人要负责看护喝醉的人的道理一样。

「汝啊。」

说话时的声音之所以显得有些疲累，是因为精神上真的累了。

终于明白原来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地、安心地、使劲地玩闹，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狼想要扮成羊，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旅伴八成觉得咱是个让人摸不透、披著羊皮的狼，但休想责怪咱不对。

要怪就怪旅伴表现得像一只羊，害得咱也想扮成羊，却弄巧成拙成了四不像。

如果两只羊都如此脱线，恐怕会一起摔下悬崖。

这么一来，就必须有个人保持清醒地引导对方。

真是吃了大亏。

咱天生就是吃亏的命。

「是咱不对。」

听到咱刻意像在闹别扭似地这么说，旅伴显然松了口气。

「不过，讨厌或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咱记得以前也这么说过。」

「嗯，那当然。我也知道不能用道理来解释一切。」

虽然旅伴一副很能理解咱心情的模样说道，但想必他没能理解这话的个中真意。

真是的，看来就算允许旅伴摸头，还是没办法连梳理尾巴都交给他来做。

会有那样的一天到来吗？

咱一边疲惫地看著旅伴，一边这么想。

「对了，汝啊。」

然后，听到咱这么一说，旅伴就露出一副彷佛在说「还没结束啊」似的警戒模样。

旅伴就像只打算摸它的头而靠过去，却瞬间缩起身子的小狗一样。

「汝把那东西拿去归还后，立刻回来好吗？」

说这句话时，咱当然没忘记一改表情地展露笑颜。

看到咱惊人的变脸速度，旅伴虽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地会意过来。旅伴再迟钝，也还不至于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嗯，知道了。毕竟旅馆太安静了。」

一能接上话，就忍不住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这样不是大笨驴是什么？

不过是做出极其理所当然的反应而已，却得意成这样，真是蠢到不能再蠢了。

对于咱的辛辣批判，旅伴当然完全不知情，还用如释重负、一脸轻松的表情开了口：

「那，我拿去还一下就回来。你想喝什么吗？」

虽然已经累得连叹气都懒，但旅伴在咱面表现得还算用心。

所以，就大方地奖赏他呗。

「咱想喝汝帮咱泡的苹果酒，然后赶快恢复体力。」

旅伴露出了笑容，看来他是真的很开心。

看见旅伴的笑脸，就是想凶也凶不起来了。

「那，你乖乖在房间里面等。」

然后，旅伴得意忘形地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简直就是个蠢到没得救的大笨驴啊。不过，在这种大笨驴身边晃来晃去的自己，或许也是同类吧。

真是和平又安稳的时光。

这样的时光是如此地珍贵。

所以，必须有技巧地加以控制、让气氛加温，然后慢慢享受个中乐趣。

不过，有一点让人挂心。

想到这里，咱慢吞吞地让身体陷入被窝里，然后学人类那样躺在枕头上。

不知道旅伴之前是过著多么枯燥乏味的生活，只要说一些甜言蜜语或稍微撒娇，很快地就会被攻陷。如果过度使用这种招数，恐怕会越来越没有效果。

因为不管任何事情，只要一直反覆进行，众生都会有感到倦怠厌烦的一天。

这么一来，就必须想出其他招数。

有什么招数好用呢？这么一想，很快地想到了好伎俩。

既然甜的东西吃腻了，那就改吃咸的啊。

既然笑脸变得不再吸引人，那就在眼角浮现些许泪光好了。

这道理非常单纯。

想必用在单纯的羊儿身上会非常有效。

「……唔？」

想到这里时，突然有个什么思绪闪过脑中。到底是什么呢？稍加思索后，马上找到了原因。那是昨晚自己以晕倒收场的晚餐时听到的话题。

那是有关羊儿的话题。谈话中提到羊有著只要有咸味，就会舔个不停的习性。想到这个话题，让人不禁联想到奇怪的画面。

那是在自己脸上涂了名为「泪水」的咸味后，旅伴就一直舔脸舔个不停的画面。

刚开始或许会觉得难为情或嘻嘻笑个不停，但很快地一定会变得郁闷。想也知道旅伴不可能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因为太容易就能够想像出那种画面，不禁感到有些扫兴。

对付那个大笨驴，还是好好抓住缰绳，让他乖乖照咱指示动作比较妥当。

一边心想「真是劳神费力的工作」，一边翻过身子。

即便如此，把脸埋进枕头后，还是侧躺著把身体缩成一团，咯咯笑了出来。

真的很久没有碰到这么愉快的事情了。

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什么事情让人愉快。因为有太多愉快的事情，所以没办法决定出最重要的理由。

不过，如果要勉强挤出一个理由，大概就是旅伴明明是只脱线得很的羊，却很难用普通方法应付。

这点与狩猎的趣味很相似，有种能够煽动狼心的感觉。

旅伴的脚步声传来。他似乎到楼下放了餐具后，就遵守承诺地立刻走了回来。

胸口轻轻发出「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尾巴扭曲在一起，耳朵微微颤动。

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在枕头上磨蹭。

这种像是手到擒来，又没有完全落入手中的狩猎趣味，实在是太美妙了！

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期待也到达了最高点。

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然后转头面向房门。

然后，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

「赫萝。」

旅伴面带笑容这么呼唤。

身边还带著牧羊女。

「诺儿菈小姐特地来看你。」

真是的，果然用普通的方法对付不了。

牧羊女的笑容如初夏的草原般澄澈无比，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笑脸时，咱之所以能够也回以贤狼应有的笑容，并非因为长年的经验累积所致。

而是因为太愉快，只好笑了出来。

想要完全抓住这个大笨驴旅伴的缰绳，真是困难得让人不禁想要露出苦笑。

「你身体有好一点吗？」

牧羊女──诺儿菈这么询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疲累而已。」

听到牧羊女的问句，除了这么回答，还能够怎么回答？

就算拥有贤狼的头脑，也不知道还能够怎么回答。

在一片祥和的互动气氛中，旅伴一脸彷佛在说「做得很好」似地，得意洋洋地点著头。

有这种旅伴不会疲累吗？

别说是疲累，甚至就快要发烧了。

「不过，咱正想找人聊聊天。说到聊天，咱之前就很想问汝一个问题。」

「咦？是要问我吗？」

原来如此，牧羊女这般聪明却不骄傲的谦虚表现，也难怪旅伴会被攻陷。

「如果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我很乐意回答。」

然后，牧羊女展露笑脸说道。

真是个不容忽视的对手。牧羊女的确不容忽视，但身为狩猎者的咱难得能够与这样的对手沟通，当然要这么询问：

「领导羊群的秘诀是什么？」

牧羊女有些意外的样子睁大了眼睛，但立刻恢复往常的笑脸。

那只傲慢的牧羊犬跟在她身边，依旧以充满戒心的模样窥视著咱。

全身淡灰色的纯朴牧羊女，脸上带著温柔的微笑缓缓开了口：

「拥有一颗宽容的心。」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彷佛有一阵风吹过的感觉。

这女孩不是冒牌货。

她是真正的牧羊人。

饲养羊儿必须拥有一颗宽容的心。

瞥了旅伴一眼后，不禁心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诺儿菈发现咱的视线后，瞬间露出有所察觉的表情。

只要是个聪明人，就能够像这样在瞬间看出端倪。

「谁叫羊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吶。」

诺儿菈把视线移回咱身上后，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但脸上浮现看似愉快的笑容。

自己与这女孩似乎能够变成好朋友。

不过，看著没发现自己成为别人的讨论对象、一脸笑嘻嘻的旅伴，不禁会没自信地想，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完全抓住旅伴的缰绳。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就真的只有神明知道吧。

亏自己还一直以神明之姿受人供奉，居然连这答案都不知道。

用怨恨的目光瞪著旅伴时，旅伴显得一脸愕然。

这让咱忍不住在心中吶喊：「汝这只笨羊！这只纯真无垢的羊！」

即便如此，旅伴那脱线过了头的地琅还是──

「真是个大笨驴。」

嘴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没错，咱还是最喜欢这只脱线的羊。

第七卷 Side Colors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

不过，一边写著这篇后记，我一边心想「这样算是好久不见吗？」其实也才隔了两个月而已（注：此为日文版的状况）。以前会觉得一星期过得很慢，但最近觉得一星期「咻」一下就过去了。

我想，可能是我一天有十六小时都在睡觉的缘故吧。这阵子每天睡觉的时间比醒来的时间还要长，过著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世界的日子。所以呢，一般人的两个月对我来说只有一个月，难怪会觉得时间过得快。

言归正传，这次的作品形式与往常的长篇故事有些不同。

这次作品收录了刊载于《电击ｈｐ》的短篇及中篇故事，然后加上新的短篇故事。

中篇故事是描述赫萝的往事，短篇故事则是穿插在长篇故事之间的幕间故事。

中篇故事以描述赫萝的大姊姊风范、短篇故事以描述赫萝的贪吃表现为主。真可怜，都不知道罗伦斯跑哪儿去了？

不过，如果要说这次作品当中最值得推荐的是哪一则故事，答案会是新的短篇故事。

那是我第一次以赫萝观点来描述故事。

起初非常担心没办法顺利以赫萝观点来描述，但开始写作后，完全乐在其中。就算回过头再读一遍，也看得出自己当时确实很享受于写作。所以，我相信大家一定也能够看得津津有味。

对了，换个话题聊聊。不久前，我搭了某作家买的四百二十匹马力汽车。

四百二十匹马力耶！这么大马力是要在日本的哪里奔驰啊？那东西已经不能叫做汽车，要叫做云霄飞车了。车子一加速，甚至能够感觉到全身血液流向身体后方，直到加速完毕后，血液才会再流回来。

那云霄飞车的外观超酷，就连我这个汽车白痴都能够感到气势非凡。

只是很可惜的是，这么炫的车子载了因为熬夜赶稿而精神不济的四个作家，不是前往夜景美丽的东京湾，而是去了能治疗腰酸背痛的温泉设施。

那也就算了，没想到大家年纪也不算小了，竟然穿上浴衣就兴奋地说：「我们来滑垒吧！」然后在木板地板上大玩滑垒游戏。别误会喔，我们那天一滴酒也没沾。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我还是先声明一下，我可没有做出这么没品的事情喔。相信我，是真的！

后来大家互骂彼此缺乏运动，于是比了腕力、也比了伏地挺身的次数，还拍了大头贴，简直就像参加毕业旅行一样。

回程当然也是搭了有四百二十匹马力的超炫车回家。

不过，途中被五十ｃ.ｃ.的小绵羊追过时，居然还认真追起了小绵羊。这样的行为好像有点幼稚。

东拉西扯地写了一堆，总算是填满了页面。

下一本作品将恢复成平常的长篇故事。

我也很想让罗伦斯变得帅气一点，只是谁知道故事会怎么进展呢？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

第七卷 Side Colors 插图

第八卷 对立的城镇 上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云层遮住月亮，黑暗笼罩了四周。

冷风时而徐徐吹来，浏海随之缓缓飘动。

在以金属丝制成的灯具中，燃烧动物油脂的火焰不安地晃动著。

这里冷得锥心刺骨。

每当载满货物的马车向前行进，就会传来踏入冰面的声音。

没有人开口说话，一行人只是默默地前进。

货物旁的微弱灯光晃动著，映出马匹的粗大颈部，以及拉著其缰绳行走的马夫后脑勺。

一行人宛如由死人所组成的队伍般，沉默地迈步前进──到处都有这样的乡野轶闻。

不同于轶闻的是，一行人当中唯有一人伫立不动。

或许是为了赶马，也可能是为了斥骂马夫，那人手上没有提著油灯，而是拿著拐杖。

只有那人停下脚步，看向此处。

如死人般面无表情的队伍之中，唯有这个停下脚步的人露出惊讶表情。

「晚安。」

或许是空气太冰冷的缘故，这简短的一句话显得特别响亮。

这时如果蹲下，抓起一把脚边的砂石，就会知道那砂石冷如碎冰。

在黑暗、冬季寒气与沉默之中，双方不知道对峙了多久。

对方是就算遇到意料外的状况，也能够表现得泰然自若的老练商人。

即便如此，似乎还是花了点时间，才总算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骑快马来的？」虽然对方这么问，但其实内心早已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

当然了，没有一个商人会露出自己的所有本领，所以没必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所以，来者在黑暗之中摇了摇头。

寒风吹起。

黑暗之中，马车队伍彷佛走向断头台似的，静静穿过高挂在城墙入口处的火炬下方。

照理说，这时候应该善用自己的优势才对。

然而，事实没有戏里来得精彩。在紧要关头体力用尽、无法好好应对的状况并不少见。

因为事实上并没有使用魔法，而是历经奔波才来到了这里。

「我们先到温暖的旅馆，再好好聊一聊，如何？」

来者代替疲累得说不出话来的同伴们这么说。

「伊弗小姐。」

对方是老练的商人。对于符合现实状况的提议，当然给了相应的答案。

第八卷 对立的城镇 上 第一幕

「啧……嗯……」

她抿著嘴不停咀嚼，很快地将食物咽下，接著再度张嘴。

这时只要用汤匙舀起粥送过去，大张的嘴巴便会立刻咬下。

不知道是不是牙痒，她不时会咬住汤匙。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像只刚长牙的小狗一样。

像只小狗的她，在吃完两木碗放入大量面包屑、口感扎实的粥后，似乎总算是满足了。她用舌头把沾在嘴边的粥舔乾净后，叹了口气。床上摆了两颗塞满羊毛的高级枕头，而她躺在枕头上的模样，看起来还有点像正在疗养身体的公主。

不过很遗憾地，她的体格太单薄，没有公主的贵气。

身为一个有幸拥抱过她的人，罗伦斯的感想是：她虽然没有想像中那么弱不禁风，但不可否认地，至少不是很有肉的类型。

不对──罗伦斯觉得她今天之所以显得特别瘦弱，一定是头发难得翘起来的缘故。

还有，因为她脸肿肿的，所以表情看起来极度不开心，令人害怕。

这位体格单薄的公主名为赫萝。

当然了，赫萝根本不是什么公主，就算有那种可能，也会是女王。

而且是住在白雪皑皑的北方森林女王。

赫萝头上长著威武尖起的狼耳朵，腰部长著威风凛凛的尾巴。

她的外表看起来像个妙龄少女，但真实模样是一匹能够一口吞下壮汉的巨狼。赫萝自称为贤狼，是一只寄宿在麦子里、掌控其丰收，而且活了好几百年的狼。

然而，就算她的身世气派得足以与历代诸侯并驾齐驱，只要看到现在的赫萝，也能够明白那些祈祷麦子丰收的村民们为何不想再继续仰赖她。

看见赫萝顶著一头乱翘的头发，让人喂她吃饭的样子，哪还有什么威严或权威可言呢。

若是把赫萝这样的丑态说成她对罗伦斯的信任，或许还满动听的。

但罗伦斯觉得那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

说起来，这是罗伦斯第二次殷勤地喂赫萝吃饭，但却没听她向自己说过一次「谢谢」。

赫萝这次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吃完饭便立刻大声打嗝，然后不停微微动著耳朵。赫萝的视线看向远方，想必是在回想些什么吧。

隔没多久，她皱起眉头，露出一脸的不悦。

「贤狼竟然会肌肉酸痛？说了谁会相信啊？」

罗伦斯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这么说。这时，赫萝从远方拉回视线说：

「汝不是比较喜欢咱这样柔弱的、呃……」

说到一半，赫萝试图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但未能如愿。

昨天，赫萝载著罗伦斯与流浪学生──少年寇尔，在荒野上奔跑了大半天。

或许是能够在阳光底下尽情奔跑，让赫萝开心过了头，当抵达旅馆时，她已经累得连阶梯都爬不上去。尽管如此疲累，直到入睡前，赫萝还是两眼炯炯有神，显得特别兴奋的样子。

在那段路程中，赫萝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反而是只需要紧紧贴在赫萝背上的罗伦斯两人，因为跑得实在太久，险些就要举手投降了。

即便如此，赫萝仍然一副不够尽兴的模样。那模样与其说像是深谋远虑、冷静勇猛的森林之狼，还不如说像是被野放的家犬。罗伦斯抱著讽刺的心态夸奖赫萝脚程快、体力又好，没想到赫萝居然露出不曾表现过的得意表情，骄傲地挺起胸膛。

由一根根宛若银丝的气派毛皮裹住身躯的巨狼，抬头挺胸地坐在地上。那模样确实如同狼神般威风凛凛。

不过，带著讽刺的意味夸奖她，却得到赫萝喜孜孜地挺起胸膛的反应，这让罗伦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数百年来，赫萝以麦子丰收之神的身分一直受到村民祭祀。对赫萝而言，能这样像孩子般直接表达情感，一定让她开心得不得了。罗伦斯善意地如此解读。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怕自己会忘了赫萝是贤狼的事实。

当然了，一路旅行下来，罗伦斯十分清楚赫萝会露出这副德性，纯粹是她本来的个性使然。

所以罗伦斯大方地、尽情地夸奖了她。

如果再多夸奖一些，赫萝那兴奋地不停甩动的尾巴恐怕会断掉。

因为有过这样的互动，所以今天早上，当他看见赫萝那凄惨得无法再看第二眼的面容时，罗伦斯清楚听见自己脸上慢慢失去血色的声音。他当真以为赫萝得了什么重病。

当罗伦斯得知赫萝纯粹是肌肉酸痛时，在安心之余也差点忍不住大骂她一番。

只是，赫萝手不能抬、颈不能转、腰痛得站不起身子的症状，倒是与病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与病人不同的是，赫萝的食欲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好。

「说来你载著两个人跑了那么久，难怪会肌肉酸痛了。」

「咱确实得意忘形地跑过了头。」

赫萝现在只有耳朵和尾巴能够正常动作。

不过，她虽然看似痛苦不堪，却没有露出后悔的模样。

虽然赫萝很中意自己现在的少女模样，但对她而言，想必还是比较习惯原本的狼模样吧。

这令罗伦斯想起在旅途中，赫萝的心情有时会变得特别差，或许不能以狼姿自由行动而不满，就是其中一个原因。

「不过吶……」

当罗伦斯思考著这些事情时，赫萝开了口，然后轻轻打了个呵欠继续说：

「身体痛得起不了床，这实在太难看了。如果起不了床的换成坐在咱背上的汝，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就算身体动弹不得，嘴巴还是动得很灵活。

虽然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但因为姿势显得不自然，所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要是寇尔也在场，罗伦斯或许会有些慌张，但幸好寇尔外出了。

「如果你是个深思熟虑、拥有先见之明的人，只要把一切交给你就能绝对安心，我当然会什么也不想地乖乖让你载。可是，你应该没忘记昨晚发生的事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难得没有出声反驳。

非但没有反驳，还一脸懊恼地咬著嘴唇，别开了脸。

她似乎知道自己昨晚确实表现得失态。

「真是的，明明只是让你载，我却不得不好好抓住你的缰绳。你之前到底说了谁是谁的驾驭者啊？」

这是个让赫萝反省的好机会。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趁胜追击。

昨天在赫萝的疾驰之下，罗伦斯等人在离开南下罗姆河的船只后，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抵达港口城镇凯尔贝。要是搭船南下，一般要花上两天的时间。

这速度之惊人，就算是沿路不停换再快的快马赶路，也无法望其项背。

罗伦斯等人这么急著赶到凯尔贝，当然有其目的。

那是为了追查某个传言──他们在南下罗姆河的途中，得知在一个名为乐耶夫的地区，有一枚狼骨受到各深山村落祭拜的传说。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罗伦斯等人认为狼骨八成属于赫萝的同类，也猜测到教会势力为了炫耀其权威，以冒渎狼骨为目的在追查狼骨的可能性。

赫萝当然不可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可能当作没听过这样的传言。

只是，依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别扭的个性，不可能只为了这种理由就放弃原本的计画，改而南下追查传言；而且两人也没有坦率到愿意明确说出真正的理由。以罗伦斯来说，他就拿出「为了以笑脸结束两人之旅」作为藉口；而如果问赫萝，她肯定也会用其他的藉口搪塞过去。

后来，收集到有关狼骨传说的情报后，罗伦斯等人发现在追查狼骨的，似乎是以罗姆河流域的教会势力为首的相关人士。

这时，他们想到伊弗想必对于罗姆河流域的大小事都瞭若指掌。为了向伊弗打听消息，罗伦斯等人来到了港口城镇凯尔贝。

伊弗原本贵为贵族，但在家道中落后变成了商人，甚至还在雷诺斯与教会联手从事非法交易。拥有这般背景的她，一定有相当广大的情报网。而且罗伦斯也考虑到，伊弗在雷诺斯发生的皮草事件中，为了比周遭的人更抢先一步出口皮草，不惜让船只沉入罗姆河以妨碍其他人。只要拿出这件事情威胁她，肯定能够套出各种讯息。

为了达成计画，罗伦斯等人离开拉古萨掌舵的船只，坐到赫萝的背上，出发追赶伊弗。

不过，计画还是出现了误差。罗伦斯等人沿著罗姆河南下好一段路后，追上一艘船只，但船上不见伊弗的踪影。

船上只看得见罗伦斯等人在雷诺斯投宿的旅馆主人──阿洛德的身影。虽然因此得知这艘船与伊弗有关，但更教人纳闷的是，船上甚至不见堆积如山的大量皮草。

伊弗打算载著皮草前往凯尔贝──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么一来，她很可能在途中改以陆路运送皮草。虽然原本为了快速运送货物而利用船只，但倘若距离不远，改用其他交通方式也不是不可能。

伊弗若很幸运地──或是有计画地调度到马匹，那么她中途改走陆路也算是合情合理。

或者说，从利害关系来看，伊弗如果当真让船只沉入罗姆河，以阻止后来的船只前进，那么继续以船只运送皮草南下罗姆河的人，当然会被当成嫌疑犯。要是继续以船只拚命地运送皮草，就像在昭告天下自己是犯人一样，所以中途改以陆路运送，是有效摆脱嫌疑的方法。

罗伦斯这么猜测，并判断伊弗早已利用马匹运送货物前往凯尔贝。虽然赫萝坚持只要严刑拷打阿洛德，问出伊弗去向就好，但罗伦斯说服了她，继续朝罗姆河下游前进。

然后在傍晚听说赫萝看见远方有商队时，罗伦斯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正确。

那条商队正是伊弗率领的马车队伍。

罗伦斯等人绕过商队，先行来到位于罗姆河终点的港口城镇凯尔贝，等待伊弗等人抵达。

伊弗当时的表情，就像看见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时而撩起浏海的冷风彷佛从冰洞吹来似的。在这阵寒风中，罗伦斯等人与伊弗一同进入凯尔贝。接著在稍作协议后，三人决定在伊弗介绍的旅馆投宿。

会与伊弗重逢可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罗伦斯等人也处于优势，无奈罗伦斯却必须夹杂著叹息，与伊弗讨论协议内容。

从狼模样变回少女模样后，赫萝的两眼显得更加炯炯有神，明明累得连说话都有困难，却显得特别兴奋。

罗伦斯也不是没推演过状况，赫萝与在雷诺斯有过争执的伊弗进到同一间房间，事态会演变成如何，他心里大致也有个底。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演变成险些扭打成一团的火爆场面。

「还不是因为汝的态度太温和，咱才会那个样子。难道汝忘了脸上的伤是谁留下的吗？」

赫萝强调著自己的正当性。

「你该不会真的认为，以批评对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是一种正确的行为吧？」

「唔……」

赫萝说不出话来，用力压低了下巴。

她知道是自己不对。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不肯直率地道歉。不过，罗伦斯也不是不知道她不肯道歉的原因。

「在这方面，伊弗就表现得很好。面对你气势汹汹的样子，她没有选择应战，而是选择退让。你知道为什么吗？」

赫萝从罗伦斯身上移开视线。

那时如果置之不理，赫萝肯定会扑上前抓住伊弗，所以罗伦斯几乎是从背后架住赫萝，然后压住颈部才制止了她。

当时伊弗露出如蛇般的冷静目光环视罗伦斯等人，没有出声威吓，也没有漠视罗伦斯等人，只是在最后露出淡淡微笑。

「那是因为她判断出要是跟我们杠上，会对自己不利。」

「汝的意思是，咱是个不懂得计算损益的小孩子？」

赫萝简短说道，随即闭上嘴巴。她的脸越皱越紧，彷佛有千言万语在喉咙深处打转似的。

罗伦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凝视著赫萝。

从赫萝耳朵的反应来看，她很明显没有真的动怒。

既然这样，赫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伊弗一定是看出你是没道理地在发脾气。谁叫你真的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根本无视于利益。」

也就是说，伊弗很快察觉到自己踩了不该踩的尾巴。

如果对手是凭道理在发脾气，那当然能够凭道理来应付；但如果对手是感情用事，那这时大谈道理只会带来反效果。所以，伊弗才会直率地低头认输。

赫萝一方面感情用事地发脾气，一方面也明白伊弗低头认输的理由。这么一来，她当然只能原谅伊弗。

可是，赫萝当然无法轻易接受这样的事实。

虽然形式上必须原谅伊弗，但无论如何就是原谅不了。赫萝就像被下了这样的咒语一样，咬牙切齿地挣扎著。想要解除咒语，必须由罗伦斯施展魔法。

真是的，哪有这么麻烦的公主啊。

「不过，那么激动地面对面后，反而容易冷静地谈事情。也比较容易引出我们的利益。」

「……然后呢？」

赫萝投来锐利的目光说道。

罗伦斯不禁感到难为情地耸耸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表现死心的叹息。

「如果你是为了我才发脾气……那个，谢啦。」

自古以来，人们习惯宣誓合约内容时，都必须发出声音，而这样的习惯似乎不限于谈生意的时候。

罗伦斯到了现在，还是会因为把话说得如此露骨而感到难为情，但既然赫萝坚持一定要听到这种话，那他也没辄。

所谓的交易，就是必须找出双方的妥协点。

「哎，既然汝都这么说了。」

说著，赫萝总算卸下凶狠的表情，然后不停地动著耳朵。

相隔一条街的市场吵杂声，从窗外隐约传进屋内。

暖烘烘的冬日阳光，让人甚至产生一种春天已经到来的错觉。

这愚蠢无比的互动让罗伦斯忍不住露出苦笑，这时赫萝也跟著笑了出来。

这是平静而悠哉、什么也无法取代的片刻时光。

「好了，那我来收拾一下餐具……」

「嗯。」

尽管罗伦斯只是在自言自语，赫萝还是这么应了一声，然后把视线移向下方，准备梳理跟耳朵一样还很有活力的尾巴。

一路走来的旅途中，这样的光景不断反覆上演。

不过，这次有个地方与过去不同。

这次多了寇尔的加入。直到传来敲门声，罗伦斯才想起寇尔外出买东西还没回来。过了几秒钟后，房门打了开来，随即看见寇尔抱著像木碗的东西站在门后。

罗伦斯心想「寇尔出去买什么来著？」并准备在记忆里寻找答案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味道扑鼻而来。罗伦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味道，感觉很像把磨碎的香草用硫磺熬煮过的独特味道。

因为味道太过强烈，罗伦斯不禁身体往后仰，但寇尔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调了软膏回来了！」

说著，寇尔急急忙忙走进了房间。

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想必是急忙跑了回来。

赫萝很喜欢寇尔，所以老是对他搂搂抱抱，而寇尔也很黏赫萝。

今天早上看见赫萝的痛苦模样后，寇尔像只脱兔般溜了出去，前往早市已开张的热闹大街。

北方人拥有格外丰富的药草智慧。

说他们拥有的药草知识，从治疗割伤到发烧等所有伤痛都一应俱全也不夸张。寇尔一定是调了能治疗肌肉酸痛的软膏回来。

不过，这味道没办法改善一下吗？

想到这里时，罗伦斯忽然察觉一件事。

赫萝。

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耳朵和鼻子都异常灵敏的约伊兹贤狼，正卷起尾巴，躺在床上痛苦地挣扎。

除了同情赫萝，罗伦斯什么也做不了。

寇尔亲切地为赫萝调了软膏，这下还能拒绝这份善意吗？

罗伦斯不理会从枕头底下投来的求助眼神，正要与寇尔擦身而过的瞬间──

「啊，这个软膏也能够治疗罗伦斯先生的伤喔。」

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的赫萝，看似有些开心地动了一下耳朵。

寇尔调制的深绿色软膏显得异样地黏稠。

罗伦斯先把软膏涂抹在布上，然后贴在右脸颊的肿胀部位。贴上软膏的瞬间，那刺鼻的味道宛如细针般刺进皮肤，强烈的温热感随之在脸颊一带扩散开来。不仅如此，软膏的味道还薰得眼睛刺痛，感觉鼻子都快皱在一起了。

即便如此，寇尔为了调制软膏，居然不惜花费自己少得可怜的盘缠。所以罗伦斯当然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好意。

话虽这么说，软膏的强烈味道还真是吓人。

罗伦斯帮赫萝涂抹在肩膀和腰部时，看到赫萝也投来打从心底感到畏惧的眼神。她的鼻子那么敏锐，想必真的很痛苦吧。

然而，罗伦斯抱著「怎么可以只有我遭受这味道折磨」的想法，也考虑到软膏似乎很有效，所以还是帮赫萝涂抹。

每涂一次，赫萝就会发出难以言喻的叫声，但那声音完全没有魅力可言。

或许事后还得花钱买新衣服给赫萝，不然就是要买好酒给她喝。

涂完所有部位一遍，被赫萝狠狠地白了一眼后，罗伦斯不得不这么想。

「啊，对了！刚刚回到这里的途中，我遇到昨天那位商人，她说想跟罗伦斯先生见面。」

重新涂抹完一遍赫萝感到特别疼痛的部位后，罗伦斯擦去沾在手上的软膏。

他心想，这软膏肯定是强力药膏，说不定真的很有效。

大概是因为软膏味道太强烈的缘故，赫萝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罗伦斯斜眼看著这般模样的赫萝，反问寇尔说：

「昨天那位商人？你是说伊弗吗？」

「是的。」

「出兵只管快不管好啊。最快今天，最慢搞不好明天她就会离开了吧。」

虽然身为家道中落的贵族，但伊弗以商人身分势如破竹地一路往上爬。

在以木材和皮草著名的城镇雷诺斯，伊弗以陷害罗伦斯的手段，企图达成堪称异想天开的皮草交易。把放手一搏而到手的皮草运送到凯尔贝之际，伊弗为了阻碍其他人运送皮草，还心狠手辣地策画将船只沉入河川的事故。

想必伊弗凭著狡猾的智慧和过人的胆量，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但如果在凯尔贝表现得慌张失措，她以危险交易构筑起来的堤防，很可能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溃决。所以，对她来说，尽快逃到远方才是上上策。

而且，伊弗也必须把从雷诺斯运送到这里来的皮草，再运送到其他城镇去。

虽然城镇现在才开始活动起来，但对伊弗来说，或许时间已经太晚了。

「伊弗有没有说要我去哪里找她？」

「呃……她说过一会儿会来旅馆接您。」

「……这样啊。」

伊弗想必非常忙碌，却特地要来旅馆接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用意。

罗伦斯立刻猜测到的用意是，伊弗不希望自己被举发是让船只沉入罗姆河的犯人。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你吃早餐了没？」

「咦？啊……吃、吃了。」

或许没有赫萝那么厉害，但罗伦斯毕竟也透过做生意，锻炼出了识破谎言的眼力。

他轻轻顶了一下寇尔的头，一言不发地把装著面包的麻袋塞给寇尔。

寇尔八成把用来买自己早餐的钱，也花在买调制软膏的药草上了。

寇尔曾经为了学习教会法学，而前往南方城镇的学校就读。他明明是抱著「想要利用教会权力，来守护信奉异教的村落」的意图才那么做，却表现得比真正的正教徒更像正教徒。

寇尔接过麻袋后，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但罗伦斯假装没看见，然后朝向在棉被底下呻吟著的赫萝走去。

听到罗伦斯表示自己要外出一下，赫萝没有抬起头，只用耳朵做出了回应。

罗伦斯以为赫萝会被味道薰得晕厥过去，却意外发现似乎没那么严重。

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在意味道了。取而代之地，涂上软膏的右脸颊一直在发烫，让人有种瘀伤真的慢慢在痊愈的感觉。

身为狼的赫萝，或许更能够明确感觉到药效在体内发挥效用。

罗伦斯知道自己这么猜测应该没错。因为当他准备离开床边之际，赫萝还有多余精力丢出一句：「要是输了，咱不会放过汝的。」

罗伦斯暂时先安了心，然后转身一看，发现寇尔拿著麻袋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出两块面包站在原地。

麻袋里装了普通燕麦面包和加了核桃的燕麦面包，而寇尔拿在手上的两块都是普通燕麦面包。看见寇尔这般行事谨慎的态度，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

他心想，真希望赫萝也向寇尔学习一下。

「那，你要一起去吗？」

罗伦斯当然是在询问寇尔要不要一起去找伊弗。

寇尔的视线在空中游走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罗伦斯打算向伊弗探听有关被称为神明或精灵、与赫萝同类的狼之脚骨传言；在距离寇尔故乡很近的村落里，也祭拜著一名狼神，而那脚骨正是它的遗骨。

况且，寇尔是为了确认有关这位狼神其脚骨的传言真假，才决定与罗伦斯两人一起旅行。

这么一来，寇尔当然会想跟罗伦斯一起去。

然而，罗伦斯还是刻意询问了寇尔。因为他觉得如果不问，寇尔就不会主动跟著他去。

因为寇尔虽然年纪轻轻，却有著容易瞎操心的个性。

他会这么黏赫萝，或许是觉得赫萝那旁若无人的感觉很新鲜也说不定。

「那这样还不赶快吃掉面包。」

听到罗伦斯走出房间时这么说，寇尔急忙地把面包塞进嘴里说：

「呃，是。」

罗伦斯继续说：

「当然了，吃完面包后，记得要露出吃了小麦面包的表情，嗯？」

或许是旅途上穷怕了，寇尔明明受过教育，懂得如何表现出宛如修道士般的高尚举止；但只要一扯上吃饭，动作就会变得粗野。

此刻寇尔也像只松鼠一样鼓著脸颊，一脸状况外的模样。

没多久，他似乎理解了罗伦斯的意思，便吞下面包，露出笑容说：

「教会也会教导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要遮住嘴巴。」

「教会反而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在吃好东西，才会这么说吧？」

罗伦斯关上房门一走出去，寇尔就像个忠心的徒弟，跟在罗伦斯背后约一步的距离上。

「谢谢您的面包，真的很好吃。」

寇尔一边这么说，还不忘一边展露笑脸。真是个聪明的少年。

旅馆一楼是餐厅。

一般来说，只有旅人会做吃早餐这种奢侈的行为，所以坐在餐桌前面的，几乎都是旅行装扮的人们。

伊弗混在这些人当中，打扮成老样子坐在餐桌前。乍看之下，她也像个准备万全，打算在今天之内从旅馆出发的旅人。

或许伊弗真的预定今天出发，但罗伦斯此刻最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情。他在意的是，伊弗为了遮住面容，脸上明明缠了好几层布，却还是把鼻子捏住了。

「……这味道也太恐怖了吧。」

店老板在吧台最里面，一脸忿忿地瞪著罗伦斯，其他客人也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模样，惊讶得都忘了生气。

罗伦斯索性豁出去，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至于寇尔则是一副真的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虽说居民们喜欢的味道会随地区有所不同，但这软膏的味道一定是很极端的例子。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在伊弗正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时，伊弗说出让人意外的话：

「不过，好久没闻到这味道了。到了晚上，你脸上的伤应该就会完全消失不见吧。」

贴在罗伦斯右脸颊上的布料涂有寇尔调制的软膏，而右脸颊上的伤正是他与伊弗起争执时，被柴刀柄用力击中造成的。

所以，伊弗的语气有些在开玩笑的感觉。

「这药膏是他帮我准备的。不过，你真是博学多闻呢。」

罗伦斯一边指向站在后方的寇尔，一边语调夸张地说道。

「嗯？他是乐耶夫来的啊？」

伊弗静静地注视著寇尔，然后闭上了眼睛。

罗伦斯当然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总而言之，只要是有关罗姆河的事情，不管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我都瞭若指掌。你不就是为了我拥有的知识，才追到这里来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相信。」

伊弗藏在好几层布料深处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

商人有个优点。就算经历过近乎拿刀互砍的争执，只要发现利害关系一致，还是会立刻握手合作。若没有合约关系，商人心里就不会留有情感产生的芥蒂。

虽然在雷诺斯激烈地争执过，罗伦斯与伊弗两人却表现得像旧识一样。

「这几年很少像昨晚那么惊讶了，我还以为是合约书漏写了什么呢。」

虽然赫萝拐弯抹角的说法老是混淆罗伦斯，但像这种类型的说法，罗伦斯再清楚不过了。

他不禁感到胸口一阵搔痒，或许这是一种近似恋爱的感觉。

因为商人互探真心的举动正像心头痒痒的感觉，令人愉快。

「没有，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知识而已。你我之间又没有签订任何合约。」

罗伦斯趁著这个机会，明确表示自己不是想得到伊弗的皮草。

伊弗轻轻点了点头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换个地方说话吧，要不然会招来其他客人和店老板的忿恨喔。」

伊弗有些坏心眼地说道。

不过，伊弗说的不见得全然是玩笑话，因此罗伦斯带著寇尔跟随她而去。

「对了，你伙伴怎么了？」

旅馆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与其说小路，或许应该说是略显宽敞的胡同比较贴切。

港口城镇凯尔贝中间夹著河川，分为南、北地区，罗伦斯等人投宿的旅馆位于北凯尔贝。

北凯尔贝很少有美丽气派的建筑物，虽然河边的市场当然很热闹，但只要稍微远离市场，就会看见很多建盖在胡同里的建筑物，给人有些荒凉的印象。

建筑物的高度也没有统一，这是因为议会对于城镇景观采取宽容开放的政策，还是因为管理能力太差了？

从这里的实际模样看来，或许原因在于后者吧。

当罗伦斯思考著这些事情时，伊弗毫不迟疑地朝著离开市场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因为旅途疲累，现在全身涂满了这种软膏，正躺在床上休养。」

「我只能说……」

伊弗说到一半，回过头来观察寇尔的反应，并且在头巾底下轻笑。

「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就算罗伦斯不是赫萝，也知道伊弗把原本想说的「节哀顺变」吞了回去。

只有寇尔一人显得有些骄傲地笑著。

「不过，这样算是我幸运吧。不，应该也算是你幸运吧。」

「我们彼此都是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说道，然后露出苦笑。

昨晚之所以没能够探听出伊弗所拥有的知识，是因为赫萝真的太凶猛了。

「不管怎么说，有人愿意为你生气，就表示这个人是很珍贵的财产。你要好好珍惜才行。」

「其实是她把我当成自己的财产，所以才为了财产受损而生气吧。」

伊弗的肩膀在外套底下不住晃动。

这时，伊弗忽然朝向路边走去。罗伦斯发现是因为对面走来一名女子的缘故。她带著一整笼叶菜类，那是冬季也采收得到的蔬菜。

女子想必是准备前往市场贩卖蔬菜。笼子里的蔬菜比夏天采收的绿色蔬菜颜色还要深，感觉好像很冰凉。这种蔬菜也许不适合用醋腌制或生吃，但如果放进热汤里，肯定美味极了。

「如果你是她的所有物，当下她应该会要求赔偿才对。可是，她却想要报仇。」

伊弗的淡蓝色眼眸一瞬间流露出落寞的眼神。

伊弗历经家道中落，最后连姓氏和身躯，都卖给了想要得到贵族称号的暴发户商人。

如果得知伊弗因此受到伤害，那名藉由金钱交易把伊弗买下的商人会向对方要求什么呢？

金钱？还是报仇呢？

罗伦斯不禁觉得光是思考这件事情，就等于是在伤害伊弗。

他对自己选错了玩笑话感到有些后悔。

「咯咯，像这样让对方产生罪恶感，再勾起对方的同情心，接下来的商谈就可以进行得很顺利呢。」

听到伊弗的话语，罗伦斯猛然回过神来。

不管在任何时候，利用美人计或是苦肉计，总能够扰乱正常交易。

虽然没忘记怀抱戒心，罗伦斯还是不小心上了当。

即便如此，罗伦斯用力搔了搔头后，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当然了，这是有原因的。

「不过，你之所以会刻意说出来，是因为──」

罗伦斯一脸像在说谜语似的愉快模样，边看向拚命想要跟上话题的寇尔边继续说：

「你想要藉由这样坦承自己设下的陷阱，来消除我的戒心。」

「没错，这样我才能够让咬住猎物的尖牙陷得更深。」

这时如果剥去头巾，肯定会看见伊弗正露齿而笑。

罗伦斯似乎明白了赫萝把伊弗形容成狐狸的真正意思。

因为这个商人实在太像狼，所以赫萝不想承认她跟自己同类。

「好了，到了。」

「这里是？」

罗伦斯停下脚步问道，寇尔随即从背后撞了上来。寇尔一定是想从罗伦斯与伊弗的互动中学习一些东西，所以一直在反刍两人的对话。

罗伦斯想起自己跟著师父时，也曾经有过一样的举动，不禁感到有些怀念。

「这里是我在凯尔贝的据点。你看到没有招牌的商行，应该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吧？」

与四周的建筑物相比，伊弗所指的建筑物墙壁表面泛黑，感觉随时有可能朝向道路倒下，不过基座部位使用石块堆成，显得相当稳固。

听到伊弗戏剧性的说法，寇尔似乎感觉到某种奇怪的气氛，紧张地屏息凝视。

不过，伊弗当然只是在开玩笑而已。罗伦斯仔细一看，发现在泛黑的墙面上，留有某物的拆除痕迹。

也就是说，这里是已经破产或歇业的商行。

「你别太捉弄他啊。」

伊弗伸手准备开门时，罗伦斯对著她的背影这么说。寇尔听了这句话，从口中露出「咦？」的声音。

在这之后，寇尔总算发觉现场只有自己没有掌握到状况。

虽然不是刻意想要确认寇尔的反应，但伊弗回过头来，看似愉快地这么回答：

「因为他是你可爱的徒弟吗？」

「很可惜，他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商人。所以我不希望害他长大后个性扭曲。」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伊弗难得发出声音大笑说：

「哈哈哈！也对。你说得没错。商人的个性太扭曲了。」

寇尔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抿著嘴聆听在他头顶上方交错的对话。两个个性扭曲的商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进建筑物内。

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寇尔露出有些不开心的表情，也跟著走进来。

寇尔可能觉得自己被人当傻瓜看。

罗伦斯一边露出苦笑，一边摇头叹息。

他心想，寇尔要是待在商人身边，这罕见的直率个性可能会变得扭曲。

伊弗端出用山羊乳、奶油以及蜂蜜酒调配而成的饮料。

至于给寇尔喝的，则是加了一般蜂蜜取代蜂蜜酒的无酒精饮料。

或许是奶油品质很好的缘故，喝著饮料的罗伦斯，不禁想配点带有苦味的燕麦面包来吃。

「阿洛德先生还没抵达吗？」

罗伦斯等人走进建筑物内后，发现屋内安静无声。

客厅只隐约传来木炭在壁炉里燃烧的声音，和放在壁炉旁的锅子煮沸山羊乳的声响。

方才罗伦斯望著伊弗坐在暖炉前方，看她以意外熟练的身手准备饮料时，也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声音。

「他应该今天傍晚才会抵达吧。要吃吗？」

伊弗在用小刀把小麦面包俐落地切成片状后，把面包拿在手上问道。

木盘里盛了山羊乳。那外观像是熬煮过的起士般浓稠，想必原本是沾在锅缘上的吧。

如果在这般浓稠的山羊乳上，加了用油和盐巴腌过的切片鲱鱼，肯定美味至极。

「要是吃了这么美味的东西，未来的旅途恐怕会很辛苦。」

「没错。一旦吃惯好东西，旅费就会一口气暴增。不过，如果不是商人，就不用担心这种事情吧？」

说著，伊弗把切好的面包放在寇尔面前。

寇尔一脸惊讶地看著伊弗，然后有些困惑地望向罗伦斯。

「人缘好或许算是一种天命。」

看见寇尔这般模样，一直保持笑意的伊弗取下头巾，露出面容。

寇尔当下的惊讶表情，让一旁的罗伦斯看得十分有趣。

「即使变成了这种个性，我的体内似乎也还留著一些母爱呢。」

伊弗说罢，自嘲地笑了笑。这像是深蕴著悲伤似的表情让人为之惊艳。

罗伦斯经常忍不住会想，女性似乎比男性更适合当商人。

要是对方屡屡展露让人意外的一面，手腕再高明的男子，也没那么容易与对方交手。

「对了，你想问什么来著？」

寇尔这次不像在吃刚才的燕麦面包那般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品尝小麦面包。罗伦斯一边看著寇尔，一边对伊弗这么切入话题：

「我想问会遭天谴的事情。」

「你是说罗姆河沿岸的商行，在寻找异教之神的圣遗物这件事吧？不过，我不确定异教是不是也用『圣』这个说词。」

看见罗伦斯点头回应，伊弗稍微拉远视线，然后喝了口山羊乳。

「大约在两年前，这个谣言在罗姆河一带的城镇流传，还被说得像真的一样。有一些专门做不法勾当的商人，也一度因此兴奋得不得了。」

「谣言的真相呢？」

远处传来了小孩的哭声。

比起鸟鸣声，城镇里比较常听到小孩的哭声。

「谣言还不都一样。最后一直没有人找到骨头，这个谣言就跟散布开来的速度一样，很快地被人们淡忘。纯粹是酒席上的助兴话题而已。」

伊弗的样子不像在说谎，重点是她没有理由说谎。

不过，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这个谣言是来自罗姆河的支流，也就是位于乐耶夫河上游地区的雷斯可镇，从这里的一间商行传出来的，对吗？」

这个位于雷斯可的商行，曾经与凯尔贝的珍商行交易过铜币。

而且，双方的铜币交易有一点非常奇妙。那就是──进口的铜币箱数与出口的铜币箱数竟没有吻合。

虽然罗伦斯到最后仍然没想通箱数不合的原因，但在他身旁一脸幸福地吃著面包、连伊弗都不禁眯起眼睛笑看著的寇尔，似乎已猜到了答案。

因为不是什么急著要知道的事情，所以罗伦斯到现在还没询问解答，但如果自己没办法想出原因，难免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没错，我记得是一个叫做德堡的商行。这家商行牢牢握住雷斯可的采矿权，有挡不住的财源呢。」

「他们在凯尔贝的主要往来对象是珍商行？」

「哟？调查得很清楚嘛。我都忍不住想问你什么时候打听到这么多了。」

伊弗用面包沾了山羊乳，咬了一口。

看著伊弗吃面包的模样，罗伦斯心想：「或许带赫萝一起来也不会有事」。

要是赫萝看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一定很快就会被安抚吧。

「雷斯可的德堡商行、与我们这次皮草骚动有关的雷诺斯教会，还有这里的珍商行，都是掌控铜制品通路的重要角色。不过，雷诺斯的教会纯粹是扮演施加压力，然后强制收取税金的角色罢了。至于德堡商行与珍商行，彼此应该有配合往来才对。」

「他们为什么要配合往来？」

看见罗伦斯迅速地发问，伊弗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苦笑。

寇尔也察觉到伊弗的反应，抬起了头。

「抱歉，我没有恶意。」

伊弗一副失笑的模样垂下眼帘，然后用手轻抚唇边说道：

「在我的印象当中，你应该是个颇为谨慎的商人啊。怎么会对这种玩笑事如此认真？」

基本上，商人会发问，就表示他已经知道答案。

伊弗表现得很平静，但她的笑容带著明显的期待。

「如你所料，因为我的伙伴是北方人。」

听到罗伦斯的答案，伊弗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看向手边的杯子说：

「要不是为了那么可爱的小姐，想必你也不可能做不合理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喔。」

虽然明知如此，但罗伦斯还是忍不住出声辩驳。

伊弗只在眼角露出淡淡笑意，没有继续追击。

「不过，若是听到有神明遗骨遭受金钱买卖，而那又是故乡所祭祀的神明之物，任谁都会坐立不安吧。但是，这么一来，有件事情会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情？」

伊弗保持探头看向手边杯子的姿势，抬高视线看向罗伦斯。

她那看似愉快的模样，简直就像抓住了对方弱点，准备彻底杀价买商品的商人一样。

「你是会利用金钱买东西的商人吧？这么一来，你是你伙伴的同伴，还是敌人呢？换个角度说，你的所为究竟是善行，还是……恶行呢？」

寇尔有些吃了一惊地缩起身子。

的确，罗伦斯是赚取金钱，然后以金钱解决事情的商人。

他与打算利用金钱买下被称为神明的狼骨，或因为某目的而打算利用狼骨的家伙们属于同类。不管任何时候，商人都会用金钥匙硬是转开所有的门。

假使狼骨传言是真的，又不小心得知了狼骨去向，罗伦斯一定会发挥商人本领，想尽办法拿回狼骨。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赫萝和寇尔会怎么想呢？

到时候罗伦斯肯定会打算利用金钱买狼骨。

那时罗伦斯还算是赫萝和寇尔的同伴吗？还有，这样的行为是恶行，还是善行呢？

罗伦斯用山羊乳润了润嘴唇后，这么回答：

「利用金钱买商品并不是恶行。如果买的不是商品，大部分都会被认为是恶行。」

「比方说？」

「如果是为了权威或权力，或者是为了讨好我的伙伴而买下狼骨，想必伙伴会瞧不起我吧。金钱永远只是用来买商品的道具。如果用来买其他东西，那就会是恶行。这道理就像拿砍柴的斧头来砍人一样。还有，我相信伙伴一定也能理解这层道理。」

伊弗眯起眼睛，并且把嘴角扬得更高。

对于利用金钱解决一切的商人，人们不时会质疑他们的正义。

同时，对于商人而言，信用乃是身为商人的重要要素。

也就是说，当有人质疑一个商人的正义时，这个商人怎么回答，将决定其身为商人的品格。

正义的内涵，来自于人的性格。然后，只要把正义与信用放上天秤，就会知道两者的重量是一致的。

罗伦斯不确定伊弗是否想得如此深入，但能够肯定的是，她至少打算把罗伦斯的答案当作重要的判断材料。

伊弗原本带著吓人的笑容，但听到罗伦斯的答案后，忽然缓和表情，递出手中的杯子说：

「希望还有机会与你做生意。抱歉，问了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罗伦斯也稍微放松没受伤的左脸颊，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朝伊弗的杯子递了出去。

罗伦斯在杯子快要互撞之前停下动作。使用绝不能受损的银餐具时，这样的举动是一种礼貌表现，而罗伦斯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表示对方有著与银制餐具相称的高贵身分。

「我不是说过，看到你跟你伙伴的互动，让我很羡慕吗？现在更是让我觉得羡慕不已。」

「那么，我会把这句话当成一种称赞。」

伊弗只晃动肩膀，没出声地笑笑。

然后，她把视线从罗伦斯移向寇尔，恢复成商人的表情，对他说道：

「听说你不是这个克拉福．罗伦斯的徒弟啊。我只能说，我打从心底替你感到可惜。」

听到伊弗的话语，寇尔惊讶地瞠大双眼，跟著露出为难的表情低下了头。

尽管罗伦斯面带笑容看著寇尔的反应，还是难掩心中遗憾。

寇尔会觉得为难，就表示他无法接受伊弗的判断。

伊弗似乎也看出寇尔的想法，保持著笑脸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视线已经落在罗伦斯身上。

「凭你的智慧应该知道才对，但我还是说一下好了。德堡商行在寻找的狼骨，可不是一百枚卢米欧尼金币这么小意思的交易。要是草率出手，很快就会体会到人命有多么不值钱。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你的能力，就如同我相信自己身为商人的眼光一样。」

罗伦斯缓缓转动杯子，然后浅尝了一口。

他心想，这时如果没有好好夸耀一番，一定会被赫萝骂一顿。

「我在金钱就快到手时，选择了保住性命。不过，伙伴比性命更重要。我也跟你一样非常地『期待』。」

这是罗伦斯与伊弗搏命时，向彼此吐露过的真心话。

伊弗笑著，露出了一长排牙齿。那简就像赫萝恢复狼形时所露出的笑容。

「或许，偶尔拿著寻宝图去寻宝也不错。你们的目的是想向珍商行……也就是与德堡商行往来的那间商行打听情报吧？没问题啊，我可以帮你写介绍信给珍商行。剩下的……」

伊弗之所以能闭上一只眼睛，然后微微倾著头，似乎是因为她相当有自信。

「就得靠你自己的才能了。」

罗伦斯心想，要是告诉赫萝他险些就要爱上伊弗，肯定会被赫萝咬断喉咙。只是，罗伦斯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伊弗是个天生的商人。

她拥有惊人的天赋，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罗伦斯恭敬地低下了头。

他心想：「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在黄金大道往上爬的商人啊……」

伊弗用小刀将高级羊皮纸裁断，在写完内容后洒上细沙，等待墨水变乾。趁这时间，她拿出用马尾巴毛做成的细绳，以及染成红色的蜡条。

确定墨水变乾后，她卷起羊皮纸，再上好蜡封，最后绑上用马尾巴毛捻成的细绳，介绍信就大功告成了。

虽说只是一纸信件，但以商人的角度来看，如此大费周章的介绍信，所花费的金额想必不容小觑。

罗伦斯不禁觉得，伊弗说想要再次与他交易一事，说不定是认真的。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过了中午我就会离开凯尔贝。我打算走海路南下，所以暂时可以告别这个寒冷地。」

「那么，为了答谢你帮我写介绍信，我会找个时间前来送行。你就快变成大商人了，我想在那之前再见你一面。」

看到罗伦斯轻轻举起收下的亲笔信，伊弗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点点头说：

「出发前我打算悠哉地休养一天。如果你晚上来找我，还可以招待你佣人准备的料理。」

「如果在太阳下山前来找你呢？」

伊弗的微笑，说不定就是一般人的惊讶表情。

她保持著微笑僵住了好一会儿后，终于重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叹了口气说：

「如果只有我在……这样嘛，就让我来展现厨艺好了。」

罗伦斯在雷诺斯第一次与伊弗正式交谈时，伊弗曾经开玩笑地说，她对自己的交际手腕相当有自信。

现在看来，她当初似乎不是在扯谎。

伊弗说出那番话时，声音符合她的前贵族身分般轻柔，沙哑的声音夹带著高贵的气息，让罗伦斯不禁感到耳朵一阵搔痒。

寇尔更是整个人呆掉，张著嘴巴注视著伊弗。

如果她愿意悉心打扮，绝对会是个名副其实的女贵族。

「想必你的料理不见得只会使用牛肉或猪肉，我要小心一点才好。」

「咯咯。不过，要是你伙伴的心情已好转，下次就三个人一起来吧。」

「我会的，谢谢你的介绍信。」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伊弗点点头，轻轻挥了挥手后，缓缓将大门关上。

与人告别之际，没有一个商人会向对手挥手。

伊弗最后挥手的对象，想必是站在罗伦斯斜后方的寇尔。

罗伦斯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介绍信收进外套内侧，一边朝后方瞥了一眼。

不出所料地，寇尔果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凝视著大门。

「很有趣的一个人吧？」

罗伦斯走了出去后，寇尔才回过神来，慌张地跟在后头。

「呃……是、是的……」

「不过，我脸上的伤就是她打的。」

罗伦斯指著涂了寇尔特制软膏的右颊说道。寇尔听了，似乎没能够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直注视著罗伦斯好一会儿。

当这句话的意思好不容易传达到脑中时，寇尔脸上一副写著「怎么可能！」的表情，回望身后的宅邸。

「因为我们起了争执，所以她就用柴刀柄用力敲了我一下。」

「……真的……吗？」

「虽然她也有让人意外的一面，但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就像她缠在头上的头巾底下藏著美貌一样，那美貌底下也藏著可怕的东西。」

寇尔微微皱起了眉头。或许即便是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他也没办法具体地想像，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赫萝昨晚那凶巴巴的样子，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事实上，在那场争执里，我差点就被伊弗杀了。」

「咦？」

寇尔发出惊讶的声音。

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伊弗那么温柔的一面，的确很难想像。像这样的她，居然会有让一般盗贼望尘莫及的胆识及器量。

不过，人类拥有各种不同的一面，所以必须小心行事；罗伦斯打算这么告诫寇尔时，寇尔却带著极度认真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寇尔天生个性直率，或许他本来就排斥随便怀疑他人。

罗伦斯这么想时，寇尔忽然抬起头，露出极度为难的表情。罗伦斯见状，下意识地问：

「怎么了？」

很多时候，寇尔都会有类似这样的反应。

就算头脑再好，要是无法自在地控制脸上的表情，以及从口而出的话语，就不能成为优秀的商人。

不过，这应该能够成为优秀的圣职者。所以对寇尔来说，这样或许正好吧。

「如、如果没有这么点作为，果然很难在世上存活下来……」

寇尔这么说完后，有些不甘心似地低下了头。

不仅显得不甘心，他的模样还像在责备自己一样，就彷佛参加长枪比赛的年轻骑士，哀叹著自己不够努力似的。

只是，罗伦斯不明白寇尔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差点被伊弗杀害的事实，怎么会跟在世上存活扯上关系呢？

难道寇尔的意思是，就算差点被杀害，也更要设法找到让自己存活下来的技巧才行吗？

虽然罗伦斯东想西想地这么猜测著，不过寇尔还在继续说话，所以决定先听他说下去。

「我当然不是打算接受教会的教诲，而且……村子里时而会发生这种事情……的确，有时我也觉得只专注于一样东西不好，而且这世界真的很严酷。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比较没有说服力就是了。可是……」

寇尔一边走路，一边不停说道。他的视线几乎只落在脚边。

另一方面，罗伦斯则是一边看著晴朗的蓝天，一边走著。

因为他实在不明白寇尔在说什么。

「我说啊……」

于是，罗伦斯开了口──就在这时，寇尔突然抬起了头。

「那、那个！我没有在责怪罗伦斯先生不好的意思！」

看见寇尔慌成一团的模样，罗伦斯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啊，我只是纯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想问问你而已啊。」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寇尔脸上的表情蓦地消失，随即涨红著脸颊低下头。

罗伦斯举高手摸著头，满脸疑惑地倾著头。

寇尔到底在说什么啊？

虽然搞不太懂到底怎么回事，但寇尔本身也表现出不想被多问的样子，所以罗伦斯决定换一个话题。

「总之，前往珍商行之前，先回旅馆一趟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寇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事情就是这样。」

只要一钻出被窝，软膏的味道就会跟著飘散出来。因为没办法忍受那股臭味，所以赫萝用棉被压住身体，只露出脸来。

「是么？」

「你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吧？」

罗伦斯与寇尔回到房间时，原本打著瞌睡的赫萝立刻醒了过来。然后，她跟平常一样挺起身子，还倾著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来赫萝似乎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劲，而罗伦斯也马上察觉到了。

赫萝早上明明连挺起身子都有困难，现在却是一副彷佛忘了疼痛的模样。

「这药膏真有效吶。」

于是，罗伦斯决定也带著赫萝一起前往珍商行。

不过，当然不能就这么带著赫萝一起去。因为身子实在太臭，罗伦斯与她都必须先用热水洗去软膏才行。

方才在话题中出现的寇尔，此刻正在一楼为两人准备热水。

「哎，也不能怪汝搞不懂呗。这就像跑去肉店，却询问关于鱼的问题一样。」

赫萝躺在枕头上伸了个大懒腰后，这么说道。

每次赫萝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都是有关那方面的话题。

想到又要被赫萝嘲笑，罗伦斯就忍不住想要叹息，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打算硬要顾面子，所以很乾脆地表示投降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迟钝。可是，这不是有自觉就能突然开窍的事啊。我还是搞不懂。」

不过，看见罗伦斯这么乾脆地举起白旗后，赫萝连打完呵欠渗出眼角的泪水都忘了擦去，就这么愣住了。

「怎么了？」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脸上慢慢浮现苦笑。

「哼，咱做人搞不好还挺善良的。」

赫萝不停摆动著一边耳朵说道。

「什么意思？」

「看见汝表现得这么卑微，咱怎么还能够嘲笑汝的糗样。」

「……」

感到一阵头痛的罗伦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够按住自己的额头。对于罗伦斯的反应，赫萝似乎很满足的样子。

她扬起嘴角，露出牙齿笑了笑，终于露出平常的坏心眼笑容说：

「哎，也是呗，对于知道事情真相的汝来说，或许很难做出其他解释呗。汝真的猜不到，一介旁观者看见汝跟那只狐狸起争执，会怎么想吗？」

赫萝脸上会浮现坏心眼的笑容，就表示她的话语是解开问题的线索。身为一个对于人们立场有正确的理解，并试图从中谋利的商人，在得知对方给了线索后，当然必须勇于接受挑战。

不管怎么说，已经有人提示了解开问题的方向。

罗伦斯试著站在寇尔的立场，思考起自己与伊弗的关系。

伊弗用柴刀柄打了罗伦斯，甚至害得罗伦斯差点没命，接著赫萝见到伊弗，随之表现出气势汹汹的模样。寇尔听到这样的事情经过，先是一脸为难，最后还红著脸颊，露出一副相当难为情的样子……

「啊！」

罗伦斯察觉到一个可能性，一股苦涩感随即在口中蔓延开来。

不过，这股苦涩味道感觉与啤酒的苦味有些相似。

那是一种会让人忍不住想笑的苦涩滋味。

「咯咯。汝是个幸运之人，是呗？」

赫萝看似开心地笑笑。

她之所以露出这样的笑容，正是因为她知道寇尔会错意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罗伦斯再次用手按住额头，叹了口气。原来世上有人会这样会错意啊。不对，应该说，没想到自己会有被人家这么会错意的一天。想到这里，罗伦斯只能自嘲地露出苦笑。

「我完全没想到寇尔会……以为我与伊弗搞外遇，结果因为争风吃醋而吵架。所以，寇尔才会说他没有在责怪我啊……」

虽然罗伦斯心里多少有点想故意说成「与赫萝搞外遇」，但要是敢这么开玩笑，肯定是不要命了。

「那只狐狸是雌性，咱也是雌性，而汝是雄性。这样的关系会演变成打来打去的火爆场面，当然只会有一个答案呗？说起来，要说是为了那种金光闪闪的东西而发这么大的脾气，那反而还比较奇怪。那六十枚金色货币就是咱的价钱，是呗？真是的，人类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看见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罗伦斯这时想起，自己正是为了她指出的理由而奋斗至今，这不禁让他感到尴尬不已。

不过，赫萝毕竟是约伊兹的贤狼。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罗伦斯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汝的行动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真是的，那时竟然跑来接咱，真是大笨驴一个。」

赫萝一副彷佛脸部很痒似地，把脸埋进枕头说道。

尽管这样，她依然没有从罗伦斯身上移开视线。

听到赫萝这番话，又看见她的举动，罗伦斯既不能生气，也不能别过脸去。

罗伦斯一副刻意强调「我输了」的模样耸耸肩，然后轻轻抚摸赫萝的脸颊。

「没其他表现了？」

赫萝闭上一只眼睛，然后看似开心地摆动耳朵，在罗伦斯手掌底下轻声说道。

罗伦斯心想「你在开玩笑吧？」而就快表现出有所警戒的模样时，突然想到自己如果这么表现，肯定会惹得赫萝生气。

即使知道赫萝可能会生气，罗伦斯还是稍微环视一下四周。当然啦，这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罗伦斯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后，就像在雷诺斯的那时一样，罗伦斯缓缓贴近赫萝的脸。

不过，这次与在雷诺斯那次有个大不同之处──当罗伦斯贴近到连赫萝的睫毛都数得出来的距离时，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他惊讶到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拿热水回来了。」

这时，寇尔的声音响遍整间房间。

他打开房门后一边用背部压住它，一边把脸盆端进来。脸盆的重量想必不轻，而且里头不断地冒出蒙蒙热气，水滴沾满了寇尔的脸。即便如此，为了罗伦斯两人，寇尔一定还是很努力地端来脸盆。

看见寇尔这么努力，罗伦斯怎么可能有理由发脾气呢？

他保持站在床边的姿势，一脸正经地回应：「辛苦啦。」

不过，这时他背上已经爬满了冷汗。

敲门声传来的瞬间，赫萝脸上就浮现了坏心眼的表情。

赫萝方才会摆动耳朵，想必是在聆听寇尔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算表情再正经，也很难在瞬间改变气氛。

虽然寇尔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但罗伦斯决定装傻到底。

他知道背后的赫萝一定躺在枕头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过，最让罗伦斯感到生气的，不是赫萝设下这般陷阱，然后幸灾乐祸地看著他慌张失措的样子。

他轻轻抚摸自己的左脸颊，假装在抓痒的样子。

「我请店家帮我准备了相当烫的热水，如果热水太烫，我再去要冷水来。」

寇尔放下脸盆，然后把两条手巾泡进热水说道。

如此体贴的少年要是自己的徒弟，旅途上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好，谢谢。」

「请别这么说，是我自己硬是要与两位一起旅行，做这么点事情是应该的。」

看见寇尔没有任何企图的笑脸，罗伦斯不禁觉得晚餐可以让他多点一样爱吃的料理。

要是赫萝也表现得像寇尔这样，罗伦斯肯定不到一个月就破产了吧。

「那么，咱就不客气了。虽然这软膏教人难以相信地有效，但这味道对咱的鼻子来说，毕竟还是太刺激了。」

赫萝一边走下床，一边说道。寇尔听了，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

寇尔果然完全不觉得这软膏的味道是臭味。

「嗯。热水温度刚刚好，趁水冷掉之前，赶快擦一擦呗。」

赫萝把手伸进脸盆里，不停搅拌著热水。热水或许没有看起来那么烫，只是因为房间里头太冷，才会不断地冒出热气。

「嗯，对啊。还是赶快擦一擦，免得感冒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捞起一条手巾，拧乾后轻轻丢给了罗伦斯。

罗伦斯接下后，感觉到从手巾慢慢传来一股暖意。如赫萝所说，还是赶快擦一擦的好。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打算撕下贴在右脸颊上的药布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他看见寇尔站在不远处，一脸尴尬地低著头。

「怎么了？」

罗伦斯还来不及这么询问，寇尔已经一副彷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说：

「那、那个，我到外面去等。」

说完话时，寇尔还露出了极为僵硬的笑脸。

他的表现明显是在客气些什么。

而且，往走廊走去时，寇尔还对罗伦斯露出奇怪的眼神。那表情就像密使接下重要秘密似的，显得极度认真。对于寇尔在想些什么，现在的罗伦斯再了解不过了。

在房门「啪」的一声被关上后，罗伦斯把视线从门边移向赫萝，看见赫萝正一脸认真地拧著手巾。

「看小毛头那反应，想必汝跟那只狐狸交谈得很融洽呗。」

原来如此，难怪寇尔会露出认真的表情。

罗伦斯与伊弗至少要表现出感情不错的样子，寇尔才有可能误会两人是情侣吵架。

不过，罗伦斯当然知道这时不能认真地解释，否则就输了。

「谁叫寇尔那表情好像在说『我绝对会守密』一样，难怪你会这么想。」

赫萝抬起头，放松了脸颊说：

「呵咯咯咯。对咱投来的，却是感到相当过意不去的眼神吶。」

然后，她保持蹲著的姿势并拢膝盖，再用膝盖顶著下巴。

「要是汝也像小毛头那样，就可爱多了。」

罗伦斯撕下右脸颊上的药布，没有立刻回答赫萝。

他轻轻触摸脸颊，发现受伤的部位已经开始消肿，也几乎不觉得疼痛。

这药膏这么有效，说不定能够靠这个赚上一笔。

「这个嘛，所谓近朱者赤，我就是因为待在你身边，才会变得不可爱。」

罗伦斯拿起手巾，用力地擦起脸颊。用泡过热水的手巾擦脸，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赫萝也学著罗伦斯的动作，用拧乾的手巾擦拭颈部，还不停地摆动著耳朵。

不过，擦完颈部一圈后，赫萝看向手巾，结果被那颜色吓了一跳。

「的确，近朱者赤这句话似乎很正确。因为汝的脸总是红通通的。」

罗伦斯用手巾乾净的部分，重新舒服地擦了一次脸后，看向赫萝说：

「最近比较不会了吧？」

「这种话亏汝说得出口。」

看见赫萝一副受不了自己的模样说道，尽管罗伦斯知道赫萝是在挑衅，还是不禁感到有些不高兴。

然而，当赫萝一扬起嘴角，罗伦斯就发现自己被耍了。

「汝否认得了吗？这样呗，既然那小毛头都体贴地回避了。」

说著，赫萝把手巾放进脸盆洗了洗，再次拧乾后，站起身子。

然后，她把手巾丢给罗伦斯，随即脱掉整件上衣。

就算罗伦斯再怎么习惯，一旦遇上出其不意的状况，还是会感到心头一惊。

对著这样的罗伦斯，赫萝叉著腰摆出抚媚的姿势说道：

「帮咱擦背好吗？」

对赫萝来说，让人看见裸体或许没什么大不了，但罗伦斯可就不同了。赫萝明明非常了解这点，居然还刻意这么做。

在他人展现绅士风度时，居然还趁机落井下石，这根本是缺德至极。

罗伦斯一边以这样的藉口解释著自己的慌张，一边沉默地把接下的手巾揉成一团，像个小孩子似地丢向赫萝。

寇尔调制的药膏果然如奇迹般有效。

虽然赫萝似乎还觉得身体有些僵硬，但涂抹上药膏的时间只经过一下子而已，这么一想就觉得药效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罗伦斯脸上的伤也几乎消了肿。

不过，因为赫萝方才一边说：「汝的伤也好了吗？」一边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所以罗伦斯的脸颊可能又稍微红肿了起来。

没想到赫萝做出如此可恶的举动后，还露出不满的表情在发脾气，所以尽管心中的怒火几乎就要爆发，罗伦斯还是没敢反击。

对于罗伦斯把手巾揉成一团扔人的举动，赫萝似乎相当忍无可忍。

不过，从不像在演戏的生气模样看来，赫萝或许是真心希望罗伦斯为她擦背。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好像错在自己，变得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道歉。

「等会儿要去的商行，就是企图做蠢事的商行吗？」

为了先找到容易辨认的路，罗伦斯决定往河边市场的方向走去。说到市场，一定有露天摊贩，赫萝也一定会买东西吃，所以罗伦斯当然先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赫萝皱起鼻子嗅了嗅后，就火速朝第一家摊贩冲去。

罗伦斯一边忍受著轻微的头痛，一边以视线追著赫萝，结果发现前方摊贩的加热石板上，摆著不停冒泡的烤螺肉。

「对方到底有没有企图，那要等会儿确认后才知道。不过，照伊弗所说，有企图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赫萝露出期待的目光，沉默地催促著罗伦斯，还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罗伦斯知道就算说不行，赫萝也不可能听得进去，所以决定放弃无谓的挣扎。

罗伦斯拿出一枚泛黑的铜币，交给用小刀削著牙签的老板。老板用刚刚削好的牙签巧妙地拉出螺贝里的螺肉，转眼间就串好了三块螺肉。

然后，老板串了三枝。

罗伦斯原先觉得老板卖得便宜极了，这才知道若要让螺肉增添诱人的美味，还得另外付费洒上盐巴。

罗伦斯一边以笑脸向精打细算的老板抱怨，一边打听珍商行的地点。

不藉此打探情报讨回一些本钱，那怎么划算。

「到了那儿，对方会愿意说实话吗？」

分发螺肉时，只有寇尔一人向罗伦斯道谢。

当然了，罗伦斯早就向寇尔解释自己与伊弗之间的关系，并解开了误会。

「如伊弗所说，那就得靠我的才能了。」

「好像不太可靠吶。」

听到赫萝开他玩笑，寇尔露出感到为难的表情笑笑。罗伦斯见状，刻意做出滑稽的动作。

「不过，话说回来，同一个城镇怎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吶？」

赫萝看向对岸光景说道。

港口城镇凯尔贝位于罗姆河口，中间夹著河川，分为南、北两区，而罗伦斯等人投宿的旅馆是位于北凯尔贝。

北凯尔贝的市场或气派建筑物，果然都集中在这一带的沿岸地区，这里的气氛颇为热闹──不过，也只是比旅馆四周热闹而已。

从沿著河岸的大马路走一段路后，就会看见石头散落四处的河岸。因为这里是河口，所以拥有相当宽敞的河岸，河水也在距离岸边相当远的地方。只要把视线移向右手边一看，前方就是海洋；就算是罗伦斯的鼻子，也闻得到海水的味道。河川的对岸是南凯尔贝，其前方有一大块三角洲，港口城镇凯尔贝最大的市场就建盖在上面。

分为三个地区的凯尔贝哪里最热闹呢？答案不用说也知道是三角洲。那么，哪里有栉比鳞次的气派建筑物呢？答案是南凯尔贝。

相较之下，罗伦斯等人所在的北凯尔贝，果然给人一种相形失色的印象。

因为距离南凯尔贝的河岸相当远，所以只隐约看得见隔著河川的对岸光景。即便如此，从停靠在那里的船只数量，以及堆高在市场的商品数量看起来，还是明显多了不少。

即使在同一个城镇里，有时也会因为地点不同而有截然不同的气氛。如果中间再夹著河川，那或许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城镇。

「我记得对岸有罗恩商业公会的洋行。」

「汝说的是跟汝同乡的商人们聚集的地方，是呗？」

「是啊。不过，因为罗恩商业公会在三角洲上也设了分部，所以我还没去过总部就是了。」

罗伦斯指向位于河川与海洋交会处旁边的三角洲。

他不确定能否用城镇来形容这个三角洲，但以商人的角度来看，这个三角洲早已是个完整的城镇。

从罗伦斯此刻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也看得到两层楼或三层楼高、受到海风吹袭而泛灰的建筑物，正杂乱无章地矗立著。

风若吹得强一点，那里的喧闹声说不定就会乘著风传来。

赫萝如果脱去兜帽，说不定会知道三角洲上发生了什么骚动。

「那边好像比较热闹，咱们不过去看看吗？」

「你是想看看有什么食物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腮帮子，露出不满的表情。

赫萝明明确信罗伦斯等会儿一定会带她去，还刻意做出这样的举动。

罗伦斯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耸耸肩，准备踏出步伐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发现寇尔从方才就一直沉默不语地看著三角洲，连螺肉都忘了吃。

「怎么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搭腔，寇尔整个人像是弹起来似地转过身子。

「啊……没、没事──」

「没事？」

赫萝一边说道，一边抢走寇尔手中还剩两块螺肉的牙签，然后吃掉其中一块。

「这是汝谎撒得太差的惩罚。」

然后，她装出要咬下最后一块螺肉的样子，看向寇尔说：

「汝没有任何话想说吗？」

听说很多动物都会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严酷的考验，狼或许也是如此。

罗伦斯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过，赫萝自己明明也没能直率地向人讨东西。

罗伦斯现在仍清楚记得刚遇到赫萝时，她在两人暂时停留的城镇要苹果吃时的难堪表现。虽然现在的赫萝不会这么做，但从她完全不给寇尔否认余地的强势态度看来，或许寇尔多少让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那个……」

然后，寇尔虽然年纪还轻，但毕竟是个少年。

「我想去三角洲。」

他跟赫萝不一样，机灵地看著罗伦斯这么说，真是了不起。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抢走牙签，递给了寇尔。

还补上一句：「比你了不起多了。」结果被赫萝踹了一脚。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会好好答谢你帮我们调制软膏。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让我表现得厚脸皮一点。」

虽然这话不像在答谢，反而像在威胁，但很适合说给寇尔听。

或许是寇尔天性直率与其个性使然，如果置之不理，恐怕会变得比徒弟更像徒弟。

因为知道世上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好人，所以看见这样的寇尔，罗伦斯忍不住替他担心。他知道任何人若是想陷害寇尔，随随便便都能成功。

「……我明白了。」

寇尔露出为难的表情地笑了笑回答。

他一定是明白罗伦斯与赫萝替他担心，才会这么说。

人们经常会说一个笑话。

一个心地善良的主人让顺从诚实的奴隶重获自由，并且对奴隶说：「今后你不必再侍候任何人，自由地过活吧！」结果奴隶一直乖乖遵守主人的命令，之后没再侍候任何人地活下去。

这个一直遵守主人命令到最后的奴隶，真的活得自由吗？

说不定寇尔就是觉得自己很像笑话里的奴隶，才会一脸为难地笑了出来。

「不过，虽然我刚刚说得那么爽快，但不是马上要去的意思。因为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办好，就会坐立不安。」

「我明白。只是……」

寇尔答道，然后难为情地搔了搔头说：

「我很期待您带我去。」

虽然罗伦斯不禁心想「要是赫萝也这么地直率就好了」，但没有看向她。

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瞄到了赫萝没有笑意的笑脸。

「其实，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座城镇，不过我只去过一次三角洲。」

「是因为过路要花钱吗？」

寇尔轻轻点了点头，回应罗伦斯的话语。

罗伦斯听了，忍不住想问问寇尔，明明连到三角洲的过路费都付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越过罗姆河的？

不过，有些时候寇尔会表现得特别果决，所以他一定是在这寒冬之中，把衣服缠在头上，然后拚命游泳越过罗姆河的吧。

「哦，我没去过南凯尔贝，那边感觉怎样？」

三人重新迈开脚步后，罗伦斯向吃下最后一块螺肉的寇尔问道。

「南凯尔贝……比较漂亮。」

寇尔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是因为他先稍微观察了四周状况，而且回答得很小声。

光是岸边的景观，南、北两地果然就存在著明显差距。

凯尔贝北端聚集很多来自异教之地的人们，南端则以南方前来的商人或正教徒居多，这样的事实或许也是造成差距的原因。

在商人的圈子里，南方的有钱商人压倒性地多过北方，而金钱总会往金钱多的地方集中。

「不过，这边的人施舍时比较慷慨。」

「喔。我听说北凯尔贝的北方人比较多，是这样的原因吗？」

「应该是的，这边也有很多出生于乐耶夫的人。不过，就算不是北方人，感觉上也是这边的人比较和善。」

罗伦斯搔了搔鼻头，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北方与南方的对立关系，就像人类与狼的关系一样微妙。

「生活在气候严酷的地区，人们都会变得和善。」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寇尔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

一旦认定有必要，就不惜孤身前往南方地区学习教会法学；尽管寇尔的脑筋如此灵活，听到他人夸奖北方人比南方人好的时候，还是会表现出天真无邪的开心模样。

再次体认这件事后，罗伦斯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三角洲上，会建盖著俨然是凯尔贝最大贸易中心的市场。

三角洲正是南、北两方的缓冲剂。

或许应该说是一个中立之地。

「不过……」

罗伦斯边走路，边看著三角洲时，寇尔这么说：

「南方人看起来总是很愉快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还要让寇尔操心。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再慢慢露出笑脸说：

「因为气候要是比较暖和，酿起酒来也比较容易。」

「啊，原来如此。」

相信再过几年，寇尔一定会成为个性爽朗的好青年。

尽管觉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罗伦斯还是无法否定这样的预测。

而且，他相信赫萝一定也这么想。

说不定她就是预测到未来的发展，才会笑嘻嘻地牵著寇尔的手一起走──这就是为自己做投资吧。

当罗伦斯脑中浮现这般像在开玩笑，也像在忌妒的想法，而感到心头一阵痛痒时，赫萝从兜帽底下斜眼瞥了他一眼。

赫萝的眼神夹杂著坏心眼的笑意，彷佛在说：「汝再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心咱真的移情别恋了。」

罗伦斯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是为了取代方才险些脱口而出，最后吞进肚子里的话语。

反正已经骗到手了，就不需要再用心了吧。

虽然罗伦斯很想这么对赫萝说，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如果做出这样的行为，那真的会输给寇尔。

罗伦斯心想：「真是的，竟然把小了自己一轮的少年当成对手。」并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独自默默地笑了出来。

第八卷 对立的城镇 上 第二幕

源自乐耶夫山脉的乐耶夫河会汇入罗姆河，而罗姆河会流入温菲尔海峡。

在乐耶夫河水源区有名为雷斯可的矿山城镇，乐耶夫河与罗姆河的汇流处有雷诺斯，而罗姆河与海峡交会处则有港口城镇凯尔贝。

位于罗姆河流域最下游的凯尔贝，受托进行从上游运来的铜制品交易，拥有这般背景的商行，想必规模一定有相当大。

罗伦斯抱著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准备背水一战的心情前往目的地。

当他抵达珍商行前面时，不禁感到有些扫兴。因为──

「是这里吗？」

赫萝也一脸期待落空地这么询问。

那表情彷佛在说「这种破烂店面随便一吹就倒」似的，说不定她心里在想，要是真的被惹毛了，就变回狼形把整家店毁掉。

眼前的建筑物屋檐下，挂著一块长方形的铁制招牌，看板上刻著「珍商行」。店面破归破，但面向马路的卸货场上，还是看得到堆积如山的商品。

然而，被绑在卸货场上用来载运货物的，不是无论到了积雪多么厚的深山里也毫不畏缩的长毛马；也不是能把一个小村落的所有家当一次运完的大型马车。

屋檐下只看见骨瘦如柴的骡子，载著似乎是冬季用来作为饲料的燕麦杆堆，看似无聊地打著呵欠，等待出发。

珍商行的店面便是如此悠哉。站在店门口的三人之中，只剩下似乎把商行这个称号直接联想成金钱与权力象徵的寇尔，依然还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哪位啊？」

一名体型略胖、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卸货场最里面的柜台内，不知在写些什么。男子发现罗伦斯等人站在屋檐下后，抬起头问道。商行里除了这名男子之外，就只看得到放养于店内、啄食著麦穗的鸡。

「如果几位是来买东西，那我非常欢迎。不过，如果是来推销东西……可能就得白跑一趟了。」

男子扬起有些松弛的脸颊自嘲地笑笑，完全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那模样看起来非常地疲惫。

看见男子的模样，赫萝向罗伦斯露出了牢骚满腹的眼神。

有一票人为了达成令人难以置信的目的，企图利用金钱买卖可能是赫萝同伴的狼骨，而珍商行就是这票人的同党。

赫萝的眼神告诉了罗伦斯──这票人是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对象，而且正因为恨意如此地强烈，对象更应该是个能够与恨意抗衡的强大商行。

只有寇尔一人还是老样子。虽然男子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态，但他似乎误以为那是一种威严。

不过，商行的规模大小，当然不会总是与待在其中的人物本领高低成正比。

到处都有把手伸进蛇穴里，却跑出龙来的故事。

「景气真的这么不好吗？」

罗伦斯这么回答，随即踏入卸货场一步。

想必是有大量麦杆在这里搬入搬出，卸货场才会留下散落一地的麦杆，这样的光景让人联想到乡村住家的屋檐下。店内放了各种商品，确实很符合商行应有的模样，但净是一些没什么吸引力的商品。

「呵，你是南方来的商人吧。南方景气很好吗？」

卸货区角落放了叠起来的兵备。

看著似乎已经摆放很长一段时间的兵备库存，身为一个曾因兵备而失败过的商人，罗伦斯不禁感到慰藉。

「时好时坏。」

「我们这边景气很差，烂透了。」

男子一副完全没辄的模样举高双手说道。

赫萝与寇尔也跟在罗伦斯后头踏进卸货场，东张西望地环顾著四周。

这时，赫萝忽然用脚勾起盖住地板的麦杆，结果麦杆底下露出了两颗鸡蛋。

「哟？那里也有鸡蛋啊。母鸡总是到处乱下蛋，找都找不完。那两颗等会儿再捡好了……没错，今年这地区的鸡只数量剧减，真是安静到不像话。原本每年到了这时期，都会出现很多公鸡和母鸡，好不热闹的。」

「您是指北方大远征，对吧？」

「是啊。人潮不出现，钱就不会动，人们不动，肚子就不会饿。不但农作物的价格下跌，像木桶或木盆之类的加工品，还有年年抢手的兵备也都卖不出去。在这样的状况下，就只有酒的价格一路往上攀升。」

「嗯？」赫萝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略显肥胖的男子在柜台后方，笨拙地耸起肩膀说：

「人们没事做，当然只能喝酒喝个痛快啊，不是吗？」

听到男子的话语后，赫萝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您这个带了两个小跟班的商人，是要来介绍什么赚钱生意呢？」

「小跟班？」

赫萝在兜帽底下有些不悦地喃喃说道。这次她似乎无法像平常那样，装出一副乖巧修女的模样。罗伦斯心想「早知道应该先好好叮咛赫萝的」，随即用冷漠的表情制止了赫萝。

「我是想来拜访珍商行的主人。」

「嗯，我就是珍商行的主人。」

罗伦斯早料到男子就是珍商行的主人，所以没有特别惊讶地点了点头。他走向柜台，然后把伊弗给的介绍信放在柜台上。

「哎哟？抱歉、抱歉，您跟波伦商行有交情啊？」

「波伦商行？」

罗伦斯没听说过伊弗拥有商行，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他也一直认为伊弗比任何人都像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不过，听到罗伦斯这么反问后，珍商行的主人没有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取而代之地，他露出了开错玩笑似的尴尬表情。

「虽然她没有挂招牌，只是独自一人在做生意，但像她那样到处设下情报网，已经算是个规模十足的商行了吧？」

珍商行的主人边拆开伊弗的亲笔信，边如此寻求罗伦斯的同意。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伊弗到底拥有多大的影响力，但他知道如果让对方发现他与伊弗才认识不久，那肯定一点好处都没有。

罗伦斯在脸上堆起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后，对方便自己推测了罗伦斯的想法，笑了出来。

「嗯……您是克拉福．罗伦斯先生啊。呵呵，没想到会有男人拿那只狼给的介绍信来找我，您到底抓到她什么把柄啊？」

直到方才，男子都还表现得像是个没落商行的别脚老板，现在却高高扬起左眉毛，抬头瞪起了罗伦斯，那模样看起来颇有大将之风。

不过，男子的表情绝不是想要吓唬罗伦斯，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男子纯粹是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而这表情想必能够让他看起来最像个难以应付的商人。

罗伦斯这么重新评价对方后，也露出纯粹因遇见有趣商人而喜悦的表情，耸了耸肩说：

「这是秘密。」

「噗哈哈哈！这样啊，是秘密啊……那么，您来找我是为了……」

珍商行的主人让视线追著纸上的文字跑边说道。

接著，罗伦斯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他抽动脸颊的模样。

纸上写著有关寻找狼神脚骨的内容，如果是个正经的商人看到，肯定会边笑边拿起葡萄酒畅谈一番。

然而，珍商行的主人一副忆起某事而发笑的模样抖著肩膀，并小心翼翼地卷起亲笔信，重新绑上马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已经很久没有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而且还特地透过伊弗．波伦的介绍前来打听……我想，您应该是认真的吧。」

「虽然很难为情，但我是认真的。」

看见罗伦斯笑著回应，男子再次笑了出来。罗伦斯看出男子的笑脸夹杂著两种表情。

第一种表情在说「怎么会有商人这么认真地前来打听如此愚蠢的事情」；第二种表情在说「从前不管我有多么高的意愿，都没有人愿意聆听，到了现在却有人缠著我说这个话题给他听」，是一个老人感到困惑的表情。

察觉到第二种表情后，罗伦斯感觉到胸口一阵悸动。

但是，男子立刻收起了这样的笑容。

「不过，能够为了来我这儿打听这种玩笑事，还特地让那只狼写了亲笔信的男人，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仔细一看才发现，您身旁那两个小跟班，似乎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我们并不打算争取议会席次，比起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我们更重视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今日来到本商行的商人克拉福．罗伦斯，您这句话说得相当正确，我也要好好自我介绍一下才行。我是珍商行的主人泰德．雷诺兹。」

罗伦斯等人南下罗姆河途中，曾在某个文件上花了很多脑力思考，那文件所记载的珍商行记帐者就叫作泰德．雷诺兹。

罗伦斯当初以为泰德．雷诺兹是个年轻男子，没想到本人的年龄比他想像中多出了一倍。

「珍是我父亲妻子的名字，我父亲是个很疼老婆的人。」

「那真是个好丈夫呢。」

「没，取了这个名字后，其他交易对象都吓得发抖，所以我父亲搞不好是个怕老婆的人。」

雷诺兹像个装模作样的贵族似地竖起一根手指头，闭起一边眼睛，然后露出了笑容。

尽管那模样一点儿也不适合他，却散发出可爱而平易近人的气质。

看来对上雷诺兹可不能掉以轻心。

「那，说到您想要跟我打听的这件事情，也还真是件怪事。」

「是啊，世上总有人会做一些怪事。」

「嗯，一点也没错。哟……嘿咻！」

雷诺兹还是一副动作困难的模样站起身子，然后只说了句：「在这边等一下。」便从柜台走到屋内去了。

卸货场上只剩下放养的鸡，咕咕叫著并啄著寇尔草鞋因摩擦而卷起的部分。

虽然寇尔拚命地想要赶走它们，但鸡却不肯放过他。

赫萝看似愉快地望著寇尔与鸡搏斗好一会儿，突然朝向鸡露出尖牙。

这时，原本不会飞的鸡吓得都飞了起来。

「久等了……唉哟？」

逃跑出去的鸡在空中留下了细碎的羽毛，那些羽毛还来不及落地，雷诺兹已经从屋内抱著木盒，回到了卸货场。

就算不是眼尖的商人，也能够轻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啊。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家的鸡特别喜欢起毛的东西。」

「现在天气这么冷，我看还是把手指头藏起来比较好。」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雷诺兹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甚至不愿意去想像那样的画面。要是鸡真的跑来啄我手指头乾燥裂开的地方，我肯定把它连同肚子里头、预计明天要生的蛋，一起丢进锅子煮来吃。」

看见寇尔若无其事地搓著自己的手指头，罗伦斯笑了笑并毫不客气地看向雷诺兹放在柜台上的木盒，问道：

「那木盒是？」

「嗯，这个木盒啊──」

说著，雷诺兹毫不迟疑地打开盒盖。这时，罗伦斯有些吃惊地僵住了。

木盒里塞满了动物的骨头。

「我们家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寻找著深山荒村的神骨──这些是听到这种传言后，亲切地协助我们寻找神骨那些人的努力结晶。」

虽然这拐弯抹角的说法正表现出相当厌烦的心态，但罗伦斯看不出坦白到何种程度。

不过，如果雷诺兹说了谎，事后再向赫萝确认就好了。

「那些是真的神骨吗？」

「要是真的就好了。您看我商行这个样子，也知道是假的吧？我又不是因为太贪心而花钱搜购这么多骨头，现在整家店却像快要倒掉一样。」

雷诺兹说整家店就像快要倒掉一样，无疑是在扯谎。这家商行的生意再差，至少还受托负责处理从罗姆河上游运来的铜币，身为一个中继站，其获利应该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多。

不过，罗伦斯觉得雷诺兹这副懒得理会的态度，并不是装出来的。

雷诺兹眼里流露出像个纯真孩子般的疑惑目光。

「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您怎么还对这种玩笑感兴趣？」

听到雷诺兹以「玩笑」来形容这件事情，罗伦斯确实无法反驳。

「伊弗小姐也跟您说过一样的话，但这两位其实是北方人。」

「嗯……」

说著，雷诺兹稍微睁大了眼睛。

他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自己下了个非常严重的误判。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嗯……是我表现得太轻率了，你们别不高兴啊。虽然我会藐视这件蠢事，但没有藐视你们神明的意思。」

雷诺兹一副在教会里向神明宣誓似的模样，先是揉了揉鼻子，再摊开手掌这么说。

光是听到赫萝两人是北方人，雷诺兹就完全搞懂了状况，这样的表现说出此地距离乐耶夫山脉非常近的事实。

而且，从这样的表现当中，也看得出雷诺兹很尊重北方人。

「如果是这样，我当然很乐意帮忙。事实上，这还真是一件蠢事。」

雷诺兹改变气氛的速度之快，让人感到头昏目眩。

他的语气令人几乎忘记这里是快倒闭商行的卸货场，而有种置身镇上议事厅的错觉。

「乐耶夫的深山里，流传著许多让教会无法置之不理的传说。其中有些传说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但有些传说又像是煞有其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故乡在哪一带，但只要听到某村落的狼骨传闻，你们就能猜出是哪个村子吧。」

「是鲁比村没错吧？」

寇尔从旁插嘴问道。

他那认真的模样，与方才被鸡啄草鞋而快要哭出来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没错。你知道是鲁比村，又一路追查这个传说，想必一定是个没遭到杀害的幸运少年，不然就是个见闻过世间丑恶的少年。」

寇尔曾提过，佩带长剑前来的传教士以暴力镇压鲁比村，杀害了无数村民。

听到雷诺兹的话语后，寇尔一边用力握紧拳头，一边点点头。

「我也不想多问旁边这位姑娘明明是北方人，为什么要打扮成教会修女的模样。商人的钱虽然带不进坟墓，但至少回忆还可以。」

说罢，雷诺兹僵硬地挤出自嘲似的笑容。

赫萝也轻轻笑了一下。

踏进坟墓之前，每个人都希望尽可能地只见闻一些纯真、美好的事情，而赫萝会做出这种反应，是因为她知道面对这样的愿望，只能无奈地轻笑带过。

「那么，回到鲁比村神明的话题。我记得是前年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吧。那时传教士和佣兵集团聚在北方的山林和平原，精力充沛地四处奔波；也经常会听到某某村落怎样又怎样的话题。在这之中，跟我们家配合往来的商行参与了一件事。不，应该说他们不得不参与。」

「您是指德堡商行吗？」

如果不明确表示自己已经做过事前调查，对方很可能为了增加故事的精采性，或为了隐瞒重要情报而故意撒谎。

所以罗伦斯明确表示了自己并非完全无知，以达到牵制对方的效果。

雷诺兹察觉到罗伦斯的举动后，轻笑一声说：

「呵。您都有办法拿到波伦家狼女的亲笔信了，我不会对这样的商人说谎。我很尊敬那只狼女。所以，我也会对她所信任的商人克拉福．罗伦斯表示敬意。」

雷诺兹那不带笑意的笑脸，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不过，罗伦斯不觉得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因为这样的互动，就像为了决定两名商人之间游戏规则而进行的仪式。

「很抱歉，打断了您说话。」

「不，要是只让我一个人说话，就会不小心变成长舌公。既然各位不是完全无知，那我应该只讲重点就好。」

雷诺兹先清了清喉咙，然后稍微坐正身子。

他的视线停留在墙壁上，目光焦点集中在记忆之中。

「据说有一群教会人士因为各种原因，让德堡商行不得不听话。这群人主动去找德堡商行商量这件事。他们对德堡商行说：『我们到了北方山里，探勘过异教徒的传说后，发现其中有些传说与其他的无稽之谈不一样。这些传说具有形体、也结出了果实。你们商人不是能够买卖世上的一切有形物品吗？既然这样，就能够找出具有形体的传说果实吧？』」

与其说商量，事实上教会肯定更像在下命令。

明明像在下命令，雷诺兹却刻意以这般说法来表现，看来是想要暗中传达他对教会的反感。

「就像炼金术师给我们难以理解的印象，我们会觉得他们很诡异，好像万事都难不倒他们的道理一样。在教会眼中，我们商人所做的生意就像在做什么诡异、不道德的交易，所以教会那些人似乎误以为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们。不过，只要是做生意的商人，都会遇到很多无法拒绝的工作。而这样的工作，往往是从上游流向下游。」

「您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听到罗伦斯这么表示赞同，雷诺兹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有些工作，是由皇帝指示宫廷商人，宫廷商人指示其所支配的商行，商行指示其分行，最后由分行行长指示市井商人来完成的。

只要找出源头，就会发现谒见皇帝时，恭敬地献给皇帝的各种贡品当中，很多都是由连一枚铜币也要计较的小商人所购得。

只不过，命令永远都是由上往下、物品永远都是由下往上，不会有反过来的情况发生。

「然后，我们家商行，就位于伟大的河川精灵罗姆所掌控的罗姆河最下游。对于从上面摇啊摇地流下来的命令，不分其善恶，我们都必须接受。那正是所谓……」

雷诺兹松弛的脸颊用力晃动了一下，那彷佛是为了今天这个瞬间，而特地让脸颊松弛似的。

「就算砸大钱，也必须硬著头皮去做。」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放在柜台上、塞满了大量骨头的木盒。

一般来说，某家商行在寻找某样商品的消息传出后，商行根本不可能收到这么多商品。

珍商行会收到这堆像是狗、猫、羊、牛或猪的骨头，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珍商行在凯尔贝寻找狼骨的行为，并不是正当的生意。

如果是正当的生意，要是送上不正当的商品，就拿不到报酬。

不过，如果是不正当的生意，就算送上不正当的商品，也可能拿到报酬。

只要能让第一个发出命令的教会人士满足，那么送上物品的珍商行，与其上游的德堡商行，就有拿到报酬的可能性。

骨头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到哪儿都找得到。

对商人来说，送上骨头赌赌看能否拿到报酬，这根本没什么风险可言。

唯一会感到困扰的，就是这场赌局的临时庄家──珍商行。

「总之，当时这就像办了一场祭典一样，好不热闹。毕竟如果找到真的骨头，据说能够拿到的报酬高达一、两千枚卢米欧尼金币。」

「后来……」

说著，雷诺兹自嘲地笑了；此时寇尔便将话题接了下去：

「后来找到骨头了吗？」

在雷诺兹下垂的眼睑底下，那不带情感、宛如透明玻璃弹珠般的眼珠瞬间有了变化。

寇尔这样的问法太不识趣，完全偏离了商人的互动规则。

不过，那双眼睛立刻变回适合坐在柜台上，悠哉地等待客人上门，并眺望著鸡啄食地上麦穗的眼神。

商人不会因为听到不识趣的发言而生气。他们只会配合发言，做出适当的应对而已。

也就是说，雷诺兹不会再以商人的身分发言。

「呵。要是找到了，我现在早就坐在黄金做成的柜台上了。当然了，当时有一堆谣言，说我已经找到骨头，赚了一大笔钱，我还被恐吓了好几次。不过，这种事情想也知道真相是怎样。把这么多的钱偷天换日地搬来给我？到底什么人能有这种本事啊？」

雷诺兹之所以会以揶揄的方式说话，是因为这样的谣言确实愚蠢至极。

假设真有人支付一千枚金币给珍商行，只要是做生意的商人，想必会立刻察觉金币的动向。

即使在深夜里悄悄移走了一座山，隔天早上大家还是会发现。

这种事情根本隐瞒不了。

寇尔似乎很自然地察觉到这样的事实。

他一副感到遗憾的模样，垂头丧气点了点头，并答谢雷诺兹回答他的问题。

在那瞬间，雷诺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罗伦斯看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以商人来说，寇尔的发问方式是最不识趣的表现，但发问后会不忘好好向人道谢的礼仪，可是很多徒弟就算屁股挨了好几鞭还记不住的事情。

虽然雷诺兹看似行动作困难地坐在商行的柜台上，但身为商人的眼光肯定相当厉害。

所以，他才会把商人的视线移向罗伦斯说：

「罗伦斯先生，您似乎有个很不错的徒弟。」

雷诺兹的眼神有如老鹰企图捕捉猎物般锐利。

他说话的样子并没有特别做作，这似乎是他的真心话。

「他不是我的徒弟。」

「什么？」

雷诺兹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夸张地表现出自己的惊讶后，把视线移向寇尔。罗伦斯见状，立刻这么说：

「他是未来的教会法学博士。如果我说他是商人的徒弟，那他以后恐怕会上不了天堂。」

罗伦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雷诺兹此刻的表情。

如果能够做些出乎赫萝意料的事情，并且让她露出像雷诺兹这样的表情，罗伦斯肯定就有办法抓住赫萝的缰绳。

罗伦斯看著惊愕的雷诺兹这么想，而雷诺兹随即一副彷佛在说「被打败了」似的模样，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嗯～身为北方人，未来又会成为教会法学博士，目前在追查故乡神明的传言……原来如此，不愧是能够让那只狼女信任的商人。您的行商之旅似乎相当复杂而令人羡慕呢。」

一个对人脉或权力关系极为敏感的商人，看到未来可能成为教会法学博士的人，就等于看到闪闪发光的黄金。而且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之中，就能多少判断出未来是否会有一番成就。

只要是个能力受到肯定的人物，商人随时愿意投资。

罗伦斯感受得到雷诺兹不断传达出这样的讯息。这时，雷诺兹忽然看向赫萝，然后对著罗伦斯说：

「那么，这位姑娘也是来自什么名声显赫的修道院吗？」

赫萝当然也发现了，方才雷诺兹盯著寇尔时，露出了有如老鹰企图捕捉猎物的眼神。

然而，雷诺兹没有对赫萝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之所以会这么询问罗伦斯，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忽略赫萝，也或许是想要闲话家常。

对于这种受到藐视的对待，赫萝当然不可能满意。

那么，赫萝要怎么抬高自己的价值呢？

只有在算计这种事情的时候，赫萝的速度之快，连商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听到雷诺兹的话语后，赫萝立刻迅速躲到罗伦斯背后，并且用力揪住罗伦斯的衣服。

那模样简直就像个怕生的少女一样，同时也像在主张罗伦斯是自己的庇护者似的。

就连神明所拥有的东西，商人都想拿到手；如果是人类所拥有的东西，更容易勾起他们的欲望。这就是商人的本能。

赫萝的举动果然带来了绝佳的效果。

「哈哈哈哈哈！」

雷诺兹大笑后，罗伦斯发现赫萝从他背后稍微探出头来，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这是不使用言语的多层面心理战。

雷诺兹之所以大笑，是因为他立刻发现自己中招了。

「三位客人真是太妙了！我看时间就快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庆祝我们认识呢？」

对罗伦斯来说，雷诺兹的提议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觉得与雷诺兹交谈，洋溢著刺激感。

「如果方便，我们非常乐意。」

「我真是太幸运了！那么，我立刻叫佣人准备料理。只不过……」

雷诺兹把视线移向罗伦斯三人后方的卸货场，继续说道：

「为了准备料理，需要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可是今天偏偏看不到半只鸡。」

「啊！」

寇尔大叫了一声，赫萝则是别开了视线。

因为赫萝方才露出连狼群都会夹起尾巴逃跑的凶狠目光，赶走了不停啄著寇尔草鞋的鸡群，所以现在卸货场上一只鸡都没有。

「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把好邻居叫回来吃饭吗？」

听到雷诺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一样开心地笑著这么说，寇尔慌张地、赫萝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出去追鸡。

鸡肉和葡萄酒。

如果说为了生存必须有面包和盐巴，那么为了享受人生的乐趣就必须有鸡肉和葡萄酒。

若还是因缘际会受到招待而吃到这两样东西，那更是教人开心。

在雷诺兹还没说出「不用客气」之前，赫萝已经大口吃了起来，寇尔则是以未来可能成为教会法学博士的人应有的表现，注重礼仪地享用食物。

顺利探听出狼骨的话题，对方还特地准备料理招待，这作风真是豪迈──抱有这般想法的，恐怕只有寇尔一个人吧。

用餐时，除了闲话家常的无聊话题之外，雷诺兹还提到一些两年前狼骨事件达到最高潮时的笑话，也详细说明狼骨事件慢慢降温的过程。

不过，不管任何时候，商人总会要求报酬。

罗伦斯一直很在意雷诺兹会要求什么报酬，最后在分手之际，得到了答案。

雷诺兹主动要求与罗伦斯握手。

「请代我问候伊弗．波伦小姐。」

雷诺兹用两手牢牢地握住了罗伦斯伸出的右手。

而且，雷诺兹明显露出了商人的眼神。

雷诺兹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不仅详细说明了狼骨的话题，还准备午餐热情地招待了客人，请好好转达伊弗这件事情。」

雷诺兹的目的想必是希望与伊弗配合往来，以更进一步扩大其生意。

不过，雷诺兹所经营的珍商行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其配合往来的对象可是手中牢牢握著采矿权的德堡商行。

有这背景的雷诺兹就算赢得伊弗的深厚信赖，应该也没有太大利益可图。

还是说，伊弗真是个影响力如此大的人物？

尽管心中有很多疑点，罗伦斯还是必须答谢雷诺兹的款待。

确实给予雷诺兹回应后，三人离开了珍商行。

一行来到商行时，雷诺兹起初是一副完全没打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模样；没想到离开之际，竟然还到了门口送行。

「接下来……」罗伦斯自言自语道。

已经轻松达到了目的。

不过，不可否认地，一路与雷诺兹互动下来，确实有些感觉很矛盾的地方。

像是珍商行的破烂店面、雷诺兹收下伊弗介绍信时的反应，以及方才告别前雷诺兹所采取的行动，都显得矛盾。

虽然这些可疑之处与狼骨话题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商人的行动总会在让人意外的地方形成关联。

罗伦斯一边沉思，一边轻轻捏著下巴胡须。

「汝接下来怎么打算？」

然而，赫萝的话语打断了罗伦斯的思绪。

罗伦斯于是看向了赫萝。在那瞬间，他不禁想起雷诺兹刚才招待他们的鸡肉料理。

那道鸡肉料理是把鸡腿烫熟后，再淋上加了香草碎片、黄芥末酱以及醋所调制的酱汁，可说极品中的极品。

想要知道那道鸡肉料理有多么美味，只要看赫萝沾著香草碎片的嘴角，就能轻易明白。

罗伦斯伸出手指替赫萝取下香草碎片时，她一副有些嫌烦的样子闭上一只眼睛。

罗伦斯很快就知道赫萝不是因为被人当小孩子看待，所以故意用生气的方式掩饰难为情。

因为他看见赫萝这么别过脸去后，向寇尔使了一下眼色。

寇尔一边露出讶异的表情，一边像是感到佩服地点点头。看了寇尔的举动，罗伦斯不禁叹了口气。

赫萝与寇尔似乎暗中打了赌，内容八成是看罗伦斯会不会帮赫萝取下那片香草。

「这个嘛……接下来要怎么办吗……」

如果认真做出回应，罗伦斯就输了。

所以，他假装没看见两人互使眼色的样子喃喃说道：

「因为太顺利就打听到想知道的事情，感觉有些扫兴呢。」

「嗯？」

「我原本以为对方会隐瞒更多事情的。」

听到寇尔的话语后，这回换成是罗伦斯向赫萝使眼色。

罗伦斯与赫萝的视线交会后，立刻双双别开了视线。

赫萝会有这样的反应，代表著她也觉得方才的交谈有可疑之处。

罗伦斯避重就轻地说：

「……是啊。现在我们可以确认，教会相信鲁比村的传说。这么一来，就表示教会那些人所相信的东西真的存在过，算是我们的一大进展。」

寇尔一脸认真地频频点头。

然而，如果赫萝也觉得雷诺兹的言行举止有所矛盾，或许事情就不是现在想的这么单纯。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这么告诉寇尔，是因为怕说了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谁叫寇尔太直率了。

就连赫萝个性这么别扭的人，一提到有关故乡的话题都会脸色大变；那个性直率的寇尔就更不用说了。

等到有适当机会，再好好向寇尔说明就好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很遗憾。」

「？」

寇尔看向罗伦斯，微微歪著头。

因为知道寇尔不会表里不一，罗伦斯不禁觉得寇尔做出这样的动作比起赫萝可爱多了。

「因为进行得太顺利，结果好像没必要使出杀手锏。」

「啊……您是说铜币的事情？」

从河川上游送来时，只装了五十七箱的铜币，等到准备从珍商行送到海峡对岸时，却不可思议地变成了六十只箱子。

罗伦斯怀疑这是珍商行的把柄之一。

假使珍商行坚持隐瞒狼骨的事情，应该可以用这件事情动摇对方，而罗伦斯也已事先告诉寇尔这个想法。

不过，罗伦斯只知道箱数不合的事实能够用来动摇对方，却到现在还没有向寇尔问出箱数不合的原因。

当然了，罗伦斯也没有自己想出原因。

「不过，既然没必要使出这个杀手锏，等旅行结束时你再告诉我答案当作谢礼就好。」

独力想出原因的寇尔点点头后，看似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们现在能做的，顶多是趁著去向伊弗道谢时，顺便再收集更多情报而已。话虽如此，表现得太著急也不好。要是让伊弗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那就伤脑筋了。」

「呃……您的意思是，如果对方发现有人认真在追查这件事，可能会觉得确有其事吗？」

对于寇尔无时无刻不忘学习的认真态度，罗伦斯不禁感到钦佩。

罗伦斯点点头说：

「雷诺兹和伊弗之所以一下子就说出狼骨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研究过这件事情，并且做出这是无稽之谈的判断。如果这件事情有那么一点点真实性，所有人都会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上嘴巴吧。」

「所以，我们如果太过认真地探寻这件事情，那些人就会开始有所防备，并怀疑我们是不是掌握了能证实狼骨传言的重要关键。」

罗伦斯等人之所以会相信狼骨传言是事实，当然是因为赫萝的存在。

对此也有共识的寇尔竖起右手食指，以一副彷佛大厨师在说「这道料理的秘方，就是加了极少量的香草」似的得意模样说著。

也有些像是小狗刚刚学会了某样才艺，然后顺利表演成功时的骄傲模样。

这样的寇尔看起来并不显得骄傲自大，大概是因为他是刻意地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样，而且也有所自觉的缘故吧。

寇尔天生就很容易与人亲近。

「不过，因为没有人相信，所以能够很轻易地打听出情报，这样的事实很讽刺不是吗？我们明明是想确认传言真假，才向那些人打听的。」

「再来就要看个人的信仰心了。也就是要有在周遭人们的否定声浪中，还能够相信传言是正确的勇气。」

寇尔温顺地点了点头。

「而这个话题也可以延伸到另一个话题。圣职者向神明请示：『人们能够得到救赎吗？』却得不到神明的答案。这不是因为神明怠慢，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怎样？」

未来的教会法学博士就像刚铸造好的钟般，只要轻轻一敲，就会立刻发出响亮的回应。

「因为这个问题太理所当然了，对吗？」

与寇尔的对话有些不同于赫萝，那感觉很直率，是能够让人感到安心的知性对话。

罗伦斯觉得，他现在似乎能够明白，那些被称为学者的人们，为什么会一整天不断地对话。

两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慢慢走路，不知不觉中，变成寇尔在罗伦斯身旁并肩走著。罗伦斯心想，这样的感觉也不赖。

十年后如果也能够这样并肩而行，寇尔一定能够变成一个好知己。

罗伦斯这么想著，不禁开始期待了起来。

不过，这时有人介入了罗伦斯与寇尔两人之间。

那人就是一直被冷落在旁的赫萝。

「汝等在咱面前聊得很愉快吶？」

赫萝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说道。

为了自身安全，罗伦斯决定还是不要去分析赫萝话中的意思。

「如果没有必要马上去找那只狐狸，咱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指向河口说：

「那个热闹的地方。」

不用说也知道，赫萝是指三角洲上的市场。

赫萝的尾巴在长袍底下兴奋地不停甩动，或许是期待吃到美味的食物。

于是，与寇尔的知性对话告终，现在又回到了浅显易懂的对话。

罗伦斯越过赫萝头顶看向寇尔。

寇尔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虽然赫萝一半是为了自己才说要去三角洲，但另一半肯定是为了寇尔。

对于与寇尔的知性对话，以及与赫萝的浅显易懂对话，罗伦斯很难在两者之间决定优劣。那是因为赫萝浅显易懂的话语里头，总是藏著某些秘密。

所以，罗伦斯也没有揭穿赫萝话语里的秘密，只是淡淡地回答说：

「你老是想著要吃东西。」

看见罗伦斯一脸无奈地说道，赫萝的琥珀色眼珠转了一圈后，嘟起了嘴唇轻轻一笑。

「咱无时无刻都想著汝吶。」

赫萝稍微拉高声调，用著撒娇的声音这么说著，抱住了罗伦斯的手臂。

因为罗伦斯忘了把香草沾在自己的嘴角上，所以这样算是与赫萝扯平了。

不过，一旁的寇尔红著脸，一脸困扰地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儿放。

虽然罗伦斯内心无法控制地涌上一股优越感，却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

因为赫萝做出这样的举动，相对地就是在要求回礼。

「没办法，谁叫我是你的食物啊。」

罗伦斯这么给了回礼后，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并且用力地摆动耳朵，连兜帽都差点脱落了。

「那么，别忘记松开荷包的绳子，好吗？」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寇尔。

他露出试探的眼神，想听听寇尔的回答。

对于这类的文字游戏，寇尔与赫萝一样很懂得怎么回答。

「这时候好像要说『谢谢招待』吧。」

「真是的，好想来一杯餐后酒啊。」

在寇尔的巧妙配合后，罗伦斯这么结束了话题。

凯尔贝的三角洲中心位置上，有一座大型蓄水池。

蓄水池里养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鱼，时而还会看见乌龟或水鸟群集。

不过，在池边编织句子的不是一头金色卷发的诗人，在那里交谈的话语也不是超脱世俗、以唯美文法撰写出来的诗句。

蓄水池里的鱼儿不停在网中绕圈子，乌龟和水鸟有些被绑住脚，有些被绑住嘴巴。

单刀直入的数字与杀价话语在池边交错，吐出这些话语的人们个个都是大嗓门，抓鱼的手臂也都相当粗壮。

来往市场的人们，把这座蓄水池称为「黄金之泉」。

建盖在三角洲上的凯尔贝市场范围，拥有从这座蓄水池往北走两百步、往南走两百步的宽度，以及往东走三百步、往西走四百步的长度。

虽然三角洲上还有足够的土地扩建市场，但市场似乎从以前就被规定只能有这般大小，至少就罗伦斯所知，这里的市场还不曾扩建过。

这么一来，市场建盖建筑物时，当然会以节约土地为原则。

人们会说「连隔壁的帐簿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在讽刺市场的建筑物密集度过高。

罗伦斯等人一站上三角洲，赫萝便摀住了耳朵。

虽然赫萝是抱著开玩笑的心态才这么做，但那模样不见得完全是装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来到港口城镇凯尔贝的最大市场，这里总是一片人声鼎沸。

「今天是在举办祭典吗？还是有什么活动？」

罗伦斯付了船夫船费，然后从栈桥站上三角洲时，听到先站上三角洲的寇尔露出错愕的表情，询问著他身旁的赫萝。

三角洲上共有三个停船处，罗伦斯等人下船的地点，是在以往返北凯尔贝的船只为主的停船处。因此，在这里看不到三角洲市场的地标──也就是用搁浅船所作成的大门。取而代之地，这里有一块经过切割、卸下港口后就被置之不理的石头。

石头后方就是市场，市场里明明有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每个人却都没有好好看向前方，而是一边紧紧盯著店面看，一边走路。

「嗯？这样的人潮还算常见呗。咱还曾经去过整座城镇都这么多人的地方吶。」

赫萝一副自己无所不知的表情说道，还高高挺起她那外观看起来与寇尔相差不远的胸膛。

「真、真的啊……老实说，我看过的热闹城镇顶多只有雅肯而已……」

「嗯。这没什么，年轻时候不知道的事情总比知道的事情多。只要增加见识，一件一件慢慢地学习就好了。」

「一点也没错。话说回来，你第一次跟我去到河口城镇时，也问了几乎一样的问题。」

罗伦斯从后方把手放在赫萝头上这么说。

赫萝在帕斯罗村停留了好几百年，在这段期间世界的改变之大，甚至连神明都会觉得自己变老了。说起不了解世俗的程度，赫萝一定比寇尔来得严重。

不过，说起喜欢自夸的程度，也一样是赫萝比较严重。

赫萝一副嫌烦的模样，把罗伦斯放在她头顶上的手拨开，然后一脸威吓地瞪著罗伦斯说：

「汝的心胸就是这么狭小。现在能藉机自夸比咱更博学多闻，汝心里一定很开心呗。」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说到你去过的大都市，不过就是留宾海根吧。」

赫萝压低下巴，鼓起了腮帮子。

虽然寇尔一副有些胆颤心惊的模样，但很明显地，这是赫萝想要有人陪她玩的表现。

「谁叫汝是个连平常三餐都要唠唠叨叨说节省是美德的旅行商人吶。咱身为汝的囚犯，怎么可能到处游走？还是说汝愿意带咱到处游走吗？」

赫萝深蕴含蓄之美的复杂话语，像在测试罗伦斯是否记得一路旅行下来的所有回忆。要是有一个解读错误，很可能被赫萝一脚踹到天边。

寇尔一副分不清是玩笑还是当真的模样，表情难掩不安。

当然了，罗伦斯与赫萝是因为有寇尔这样的观众，才愿意站上舞台演戏。

所以，罗伦斯有礼貌地，也很明确地答覆赫萝说：

「商人会以金钱解决一切，所以只要不用花钱，要帮多少忙我都愿意。」

「比方说哪些状况吶？」

赫萝这么反问道。她在兜帽底下的面容，难得带著一半的笑意。

她似乎快受不了自己的愚蠢演技了。

「比方说？这个嘛……」

罗伦斯稍微动脑思考说道。这时，赫萝一脸焦急难耐地打他了一下，然后抓住他的衣服，拉向自己说：

「难道汝要咱说『汝说故事哄咱睡觉，好吗？』不成？这话咱怎么说得出口吶？」

罗伦斯这时倒是没拿这么一句「你不是已经把整句话说出来了吗？」反驳她。

本以为两人在吵架，现在情势又突然改变，一旁的寇尔看得脸颊微微泛红，也紧张地屏息凝视两人的互动。

罗伦斯不禁心想，演员这个职业好像也很不错。

「说故事确实不用花钱，但每次我抱你上床的时候，你都已经醉倒了啊。」

赫萝迅速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身子，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罗伦斯很清楚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所以，他先做了心理准备，好让自己能够装出被打败的表情。

「没办法啊。汝说的话那么无聊，如果不喝酒，咱怎么忍受得了吶。」

对于自己能够在这般与赫萝常有的互动之中，如此厚脸皮地大展演技，罗伦斯不禁想为自己的成长鼓掌一番。

「好了，那咱们赶快绕一圈看看呗。」

或许是打闹一番后得到了满足，赫萝不再勾住罗伦斯手臂，而是舔著嘴唇这么说。

所谓的「绕一圈看看」，想必不是要看看市场模样，而是要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食物。

明明没多久前才吃了一顿现宰的鸡肉料理，赫萝似乎又饿了。

「呃……那个，这里的名产是什么呢？」

尽管无法完全跟上两人之间变化快得让人头晕目眩、虚虚实实的互动，寇尔还是这么贴心地向赫萝搭话。

「唔。汝这么问，简直就像在说咱只想著要吃东西一样。」

「咦？没、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捉弄著寇尔，寇尔被捉弄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赫萝却根本没在听。这时如果掀起赫萝的长袍，肯定会看见尾巴发出声响，正高兴地甩个不停。

赫萝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在越过取代大门的石头后，还回过头说：

「喏，快点啊！」

虽说这里是闹哄哄的市场，一片吵杂声中如果夹杂了少女的清脆声音，多少还是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一名坐在石头上写字的商人瞥了赫萝一眼，石板上的手瞬间抖动了一下。如果要说那商人脸颊凹陷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就像个禁欲主义者，那是在说反话；因为罗伦斯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为了赚钱，才克制自己。所以，想要成为完全杜绝欲望的隐者，需要有很深的功力。

商人随著赫萝的视线看向罗伦斯时，眼神并没有透露出善意。

即便如此，商人还是立刻板起了面孔，让视线落在石板上继续写字。不过，罗伦斯知道商人的视线在石板上滑动；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忍住苦笑。

「发什么呆！快点──」

也不知道赫萝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商人的目光，她心急得连长袍底下的尾巴前端都不小心露了出来。她这样大声吆喝到一半时，突然闭上了嘴巴。

「？」

就算赫萝的演技再怎么完美，要是能在近距离之下持续观察，也大概能够看出是真是假。

罗伦斯看出赫萝这次不是在演戏，于是像刚才那位年轻商人一样，随著赫萝的视线看去。

于是，那个人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也一起回头看的寇尔用手摀住嘴巴，并偷偷瞧著罗伦斯的反应。

出现在赫萝视线前方的，是一名刚刚走下船的熟悉商人。

「嗯？哟……」

对方依旧是那一身老样子，她在察觉到视线后，在看似仍带著睡意的半开眼帘底下，投来极其自负的目光。那彷佛在说「无论世上有再多货币，我都会把它数个乾净」似的眼神，回应了罗伦斯一行人的视线。

不过，伊弗会慢了半拍才露出惊讶的表情，应该不是在卖弄自己的演技。她肯定是真的吃了一惊。

原因就在伊弗身边还跟了两名装扮气派、体格健硕的男子，以及两名装扮虽然气派，目光却不太正派的男子。所以这次的相遇肯定是偶然。

原本坐在石头上、似乎在思考怎么做生意的年轻商人发现伊弗等人的存在后，慌张地站起身子，逃跑似的往市场里头快步奔去。

在装了鱼的笼子旁边无所事事，可能是在等待仲介商的一名年迈渔夫，也一副彷佛在海上见到精灵似的模样，恭敬地低头致意。

伊弗身边的男子们表现出「年轻商人与渔夫理当会有这种举动，反而是罗伦斯的反应显得异常」的态度，毫不客气地盯著罗伦斯等人看，在他们身上打量。

然后，男子们立刻判断出罗伦斯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一副彷佛在说「这小毛头怎么了？」似的表情，重新面向伊弗。

「我还以为你们肯定去了南凯尔贝……决定先观光啊？」

四名男子当中最年轻的一人，支付了伊弗等人的渡船费。

伊弗神情愉悦地这么向罗伦斯搭话，连看男子一眼都没有。

她虽然看向罗伦斯等人，但对于一直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赫萝，却只瞥了一眼。

伊弗身边的男子们一边看著罗伦斯三人，一边互相低声耳语。

「是的。我现在就像是暂时歇业的店家，毕竟伤口还有点疼痛。」

因为感受到赫萝的视线强烈地集中在自己的后脑勺，罗伦斯只好带点挖苦的意味这么说。

罗伦斯相信伊弗一定会明白他的处境。

伊弗稍微眯起眼睛后，轻轻举高右手，指示了男子们几件事情。

这时，体格健硕的两名男子露出没有笑意的笑脸，另外两名目光不太正派的男子，则是完全无视于罗伦斯等人的存在，四人就这么与罗伦斯等人擦身而过，朝向市场走去。

男子们走向市场时，四周的人潮仿若圣经所记载的传说般，不一而同地向左右两侧分开。

他们想必是镇上的有力人士吧。

在男子们擦身而过后，赫萝走到了罗伦斯身边。

「我都说了想休养一下，他们却把我拉出来狩猎。那些家伙是北凯尔贝的有力人士。」

「是商人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伊弗摇摇头说：

「他们不做商品买卖。不过，说到算钱，他们可是内行中的内行。」

看见伊弗眼里流露出厌恶的目光，罗伦斯马上就猜出男子们的身分。他们应该是镇上拥有特权的一些人。

男子们可能是大地主，也可能握有渔业或关税徵收等权利。虽不确定是前者或后者，但至少能够确定男子们一定属于「只要摆起架子坐在椅子上，就会有人把钱送上门来」的世界。

这般身分的男子们愿意勉强在伊弗面前露出低姿态，是因为知道伊弗有利用价值吗？

还是因为他们虽然有权有势，却没有贵族的身分？

虽然罗伦斯无法猜出那么多事情，但男子们的身分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要是你很在意，就来黄金之泉瞧瞧吧。那么，先告辞了。」

在瞥了赫萝一眼后，伊弗随即动身离去。

她的身影混入市场人潮之中，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那感觉彷佛在说「想在人群之中显得醒目或不醒目，都难不倒我」似的。

罗伦斯感到有些佩服地目送著伊弗的背影，直到被赫萝踢了一脚后，才回过神来。

「竟敢在咱面前看其他雌性，汝胆子不小吶。」

虽然想起以前好像也听过这句台词，但罗伦斯没有太认真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说：

「那么我以后都只看著你，这样总行了吧？」

罗伦斯一边这么反击，一边顽皮地贴近赫萝的脸，结果被赫萝毫不客气地呼了一巴掌。

然后，赫萝就这么鼓著腮，独自往市场走去。

「啊，赫萝小姐！」

寇尔下意识地踏了一步，准备追上赫萝时，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害羞地回过头说：

「那、那个……」

「嗯？」

「您不去追她好吗？」

寇尔口中的「她」当然是指赫萝。

想必寇尔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抢著做罗伦斯该做的事情，才会停下脚步。

「我不去，因为赫萝应该是希望你陪她去吧。」

「怎么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吗？」

说著，罗伦斯轻轻拨弄寇尔的头发。

罗伦斯挪开手后，寇尔也没有要抚顺一头乱发的意思。

光是动脑思考，寇尔似乎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我承认你的头脑很好，不过，要是你随便想想就能明白她刚刚的举动是怎么回事，那我的面子怎么还挂得住啊。」

罗伦斯笑著说道，然后轻轻抚顺寇尔的头发。

「那家伙是真的在生气。不过，跟我吵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罗伦斯拿起缠在腰上的皮袋，然后取出一枚崔尼银币。

他把崔尼银币压在寇尔鼻头上说：

「这些钱够你们吃吃喝喝了吧，你只要记得别让赫萝喝太多酒就好了。」

「……」

寇尔似乎还是不明白罗伦斯为何不追赫萝，他收下银币，并露出感到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心里在想什么，赫萝掌握得一清二楚。她看出我对伊弗说的话很感兴趣，可是她很讨厌伊弗，根本不想看到伊弗的脸。」

虽然寇尔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但罗伦斯没有多做说明，只是从背后推了寇尔一把。

还加了一句：「想知道答案，就去问赫萝。」

虽然寇尔犹豫了好一会儿，但聪明的他最后照著罗伦斯的指示，跑了出去。

就算在人群之中走散，相信赫萝也会找到寇尔。

「接下来……」

伊弗方才说只要去黄金之泉，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算罗伦斯是外地人，也知道伊弗说这句话的意思。

港口城镇凯尔贝从以前就有一个习惯，每当镇上要讨论重要议题时，都会在三角洲的黄金之泉旁边进行。

如果在北凯尔贝召开会议，结果就难免偏向北凯尔贝的人；若是在南凯尔贝开会，结果就难免倾向南凯尔贝人。会有在三角洲开会的习惯，想必是为了避免事情偏颇于某一方。

只要是个商人，听到镇上的有力人士与家道中落、但即将成为大商人的贵族女子将在这儿齐聚一堂，肯定都会想前去一探究竟。

不管有再好玩的娱乐，也赢不过如此有趣的场面。

当然了，凭赫萝的实力，她轻轻松松就能够抓住罗伦斯的脖子，让罗伦斯跟著她走；但贤狼很清楚自己这么做，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与其付出代价这么做，不如自己先退一步，然后再从罗伦斯身上挖出利益。

罗伦斯接受了赫萝提出的交易。

罗伦斯举起手，胡乱抓了抓浏海。这是一种自嘲的表现，他在嘲笑自己只有面对这方面的交易时，才能够轻松识破赫萝的心声。

相信赫萝一定也觉得受不了这样的他。

「看热闹的费用要一枚崔尼银币啊……」

罗伦斯在胸前交叉起双手，歪著头这么说。对于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罗伦斯不禁有些后悔；或许他太过大方，给赫萝太多钱了。

不过，这样赫萝就不能抱怨了。

罗伦斯走了出去，拨开人群踏进久违的市场。

他觉得自己也顺利融入了人潮之中。

如今还留在这儿的，只有如蚂蚁大举来袭般鼎沸不绝的杂沓人群。

走进市场后，感觉像来到了异世界。

虽不知真假，但听说位于三角洲上的市场是在沙地深处打入无数木桩，作为市场的地基。

然后，为了避免盖在木桩上的市场被河水冲走，据说市场里有一大半都是石造建筑物。虽然能够理解如果采用木造建筑物，钉子很快就会因为生锈而变得脆弱，但是把石造建筑物建盖在沙地上，难道不会下沉吗？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从没听过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吧。

另外，因为市场里多是石造建筑物，随风吹来的沙子会积聚在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所以市场看起来很像遥远南方的沙漠国家。

走进随风传来的语言也非常多样化的市场后，罗伦斯很快地找到伊弗所说的黄金之泉。

黄金之泉四周是一座圆形广场，而以此为中心，一共有四条道路延伸到东西南北四方。

另外，黄金之泉中央竖著一根长木桩，代表其中心位置。

或许是有什么驱鬼避邪的作用，泛黑的长木桩上绑了三条晒得乾巴巴的鱼，而此刻正好有一只海鸟停在长木桩上。

在黄金之泉的角落，摆设了三组桌椅。桌椅四周站著三名身穿皮制铠甲的士兵，手持枪柄高出其身高一倍的长枪。

罗伦斯环顾四周一圈后，发现围绕著黄金之泉而建盖的旅馆或客栈，二楼窗户全都敞开著。从窗户探出头的净是一身贵气装扮的商人，其中有些人身边还有女子服侍。照这样子看来，在这里看热闹果然算是一种娱乐活动。

罗伦斯当然没有富裕到能够坐在旅馆里悠哉地看戏，他向藉机小捞一笔的摊贩买了啤酒后，找了个不会距离桌椅太远、能够听清楚交谈内容的地方定下来。

虽然没看见伊弗的身影，但椅子上已经坐著从装扮就能看出身分的人们，各阵营的战友们也互相耳语著。

那么，这次是什么样的议题呢？其实没必要特地这么向人请教。

因为面对娱乐活动时，没有人比商人更容易露口风。

虽然面对赚钱机会时，商人的口风很紧；但面对谣言时，总容易说溜了嘴。罗伦斯身旁的一群商人手拿著蒸馏烈酒大声聊天，光是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就足以掌握议题的内容。

这群商人可能是在船旅途中暂时停留凯尔贝，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简单扼要地说，这次的议题就是要不要扩建三角洲上的市场。

罗伦斯以前来凯尔贝时，也曾听过这样的话题；或许这是凯尔贝经常议论的话题吧。

不过，单纯来说，只要扩建三角洲上的市场，就会有更多商人和商品进出，城镇税收也会随之增加，所以大家的意见应该会一致，没什么好特别讨论的才对。

当然了，就是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议题才会被频频拿出来讨论。像这种状况，大都是因为权力者之间利害关系对立的缘故。

罗伦斯一边喝了口啤酒，一边抱著有些坏心眼的心态眺望坐在桌前的人们，等待这利欲薰心的好戏开演。

这时，忽然有样东西吸引了罗伦斯的目光。原来是停在木桩上的海鸟在那瞬间飞了起来。

可能是在海鸟飞起的前一刻，也可能是在那下一刻，高亢刺耳的钟声响遍整个市场。这时，四周的喧闹声宛如浪潮退去般消散，变得一片安静。

罗伦斯看向摆设在黄金之泉旁边的桌椅，发现会议出席者们纷纷站起身子，互相伸出右手握手，宣告会议即将开始。

「奉伟大的河川精灵罗姆之名，会议开始！」

出席者们就座后，三名士兵朝著天空举高三次长枪。

这样的始会仪式，宛如古老帝国时代召开贤者会议一般正式，但为了让会议具有权威性，或许有必要进行这么点仪式。

这也让人认为，过去在这里想必发生过数次让会议权威受损的事情。

一个决定城镇政策的会议如果不具权威，城镇转眼间就会陷入纷争之中。因为这样的状态就像是少了指挥官的佣兵集团一样。

治理国家时当然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国王才会说，自己是由神明授予王权的人。

罗伦斯喝了口啤酒，然后在嘴角浮现讽刺的微笑，忍不住喃喃说出内心的感想：「不管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呢。」

「你果然也这么觉得啊？」

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却突然听到有人这么做出回应，罗伦斯口中的啤酒差点喷了出来。

罗伦斯慌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看见没出现在会议区里的伊弗。

「看你这么慌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情？」

伊弗从缠在头上的头巾底下，投来带著淡淡笑意的目光。

「……商人都会把秘密连同金币收进荷包里啊。」

「如果能够也带进坟墓那更好。」

「是啊，一点儿也没错。」

看见罗伦斯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伊弗便像个城市女孩一样毫无顾虑地笑了出来。

「那么，你来找我这种市井旅行商人，是有何贵事呢？」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曾经被你掐住脖子耶。」

听到伊弗这么说，罗伦斯实在很难出声反驳。

不过，一个再伟大的将军，孩提时肯定也曾经因为与某人吵架而哭泣。

「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坐在那边的位子上。」

「你说参加那种仪式？要是参加那种东西能够有所收获，我早就也跟著大家拜什么神明了。」

伊弗这么说完，把视线移向黄金之泉。

虽然罗伦斯毫不客气地凝视著伊弗的侧脸，但还是看不出她的真心想法。

伊弗今天如此多话，是因为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呢？

罗伦斯在心中嘀咕：「如果伊弗跟赫萝一样都是狼，那八成是因为心情不好吧。」

黄金之泉旁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声，紧接著进行了显得形式化的议题宣言。

「会议开始了喔。」

如同在罗伦斯身旁喝著蒸馏酒的商人所言，宣言内容确实是针对三角洲上的市场扩建问题。

议题是由与伊弗同船、打扮气派的男子负责宣言，他看来似乎很习惯在众人面前演讲。

「我不会说这种会议就像一场闹剧，但你不觉得会议的结论，总是在会议场地以外的地方定案吗？」

或许受到近似忌妒的情感干扰，听到伊弗的话语后，罗伦斯不禁顿了一下才回答：

「……意思是说，你受托进行台面底下的交易？」

伊弗或许感受到了罗伦斯的情绪。

她耸了耸肩，叹口气说：

「说穿了是这样没错。」

「我很好奇，接下如此重责大任的伊弗小姐，怎么会跑来我身边打混？」

说了这句话，罗伦斯才觉得自己的忌妒似乎表现得太过露骨，但又觉得伊弗应该会原谅他的小小别扭，于是改变了想法。

毕竟对于无根无蒂的旅行商人来说，得到某城镇有力人士的信赖，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

不过，听到罗伦斯的话语，伊弗突然一脸愕然。这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惊讶。

罗伦斯心想，自己应该没说出让伊弗如此讶异的话，随即看见她再次把视线移向会议区。

会议区里，看似北凯尔贝与南凯尔贝的代表者们正在交谈，那样的交际应酬看起来没有想像中那样带著霸气，甚至给人一种愚蠢的感觉。

伊弗从会议区拉回视线，下一秒钟罗伦斯也跟著拉回视线。

然后，伊弗露出与看见寇尔那时一样的笑脸。

但是，罗伦斯立刻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伊弗此刻的笑脸，是两人在以皮草与木材著名的雷诺斯搏命互斗时，脸上露出的笑脸。

「如果我说很高兴看到你坦率地闹别扭，你会笑我吗？」

罗伦斯明白了伊弗前一刻看向会议区的理由。

或许属于狼那一类的家伙，都没办法表现得很坦率。

「会啊，我可是会捧腹大笑呢。」

商人与商人总是致力于隐藏真心，然后互相欺骗，想尽办法为自己找出更多利益。

如果照著这种近似本能的商人准则，罗伦斯应该要设法讨伊弗的欢心，好让自己也能够在台面底下的交易参一脚。要不要闹别扭根本是次要问题，把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更是要不得。

即便如此，商人的朋友还是只有商人。如果这是事实，聚集在赚了大钱的商人身边的人们，一定都会隐藏真心，一心只想讨好这个赚钱商人。

然而，就算是传说中的伟大勇士，也会有想要休息的时候。

所以罗伦斯没有讨好伊弗，还表现出忌妒心的举动，反而让伊弗这只狼感到高兴。

伊弗一脸自嘲地低下了头。当她抬起头时，眼里散发出彷佛用雪水清洗过似的清澈光芒。

「我来找你说话果然是对的。老实说，那边那些家伙来找我，让我郁闷得不得了。」

伊弗露出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指向会议区。

「因为没赚头？」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伊弗脸上尽管缠了好几层布，还是看得出来嘴唇明显变得扭曲。

然后，她伸出手抢走罗伦斯手中的啤酒。

「我在雷诺斯和罗姆河上大闹一番后，只要进到这个城镇，就能够稍微松口气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那些家伙。」

那些人可能是政治庇护者，或是财力雄厚，足以让地方领主无法行使逮捕权的出资者。

不管他们是哪种人，想必都不是与伊弗拥有对等立场的人。

在独来独往的旅行商人当中，也有像伊弗这类的存在。

虽说已家道中落，但伊弗拥有贵族头衔，并且从谷底一路爬上来，这样的她肯定拥有很多旁观者无从猜测起、斩也斩不断的人际关系。

虽然在市场入口处遇到时，那些人表现出尊敬伊弗的态度，但伊弗的表现让罗伦斯改变了想法，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单纯。

「虽然我的存在就像那些家伙的护卫，但他们下的命令是我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你知道这个市场的由来吗？」

听到伊弗丢来的问题，罗伦斯没有刻意逞强，而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几十年前之所以会盖这个市场，是因为南方的商人们想要有一个与北方联系的贸易据点。这些商人当然也向地主表达了想要买下三角洲，并且在三角洲上建盖市场的意愿。可是，智慧稍显不足的地主们认为卖掉土地会造成大亏损，于是坚持要自己建盖市场，甚至不惜背负莫大的债务。」

「地主是北凯尔贝人，而借钱给地主的是南凯尔贝人。」

伊弗稍微挪开缠在脸上的头巾，喝了两口啤酒后，把酒杯还给罗伦斯说：

「没错，那边那些人就是借款者和贷款者的儿子们。跟人借了钱的地主没有失去土地，而且每年还能够收取庞大金额的土地租金，但相对地必须支付跟租金同样金额的借款利息。对于这样的事实感到焦躁的地主们，当然拚命地想要找出解决之道。」

「可是，地主们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伊弗点了点头，露出彷佛连人命都会以银币枚数来衡量似的冷漠目光。

「那么，这些第二代接著会想找什么呢？答案很简单──那就是让他们出气的对象。」

「然后把不可能的任务硬塞给这个对象，是吗？」

伊弗脸上的表情此刻已如湖面般平静，没有一丝变化。

她确实有可能成为大商人，但现在终究还只是个稍稍有钱的商人罢了。

伊弗不是利用他人的一方，而是被利用的一方。

她接到的命令是，解决北凯尔贝与南凯尔贝之间的市场问题──也就是把这个任谁都知道不可能改变的情势，彻底地扭转过来。

而且，这些第二代并非真心期待伊弗能够解决问题，他们的目的是找一个可怜的代罪羔羊，好让他们有谴责无法解决问题的对象、让他们排解焦躁的情绪。

身为输给伊弗的人，罗伦斯忍不住期望这位强过自己的人至少也是个能称霸世界的狠角色。

「不过，遭遇不幸可不是我的专利。你去过雷诺兹那里了吧？」

伊弗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伊弗与罗伦斯之所以有著不同的韧性，想必是因为彼此一路游过来的海洋不同吧。

「是啊……那里出乎意料地破烂。」

「咯咯，你说话也不用这么直接吧。不过，就连一手包办铜制品出口的商行，也会被掌权者榨取利益。凯尔贝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没有一个地方比光有权力，却没有钱的地方更悲惨。

有钱人不会吵架才是世间真理。

「总之，我该去跟人家讨论事情了，要是继续待下去，我怕会给你添麻烦。」

伊弗补上一句：「感谢你的啤酒。」接著便迈步离去。

看著伊弗的背影，罗伦斯忍不住叫住她说：

「狼骨的事情……我顺利问出来了。」

伊弗听了回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再次踏出脚步。

不过，罗伦斯觉得，伊弗在头巾底下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

伊弗刚刚表现得有些刻意。

一副很希望人家叫住她的感觉。

罗伦斯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观望会议进行，而是一直凝视著伊弗的背影。

不久后，伊弗朝向聚集在远离人墙处、一脸装腔作势、看似难以应付的商人们搭话。

从服装看来，那些人应该是南方商人。

如同伊弗是北凯尔贝地主的护卫一样，那些人肯定是南凯尔贝金主的护卫。

只要询问那些人的名字和所属单位，罗伦斯肯定会对他们抱有多于伊弗的亲近感，但他心中默默支持的对象是伊弗。

在以皮草与木材著名的雷诺斯时，罗伦斯亲眼见识到伊弗行事的周密性，以及甚至愿意拿性命当赌注的强韧意志；在罗姆河上，伊弗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无情作风，更是让他佩服得想脱帽致敬。

没想到换了个地方后，伊弗却变成被人利用的一方。

当然了，伊弗虽然被他人利用，但相对地一定也一路利用他人至今。

不过，罗伦斯能够明白，伊弗为什么会轻易地离开已牢牢咬住教会权力的雷诺斯，或是结识有力人士的凯尔贝，打算一个人带著皮草南下。

因为她不是佩带长剑，凭著一身功夫开创世界的英雄；而是个有时必须吞下污泥、不折不扣的平凡商人。

伟大的商人曾经说过：「商人绝对无法变成世界的主角。」

伊弗离开一会儿后，罗伦斯暗自庆幸赫萝不在身旁。

还有，他探头看向啤酒杯后，也庆幸自己点的是啤酒而非葡萄酒。

他知道自己一定露出了很窝囊的表情。

教会可能为了传教，而残酷地亵渎狼神之骨。对此，赫萝很直接地表现出她的愤怒，但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他虽非珍商行的雷诺兹，但也希望自己带进坟墓的全都是美丽的回忆。

罗伦斯暗自嘀咕一阵后，把视线移向依旧刻意地反覆进行讨论的会议，并和著啤酒喝下充满苦涩味的叹息。

人们在形容三角洲上的市场时，都会说那里就像广大世界的缩图，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是一个会有数十种国家语言随风传来、充满魅力的地方。

然而，眼见是实，耳闻是虚。实际走进三角洲上的市场时那种感觉，或许就像亲眼看见珍商行时一样。

这里没有像每年举办好几次的大市集那般，多得彷佛就快排到天边的商品；也没有表演才艺，试图向前来做生意的商人，或旅途中顺道来到市场的旅人讨钱的卖艺人。

虽然这里有不输人的拥挤人潮，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很多店铺其实并没有陈列商品。店内只放了木牌，上头标示的是一点都不生活化的巨额商品数量和价格。如果想要确认商品，也必须向店老板打声招呼，才有机会看到样品。

因为这里的市场过于狭窄，就算想要好好享用异国美食，在路边也找不到能够轻松喝酒、狂欢一场的地方。这里顶多只有卖啤酒和葡萄酒的小摊贩。

生意场所需要的是充沛的活力，而不是骚动与暴力。

因此这里的酒吧受到数量管制，酒吧附近也经常会看见腰上挂著长剑的士兵在旁待命。

这么一来，罗伦斯能去的地方当然有限。聪明人只要在没多宽敞的市场绕上一圈，就会察觉这样的事实。

所以与其说罗伦斯找到了对方，不如说对方找到了他会比较正确。

罗伦斯抱著「反正赫萝他们一定也自己乐在其中」的想法，欣赏完虽然演得很假，但内容本身让他极感兴趣的权力斗争剧，便来到他找到的第一家酒吧，寻找赫萝两人的踪影。

就在罗伦斯伸手开门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了说话声：

「汝啊……」

罗伦斯没有当场做出回应，只是一脸疲惫地走进酒吧。

爬上酒吧二楼，罗伦斯循著刚才的开朗声音，走进赫萝所占据的小房间后，所说出的第一句话，其实也不完全是在挖苦对方。

「你真是好命啊。」

「是吗？咱只花了汝给的银币而已吶。」

窗户旁摆设著桌椅，赫萝就坐在窗框上喝著酒。

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有自信不会穿帮，总之赫萝大胆地露出了尾巴和耳朵，根本不管自己的身影被马路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知不知道毫不迟疑地把一枚崔尼银币花在喝酒上，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我可能要尽快找个时间，好好教育你一下。」

罗伦斯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桶子，闻了闻空桶子里的味道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酒量大、食量也大就算了，还专挑高级品，真是可恶。

「寇尔呢？」

桌上摆著似乎是盛了肉类料理的空盘子。照这样子看来，寇尔想必是被叫去买东西了。

「跟汝心里想的一样。」

喝了酒似乎让赫萝的身体发热，她一脸舒爽地迎著窗外吹来的冷风。

「真是的……别过度使唤人家啊。」

罗伦斯从桌上拿起还没喝光的酒桶，坐在小房间的床铺上。

虽然床铺做得简陋粗糙，但对于体验过被当作牲畜般对待的船旅生活，并终于从中解脱的人们来说，这个床铺足以媲美王宫里的华盖大床。

对于一直被关在拥挤船舱里，好不容易回到陆地上的人们来说，如果能够拿著酒，躲在这样的小房间里悠哉地睡午觉，度过和平的时光，哪还需要聆听教会的教诲呢？

当然了，赫萝应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租了这房间，只是罗伦斯一旦意识到小房间的用途后，内心实在难以平静下来。

「汝掌握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赫萝面向窗外，把头靠在木窗框上，闭著眼睛让冷风拂过脸颊。

那模样像是竖耳聆听窗外的鲁特琴声，也像是在思考什么。

罗伦斯仔细一看，发现赫萝的耳朵随著节奏微微动著，所以应该是前者吧。

「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掌握到新消息吗？」

罗伦斯喝了一口正适合在悠哉午睡时喝的甜葡萄酒，并这么反问。

「很像，汝好像很愉快的样子。」

赫萝明明闭著眼睛，还看得出来罗伦斯的情绪。她的表现就像一副好像正因为闭著眼睛，所以能够识破一切的感觉。

罗伦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后，露出苦笑说：

「很愉快的样子？」

尽管罗伦斯有自信早已收起与伊弗交谈后的表情，赫萝却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流露出坏心眼的笑意。

「想在咱面前扯谎？再等上一百年呗。」

罗伦斯心想：「赫萝该不会从这里就听得到在黄金之泉的交谈内容吧？」但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赫萝是在套话。

在看似愉快地甩动著尾巴的赫萝面前，罗伦斯用手按住额头，然后叹了口气。

「哎，虽然咱确实看出汝很愉快的样子，但汝这样就被套出话来，可能还要多多磨练吶。」

「……我会铭记在心。」

「汝的胆子那么小，就是铭记在心，也不知道胆子能不能变大一些。」

赫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说著，并愉快地笑了笑。

「……真是的。不过，你说『很愉快的样子』是错的。说实在的，我听到的是会让人不想喝甜酒，而想喝烈酒的话题。」

「嗯？」

赫萝改变盘著腿的姿势，站起身子。

看赫萝站得有些不稳，可能已经差不多醉了。

「嘿……咻，感觉有点冷吶。」

说著，赫萝在罗伦斯身旁坐下，并且紧紧贴著他。

很多人在这个从严酷船旅中解脱的片刻，利用这种小房间享受短暂的约会乐趣。看见赫萝做出这样的举动，罗伦斯当然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然而，对象毕竟是赫萝。

赫萝双脚放上床铺后，以背对罗伦斯的姿势靠在罗伦斯身上，抱住了自己的尾巴。

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扫兴。

不过，他知道赫萝可能是故意要让他觉得扫兴。

「那么，汝听到了什么话题？」

虽然罗伦斯还在胡思乱想，赫萝却表现得像平常一样。

现在如果越去在意，只会让自己显得越蠢而已。

想到这点的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答道：

「我听到这个城镇的黑暗面。」

「嗯。」

「简单扼要地说，单纯是金钱上的借贷而已。不过，金额大了点就是。」

赫萝一副像早上刚起床时在喝水似地，咕噜咕噜地大口灌著葡萄酒。

虽然那葡萄酒应该不会太烈，但还是阻止一下比较好。

罗伦斯伸出手，正打算拿走赫萝手中的酒桶时──

「汝知道咱现在连同酒喝下了多少话语吗？」

因为罗伦斯已经向赫萝伸出了手，所以赫萝此刻正好在他手臂底下。

带著尖牙的狼此刻就在他怀里。

「对于跟汝无关的金钱话题，汝应该会兴奋地摇著尾巴才对。可是汝现在却没有这样的反应，怎么会这样吶？」

赫萝又大口大口地喝起酒，然后打了个嗝。

接著，她抓住罗伦斯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的手，把酒桶塞给罗伦斯说：

「那汝跟那只母狐狸聊了什么？」

想要对赫萝有所隐瞒，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罗伦斯抓起赫萝塞给他的酒桶，往嘴边送。

下一秒钟，罗伦斯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赫萝在他手臂底下偷笑著。

酒桶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想必是给寇尔喝的──加了蜂蜜的山羊奶。

赫萝都已经设下如此缜密的陷阱了，就算全盘托出也不会惹她生气吧。

于是罗伦斯缓缓开口说：

「……把我们拖下水，还彻底利用了我们的那个伊弗，在这里却被人家当成丫头使唤。」

「嗯。」

「别说是被利用了，这里的权力者们还为了出气，命令伊弗做一些事情。一个不管在雷诺斯还是罗姆河上都让我不得不佩服的商人，来到不同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人家的出气筒。怎么说呢，这让我觉得……」

罗伦斯原本担心著如果继续说下去，赫萝可能会大发脾气，但后来改变了想法。他心想，说了这么多后，如果还隐瞒真心，赫萝肯定会更生气。

罗伦斯简短地说：

「有点沮丧。」

赫萝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看。

为了打破讨人厌的沉默，罗伦斯继续寻找话语：

「连伊弗那样的商人都会遭遇这种事情。反过来说，我这个输给她的人，又能有多大成就？这时候我当然会希望赢过自己的人……至少要是个称霸世界的人，你不觉得吗？」

罗伦斯当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也早已过了觉得只有自己最特别的年纪。他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像这样说一些不争气的话。

不过，罗伦斯这几年不再表现懦弱。这并非因为年纪增长，或变得强悍。

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就算独自苦恼得消沉不已，孤单的行商之旅上，也不会有人在身边鼓励自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罗伦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哪怕是会让对方觉得受不了，或是被藐视，总能够得到一些反应。

光是拥有这些反应，就足以让人勇于重新面对过去视而不见的事实，并且继续向前迈进。

「汝啊……」

「嗯？」

赫萝沉默一阵后，抬起头说：

「听了汝说的话后，咱吞了两次闷气。」

「这样啊……」

「可是，现在看见汝的表情，又吞了一次闷气。」

「你每次都吃五人分的食物，所以应该还吞得下两次闷气吧。」

听到罗伦斯的玩笑话，赫萝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侧腰，挺起了身子。

「第一，汝说的话，害得连身为伙伴的咱都变懦弱了。」

因为赫萝说的确实没错，所以罗伦斯保持沉默。

「第二，为了那种蠢事就消沉，汝还是三岁小孩啊？」

「您说的是。」

「还有，最后一点……」

赫萝以跪立在床上、两手叉腰的姿势俯视著罗伦斯。

虽然赫萝露出看似不悦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罗伦斯就是觉得那模样有些傻呼呼的。

不过，罗伦斯很快就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

「……明明就是个胆小得会卷起尾巴的雄性，是个根本无法独当一面的大笨驴，竟然露出那什么表情……」

「……表情？」

听到罗伦斯这么反问，赫萝迟疑了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明说了那么不争气的话，还……」

然后，赫萝别过脸去。

「还露出随时能够独自离开似的表情。」

不能笑。

罗伦斯这么告诉自己，但为时已晚。因为酒精以外的某种因素而脸颊微微泛红的赫萝，已经高高挺起耳朵，露出了尖牙。

不过，罗伦斯保持镇静地这么询问：

「要是我露出不能独自离开的表情，不是会被你痛骂一顿吗？」

赫萝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

即便如此，看似不大满意地呻吟了一会儿后，赫萝还是点了点头，同时顺势「咚」的一声坐了下来。

她大幅度地左右甩著尾巴，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说：

「那当然。咱会痛骂汝一顿后，再好好捉弄一番，但最后咱还是会沉浸在喜悦之中，看著汝乖乖跟在后头。」

「这……我有点不敢领教。」

「大笨驴。」

赫萝说道。

罗伦斯趁机拉了一下赫萝的手，这时赫萝的身躯随即如棉絮般，轻柔地倒在他身上。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生气的原因。

他看见怀里的赫萝依旧板著脸孔。

「我应该说是我不对吗？」

「不对的人永远是汝。」

「……」

赫萝是罗伦斯的旅伴，而罗伦斯是赫萝的旅伴。

两人的理想关系是互相扶持，而非某一方扶持另一方。

就算每次都是罗伦斯惹得对方生气，赫萝也不是每次都要担起生气的责任。

既然如此，或许说法有些奇怪，但罗伦斯这时候应该鼓起勇气，表现出窝囊的样子。

也就是表现出「没有你的扶持，我活不下去」的样子。

哪怕会被赫萝痛骂，也应该这么做。

「不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

怀里的赫萝没有抬起头地反问道。

「为什么变成是我在安慰你的样子啊？」

赫萝微微动著耳朵，罗伦斯不禁感到脸颊一痒。

她抬起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模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

「因为这是咱的特权吶。」

「真是的……不过，反正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类型。」

「呵。」

赫萝轻笑一声，然后紧贴在罗伦斯身上。

不过，就算罗伦斯再好骗，也能够预料到赫萝的意图。

「喂，你又打算利用寇尔来捉弄……」

罗伦斯的声音就这么消失了。

「人类很坚强，强者不会回头看。咱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回头看，但是咱不想再那样了。」

赫萝没有一边哭泣，也没有说不出话来，而是清楚地这么说。

不愧是堂堂约伊兹贤狼，连表现懦弱的方法都如此有志气。

哪怕赫萝说这样的话不合场面，罗伦斯还是这么认为。

所以，他带著敬意抚摸赫萝小小的头说：

「你不是知道我是个胆小鬼吗？我总是必须战战兢兢地回头审视过去。所以，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像是要擦拭眼泪似地，一边把脸贴在罗伦斯胸前，一边摇摇头说：

「这样咱也不喜欢。」

罗伦斯不得不佩服赫萝临到此时，还不忘表现出任性的态度。

他露出苦笑，轻轻搔著赫萝的耳根。

「做出什么决定之前，都要先跟你商量。你是这个意思吧？」

「咱也不喜欢看到明明是给咱的供品，却没问过咱的意见，就随便改来换去。」

虽然知道赫萝是故意举出大家都熟悉的例子，但罗伦斯忍不住会想：那自己对赫萝的心意不也变成了供品？

「我的心意也是供品啊？」

「祈祷前一定要准备供品啊。」

赫萝微微动著耳朵，罗伦斯则笑了出来。

罗伦斯这么说：

「要祈祷什么？」

赫萝稍微挺起身子，然后简短地回答：

「祈祷寇尔不要回来。」

「……真是的。」

虽然很不甘心，但罗伦斯必须承认自己赢不过赫萝。

赫萝笑了笑后，闭上了眼睛。

不过，赫萝会说出如此浅显易懂的真心话，就表示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的确，商人做生意的时候，也最厌恶他人在自己背后擅自决定事情。

赫萝以丰收之神的身分在村落生活的那段漫长岁月，也一直有这样的感受。

更惨的是，在猎月熊与赫萝故乡的传说之中，赫萝也是置身局外。

明明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却在自己背后有了结论；这样的事实让赫萝感到寂寞。

她已经受够了那样的感觉。

照理说，罗伦斯应该自己发觉赫萝这样的心境，但等到他发觉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相信就是询问赫萝，她也会这么回答。

「不过，要想办法趁机陷害汝，也是挺累人的。偶尔这样也不错呗？」

眼前的赫萝脸上浮现坏心眼的微笑，狼耳朵也同时像是发现了猎物般转向走廊的方向。

赫萝的举动代表著什么意思，显而易见，但贤狼这个猎人似乎不会无趣地再使用已经设过的陷阱。

「你可别以为我每次都会上当喔。」

赫萝只露出尖牙，没出声地笑著，然后迅速地离开罗伦斯身边，在窗框上坐了下来。

尽管罗伦斯嘴里满是蜂蜜的甜味，面对赫萝这么毫不留恋地离开，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不过，敲门声在那之后像算准了时间般传来，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很容易上当。

「让您久等了。」

门打开后，站在门外的当然是寇尔。

「一点也没错，等得都快要睡著了。酒呢？酒在哪儿？」

「呃……在这里……啊，我也帮罗伦斯先生买了酒。」

「什么？根本用不著替那种人买酒。真浪费钱！」

看著赫萝与寇尔的互动，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罗伦斯笑了出来的最大原因，是看见赫萝如此乾脆地改变态度和表情，让他觉得像自己这种角色，肯定没两三下就会掉进赫萝的陷阱。

真是太恐怖了。

因为害怕，所以罗伦斯选了盐味十足的肉乾，用力咬了一口。

「既然如此，汝听来的消息能够加以利用吗？」

寇尔跑腿回来后，赫萝没说半句慰劳的话语，于是罗伦斯代赫萝感激了他一番。

不过，寇尔的表现也有让罗伦斯觉得值得夸奖的地方。

寇尔巧妙地把破烂的外套绑成袋状，然后挂在肩上。赫萝肯定是坏心眼地指使他去买大量的酒和食物回来，但他轻易地完成了任务。

或许赫萝也是因为不甘心，才会不肯说慰劳的话语。

不管怎么说，寇尔要是当了商人的徒弟，绝对是个好到甚至想把他拿去拍卖的优秀人才。

「汝有没有在听咱说话啊？」

当罗伦斯望著寇尔以熟练动作在桌上摆放食物和酒时，赫萝以挖苦的语调这么说。

「有啊。」

「怎么样吶？」

「应该值得调查吧。为了建这里的市场，北凯尔贝的有力人士似乎向人借了钱，现在一心一意地想要还债。然后，我们以为珍商行肯定是个规模庞大、心狠手辣的大商行，却发现是个骡子在屋檐下打呵欠、母鸡悠哉地到处下蛋的破烂店家。」

赫萝口中不停嚼著烤螺肉。

寇尔代替她开口说：

「因为珍商行的利益被人夺走了吗？」

「没错。珍商行一手包办罗姆河流域的铜制品交易，获得的利益却被北边的掌权者夺走。这么一来……」

赫萝喝了口葡萄酒，把螺肉送进肚子里，然后打了个嗝说：

「汝的意思是说，那家商行就是忿而参与能够大捞一笔的勾当，也不足为奇是吗？」

「嗯，是啊。而且……」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鱼，但罗伦斯夹起一块没去掉银色鱼鳞就直接油炸的鱼肉，往嘴边送。

或许是使用的油质也不错，鱼肉吃起来柔软又鲜美。

从前罗伦斯曾经给了赫萝一枚崔尼银币，结果赫萝把钱全拿去买了苹果。

想必现在的她还是不记得什么叫作「客气」。

「雷诺兹有些表现也怪怪的。」

「嗯，应该有所隐瞒呗。」

只有寇尔一人露出「咦？」的表情，看向罗伦斯与赫萝两人。

「雷诺兹隐瞒的内容并不难猜测。我们前去询问狼骨的事情，他却对我们有所隐瞒，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只藏住耳朵，却没把尾巴藏起来。」

赫萝一边甩动耳朵和尾巴，一边这么说。

不过，对方是商人。

「世上有句话说，高手深藏不露。说不定他藏起来的不是耳朵，而是尖角。」

「而且，分手之际，那人还热情地要求跟汝握手，是呗？」

不愧是赫萝，观察入微。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取下夹在齿缝中的鱼鳞说：

「雷诺兹会那么想说『请代我问候伊弗．波伦』这句话，不是看在伊弗的资金、看在她的生意头脑，就是看在人脉。」

「那只母狐狸才刚刚砸下所有资金，买下了皮草。虽不知道母狐狸的荷包饱不饱满，但她应该还有很多借得到钱的地方，不是吗？」

赫萝一边说道，一边投来捉弄人的笑容。

她是在笑罗伦斯从前险些破产时，曾经四处向人筹钱。

「……这么一来，就是看在伊弗的生意头脑或人脉。管他是生意头脑还是人脉，你不觉得演员和剧本都凑齐了吗？」

赫萝只是露出淡淡笑容，悠哉地看向窗外。

罗伦斯也是一副悠哉模样，小口小口地吃著桌上的食物。就只有寇尔一人两手抱著小桶子，分别看著两人的举动。

两人当然不是刻意要捉弄寇尔。

寇尔是个聪明的少年。

就算寇尔几乎不会有怀疑他人的念头，只要告诉他某件事情也可以这么解读，他就会凭著自己的头脑好好去思考整件事情。

也就是说，凭著赫萝与罗伦斯各自做出的解读，寇尔已经在脑海里分别拼凑出画面。

罗伦斯想要藉由告诉寇尔这些片断，看看寇尔会拼凑出什么样的画面。

「那、那个！」

寇尔举起手，起立说道。

不管是多么严厉偏执的学者，看到寇尔如此认真的模样怎能不疼爱他？

看见寇尔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觉得寇尔之所以被骗，说不定是因为遭到前辈的忌妒。

「雷诺兹先生现在是不是还在寻找狼骨？」

赫萝没有回答。

不过，寇尔肯定是听过坏心眼博士的讲课，一点儿也没有显得畏怯。

「假设雷诺兹先生所隐瞒的就是现在还在寻找狼骨的事实，照理说他应该会随随便便打发我们，不告诉我们狼骨的事情才对。尽管如此，他还是热情款待了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带了伊弗小姐的亲笔信吗？这么一来，分手之际他会要求与罗伦斯先生握手的原因是……」

寇尔思考著原因。

对于伊弗是个生意头脑好到什么程度的人，寇尔没有半点了解。

这么一来，寇尔会凭著伊弗给他的印象，做出各种判断。

在寇尔眼里，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呢？

「原因是雷诺兹先生希望伊弗小姐帮助他寻找狼骨，是吗？」

同样是带著问号的发言，寇尔与赫萝给人的印象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赫萝喝了口桶子里的酒后，看向寇尔。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跟著看向罗伦斯说：

「汝说呢？」

罗伦斯露出一副彷佛在说「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吧」的模样挥了挥手。

姑且不论寇尔说的原因是对是错，只要这么推测，就能够解释整件事情。

「而且，只要这么推测，就能够理解伊弗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帮我们写亲笔信。凭伊弗的本领，她一定老早就知道雷诺兹想要得到她的协助。尽管如此，毕竟寻找狼骨不是件小事，所以伊弗还是谨慎地岔开了话题；也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可信度不高。不管事实如何，雷诺兹肯定是急著想要得到伊弗的协助。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我们这三人组合。伊弗这时会怎么想呢？伊弗就像狼一样狡猾，虽然当初她把雷诺兹的提议当成荒唐无稽之谈一脚踹开，但现在看到我们出现，也会开始怀疑狼骨传言可能是真的。可是，主动向雷诺兹提话题，好像不太好耶。那么，怎么做好呢？哎呀，眼前这些家伙不是正好可以拿来利用一下吗……」

「好极了。」

赫萝学著老太婆的语调这么说，然后发出窃笑声。

如果整件事情是这样的构图，雷诺兹肯定会觉得伊弗是在表示自己有兴趣。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寇尔提出「找到骨头了吗？」的问题时，雷诺兹才会完全换了个态度。

雷诺兹可能觉得伊弗竟然派了个经验不足的人来侦察敌情，而感到生气；也可能觉得是自己太多心，才把罗伦斯三人当成是受到伊弗命令的斥候，而感到扫兴。

交谈后，雷诺兹之所以会款待罗伦斯三人，或许是因为他判断出罗伦斯三人不是受到伊弗指使而来，而是被伊弗巧妙利用的愚蠢羊儿。

既然这样，与其磨磨蹭蹭地在交谈中找机会参杂想要传达的讯息，不如摆明地招待对方一餐还比较好。

如此一来，就能够先解开去到珍商行时所出现的疑点。

就算是肌肉发达的山羊，只要有技巧地使用刀子，也能够轻易地解剖成好几小块。

「……汝要怎么做呢？」

赫萝以好像很理所当然的轻松口吻问道。

不过，她琥珀色眼珠发出的红光，似乎比平时更加强烈。

虽然一时因为珍商行的穷酸模样而感到失望，但听到珍商行仍在寻找狼骨后，赫萝心中的怒火或许又再度燃烧了起来。

而且，赫萝肯定是抱著「这次绝对不再置身局外」的心态。

对于令人愤怒的事件，这次绝对要靠自己的力量，以自己的尖牙、利爪及头脑来对付。绝不能让事件就这么从眼前晃过。

这或许就是赫萝的想法。

如果真是如此，身为伙伴的罗伦斯当然只有一个答案。

「那还用说吗？」

罗伦斯打算继续说下去时，察觉到另一人的视线。

虽然寇尔一直保持著沉默，但他的心情与赫萝不会相差太远。

「一起调查看看吧。如果发现根本没什么事，那也很好啊。」

这是一人行商之旅没有过的经验。

也是两人行商之旅没有过的经验。

在所有人意见一致之下，决定采取行动的感觉，原来是这么痛快。

如果面对的是军队，那感觉更是痛快，也难怪那些贵族会争先恐后地想要率领骑士团。

不过，如果老是做这种事情，可能会弄得精神疲惫不堪。

赫萝也曾像这样担起整座村落的重责，其劳苦可想而知。

只是没想到，这些村民最后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

站在这样的立场，罗伦斯才发现与赫萝初相遇不久，看见赫萝哭泣沮丧的样子时，自己那安慰赫萝的模样有多么肤浅。

明明这样，还自以为是赫萝的保护者，怪不得会一下子就掉进赫萝的陷阱。

罗伦斯背著外表看起来与寇尔年纪差不多的赫萝，轻轻地笑了。

然后，他立刻收起笑容，做了一次深呼吸，跟著以符合指挥官的口吻这么说：

「那么，我来宣布每个人的任务。」

寇尔一脸认真──而赫萝当然是装得一脸认真地专心聆听罗伦斯说话。

第八卷 对立的城镇 上 第三幕

罗伦斯支付了额外的费用，走出酒吧时，寇尔与赫萝正在玩踩脚游戏。

发现罗伦斯走出来后，寇尔停下了动作，这时赫萝趁机用力地朝寇尔的脚踩了下去。

「咱赢了！」赫萝挺起胸膛这么说，寇尔则是谦卑地露出认输的表情。罗伦斯看著两人，都快分不出谁才是小孩子了。

不过，人类老了后也会变得像小孩子，所以要说赫萝像小孩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那么……」

刚才天真地玩耍时，赫萝与寇尔因为身高差不多，看起来就像双胞胎一样。听到罗伦斯开口后，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那么，你们都清楚各自的任务了吧？」

「是。」

「嗯。」

以回答的速度来说，寇尔略胜一筹。

这让人很容易想像寇尔在学习之都──雅肯学习时的情景。

至于赫萝则是答得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还悠哉地打著呵欠呢。

「可是，感觉有点紧张。」

「别紧张。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对人说谎的诀窍就是告诉自己：『这只是换个角度来想，所以不算是说谎。』而且，实际上你也不算要说谎，对吧？」

看见寇尔露出不安的笑容，罗伦斯便这么对他说。

「是的……嗯，我没事。我会好好收集情报回来。」

寇尔精神抖擞地回答，那模样就好似初次准备上战场的骑士一般。罗伦斯看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补上一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依罗伦斯的推断，他认为只要交付工作给寇尔，寇尔就会有所成长。

寇尔不是只会在雅肯抱著石板，弄得一身石灰的少年。

就算被骗又被赶了出来，最后被迫只穿一身破衣旅行，他也一路熬了过来。

因此，罗伦斯是真心期待寇尔的表现。

「那么，晚上见。」

「好的。」

寇尔露出与赫萝玩耍时截然不同的表情点点头，然后果决地踏出步伐。

他的背影虽然显得娇小，但散发出了些许威严。

罗伦斯还没空思考自己在寇尔这个年纪时背影是否也散发著威严，衣袖就被人拉了一下。

这么做的人当然不是在拉客的风尘女子──但在某种涵义上，她比风尘女子更加恶质。这人就是赫萝。

「那么，咱们也该出发了呗？」

「啊，嗯。」

赫萝也很乾脆地走了出去。看见罗伦斯没有跟著踏出步伐，赫萝便回头问道：「怎么著？」

罗伦斯急忙追上赫萝，并感到一阵疲惫。

赫萝平时那么疼爱寇尔，但把寇尔送出去接受考验时，却表现得如此乾脆。

还是说，赫萝相信寇尔一定能够通过考验？

罗伦斯当然也不是不相信寇尔的能力，只是他没办法很乾脆地说信便信。

「你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所以，罗伦斯按捺不住地这么询问。

两人正准备前往的地方，是从三角洲搭往南凯尔贝岸边的乘船处。

难得人手有三人之多，如果还坚持一起行动，那可是愚蠢至极。因此三人决定分工合作，各自收集情报。

寇尔负责扮成乞丐，从北凯尔贝的乞丐们口中，打听出珍商行的势力以及其内幕。

赫萝则负责扮成准备前往北方的修女，混进南凯尔贝的教会里，调查教会在乐耶夫以及罗姆河上游的权势以及动向。

最后，罗伦斯负责从位于三角洲上的罗恩商业公会分部，打听出珍商行的生意状况，以及狼骨的相关话题。

基本上，赫萝与寇尔甚至都比罗伦斯优秀，应该没什么好不安的。

只不过，赫萝是拥有狼耳朵及尾巴的异教化身，这难免让人为她担心。

虽说三人中赫萝的口才最好、脑筋动得最快，但要让她独自行动，罗伦斯怎么也放心不下。

「你还是跟我一起──」

穿过人群走了一会儿后，赫萝超前了罗伦斯几步。

看见抢先一步穿越人群的赫萝转过身来，罗伦斯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汝认定寇尔能够独自行动，却认为咱是个无法独当一面的孩子？」

赫萝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眼里发出的红光似乎比平时更加强烈。

她身后便是乘船处，那里比前往北凯尔贝的乘船处热闹许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罗伦斯有很多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担心赫萝，但事实上，那些全都没有道理。

不过，赫萝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我不对。」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赫萝突然戳了他的胸口一下。

「大笨驴。」

「唔？」

赫萝一副显得更生气的模样瞪著罗伦斯，然后别过脸去。

罗伦斯按住胸口，完全不懂赫萝为何会突然戳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儿，赫萝夹杂著叹息声，回过头看向罗伦斯说：

「汝的政治手腕真是烂透了。」

「政治、手腕？」

「汝真是烂透了。」

听到赫萝反覆说道，罗伦斯搔了搔头。

「话说回来，咱真的不明白在这个状况下，汝为什么不愿意让咱独自行动。」

罗伦斯还是不懂赫萝的意思。

「没有啊……我是担心万一发生什么事情……」

「寇尔小鬼也有可能遇到意外，不是吗？咱说汝啊……」

「唔、嗯……」

看见赫萝露出难以启口的表情，突然挺直身子，罗伦斯不禁也随之挺直背脊。

赫萝把原本看向河岸边的视线移向罗伦斯，那眼神感觉像是在责备他。

罗伦斯搜寻起自己的记忆，随即想起那是赫萝掩饰难为情的表现。

「汝不是等待咱们报告的将军吗？而咱与寇尔小鬼是汝的手下呗？既然这样，汝应该让咱与寇尔小鬼互相竞争，才比较容易握住咱们的缰绳，不是吗？」

乘船处越来越近，两人已来到看得见船只忙著横越河川的距离。

同时──虽仍有些模糊，但罗伦斯也总算看清了赫萝想要表达什么。

「你们两个都希望有好的表现，然后得到我的夸奖？」

赫萝露出极度苦涩的表情别过脸去，从她的反应，罗伦斯知道自己说出了正确答案。

罗伦斯心想，这样确实也有道理。

如果赫萝能够表现得比寇尔卓越，就大力夸奖她；如果失败了，只要好好安慰她就好。

要是现在帮了赫萝，那么到时候不管是夸奖，还是安慰，都会变成寇尔一个人的权利。

这样的想法确实没错，但还有一件事情让罗伦斯不明白。

赫萝没有演戏，而是真的难为情地对罗伦斯说明了这件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两人已经来到河岸边的栈桥上，但因为有太多人要搭船，所以开始排队等候。

因为四周都是人，赫萝不能露出长袍下的耳朵和尾巴，她一副痛苦难耐的表情说道：

「汝将来不是想拥有商店吗？那么就必须再多学学如何用人。」

「啊！」

罗伦斯不禁摀住了嘴巴。

赫萝说的确实没错。

拥有商店后，就必须雇用员工。

到时候必须从表里两面掌握人心，有时还需要手下们表现忠诚心。

不过，罗伦斯虽然很习惯一对一的应酬，但如果面对的人数太多，他可就一筹莫展了。

「就凭汝这副模样，竟然还想为握住咱的缰绳而努力。」

赫萝单手叉腰，歪著头露出一脸受不了的模样。

罗伦斯没理会向前行进的队伍，不服输地开口：

「你不是觉得我这样比较可爱吗？」

听到罗伦斯板著脸这么说，赫萝没有显得特别高兴，只微微侧著头说了句：「表现普通。」

「那就拜托你了。」

「虽然汝的脸上写著担心，哎，但咱就勉强接受汝说的话呗。」

罗伦斯把回程的船费交给赫萝后，向船夫说明理由，并预付了船费。

「咱晚餐想吃小麦面包。」

「如果你表现得不错，我就会买。」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露出微笑。她随即转过身子，敏捷地跳上渡船。

凯尔贝的土地中间夹著河川，分为南、北地区，而北凯尔贝没有教会。

这代表北凯尔贝住著异教徒，南凯尔贝则以正教徒居多。就城镇的历史来说，似乎仅是因为正教徒的商人们从南方来到此地，于是便买下南凯尔贝的土地，就此定居下来。

不过，看到两地如此明显的差异，不禁让人想夸大其辞地说：「彷佛看到世界的缩图。」

北凯尔贝的建筑物高度和马路宽度都参差不齐，反观南凯尔贝的建筑物高度就有严格的规定，沿路的街道景观整齐划一。在南凯尔贝，只要是面向大马路的商行卸货场，大概都不会有无聊到打呵欠的骡子。

虽然在北凯尔贝的岸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站在三角洲的河岸上，就能够清楚看见南凯尔贝雄伟的教会。高高耸立的教会宛若把捐赠金全堆叠起来似地，把自己打造得彷佛直通天际。而金黄色的美丽吊钟，就高挂在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赫萝打算假扮成准备从南方回到北方故乡的旅行修女，然后以「虽然很想回故乡，但很担心故乡仍充斥著异教徒」为由，藉此收集情报。虽然罗伦斯向赫萝仔细说明了教会人士可能提出的问题，但就算没有听过这些说明，凭赫萝口齿伶俐的程度，也一定能够收集到足够的情报。

即便如此，能让赫萝独自去做事，对罗伦斯来说还是很不可思议。因为两人一直以来都是一起收集情报、一起思考事情。

以后拥有商店，并且雇用人手时，一定会有一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罗伦斯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届时店里会出现赫萝的身影吗？

「……」

罗伦斯搔了搔头，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担心，可能反而会被赫萝担心「真没办法丢下那小子一人」呢。

罗伦斯一个人笑了出来，望著赫萝混在其他客人之中渡河。不久后，他转过身迈出步伐。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三角洲上的罗恩商业公会分部。

罗伦斯没有与赫萝一起坐船前往位于南凯尔贝的总部，纯粹是因为总部没有他认识的人。

三角洲的市场是连接北方与南方的重要贸易据点之一，所以每家公会都会在这里设置分部，以随时召集旅行同伴，并收集商品资讯。由于建筑物的规格受到限制，因此没办法像在镇上那样以规模相互较劲，但每家公会都在建筑物正面突显各自的特徵。凭罗伦斯的了解，只要看著这些特徵，就能够一个一个猜出是哪家商业公会。

想到每家公会的洋行都有数十名、或数百名商人加入，而每个商人都在相互竞争，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表示世上有这么多人在做生意，而生意种类更是千般万样。

在造型宛如在海上小船的客舱门、同时也很眼熟的洋行门口，罗伦斯轻轻敲了敲大门。

「哟？来了位稀客呢。」

洋行一楼聚集了几名商人，每个人都是一身旅行装扮。

「好久不见，基曼先生。」

负责管理洋行的主人座位，位于面向洋行一楼入口处的最里面。坐在这个座位上、拥有一头美丽金发的基曼，是在贸易据点出生的贸易神童。

罗伦斯曾经听过关于基曼的传言。这个传言像是正面评价，也像是在挖苦讽刺。传言说基曼的父亲是凯尔贝数一数二的贸易商，拜其父亲所赐，基曼从未出过远门，却比别人看过更多来自远方的商品。事实上，基曼的体格之纤细，说他是吟游诗人也不会有人怀疑；而他的双手，则是细嫩得不同于在洋行一楼饮酒交换情报的商人，找不到半处皲裂。

因为基曼是个典型的有钱公子，感觉上这样的人会被风尘仆仆做生意的商人们讨厌，但事实上，商人们对于基曼的信赖出乎意料地深。

罗伦斯记得基曼小他两岁左右。与罗伦斯不同，基曼擅长在镇上做生意。

在洋行工作的商人，不会被要求必须能够不分昼夜地奔走，或是在面对语言不通的对象时立刻发挥商谈能力。

旅行商人们都认定基曼是一个能够安心将洋行交给他打点的人。

「好久不见，克拉福．罗伦斯先生。您这次是走陆路而来的吗？」

基曼会这么询问，想必是因为昨天以及今天，或者是这几天都没有商船入港。

「不是，这次也是走水路。不过，我没经过海洋，而是沿著河川南下。」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基曼用手中的羽毛笔搔了搔下巴，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

据说基曼的脑海里有一万张之多的地图。

这名罗伦斯过去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利用脑海里的地图确实掌握了罗伦斯的行商路线。

「我这次不是走平常的行商路线。有点事情要办，所以绕到了雷诺斯。」

「喔，原来如此。」

比起赫萝不带笑意的笑脸，基曼的笑脸更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城镇商人在其出生的城镇一住就是好几十年，所以彼此的个性和习惯早就都泄了底。明知如此，城镇商人们却还是会互相刺探真意。因此，城镇商人的阴险程度，根本不是旅行商人能够望其项背的。

虽然只是分部，但这名年纪轻轻就当上洋行主人的年轻贸易商还是相当可畏。

罗伦斯努力地保持平静，照著每次来到洋行的惯例，拿出银币当捐赠金，并说道：

「对了，我刚刚在黄金之泉看了一场有趣的短剧。」

「呵呵呵。不愧是罗伦斯先生，知道那是一场有趣的短剧。就是经常出入这里的旅行商人，也很难识破这样的事实呢。」

罗伦斯叠了五枚崔尼银币在柜台上，基曼却连正眼都没瞧一下。他一边像小孩子拥有共同秘密似的开心笑著，一边从柜台探出身子说：

「就算是刻意明显的互动，也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什么地方暗藏毒针。所以呢，想必总部的迪达行长现在为了保护我们的荷包，正在外面奔波吧。」

罗伦斯只知道名字，并不认识领导凯尔贝罗恩商业公会的迪达行长。他心想说不定迪达行长也在方才伊弗主动上前搭话、看来难以应付的那群商人之中。

这么说来，伊弗没有领导常驻于凯尔贝的某家商行，却在各家商业公会的干部会员们结成党派之前，孑然一身地应战。

听到年轻骑士对抗巨人的故事，有哪个男人不会感到胸口一阵炽热呢？

一股忌妒之情很直接地在罗伦斯胸口翻腾。但在基曼面前，罗伦斯绝对不会表现出在伊弗面前那样的态度。

因为基曼是个优秀但无法信任的对象。

「真的有毒针吗？据我所了解，北凯尔贝的地主感觉上就跟已经卸下港口的鱼没什么两样。」

「是啊，他们几十年前就被卸下港口，早就变成鱼乾了。不过，今年的北方大远征取消，流动的资金也跟著变少。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更大的利益，可能要牺牲小的利益。」

北凯尔贝的地主们所收取的金钱，乃是三角洲的市场租金，而这个租金来源想必是在市场徵收的税金。

这么一来，人潮和物品的往来一旦变少，势必会造成税收减少。

然而，古今中外贷款者之所以会持续赚钱，而借款者之所以会破产，是因为无论借款者是赚钱或亏损，贷款者永远都收得到固定的利息。

「这时候如果施予恩惠，借更多钱给他们，想必之后会更方便行事吧。这是我这种恰巧知情的旁观者才会萌生的想法吗？」

基曼没有特别露出感慨的模样，就直接收下罗伦斯叠上的五枚崔尼银币，然后静静地在捐赠簿上做记录。

一个人如果每天看的帐簿，上面记载彷佛有好几艘巨大贸易船不停穿梭似的金额，那么五枚崔尼银币在他眼中，就只有做出这般反应的价值。

在留宾海根的洋行捐赠崔尼银币时，叶克伯行长还夸张地做出反应，这让罗伦斯不禁怀念起叶克伯。

「并非如此。一般而言是这样没错。只是很遗憾地，对方是临死前都还在支付利息的那些人之子，他们打从出生就一直在还利息。大约在十年前，温菲尔海峡发生战争时也一样，那时他们拖了好几年没缴利息，听说南凯尔贝这边还表示愿意勾销部分借款，因为已经拿够本了。」

这个年轻的金发贸易商，有著能恣意控制自己各种笑脸的才能。

他爽朗的笑脸底下，参杂了少许的阴险。

「他们是在意气用事？」

「您猜得没错。他们执意要支付利息，还说总有一天会还清所有借款。我们这边的想法是，只要扩大三角洲的市场面积，很快就能回收他们缴不出来的借款利息。但是，对方因为知道我们这样的想法，所以变得更加固执。他们的心态就是『怎么可以让那些家伙赚更多钱』。」

基曼一副无奈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并耸了耸肩；罗伦斯也赞同他的意见。

这样被当成出气筒的伊弗未免太可怜了。

伊弗身为温菲尔王国的沦落贵族，据说在罗姆河流域拥有颇大的影响力，却愿意乾脆地舍弃这一切，准备前往南方，或许原因就在于这里的情势。

为了往上爬，伊弗到处利用关系；现在为了偿还这些人情债，她变得有些周转不灵了。

「我倒是觉得应该更合理地处理事情才对。别说是婚姻了，南、北两边到现在连搬个家都还有困难。」

虽然基曼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但这绝对不是出自他的亲切。

他一定是认为「反正旅行商人就是爱凑热闹」，才会谈论黄金之泉的话题。

若是如此，这些扛著罗恩商业公会招牌的旅行商人，要是擅自收集情报，然后到处散播完全不符公会方针的情报，那可就伤脑筋了──这就是公会干部们的思考方式。

公会干部们说出各种情报的举动是一种诱导，也是一种强调「公会看法就是这样」的警告。如果偏离了公会方针，就等著接受制裁。

还不知道干部们的思考方式时，会觉得话中像是有陷阱似的令人恐惧；但知道后，反而会觉得无论去到那里的洋行，只要好好遵守规定，洋行的存在就像自己的守护神一样。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听到的谣言也不见得有错吗？」

「谣言？」

对洋行来说，收集情报比什么都重要。看见基曼露出比看见五枚崔尼银币叠在柜台上时更感兴趣的表情，罗伦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同是旅行商人在交谈，一听到「谣言」两字，如果马上表现出如此感兴趣的模样，等于是在降低自己的地位。

「是的。我听说位于北凯尔贝的珍商行，被同样是北凯尔贝的有力人士咬得死死的。」

这当然只是罗伦斯的一个假设，但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假设变成了确信。

基曼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过，那显得太刻意了。

「这种谣言……抱歉，请问您究竟在哪里听来的？」

其实基曼大可装傻就好，但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声已被罗伦斯识破。

基曼露出了严厉的目光。

这时候就看罗伦斯要怎么挑选话语。

他决定试著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一颗大石头。

「老实说，我在雷诺斯与一位作风奇特的前贵族──」

罗伦斯没有说出最后的「做生意」三个字。

基曼脸上明明浮现像是听到笑话的表情，但就在这时，罗伦斯倚在柜台上那只手的袖子却被他轻轻地抓住了。

基曼脸上的表情与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相反。

「罗伦斯先生，旅途一定让您累坏了吧？要不要到后面小歇片刻呢？」

洋行里不但设有餐厅，也有供人住宿的床铺和壁炉。

然而，基曼当然不是真的要罗伦斯小歇片刻的意思。

罗伦斯准备的鱼饵似乎意外钓到了大鱼。

「好啊，我非常乐意。」

他露出坦率的笑脸说道。

小房间看似是基曼的执勤室，位于洋行深处。被带到这里后，有人送来了鱼香四溢的热汤。

这不是适合单手拿著酒杯谈论的话题，也不适合喝小孩子的甜饮料。

而且，在这个旅人来来往往的城镇，人们比较喜欢盐味十足，又能够滋补身子的鱼汤。

罗伦斯喝了一口鱼汤，熟悉的鲱鱼味道让他稍微回想起过去。

「好了，您跟那位波伦家的女主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基曼的语气简直像在审问。

他完全没有要喝自己那碗鱼汤的意思。

看见基曼这样的举动，罗伦斯不禁悄悄怀疑，这鱼汤是不是加了什么具有怪异效用的药草。

「我是个旅行商人，跟她当然不会是在舞会里一起跳舞的关系。」

「是因为造成骚动的皮草事件吗？」

基曼可能是今天刚刚得知这个情报，也可能是常驻雷诺斯的人昨天快马通知了他。

因为不是什么非得隐瞒的事情，所以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轻咳一声说：

「我们本来打算合作一笔大生意，结果在最后关头遭到背叛，被她抢先了一步。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沿著河川南下，来这里骂人。」

「您别开玩笑了。」

基曼很习惯玩弄人于股掌之间，却似乎不习惯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见他脸上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罗伦斯不禁觉得彷佛看到了较为年幼的赫萝。

「我们打算合作生意是真的，而我沿著河川南下，也确实是为了追上伊弗小姐。只不过，我的目的是想得到伊弗小姐的建言。」

「您是说生意上的建言？」

罗伦斯摇了摇头说：

「旅途中真的会有一些很不可思议的际遇。这样的际遇，害得我开始追查起某个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是的。」

基曼彷佛像在眺望天上星辰似的转动视线，然后继续说：

「您是说狼骨的传言？」

「没错。您会立刻联想到这个传言，就表示这个传言在这里的确很有名，是这样没错吗？」

「有名是有名，只是……您真的相信这样的传言吗？」

与其说难以置信，基曼的反应更像是感到惊讶。

可见狼骨传言是会让人觉得「有必要特地追查吗？」的话题。

「不过，您一定觉得难以置信吧。」

「没有，不会啊……」

基曼本人一定最清楚这样的回答有多不自然。

「抱歉。我想也瞒不过您，我确实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我的旅伴是个北方人，这个传言与旅伴的故乡有关，所以旅伴坚持一定要查出真相。」

在北方与南方的贸易据点，文化与信仰发生冲突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在这个城镇，以旅伴是北方人为理由，反而显得更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我之所以会觉得难以置信，绝对不是针对追查狼骨传言的行为。」

基曼的反应与珍商行的雷诺兹一样。

不过，接续下去的话语就不同了。

「我之所以会觉得难以置信，是因为罗伦斯先生您难得认识伊弗．波伦，却利用这个门路特地去追求虚无渺茫的东西。」

罗伦斯陷入短暂的思考。

他以理论找出基曼的想法。

「也就是说，只要利用伊弗小姐这个门路，想要追求多少实际的东西都不成问题？」

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基曼露出很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带您到这里来，是因为她的名字在这个城镇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同时也是很奇妙的存在。」

「怎么说呢？」

如果说伊弗的名字对这个城镇真的很重要又很奇妙，其原因一定也是很重要又很奇妙了。

虽然发了问，但罗伦斯只有一半的把握能够得到解答，而他似乎赌赢了。

基曼轻咳一声后，开口说出解答：

「她利用自己曾是贵族的优势，到处暗中与掌权者合作，勤奋地四处赚钱。她与这些掌权者的利害关系究竟如何，我想也只有她本人才得知全貌。对她的态度要是出了差错，没有人知道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会带您到这里又跟您说这些，理由跟我们先前谈到的话题一样。」

基曼是指在柜台时，谈到关于南北凯尔贝的话题。

那时基曼果然不是出自亲切，而是在向罗伦斯说明公会的看法。

「所以，当我听到您不是打算与她在凯尔贝合作生意，而是来寻找虚无渺茫的传言线索时，不仅感到惊讶，也同时感到安心。」

虽然基曼露出亲切的表情这么说，但反推回来，他要说的话就是：「不准在凯尔贝与伊弗合作生意」。

「不过，询问她有关狼骨的话题是对的。在我们这条罗姆河流域，应该没有人比她拥有更多的情报。」

基曼想说的应该是：「如果你是要追查虚无渺茫的无稽之谈，那就请便吧。」

还有，基曼会这么说，就表示他相信狼骨传言是无稽之谈。

「不过，我很好奇的是，罗伦斯先生您怎么会与她合作生意呢？凯尔贝有很多人想与她合作生意，但她根本是不理不睬。如果对方会做出一些反应，那还有办法可想，像她那样……」

基曼一定很在意伊弗吧。

如果说伊弗是如此重要的人物，以公会的立场来说，一定也会积极设法与她合作。

「我没有做什么努力，是她主动找上我。不过，现在我似乎能理解她为什么找上我了。」

「哦？」

「伊弗小姐讨好掌权者，然后利用他们赚了钱，现在可能是回报掌权者，回报得有些吃力，也可能是不想再回报。在黄金之泉与南凯尔贝金主护卫们对抗的，不正是伊弗小姐吗？」

或许是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脸上再次浮现的惊讶表情，基曼摸了摸脸颊后，点头作为回应。

「在雷诺斯合作生意时，我是真的被伊弗小姐骗了。我不仅把重要的旅伴当成抵押品，调度了资金，还差点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虽然最后演变成了……柴刀和小刀都派上用场的火爆场面，但我相信她会来找我合作生意，是因为她能欺骗的、能利用的，只剩下我这种旅行商人而已。」

这么推测后，罗伦斯也想通了在调度采买皮草的资金时，奴隶商的商行为何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借钱给他。

那是因为伊弗的名字确实有那么多价值。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曾经拿出柴刀和小刀互斗，现在还能够请对方提供建言，这样的关系真是教人羡慕呢。」

罗伦斯不得不佩服基曼很懂得挑选言词。

他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这么回答：

「为了抢荷包，变成像小孩子一样互打时，总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吧？虽然我们的关系不算是友人，但算是共有一段令人难为情的回忆。」

虽然罗伦斯的话语没有完全传达事实，但也相去不远。

或许是似懂非懂，基曼闭上眼睛点点头，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拥有洋行负责人地位的人，大概不会遇到如此野蛮的交易，所以基曼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正当罗伦斯脑中浮现这像是偏见，也像是优越感的想法时，基曼忽然抬起头说：

「我明白了。对了……」

「请说。」

就在罗伦斯毫无防备地应答的瞬间──

「伊弗．波伦和公会，请问您会以哪一方为优先？」

所谓的惊慌失措，就是指罗伦斯现在的反应。

一瞬间，罗伦斯忘了眼前的人是谁。

不过，他察觉到自己并非因为惊讶过度，会让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谁，其实另有原因。

现在的基曼散发出完全不一样的气势。

罗伦斯感觉背部冒出了大量冷汗。

直到方才，罗伦斯一直以为两人聊著伊弗就像在闲话家常，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罗伦斯以为让基曼听一听事情经过，就能够平安结束话题。

然而，基曼的如意算盘似乎并非如此。

「那……当、当然是公会。」

虽然罗伦斯勉强这么回答，但基曼头也没点地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视线。

如此冷漠的态度，就跟看见罗伦斯把作为捐赠金的五枚崔尼银币放在柜台上时一模一样。

原来是罗伦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且容易得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我很期待您以本公会会员的身分，做出符合这个身分的言行举止。人脉是财产，而财产是资本。商人谈大笔生意时，都需要有大笔资本，您说对吧？」

基曼莞尔一笑说道，那笑脸实在太厉害了。

他的口吻虽然温和，却带著让人无法说「不」的气魄。

罗伦斯为自己的掉以轻心感到后悔。

而且，他完全低估了伊弗的重要性。

更惨的是，罗伦斯还被迫表示保证以公会优先。

这就像不知道合约内容，却被迫签订合约。一股难受的感觉猛烈袭上罗伦斯，而且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而是事实。

「伊弗小姐让我们很头痛，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呢。」

基曼一副像在闲话家常的模样，保持著笑容这么说。

他的样子实在不像只是要罗伦斯帮一点忙，好比说从中牵线之类的小事。

就算显得狼狈，罗伦斯还是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得到一些线索，否则根本无法掌握到自己会被如何利用。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正准备开口，但就在这一瞬间──

「基曼先生！基曼副行长！」

房外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的同时，也传来了声音。

紧接著，剧烈的敲门声响起，并且再次传来呼唤基曼的声音。

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然而，基曼静静地喝著冷掉的鱼汤，丝毫没有显得慌张的样子。

「那么，抱歉占用了您这么多时间。我好像必须去处理一下其他的工作，先告辞了。」

基曼站起身子后，泰然自若地朝向房门走去。

错失开口时机的罗伦斯只能愣愣地望向基曼的背影。这时，基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罗伦斯说：

「啊，对了……」

基曼这样的表现，简直就像是必须在眼力很好的观众环视之下无时无刻不忘演戏的演员。

「我们在这里交谈的内容要是传了出去……」

基曼话没说完，就这么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外的洋行人员一脸慌张，在基曼耳边低语一阵后，基曼点了点头，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即使头上没有狼耳朵、腰上没有尾巴，世上还是存在著能与可怕神明或精灵匹敌的人类。

罗伦斯对此感触良深。

「您一定会后悔喔。」

说罢，基曼看向了罗伦斯。这时的他，已经变回露出爽朗笑容的贸易商。

洋行就像蜂窝受到攻击般一片混乱。

好几人打开洋行大门冲向一楼的柜台，一放下文件又跑了出去。

这种时候想要知道凯尔贝发生什么事，待在洋行里是最佳选择。

然而，望著基曼工作模样的罗伦斯，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凯尔贝所发生的骚动。

他在脑中不断反刍方才与基曼的互动。

虽然罗伦斯一脸正经，装出与其他商人一样在确认城镇发生何事的冷静模样，但内心其实感到不安。

罗伦斯知道基曼打算利用他认识伊弗这一点采取某种行动。他本打算以伊弗为诱饵让基曼上钩，然后探听出情报，没想到上钩的反而是自己。

这时，原本一片沸沸扬扬的洋行一楼，气氛忽然变了。

罗伦斯也跟著大家抬起头一看，发现一个熟面孔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处，正探出头窥探洋行。

那个熟面孔是原本说好办完事情后，要在旅馆会合的赫萝。

「请问有什么事吗？」

大门旁一位毛发浓密的商人亲切地询问赫萝。他可能以为赫萝是与同伴走散、迷了路的巡礼修女。

赫萝一瞬间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但罗伦斯从椅子上起身后，她立刻发现了罗伦斯。

「抱歉，她是我的友人。」

世上有很多商人担任运输服务队的工作，负责打理骑士团或佣兵部队的食粮和其他大小事。如果是一群还算富裕的人踏上巡礼之旅，也会有商人担任同样的工作。

听到罗伦斯若无其事地这么开口，其他商人似乎也就以为他是担任这种工作的商人。

虽然其他商人还投来有些羡慕的目光，但想必也是针对罗伦斯带著看似出手大方的顾客。

唯有基曼的反应与其他人不一样。

罗伦斯承受著基曼集中在他背上的视线，并带著赫萝走出洋行。

虽然外面跟平常的模样没什么太大差别，但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看似忙著送文件到各处洋行分部的商人和小伙子，正铁青著脸四处奔走。

「怎么了？」

罗伦斯一边带著赫萝缓缓走在热闹的市场里，一边这么询问。

「街上突然变得骚乱，咱怎么放心丢下汝一人。」

罗伦斯本打算回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但想到自己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就会一头栽进去，也就不敢做出反驳。

而且，这次确实就快被卷入某件风波之中。

「那你有收集到情报吗？」

当然了，罗伦斯还是假装一脸镇静地问道。

赫萝一听，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但很快地就像在吐气似的弓起了背，摇了摇头说：

「每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词。后来咱发现一个比汝可爱的大笨驴，本打算问个彻底，结果因为突然发生这场骚动，被赶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伦斯犹豫著该不该认真回应赫萝的话语，但最后决定不予理会，只针对具有实用性的部分反问说：

「被赶了出来？你是说教会？」

「嗯，咱还以为对教会造成威胁的恶魔跑到街上来了呢……」

看见赫萝装模作样地认真说道，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大事一桩。不过……骚动是跟教会有关啊。」

「被教会赶出来后，咱也试著想要调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人潮实在多得吓人，根本无从调查起。而且，连手持长枪和长剑的家伙们也大规模地出动了。」

「你是说士兵？」

「嗯。咱只知道河川那边不知道运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听说被搬进了教会。现在那里就像在举办祭典一样，好不热闹。喏，有一次不是出现了一个可爱小毛头，跟汝争著说要娶咱当老婆吗？」

「你是说卡梅尔森啊？」

看见罗伦斯说著露出了「别让我想起那段回忆」的不悦表情，赫萝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现在如果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情，罗伦斯不确定还会不会像当时那样造成大骚动。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当时他与赫萝正一步一步地拉近彼此的距离，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才会产生卡梅尔森的骚动。

赫萝会开心地重提往事，一定也是因为感到有些怀念。

「不过，是要发生多严重的事态，才会变成那样啊？」

「咱怎么知道。咱虽然竖起耳朵偷听四周那些家伙说话，但还是抓不到要领，所以才觉得应该先跟汝会合比较好。」

罗伦斯喃喃说了一句：「这样啊。」然后试著在脑中整理方才在洋行听到的情报。

「根据洋行接到的消息，好像是北凯尔贝的船只被南边的商行船只拖著走，所以我还以为一定是内政上的问题。」

赫萝似乎掌握不到是什么状况，一脸像是被捉弄了似地瞪著罗伦斯。

她的意思是：「给我说明白一点」。

「这个城镇不是南、北两地区互相对立吗？不过，再怎么对立，也不可能在海上划起界线。所以，当鱼群游到北边的时候，就会在北边捕鱼，如果鱼群游到南边，船只就会开往南边。在海洋、湖泊或河川捕鱼时，总是会因为争夺地盘，而爆发流血冲突，所以我才以为是这类的事件。现在这种状况，总不可能是南凯尔贝的商行看中在海上英勇捕鱼的北边船只，然后突然买下北边的船只吧？」

或许是因为提到争地盘的话题，赫萝似乎明白了状况，她缓缓点了点头。

「北边的船只被拖著走，还必须派士兵护卫，才能把某个东西卸下港口；而且那东西不是搬进商行，而是搬进教会……不会是真的抓到人鱼了吧？」

「人鱼？」

赫萝微微倾著头问道。

令人意外地，赫萝似乎没听过人鱼。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人鱼就是传说里会出现的生物。前面不远的海洋叫做温菲尔海峡，这海峡的北边出口附近属于岩礁地带，经常会发生船只触礁的意外。然后，从前有一个传说。据说在海峡的北边出口附近会看见美若天仙，并且拥有优美歌声的美女们，婀娜多姿地坐在岩礁上唱歌，而意外之所以会频频发生，就是因为船夫们受到蛊惑。可是，美女们怎么会出现在白浪涛天的岩礁上呢？船夫们的这个疑问很快地有了解答。原来她们的上半身是美女，但下半身却是鱼的模样。」

赫萝一脸惊叹地聆听罗伦斯的故事。

虽然赫萝不像不了解海洋的样子，但似乎没听过人鱼的存在。

她没听过人鱼的存在，或许就表示人鱼传说果然只是个迷信。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然后开口说：

「人类的雄性怎么老是受到蛊惑吶。」

的确，在传说或神话当中，男人老是被精灵或其他化身欺骗。

不过，托与赫萝交手多次的福，罗伦斯也学会了一、两招反击的方法。

「比起担心受骗而战战兢兢地过活，过得轻松悠哉一点不是很好吗？」

与其待在气氛紧张的赌场，还不如待在和煦的阳光下；罗伦斯十分清楚赫萝这样的个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赫萝微微摆动了耳朵好一阵子，才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哎，谁叫咱们也那么爱喝酒。」

「不过吶……」

赫萝挂著笑脸说下去：

「汝是不是对教会里的神明发了誓，说自己如果没有掉进另一边的陷阱，就必须掉进这边的陷阱？」

「咦？」

「咱是在问汝是不是瞒了咱什么？」

「呃……」

再次被强调无法对赫萝有所隐瞒的事实，罗伦斯忍不住发出呻吟。

罗伦斯本打算先自己整理好思绪，再告诉赫萝，但最后还是把和基曼的交谈过程全盘托出。

赫萝听完后的第一句感想是：

「大笨驴。」

虽然罗伦斯很想回一句：「基曼根本不是人类！」但他知道这样的理由根本不成藉口。

然而，赫萝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接著开口说：

「不过，如果对方提出无理的要求，只要回绝就行了呗？」

赫萝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带著些许愕然。看到赫罗的反应，罗伦斯不禁陷入真的可以这么做的错觉，由此可见赫萝对他的影响力有多大。

不过，罗伦斯重新打起精神，搔了搔自己的头。

虽然商人总喜欢在纸上留下合约内容，但实际上，在纸面写下文字之前，商人会先利用口头约定的方式缔结合约。

口头约定的意义非常重大。

「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商人有数十、甚至数百名之多，其中也有一年能够赚进一千枚卢米欧尼金币的大商人。像我这样的商人，不过只是个一吹就倒的小角色，如果公会要求我帮忙，绝对不可能拒绝。你一定觉得这样很蠢吧？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约定才能够有所保障。」

罗伦斯在留宾海根差点破产，被迫选择上奴隶船或是上矿山劳动之际，也没有背叛公会。

在这方面，公会能够成为可靠的同伴，也能够变成可怕的敌人，是一个以金钱及笔作为武装的骑士团。

「唔。哎，的确，族群里的小毛头要是接到长老的命令，确实不敢违背呗……」

「我说的没错吧？」

「嗯。不过，在那种地方生存的人大多害怕失去太多，所以不敢大胆行事。因为汝认识那只母狐狸，所以他们很想与汝合作，但又担心汝与其他人合作，才会威胁汝呗。」

面对这个容易受到各种羁绊或氛围所支配的话题，没有陷在其氛围中的人，能够更加冷静地做出判断。

「而且，站在领导族群的立场来看，紧盯著手下，不让手下鲁莽行事是基本中的基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呗。」

这句话从实际领导过一座山、或一座村落的赫萝口中说出，让人感觉特别有说服力，罗伦斯不禁觉得，或许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赫萝不是爱喝酒、吃东西，想到故乡就哭哭啼啼的城市女孩。

「哎，反正不管汝变成怎样，咱都只会照著咱心里的优先顺序采取行动。」

赫萝一边不停挥手，一边说道，然后丢下罗伦斯，加快脚步走去。

这时如果忿怒地指责赫萝既任性又无情，那就错了。

话虽这么说，如果笑说赫萝真爱开玩笑，那也不对。

于是，罗伦斯朝著赫萝的背影说：

「就算你心里的第一优先是我，你也没办法直率地说出来吧？」

赫萝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子说：

「嗯，因为咱不能蛊惑汝。」

看见面带笑容的赫萝险些露出尖牙，罗伦斯不禁打起寒颤。但罗伦斯不是感到害怕，而是担心赫萝会暴露身分。

不过，罗伦斯每次会有一阵寒意爬上背脊的感觉，大多不是因为四周的气温下降，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在发烫。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放慢速度走路的赫萝。

然后握住赫萝的手说：

「可以了吗？差不多该先跟寇尔会合了吧。」

正如罗伦斯所期待，赫萝回过头来时，脸上果然带著忿怒。

「别抢了咱的台词，汝这个大笨驴！」

从三角洲搭船回北凯尔贝时，很幸运地只花了一人份的船资。

镇上一有什么事情发生，骚动就会瞬间蔓延开来。

更何况事情发生在只隔一条河的对岸，人们爱凑热闹的本性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呢？

因为所有人都想从北凯尔贝前往三角洲再转往南凯尔贝，所以反方向的船只净是空船。

这时候当然要杀价，而杀价省下的钱则买了烤螺肉给赫萝吃。

「你可别告诉寇尔啊。」

罗伦斯还来不及这么说，赫萝就已经吃光烤螺肉，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如果要追查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应该直接留在三角洲，或是搭船到南凯尔贝才是最佳选择。但是，根据赫萝的情报来看，现在似乎不需要这么做。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告诉基曼自己的投宿地点，是为了采取轻微的防护措施。

凡事总会有万一。

如果是赫萝那还好，万一是寇尔被抓去当人质，不管对方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罗伦斯都必须接受。

因为有这层顾虑，罗伦斯与赫萝决定先回旅馆。回到旅馆一看，发现寇尔正以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趴在桌上。

「啊，您们回来了啊……」

寇尔的表情显得很僵硬。

罗伦斯心想：「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但看见桌上摆著品质似乎不太好的熏鲱鱼，以及缺了一半或变得扭曲的泛黑铜币后，很快便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寇尔假扮成乞丐去打听情报，结果在那里也大受欢迎。

「……好累喔。」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你应该也听到不少事情吧？」

赫萝走近笑得疲惫不堪的寇尔，然后用两手帮他搓揉著眼角四周。

罗伦斯初出茅庐时，也曾经因为陪笑过度而笑僵了脸，睡觉时脸部肌肉还自己动了起来。

当然了，那时罗伦斯只能自己搓揉脸部，让肌肉放松。

「呃……是的，事情果然如两位所猜测的一样。乞丐们说珍商行应该赚了不少钱，却没看见他们吃什么好吃的食物，也很少施舍。」

「这么说来，搞不好珍商行还会把那些鸡蛋拿去市场卖呢。」

赫萝一边搓揉寇尔的脸部，一边看向远方说：

「也就是说，咱们上次真的是受到盛情款待吗？」

「有可能。这么一来，雷诺兹还在寻找狼骨的事，应该就是真的了。」

换句话说，雷诺兹是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狼骨上。

依基曼所言，伊弗每次只会与当下能够带来最大利益的对象，在暗地里进行秘密交易。

照伊弗这样的做生意方式，除非对她有明确的意图，不然应该不会有人想要接近伊弗。

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抱著「只要能够攀上伊弗好让自己的生意扩大，不管什么交易都好」的想法，将是一场极度危险的赌局。没有人知道伊弗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有著什么样的利害关系。

如此一来，雷诺兹果然是为了得到狼骨，所以才会渴望伊弗的协助。

雷诺兹知道狼骨在哪里，却找不到与狼骨所有人交涉的门路，所以才想要拜托伊弗当仲介商；只要这么推测，就能够做出合理的解释。

狼骨所有人很可能是有名的贵族或大主教。

然而，这些人不会与普通的商人交涉。

这些人只与资金雄厚得足以买下贵族称号的大商人，或是贵族本身交涉。

「咱听来的情报也能够拉高这样的可能性。」

「怎么说？」

「咱听说，在之前造成大骚动的那个城镇，那儿的教会在这一带非常积极地宣扬神的教诲；教会勇猛的气势，让住在这条河川流域一带、追随教会神明的小羊们受到鼓舞。而这股气势呢，也延伸到了位于北方山区的异教徒大本营，在最前线与异教徒进行圣战的勇士们，因此得到了莫大的勇气。」

寇尔迅速挺起身子，直直看向赫萝。

赫萝的话语，代表著寇尔的故乡也可能已经落入教会手中。

「不过，北方的异教徒们奋力抵抗，教会目前还是迟迟没能让异教徒们改变信仰，所以教会那些人要咱回到北方时千万要小心，就算被家人亲戚灌输错误的思想，也不要踏上歧途。」

寇尔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那无力的模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教会最擅长散布一些「虽然没有说谎，但容易混淆听者想法」的话语，赫萝肯定也被迫听了很多。

赫萝的耐性还没有好到能面带笑容聆听这种话。

如果不是心情不好，想必赫萝不会为了捉弄人而拿他人的故乡开玩笑。

「教会的原则，就是面对异教徒时，绝对不能表现弱势。所以呢，教会的说词会如此接近事实，就表示他们确实面临著相当恶劣的状况。还记得雷诺斯的教会想要设置主教座的事吗？只要拿出这件事来对照一下，就能理解教会想要得到狼骨来逆转形势，并不是太离奇的事情。」

「是呗。咱一提到骨头的话题，教会那些人就说：『为了证明异教徒的教诲错得有多么离谱，必须尽早拿到骨头。』真是一群大笨驴。」

赫萝以不屑的口吻说道，她的尾巴膨胀得连长袍都鼓了起来，气呼呼地坐在床上。

看见赫萝这般模样，罗伦斯没能够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整理起现状：

「想必珍商行在寻找狼骨，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吧；同时，珍商行也几乎掌握到狼骨在哪里。换句话说，珍商行就快要把狼骨交到教会手中了。」

「咱们是不是只要去找汝说的那个什么商行，就能解决一切呢？」

赫萝压低下巴、抬高视线的举动，总会让罗伦斯感到害怕。

看著赫萝若隐若现地露出两颗尖牙说话，罗伦斯摇了摇头说：

「你可以试著想像一下，诉诸暴力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到时候你的存在势必会曝光，教会也会愤慨激昂吧。他们想必会高喊：『异教之神确实存在！追随正统信仰的众人啊，拿起长剑，勇敢站起来吧！』」

赫萝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可能说出「那就咬死所有反抗咱的人」这种话。

她一定明白寡不敌众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她当然也明白那样的行为，会让低迷不振的教会再次获得权威。

「可以的话，我希望用金钱解决。若演变成最糟的情况，就用偷的好了。」

「咱怎么可能用那么幼稚的方法──」

赫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罗伦斯用平静的目光制止了她。

「大笔金钱能够轻易地杀人。只要有钱，就是要把你的故乡夷为平地，也不成问题。这方法一点都不幼稚。」

罗伦斯是个商人，而商人赌上性命在赚钱。

他知道赚钱的辛苦，也知道金钱有多大的威力。

或许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罗伦斯的说法，赫萝低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不过，厘清现状后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对我们有利的要素。看来还不能积极行动。」

「……为什么？既然已经知道那家什么商行想要得到那只母狐狸的协助，咱们现在就有两个选择。」

「两个？」

赫萝准备发挥她被誉为贤狼的智慧了吗？这么想著的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她一边敲打寇尔的头，一边看似得意地说：

「这家伙的智慧说不定能够威胁那家商行，是呗？」

赫萝所说的，是由珍商行所经手的铜币之谜。

罗伦斯轻声说道：「原来如此。」并继续说：

「另一个选择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脸上浮现了极度奇妙的笑容，轻轻挨近罗伦斯。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感觉没什么明确的原因，完全来自与赫萝一路相处下来的经验。

「如商行所愿，先帮商行跟那只母狐狸牵线，然后再向受到商行委托的母狐狸，问出狼骨在什么地方就行。」

赫萝的身高比罗伦斯矮了一个头。

站在罗伦斯面前，赫萝必须抬头往上看，但严格说起来，是赫萝的气势压倒了罗伦斯。

「选择威胁珍商行还比较有可能成功。况且，这个方法有明确的缺点吧？」

「是吗？」

难道赫萝有什么妙计吗？

虽然在心中这么自问，但凭著常识做出判断后，罗伦斯还是很明确地否定了。

「是啊。你想想看啊，伊弗那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我们问她狼骨在什么地方，她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怕被我们抢走。伊弗那样的人有什么理由非得告诉我们……」

因为发现赫萝露出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罗伦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看见赫萝的尾巴看似不悦地甩动著，猜出是怎么回事。

「想办法骗那只母狐狸不就得了。汝不是很想骗咱这只贤狼吗？这点小事难不倒汝呗？」

正常的交易总是会败给爱情。

这个罗伦斯在成为商人后经年累月才明白的道理，赫萝这只狼早就知道了。

只是，罗伦斯不明白赫萝提出这件事时，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不悦。

姑且不论有没有可能实际采取行动，这确实是一种方法。

如果只是在讨论这个方法的可行动，赫萝没道理这么不高兴啊？

看著赫萝脸上的笑容，罗伦斯不禁感到畏怯。这时，赫萝忽然转头看向后方。

「寇尔小鬼，把眼睛和耳朵摀起来。」

「咦……」

寇尔只迟疑了一瞬间。

他似乎早就被赫萝管教得服服贴贴。看见寇尔乖乖地服从了赫萝的指示，罗伦斯感受到赫萝的力量之可怕。

赫萝看似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再度看向罗伦斯。

很遗憾地，罗伦斯是个没有寇尔那么受教的别扭旅行商人。

「汝以为咱没发现吗？」

赫萝收起笑容，然后抓住罗伦斯的耳朵，用力拉向自己。

「发、发现什么──」

「只要看到沾在嘴巴上的东西，凭汝等人类的力量，也能够猜出对方吃了什么东西。不过，咱只要闻味道，就能够猜得出来。既然汝等身体贴得那么近，就算是多么微弱的味道，咱也闻得出来。」

听到「身体贴得那么近」这句话，罗伦斯立刻明白赫萝在说什么。

在黄金之泉旁与伊弗交谈后，罗伦斯很窝囊地消沉了。之后，赫萝在酒吧二楼安慰了他。

但是，赫萝怎么会到现在才生气呢？

罗伦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赫萝提起罗伦斯与伊弗交谈后不久的事情，还要他去骗伊弗。

然后，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只要闻味道，就能够猜出吃了什么。

「啊！」

罗伦斯察觉到的同时，赫萝已经把脸贴得很近很近，连她的眼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咱一心希望汝是个怕死的雄性。因为这样咱可以省掉麻烦，不用教导汝勇气与无谋有什么不同。」

在黄金之泉旁与伊弗交谈时，罗伦斯与伊弗共饮了同一杯啤酒。

旅人根本不会在意与他人共用同个容器喝东西。

不过，这只是旅行商人的常识，赫萝不见得也这么认为。

「你听我说，你误会了。」

虽不能强调这个旅行商人的常识，但罗伦斯至少能够坚定地主张是个误会。听到罗伦斯的话语，赫萝粗鲁地松开罗伦斯的耳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平静地开了口：

「咱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要警告汝，别想对咱有所隐瞒。」

虽然没有很痛，但罗伦斯揉著自己的耳朵，一脸疲惫地别开视线。

既然感到不安，就直接说出来，这样也比较可爱啊；虽然很想这么反驳，但罗伦斯可不想被赫萝咬断耳朵。

而且，赫萝说要欺骗伊弗，毕竟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就算要赌上这个可能性，那也要等到真的无计可施的时候。

还是说，就连这种手段，赫萝也认真在考虑吗？

罗伦斯一边看著她叫起乖乖趴在桌上的寇尔，一边思考著这些事情。

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够理解赫萝的想法。

她是真的感到不安。

随著狼骨传言越来越真实，或许赫萝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总之，咱们现在应该做的是……」

赫萝显得特别有威严的声音，把罗伦斯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世界。

寇尔照著赫萝的指示，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罗伦斯正在想赫萝到底打算做什么时，赫萝已在不知不觉中抽走他缠在腰上的荷包。她一边轻轻摇著荷包，一边说：

「汝别再死爱面子，乖乖向寇尔小鬼请教呗。当然了，如果汝说什么也要选择欺骗母狐狸的手段，那就另当别论了。」

罗伦斯还能够做出什么反应？当然是耸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只有一流的商行够格拥有玻璃窗。

一般建筑物的窗户不是什么都没有，顶多就是贴上泡过油脂的布。

所以不管屋外再怎么寒冷，也大多会完全敞开木窗，让阳光流泻进来。

罗伦斯三人投宿的客房当然也不例外。房间里的窗户朝向屋外敞开，随著传进屋内的喧哗声，外头的冰冷空气也跟著毫不留情地吹了进来。

不过，此时此刻，罗伦斯完全感受不到吹进屋内的寒气。

会让罗伦斯忘记寒冷的原因，并不是他正专注地做著某一件事。

而是因为他彻底感受到何谓「茫然若失」。

「……怎么可能……」

罗伦斯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他揉了好几次眼睛，反覆确认。

当然了，摊在桌上的事实不会因为这样而改变。

「嗯……常识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不过，这也太超乎常识了……是呗？」

罗伦斯知道很多生意上的诈骗手法，这些手法越是复杂，力量就越强大。

像是兑换商的兑换诈骗，有时这种诈骗手法，就是利用古今中外的复杂货币汇率所构成的。而利用买卖商品的诈骗，大多是利用复杂的骗术，不然就是利用错综复杂的时间轴来骗人。

当然也有单纯易懂的诈骗手法，只是与手法成反比，采用这种手法的几乎都是口才一流的诈骗师。

罗伦斯好久不曾因为单纯的诈骗手法而如此惊讶了。

「呃……我不记得有几枚铜币，但只要用这样的方法，再稍微调整一下，装了五十七箱的铜币应该就会变成六十箱……吧。」

看见罗伦斯与赫萝都表现出极其惊讶的样子，寇尔一脸没自信地这么说。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就不怕穿帮了。」

「是呗。不过，这也太……唔。」

赫萝一脸懊恼地呻吟，还捏起寇尔的脸颊。

罗伦斯则是惊讶得连捏寇尔的精力都没有。

进口时只有五十七箱的铜币，出口时却变成六十箱；现在寇尔解开了这个不可思议的谜题。

这个谜题的答案，就是采用的排列方法的差别──看是在箱子里一列一列地整齐排列相同数量的铜币，还是交替排列铜币。

两种排列方式都能够恰好排满箱子，如果有人偷走了几枚铜币，也都能够立刻发现铜币被人抽走。

而且，只要以口头或文件表明「装满整箱的货币」，就不会被人发现。再说，把货币放进一定大小的箱子，再进行运送的方式，原本就是为了省去清点货币数量的麻烦，也是为了万一在运送途中有人抽走货币，能够立刻发现。所以只有领取箱子的买主，才会去注意箱子在哪个时间点、哪个场所装了多少枚货币。

运送途中，根本没有人会在意箱子里的货币数量。

为什么呢？因为关税是针对箱子的数量来徵收，运费也是依箱子数量而定。

「不过，其他人不会发现吗？」

「嗯？」

「咱承认寇尔小鬼很聪明，但世上有很多聪明的家伙。如果这么做了好几年，应该会有人发现这样的手法呗？」

负责运送铜币箱，并将其送到珍商行的船主拉古萨说过，他一年运送箱子好几次，好像已经连续运送了两年。

的确，如果连续运送了两年，或许会有一、两个人发现这手法，实际打开箱子偷看过。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

「珍商行这么做想必是为了节省关税和运费，好让自己赚取额外的利润。不过，要证明珍商行利用这个手法赚取不法利益，必须有个条件。」

「嗯？」

「……啊！您是说明细吧？」

只要碰到必须动脑思考的事情，就是被赫萝捏著脸颊，寇尔也不在意。

寇尔露出笑脸迅速回答，旋即回过神来看著赫萝。

赫萝之所以加重捏寇尔脸颊的力道，是因为他说对了。

「没错。必须先看到出口和进口明细，才可能怀疑珍商行是不是在做什么不法勾当。在世上流通的商品当中，有太多商品能套用这个手法，不可能随时抱著疑心，检查每一样商品吧。」

罗伦斯自认抱著小心谨慎的生活态度，却还是有这么多没留意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拿起一枚排在桌上的货币，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

一直在欺负寇尔的赫萝出声说道：

「这样咱们就找到威胁那家商行的武器了，是呗？」

赫萝双眼炯炯有神地说道。

罗伦斯犹豫著该不该泼赫萝冷水，最后判断隐瞒赫萝会带来反效果。

因为失望的感觉拖得越久，会变得越强烈。

「很遗憾地……」

听到罗伦斯这么切入话题，赫萝的笑脸僵住了。

「这个武器的威力可能太弱了。」

「为什么？」

比起带点怒意的不悦模样，赫萝此刻的表情更教人害怕。

但是，现在就是推翻方才的说法，也不能解决问题。

「减少三箱装满铜币的箱子，以逃避关税和运费来赚取利益。这样的行为如果传开来，珍商行可能要支付一些罚款，或是失去商誉。但是……」

「但是，这样的损失和狼骨带来的利益相差太大。就跟买这件衣服的道理一样呗？」

赫萝捏著自己的衣服这么说。

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赫萝的模样还算镇静，或许她已经察觉到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珍商行只是抱著半好玩的心态在追查狼骨，这个武器的威力或许刚刚好吧。」

虽然赫萝一副感到不满的模样，但没有因为少了一样筹码而沮丧。

因为她还来不及沮丧，就发现解开铜币谜题的寇尔早就沮丧不已。

寇尔一定很期待自己的智慧能够帮上忙吧。

赫萝方才不停捏著寇尔的脸颊，现在又像个姊姊一样粗鲁地摸著寇尔的头。

「不过，这样就表示对方很重视这件事情。而且，比起出了这招才被对方轻松地摆了一道，这样还好一些呗。」

「没错。发现这招没用时，再使出下一招就好了啊。」

当然了，很多事情总是知易行难。

最好是掌握得到什么事件，能够让雷诺兹像重视狼骨一样重视，但要是那么容易就掌握得到，哪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奔波呢？

换个角度想，雷诺兹一定是在收集情报后，才掌握到狼骨的线索。所以，应该跟著雷诺兹的脚步收集情报吗？

在凯尔贝经营生意的雷诺兹都有办法得到线索，说不定基曼也知道一部分的情报内容。

虽然不知道基曼有什么企图，但能够确定他想要利用罗伦斯认识伊弗这一点，要求罗伦斯做些什么事。所以，罗伦斯应该能够要求基曼提供情报，以作为报酬。

现在镇上不知发生什么骚动，短时间内恐怕很难与基曼搭上线，但罗伦斯并不在意花费这点时间等待。

他在意的问题是──

「就算我们准备思考下一招，但还是不知道伊弗什么时候会离开凯尔贝。从她的语气听来，她似乎很想和这个城镇划清界线，早早地远走高飞。她这一走，就不知道几时才会回来。然后，如果雷诺兹得知伊弗打算离开，他会怎样？」

「很可能会立刻去找那只母狐狸。」

时间是永远的敌人。

罗伦斯正要发出呻吟声时，赫萝开了口：

「这么一来，只能想办法骗骗那只母狐狸。」

罗伦斯以视线反驳说：「你刚刚那么生气，现在还说这种话。」

然而，到了最后关头时，罗伦斯也不得不考虑采用这种愚蠢的手段。

现实中，有很多一旦错失良机，就永远没办法到手的东西。

如果是关系到教会权威的重要物品，从一处黑暗消失到另一处黑暗的可能性更是大。

赫萝拨弄著寇尔的头发，罗伦斯则是拨弄著自己的下巴胡须，两人都思考著各种可能性。

从寇尔没有反抗赫萝这点来看，他想必也在思索些什么吧。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但现实并没有那么如意。

时间不断徒然流逝。赫萝似乎放弃了思考，她离开寇尔走到床边坐下，慢吞吞地掏出尾巴。

看见赫萝的举动后，罗伦斯看向寇尔，结果发现寇尔也正看著他。

寇尔投来彷佛在说「先休息一下吧」的眼神，脸上浮现苦笑，罗伦斯正准备点头回应时──

「唔。」

被罗伦斯和寇尔注目著的赫萝抬起头，把耳朵朝向走廊的方向。

为了捉弄罗伦斯，赫萝总是能够正确地分辨在房外走动的脚步声。

赫萝的好耳力立刻得到了证实。

「罗伦斯先生。克拉福．罗伦斯先生。」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传来呼唤罗伦斯名字的声音。

罗伦斯听出是旅馆老板的声音，不禁纳闷他为何要特地前来客房。

在三人互相使眼色之前，寇尔已经迅速站起身子，跑向房门。

他已经预付了住宿费，也不记得有打破过向旅馆借来的杯盘。

罗伦斯这么想时，看见有点驼背的旅馆老板站在打开的门外，慌张不已地四处张望著。

「喔！原来您没出去啊。」

「是的。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喔，是这样子的，方才有人要我把这东西交给您。」

「给我？」

旅馆老板到底特地送来了什么？罗伦斯正纳闷时，看见旅馆老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罗伦斯打开收下的信一看，看见整齐的字迹写著：

「速至里东旅馆……想讨论石雕像事宜。细节交给旅馆的……老板处理？」

罗伦斯喃喃说出信件内容后，抬头一看，发现旅馆老板的视线也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

然后，在与罗伦斯四目相交的瞬间，旅馆老板用力地点了点头说：

「喔，是这么回事啊。我马上去准备。请问是安排一位就行了吗？」

虽然不明白旅馆老板的意思，但罗伦斯再次让视线落在信纸上，把信件内容继续看完。

罗伦斯看见最后一行写著「单独前来」。

「我明白了。请您稍候一会儿，我这就火速去安排马车。」

「啊……喔。」

罗伦斯给了如此少根筋的回答，旅馆老板听了却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快步跑开。

「怎么回事吶？」

「不知道，我也搞不太清楚……啊！原来如此，我差点忘了这家旅馆是伊弗介绍的。」

罗伦斯回到桌子旁，把信件放在桌上后喃喃念著。

赫萝似乎以为罗伦斯一定会把信件送到她手上，所以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走下床。

「伊弗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吧，搞得这么神秘。」

「汝一个人没问题吗？」

赫萝用两根手指头夹起信纸，一副像在鉴定可疑物品似的模样，皱起鼻头嗅著信纸的味道。

看见赫萝用力蹙紧眉头，罗伦斯知道这信肯定是伊弗写的。

「我会好好骗她的。」

「大笨驴。」

说罢，赫萝重复一遍说：

「汝一个人没问题吗？」

这次罗伦斯没有再开玩笑。

「如果她打算害我，应该还有很多门路才对。而且，她会这么做，大概是有什么理由吧。」

「……」

赫萝看似不满地闭上嘴巴，甩动著尾巴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可能是担心伊弗会再陷害罗伦斯，也可能是觉得罗伦斯不可靠。

不管她怎么想，因为信上已经写著「单独前来」，所以罗伦斯打算独自赴约。

如果罗伦斯先怀疑起伊弗，伊弗一定会更怀疑他。

不过，罗伦斯担心著要是这么告诉赫萝，赫萝可能会不开心。

就在罗伦斯苦恼著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救星出现了。

这个救星就是一直静静观察事态演变的寇尔。

「没事的，赫萝小姐。罗伦斯先生不在的时候，我会保护您。」

听到寇尔这奋不顾身的玩笑话，还有谁能够忍住不笑。

赫萝先是瞪大眼睛，跟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比罗伦斯小了一轮的寇尔居然做出如此贴心的举动，这教贤狼赫萝怎么任性得起来。

笑过一阵后，赫萝轻轻叹了口气，叉起腰说：

「汝也听到了呗。咱会在寇尔小鬼的保护下，等汝回来。」

罗伦斯向寇尔使了个眼色。

看见寇尔展露笑脸回应自己，罗伦斯只能心存感谢。

「我去去就回。如果有可疑家伙来敲门，千万不要开门啊，因为对方可能是只狼。」

听到罗伦斯开的玩笑，赫萝一副彷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模样，还哼了一声。

「反正，如果没有传来好消息，咱不敢保证还能够继续保持人类的模样。」

听到赫萝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发言，罗伦斯没能做出回应。

因为旅馆老板已经前来呼唤罗伦斯了。不知是欠了伊弗多少人情，旅馆老板似乎真的火速安排好了马车。

「那么，详细情形就请您询问马夫。」

照这样子看来，里东旅馆是不是真的旅馆都教人怀疑。里东旅馆一定只是暗指某处住家。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跟在旅馆老板后头走去。

决定带著寇尔一起旅行是对的。

罗伦斯一边回想寇尔说出那句玩笑话的表情，一边在心中念了这么一句。

走出旅馆后门后，没有看见涂得全黑的马车，只有一辆很普通的马车等候著罗伦斯。即便如此，旅馆老板还是给了罗伦斯一件外套，要他把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

罗伦斯明白伊弗想要私底下与他见面，但不明白伊弗怎么能够对旅馆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力。

就算旅馆老板欠过她什么人情，这样的影响力也未免太夸张了。

没多久后，马车抵达被称为里东旅馆的建筑物，这时罗伦斯心中的疑虑变得越来越强烈。

马车经过只要一个失误就会卡住不动的小巷子，来到一个彷佛会看见鞋匠或桶匠不畏寒风在屋檐下大展身手似的地带。就像伊弗带罗伦斯去过的藏身处一样，这区段的建筑物外观也显得老旧泛黑，看得出来是年代久远的老房子。

建筑物对面有间可能是服饰店的工作坊，那儿有三人正忙著同心协力裁断一大块皮革。

贵族厌恶一切的劳动工作。

以区段来说，这里并非上流社会人们居住的地方。

而且，自从来到这个工匠区后，罗伦斯一直感觉得到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因为只有熟面孔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所以三人理所当然会投来讶异的眼光。但是，三人投来的，是带有不同情绪的眼光。

如果要以言语来形容，那正是监视般的眼光。

「我带客人来了。」

驾驶马车，戴著罗伦斯前来的马夫一抵达建筑物前方，随即拿起拐杖敲门。

虽然马夫率直的表现让罗伦斯感到惊讶，但他发现马夫的敲门方式有些奇怪，心想可能是种暗号。

过没多久，有名男子打开大门探出头来。男子的面孔并不陌生。

他是在三角洲上与伊弗一起行动的四名男子之中，目光不太正派的年轻男子之一。

「进来。」

然后，跟上次一样，男子一边打量著罗伦斯，一边简短地说道，跟著把头缩进屋内。

就快被卷入大事件了──虽然罗伦斯挥不去这样的直觉，但就算察觉到这点，也不能采取什么行动。

这种时候多害怕只是多吃亏而已。所以，罗伦斯拿出身为商人的好奇心武装自己。

向沉默寡言的马夫道一声谢后，罗伦斯走下马车，一副不畏惧的模样，伸手准备推门。

虽然大门显得破烂不堪，很适合放在就快变成废墟的住家上，但使用的木材质感不差，特别是推开大门时，木门也不会嘎吱作响。

罗伦斯推开大门、走进屋内后，看见方才探出头来的男子背靠著墙壁，正在看他。

不管到什么地方送货，商人都必须面带笑容。

罗伦斯笑容可掬地回应后，腰上大剌剌挂著长剑的男子指向走廊最里面，接著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墙壁一半是石造、一半是木造，地上没有铺地板，只是踏平的土壤。

这栋房子可能曾经是工匠的工作坊。

罗伦斯发出沙沙作响的脚步声，朝向屋内走去时，嗅到了这个季节光是闻到那味道，就能够放松心情的木头燃烧味。

罗伦斯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一看，发现里头呈现工作间兼客厅的格局。不过，现在这里似乎只被当作仓库使用，里头堆放了木箱和桶子，没有什么生活感。

房间的左侧有一座壁炉，壁炉四周勉强比较像是人们可以生活的空间。

「有没有吓一跳？」

坐在暖炉前方的椅子上取暖，阅读著羊皮纸束的伊弗抬起头问道。

说伊弗像是阅读人民陈情书的女贵族，还有那么几分像。不过，当伊弗回过头时，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吃惊。

因为他看见伊弗红肿的左嘴角。

「很冷耶，快关上门。不过，门不会锁上喔。」

罗伦斯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伊弗是在开玩笑。

伊弗再怎样也不可能是跌倒撞伤嘴角，所以应该是被人殴打的。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来。」

「……不会。能被美女叫来秘密的小窝，是我的荣幸。」

面带笑容开玩笑时，就表示这个玩笑话不好笑。

一脸正经地开玩笑时则恰恰相反。

「秘密的小窝啊……总之，先坐下来吧。不过很遗憾地，这回我不提供餐饮服务了。」

伊弗说著比了一下空椅子，在罗伦斯坐下前，她已经把视线拉回羊皮纸上。

「虽然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但我认为，你若是想把这里当作狗窝，好像还不够温暖呢。」

伊弗把左手倚在桌子上，保持面向壁炉的姿势，一直看著手边的羊皮纸。

她没有回应罗伦斯的话语。

「不过，这样夏天很凉爽，应该不错吧。」

「现在是冬天耶。」

听到伊弗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句，罗伦斯笑容可掬地说：

「那更好啊。出去外面的时候，会觉得很暖和。」

这时伊弗总算抬起了头。

虽然嘴角的伤看起来很痛，但伊弗的眼角似乎愉快地浮现笑意。

「呵呵，一点也没错。我还真想赶快出去。」

「为什么你要待在这里？」

想到男子八成在门外偷听，罗伦斯便没有直接说出：「你被关在这里吗？」

伊弗叹了口气，然后把羊皮纸束放在桌上，开口说：

「如果是你，也会把重要武器藏起来，好在紧要关头使用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伊弗身为前贵族，又是个连精明的商业公会干部基曼也会表示敬意的存在。这样的她对凯尔贝的地主们而言，或许真的是张王牌。

罗伦斯以视线扫过桌上的老旧羊皮纸，根据文章的编排位置以及固定的句型，看出那是土地交易的文件。

也就是说，伊弗被关在这里，独自进行作战会议。

「不过，我会被关在这个有人佩带长剑监视、房门上锁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受到这个合约连累。我会叫你来，更不是为了邀你跟我一起冒险。」

这句话──是在以木材与皮草著名的城镇雷诺斯，曾经邀罗伦斯合作极度危险交易的伊弗才会开的玩笑。

僵住笑脸的罗伦斯不是在演戏。

「不过，幸好被抓了。要不然今晚我就不能张大嘴巴咬面包了。」

罗伦斯知道愉快的闲聊时间结束，即将切入正式的商谈。

伊弗话中的意思很简单。

她的意思是殴打她左脸颊的人，也会殴打她的右脸颊。

「我叫你来只有一个原因，镇上不是发生骚动吗？」

「是啊……好像是这边的渔夫船只在南边靠了岸。」

「没错，这时机真是巧得就像上天安排好的一样。我们才刚刚离开三角洲回到这边，就传来了这个消息。凯尔贝只要隔了一条河，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城镇。镇上要是发生什么骚动，为了避免造成混乱，渡船会跟著停驶。在镇上大家都认得我们，所以骚动明明才刚刚发生，我们却已经搭不了船。我们派去收集情报的那些密探虽然顺利到了南边，但还是来不及赶回来。」

虽然罗伦斯是一个城镇接著一个城镇不断旅行的旅行商人，所以不会遇到争夺地盘的问题，但还是能够理解争夺地盘会造成什么状况。

罗伦斯明白了伊弗把他叫来，又说这些话的目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目的有多重要。

虽然商人的直觉告诉罗伦斯，这应该不至于重要到必须挺直背脊面对的地步，但是──

「凭你敏锐的观察力，应该已经猜出我的目的了吧？我需要你所知道的情报。你一定是待在三角洲上的洋行，待到渡船停驶前一刻才离开的，应该有听到些什么情报吧？」

从伊弗的口吻听来，她像是早就知道罗伦斯去过洋行一样。

不过，这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因为伊弗本来就知道罗伦斯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所以她要猜出罗伦斯去过洋行并不难。

然而，在这个状况下听到伊弗这么说，罗伦斯当然会怀疑把伊弗关在这里的那些家伙，有可能派出了手下监视自己。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伊弗故意要让罗伦斯这么想的陷阱。

「只听到一些而已。」

「那也没关系。」

罗伦斯让视线落在桌上的羊皮纸，目的是为了思考要隐瞒伊弗多少情报。

然而在几秒钟后，当罗伦斯再抬起头时，已经毫无隐瞒地说：

「南边商行的船只拖走了属于这边的船只。虽然不知道船上载了什么货，但听说是要以长剑护卫，而且值得送进教会的东西。」

虽然罗伦斯没有要求回报，就一五一十地说出对方想要知道的情报，但并非没有任何意图。

「……你说的是谣言吗？」

「我的旅伴好像经过了教会附近。」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伊弗吐了一大口气，跟著闭起眼睛，抬头面向天花板。

然后，她立刻挺起身子，睁开眼睛说：

「果然是这样没错。」

罗伦斯没有说谎是正确的选择。

对于罗伦斯口中的一丁点情报，伊弗可没有那种闲工夫打心理战。

「幸好你不是个吝啬的小人物。」

「如果我是个大人物，就不会满不在乎地被人叫来这里。」

「说得也是。不过，世上有很多大人物无法通行的小路。」

对伊弗而言，向罗伦斯打听镇上发生的事，应该是没什么胜算的赌注。

就算罗伦斯真的一直待在洋行，也不见得一定能够得到情报。

即便如此，伊弗还是避人耳目地把罗伦斯叫来这里，无疑是另有目的。

对于这个目的，罗伦斯原本只是抱著模糊的猜测，但听到伊弗的话语后，他大致描出了那个轮廓。

「你要我走小路？」

「你在凯尔贝算是拥有特异立场的人。你跟这个城镇根本没什么交流，却能够与这个城镇的人最想有所交流的对象愉快地对话。」

伊弗莞尔一笑，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听到伊弗的话语后，罗伦斯脑中闪过基曼听到他认识伊弗时的表情。

「当然了，我不会让你做白工。这件事情是把我关在这里、肚子大到会卡在小路上的家伙要我提出来的。」

伊弗拿起一张羊皮纸挥了挥。

那是一张签了名，也盖过章的合约。

以旧字体签订的合约，记载著关于凯尔贝三角洲的事情。

「很遗憾地，我拥有的金钱财物都稍嫌不足，但还是握有人脉和权力。在生意上，能够带给你很大的助力。」

「束缚力呢？」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伊弗收起脸上装出来的笑容，面无表情地说：

「……也会有。」

然后，伊弗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又看了看手掌确认有没有沾到血。

「你都不问我怎么会受伤啊？」

「你怎么会受伤呢？」

听到罗伦斯立刻反问道，伊弗晃动著肩膀笑笑，然后像个城市女孩一样掩住嘴巴。

伊弗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但这样反而让人为她心疼。

「真是被你打败了。我会想要找你做这件事，不只是因为你的立场最合适。」

「不过，让我去冒险，也不会害得你站不稳双脚。」

两人此刻不是在闲聊。

只有在愿意免费为对方冒险的时候，才能够放下戒心。

「我乘隙攻击跟你完美防守，并非同样困难的动作。」

「是啊。因为经常跟我的旅伴互动，所以我切身了解这点。」

罗伦斯知道自己一味地防守，早晚会输给伊弗。

她点了点头，然后露出正经的表情说：

「我想八九不离十了吧，我们这边的渔夫应该是抓到了一角鲸。」

「一……」

罗伦斯就快说出「一角鲸」时，慌张地转身看向后方的房门。

「那家伙不是负责偷听人家说话这种小事的角色。把我关在这里的家伙虽然这么对待我，但其实很怕我会不顾一切地闹起别扭。」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伊弗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就算怀疑也无济于事。

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面向前方，再次询问：

「一角鲸，就是那个吃了会长生不老的生物？」

「没错，就是头上长了一支角的海兽。吃下一角鲸的生肉，能够长生不老，把它的角磨成粉喝下去，还能够治愈万病。」

罗伦斯一直相信这是一种迷信，而伊弗的口吻当然也不像把这种话当真。

「我听说一角鲸这种生物，如果没有待在像冰块一样冷的环境里就会死掉，有可能来到这么偏南的地方吗？」

「照船夫所说，北方海域要是起暴风狂浪，那边的鱼或生物有时候也会被冲到这里来。不过，我也不曾听过一角鲸被冲到这里来。一般会交易的，大多是把鹿角或鹿骨说成是一角鲸骨头的东西。」

在各地的传言中，都听得到能够长生不老、或治愈万病的灵丹秘药。

而且，这种东西越是在异教徒之地上找到，正教徒们就越相信其功效。

人们会希望自己死后能前往没有衰老病痛，只有安定幸福的世界，就证明了这个世界并非充斥著安定和幸福。同样的道理，至少在教会宣扬教诲的地方，一定找不到长生不老的药。

像是游走各地，也见闻过各处商品或商谈的商人与旅人，以及经常与死亡和衰老为伍的佣兵们，当然都知道这些灵丹秘药全是冒牌货，是一种迷信。

然而，就是有些家伙不知道。

被土地束缚，没踏出领土过的贵族，就是典型的例子。

如果是活生生的一角鲸，想必各地的贵族都会抱著钜款赶来购买吧。

「不过……这么说来，该不会……」

「没错。如你所料，要是得到一角鲸，北边的家伙们就能够上演一场巨大的逆转戏码。」

听到事态的严重性，罗伦斯不知道自己一瞬间缩起身子，还误以为椅脚断了。

怎么看也知道凯尔贝南、北两地的关系欠佳，而现在镇上抓到了能够瞬间逆转局势的东西。

要发生战争了。

罗伦斯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南边那些家伙说什么也想要控制住北边。如果双方的立场对等了，他们会很伤脑筋的。我们这方如果得到一角鲸，把卖掉一角鲸的钱拿来还债，他们还得找我们钱呢；或者是，我们也可以抱著不惜一战的觉悟，找来某处的领主当作靠山。如此一来，他们当然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我们得到一角鲸。他们只要抢走一角鲸再卖掉，就能够一石二鸟。那金额很吓人呢。」

一角鲸之所以会被送进教会，想必是为了多少形成一些牵制力，以免北凯尔贝诉诸武力。

如果北凯尔贝攻进教会，那等于是在向教会宣战。

「如何？你不觉得如果穿过了这条小路，可以看到很不得了的东西吗？」

伊弗说的一点也没错。

罗伦斯是罗恩商业公会会员，而伊弗一定是打算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他的这个身分。

凯尔贝南、北两地的人们可说关系相当恶劣。

而在此地，能够与伊弗有所交流、在镇上又不会引人注意的罗伦斯，无疑是个稀有的存在。

因此，他或许是个最适合当密探的人选。

但是，有件事情罗伦斯只字未提。

他已经告诉了基曼自己认识伊弗。

「如何？你愿意做吗？不对……」

伊弗刻意地甩了甩头，再度直视罗伦斯说：

「你要什么回报，才愿意做呢？」

这无疑是要罗伦斯去做背叛公会的行为。

伊弗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而且她一定也知道对南方人而言，商业公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伊弗明明知情，还提出这样的提议。

那是因为伊弗有自信无论罗伦斯要求什么回报，只要是罗伦斯张开双手抱得住的东西，她都有办法让罗伦斯如愿。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件事情确实牵涉到足以让伊弗有这般自信的庞大利益。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伊弗沉默地摇了摇头。

罗伦斯如果拒绝了伊弗要他当密探的请求，就算伊弗当场视他为敌，也不足为奇。

不对。不管状况如何演变，罗伦斯都应该抱著可能被视为敌人的想法来应对。

这么一来，他绝对不能够犹豫。

他一犹豫，就表示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这样的密探哪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然而，罗伦斯感到犹豫。

虽然不知道基曼有什么企图，但可以利用这件事情。

如果告诉基曼这件事情，基曼会有什么反应呢？

如果变成基曼的走狗，能够为自己带来多少利益呢？

非同寻常的莫大利益在天秤两端不停堆高，不肯轻易倾向某一端。

商人当然会思考损益。

不，应该说除了损益之外，商人还能思考什么？

「上次是提到狼骨吧？」

伊弗单刀直入地这么说。也不知道是识破了罗伦斯的心声，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当作交涉条件。

「我想你们的直觉敏锐，应该已经隐约察觉到雷诺兹是认真的了吧？还有，那家伙想要得到我的协助。」

伊弗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如他们所料，雷诺兹果然是认真在寻找狼骨，而伊弗也知道这件事情。

照这情形看来，伊弗可能也已经猜出雷诺兹想与什么对象牵上线。

「……你知道这状况，还帮我们写了介绍信？」

「生气了啊？」

「怎么会，我很高兴我们猜对了。」

伊弗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然后从椅子上起身，拿起两根木柴丢进暖炉里再坐回椅子上。

「北边很少有人能够烧木柴取暖，几乎都是烧泥炭。」

「不过，听说这边比较多人会施舍给穷人。」

「咯咯。如果是那小鬼，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吧。」

罗伦斯真想看看伊弗的手掌心流了多少汗。

虽然伊弗的表情不断变化，但罗伦斯当然看得出她都没有说出真心话。

「如何啊？这应该不是太差的提议吧。」

「这提议应该不会太差。」

然而，恶魔总是先提供强大的能力，再换走人类的性命。

罗伦斯如果接受这个提议，肯定会造成公会的利益损失。

不仅如此，如果事情穿了帮，罗伦斯不是被公会放逐，就是必须接受制裁。

虽然赫萝说没什么好担心，但基曼突然改变态度时的冷漠表情，已经深深地烙印在罗伦斯的脑海里。

不用说是失去商人身分，就是说罗伦斯还可能失去性命也不夸张。

「你见过基曼了啊？」

罗伦斯的脸上没有惊讶，但不是因为他的自制力发挥了作用。

这是因为伊弗的话语太过准确，让他惊讶得连表现情绪都忘了。

「你去洋行收集情报，交谈中一定会提到我的名字吧。我都能够想像出那家伙听到我的名字时会有什么反应了。」

伊弗一副纯粹感到开心的模样说道，就好像聊起旧日结识的老友一样。

还是说，对伊弗而言，就连基曼也只是一般程度的对手？

罗伦斯告诉自己：「不对，不可能。」

「是啊……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商人。」

「的确是。每家公会里都会有天赋过人的家伙，那家伙就是其中一人。」

伊弗用著活泼生动的口吻这么说。

「基曼先生怎么了吗？」

「你还是别逞强吧。那家伙执拗地想要害我，你一定被他狠狠威胁过吧？」

伊弗眯起眼睛问道，那眼神就像在染上银色的冰之森林出没的狼一样。

「……是啊。」

「不过，那家伙确实是个狠角色。我也好几次被他害得烫伤了嘴。」

伊弗凝视著桌面，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越难笑的回忆，越容易勾起笑意。

不过，伊弗没有那么多时间沉浸在回忆之中。

「欸。」

「什么事呢？」

伊弗爽快地说：

「你要不要乾脆脱离公会啊？」

在感到惊讶之前，罗伦斯便觉得这句话愚蠢极了。

「脱离公会的商人还能去哪里？」

公会拥有广大的商业网、无数的特权、知名度，以及这些优势所伴随的各种利益。

还有，公会能够带给人们同伴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安心感。

踏出公会的庇护伞外，就跟某天突然破产没什么两样。

「你可以到我这儿。」

伊弗一边用手指拨动羊皮纸角，一边喃喃说道。

「到你那儿？」

「嗯，你可以到我这儿。」

罗伦斯脑中闪过雷诺兹说的「波伦商行」四字。

难道波伦商行真的存在？

这时，伊弗忽然看向远方，指著自己的嘴角开口说：

「我会被关在这里，是弄伤我嘴角的家伙下的命令。」

伊弗指著自己嘴角的手指，和赫萝的手指有些不同。

那是细长白皙，但显得有力的女子手指。

罗伦斯抱定决心，要学船夫用铅块塞住耳朵，以免被人鱼歌声蛊惑。

「那家伙是签订这张三角洲合约的地主的孙子。他虽然小我两岁，但有著不输给我的敏感神经，以及对金钱的强烈执著。还有，他对我似乎也一样有著强烈的执著。」

伊弗露出自嘲的笑容。

罗伦斯不禁觉得她的表情有些落寞。

「那家伙梦想著离开这个城镇。他一脸认真地说要得到一角鲸，然后带著这个资金当本钱，南下设一个大商行。他还用打了我嘴角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愤慨地说：『如果跟你联手合作，一定能比我家的那些老头还要成功。』」

说到这里，伊弗停了一会儿，罗伦斯知道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以掩饰自己差点轻笑了出来。

不过，伊弗吞下的笑容在她的意愿下化成了真实的情绪呈在脸上。

「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背叛他，怎么说得过去呢？」

伊弗说出惊人的发言。

她之所以想要说服罗伦斯，原本是要罗伦斯背叛公会，然后收集有关一角鲸的情报。

这么做是为了让地主们重新拿回在凯尔贝的主导权。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对伊弗直接下令的地主儿子企图得到一角鲸，然后舍弃凯尔贝南下。

而现在，伊弗企图背叛这个地主儿子。

她在罗伦斯面前说出这样的企图。

用她那已经背叛地主儿子的嘴巴亲口说出。

「基曼应该会想利用我才对。」

罗伦斯的思绪跟不上伊弗的话语。

伊弗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太沉重，使得罗伦斯来不及切换思绪。

「因为基曼知道那个浪荡子爱我爱到无法自拔。而他应该是想透过我设计那个浪荡子。」

罗伦斯觉得自己就像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伊弗用罗伦斯不知道的情报、不可能知道的情报，还有他甚至无法判断真伪的情报，画出了一张图。

就算做了说明，罗伦斯也看不懂这张图。

他怎么可能会懂。

「基曼的目的是为了彻底打击地主们，让他们无法东山再起。我想基曼八成打算跟他们签订让渡一角鲸的合约，然后换取土地权。到时候基曼得到了土地权状，儿子则带著一角鲸逃跑。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不过，你想想我如果亲口跟那个浪荡子这么说，他会怎样？所谓正常交易总会怎样呢？」

为了不让观众窒息，伊弗提出了观众也能够回答的问题。

「总会败给爱情。」

或许是罗伦斯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关系吧，总之伊弗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能够理解基曼想要这么做的理由。老人家厌恶见到变化。就算是有所改变会比较好的状况，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有那股魄力去改变这个长年不变的环境。无论是北边或南边都一样。还有，两边的年轻一辈也都一样感到愤慨。基曼现在一定拚命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够刷新凯尔贝这个在微妙平衡下运作的城镇，并且赢过其他公会或商行，让自己的知名度大大提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伶俐地、合理地，并且以个人利益为优先地，思考要如何利用什么对象。」

「或许你也在思考怎么利用基曼画出来的这张图，对我设下陷阱。」

罗伦斯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伊弗朝向罗伦斯摊开一只手掌心，做出投降的姿势。

罗伦斯当然知道伊弗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

「你说的这些事情是真是假，我无从确认起。在这种时候，你认为我会凭著什么做出判断？」

把罗姆河流域视为自己地盘的狼，看似开心地笑著回答说：

「过去的经验。」

「毕竟我曾经被骗了一次。」

「你说的没错。不过，以前的商人有句话说得很好。」

看见伊弗扬起嘴角，罗伦斯不禁怀疑，嘴角底下怎么会没露出尖牙。

「就当作被骗，先上船再说。」

说罢，伊弗咯咯笑个不停。

那模样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不，她是真的醉了。

这是个像是在一张错视图当中，还有另一张错视图似的诡异局势。

罗伦斯下定决心，站起身子。

他告诉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罢了。

「你的答案是『不』，没错吧？」

明明才刚结束让人醉得都快站不稳的对话，伊弗的声音却像寒冬里的河水一样冰霜。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罗伦斯才感觉到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基曼应该会要求你提供协助。因为你的立场非常方便。对了……」

伊弗一边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一边继续说：

「珍商行的泰德．雷诺兹很想利用我的人脉。只要我愿意配合，他一定会在我耳边轻声说出想要交易的对象。你们不是在追查狼骨吗？」

伊弗．波伦──好一个曾为贵族的女商人。

罗伦斯在下意识中，已经握住缠在腰上的小刀。

「如果你以为我手无寸铁，那就大错特错了。」

伊弗收起了笑容。

虽说在门外监视的男子没有在偷听，但腰上可是挂著长剑。男子总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找来的小混混。

而且，械斗不是商人应该做的事情。

罗伦斯缓缓松开握住小刀的手，然后行了一个礼，转身背对伊弗走了出去。

当罗伦斯握住门把，准备开门的瞬间，传来了伊弗的话语：

「你会后悔的。」

伊弗与基曼说了一样的话。

罗伦斯咬紧牙根，打开了房门。

走廊上负责监视的男子依旧闭著眼睛，背靠著墙壁。

在他沉默地与男子擦身而过时，罗伦斯朝向男子一看，发现他腰上的长剑已经解开剑扣，随时准备拔出长剑。

「别把事情说出去啊。」

然后，男子这么喃喃说了一句。

别说回答，罗伦斯连点个头都没有，但并非因为不用多说他也知道不能把事情说出去。

而是他根本没办法把事情说出去。

早在好几年前，罗伦斯就自认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旅行商人，对于自己在世上是多么渺小的存在，也早已有所理解。

明明这样，他却偷看到了。那是令人噤若寒蝉的结构，其中的一小部分。

那些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额在下赌注。

他们是住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这样的想法在罗伦斯脑中挥之不去。

他打开玄关门一看，发现有辆为他准备的马车等候著。

「先生，请上车。」

马夫后方的三名工匠依旧忙著裁剪皮革。

罗伦斯早就发现了。

三名工匠其实是在监视。

罗伦斯收下马夫递出的外套，一边把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一边坐进马车。

伊弗已经那么明白地说出她的盘算，不可能就这么放过罗伦斯。罗伦斯自问：「应该向基曼要求庇护吗？」

或者也可以选择立刻逃出凯尔贝。

应该尽速逃离行情不明的市场，不要进行任何交易才对。

罗伦斯陷在沉思之中，当他发觉时，马车已经抵达了旅馆后门。

他僵硬地向马夫道过谢，从后门走进旅馆后，深深叹了口气。

可能是听到开关后门的声音，旅馆老板来到了后门，于是罗伦斯把外套还给了他。或许是罗伦斯的脸色太难看，旅馆老板贴心地劝罗伦斯喝些东西，但罗伦斯拒绝了他，直接走回房间。

上上策就是在被基曼发现这里之前──或是在他认真起来之前，赶紧逃离。

这么一来，就会失去有关狼骨的线索。

不过，现在已经知道珍商行是认真在追查狼骨，所以可以前往其他城镇，再以珍商行为中心收集情报。

罗伦斯伸手握住门把，打开房门。

在暴风雨慢慢逼近的此刻，应该先守住自己乘坐的小船。

不管是技巧再好的画家，一定都无法画出罗伦斯下一刻的表情。

「汝啊，有人送这东西来。」

赫萝高举手中的羊皮纸，让它朝向罗伦斯。羊皮纸上盖了罗伦斯一眼就能认出的印章。

那是罗恩商业公会的公会印。

要说那鲜红色的蜡印看起来就像恶魔的签名，一点也不夸张。

明明口渴到不行，罗伦斯却拚命地想要吞口水。

公会早就知道罗伦斯投宿在哪家旅馆了。

基曼是认真的。

还有，伊弗说的话也是真的。

整件事情在罗伦斯背后悄悄进行著。

巨大的齿轮早已发出嘎吱声响，转动了起来。

待续

第八卷 对立的城镇 上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

如标题所示，这次的作品分成上、下两集，而这本是上集。

大家可能会纳闷为什么要分成上、下两集，但我怕光是解释原因，就够我写成一本书，所以还是解释重点就好。最大的原因就是，我没办法从故事大纲估计一共会写出多少页数。

我自认只写下必要的内容，无奈页数却一直爆增。

虽然我备尝艰苦地删除页数，一度完成了原稿，但因为内容偏多，加上感觉有点乱七八糟的，所以决定分成上、下两集，然后针对下集进行修改。

所以，也就促成了连续两个月出刊的美妙纪录……才怪。下集可能要隔一小段时间才会出刊，还请大家耐心等候。

罗伦斯在下集里的表现应该会很帅气。

至少在故事大纲上是这样没错！

对了，在这里跟大家报告一下，我上次吃了一种非常罕见的食物。

那就是──亚洲黑熊背部的生肥肉。

那家店老板的打猎功夫一流，他在冲绳猎琉球山猪、在奈良猎鹿，然后把猎物抓到店里，料理给客人吃。啊，我说猎鹿是骗大家的，不过听说老板真的会猎山猪喔。

好了，把话题拉回亚洲黑熊背部的肥肉。

还没吃过亚洲黑熊的背部肥肉之前，人家告诉我吃起就像马鬃一样地滑顺，实际吃的感觉，很像不带咸味的奶油。一放进嘴巴，背部肥肉立刻在嘴里融化，那味道完全没有腥味，还带著淡淡的油脂鲜味，而且背部肥肉没有筋，所以真的很像在吃奶油。

那家店位在被高楼大厦包围的小巷子里，店门口放了折叠椅，还把装了啤酒的冰箱当成餐桌来使用。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在如此充满纯朴味的环境下，吃了亚洲黑熊的背部肥肉，所以吃起来感觉别好吃。

写著写著，突然觉得好想吃烧肉，晚上去吃好了。

我看篇幅也够了，就写到这里吧。

那么，我们下集再见了

支仓冻砂

第八卷 对立的城镇 上 插图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幕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人类没有尖牙、没有利爪，甚至没有帮助自己逃脱的羽翼。

所以，人类用智慧保护自己。

以技术、以策略，或是其他手段自保。

不过，无论是人类或动物，都同样有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那就是形成族群。

如果聚集了好几千只──就算是单独时力量单薄的羊只，也不用害怕来无影去无踪的狼袭。

群体就像一头巨兽，若能形成群体，那不仅可以留下后代，也能保护个体的性命安全。

因此，人类也会聚集在一起，过著群体生活，而这个群体不久后会发展成村落、发展成城镇、发展成都市，最后人们终于战胜可怕的黑暗森林。

然而，为了保护自我安全而聚集在一起的群体本身，总有一天也会开始互相斗争。

因为保护自我安全而群聚，就代表著把群体以外的存在视为敌人。

群体是一头巨兽，而无力的个体想要接受巨兽的利爪和尖牙所带来的恩惠，就必须将群体的利益放在自身利益之前。

巨兽向右走，个体就必须跟著向右走；巨兽向左跑，个体就必须跟著向左跑；巨兽做出要吃小鸟的判断，个体就必须捕捉小鸟。

即使小鸟的鸣叫声惹人怜爱，也必须执行巨兽的命令。

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在这个神明老是躲在云朵背后，许久不曾露脸的世上，人们绝对无法单独存活下去。

所以，人们为了不让住在黑暗森林里的猛兽伤害自己，必须用土石建盖围墙，让自己也变成围墙中的一头猛兽。

就算知道借了一次巨兽的力量，就永远无法挣脱其枷锁，人们还是会这么做。

巨兽绝不允许个体背叛。

而唯有跟随巨兽，才能在暴风疾雨的世上存活下去。

这是血脉相连的羁绊。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第四幕

「快逃！」

罗伦斯简短地说道。

「快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他大步跨越房门，直直走进房内。

在寇尔解开货币之谜后，谜底依旧摊在桌上。罗伦斯像堆沙子般堆起货币，并将这些货币全都扫进荷包。

旅行生活必须丢弃所有不必要的物品。

所有的必需品全放在房间角落的麻袋里，遇到危险时，只要用绳子绑起袋口，扛著麻袋逃跑就好。

毕竟，旅人对于睡梦中受袭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了。

「汝啊……」

听到声音传来，罗伦斯抬起了头。

眼前是一脸惊讶的旅伴──赫萝。

「这是什么？」

赫萝手上拿著一封羊皮纸信。

羊皮纸上没有任何修辞文藻点缀，只记载著不带感情的冷漠文章。信的右下角，还盖了宛如凝固血块般的鲜红色蜡印。

收件者不是别人，正是罗伦斯；而寄件者则写著罗恩商业公会。

对于身为旅行商人、生意不稳定的罗伦斯来说，罗恩商业公会是以其同乡为中心、比任何存在都可靠的商人集团。

无论到了哪一个城镇，公会印永远是坚固的盾牌，也是强力的武器。

他如此倚重的公会，此时捎来信件给投宿在北凯尔贝旅馆的罗伦斯，而信上这么写著：

「公会正在寻求勇气过人、不畏惧魔女，也不害怕炼金术师的商人。为了公会的利益，更为了公会的未来，请阁下务必考虑一下……鲁德．基曼。」

赫萝流利地朗诵出信件内容后，歪著头望向罗伦斯。

另一名少年旅伴──寇尔在赫萝身旁探出头，看著赫萝手上的羊皮纸。

鲁德．基曼是个贸易商，负责掌管罗恩商业公会设置于凯尔贝的洋行分行，其信上表明的意思很清楚，无疑是要罗伦斯照著伊弗所说的内容去做。

基曼想要把一角鲸交给伊弗，并以北凯尔贝的土地权状为交换条件，好让凯尔贝的势力关系彻底逆转。而这个一角鲸，也确实是有如此价值的昂贵生物。

然而，基曼与伊弗都无法信任对方。两人都太优秀，以至于无法握手缔结合约。这时候需要有个人来当两人的仲介。而且，这个人最好是个能够乖乖听从指示的对象。

过于深重的权谋心计跟石臼没什么两样，一旦被夹在其中，一介旅行商人的存在便如一颗麦粒般卑贱。

罗伦斯听见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寇尔与赫萝毫无紧张感的反应，正刺激著罗伦斯的神经。

「你懂了吧？这是我的族群发给我的召唤令。」

罗伦斯一边回答，一边把麻袋口牢牢绑住。

「族群？」

听到赫萝反问，罗伦斯甩了甩头，然后站起身子说：

「上面写的鲁德．基曼，是公会在凯尔贝设置的洋行分行负责人。虽然我没欠过基曼个人人情，但托管给基曼的洋行，也就是三角洲上的罗恩商业公会对我情深义重。你应该明白我想表达什么吧？基曼打算利用情义绑住我，把我拖到可怕的深渊！」

像旅行商人这样无力的商人，之所以能够安然无事地在各地行走，正是因为隶属于公会。位于各城镇的公会为了争取自家的权利和特权，在各自的城镇与对手激烈竞争。因此，受公会恩惠的旅行商人无论到了哪个城镇，都能够安心地做起生意。

这么一来，凭藉公会的利爪和尖牙享受到果实和果汁的无力个体，若是听到公会要求自己提供协助，当然就无法拒绝了。

因为自己享用至今的各种特权，肯定是某个同伴流血流汗换来的成果。所以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也必须接受。

不过，再怎么重情重义，总也该有个限度。

基曼是为了让自己一步登天，才订定了这个策略，并打算把罗伦斯牵扯进来。

想必基曼一定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准备好「一切都是为了公会著想」的正当说词。等到基曼做好一切布局后，罗伦斯要是拒绝提供协助，立刻会被视为公会的背叛者，根本不会有人过问孰对孰错。而且，让罗伦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不只是基曼，还有不久前在别栋建筑物里交谈过的对象。

如果说基曼是无数商人合为一体的巨人，这个对象就是能够与巨人抗衡的巨狼。

而这只巨狼竟然提议要罗伦斯背叛公会。

当然了，对方已经准备好庞大的利益，正等著罗伦斯点头。而提出要罗伦斯背叛公会以及提议这个举动本身，想必也都是对方早已拟定好的战略。

赌桌的上空交错著夸张的金额，战况剧烈无比。一介旅行商人要是被卷进如此庞大的漩涡，恐怕很容易就会被权力形成的暴风撕成碎片。

当权力交错而成的巨大齿轮开始运转，就算是人们的鲜血，也往往被视为草芥。

「现在就离开城镇。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前离开，越快越好。」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罗伦斯像是祈祷般，将这句话吞下肚里。就在他准备说出「你们也动作快点」的瞬间──

「汝啊，可不可以冷静一点？」

冰冷的话语滑进了罗伦斯如滚水般沸腾的思绪。

这样的举动就像在热油里灌水一样。

罗伦斯忍不住大吼：

「我很冷静！」

寇尔在赫萝身边抱著装有葡萄酒的小桶子，罗伦斯觉得都快听见他缩起身子的声音。一旁的赫萝只是不停动著耳朵上的白色绒毛。

任谁看了都知道现场谁最不冷静。

「唔…………」

罗伦斯松开自己的行李，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记起自己濒临破产危机时，也曾顺著怒意拂开赫萝伸出的手。

还说什么自己成长许多，可笑极了。

罗伦斯在心中这么怒骂自己。

「哎，有些雄性能够表现得超然脱俗，像嫩枝一样柔软地接受凡事也是不错，但这些家伙难以信任。所以，愚蠢的雄性比较容易掌握，还算好一些呗。」

赫萝甩动尾巴发出「啪」的一声。寇尔在她身边缩著脖子察言观色，此时赫萝粗鲁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大部分生物都有两只眼睛，却只看得见一样东西。汝知道这广大世上，为什么雄性和雌性要特地配成一对吗？」

赫萝从寇尔手中接过桶子，然后用嘴巴咬起栓子。

她轻轻抬高下巴，示意寇尔拿住它。

寇尔动作熟练地从赫萝口中接过它。

在这般互动之间，赫萝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罗伦斯身上。

「汝一定照著汝的常识，在心中做出结论了呗。不过……」

虽然赫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但罗伦斯当然明白她打算说什么。

赫萝与寇尔两人一同凝视著罗伦斯。

看见外表柔弱的两人这么做，让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坏人。

「呵。咱在村子里时，也经常从麦穗缝隙看见像这样的光景。」

罗伦斯也明白赫萝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慢了一步，但寇尔似乎也明白了赫萝的意思。当他一脸尴尬地别过头去时，侧腰被赫萝顶了一下。

赫萝的意思是要寇尔说出来。

「……我父亲有时候也会这样。」

「汝听到了呗。」

谁对谁错的答案很明显，罗伦斯根本没有争辩的余地。

「……是我不对。不过──」

「汝不用急著道歉，而且咱也不想听藉藉口。咱想听的是说明。咱跟寇尔小鬼不是汝的手下，咱们应该不是那种汝说什么咱就怎么做的关系。不是吗？」

赫萝没有生气，反而是像在开导他，这却让罗伦斯觉得比挨骂更加难受。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对赫萝两人做出的举动，造成了反作用。

赫萝两人并非如外表那般柔弱又纯真。

他们是懂得自己思考怎么行动、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在两人面前擅自决定事情，等同是背叛他们。

「汝啊，发生什么事了？」

赫萝微微露出笑容说道。

虽然谴责罗伦斯的视野太狭窄，但赫萝似乎愿意相信罗伦斯做出这样的行为有其理由。

商人不会意气用事。

罗伦斯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举动不是在否定赫萝的话语，而是为了先整理一下思绪。

罗伦斯在脑中反刍不久前与伊弗的互动。

「伊弗问我要不要当密探。」

「哟？」

赫萝简短地答腔后，把酒桶凑近嘴边。

赫萝的意思应该是要罗伦斯不用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然后，送来这封信的基曼也一样在问我要不要当密探。」

「双面夹攻吶。」

罗伦斯点了点头，并准备说明。

说明事态会演变至此的最大起因。

「会造成这次骚动，是因为北凯尔贝的渔船被南凯尔贝掳走了。贫困的北凯尔贝与富裕的南凯尔贝两地本来就互相对立，光是这样的原因就足以造成纷争。更何况，南凯尔贝这么做还是为了得到北凯尔贝渔船抓到的宝物。这时伊弗接到指示，要她非把这个宝物带回北边不可。但是，下这个命令的人物并不是为了北凯尔贝的发展，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后伊弗告诉我她要装成遵从命令的样子，然后背叛北凯尔贝，还问我愿不愿意帮她。」

这不是几百枚卢米欧尼金币就能够完成的交易。

尽管面对金额可能高达千枚金币的交易，伊弗还是能冷静地执行这种吃里扒外的点子。

「真是学不乖的雌性。」

赫萝虽然笑著回应，却流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寇尔面向别处，没有看著赫萝；他似乎认为，要是这时做出反应，可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伊弗都敢大声说自己要背叛北凯尔贝，这表示她可能也会背叛其他人，对吧？」

理论上，一个议题反论的反论，就是事实；而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

感觉上只要连续背叛两次，就能够逆转局势，但逆转局势时，能不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这个答案只有伊弗一人知晓。

「原来如此，这简直是盈满猜忌的泥沼吶。那么，现在就连汝族群里的强势家伙，也想要利用汝为自己争取利益啊？哎，也难怪无力的汝听了，会脸色一片苍白吶。」

赫萝喝下酒桶里的葡萄酒，然后打了一声嗝。

看见赫萝谈论著这种事情还一脸享受地喝酒，罗伦斯要不是选择生气，就只能选择苦笑。

据说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骑士，脸上无论何时都挂著笑容。

商人之所以总是笑容满面，应该也是因为这样。

「有没有可能来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伊弗不是为了北凯尔贝而行动，应该不会在意从哪里获得利益。所以，只要罗恩商业公会愿意分利益给她，就没问题。公会和伊弗的利益应该有办法做到两全其美。重点是，只要伊弗不因为想要独占利益，而背叛我跟公会就好。」

「嗯。」

「另一个方法则是我为了公会利益而行动，然后赢过伊弗，最后让公会顺利得到利益。」

「嗯……意思是说，一方是期待恶人表现善意，另一方是乐观地展望吗？」

赫萝做出这般结论的根据是──如果不是因为只能有这两种可能性，罗伦斯就不会做出方才那样的行为。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倚著桌面说：

「不过，这些是照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所导出的结论。在如此庞大的构造中，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情报，以及不可能知道的情报。要是我参与了这件事，势必会变成一颗棋子，被地位比我高的那些家伙操纵。」

当某人有所企图时，只要谨慎地针对他真正的目的展开攻击，就有可能为自己带来利益。

然而，想要攻击对方的真正目的，必须先掌握到真正目的是什么。

「汝的意思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喽？」

「嗯。」

说著，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接过盖著公会印的信件。

为了经商而独自旅行时，盖著公会印的纸张不知为罗伦斯解危多少次。

公会印是具有魔法的纹饰、是强力的武器，也是盾牌。

罗伦斯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威力。

正因如此，当发现这个充满威力的武器被人刻意拿来指向自己时，除了逃跑，罗伦斯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对了，那只母狐狸跟汝族群里的那些笨驴，是为了同一样东西在争斗呗？那是什么东西？」

「咦？喔，就是那个啊，你说在南凯尔贝看到的东西。」

「不会那么刚好是咱们在追查的骨头呗？」

罗伦斯三人的旅行目的地明明是赫萝的故乡约伊兹，却来到这个与约伊兹方向相反、位于沿海地区的港口城镇凯尔贝，正是为了某个目的。

也就是为了追查在名为乐耶夫的群山里，受到崇拜的狼神脚骨。

赫萝因为得知教会打算进行亵渎狼骨的仪式，而寇尔则是想要确认故乡的神明是否真的存在，所以决定追查这件事情。

虽然赫萝询问时脸上挂著恶作剧的表情，眼里却不带什么笑意。

然后，以商品价值来说，这样东西与狼骨没有太大差别。

正因为如此，拥有巨大权力的家伙们，才会不顾一切想要得到它。

「算是类似的东西吧。那东西来自北海，是一种头上长了角、拥有魔法的生物。据说只要生吃它的肉，就能够长生不老；拿它的角熬汤来喝，还能够治万病。它的名字是一角鲸，听说北凯尔贝的船只就是捕获了一角鲸。」

赫萝原本一副像在聆听酒席上的助兴话题的模样，但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后，耳朵用力摆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听见赫萝说谎说得这么明显，罗伦斯想笑都笑不出来。

赫萝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扯谎扯得太牵强，所以随即抬起头说道：

「不过，汝啊……」

「嗯，怎么……？」

「现在能够确定的是，整件事情是以这样东西为中心在运作，是呗？」

「嗯。」

「既然这样，汝应该还有其他选择，不是吗？嗯？」

说著，赫萝一脸开心地把话题丢给寇尔。

若赫萝是客观地看待罗伦斯提及的内容，那么寇尔就是站在外围眺望赫萝与罗伦斯的互动。

像寇尔这种立场的人，会比较容易找出第三种选择。

「咦？啊、呃……」

「喏，抬头挺胸！」

这时，赫萝拍了他的背。于是寇尔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开了口：

「那、那个，请赫萝小姐去把那只一角鲸抢过来就好了，不是……吗？」

「……咦？」

听到寇尔的话，罗伦斯惊讶得哑口无言，只能这么反问。

罗伦斯的脑袋根本想不出这样的点子。

「为了争夺某样东西而引起的纷争，前提是这样东西确实存在。凭赫萝小姐的能力，想必随便一跳就能够跳过河川，也能够轻轻松松把一角鲸抢过来，不是吗？」

如果要归类，寇尔算是住在深山里的人。

听到寇尔说出像在拍马屁的真心话，赫萝乐得微微晃著耳朵。

如果只是针对偷出一角鲸这件事情，或许确实很简单。

虽说有护卫层层防守一角鲸，但赫萝若是露出真实模样，现出她锐利的狼牙，这些护卫就跟穿著纸制铠甲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就算是名为基曼或伊弗的怪物们为了争夺一角鲸而勾心斗角，赫萝一定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抢走。

然而，如果考虑到事后处理，这个方法就完全失去了现实性。

罗伦斯搔了搔头，然后开口说道：

「我说啊，这么做只会让我们为了善后伤脑筋而已。就算能够轻易地夺走一角鲸，肯定也会出现看见你的目击者。到时候如果还想把一角鲸卖给别人，那就太蠢了。这么点道理──」

「咱当然知道。不过吶……」

赫萝打断罗伦斯的话语，然后看似开心地眯起眼睛，微微倾著头说：

「现在汝应该明白，这件事情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呗？」

「……啊？」

「汝还不明白吗？这件让汝铁青著脸准备逃跑的事，不过是只要咱露出爪子和尖牙，就能够轻松解决的小事罢了。汝身为咱的伙伴，竟然表现得慌张失措，这样咱会很困扰。这可是关系到咱的名誉吶，谁叫咱选了汝作为旅伴呢。」

「……」

哑口无言的罗伦斯回望著赫萝。

事态确实就如赫萝所言。

即使充斥著权谋心计，就算是善于欺骗他人藉此获益的城镇商人，都无法冷静做出判断的大规模交易，对赫萝而言，也不过是这点程度的小事罢了。

突然间，罗伦斯觉得自己恐惧的事情变得渺小多了。

罗伦斯不久前还一片铁青的脸色，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恢复了血色。

「咯咯咯。寇尔小鬼，这就是所谓被杯中的暴风雨玩弄吶。」

因为顾虑到罗伦斯的感受，寇尔当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但与其如此，罗伦斯倒希望寇尔乾脆地笑出来，这样他还比较好受。

寇尔像个少女似的抬高视线，将目光射向罗伦斯。在罗伦斯报以苦笑后，这位率直的少年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出来。

罗伦斯感觉到冲上脑门的血液已经完全退去，狭窄的视野也变宽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一句话──随时确认自己手上有什么武器。

在自己身边的，可是约伊兹森林的贤狼赫萝啊。

想到这里，罗伦斯险些觉得一边不停甩动尾巴，一边喝酒的赫萝还真散发著一股威严。

「而且，要是汝能够顺利度过这次事件，想要收集骨头的情报，也会变得容易，不是吗？」

「……伊弗也提过这点。她说，如果我肯为了她的利益而行动，她愿意提供狼骨的相关情报给我。也就是说，她愿意向似乎已掌握到狼骨情报的珍商行老板──泰德．雷诺兹，打听关于狼骨的事。」

赫萝扬起一边眉毛，露出像在生气也像在笑的奇妙表情对著罗伦斯说：

「哼。那只母狐狸比汝冷静多了。汝听好啊，基本上，咱们在追查的骨头事件根本不下于汝现在被卷入的事件，同样是重大的事件，不是吗？」

听到赫萝的指摘，罗伦斯根本无从辩驳。

赫萝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咱们决定追查骨头时，汝自己不是还警告过咱这件事？明明懂得警告别人，当自己碰到同样规模的事件时，却像个胆小鬼似的。看见汝这样的表现……」

赫萝慢慢放松脸上的忿怒表情，然后蓦地别开视线。

「咱以后要怎么相信汝说的话。」

赫萝最后露出悲伤的表情说道，然后抬起视线瞥了罗伦斯一眼。

罗伦斯当然知道这话是一种挑衅。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赫萝以她的方式在鼓舞人。

「当个让咱能够说汝不是光说不练的雄性，好吗？」

这回赫萝露出像在捉弄人似的表情倾著头说道。

看见罗伦斯板起了脸，赫萝随即露出满脸的笑容。

做生意时，最怕的就是太执著于面子问题。

但是，也不可能因为不顾面子，就能让每次行动都以最合理的方法解决。

罗伦斯低下头呻吟著。

一阵呻吟后，他抬起头说：

「就撤回逃走这个选项吧。」

「嗯。哎，汝就放轻松一些呗。」

「因为碰到紧要关头时有你在，是吗？」

一旦顺利查出狼骨时，赫萝应该是只想要以自己的尖牙和利爪解决事情，根本不想采取其他手段。

然而，这样的方法和罗伦斯心中的最佳方法相差甚远。

罗伦斯为了确认赫萝是否明白他的想法，所以这么询问，结果赫萝摇了摇头，然后露出沉稳的笑容，缓缓回答说：

「咱并不打算把叼在嘴里的海兽卖给什么人。就像寇尔小鬼说的一样，小毛头们为了争一块肉而争执不休时，索性把那块肉吃掉，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虽然我没想到有这种方法，但应该不能怪我吧。」

「可见汝根本没有考虑到咱的存在。」

面对赫萝与罗伦斯的互动，夹在中间的寇尔，只能让视线不停游来游去。

「那当然。」

听到罗伦斯正言厉色地这么说，寇尔脸上浮现了些许不安。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两人的对话或许确实会让人有这种反应。

不过，过没多久，寇尔似乎也察觉到并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赫萝虽然面有怒意，尾巴却不停甩来甩去。

「哼。汝老是说些有的没的理由，结果还不是跑来求了咱好几次。求三次跟求四次，有什么太大差别吗？」

罗伦斯希望尽量不要依赖赫萝的力量。

虽然说得这么好听，罗伦斯还是靠赫萝帮他度过了好几次危机。

不过，罗伦斯最近开始会想：虽然这世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是看结果决定一切，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正因为如此，尽管依赖过好几次赫萝的力量，在面对赫萝能够识破人类谎言的耳朵时，罗伦斯还是能够这么说：

「我又不是因为你是约伊兹的贤狼，才选你当旅伴。」

赫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笑笑。

虽然寇尔装作没认真在听，但在他面前，罗伦斯是不可能说出更露骨的话了。

不过，就算是与赫萝独处时，罗伦斯也不确定自己说不说得出口。

「既然这样，就看汝怎么动脑思考，让咱见识见识贤狼也感到佩服的智慧呗。」

「那当然。」

罗伦斯简短地答道。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罗伦斯早就逃跑了。

或者早就随便任人摆布了。

然而，罗伦斯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会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嘀咕：

真的吗？

面对如此巨大的组织，真的可以不用逃跑吗？

罗伦斯三人本来就投宿在伊弗介绍的旅馆，而这个落脚处也被基曼查了出来，所以既然决定不逃出凯尔贝，只能下定决心等待对方主动联络。

如果擅自收集情报，万一受到监视，无论监视者是伊弗还是基曼，都只会在对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而且，不管在情报方面还是权力方面，对方都压倒性地胜过己方，所以罗伦斯也只能采取后发先制的策略。也就是在弄清楚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后，设法抢先对方一步。

罗伦斯不但明白这样的道理，当然也很清楚，既然只能够采取后发先制的策略，与其坐在椅子上抖个不停，不如像赫萝那样躺在床上，悠哉地甩著尾巴打瞌睡，才是上上之选。

然而，他还是坐在摆设于窗边的椅子上，不镇静地望著窗外。

看著这个季节的灰色天空，就是开朗的心情，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心情本来就很郁闷，那更是雪上加霜。

面对伊弗的企图、基曼的企图，以及两人莫大的欲望，让罗伦斯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渺小。为此苦恼不已的他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在受到赫萝的鼓舞后，虽然罗伦斯为了顾及面子，决定放弃逃跑转而选择留在凯尔贝，但仍无法挥去心头的不安。

这次的对手并非只会一对一地进行商谈，他们是擅于多对多商战的优秀商人。

罗伦斯的师父教过他一个铁则──「千万不要去碰自己不懂的生意」，而这次的决定，很明显和这个铁则背道而驰。

罗伦斯再次叹了口气，并将视线拉回房内。

原本在悬崖边与睡魔玩耍的赫萝，终于还是一头栽进了地狱深渊。

寇尔坐在赫萝床边的地板上。他正将腰带解开，不知道在忙著什么。

寇尔不久前才向旅馆老板借了针，罗伦斯猜他应该是在缝补腰带上的绽缝，却发现似乎恰好相反。

寇尔用手指松开腰带前端的绽线，并抽出一根根的细线。

他细心地把两、三根细线从腰带抽出来。接著，他把这些看似易断的细线搓在一起，并穿过针头。

看著寇尔急急忙忙地拿出他那件破烂的外套，罗伦斯当然很清楚他的用意何在。

罗伦斯站起身子，走近寇尔说：

「你这么做，哪天就没腰带可以用了。」

这时，寇尔已经用著拼凑出来的裁缝用品补起外套的绽缝。他像是已经缝补过好几次似的，动作熟练且轻快地一针一针缝补著外套。

寇尔听到罗伦斯的话后抬起头，露出难为情的表情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歇，由此可见动作之熟练。

而因为缝补用的线很短，寇尔转眼间就结束了工作。

不过，以商人的眼光来鉴定，这样的缝补能够带来的效果，想必就跟向神明祈祷一样微弱。

「如果只是要买捆线，我可以买给你啊。」

「咦？不用啦……没问题的。您看！」

寇尔用牙齿咬断线后，得意地摊开外套现给罗伦斯看。

要是赫萝看到了，说不定会一边甩著尾巴，一边轻顶寇尔的头。

不过，罗伦斯不是赫萝，所以他露出苦笑，摸了摸寇尔蓬乱的头发，开口说道：

「刚刚你解开铜币谜题，这等于是帮我上了一堂课，但我还没有付你学费。你在上教会法学课时，不是也要缴学费吗？」

寇尔随即张开嘴，看来是想说些什么；但他把对方的好意与自己的谦虚放上天平秤了秤，似乎做出了接受对方好意的判断。

寇尔有些难为情地笑著，问道：「真的可以吗？」

「我们去裁缝店挑选适合的线吧。反正你以后也用得著吧？」

其实用来买线的钱，说不定就够买件好一点的外套，但罗伦斯没有这么提议。

寇尔是个下定决心离乡背井的少年。

离开家门踏上旅途时，亲人给他的饯别礼除了少许的盘缠，应该也包括这件外套吧？

他若是听到自己充满故乡回忆的外套，居然比缝补线还要便宜，心情一定会很低落。

「那就麻烦您了！」

寇尔开心地说道，然后急忙套上破烂的外套。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想跟著出门，虽然她才刚入睡，但就连罗伦斯捏她鼻子也没办法把她叫醒，所以罗伦斯决定与寇尔两人单独外出。

而且，万一基曼或伊弗前来联络，有人留在房间也比较好。

「你想买哪种线？」

向旅馆老板问出裁缝店的位置后，罗伦斯两人很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对于在凯尔贝发生的一角鲸事件，似乎只有一部分的人在拚命。

正因为只有部分人士能够拥有权力，权力才会显得有价值，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在意争夺大规模土地权的纷争，或自己在镇上的名声高低。再说，权力宛如高挂天上的明月般遥不可及，就算很在意也没用。

在遇上赫萝之前，罗伦斯正是眺望这般明月的存在。虽说在赫萝多方面的鼓舞下，罗伦斯已抱定决心，但他熟悉的，毕竟还是像这样的「日常」生活。

两人所抵达的裁缝店门口，有用绳子将百叶窗吊起，临时搭成的台子。台子上除了衣服之外，还陈列著线以及补破洞用的碎布。

一名少年百无聊赖地顾著店。他托著腮的手因为碰触染料，有一半被染成了黑色。

少年一看见罗伦斯两人出现，立刻挺直背脊并展露笑颜，看见少年的模样，罗伦斯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这里散发的气息，是罗伦斯所熟悉的世界所有的味道。

「依颜色不同，有很多种价格，您想要什么颜色？」

「呃……因为外套是这种颜色……」

就在寇尔这么说，而罗伦斯随之把视线移向他身上的外套时──

「如果用暗黄色，刚好不会太显眼喔。」

听到顾店少年的话语，寇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染成黄色的商品代表著高级品，至于高级的程度，只要看顾店少年脸上那贪婪的笑容就一目了然。

以年纪来说，少年看起来比寇尔小了一、两岁左右，但以气势来说，寇尔恐怕根本无法与其相比。这些当工匠学徒的小伙子，他们的工作就是被师父殴打踹踢，胆量跟一般少年可不同。

「呃，可是，黄色很……」

寇尔似乎也知道价格会依颜色而所不同。他慌张地看向罗伦斯，但顾店少年当然不可能让寇尔把话说完。

「不得了了，不知道是哪一家大老板前来光顾？」

少年打断寇尔的话语，从台子探出上半身说道。

依贩卖出去的商品价格不同，少年拿到的零用钱应该也会不同。

「哎呀，糟糕了。我今天没有打扮得很体面耶。」

念在少年热衷于拉生意的份上，罗伦斯配合著少年的话语这么答腔。

罗伦斯伸手重新竖起衣领，挺直胸膛，只有寇尔脸上一片愕然。

「是啊、是啊，这我当然明白！这东西品质很好喔。来，请您瞧瞧。」

说著，少年递出了黄线的样本。

虽然样本只有差不多放在手掌心上的长度，但万一被风吹走了，少年未来三天肯定没饭吃，也没薪水可拿。

据说在横越七大海洋才能抵达的地方，有一条通往地上乐园的河川。这条河水会漂来一种叫作番红花的植物，而把衣服染成黄色的染料，就是以番红花当作原料。

黄色是会让人联想到黄金的高贵颜色。

一是因为黄色染料本身就很昂贵，二是因为所谓的优质服装，就是为了充门面而生的服装，所以有钱人无不争先恐后地采购黄色的衣服，也因为这样，价格也变得越来越高。

不管怎样，寇尔似乎察觉到话题的走向慢慢超出他的掌控，于是慌张地拉住罗伦斯的衣袖：

「罗、罗伦斯先生。」

「嗯？」

罗伦斯展露笑颜看向寇尔时，少年为了不让客人溜走，立刻扬声说：

「老板、老板。来！请您看仔细喔，您看看这色泽有多么鲜艳。这黄色真的很鲜艳吧？要是摆在黄金旁边，连黄金都会逊色三分呢。这是我们家师父的最佳杰作。您意下如何呢？」

罗伦斯一边聆听少年的推销，一边不停发出「嗯、嗯」的声音给予回应。

少年后方的裁缝店最里面有一名看似师父的男子。男子停下正在裁剪布料的手，观察著柜台的动静。

男子的样子不像在关心线能不能够卖出去，而像在观察小伙子的举动。

罗伦斯看向那位似乎是师父的男子时，对方也察觉到罗伦斯的目光，两人的视线随之在空中交会。

男子没出声地笑笑，并抬了一下手掌。

罗伦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拉回少年身上说：

「这黄色确实很漂亮。它的亮度真的是连黄金都比不上。」

「我说的没错吧！那么，我帮您包──」

「不过，色泽这么光亮的线要是缝在外套上，会怎样呢？这线就连黄金都逊色三分了，用它缝出来的缝线一定会很明显吧。」

少年为了推销而拚命堆起的笑脸，在此刻倏地冻结。

后方看似师父的男子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所以，为了不让缝线太明显，你还是给我最便宜的灰线吧。」

或许是满脑子都在想若是卖掉黄线，就可以拿到大笔零用钱的缘故吧，受到打击的顾店少年全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看似师父的男子从后方走来，代替少年这么说：

「需要多长呢？」

男子举起符合工匠形象的粗壮手臂，用力敲了少年的头一下。

如果不能应付狡猾的商人，就算成为优秀的工匠，做出好的商品，也无法高价卖出。

这名看似师父的男子，似乎就是要让顾店少年明白这一点。

「三路德银币可以买到多长？」

「这个嘛……以那件外套的磨损程度来说，大概可以把整件外套缝补五遍吧。对了，要不要顺便买个蓝线？前阵子刚好有载满大青的船只入港，所以蓝线的价格变便宜了。」

「那么，您可以先不要卖掉蓝线，然后再多采购一些当库存，等到价格上扬时再卖掉，利润会比较好喔。」

男子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推销成功，他笑著说：「三枚路德银币的长度，对吧？」然后取出缠上灰线的小圆筒。

难得出了门，买完东西就回旅馆太无趣，所以罗伦斯与寇尔决定散散步，顺便瞧一瞧河川沿岸的市场和北凯尔贝的街景。

寇尔保持两步的距离，跟在罗伦斯后头走著。

他抱著装了灰线圆筒的小麻袋迈著步伐，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怎么了？」

一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寇尔就露出像是小狗遭到戏弄般的眼神。

寇尔这么聪明，他一定察觉到自己被捉弄了。

不过，寇尔的反应似乎比罗伦斯预期的还要大。

「你真的那么惊讶啊？」

「……是、没有……」

寇尔慌张地游移著视线。

罗伦斯不禁心想，自己或许太习惯与赫萝那种坏心眼的狼一起旅行了。

「至少比赫萝的恶作剧好一点吧？」

罗伦斯不由得开口为自己辩解。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寇尔似乎心有所悟，一脸难为情地点头回答：「是的。」

「而且，我记得我说过，你的脸皮得更厚一点。我是商人，不是神，所以如果你不求我，我就不会展露我的慈悲。」

罗伦斯还没有支付寇尔软膏的费用，而寇尔解开的铜币箱之谜，事实上也是值得支付报酬的情报。

只不过，商人收下商品时，如果对方忘了收钱，十个人当中有六个人会保持沉默；而剩下的四个人会为了卖人情，而提醒对方收钱。

思考了自己属于哪一种人后，罗伦斯这么补上一句：

「当然了，如果有人听到我这么说，就立刻表现得厚颜无耻，我就不会带这种人一起旅行了。」

寇尔没有露出困惑的模样，而是露出苦笑。

他的反应，让罗伦斯也深深明白赫萝会喜欢他的理由。

「不过，虽然我不是神，但也不是那么讨厌别人求我。」

「咦？」

「如果我真的打从心底讨厌别人跟我要东要西，应该就不会跟某个长了尖牙的贪婪鬼一起旅行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寇尔紧抱麻袋难为情地笑了。

「不过，你毕竟是未来的圣职者。既然你不向我祈祷，那我想在这里告解一下。」

「呃……告解什么……」

罗伦斯将视线从寇尔身上移开，说道：

「我想坦承，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其实有著不值得赞扬的动机。」

寇尔只愣了几秒钟。

他立刻跟上了罗伦斯的思绪，然后露出连真正的圣职者都自叹不如的真挚表情反问：

「什么意思呢？」

「就是我说的意思啊。我有一半是在迁怒他人。」

「……迁怒？」

寇尔有个坏习惯，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会集中在思考上面。

寇尔仰望罗伦斯反问道，而他下一秒钟就绊倒了。

「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在旅馆的失态吗？」

罗伦斯一边伸手扶起寇尔，一边问道。

罗伦斯没有取笑寇尔跌倒，是因为他正诚心诚意地自白。

从一个人摔跤后会做出什么清理动作，就能够看出那个人的身分。

王族会遣走身边的人，贵族会假装咳嗽，而平民会拍打膝盖清理灰尘。

至于寇尔，他什么清理动作都没做。

罗伦斯相信他一定能够成为优秀的圣职者。

「是的。」

不过，听到寇尔立刻这么回答，罗伦斯还是不禁露出苦笑。

寇尔也慌张地想要挽回失言，但罗伦斯笑著阻止他说：

「没关系。不过，如果你是我的徒弟，为了保持威严，我可能会呼你一巴掌就是了。」

寇尔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笑，然后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也就是说，因为我让人看见了那样的丑态，所以很想找个人来报复。」

「……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跟工匠师父使眼色，是吗？」

寇尔不愧是个聪明的少年，观察得非常仔细。

「没错。在背后决定事情，然后玩弄被夹在中间的人。我故意让你期待能买到高级品，也是为了看你的反应，让自己沉浸在优越感之中。真是的……这样做真的很幼稚。」

罗伦斯搔了搔脖子，然后把视线移向河川。

正在岸边装卸货的船只附近，聚集了一群商人。

从随风传来的只字片语，以及商人们比手划脚的动作看来，他们似乎正在交涉能否搭上运送货物的船只，然后横越河川前往南凯尔贝。

根据凯尔贝的规定，当城镇出事时，便会严格监控渡河事宜。

而且，渡河的重要性关系到河川所有权，最后甚至关系到领主权。

船夫不可能为了藏在袖子底下的区区小钱而违规；而那些商人们明知如此，仍然想要搭船到南凯尔贝，可见对他们而言，这次在凯尔贝发生的问题有多么重大。

就这点来说，基曼能克服万难把信件送到旅馆，让罗伦斯再次体认到其组织力量之强，而不禁感到恐惧。

「我确实听见您的告解了。神会原谅您的。」

寇尔不只安静地聆听罗伦斯告解，还像真正的圣职者般回应罗伦斯。

罗伦斯怀著心中的感激，对他说道：「谢谢。」

「不过，罗伦斯先生……」

「嗯？」

当罗伦斯专注于眺望街景时，寇尔忽然开了口。

「您那么做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别的事情吧？」

他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寇尔的眼神别无他意，正因如此，所以这股目光更像一根笔直的长枪射向罗伦斯。

「罗伦斯先生是想要回应赫萝小姐的期待，对吗？」

寇尔就像一个聆听英雄故事的孩子般，眼里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那充满期待的目光甚至让人感到刺眼。

由于有点难为情，罗伦斯不禁别开视线，然后好不容易才做出回应：

「确实是有……这方面的考量，不过……」

罗伦斯会确认自己的交涉能力，其实是出于不安的反作用力，根本没有寇尔想的那么勇敢。

「虽然我几乎没有能力帮助罗伦斯先生，但请您加油！」

「喔、嗯。」

尽管寇尔身子瘦弱，此刻却用浑身的力气为罗伦斯打气，由此看来，他的确打从心底支持罗伦斯。

就罗伦斯的想法来说，如果自己看见年纪比自己大了一轮的男子露出那般丑态，对那个人的评价多少会降低一点吧。

罗伦斯之所以会想买线给寇尔、买线时之所以会玩弄顾店少年，都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少许威严。说明白一点，罗伦斯几乎是因为面子才这么做。

在这样的状况下，寇尔不但没有侮辱罗伦斯，还如此地支持罗伦斯。

或许可以用「本性使然」来解释寇尔的反应，但罗伦斯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而且，商人的好奇心比猫还要旺盛。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看见一个窝囊的商人露出那般丑态，还做出迁怒他人的行径，你竟然不会对这个商人失去信心。」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寇尔果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可见他不是在巴结罗伦斯，而是说出了真心话。

「咦……？因为……那个，罗伦斯先生不是与赫萝小姐一起旅行吗？我听赫萝小姐说是寻找故乡之旅。」

「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我怎么会对您失去信心……您会表现得那么慌张，是因为眼前的事态足以让人慌张，不是吗？」

罗伦斯不是很明白寇尔的意思。

的确，罗伦斯目前面临了旅行商人难以应付的事态，就算被赫萝推了一把，到现在也还是无法完全下定决心。

但是，罗伦斯觉得寇尔的话语代表著其他意思。

赫萝那么了不起，所以能够与她一同旅行的罗伦斯肯定是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会表现得那么慌张，肯定是遇到事态严重的大问题──寇尔的意思是这样吗？

还是另有含意呢？

想到这里，罗伦斯察觉到了寇尔的真意。

寇尔的话还没说完：

「因为这趟旅行会变成被赫萝小姐一直传述下去的传说，不是吗？既然这样，阻挡在前方的，应该也会是艰钜的困难或问题才对。而且，我真的很感谢您愿意让我加入这趟旅行！」

寇尔露出纯真的笑容说道。

罗伦斯也曾在城镇或路旁的旅馆，聆听著世上的传说或英雄事迹。

他也曾经抱著「真希望自己能参与其中一则故事」的急切心情──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寇尔的头脑聪明，并且能够做出连商人都甘拜下风的合理思考，这样的他或许也跟罗伦斯一样，向往成为传说中的人物。

罗伦斯不禁心想，或许找不到比寇尔更讨人喜欢的少年了。

「那家伙确实发下豪语说过，会让这趟旅行故事永远流传下去。不过，既然这样，我更应该在你面前表现得慷慨一些才行。」

听到罗伦斯他开玩笑，寇尔转动了一下圆滚滚的大眼睛，然后笑著回答说：

「我也不想被传述成是两位的负担。」

这样的对话是不太能够在赫萝面前开的玩笑。

罗伦斯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仰望起天空说：

「总之，不管怎样，在这趟旅行故事会永远流传下去的大前提下，似乎能够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俩都必须避免惹那家伙生气。」

聪明如寇尔，他当然不会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

寇尔之所以露出欣喜的表情，想必是因为他已察觉到罗伦斯想表达的真意。

「我有时候会表现出像上次那样的丑态。所以，我经常会需要他人的协助。」

「是。」

寇尔应了一声后，接口说道：

「只要帮得上忙，我随时愿意帮忙。」

罗伦斯接下来要挑战的对象，是习惯多对多商战的强敌。

对他而言，同伴当然是越多越好。

赫萝曾经告诉过罗伦斯要懂得用人。

这段指摘也可以说成「要懂得相信他人」。

为了赢得多对多的战役，这会是必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罗伦斯与寇尔轻轻握了手，心情也随之平稳下来。

想重新确认自己的交涉技术──比起为此而窝囊地捉弄负责顾店的工匠徒弟，与寇尔握手的效果好上数百倍。

或许赫萝现在正躺在床上，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在笑罗伦斯呢。

「那，我们回去吧。」

说著，罗伦斯朝向旅馆的方向踏出步伐。

「好的。」

寇尔跟著踏出步伐，但没有走在罗伦斯的斜后方。

虽然依旧是多云的阴天，但感觉好像没那么讨人厌了。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第五幕

罗伦斯与寇尔回到旅馆时，赫萝还在睡。她裹著棉被，身体缩成一团，还轻轻打著鼾。

两人见状，忍不住相视一笑，但赫萝的鼾声随即止住了。

是只要偷偷说她坏话，赫萝的耳朵就会变得特别敏锐，还是她脸上长了胡须，能够敏锐地察觉气氛的变化呢？

赫萝缓缓张开眼睛后，先把脸埋进被窝底下，跟著抖动全身，伸了一个大懒腰。

「那么，具体来说，现在要怎么行动？」

赫萝一察觉罗伦斯方才带了寇尔出门，就立刻把寇尔叫来身边，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赫萝可能是想闻出罗伦斯有没有买什么东西给寇尔吃，如果有，就打算要寇尔分她一份。

虽然寇尔有些难为情地缩起身子，但还是任凭赫萝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旅行商人要是脱离公会，就不可能存活下去。所以，至少不能采取与公会对立的手段。」

「想要倚靠，就要躲在大树底下，汝是这个意思呗。不过，就算是个小人物，只要躲在大树底下，还是能自在地做些小动作。所以这是正确的选择呗。」

对于赫萝的评论，罗伦斯只能回以苦笑。因为这个说法与伊弗提议他背叛时的论调很相似。

她们两人的想法都一样。正因为罗伦斯在凯尔贝不是重要人物，所以能够在足以左右城镇未来的重大事件之中，自由地采取行动。

虽然「小人物」三个字听起来刺耳，但罗伦斯知道自己必须认清现状。

「如果想在短期内获得最大的利益，那就只能与伊弗联手夺取一角鲸了。」

「然后手牵著手一起逃亡吗？这样说不定也挺愉快的，是呗？」

如果赫萝不在身边，自己可能做出如此危险的选择吗？

虽然罗伦斯脑中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立刻想到：要不是与赫萝在一起，自己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看到罗伦斯像是在说「愚蠢极了」似的耸了耸肩，赫萝脸上虽然浮现捉弄人的笑容，尾巴却看似安心地摆动著。

虽然很想说：「既然害怕会发生这种事情，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但罗伦斯当然没有这么说出口。

因为如果被身为观众的寇尔得知剧情的内幕，那就太扫兴了。

「那，既然公会和伊弗都已经知道我们住在这家旅馆，就表示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纷争之中。为了避免到时候行动不一，我想先跟大家重新确认一下现状。」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默默地凝视著罗伦斯好一会儿后，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

虽然罗伦斯这么反问，但赫萝只是摇摇头，不肯回答。

不过，罗伦斯似乎能够明白赫萝为什么会笑。

因为那就像是看见孩子跌倒后没有哭泣时会露出的笑容。

「嗯。」

赫萝点点头。寇尔正在赫萝身边服侍她，而她则顶了寇尔的头一下。

寇尔也是地位与他们对等的同伴。

「好的。」

在寇尔这么回答后，罗伦斯便开始说明。

已经到了兼营酒吧的旅馆老板一边打哈欠，一边帮客人续酒的时刻。

罗伦斯本以为基曼或伊弗的手下会来房间找人，没想到什么动静也没有。因为有些焦躁，罗伦斯只喝了少许酒润润唇而已，但到头来似乎只是白担心一场。

相对地，赫萝则是如往常一样，早早就把寇尔灌醉了。

在确认醉倒的寇尔已熟睡后，赫萝把寇尔丢到她的床上。至于这么做的原因，赫萝的解释是：如果没有灌醉寇尔，寇尔这头笨驴就会坚持要睡在地上。

罗伦斯实在搞不懂赫萝的行为到底算不算是体贴。

不过，他能确定这样的举动很粗暴。

「好了，今天就不要再喝了。」

因为今天不小心连续露出两次丑态，所以罗伦斯抱著算是赔罪的心情，照著赫萝的要求不停到楼下取酒。

这当然是赫萝所期待的结果，但罗伦斯表现得太听话，一直照著她的要求拿酒回来，所以明显看得出赫萝觉得很扫兴。别说是觉得扫兴了，不久前赫萝明明自己跑去点酒，现在却是担心自己点太多似的一脸不安。

平时罗伦斯只要说不要再加点，赫萝就会露出不满的表情，今天这样倒是令他有些松了口气。这只狼狡猾的地方，就是无法彻底忠实于自己的欲望。

话虽这么说，赫萝毕竟是赫萝。

「哎，希望汝也能够别再说不争气的话才好吶。」

赫萝坐在床边，把尾巴垫在不停呻吟的寇尔头部底下。她一边从罗伦斯手中接过酒，一边坏心眼地笑著说道。

罗伦斯心想，这时候不要随随便便回答，而是不予理会，赫萝可能会更高兴。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过孩子气了。

不过，如果让赫萝太高兴，可能会吵醒睡在尾巴上的寇尔，所以罗伦斯谨慎地回答说：

「那也没什么啊，听说『强者必死』是佣兵的经验谈呢。所以男人会说一些不争气的话，这样才会刚刚好。」

「大笨驴。」

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著，回头望向身后的寇尔。接著，她突然捏住寇尔的鼻子，让他稍微抬起头。赫萝似乎打算从寇尔的头底下抽出尾巴。

赫萝的动作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罗伦斯才这么想著，便发现原来是寇尔的口水就快流了下来。赫萝抚摸著尾巴说道：「真是大意不得。」然后安心地松了口气。

罗伦斯一边看著赫萝的动作，一边抓起桌上冷掉的炒豆子放进嘴里。

然后，他稍微打开木窗一看，发现几名貌似刚走出酒吧的男子分散开来，脚步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著。现在明明不是举办祭典的时期，却会看见醉汉在街上闲逛，想必这个城镇统治者的治理能力只有中下程度。

北凯尔贝如果是由地主们所统治，那么地主们似乎差不多就快失去人们的向心力了。

一角鲸──能够逆转局势的存在。

它的重要性似乎越来越高了。

「咱就在身边，汝竟然还要看窗外？」

不知何时赫萝已经坐在椅子上，并抓起一大把炒豆子往嘴里放。

赫萝喀嗤喀嗤地嚼著豆子，那模样大胆得让人觉得爽快。

罗伦斯耸了耸肩，关上木窗说：

「不做好随时能逃跑的准备怎么行啊。」

赫萝似乎很满意罗伦斯的答案。

她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捡起掉落的豆子吃。

「算了。对了，汝啊，陪咱喝一下酒好吗？咱一个人喝酒太无趣了。」

赫萝用手指戳著老旧的陶杯杯缘，陶杯里倒满了刚从楼下打上来的葡萄酒。

罗伦斯看了自己的酒杯一眼，发现第一杯酒都还喝不到一半。

「好吧。反正这时间也不会有人来了。」

「那可不一定。」

准备与赫萝相视而坐的罗伦斯反问一声：「咦？」

「因为狐狸晚上眼力比较好吶。」

罗伦斯让思绪在脑中绕了一圈。

他耸了耸肩后，回答说：

「如果是这样，那更应该喝酒。」

「唔？」

「如果喝得烂醉睡死了，就不用担心被骗。」

赫萝露出一边尖牙，笑著说：

「大笨驴。要是像汝那样毫无防备地翻出肚子睡大觉，那就彻彻底底没戏唱了呗。」

「看到猎物这副德性，狼怎么可能让狐狸先下手。」

罗伦斯一这么回答，赫萝马上露出两颗尖牙反驳：

「这就难说了。毕竟猎物一天到晚在咱面前翻出肚子来，咱会掉以轻心，觉得没必要咬猎物，说不定真会被狐狸给叼走吶。」

被赫萝批评得这么惨，罗伦斯不反驳些什么，怎能甘心。

「你自己还不是也会露出尾巴来。如果你觉得趁我不备，随随便便就能够抢先我一步，那你最好小心不要被我抓住尾巴。」

「明明不敢抓，还敢说大话──汝想听咱这么说吗？」

赫萝在桌上托著腮，摆动著耳朵这么说道。就是罗伦斯脾气再好，看了也不免有些生气。

尽管知道自己三不五时就被赫萝捉弄，罗伦斯喝了一口酒后，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关于一角鲸，你还不是有事情瞒著我。」

罗伦斯想要攻击赫萝，自己反而被吓了一跳。

因为赫萝原本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举起酒杯准备凑近嘴边，却突然惊讶地缩起了身子。

如果说这也是赫萝的演技，罗伦斯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可是，赫萝的情绪显然在动摇。

当她察觉到自己的眼神飘移、情绪动摇时，似乎明白了已经无法掩饰情绪的事实。

赫萝咬著下嘴唇，怨怼地瞪著罗伦斯。

「是我被你吓一跳耶。」

罗伦斯不禁找了藉口作为回应。

这时，赫萝皱起眉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隔了好一会儿后，赫萝呼了一口充满酒味的叹息。

「真是快被汝这头大笨驴气死了……」

赫萝嘟哝著，大口大口喝下方才没喝成的酒。

说起来，现在应该是罗伦斯占了上风，但不知怎地，反而是他在等赫萝把话说完。

不仅如此，罗伦斯此刻的心境还像个准备挨骂的小孩子一样。

「就算汝露出那种表情，咱也不会说任何话。咱不想说。」

说著，赫萝一脸不悦地别过脸去。

赫萝明明在生气，行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也就是说，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过，这种时候，赫萝的思绪通常都比罗伦斯快了一、两步。

赫萝有时候是为了在前方一、两步埋设陷阱，有时候则是为了展开追击，而刻意拉开距离。

当罗伦斯在思考会是哪种情形时，赫萝的耳朵和尾巴会是重要的判断指标。

就像樵夫和猎人会利用各种形状的狼烟交换情报一样，罗伦斯也解读著赫萝耳朵和尾巴微妙的变化。

赫萝在掩饰自己的害臊。

当罗伦斯解读出赫萝的反应近似这样的情绪时，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汝要是敢再多说一句，当心咱生气。」

赫萝保持别开脸的姿势，闭上眼睛撇下这句话。

罗伦斯犹豫著该不该笑，最后决定举起酒杯，用喝酒含混带过。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才好。

赫萝知道一角鲸的存在。

这么一来，就表示她应该也知道其谣言或传说的内容。

也就是说，赫萝知道生吃一角鲸，就能长生不老；把一角鲸的角熬煮来喝，就能医治万病。

再来只要回想与赫萝一路旅行下来的各种互动，就能够猜出是怎么回事。

赫萝因为自己的长寿，而感到恐惧的事情是什么呢？

然而，就算是赫萝，也不可能在出生不久后就领悟到一切。

她一定也有过不听道理的孩童时期，一定也有过一、两次鲁莽行事的经验。

要是她的愿望能够实现，就算到了此时此刻，赫萝一定也会这么祈祷──

──好想弥补我等之间的寿命差距──

「……是咱自己太笨，才会以为汝早就有所察觉，还贴心地装作不知道。」

赫萝似乎藉由观察罗伦斯的表情，察觉到罗伦斯总算追上了她的思绪。

她很受不了似的说著，再次举起酒杯喝酒。

赫萝没有表现出想哭的样子，也没有显得悲伤，让罗伦斯松了一口气。

因为看见赫萝露出难为情、像是因为被人戳破过去犯下的错误而不悦的表情，让罗伦斯能够轻易地展露笑脸。

「不是啊……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极度不懂世事的人。所以，我没想到你连一角鲸的传说都知道。」

再说，有关吃了一角鲸能够长生不老或治万病的传说，显然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

所以，罗伦斯一直以为赫萝与追寻这类传说的人，根本不会扯上关系。

「大笨驴……」

赫萝粗鲁地用衣袖擦去不小心从嘴角溢出的少许葡萄酒，然后一脸疲惫地趴在桌上。

她手中还牢牢握著酒杯，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

「你曾经狩猎过一角鲸？」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点了点头。

赫萝狩猎一角鲸一事，想必已是好几百年的事情了。

「哎，那时候咱确实不懂世事吶。咱以前相信世上所有看不惯的事情，都有其解决之道。如果不喜欢受人依赖和景仰，那就去旅行；如果没有朋友，那就交新朋友；还有，咱打从心底相信，那些愉快得有如浸在温泉里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赫萝保持趴在桌上的姿势，拨弄著从盘子里掉出来的炒豆子，看似愉快地说道。

即使到了现在，赫萝有时还是会表现得相当莽撞。

如果说赫萝是经过漫长岁月的风化，才拥有现在的个性，那在历经风雨磨削之前，肯定比现在尖锐许多。

「不过，因为这样，咱那时候也经常哭哭啼啼的就是了。可能是汝喜欢的类型也说不定吶。」

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将视线扫向罗伦斯。

说著，她把炒豆子用力弹向罗伦斯。被如此对待的罗伦斯当然只能皱起眉头，藉著喝酒逃避话题。

「咯咯……不过，怎说呢，回想时越是教人心痛的回忆，脸上越容易浮现笑容。」

「这点确实无可否认。」

罗伦斯也有过坐在马车上忽然回想起过去的失败，而独自笑出来的经验。

不过，罗伦斯并不喜欢这样的经验。

理由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陪他一起笑。

就算只有一瞬间，罗伦斯好像也不该让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

敏锐的狼仍然保持侧著脸趴在桌上的姿势，面带笑容看著罗伦斯。

「不过，咱现在有汝陪伴在身边。」

听到赫萝毫不害臊地这么说，罗伦斯当然只能学赫萝那样用指甲把炒豆子弹过去。

「还有寇尔啊。」

「咱不能跟寇尔小鬼说这些话。因为寇尔小鬼是咱维持贤狼身分的牵制力。」

赫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罗伦斯不禁思考起这个问题，停下就要弹起炒豆子的手指。

寇尔来自北方深山，并且把赫萝视为现在进行式的传说主人翁。

这么一来，赫萝会用「牵制力」来形容寇尔，只有一个理由。

这时，赫萝竖起指甲，刺向罗伦斯停下的手指。

「寇尔小鬼仰慕身为贤狼的咱。看见咱的模样时，那个笨驴一开口就说想要摸咱的尾巴。好几百年没有人做出那样的反应了，那教咱既怀念，又开心……那个笨驴是让咱想起自己是贤狼的最佳存在。」

赫萝竖起指甲戳著罗伦斯的手指，罗伦斯勾住她的食指说：

「毕竟你确实是变得越来越散漫了。」

「呵，咱无从反驳。」

所以说，赫萝的意思是，因为寇尔仰慕身为贤狼的她，所以让她想起自己是贤狼。

至于赫萝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配得上约伊兹森林的是贤狼赫萝，而不是那个待在旅行商人身边悠哉过著懒散生活的小丫头。

「不过……」

两人像在较劲谁比较有骨气似的沉默地拨弄著对方指头好一会儿后，罗伦斯开口说道：

「你一直要我决定什么事情之前，必须先跟你商量，自己却隐瞒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各自在心中思考了一大堆事情，使得话题越来越严肃。

罗伦斯相信赫萝听到自己说过的话，应该也会觉得刺耳，结果却看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答道：

「要是与对方商量如何赚钱，咱的利益会减少，是呗？」

要不是看见赫萝说出这句话时，也露出捉弄人的笑容，罗伦斯或许就没办法露出苦笑回应。

赫萝挺起身子，稍微伸展了一下，轻轻摆动著耳朵。

不可以变得太亲密──这是罗伦斯与赫萝互相默认的一大要事。

然而，在两人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事态不仅朝著反方向进展，罗伦斯甚至曾一脚踢开这个重要事项。

罗伦斯都是如此了，更别说是赫萝，在她几乎可以用永恒来形容的漫长旅途中，肯定多次想要踢开这颗阻挡去路的大石头。

尽管如此，现实并不会因为这样而改变。

赫萝会形容寇尔是她维持贤狼身分的牵制力，或许一点也不夸张。

赫萝会利用寇尔来捉弄罗伦斯，当然是因为捉弄罗伦斯让她感到愉快，但想必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卫。

为了不让自己不小心越过界线──

为了掩饰自己「虽然明白道理，但就是无法自制」的心情──

为了让自己这般不耐烦的心情，至少能够找到一个藉口。

「哎，咱是个贪婪的家伙，总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东奔西走。」

「关于这点，我只能表示赞同。不过……」

罗伦斯带著挖苦意味说道。

「如果我不是个贪婪的人，就能够买很多好吃的东西给你吃。」

听到罗伦斯的玩笑话，赫萝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笑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看见赫萝满脸泛红，罗伦斯心想她可能觉得太热了。

不出所料地，赫萝稍微打开木窗，舒畅得眯起眼睛，让窗外的冰冷空气拂过脸颊。

「嗯……不过，汝的利益不就是讨咱欢心吗？」

赫萝的模样就像是让人搔脖子的猫咪。她闭著眼睛，让冷风拂过脸颊，然后稍微睁开一只眼睛，望向罗伦斯问道。

赫萝的举止显得刻意，彷佛她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像照著水面一样瞭若指掌。

「如果你是个用食物就勾得到的卑贱家伙，或许就会是这样吧。」

听到罗伦斯出言反击，赫萝又闭上了眼睛。

赫萝明明摆出与几秒钟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却像在闹别扭，看得罗伦斯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不过，几秒钟后，赫萝已经完全变成傲慢贵族般的模样。

「那这样，汝有什么其他方法？」

这时罗伦斯想到，自己曾经受有生意往来的小村子委托，带著村民趁农作空档制作的桶子，前往拥有广大葡萄园的修道院推销。

尽管高傲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对手一下子嫌东，一下子嫌西，罗伦斯还是一一接受对方的要求，拚命想要推销桶子。对于这般模样的罗伦斯，对方甚至表现出瞧不起的态度。

当时那名修道士想必是因自己身为高贵修道院的修道士而自傲，并且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拥有更接近神明的高贵身分，才会表现出瞧不起人的态度。

那么，此刻在罗伦斯眼前的这只被尊称为神明，同时厌恶被尊称为神明，甚至排斥被景仰的贤狼，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呢？

当时的修道士只顾著优先自家的利益，根本不管推销者会亏损，还是赚钱。

这么一来，既然前提完全相反，结果也会是相反。

于是，罗伦斯说出了赫萝想听的答案：

「用食物勾不到的话，那就用言语，或态度啊。」

「可是，以汝的状况来说，这两者没有一样可信吶？」

赫萝说著露出尖牙。她那坏心眼的笑脸看起来，也比罗伦斯平常看惯了的笑脸显得更加可爱。赫萝已经表示言语和态度都无法信任，罗伦斯当然只会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行动。

然后，为了证明此言不虚，罗伦斯必须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或者是，继续坐在椅子上等待赫萝主动靠近。

对罗伦斯而言，无论是采取主动还是被动，都是魅力十足的选择。

然而，尽管知道魅力十足，罗伦斯喝了一口葡萄酒后，还是这么回答：

「那也没什么啊，你就当作被骗，先试著相信这两种方法再说啊。搞不好不是骗人的喔。」

「……」

不愧是罗姆河流域之狼──伊弗说过的话，效果果然不同凡响。

赫萝斜眼瞪著罗伦斯，一脸不甘心地甩著尾巴。

她再厉害，想必也无法做出反击。

比起在裁缝店捉弄工匠学徒，难得在舌战之中占上风，让罗伦斯感觉痛快得多。

战败会让强悍的老鹰变成小鸡，胜利会让胆小的老鼠变成勇猛的狼。

然而，狼天生狡猾，根本无人能比。

「咱不是这样的意思。」

赫萝露出落寞的表情，带著怒气说道。

所谓舌战，是利用理论和现场气氛的理性之战，然而赫萝却突然亮出这样的武器，这根本就是犯规。

如果说方才的互动算是商谈的一种，赫萝使出的就是能够胜过商谈的力量。

正常交易总会败给什么呢？

赫萝看著迟迟不肯采取行动的罗伦斯，把木窗稍微再打开一些。

罗伦斯方才在木窗前，不小心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说，不做好逃跑的准备怎么行啊。

赫萝让视线落在窗外，耳朵则是朝向罗伦斯。

罗伦斯连摇头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居然还想赢过赫萝，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罗伦斯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走近赫萝。

「你就不能偶尔对我温柔一些吗？」

他在赫萝身边说著，坐上窗沿。

赫萝没出声地笑了笑，然后动作轻盈地坐上罗伦斯的膝盖。

「胜者不可能主动向败者搭腔。」

「你一边这么说，还一边把我压在底下，什么也不用怕了吧。」

随著赫萝把身体贴近，不停摆动的耳朵磨蹭著罗伦斯的脸颊，让他感到一阵搔痒。

罗伦斯不禁心想，真是只满嘴藉口的贤狼大人。

「不过，哎，这样或许多少能够信任汝一些呗。」

「是吗？可是，商人总是会露出感到佩服的表情，一副低头屈膝的样子，但其实内心偷偷在吐舌头。」

虽然连罗伦斯都自觉这话说得太直接，但就算说得婉转一点，赫萝也不会手下留情。

「的确，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示弱的时候都会吐舌头。」

「唔……」

虽然很不甘心，但罗伦斯找不到反击的话语，只能叹口气，然后无力地靠在窗沿上。

赫萝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缓缓说道：

「不过，咱能确定，不管是汝还是咱表现软弱时，身边都会有人陪伴。」

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经过，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这句话非常重要。

他稍微抱紧赫萝，回答说：

「我会铭记在心。」

「嗯。」

赫萝轻轻甩动尾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个平静的时刻，寇尔被灌醉后所发出的呻吟声，似乎稍嫌吵了些。

不过，无论是帮助赫萝想起自己的贤狼身分，或是预防罗伦斯的视野变得狭窄，寇尔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罗伦斯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不过，他至少明白寇尔的存在，确实能成为维持微妙关系的牵制力。

赫萝闭著眼睛，脸上浮现淡淡笑容，或许她也在思考著同一件事吧。

罗伦斯把双手绕到赫萝背后，准备抱紧她娇小的身躯。

就在这瞬间──

「唔。」

赫萝突然抬起头，有些不悦地发出低吼声。

「怎……怎么了？」

虽然罗伦斯试图装作镇静，但还是冒出冷汗，话也说得有点结巴。

不过，赫萝当然不可能没发现罗伦斯这样的反应，她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样笑了笑，不停甩动著尾巴。

接著，赫萝缓缓挺起身子，耳朵好不忙碌地一下子朝左，一下子朝右。

罗伦斯立刻明白了赫萝沉下脸来的原因。

「唉～预感这东西还真是小看不得。」

「怎样？」

罗伦斯当然很快地就知道赫萝所指的意思。

赫萝看向窗外的同时，罗伦斯也望著同样的方向。

「喏，叫什么名字来著？那个破烂店面的老板。」

「雷诺兹啊？」

在脚步蹒跚、分散走在街上的醉汉之中，出现一名用外套裹住全身、体格稍胖的男子，朝著旅馆急急忙忙走来。

罗伦斯仔细一看后，发现男子正环顾四周，同时鬼鬼祟祟地沿著路边走来。

「这或许是个确认汝之决心是真是假的好机会呗。」

眼看雷诺兹就要走进旅馆，面对这般事态，罗伦斯没有因纳闷而歪头，而是在赫萝站起身子之前，在她耳边说道：

「装睡要装得像一点啊。」

虽然赫萝的动作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却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开怀的坏心眼表情，回答道：

「要边装睡边吐舌头吗？」

赫萝的绝招，就是只说一句话，却能够让其中包涵许多意思。

罗伦斯心想「还是不要随便回答，以免掉入泥沼」，于是稍微加重抚摸赫萝尾巴的力道，当作是报刚才那句话的一箭之仇，然后把赫罗赶上床。

虽说拥有共同秘密的人一向是越少越好，但是如果商行老板在夜里主动前来密会，那就另当别论了。

基曼与伊弗都是派人与罗伦斯联络，商行老板却是亲自前来，两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因为一路捧著大肚子前来，所以尽管寒风飕飕，商行老板的额头还是冒出汗珠，一副喘吁吁的模样。

不过，或许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紧张，商行老板才会额头冒汗。

商行老板压低音调说话，但似乎不是因为看到赫萝与寇尔都把身子缩成一团，躺在床上睡觉的缘故。

「要到外面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雷诺兹回头向后看了一眼，立刻转回前方摇了摇头。雷诺兹似乎认为在户外密谈比较危险，这样的认知像极了城镇商人的作风。

旅行商人的活动范围，多半是在一眼就能看出四周是否有人的草原或道路上。对旅行商人而言，在不知道墙后有什么人的空间里密谈，比在户外可怕得多。

「要喝酒吗？」

劝了雷诺兹坐下后，罗伦斯开口问道。雷诺兹先是摇了摇头，后来改变心意地说：「可以给我一小杯吗？」

「看见罗伦斯先生您没喝醉，我应该没有白跑一趟……才对吧？」

一介旅人投宿的房间，当然没有豪华到能好好款待突来的访客。

罗伦斯直接把葡萄酒倒入寇尔用过的酒杯，然后递给雷诺兹。雷诺兹见状，紧绷不已的脸上浮现恭敬的笑容，同时如是说道：

「您是指……一角鲸的事情吧？」

雷诺兹会特地在这种时间前来，就表示他看准了罗伦斯知道一角鲸的事情。

罗伦斯曾经带著伊弗的亲笔信，拜访过拥有狼骨线索的雷诺兹所经营的商行。雷诺兹一定是认定，一个能在凯尔贝拿到伊弗亲笔信的人，不可能没察觉到城镇所发生的骚动。

另外，对于雷诺兹知道罗伦斯三人投宿在这家旅馆一事，想必也不需询问其理由。因为就连在河川对岸的基曼都知道这件事。

对城镇商人而言，他所居住的城镇，就像布下了蜘蛛网的巢穴。

罗伦斯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也坐在椅子上。雷诺兹听了点了点头。

然而，雷诺兹一直表现得很恭敬。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猜想罗伦斯先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曾经听过喝醉酒的商人说：「同一个女人在阳光下，以及在夜晚烛光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心想，这样的形容似乎也可以放在商人身上。

虽然雷诺兹像个苦恼不已的小店老板，但就算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苦恼到最后，决定前来旅馆寻找只是个旅行商人的罗伦斯，而且选在夜深之时偷偷摸摸前来。

雷诺兹的话语肯定省略了很多单字。

「很遗憾地，我也不是很清楚……」

「您去过里东旅馆了吧？」

雷诺兹会如此单刀直入地发言，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吗？

还是说，这是他展开商谈的方式呢？

罗伦斯缓缓别开视线。

然后，他更加缓慢地把视线移回雷诺兹说：

「里东旅馆？」

多亏与骗人功夫超一流的赫萝一路相处下来，罗伦斯的演技才能够显得如此自然。

雷诺兹的表情之所以变得僵硬，想必是因为罗伦斯的脸皮比他想像中的厚，而感到惊讶。

「隐瞒事实对彼此不会有帮助的。我知道罗伦斯先生您去过那里。」

雷诺兹放下酒杯，然后在罗伦斯面前摊开两手掌心。罗伦斯猜想著雷诺兹的手势或许是代表「让我们坦诚相待吧」之类的意思，但在商人与商人之间，这样的手势不具任何意义。

罗伦斯开始认真思考。

雷诺兹已经知道罗伦斯去过里东旅馆，这是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但无论接下来话题怎么发展，还是都不要说出与伊弗的交谈内容，才是上策。

「……如果我说是被叫去闲话家常，您也不会相信吧？」

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一副不打算再隐瞒的模样说道。

就算是懂得识破人类谎言的赫萝，肯定也无法识破罗伦斯这句话的真伪。

因为世上有太多不可思议的用字遣词既是真，又是伪。

罗伦斯接著说：

「我从伊弗小姐那里听到镇上发生了什么骚动。当然了，我没忘记对她说：『在城镇发生骚动的时候，你竟然用容易遭人误会的方式，叫我到容易遭人误会的地点。』」

床上传来布料摩擦声，罗伦斯随之发现赫萝翻过身子。

他心想，赫萝肯定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才会翻身。

罗伦斯继续说：

「伊弗小姐在凯尔贝的立场想必非常特殊，感觉得出来在她镇定的外表底下，翻腾著各种情绪。只是，她并没有跟我提到这方面的事情。」

「真的吗?」

雷诺兹瞪大眼睛，迅速插嘴问道。

比起脸上浮现恭敬笑容的谦逊表情，雷诺兹此刻的表情显得有活力许多。

「真的。」

有时候佯装不知情反而能够增添说服力。

雷诺兹瞪视罗伦斯好一会儿后，终于放松身子，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抱歉。」

「不会。看您如此慌张的样子，是不是这与您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

很多时候，攻防的切换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尽管雷诺兹露出一副松懈的样子，罗伦斯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完全相反。正因为我完全置身局外，才会如此慌张。」

雷诺兹叹了口气后，笨重地在椅子上挪动身子。

这时罗伦斯想起，珍商行因为遭受地主权力者们榨取利益，店面才会一片萧条。

生意做得好的地方总会引来更多好生意，生意不好时则是相反。

而且，一旦发生危机，平日建立的交情就会随之化为乌有。这在世上是一种常态。

在经常遇到生死难关的行商之旅中，罗伦斯也有过不少次这样的经验。

再说，在景气萧条的北凯尔贝，有这么一个能经营高利润生意的店铺，想必会招来人们的反感。在这样的状况下，雷诺兹连收买人心的资金都没有。

倘若危机发生，雷诺兹势必会被孤立。

「而且，我们家与镇上的有力人士配合往来，关系好得不得了。这件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如果雷诺兹打算藉著这段话仗势欺人，那他面临的状况或许还好一些，只可惜事实并不然。

不过，雷诺兹的发言成了罗伦斯做出判断的重要线索。

雷诺兹会这么说，就表示他认为伊弗告诉了罗伦斯很多有关北凯尔贝的事情。

雷诺兹有了这样的认知，还特地选在夜深时刻偷偷前来。从这样的举动，能够再猜测出一些他的想法。

也就是说，雷诺兹认为伊弗在这次的一角鲸骚动之中，就算不是站在非常重要的地位，至少也会是站在收集得到情报的位置。

伊弗白天把罗伦斯叫去，然后像是在发牢骚似的自顾自地说不停，而雷诺兹现在展露出来的态度，能让伊弗当时说的种种话语增添现实感。

「我是听说了您好像在经营铜制品的进出口生意。」

「呵。」

罗伦斯拐弯抹角的说法让雷诺兹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搔了搔鼻子。

可能是有什么企图，也可能是受不了自己面临的状况，雷诺兹拉远了视线。

罗伦斯没有搭腔，只是轻轻啜了一口葡萄酒。不久后，雷诺兹抬起头，这么延续话题说：

「就像您前来打听的神骨一样，我本来以为可以利用一角鲸来逆转局势。」

说著，雷诺兹用手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商人露出的温和笑容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但是，雷诺兹露出的笑脸让罗伦斯看了，不禁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因为他知道珍商行陷在苦境的立场没有改变，也知道雷诺兹肯定很想摆脱北凯尔贝的枷锁。

「我抱著一缕希望前来，想说试试看能不能与罗姆河之狼搭上线，没想到……哈哈，没事、没事。真是的，来这边叨扰您一场。」

雷诺兹勉强笑笑后，一边放松脸颊的力道，一边说道。

罗伦斯找不到话语接，只能一直陪笑脸。

在这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是赫萝的梦呓声点醒了雷诺兹。

「啊……对，我都忘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真是抱歉。」

雷诺兹一边道歉，一边站起身子。

他会在夜深时刻来到罗伦斯三人投宿的旅馆，或许也是因为已经用尽了所有方法，只剩下最后这个选择。

雷诺兹之所以会偷偷摸摸前来，或许不是因为担心被他人撞见与罗伦斯密会，可能惹来麻烦，而纯粹是因为不愿意被镇上的人，发现他陷入不得不仰赖非北凯尔贝人帮助的窘境。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雷诺兹的松弛脸颊让人同情。

「不会，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我才是呢。关于三位前来打听的事情，我也没能提供太多情报，抱歉啊。」

罗伦斯与雷诺兹两人中间隔著桌子，互相露出体贴对方的笑容交谈著。

这时，沉默突然降临，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并互相握手。

「您下次如果有机会遇到那只狼，请帮我告诉她雷诺兹有一肚子怨言。」

「好……抱歉，我知道了。」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旋即又收起笑容回应。

「这么晚还来打扰真是抱歉。那我告辞了。」

罗伦斯送客到房门口时，雷诺兹又道歉一次，才踏出与来时成对比的沉重步伐。

「晚安。」

雷诺兹披著外套，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听到罗伦斯向他道晚安，雷诺兹随即应道：「嗯，晚安。」

雷诺兹就这么走下阶梯，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尽管雷诺兹在城镇拥有商店，并且包办著铜制品的交易，看起来似乎可以安泰一生，但背影却散发出落败者的氛围，感觉落寞极了。

罗伦斯回到房内，轻轻叹了口气后，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用手肘倚著桌面一边喝酒，一边反刍与雷诺兹的对话，不禁再次深深体会自己被卷入的事件有多么地重大。

罗伦斯会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就连商才过人的雷诺兹，竟然也会如此拚命地追查一角鲸。

不，应该这么说才对──

雷诺兹竟然「现在也」如此拚命地追查一角鲸。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罗伦斯嘀咕著，吹熄了蜡烛，走向床铺。

他穿过赫萝与寇尔共枕的床，伸手触碰自己的床铺。

躺上床并钻进被窝后，罗伦斯疲惫地叹了口气。

因为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罗伦斯眼前的景象显得模糊。在这片模糊之中，他看见躺在隔壁床装睡的赫萝终于醒来。

「好像走远了呗。」

突然之间，赫萝的身影好似在黑暗之中消失了。原来是赫萝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眸转往另一头的方向。

罗伦斯闭上眼睛，说了句：「辛苦啦。」

「不过，汝没有立刻跟咱说话，咱真是松了口气。」

赫萝在床边坐下，一脸开心地说道。

不出罗伦斯所料，雷诺兹果然踮著脚尖从阶梯折返回来。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罗伦斯有没有向赫萝说出真心话。

「这个嘛，我还不至于没注意到这点。」

罗伦斯笑著说道。

「毕竟我也经常这么做。」

「呵呵呵。不过，那人营造出一股强烈的哀愁感，连咱都差点上了当。实在难以想像那人居然心怀鬼胎。」

「商人这种生物，能把冷的东西和热的东西同时放进荷包里。虽然我不觉得雷诺兹背影散发出来的哀愁感是在骗人，但我想他也应当不会就此退缩。」

「商人还真是顽强的生物。」

「说得一点也没错。」

罗伦斯笑著答道，接著又问：

「不过，你觉得雷诺兹的目的会是什么？」

罗伦斯会刻意这么询问赫萝，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赫萝随即答道：

「他想与那只狐狸取得联系，所以，不会有其他的目的呗。」

「果然是这样啊……」

「汝在想什么？」

赫萝以手撑住床铺探出身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问道。

她口中这么问，脸上却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想这事情还真是有趣。」

赫萝之所以微微摆动耳朵并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想必是因为听出罗伦斯的话语一半是发自真心，一半是扯谎。

商人能够在荷包里同时放进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

罗伦斯一脸疲惫地用双手枕著后脑勺。

既然有了这样的藉口，就算内心感到恐惧，也可以一边说著「可怕的事情才会有趣」，一边去趟这滩浑水。

罗伦斯毕竟是个男人，就算早被赫萝识破真心，多少还是想要顾及面子。而罗伦斯光是这么想，似乎就已让赫萝乐不可支。

赫萝坐在床上，露出满面笑容。

这时罗伦斯如果回应赫萝，贤狼大人肯定会高兴不已。

不过，也只有在罗伦斯虚张声势的这段期间，贤狼大人才会觉得高兴。

若是与赫萝继续玩下去，只要她爪子稍微一抓，就能轻易拆穿罗伦斯薄弱的不实理由。至于被拆穿时会有多么凄惨，罗伦斯连想都不敢想。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戳破谎言，就会破坏了此刻建立在危险平衡感上的愉快气氛。

「我要睡了。」

所以，罗伦斯决定这么说，并背向赫萝躺下。

即使背对著赫萝，罗伦斯也感觉得到空气中弥漫著失望的气氛。

不过，赫萝只是大大地甩了一下尾巴，然后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赫萝慢慢钻进被窝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她不会做出破坏玩具的行为。

这么一来，罗伦斯只能做一件事情。

既然喜欢讨赫萝欢心，罗伦斯当然只能尽力让自己变成坚固的玩具。

隔天清晨。

虽然没有赫萝般直觉敏锐，但罗伦斯也隐约察觉有某些事即将发生。

事情就发生在赫萝有了「必须解决掉南下河川时所准备的食物」当藉口，正大口吃著特大片乳酪配燕麦面包的时候。

赫萝大口吃著面包时的开心模样，就连寇尔看了都忍不住露出苦笑。然而她却突然收起笑容，板起了面孔。

罗伦斯原本以为赫萝肯定是咬到了舌头，幸好在开口之前，答案就先进了他的眼里。

旅馆老板这时候理应忙著招呼准备出发，或用早餐的旅人，却来到了罗伦斯等人的房间。

如果只是旅馆老板前来，赫萝只要披上外套并盖住头部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罗伦斯看到赫萝使了使眼色。随即，在寇尔打开房门后，门口出现了旅馆老板与另一人的身影。

「早安，罗伦斯先生。」

响亮又具张力的声音，和对方无时无刻散发出来的自信相当匹配。

对方像个贵族般，穿著上过浆、直挺的全新服装，他就是鲁德．基曼。

「……早安。」

在罗伦斯回应时，旅馆老板已经向基曼收下银币，急急忙忙离开了。

在如此忙碌的时刻被叫了出来，旅馆老板肯定觉得相当困扰，然而基曼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这般举止像是刻意在向罗伦斯炫耀，也像是一种自然表现。

「您在用早餐啊？真是抱歉。」

罗伦斯不禁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旅行商人也学贵族吃早餐啊？」不过这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对于不习惯吃早餐的城镇居民来说，刚起床立刻吃早餐本来就是一种很奇怪的行为。

「不会，我可以尽快用完早餐……有何贵事呢？」

基曼先是寄了要罗伦斯出力协助的信件，现在又特地前来旅馆找人，这要猜出目的并不难。

对基曼而言，罗伦斯没有逃跑，就表示愿意提供协助。但北凯尔贝对基曼来说，是充满背叛诱因的敌阵。基曼十之八九是前来带罗伦斯三人到南凯尔贝去。

原本露出锐利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扫视著房间的基曼，在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像是听到孩子答出有智慧的答案似的，开心地笑了笑。接著他反问道：「方便到外面谈吗？我看这里好像随时会有老鼠跑出来似的。」

罗伦斯当然明白基曼会露出苦笑的理由。

虽然在旅行生活中，老鼠是旅人独自用餐时的说话对象，但对于必须在港口城镇负责保管货物的人们来说，老鼠就像是恶魔般的存在。

基曼会这么说，应该是暗指可能有人在偷听，但也是因为他真的很讨厌老鼠吧。

「方便的话，我希望您可以退掉这家旅馆。三位的行李……喔？好像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虽然基曼口中说著「方便的话」，但罗伦斯当然知道基曼根本不会管他到底方不方便。

因为早预料到会这样，所以罗伦斯觉得无所谓。倒是房间角落的行李收拾得太过整齐，让他忍不住有点在意起来。

或许这会让人觉得罗伦斯三人曾经打算趁夜逃跑。

「那么，我在楼下等候三位。」

罗伦斯不确定基曼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这点，只见他迅速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贵族登场时动作夸大，退场时动作乾脆俐落。

基曼把贵族的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哼。确实很像汝会讨厌的类型。」

「我说得没错吧？」

或许基曼有什么举止也让赫萝感到不悦，赫萝在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后，偷偷地向罗伦斯耳语。

不过，听到赫萝的发言后，只有寇尔一脸惊讶地说：

「咦……我还在想他那样子看起来很帅气耶……」

罗伦斯与赫萝互看一眼，随即同时贴近寇尔说：

「你绝对不可以变成那样！」

寇尔不停眨著眼睛，然后含糊地点了点头。

基曼不知道在与旅馆老板聊些什么，一看见罗伦斯三人下来，马上以挖苦的口吻说：

「好了，我们就大大方方地从正门口坐上马车吧。」

基曼一定已经知道罗伦斯收到过伊弗的信，而且也知道他从后门搭了伊弗派来的马车。

不过，当罗伦斯告诉基曼他与伊弗是朋友时，就已经暗示了自己可能是伊弗的密探。

尽管如此，基曼还是判断罗伦斯有利用价值。

「很遗憾地，这次没能够为三位准备有车篷的马车。啊，请上车。」

就算没有车篷，停在旅馆前方的六人座马车也够气派了。

马夫是个满脸胡须的独眼老人，老人轻轻瞥了罗伦斯三人一眼后，一言不发地望向前方。

有些船夫从事跟海盗没什么两样的生意。据说他们在受伤或告老退休后，由于忘不了大海，留在港口城镇工作的大有人在。

老人握住缰绳的左手少了小指和无名指，手背上满是伤痕。

看得出来老人的口风一定很紧。

马车上的两排座椅彼此相对，罗伦斯三人坐在面对行进方向的座位，基曼则是坐在另一边。

「那么，请到港口。」

听到基曼这么说，马夫静静地点点头，开始驾著马车前进。

「好了，就来说说我一大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因为在敌阵交涉会比较有利吗？」

听到罗伦斯的反击，基曼僵著一张笑脸，顿了顿手边的动作后，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虽然基曼的态度还是没把罗伦斯放在眼里，但一定感到很惊讶。

他一定在想：「奇怪？我不是已经把罗伦斯的胆子吓破了吗？」

当然了，如果不是赫萝陪伴在身边，罗伦斯肯定早就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样子。

「是的，没错。当镇上发生骚动时，为了防止骚动扩大，像我们这种立场的人暂时会无法渡河。由于无法渡河，所以我们通常会靠箭书互相联络，但因为这次南北双方都很焦急，所以现在决定在三角洲上议论怎么解决纷争。我们年轻一辈负责打头阵，其他人现在应该正在和地主们交涉议会日程和形式吧。」

像基曼这种充满自我表现欲和升官欲的人们，此刻肯定竞相来到了北凯尔贝。

然后，这些人肯定各有所谋，企图在这场骚动之中抬高自己的身价，以及提高所属公会或商行的知名度。

基曼之所以没有与这些人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拔得头筹，得到了与伊弗取得联系的门路。

「造成骚动的原因是一角鲸，没错吧？」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基曼这回没有显得惊讶。

他反而是一副「这样就好沟通了」的开心模样点点头说：

「是的，没错。据说一角鲸的角比小鸟心脏的血液更具有治疗痛风的效用。光是这点，就能够想像出贵族有多么想要得到一角鲸。」

「是啊。贪吃是教会认定的七大罪行之一，而神明给予这些贪吃者的惩罚，就是让他们染上痛风。」

罗伦斯表现得非常从容，甚至还能够在话中带些挖苦赫萝的意味。

虽然基曼的话语处处暗藏玄机，罗伦斯还是会感到恐惧，但此刻罗伦斯已经不再抱著多余的恐惧感。

「那些常驻镇上的贵族御用商人，想必已经派出快马通知各自的主人了吧。不过，我们早就列出所有想得要一角鲸的贵族名单了。」

「您是说已经做好迎战准备，是吗？」

基曼眯起眼睛，莞尔一笑说：

「是的。」

马车穿过小巷，来到河滨的大马路上。

一旦限制渡河，就算限制时间不会太久，还是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扰。

渡河限制似乎已经解除，在宽广的河滨大马路上，可看见好几艘载满乘客的船正横越河川。

「对了。」

基曼任由带著腥味的海风轻拂他柔软的金发，询问道：

「您跟伊弗小姐聊到了哪里？」

现在是罗伦斯与基曼交谈的分水岭。

在这个时刻，罗伦斯顺利地露出满面笑容，装傻说：

「呃……跟伊弗小姐？」

基曼的太阳穴在这瞬间轻轻抽动了一下，而罗伦斯当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没事，我太失礼了。」

说罢，基曼板著脸面向河川，陷入了沉默。

基曼肯定早就根据罗伦斯的行踪，猜出罗伦斯与谁见了面。

而且他应该打好了如意算盘，准备从罗伦斯口中问出真相，让罗伦斯正中陷阱，再用绳子牢牢拴住罗伦斯的脖子。

如今这样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基曼才会突然沉默不语。

也可能是他发现罗伦斯不是能够任意操控的木偶，所以正在思考是否应该表现出更重视罗伦斯的态度。

罗伦斯在基曼陷入沉默后，立刻主动开口说话。不过，他不是为了击溃基曼。

「说到伊弗小姐，我在黄金之泉跟她聊到了一些。」

「……聊到了什么呢？」

基曼稍微看了罗伦斯一眼。

从他眼里流露出不把人当人看的冷漠目光，那是为了自我利益而统治商人的人物，才会有的目光。

「她说，世上最教人困扰的事情就是──被人强迫推销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基曼在这时第一次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展露笑颜说：「我想也是吧。」

罗伦斯丝毫没有与基曼敌对的念头。

之所以会说出暗示伊弗告诉过他被地主儿子追求的事，是在表明自己虽然隐瞒与伊弗交谈的核心内容，但不会隐瞒与伊弗见过面的事实。

也就是说，罗伦斯想表达的是：「接下来就要看你有没有诚意。」而这讯息肯定也顺利传达了出去。

虽然基曼仍然保持著沉默，但光是得到这样的回应，罗伦斯已感到满足。

因为罗伦斯知道基曼错估了他这颗棋子的重要性，所以需要时间变更布局。

到达渡船口后，罗伦斯等人坐上了渡船，准备前往南凯尔贝。

在等待基曼支付所有人的船费时，赫萝踩了罗伦斯一脚，然后一脸开心地说了句：「少在那边得意忘形。」

虽然知道赫萝应该是在夸奖自己表现得还不赖，但罗伦斯当然不会因此得意起来。

因为，尽管他觉得自己表现尽善尽美，手掌心却是布满汗水。

排列整齐的建筑物，铺上平整石块的路面，以及与北凯尔贝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熟悉的城镇光景，让罗伦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来到了敌阵。

「那么，我们走吧。」

在基曼的带路下，罗伦斯三人一步一步朝向敌阵深处走去。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第六幕

「我保证不会造成三位的不便。」

基曼带领罗伦斯三人来到一栋五层楼高的旅馆，这间旅馆离罗伦斯所属的罗恩商业公会总行不远。

看见熟悉的入口处设计，以及同样让人觉得熟悉的内部装潢，罗伦斯心想这里或许是隶属罗恩公会的旅人经常利用的旅馆。罗伦斯等人被带到了一间面向中庭的三楼房间。

这里的房间好得没话说，比起伊弗介绍的北凯尔贝旅馆，这家旅馆的环境好上太多，而且居然还不用支付住宿费。

不过，就算受到再好的待遇，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基曼说的话。

想必基曼的意思是说，他会在不造成不便的状况下，监视罗伦斯三人。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旅馆老板。还有，方便的话，外出时请告知旅馆老板要去哪里，这样就能够避免因为找不到人而造成不幸。」

罗伦斯本以为会被限制外出，这时不禁有些意外。

不过，反过来说，基曼宽容的态度是在彰显他的自信，表示他已经想好完善的方案，就算罗伦斯外出或是与他人密会，他也不会在乎。

而且，罗伦斯相信事实也确是如此。

他把这些思绪藏在商人的面具底下，并回答道：「我知道了。」

「那就请在这里悠哉度过一阵子吧。」

基曼笑著说道。罗伦斯还来不及回应，基曼就已经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罗伦斯一脸惊讶地凝视著关上的房门。

他还以为来到这里之后，基曼一定会说明关于在这次事件中，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然而基曼走得却是如此乾脆，这让罗伦斯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搞什么啊。」

罗伦斯搔了搔头，叹著气说道。随即他发现赫萝已经很享受地躺在床上，而寇尔则是惊讶地摸著床铺。

「你在做什么？」

寇尔回过头来，炯炯有神地说：

「这……这里面塞满了棉花！」

「棉花？」

「汝也快来躺躺看呗。感觉软绵绵的，就好像躺在云朵上。」

如果要住在床铺塞满棉花的房间，肯定得支付昂贵的住宿费。

从基曼志在必得的表现，以及「想要得到报酬，就用劳力来换」的原则看来，他会愿意免费让罗伦斯住在如此高级的房间，就表示他打算派给罗伦斯的工作能够带来相同的利益。

这让罗伦斯感觉到这笔交易在观念上的重要性，变得越来越具体。

他这才发现房间的装潢也是相当气派。

走近木窗一看，看见木窗结构紧密，连风儿都钻不进来。若是打开木窗俯瞰中庭，还能饱览在这个寒冷季节绽放的各种花朵。

「……」

要是在旅馆用餐，说不定能吃到一桌高级的餐食。

罗伦斯也听过这种手法。

如果只是提供符合对方身分的利益，对方只会付出符合利益的劳力。

必须提供压过对方气势、足以让对方畏缩的利益，才能够随意操控对方，并期待对方付出超其所能的劳力。

理应已经赶出视野之外、盖上盖子的恐惧心，此时再度爬上罗伦斯心头。

至少应该先听基曼说明才对。

罗伦斯把视线从中庭移回房内。就在这时──

「大笨驴。」

罗伦斯发现赫萝就站在他身后，吓得差点跌出窗外。

「你、你干嘛──」

「咱才想问汝在做什么吶。汝怎么又露出在烦恼事情的表情？都免费住到汝的荷包根本负担不起的房间了，此时不坦率地让自己开心点，更待何时？」

赫萝一脸受不了地说道。

寇尔在赫萝身后，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在塞满棉花的床铺上慢慢坐下。

「没这回事……」

见罗伦斯说不出话来，赫萝用食指顶了一下罗伦斯的胸口，说道：

「汝在这方面真的太弱了。基本上，汝觉得那个讨人厌的小子为什么不做说明，就离开房间呢？这次可没有人像昨晚那样躲在门外偷听。就这点来说，那小子挺有趣的。」

赫萝一边越过肩膀看向房门，一边露出尖牙说下去：

「如果汝的说明无误，那小子到现在应该还在怀疑汝才对。毕竟汝的确跟那只狐狸有关联，那小子为了让汝变成他的棋子，而把汝带到自己的阵地时，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呢？他应该不要绑住汝，好确认汝的行动，不是吗？」

虽然赫萝的意见很有道理，但这点并不能解释基曼为什么不做任何说明。

「因为不信任我，所以没做说明，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赫萝听了露出笑容，但脸上却不带任何笑意。

这表示罗伦斯没有说出正确答案。

赫萝拉著罗伦斯的胡须，当作是答错的惩罚。

「被带到至今仍不知是敌是友的地方，连个说明都没有，就被丢在这里，一般至少会知道应该怎么做呗？汝自己到了城镇后，不也会先收集情报吗？」

寇尔在后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聆听著赫萝的授课。

赫萝之所以刻意在这里如此说，肯定是要让罗伦斯为了不在寇尔面前丢脸而拚命思考。

罗伦斯心想：就算你没这么做，我也知道要动脑思考。

然而，他还是想不出基曼不说明的理由。

看著罗伦斯支支吾吾的模样，贤狼放开他的胡须，在胸前交叉双手，说道：

「去找知情者询问、或是找信得过的家伙谘询──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这时的反应应该都不会相差太远才是呗。说明白一点，这就像凭著心中的地图，走在陌生的土地上一样。人类和动物的心都是看不见的东西。不过，只要对方一有什么动静，就能够从举止之中，观察出对方握有什么样的地图。就像观察咱的耳朵和尾巴，或是汝的胡须一样。」

尽管知道赫萝是在开玩笑，罗伦斯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胡须。

「重点就是……」

都已经给这么多提示了，罗伦斯如果还答不出来，赫萝肯定会牵起寇尔的手前往约伊兹。

罗伦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在赫萝说话的空隙插了嘴：

「他想知道我陷入焦虑之后，会去找谁商量，对吧？」

「……」

赫萝没有接话，想来是硬生生吞回了对罗伦斯迟缓回答的斥责吧。

「真是的……那小子刻意把咱们关进设备如此完善的房间，也是──」

「为了让我们感到害怕。」

赫萝耸耸肩，微微摆动耳朵后，向后转身。

认真听课的寇尔睁大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好啦，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寇尔一时间答不出话来。

不过，为了回答问题，他拚命动著脑思考，而赫萝则是甩著尾巴，反而像是希望听到罗伦斯的答案。

这就像在小狗面前丢出骨头一样。

尽管知道赫萝的企图，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朝著骨头扑过去。

现在是贤狼主导一切。

两只愚蠢的雄性正被她放在手掌心上互相较劲。

「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态度，跟平常一样过日子。」

结果是罗伦斯快了一步。

罗伦斯看到寇尔也正要开口，心里明白自己只是险胜。

赫萝望著寇尔好一会儿，缓缓转身面向罗伦斯，露出像是在说「表现得还可以」的笑容。

「如果我们下定决心协助基曼，就没必要害怕，也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巢穴、自己的家，而不是敌阵。」

赫萝听了，彷佛得到期待已久的宝物似地，满足地点了点头，并微微摆动著耳朵。

罗伦斯将视线越过赫萝，朝寇尔问道：「你的答案跟我一样吗？」同行的少年笑了笑，但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而且，如果这个即将被托付重大任务的家伙，表现得像是要被重责压垮似的，汝说委托人会怎样想？他能够安心托付任务吗？」

因为罗伦斯至今都是独力做生意、独自苦恼，所以一直没有特别在意这方面的事情。

罗伦斯鲜少会在乎如何用人，而一碰上这方面的事情，思考就会陷入瓶颈。

在双手可及的范围内，罗伦斯对自己的战斗力还算有自信。

然而，世上有许多人战斗时，会拿著比手臂还长的长枪和弓箭。

而且，战斗的胜负，有时候是由手无寸铁的指挥官下达的指令来决定的。

赫萝在漫长岁月中，一直是群体的首领。

明明身子娇小纤细，看起来却有两、三倍那么大。

「不过，咱如果是那小子，就不会做这种磨磨蹭蹭急死人的事情了。」

赫萝心满意足地笑笑，嘴唇底下的雪白尖牙随之露出。

「咱是赫萝！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赫萝双手叉腰，抬头挺胸地这么说。

听到赫萝许久不曾说出的这句台词，罗伦斯不禁觉得：这种忍不住想自夸的举动，果然很符合赫萝的作风。

不过，看见寇尔一脸倾慕地注视著赫萝，罗伦斯又觉得这样或许正好。

如果表现得太像贤狼，赫萝就不能放心地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自夸。

「那么，汝啊，咱们该怎么做呢？」

这才是赫萝的真正目的。

罗伦斯说出赫萝期望的答案：

「到外面悠哉闲逛。」

「嗯。还要尽量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样子。」

赫萝微微移开视线，斜眼凝视著罗伦斯。

赫萝这么做，表示她很在意罗伦斯会不会看穿她的真心话。

罗伦斯不禁有种想故意忽略的冲动，这或许是一种轻微的病态吧。

「那这样，我想想啊。不然我们去参观教会保管的一角鲸好了。」

罗伦斯话中有点开玩笑的意味，这是为了强调这是出自他本身的提议。

寇尔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赫萝则是刻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罗伦斯只能佩服地心想：真是的，怎么有人这么懂得利用状况。

「而且，我们来这里的途中，不是看到教会门口围起了人墙吗？所以只要开口要求，应该能进去参观才对。」

明明与伊弗可能有关联，还去参观骚动起因的一角鲸，这样的举动会不会像在暗示背叛的可能性呢？其实不会。

如果罗伦斯打算背叛基曼等人，就没有理由故意做出引起基曼等人注意的举动。

当然了，这只是假设性的说法，若是仔细思考，或许也能推敲出藏在事实背后深处的真相。

「要去吗？光是吃吃喝喝，也会觉得无聊吧？」

赫萝骄傲地说自己是贤狼赫萝。

这确实是她历经大风大浪，直到有资格自称贤狼，才能做出的宣言。不过，她宣言的方式还有著孩子气的天真。

这样的举动包含了两个事实。

身为贤狼的赫萝有自信面对一角鲸。同时，这代表直到现在，她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一角鲸感兴趣。

这大概就是赫萝的心境吧。

不，从她高兴的模样看来，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哎，以汝的程度来说，算是很不错的提议呗。」

听见赫萝以极度不爽的挖苦作结，让罗伦斯知道自己的表现得到了满分。

寇尔也从床铺站起身子，急急忙忙做起准备。

这样的三人队伍说有多奇妙，就有多奇妙。

至少现在三人同在的这里，是让罗伦斯感到安心的避风港。

不出所料，罗伦斯告诉旅馆老板想要参观一角鲸后，随即被告知「只要去教会报上基曼的名字就好」。

基曼肯定料到了这件事。

虽然没有特地向赫萝确认，但罗伦斯知道离开旅馆后，有几人尾随著他们。

教会面对南凯尔贝的主要街道，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物。

南凯尔贝与北凯尔贝不同，这里的建筑物高度受到限制，也统一规定不得过度装饰。在层层规定之下，就只有教会的建筑物完全展现了庄严及美感。

教会的钟塔朝向天际高高耸立，远远高过其他的建筑物。塔顶的吊钟被擦拭得闪闪发亮，想必就是从塔底仰望，也能看到那耀眼的光芒吧。面向道路的气派大门采用厚重木门，一看就知道开关门会非常费力，木门上钉满了铁铆钉和铁片加以补强。就是再可怕的恶魔成群来袭，肯定也撞不开这样的大门。

每一栋教会建筑物都是以巨石建造而成。在正门上方，装饰著描述圣经故事的雕刻；充满慈悲心的天使正朝向穿过大门的人们投以温柔的目光。

所谓「气势逼人」，就是在形容这样的建筑物。

走进森林或深山时，时而会看见彷佛为了支撑天空而生长的巨树。

这些巨树大多是该地区的神明或精灵寄宿其中的圣树，若是站在圣树前方，人们就会很自然地挺起背脊。

然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在与人们无关的地方、靠著与人们无关的力量生长而成的巨树，而是人们在自己的土地上、靠著自己的力量建造的教会。

而且，存在教会里的神明，不是会用尖牙利爪撕裂人们的神明，而是与人类拥有相同外表、充满慈爱的神明。

和教会的神明相比，对著瀑布或泉水祈祷、敬仰蟾蜍、把动物长嚎声视为精灵声音而害怕发抖的异教徒之神，或许确实比较野蛮，也是会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的存在。

就算身旁有赫萝这样的存在，罗伦斯还是会这么想。

如果不是被赫萝粗鲁地拉了一下耳朵，罗伦斯肯定会一直沉浸在教会散发出来的庄严之中。

「喏，还不快进去。」

教会前方围起了人墙，罗伦斯竖起耳朵一听，听见大家都在讨论一角鲸的话题。人们的嘴巴不能拉上拉炼，所以风声也就这么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

然而，尽管大家争相目睹一角鲸，却被守在教会门口、手持长枪的士兵阻挡在外。

罗伦斯与寇尔被赫萝拉著穿过人墙爬上石阶，三人刚来到入口处时，就被士兵的长枪挡住了去路。

「教会现在正在执行圣务，不得进入。」

权力是不可思议的无形力量。

「我是罗恩商业公会的人，得到了基曼先生的许可而来。」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两名士兵互看了一眼，随即像是担心随便把人赶走会惹来麻烦般不甘愿地收起长枪，并催促罗伦斯三人走进教会。

「打扰了。」

罗伦斯展露笑颜说道，然后拉著到现在还一脸不悦的赫萝走进教会。

寇尔似乎也一直很紧张的样子，罗伦斯仔细一看，发现寇尔边走还边拉著赫萝的长袍衣角。

「好安静喔。」

虽说是教会，但规模如此庞大，简直差不多可以称作城堡了。

盖在乡间山区的城堡，多半都是既狭窄又黑暗，还会看见猪只和山羊在城里走来走去。不过，这里是有品味的都市城堡。

穿过入口处后，可看见用了鲜艳色彩的颜料，画上圣经某段故事插图的圆形天花板，以及雕刻著世上不曾见过的奇怪生物图样、彷佛在强调这里不是凡俗世界似的梁柱。

教会的窗户很少，可看见燃烧著的蜡烛发出微弱烛光。不过，为了避免壁面和壁画被碳黑破坏，所以教会里使用不太会产生黑烟的高级蜜蜡。

罗伦斯回头一看，看见了许多民众即使被两名士兵阻挡，仍拚命想要往教会里头看。

的确，要是平时就享有这样的特权，也难怪教会的高阶圣职者或权力者们会变得骄傲自满。

「好像放在最里面吶。」

赫萝一边皱著鼻子嗅味道，一边这么说。

就算规模变大，教会的基本构造还是不会改变。

只要直直往前走，想必就会抵达圣堂，而像是圣遗物之类的特别物品，应该都会被安置在圣堂里的祭坛底下或后方。

罗伦斯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直直注视著教会最深处的赫萝已经走了出去。

她就像受到什么神秘力量牵引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然后，赫萝准备打开同样雕刻了庄严图样的房门。就在此时──

「什么人？」

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连赫萝也吃惊地缩起身子。

不，赫萝不可能有感到意外的时候。

她是太过专注，而忘了注意周遭的动静。

毕竟这个生吃其肉就能够长生不老、赫萝很久以前也曾经追查过的传说生物，现在就近在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卫兵跑哪儿去了？」

一名身穿乳白色长袍、不胖不瘦、鼻梁高挺的高个子男子说道。

男子露出一百人看了全都会说「一看就知道是圣职者」的神经质表情，声音也如杀鸡时的惨叫般尖锐。

「抱歉让您吓了一跳。是罗恩商业公会的鲁德．基曼先生介绍我们来的。」

罗伦斯在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先报上基曼的名字，然后很快地说：

「联络上好像出了什么错的样子。」

没有一个地方比教会更重视程序和规矩。

不过，比起写在纸上的程序和规矩，教会更重视人际关系。

「什么……罗恩公会？啊，抱歉、抱歉。」

男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但也很快地恢复镇静，并对从走廊深处跑来、不知发生何事的士兵做起说明。

站在入口处的两名士兵一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罗伦斯心想：这种状况似乎经常发生的样子。

「咳！我是这所教会的副祭司──史恩．纳崔。」

「我是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这位是与我一起旅行的……」

「咱是赫萝。」

「我是托特．寇尔。」

赫萝把注意力放在门后，寇尔则是恭恭敬敬地道出姓名。

商人、打扮像修女的少女，以及衣著破旧的少年。

虽然这是很奇妙的组合，但对于几乎一整天都在教会里度过的人来说，或许凡俗世界里的一切都一样奇妙。

男子没有露出感到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三位来到这里，是想要祈祷什么吗？」

世上没有人比教会的圣职者更会用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问话。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声，这么回答：

「不是，我们听说一角鲸被送进了教会，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一角鲸。」

「这样啊……」

说著，纳崔助祭司露出打量人的目光凝视起罗伦斯。

纳崔会这么打量人，无疑是在计算要向罗伦斯索讨多少捐赠金。

「方便请教三位的目的吗？因为啊……」

罗伦斯打算回答时，纳崔阻止了他，并继续说：

「关于搬进本教会的东西，我们到现在还辨别不出是神圣之物，还是邪恶之物。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出自神明之手，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而，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异形之物。现在祭司大人借助神明的力量做了安置，就算是罗恩商业工会的基曼卿的介绍，我们还是很为难。」

虽然罗伦斯很习惯听到这种长篇大论的发言，但赫萝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罗伦斯不得已，只好露出笑容走近纳崔，一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一边说：

「老实说，基曼先生有请我帮他向神圣伟大的神仆──纳崔大人问好。」

然后，罗伦斯保持递出文件的姿势，握住纳崔的手。

「……我确实收到您的传话了。」

纳崔冷漠地回应，跟著又咳了一声。

「那么，虽然那样东西正在教堂进行神圣化作业，但还是破例让三位参观一下吧。」

「谢谢您。」

罗伦斯夸大地道谢后，纳崔露出一副心虚接纳的样子点点头，走到赫萝所在的门前，取下门栓，打开门说：

「我目前仍在修行中，所以禁止直接观看。」

纳崔这句话的意思可以解读成「因为异形之物太可怕，所以不敢直视」。

也可能是因为接受了贿赂，所以没有勇气踏进圣堂。

不管纳崔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准备跟在赫萝后头踏进圣堂的罗伦斯，都忍不住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过，他的苦笑并非针对令人作呕的圣职者。

而是因为看见门关著的时候，赫萝明明一副恨不得马上冲进去的模样，现在门打开了，却变得踌躇不前。

「进去吧。」

罗伦斯轻声说著，伸手推了赫萝一把。

赫萝很久以前追查过一角鲸，就表示她曾想让某人吃到一角鲸的生肉。

那个人是赫萝几百年前在帕斯罗村遇到的村民吗？还是旅途中遇到的其他人呢？

赫萝最后肯定没有找到一角鲸的生肉，而那个人肯定已经死去。

当时赫萝已经预料到那个人死期将近吗？还是那个人是在旅途中突然丧命？

罗伦斯不知道答案是哪一方，但他知道赫萝与那个人一定没以笑脸分手。

不过，那个人或许露出了笑脸吧。

因为直到现在，赫萝在一角鲸面前仍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就是……」

寇尔喃喃说道。

在层层排列、有数百个座位的长木椅之间，有一条直直延伸的石地板走道。

走道上铺著褪色的地毯，散发出彷佛通往天国似的神圣感。

走道尽头有一面必须仰望才看清全貌的高大墙壁，墙面上用彩色玻璃拼凑组合，描绘出宏伟的神像，而两端则描绘著赞颂神明荣耀的天使画像。

神像下方──也就是神明脚边设有圣职者引导民众的祭坛，祭坛下方摆设著巨大的棺木。

即使从远方看去，也能够隐约看见异形的一小部位。

巨大的棺木里似乎装了水。在发现棺外的动静后，活生生的传说动了一下，水花随之溅出。

同时也传来了敲打木头的声音。那是异形用直挺的白角敲打棺木边缘的声音。

「这东西真的存在耶。」

罗伦斯三人都没能够踏出脚步。

俗话说好奇心会害死猫，而商人的好奇心之旺盛，就连神明都敢杀害。

然而，罗伦斯难以靠近一角鲸。

他现在似乎能够明白，为何世上会流传著吃了其生肉，就能够长生不老的传说。

「要走近一点看吗？」

罗伦斯一伸手搭上赫萝的肩，赫萝就惊讶地回过头来。

「……」

然后，她沉默地摇摇头，重新面向前方。

赫萝面无表情地注视著一角鲸，彷佛像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那、那个也是神明吗？」

寇尔轻声说道。

罗伦斯这才发现，一直抓著赫萝衣角的寇尔，不知何时也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啊？」

罗伦斯这么询问身边的赫萝，赫萝便露出恼怒的神情。

他当然看得出来赫萝的表情是在说「干嘛问咱这种问题」，但除了赫萝，没有其他人能够回答，所以他也没辄。

「至少能够确定那是属于正常生命圈里的生物呗。不属于正常生命圈的存在，会散发出独特的味道，但那东西没有。」

赫萝刻意哼了一声，然后一脸落寞地转向罗伦斯与寇尔。

发现赫萝的举动代表著什么意思后，寇尔慌张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罗伦斯把手放在寇尔头上，一边说：「别理她那种没品的恶作剧。」一边看向赫萝，结果赫萝一脸不悦地别过脸去，丝毫没有打算反省的意思。

「不过，以那个大小和这般程度的护卫……」

赫萝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她在鼓舞罗伦斯时曾说过：「事到紧要关头时，只要抢走一角鲸就好。」看来她似乎是打算来真的。

「那不是个假设而已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坏心眼地笑笑，微微倾著头说：

「如果光凭假设就能够让汝不再畏怯，那咱就轻松多了。」

「……」

的确，如果确定随时都能抢走一角鲸，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问题是要从哪里进来呗。」

「撞破大门怎样？」

「那扇门要是牢牢关上了，咱不确定撞不撞得破。」

罗伦斯想起利用铁片和铁铆钉做了补强的正门。

事实上，教会里摆放许多高价品，万一发生了战乱，教会将会是第一个受到攻击的目标，人们也会把教会视为最后的堡垒而躲进教会。

所以，教会建盖正门时，势必会以能够承受攻城器的攻击为第一考量。

赫萝再怎么厉害，想要突破正门可能还是有些难度。

「如果从那里进来呢？」

说著，寇尔指著位于一角鲸上方远处的彩色玻璃墙。

虽然教会里也有采光窗户，但如果考虑到赫萝的巨大身躯，恐怕也只能利用那面彩色玻璃墙不可。

「那样可能会遭天谴喔。」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兴味盎然地从喉咙发出声音说：

「咯咯。如果撞破那面墙跳进来，应该挺痛快的呗。」

令人害怕的是，赫萝这么说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不过，以实际面来说，这么做并非完全没有危险。

「照现状看来，恐怕只能从那里进来吧。不过……那面玻璃本来就是为了不让墙壁崩塌，才那么设计。要是随随便便破坏它，状况恐怕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唔？」

像恶作剧的孩子般开怀笑著的两人，这时一同望向了罗伦斯。

「规模如此庞大的建筑物，不能全部用石头建盖。要是重量一直增加上去，建筑物就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有些部位会采用玻璃来减轻重量。喏！你仔细看一下，那里不是有好几根铁柱子支撑著上面的大梁吗？要是随随便便撞破玻璃，可能会从大梁那里开始崩塌。」

大圣堂一定会有彩色玻璃画像。然而罗伦斯在得知这是基于如此实用性的理由时，感到失望极了。

当时他甚至有些感伤地心想：就是神明所在的圣堂，也无法超越世间结构。

「哎，到时候再想办法就好了。而且……」

赫萝顿了一下后，一边露出有些受不了罗伦斯的表情，一边接续说：

「只要汝够努力，咱就不需要冒险。」

赫萝说的一点都没错。

罗伦斯像是吃了黄莲似地满脸苦涩，让视线在空中游走。寇尔轻轻笑说：「罗伦斯先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但被赫萝以玩笑话带过。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免得引起纳崔副祭司的疑心。」

「嗯。」

「是。」

虽然两人都给了回应，但罗伦斯有些在意两人的态度，再度开口问道：

「真的不用靠近一点看吗？」

寇尔一边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一边说：「真的不用了。」

赫萝则是有点困扰地说：「无所谓。」

对两人来说，或许在不同涵义上都觉得「害怕」吧。

而且，就连罗伦斯都感觉到这个头上长了角的庞然大物，散发出不知为何物、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

他似乎能够了解纳崔为什么会找藉口避免进入圣堂的心情。

一角鲸一直都是只存于传说中的生物。

据说只要生吃它的肉，就能长生不老，把它的角熬煮来喝，就能医治万病。

这样的生物确实存在。

而且，虽然不确定是否具有效用，但其存在确实配得上传说中的描述。

这么一来，罗伦斯只能下定决心。

既然赫萝都提起能够闯进这里的话题了，事到如今罗伦斯当然不能还想夹著尾巴逃跑。

向纳崔道完谢后，罗伦斯看著他忙于关门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这么说：

「确实是非常符合传说的存在。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为它著迷。」

纳崔「咚」地一声把门栓扣上后，边转身边露出畏惧得就要哀号似的表情说：「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一角鲸被送到这里来，肯定让教会很头痛。

教会人士因为有了神明当靠山，所以是很多人害怕的对象。

不过，这世上确实存在著连神明也不畏惧的人。

以活生生的传说来交换金钱，这样的行为就等于把传说中的一角鲸与多数商品一概而论。

神经粗到能到做出这种行径的人，恐怕已经不能算是这世上的生物了。

再次来到人山人海的主街后，罗伦斯总算能够好好地呼吸。

「不过……」

罗伦斯挺起胸膛看向身旁的赫萝。

她从长袍底下投来了感到惊讶的天真目光。

「我都不怕把你当成抵押品了。」

赫萝并非真能够读出他人的心声，所以她应该不知道罗伦斯究竟是想了些什么，才会说出这句话。

不过，光是听到这句话，贤狼似乎就马上掌握住罗伦斯内心有过什么样的挣扎。

听到罗伦斯自白把贤狼当成抵押品，寇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赫萝没有理会寇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这样汝就什么都不怕了呗？」

人潮之中，赫萝一边说话，一边趁势贴近罗伦斯。

这时，赫萝让自己的手轻轻滑进罗伦斯手中。罗伦斯不禁心想，确实没有什么事情比把赫萝当成抵押品还要可怕。

罗伦斯笑笑后，夹杂著叹息声朝向寇尔说：

「真是的，贤狼说的一点也没错。」

寇尔不停点著头。他先看了看赫萝，又看了看罗伦斯，跟著又点了一次头。那模样看起来有趣极了。

这天到了傍晚，在罗伦斯等人用餐时，基曼再次前来敲门。

旅馆为三人准备的餐食果然十分丰盛，赫萝直率地开心享受大餐，寇尔则是不时被食物哽住喉咙。

不过，基曼会选在晚餐时间前来，就证明他没有把罗伦斯当成能够任意操控的木偶。

因为如果想要让麻烦的对手稍稍掉以轻心，就应该刻意选在对手刚起床的时候，或是用餐时出击。

「一起用餐好吗？」

罗伦斯镇静地一边拨去沾在手上的面包屑，一边问道。基曼露出笑脸，将双手举到与肩同高，婉拒道：「多谢您的好意。」

「方便的话，我想请罗伦斯先生一人到这边来。」

罗伦斯当然完全没有要忤逆基曼的意思。

向赫萝与寇尔使了眼色后，罗伦斯默默地站起身子，与基曼一起来到走廊。

多亏有寇尔在，才不用让赫萝独自用餐──光是这件事，就在罗伦斯心中形成莫大的支持。

要是这么告诉赫萝，她肯定会受不了罗伦斯的瞎操心。

「那么，关于那件事情……」

踏进另一间房间后，基曼立刻这么切入话题。

刚踏进房间时，罗伦斯还以为这里是仓库，但后来又觉得可能是基曼独自沉思的房间。烛光照射下，罗伦斯看见堆叠的木箱以及捆成束状、看似航海图的纸张，这些东西上头都写著罗伦斯不曾见过的文字。

「我们想请罗伦斯先生为我们传递情报。」

基曼用了复数的第一人称，这是在威胁吗？还是纯粹是事实？

为了不忘自己是个旅行商人，罗伦斯决定站著与对方交涉。

「方便请教原因吗？」

「那当然。老实说，我们原本不是要委托罗伦斯先生这个任务。」

罗伦斯心想，那是一定的吧。

「当初我们是想找珍商行，您应该认识吧？帮我们传达意思的候选名单之中，原本就有珍商行的老板──泰德．雷诺兹。原因是──」

「他想要逃离北方，摆脱榨取他商行利益的巨大结构。」

基曼点点头，接续说：

「他想要与我们取得联系，而我们如果拉拢他，也有铜贸易的利益可图。所以，他就成了第一候选人。而且，他跟波伦家的关系也不会太差。毕竟他在罗姆河进行进出口交易，所以八成跟那只狼合作过。」

罗伦斯的脑海里最先浮现了岩盐。

珍商行都能够把货币送到温菲尔王国了，回程时就是运回岩盐雕像也不稀奇。

这么一来，对于昨晚雷诺兹满头大汗地跑来房间的举动，就能够有不同的解读。雷诺兹自身肯定很头痛不知道该与哪一方合作，才能够帮自己带来最大利益。

雷诺兹一定以为南凯尔贝的基曼等人会主动前来联络，没想到却等不到人。然后，他思考了原因，很快地就想到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出现。雷诺兹绞尽脑汁，打算在南、北凯尔贝的阴谋结合之处，绑上自己的荷包绳。他会在昨晚那种时间慌慌张张前来，而且糗态尽出，说不定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雷诺兹背影所散发出来的哀愁感，或许是表现出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的心情。

「我们的目的，是利用一角鲸买下所有北凯尔贝的土地所有权。」

「不过，必须避免北凯尔贝利用一角鲸的利益握住凯尔贝的霸权。」

基曼点了点头。

他脑海里一定直接画出了伊弗描述的构造。

不过，罗伦斯并不会因此觉得伊弗很了不起，也不会觉得基曼太没有创意。

因为在完全无法信任对方的状况下，如果还想要同坐一桌进行商谈，这会是最合理的构图。

这么一来，罗伦斯总算明白了伊弗找上他的真正原因。

这场赌局之中，不能挑选一个完全不了解北凯尔贝与南凯尔贝衔接点的人。

中间立场的人必须是个就算背叛其中一方，也不足为奇的人。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形成双方对等的状况，也能够与对手同坐一个赌场。

接下来双方就得比赛，看哪一方能让这个仲介者出手协助。

就是这么回事。

「北凯尔贝地主家族的男子非常执著于波伦家的当家，我们当然要好好利用这点。只要波伦家的当家不背叛我们，不管对她来说，还是对我们来说，都会带来很好的结果。只是……不知道事态会怎么演变就是了。」

罗伦斯也知道伊弗拥有复杂的利害关系。

这样的利害关系会起什么作用，完全无从得知。

就像炼金术师的锅炉一样。

「情报传递员不但能够变成我方的同伴，视状况而定，也能够站在对方那一边。这样的人才最适合这个任务。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才，罗姆河之狼就会有所戒心，而不愿意靠近我们。当然了，照理说，我们还是必须让事态朝向我们能够确实赢得胜利的方向进行，所以应该仔细谨慎地计画一番。只是……很遗憾地，我们这次交易的商品是很容易腐坏的东西。」

一角鲸必须是活的，才有价值。

「具体来说，我要做些什么事呢？」

基曼咳了一声。

他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在反刍计画吧。

「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传递情报。我们无法相信那只狼，那只狼也无法相信我们。不过，我们相信罗伦斯先生您，那只狼应该也会相信您才对。您只需要把我们的商谈传达给对方就好。我们可能会需要您传达一角鲸的状态、价格、交货方法、交货时间，或者是帮助对方逃亡的手段等情报，也会需要您把对方的回应带回来。」

「利益呢？」

基曼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薄薄嘴唇底下的虎牙此时似乎特别显眼。

「我想藉由这次机会，让罗恩商业公会变成南凯尔贝第一大公会。然后，废掉老是要观望情势，才决定有利策略的迪达行长，换我来当行长。到时候会有多大的利益……」

基曼像是在模仿演员说话似的，刻意停顿了一下。

「就请您自由想像了。」

届时基曼不需要靠自己的双脚运货，再凭自己的口才销售商品，而是只需要靠他人的口才卖出他人搬运来的商品，然后把赚得的利润记在帐簿上而已。

基曼将踏入与罗伦斯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将蜕变成既像商人，却又不像商人的存在。

如果能够分到基曼不小心掉出来的利益，就等于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钜额财富。

「不过，这毕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正因为如此，那只狼才会有拉拢您的机会。」

「我想也是吧。而且，对方应该有办法提供具有实际性的利益。」

如果能够瞒过所有人，顺利拿到一角鲸，凭前贵族伊弗的能耐，一定能以最好的价码将一角鲸脱手。

伊弗提供的报酬，搞不好能够让罗伦斯在金币堆成的海里尽情打滚。

「可能的话，我们并不想透过那只狼交涉，但如果不这么做，交涉根本不可能成立。谁叫人类没那么坚强呢。」

基曼的发言意义重大。

他早已调查过，知道正在追求伊弗的地主儿子，不是会为了一己之私而背叛家族的人。

不过，如果加上一条「为了伊弗」的理由，那就不一样了。

人类找到藉口时，会变得坚强无比。

如果牵扯到爱情，矮子打倒巨龙的故事更是不胜枚举。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样我总算了解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了。」

罗伦斯笑著说道，基曼也莞尔一笑。

私下交易时，笑脸就是缔结合约的证据。

在各怀鬼胎、紧张刺激的商人故事里，每次压低声音进行交易后，满脸胡须的商人们总会在烛光下暗自发笑。

「那真是太好了。只是……」

「只是？」

罗伦斯一问，基曼就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说：

「只是，我原本百分之百确信自己已经拉拢了您，怎么……嗯，您怎么有办法重新振作起来呢？」

听到基曼的发言后，罗伦斯微微低著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基曼说得没错。

在三角洲上的洋行分行时，罗伦斯确实完全掉入基曼的圈套里。

这个圈套的作工之精致，就连银饰工匠看了，也会大吃一惊。

然而，只经过短短的一小段时间，掉入精致圈套的牵线木偶就还了魂，或许的确让基曼吃了一惊吧。

不过，基曼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所以，罗伦斯笑而不答。基曼见状，回答说：「我的问题太无趣了。」

「不管是商人、骑士、国王，还是任何人，如果只是独自一人，就无法行遍千山万水。就连圣职者也一样。」

罗伦斯明白商人、骑士或国王确实是如此，但不明白为何圣职者也一样。

伟大的商人、骑士或国王，总有伟大的妻子或情人在支持他们。

但是，圣职者呢？

「他们有神明的支持。」

罗伦斯忍不住在笑脸底下喃喃自语：

──在赫萝的支持下，我能够去到多远的地方呢？

「总之，我们都是在谎言结成的薄冰上走路的人，就尽力而为吧！」

基曼坐著伸出了手。

「我该走了，我可不能一直在这儿摸鱼打混。如果您想要与我联系，只要和旅馆老板说一声就好。还有，我不会无礼地偷听您们的对话，希望您也一样。」

「好的。毕竟不幸的事件总是肇于疑心和误解。」

基曼点了点头，站起身子。

这次他没有像在执勤室那样说走就走，而是与罗伦斯一同走出房间。

「最迟应该会在后天晚上之前安排好一切。」

基曼最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补上一句：「就是拚了命也得安排好。」

「这样的话，我就算紧张得晚上睡不著觉，应该还撑得到最后一刻吧！」

听到罗伦斯的回应，基曼笑笑后，随即迈步离去。

基曼走得相当乾脆，就算这瞬间刚好有人经过，想必也不会认为罗伦斯与基曼彼此认识。

独自留在走廊上的罗伦斯露出苦笑，嘀咕说：

「他怎么对失败时的下场只字未提啊。」

罗伦斯想起自己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他向牧羊女提出只强调利益、跟诈骗没什么两样的交易。

不过，罗伦斯当时被罪恶感压得就快喘不过气来。

反观基曼却是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罗伦斯没有自信能够变成基曼那样，或是学基曼那么做。

托赫萝的福，万一事情真的一发不可收拾时，罗伦斯还有最后的避风港，让他能从头再来。

不过，避风港也只是让人安心的最后堡垒。罗伦斯该做的，是在这次事件之中确实拿到自己的那份利益，而不是平安地完成任务。

面对基曼那样的对手，真的有办法将计就计吗？

罗伦斯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而且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想试试看。

他胡乱抓了抓浏海，然后走了出去。

并在黑暗之中咧嘴露出苦笑。

他突然有种想阅读传奇故事的冲动。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第七幕

尽管当时只是打算开个玩笑，但罗伦斯在这天晚上还真的失眠了。

基曼身为核心人物，现在一定忙著事前交涉及拟定计画；但对于站在被动立场的罗伦斯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罗伦斯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优秀。

正因为大部分的商人都是如此，所以罗伦斯总是在寻求新的情报，企图先发制人。

这次他的立场完全处于被动。

他必须竭尽所能，才能够抢先对方一步。

罗伦斯能思考策略的时间极为有限，也只掌握到极少的情报。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要不是有赫萝在，罗伦斯或许早就为了自保而任凭基曼摆布。

在受尽差遣使唤后，到头来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一脚踢开。

罗伦斯露出自嘲的笑容翻过身子。

罗伦斯的床铺靠窗。他稍微抬头一看，随即从木窗的缝隙窥见青白色的月光。

伊弗与自己的商才差距之大，让罗伦斯只能脱帽致敬。面对如此强大的伊弗，基曼正卯足全力与之相抗，而罗伦斯则准备跳进这阵风暴之中。

他再翻了一次身子，然后叹了口气。

即使没有回头的打算，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他越是想入睡，就变得越清醒。

看来，罗伦斯天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料。

一方面也觉得口渴，罗伦斯独自露出苦笑后，走下了床，决定去吹吹夜风。

在夜晚空气的包围下，铜制水壶变得像冰块一样地冷。罗伦斯一边拎著像冰块一样冷的水壶，一边走在安静无声的旅馆里。

旅馆是一栋排列成四方形的建筑，围著一个宽广的中庭，而中庭里有著庭园和水井。只要在南方地区旅行，就会发现每个城镇的建筑物构造都一样。当然了，对于一些特定的商行建筑物、或是分布于某个地区的洋行，还是能够简单地加以分辨，但建筑物的基本构造几乎没什么差别。这不是因为大家都说好采用一样的构造，而是因为盖房子的木匠或石匠们，多是一边四处巡回，一边工作，才会变成这样。

在还没前往远方行商的时候，罗伦斯深信世上所有建筑物一定都是他所知悉的样式。

在终于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时，那对他造成的冲击之大，罗伦斯至今依旧难忘。虽然旅行能够让人的视野变宽广，但也会让人发现，许多过去被当作常识的知识，其实是非常渺小的事情。反覆几年这样的生活后，就会体会到世界是多么宽广又复杂，而自己相对地是多么渺小。也就是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别人一定也做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点子，别人一定也想得到。青白色月光下，水井口向著天空。罗伦斯把吊桶丢进了水井里。

世上鲜少事情能够如自己所愿，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依周遭趋势而定。

罗伦斯为了收集狼骨传说的情报，与伊弗扯上关系，导至自己深深陷入一角鲸的事件之中。至于事态会演变成这样的起因，是因为伊弗在雷诺斯主动搭腔，而会去雷诺斯没有其他原因，正是因为赫萝。

罗伦斯确实正朝著目的地划著水，但他不是在水池里游泳，而是在一条大河之中逆流而上。

他拉起吊桶，探头看向倒映在桶中的皎洁明月。

罗伦斯好久不曾像刚当上旅行商人时那般多愁善感。大概是因为这次的事件结构明明如此巨大，但主角却不是自己这点让他很不是滋味。

如果罗伦斯是个史学家，他一定不会把自己设定为主角。

主角还是要基曼或伊弗来当比较合适。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这时浮在吊桶水面的明月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忍不住心想：不会吧？

抬头一看，发现赫萝就如他所料，站在他面前。

「很美的夜色呗？」

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背后，露出微笑，那很像是城镇女孩在晴朗天空下会露出的开心笑容。

罗伦斯也露出了微笑，答道：「是啊。」

「就像月亮时圆时缺一样，咱的心情也会随著月亮时好时坏。」

赫萝用手指戳著吊桶里的月亮说著，吐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气息。

「都怪汝一副像在暗示什么似的样子走出房间，害咱忍不住跟了出来。」

「你是说我表现出一副很想有人跟我说话的样子？」

赫萝没有回答，而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也许是吧。」

看到自己能够如此坦率地投降，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有进步。

「不过。」

赫萝拿起放在水井旁的水壶，一边用双手把玩水壶，一边说：

「咱也有些话想跟汝说。」

「跟我？」

「嗯。」

「你是要教我抓住人心的秘诀之类的吗？」

赫萝听了发出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她抱著冰冷的水壶，轻快地在水井边缘坐下来。

「这不用教了呗。因为咱一直抓住汝的心，所以汝应该已经知道方法了呗？」

「我就姑且回答『确实是这样没错』好了。」

「懂得谨言慎行可是好事吶。」

赫萝露出尖牙笑了笑，但脸上的笑容就像退潮般慢慢消失。

这匹狼不但感情相当丰富，又难以应付。

面对赫萝，就像面对总是浪涛汹涌的大海一样，光是从远处眺望，看不出哪里会藏有凹凸不平的礁岩。

退潮时偶尔能窥见真心话，但真心话有时候会藏在很可怕的地方。

因为这样而差点沉船的次数，多到罗伦斯都快数不清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坏心眼地摸了摸赫萝冰冷的头。

「咱啊……」

「嗯？」

「咱很后悔鼓舞了汝。」

罗伦斯也在赫萝身边坐下来。

赫萝像在抱暖炉似的，抱住如冰块般寒冷的铜制水壶。

「我倒是很感谢你。拜你所赐，我才有办法对抗基曼。」

罗伦斯说的是实话。

然而，赫萝一副想在话中找出谎言似的晃著耳朵，然后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咱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不是啊……我当然知道，如果我那时能自力振作，是最好不过的了……」

「咱不是这个意思。」

赫萝摇了摇头，并用力吸了口气。

然后，她直视著罗伦斯开口：

「汝已经这么聪明了，再来只要能够看清楚周遭状况，几乎所有事情都难不倒汝。可是，每个人都有适合去做，跟不适合去做的事情。虽然咱鼓舞了汝，但咱发现在前方等著汝去做的事情，并不适合汝。咱发现那不是汝渴望的事情。」

城镇商人们擅于权谋术数，而罗伦斯正准备跳入这些人的争斗漩涡。

不过，既然罗伦斯将来想在城镇拥有自己的店，就一定会目睹这样的世界，赫萝根本没必要在意这种事情。

罗伦斯正打算这么开口时，赫萝却抢先一步说：

「基本上，如果汝真的有想要跟那些家伙互斗的气概，早就把咱好好利用一番了呗？」

如果换成是伊弗或基曼，一定会这么做。

他们一定一开始就会想依赖赫萝解决问题。

若从最合理的角度来思考，赫萝绝对会是最强力的武器。

「咱觉得，汝似乎比较渴望更稳定、更扎实，步调缓慢一些的生活，而且这样的生活也很适合汝。咱鼓舞汝去面对的世界，却完全相反。咱说错了吗？」

赫萝说的没错。

只要算一算罗伦斯在遇到赫萝之前做生意赚了多少钱，就能明白赫萝所言不虚。

虽然罗伦斯老是想要往上爬，但有一部分的他，其实也很喜欢稳定的生意。

罗伦斯回想起当初想要拥有商店的理由。

他不是为了得到全世界，才想要拥有商店。

罗伦斯的理由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是为了走进一个名为城镇的小世界，才会想要拥有商店。

「不过。」

罗伦斯开口说道：

「你说我不适合做这种事，这话也有点伤人啊。」

赫萝的耳朵在兜帽底下抽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说：

「汝是真的不适合呗？」

「你说得这么直接，害我想生气都不行。」

罗伦斯苦笑著回应。

不过，当他仰望天空，朝月亮吐了气后，那股苦笑中的苦涩感，也就化为白烟散去了。

「不过，我不会退出。」

罗伦斯这么宣言后，低头一看，便发现赫萝像是吸了他吐出的苦涩白烟似的，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因为我知道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唔……」

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额头后，赫萝便不再掩饰不安的表情。

从赫萝的反应来看，不难发现她真的相当后悔鼓舞了罗伦斯。

虽然每次一遇到什么事情，赫萝老是说「如果汝是个没胆量的旅行商人，会让咱很困扰」，但她还是会为了这种事情担心罗伦斯。

不过，赫萝会担心罗伦斯的理由，似乎不单纯只是觉得他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看你这么后悔的样子，应该是对我抱了什么很大的期待吧？」

要是罗伦斯自己钻牛角尖，然后擅自做出结论，赫萝就会很生气。但是，她自己也正在做同样的事。

对付聪明的赫萝，比起用言语指摘她，保持沉默会更有效。

不久后，赫萝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开口说：

「因为汝会把跟咱的旅行写成书。」

「咦？」

罗伦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他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赫萝有些生气地瞪著罗伦斯，看得出来她很希望罗伦斯马上明白她的想法。

然而，赫萝似乎明白罗伦斯的脑袋没那么厉害，只见她一脸不满地继续说：

「如果要写成书，汝就会是主角，不是吗？既然是主角就要有主角的样子。因为……因为咱是配角，所以至少希望汝能够像个主角。」

在猎月熊毁灭赫萝故乡的古老传说里，赫萝别说是配角了，她根本就是个局外人。

赫萝坐在水井边缘摇晃著双脚，那模样看起来像极了小孩子。

不过，想成为世界里的主角，本来就是个孩子气的愿望。

「只是，这真的是咱的一厢情愿。要是因为咱的任性害汝遇到危险，或是像今天这样，露出很希望人家陪的模样，在半夜里来到中庭，咱会很过意不去。」

说著，赫萝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脸痛苦地皱著脸。

罗伦斯轻轻捏住赫萝的右脸颊，然后松手说：

「总之，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了。只是……」

看见赫萝一边揉著脸颊，一边有些不悦地望著罗伦斯，罗伦斯只能逞强地回答说：

「听到你这么说，我更没办法退出了。」

因为赫萝会这么说，就表示对罗伦斯有所期待。

既然赫萝期待罗伦斯像个主角，罗伦斯怎可能不回应她的期待。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咱不太想说出来的……」

「你是怕我会意气用事？」

罗伦斯笑著反问道，结果侧腰被赫萝打了一拳。

然后，赫萝投来不像在开玩笑的认真眼神说：

「汝不会不知道辜负了咱的好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呗？」

「……」

这个代价有多大，罗伦斯早已切身体会过了。而赫萝会这么说，反过来就是「咱会期待」的意思。

隔了一段时间后，罗伦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做出这个决定时，罗伦斯当然也是抱持著极为认真的心态。

赫萝随即投来讶异的目光说：

「汝真的知道吗？」

「我想我应该知道。」

「真的吗？」

由于赫萝啰唆地反覆询问，罗伦斯总算察觉到一件事情。

希望对方成为故事主角的人物，在故事里究竟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个人物只要负责祈祷、担心，就能等著收成到来，可说相当好命。

而且凡是古今中外的男人，都敌不过这样的人物。

「当然。」

月光笼罩下，罗伦斯一边抱住赫萝温暖的身躯，一边再次答道。

赫萝大力甩著长袍底下的尾巴。

这世界就像一个人人都想当上主角的舞台。

世界不会配合个人而运作。

唯有表现卓越的家伙，才能登上主角的宝座，而罗伦斯当然也明白这点。

不过，如果受到某人的期待，那就另当别论了。

赫萝在罗伦斯怀里动了一下，轻快地站起身。她看起来已经放松许多，心中的芥蒂似乎也消失了。

光是能够看到这样的赫萝，罗伦斯就不觉得后悔。

「喏，快点取水回去呗。好冷。」

赫萝说话的样子像在掩饰自己的害羞，而罗伦斯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他从赫萝手中接过水壶，把井水倒进水壶后，用右手拿著。

赫萝握住罗伦斯的左手，一脸难为情地笑著。

罗伦斯知道，自己或许中了赫萝的计，但这件事情确实与狼骨有所关联。

还有，赫萝强烈渴望得知狼骨的下落，也是不争的事实。

隔天过了中午，罗伦斯被基曼叫了出去。

走出房间时，让罗伦斯感到印象深刻的是：一脸担心的反而是寇尔。

这里是罗恩商业公会设于凯尔贝的洋行。

在凯尔贝这个连接异教与正教之地的贸易重镇，这里是个代表罗恩商业公会利益的机构。

这里聚集了许多老奸巨猾的商人，还有一个人负责领导这些商人。

罗伦斯想要抢先这些商人一步，可说比登天还难。但现在他接下基曼的命令，正准备抢先其他公会和北凯尔贝的地主们一步。

只要伊弗不背叛，一切就能够圆满收场。

基曼等人彻夜议论后，果然也做出这样的结论。

关于议论结束后的事前交涉，想必也已经完成了。

罗伦斯接到的工作并不是太难的任务。

目的是取得独行狼──伊弗的信赖，让事情顺利进行。

罗伦斯只需要负责这件事情。

「您真的不用带同伴一起去？」

「是的，没关系。」

洋行一大早就一片匆忙，罗伦斯也只能利用基曼出发前的须臾片刻与他交谈。

因为基曼除了是洋行行长随行人员，还得负责与人交涉，所以他穿著浆得笔挺的带领服装。

北凯尔贝地主与南凯尔贝望族，总是会在河川对岸的三角洲进行交涉。而基曼把赫萝与寇尔留在南凯尔贝的旅馆，只带罗伦斯走，这感觉就像是架走人质。

想必基曼就是考虑到这点，才特地这么询问。

「那么，要转告给波伦卿的事项，就如我刚刚跟您所说。毕竟我方的事前交涉也变得相当复杂，要是您独自做了什么决定，小小的洞可是会跑出可怕的怪物来喔。」

基曼直直盯著罗伦斯的眼睛说道，罗伦斯镇静地点了点头。

就算基曼告诉罗伦斯事件的全貌，他一定也无法理解。

因为就算和赫萝与寇尔相处，缺乏政治才能的罗伦斯也没展露过半次政治手腕。

基曼肯定无法效法罗伦斯在两周之间，只靠著乾巴巴的燕麦面包及雨水越过山路，而罗伦斯也无法像基曼那样四处奔走。

罗伦斯告诉自己还是乖乖听基曼的话去做，比较没有危险。

只有在最后一刻、在双手触碰得到的范围内，能靠自己判断事情成否的瞬间，才能够独自做出决定。

基曼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敲门声打断了他。

代表团打算全员一起出发，而出发时间似乎到了。

「那就拜托您了。」

确实接下基曼的命令后，罗伦斯与走进来的人擦身而过，走出房间。

洋行里弥漫著彷佛交战前似的气氛，尤其是一楼餐厅的气氛更是强烈。

不过，己方虽然没有胜利女神，却有一角鲸，所以大家都有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心情也显得特别高昂。

大家似乎都伸长了脖子，想知道哪里能够创下最辉煌的战果。

以事前评价来说，最初押住北凯尔贝的渔船、拿到骚动起因的一角鲸的公会评价最好。

就连会员们都互相低语说：「罗恩商业公会想要拿到交涉主导权很难。」

当然了，大家没有因为这样就放弃。那些在餐厅角落打瞌睡，或是趴著睡觉、满脸胡渣的商人，一定是在南凯尔贝阵营里的争斗中，早一步打完仗回来的人们。

骑士或佣兵们非常实际，如果东西还没到手，就不会讨论怎么分配利益。

相对地，商人最喜欢打如意算盘了。对于还没到手的利益，昨晚肯定展开了一场喧腾的舌战，或许到现在都还没结束也说不定。

洋行正面玄关停了好几辆准备给迪达行长，或基曼等干部乘坐的马车。马车之间可看见打扮得像是乞丐的人们来来往往，在雇用他们的商人耳边低声几句后，又随即离去。

罗伦斯想起在以木材与皮草闻名的雷诺斯时，伊弗曾经说过的单字。

商战。

大家处在这种情况，会变得热血沸腾，并不是因为即将面对钜额的生意。

而是身为男人，当然会情不自禁地爱上这样的气氛。

「各位！」

然后，随著声音传来，原本一片喧哗的洋行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一名高高瘦瘦的秃头老人身上，他就是迪达行长。

基曼曾经形容迪达行长是个观望主义者，但一个站在必须随时避免混乱状况发生的立场的人，总会被贴上这样的称号。

迪达行长没有像基曼那样打扮得像个贵族，而是全身裹著如长袍般的宽松衣服，散发著渐入老境的人才具有的存在感。

他深蓝色的眼眸彷佛能预测百年后的未来似的，瞪眼环视著四周。

「以守护圣人兰巴尔多斯之名，赐我公会荣光！」

「赐我公会荣光！」

在商人们的喝采声中，迪达行长一行人走出了洋行。

基曼没有看向罗伦斯一眼，只有在走出洋行、坐上马车之前，与几个人交谈过。

眼前的光景让罗伦斯不由得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看著这样的光景，想到自己在可能扭转这场骚动的计画当中，负责一小部分任务的事实，罗伦斯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赫萝在身边，或许会笑他旅行商人的本性难移。

不，连罗伦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赫萝肯定会笑他。

因为渡河限制已经解除，所以在干部们离开后，一些准备隔山观虎斗，或是像罗伦斯一样收到秘密指示的商人们，也走出了洋行。

罗伦斯混在这些商人后头，一路朝向罗姆河前进。

在主要街道两侧洋行或商行里的人，也都走到了外头，使得路上出现一股异样的气氛。

当然了，路上也有人做著平凡的生意，镇上居民也不是人人皆是商人。

尽管如此，看见这么多商人竞相前往北方，还是会让人联想到北方大远征。

教会的高亢钟声正好在这时响起，彷佛在鼓舞士气似的厚重音色响遍四处。

总是不给客人好脸色看的渡船夫，就只有今天显得特别沉默，还摆出了低姿态。

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为了避免发生动乱，还站了数名手持长枪或斧头的士兵。

一名看似懦弱的商人似乎是被气势压倒，他在站上被船只撞得有些摇晃的栈桥后，开始拍打自己的膝盖。

没有人会嘲笑这名商人。

所有人都一直保持著沉默，接二连三地走上三角洲。

那些与生意无缘、前来看热闹的人们，个个露出像看见奇观异景似的目光，想必他们也是真的觉得看见了奇观异景。

自古以来，人们争夺土地时，都是以长剑做了断，所以非常单纯易懂。

到了现在，却变成以羊皮纸上的墨水做了断。所以，就算被误会是在施展奇咒异术，也是无可厚非。

对于人们这样的印象，罗伦斯也有同感。

从交涉舌战之中，变出金币；这样的行为与从魔方阵之中，叫出恶魔的召唤术有什么不同？无怪乎教会苛责拚命挣钱的商人，谁叫商人的做为就像跟恶魔借了力量一样，充斥著不可思议的现象呢。

没有人在前方带路，一行人只是随著人潮前进。在三角洲上，即将进行最高金额商品交易的地方，就是黄金之泉，也是一行人的终点站。黄金之泉旁摆著桌子，流动在桌面上的，可能是记载著价值连城的商品的羊皮纸，也可能是权威、是名誉，或是志气。

像罗伦斯这种基层商人，在途中就被挡住了去路，只有装扮高雅的干部商人们才能继续前进。北凯尔贝的人们也同样接二连三地来到这里，坐在排列好的座位上。代表双方阵营的人物，都是一副习惯用下巴指使人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举行过的贤人会议。

不过，此刻南凯尔贝人们的气势明显压过对方。南凯尔贝人们无论身上穿的衣服、侍者，还是举止，一切都散发出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相对地，北凯尔贝的人们就只散发出威严而已。而且，他们还是靠著大声怒喝，才勉强维持著威严。

南凯尔贝的出席者似乎是以座位来安排顺序。正中间的位置坐了一名打扮最高雅的老人；而代表罗恩商业公会的迪达行长，则是坐在老人右边第三个位置。

利益分配的金额应该会依这个座位顺序而定，想必北凯尔贝的人们一定也明白。坐在打算擅自瓜分自己财产的人们面前，北凯尔贝的人们会怀著怎么样的心情呢？

不过，事情如果照这样进行下去，罗恩商业公会能够分到多少利益，仍是个未知数。至少能够确定的一点是，照这样下去的话，功劳将归于迪达行长一人，底下的干部们想必只能分到极少的利益。

如果能不透过公会，只让寥寥数人分配利益……光是这么想，就让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因为这次的利益之大，就是如此诱人。

不久后，北凯尔贝的出席者也都纷纷就座，站在他们身后、看似侍者的商人各自在主人耳边低语。

想必他们是在进行最后作战会议，但表情依旧显得严肃。

这时，有件事让罗伦斯吃了一惊。他看见坐在北凯尔贝的正中间席位、打扮最高雅的人物后方，站著一名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珍商行的泰德．雷诺兹。

雷诺兹与其他人一样，戴著前端翘起的高帽子。或许在这一带，这样的打扮就是正式的装扮了吧。

基曼企图让北凯尔贝无法东山再起，而雷诺兹原本可能接下担任桥梁的任务，现在却站在北凯尔贝那方。这事实教人不得不害怕。

还是说，雷诺兹是接受基曼的提议之后，才决定背叛己方？

不明所以的罗伦斯在远处望著雷诺兹时，忽然发现雷诺兹好像看向了自己。此时多数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雷诺兹身上，他不可能只发现罗伦斯才对。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觉得与雷诺兹的视线有所交会。罗伦斯可能是因为太紧张，才会变得自我意识过剩吧。

不，罗伦斯是真的很紧张。

现场没发现伊弗的身影。

依基曼所言，伊弗不会在台面上出现，事实看来也确是如此。

伊弗是负责台面下的动作。

想先下手为强、夺得利益的家伙们，肯定写了一封封的热烈情书寄到她那儿，此刻的伊弗想必正为了回信而分身乏术。

罗伦斯转过身子，走出人墙，准备也带著花束跑去找伊弗。

过了不久，罗伦斯身后传来宣告交涉开始的高亢宣誓声。

因为是南凯尔贝的人所做的宣誓，所以无庸置疑地，在黄金之泉接下来即将展开的交涉，完全只是一种仪式。

不过，仪式是一种向神明祈祷的行为。

坐在桌上的那些人，究竟要向神明祈祷什么呢？思索著这个问题的罗伦斯不禁感到害怕，而拉高了外套的衣领。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第八幕

能够通往山顶的路有好几条，与伊弗取得联系的方法也有好几种。巧合的是，罗伦斯要去的地方，正是不久前赫萝拉了寇尔进去，然后唠叨地说了一堆醉话的简陋旅馆。

北凯尔贝的人似乎包下了整间旅馆，尽管一楼不见半个客人，旅馆老板却没有露出困扰的神情。说不定在今天，三角洲上所有的旅馆和酒吧都像这家旅馆一样。

罗伦斯递出单面有削痕、由很久以前灭亡的王族所发行的铜币后，老板随即把空啤酒杯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旅馆楼梯说：

「请用，谢谢。」

老板是要罗伦斯拿著啤酒杯上楼吧。

罗伦斯照著指示上了楼梯，看见两名商人模样的男子在二楼走廊底端聊著天。

罗伦斯险些看走了眼，但幸好「看了一眼就不会忘记对方面孔」的旅行商人特技帮了他。

其中一名商人虽然贴了假胡须，还在衣服里塞了棉花之类的东西改变身材，但他无疑是那名帮伊弗把风的男子。

罗伦斯再次看向男子，这时男子也投来锐利的目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毫不畏惧地走向男子。

「生意好吗？」

这时另一名陌生男子向他搭话。陌生男子似乎是在问暗号，所以罗伦斯不慌不忙地把手中的啤酒杯倒过来，然后回答：「生意差到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对方咧嘴一笑，指向其身旁的房门。

男子粗壮的手指指甲全翘了起来，证明他每天只需做生意，不需干粗活。

罗伦斯一边在脸上堆起笑容，一边敲门。当房内传出回应时，他便慢慢走了进去。

一走进房间，罗伦斯随即被呛人的墨水味道吓了一跳。而且，还有一股臭味混在墨水味里，微微刺激著罗伦斯的鼻子，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一名看似沉默寡言的老人，在房间的角落烧著盖印用的蜡，而臭味就是来自烧蜡的味道。

「你知道你来到这个房间，让我有多失望吗？」

运动过度和用脑过度都会让人疲累，但两种疲累的感觉不一样。

由于阅读过量所造成的疲累，这时的伊弗脸上挂著一种特别的表情。她轻轻地笑了笑，在堆满信件和文件的书桌上用手托著腮。

「打扰你睡午觉了吗？」

「是啊。你看我四周堆满了这么多梦话。」

罗伦斯站在房间门口，他的脚边也散落了一地信件纸张。

罗伦斯只是轻轻瞥了脚边一眼，便看见两封带著恐吓意味的信件、三封举发北凯尔贝的某人勾结南凯尔贝的某人且真假难辩的信件、三封邀伊弗合作的信件，以及一封询问伊弗要不要一起逃亡到遥远国度的信件。

罗伦斯捡起最后一封文情并茂的信件，送到了伊弗面前。

「我以前曾经为了越过这附近的海峡，和一群巡礼者搭同一艘船。结果我运气有够差的，居然碰上海盗打劫。」

罗伦斯才在想伊弗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便看见她用手指捏起那封信，然后俐落地摺起信来。

「那群害怕丢了性命的巡礼者，起先拚命地向神明祈祷，但后来看见好几名船员被杀死，发现大势已去的时候，你知道那些家伙开始做什么吗？」

「不知道耶。」

伊弗听了罗伦斯的回答，便一脸愉快地继续说：

「最后他们开始向海盗们摇尾乞怜。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我真的觉得人类是非常神奇而坚强的生物。」

有位诗人说过「亡命关头是最好的迷药」。

「那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伊弗把摺好的信纸轻轻丢进暖炉。

「那时候我为了确保自己的赎金，忙著翻找那些家伙的行李。」

伊弗没有扬起乾燥的嘴唇，只有眼角浮现笑意。

罗伦斯耸了耸肩，从怀里取出羊皮纸说：

「他们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没什么好看的。」

听到伊弗的回答，原本缓缓搅拌著蜡的老人瞥了罗伦斯一眼。

伊弗朝向老人稍微动了一下手指后，老人便再次让视线落在溶化的蜡上。

老人是个聋子。

或者对方故意要让罗伦斯以为老人是聋子，好让罗伦斯安心地滔滔不绝。

「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你到底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最后会不会听你的话吧？」

伊弗还是只有眼角浮现笑意，嘴角并没有上扬。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伸出。

收下罗伦斯的羊皮纸后，伊弗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很乾脆地拆开信件。

「哼……跟我猜的一模一样，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这简直就像是你把密会的内容全盘托出一样。」

「你别开玩笑了。」

听罗伦斯露出商谈用的笑脸殷勤地回答，伊弗马上一脸无聊地把羊皮纸搁在桌上。

「那男的坐上桌了啊……」

她喃喃说著，闭上了眼睛。

照这样子看来，伊弗至少会比其他信件花更长一点的时间，审视罗伦斯送来的羊皮纸。

「你觉得怎样？」

伊弗闭著眼睛问道。

罗伦斯心想：现在就开始谈判还太早了。

「只要伊弗小姐愿意爽快地接受，我就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

「拿一角鲸从地主家族手中换走土地所有权转让书。然后我跟北凯尔贝的背叛者互分一角鲸的利益，你们那边则是互分多于周遭人们的利益。」

「这可说是万事圆满。」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伊弗用力地叹了口气，开始揉起眼头。

「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别人心里想什么，真的很烦啊。」

当交易进行得如此顺利时，想必只有过去从未遭到背叛的家伙，才会完全信任对方。

明明自己也会欺骗别人，到底要握有什么根据，才能让人大声说出「我的交易绝对不会出问题」呢？

「你知道基曼跟谁有关联吗？」

伊弗的语气不像在考验罗伦斯，纯粹是在发问。

「不知道。」

「背地里运出一角鲸的手段有可能成功吗？」

「听说可以用威胁或贿赂的方式买通卫兵。」

「不过，让没有实权的儿子签写土地所有权的转让书，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实质效力。关于这点，基曼有什么打算？」

「基曼的意见是，第三代当家已经向邻近的领主打过招呼，算是成人，而且城镇的裁判权牵扯到城镇的议会、教会以及周边领主。只要拥有能够主张自己权利的凭证，总会有办法解决。」

「原来如此。所以，你相信基曼说的话？」

伊弗露出的表情，就像贵族怜悯无知民众时的表情一样。只是她从较矮的位置俯瞰罗伦斯。

那口吻听起来，像是确信基曼设下了陷阱等著她上当一样。

「虽然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我决定遵从他的指示。」

伊弗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视线。

「你的答案非常标准，但无法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伊弗不打算接受基曼的提议吗？

虽然罗伦斯不是打从心底相信基曼的话，但他觉得对伊弗来说，这个提议并不坏。

「对你来说，这应该是最佳的选择，不是吗？」

罗伦斯试著反过来询问伊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背叛所有人，然后自己独占利益。」

「这──」

罗伦斯急忙闭上嘴巴，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伊弗一脸开心地笑著。

她的意思应该是要罗伦斯把话说下去。

「你为什么要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如果伊弗向基曼提出这个提议，基曼一定会立即爽快地答应。

基曼一定会欣喜若狂。

为什么伊弗要顽固地怀疑基曼呢？

就算其中有什么原因，也太奇怪了。

如果伊弗无法打从心底相信这个提议，只要拒绝不就好了？

还是就如伊弗所说，她只要没看利益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就不会开心？

为什么伊弗要做出如此孩子气、不听道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呢？

「小孩子？没错，就是像小孩子一样。」

伊弗笑笑后，轻轻做了一次深呼吸。

当她吐气时，意外吹动了许多桌上的物品。

「被暖炉的火烧伤过的小婴儿，就算看见暖炉里没有火，也会害怕，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商人除了躲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发抖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尽管被骗、被烧伤，还是会想要朝利益伸出手，这才是所谓的商人。

而且，伊弗不正是这种商人的化身吗？

在凯尔贝这个贸易枢纽，在攸关此地支配权的骚动之中，伊弗能够站在核心位置，不正是最佳的佐证吗？

罗伦斯带著半是惊讶、半是忿怒的心情逼近伊弗，却对上了伊弗迷蒙的视线。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商人啊。」

「呃！」

听到伊弗懦弱的声音，罗伦斯倒抽一口气，缩起了身子。

对于罗伦斯这样的反应，伊弗只瞥了一眼，就一股脑地趴在桌上。

纸张随之大大地飞起。

似乎是个聋子的老人慌张地站起身子，伊弗趴著看向老人，对他微微一笑。

「靠这种薄薄纸张的往来，还有从嘴巴出来、没有形式的话语，就会有多到甚至能够买下人命的金币掉进荷包里。你不觉得这样很蠢吗？」

伊弗拿起一张纸张，又扔下。

然后，她缓缓把视线移向罗伦斯说：

「你曾经被打从心底相信的对象背叛过吗？即便如此，你还能够相信别人吗？我能够相信的对象，就只有会背叛别人的自己。」

动物的尖牙是为了攻击敌人的武器，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盾牌。

既然这样，伊弗会拚命地磨牙，就表示她有必要保护自己。

「你在与我性命相搏时，不是问过我吗？你问我在赚钱的尽头，看见了什么？我不是回答你了吗？我说因为有所期待……」

伊弗缓缓闭上眼睛，再以同样的速度张开眼睛。

「我期待有一天可以得到满足，然后抵达没有不安和痛苦的世界。」

感到害怕的罗伦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为了前往没有不安和痛苦的世界，所以反覆地背叛他人；看见这样的伊弗，罗伦斯觉得彷佛看见了人类罪恶的根源。

罗伦斯不觉得伊弗是在演戏。

也不觉得是陷阱。

伊弗缓缓挺起身子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她若无其事地说：

「好啊，我就接受基曼的提案。你帮我把这句话……」

伊弗停顿了一秒钟后，露出了狡猾如蛇的笑容说：

「传给他吧。」

伊弗无疑是个天才。

这样教人究竟要如何相信她的话语？

该怎么向基曼报告才好呢？

伊弗的幻术虚虚实实，让罗伦斯感到一阵恶心，他咽下这股不适，缓缓挺起背脊。

既然伊弗要求帮她传话，罗伦斯当然只能这么回答：

「……我明白了。」

罗伦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转过身子。

有那么一瞬间，罗伦斯眼中的伊弗就像有好几根触角，时而会吞下船只，让人们身陷恶梦之中的海上红恶魔一样。

伊弗肯定真的不相信任何人。

就算伊弗会背叛所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走，也不足为奇。

然而，如果不在关键时刻相信某人，让交易成立，就得不到利益。

伊弗最后究竟打算相信谁呢？

当这场交易结束时，又会是谁被骗呢？

罗伦斯伸手准备开门。

伊弗的话语紧跟著丢来：

「欸，要不要跟我合作啊？」

伊弗面无表情地凝视著罗伦斯。

她像是在骗人，也像是在说真心话。

「你是说，就当作被骗，先跟你合作看看再说？」

「是啊，没错。」

「可是，我不想让自己觉得上了当。」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伊弗笑著说：「说得也是。」

不过，对于伊弗接著说出的话语，罗伦斯没有回答。

「欸，你有同伴等著你回去，不是吗？但我却──」

罗伦斯没有回答。

他知道要是回答了，就会被她逮住。

世上确实存在以歌声蛊惑人类的人鱼。

罗伦斯快步走出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一路上，罗伦斯觉得伊弗的视线好似一直钉在他的背上。

罗伦斯必须透过第三人与基曼联络。

他被指定前往与黄金之泉隔了两条马路、摊贩杂乱排列的小巷子。俗话说，要藏木头，就藏在森林里。

不过，除了纯粹因为难以直接与基曼见面，所以必须透过第三人以信件取得联络之外，应该还有另一个原因。

基曼严格命令罗伦斯，他只要传达伊弗要说的话就好。这想必是为了防止罗伦斯被伊弗的话术蒙骗，而擅自加上一些奇怪的情报呈报给基曼。

罗伦斯觉得基曼这样的措施很正确，同时也能藉此帮上自己。

罗伦斯根本无法正确地表达刚才的互动。

他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实，哪些部分是谎言。

罗伦斯感觉自己就快无法相信别人了。

「老大说他了解了。」

一名看起来非常适合当跑腿、身材矮小的驼背男子从罗伦斯手中接过传言，并带来了基曼的回覆。

「我该怎么做呢？」

「会议再一下子就会进入休息时间。老大应该会在那之后给指示。」

「我明白了。」

「那么，请在约好的地方等待回覆。」

男子似乎还得前往其他地方接收情报，他话一说完，便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虽然这样的行事风格非常谨慎，但能够带来多大功效就不得而知了。

虽说三角洲是商人汇集之地，就算有陌生人在街上乱晃也不会太显眼，但那也是指正常时的情况。

此时此刻，不论是游手好闲地在街上游走的商人，或是看似在等人、站在摊贩屋檐下张望著街上状况的商人，都显得再可疑不过了。

这就是所谓的「疑神疑鬼」吧。

这时赫萝如果在身边，或许能够感到安心，但若是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万一以后赫萝不在了，那就太可怕了。罗伦斯露出苦笑，朝著被指定接收回覆的酒吧走去。

「客倌！没椅子可以坐了，可以吗？」

三角洲上的酒吧本来就没有几间，现在几乎所有酒吧都被人包下来，再加上今天的人潮又特别多──

所以罗伦斯还没进酒吧，就已经听到店家这么招呼了。

当然了，罗伦斯在走进酒吧前，早就看见酒吧里挤满了客人。既然生意好成这样，店家为了不让酒桶见底，一定会在酒桶里掺水，所以罗伦斯点了比较烈的葡萄酒。

虽然罗伦斯只能站在酒吧角落、倚著墙壁喝酒，但这样反而比较容易将店内状况尽收眼底。就算没有参加会议，想要知道会议上发生什么事情并不难，而且这次的会议本来就不重要。

从接过葡萄酒，到喝了三口浓度恰好的葡萄酒这段时间，罗伦斯就几乎完全掌握住会议的概况了。

北凯尔贝谴责南凯尔贝的商行押住他们的渔船，而南凯尔贝的商行则反驳，是渔船上的渔夫们自愿这么做。

双方的议论就像两条平行线，根本没有交集。

据在酒吧里高声谈论八卦的商人们所言，到了晚上北凯尔贝应该会让步，放弃要回一角鲸，但相对地会要求南凯尔贝把与一角鲸价值同等的销售利益分给他们。

罗伦斯也赞成这样的提案。

倘若南凯尔贝的长老们想要打垮北凯尔贝，只要把一角鲸卖给某个领主，藉以取得取得武力与权威，再威胁北凯尔贝的地主们就好。南凯尔贝的长老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希望事情能和平地解决。只要还能继续握住北凯尔贝的缰绳，南凯尔贝很愿意分一些甜头给对方，而北凯尔贝肯定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北凯尔贝之所以会抵抗，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威，以及单纯为了交涉扩建三角洲时的利益。

而且，想必连这件事情也不会在会议上决定，而是在台面下谈判后决定。

不过，这场交涉应该会在与罗伦斯无关的地方进行。可笑的是掌握到交涉内容的，居然就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们。

伊弗与基曼，这两个人在凯尔贝拥有惊人的力量。而罗伦斯因为处在这两人中间，居然有股这里就是一角鲸一连串骚动的中心位置，而自己也位于核心的错觉。事实上就连伊弗与基曼，也不过都是条支流罢了。

想到自己在这条支流担任情报仲介，罗伦斯除了苦笑别无他法。对上伊弗，罗伦斯从一开始就一直处于被玩弄的一方。

就是借助了酒精，让心情平静下来的现在，罗伦斯也无法冷静地回想与伊弗最后的互动。

他越来越明白，与商品和货款有关的各种交涉，是多么单纯的胜负行为。

如果每天都在这种圈子里打滚，就会生出像伊弗那样可怕的怪物来。

因为居住的世界差异太大，罗伦斯对伊弗的那股不甘心和崇拜，似乎也越来越没有真实感。

幸好赫萝不在身边──想到这里，罗伦斯果然还是只能苦笑。

「老板──」

就在罗伦斯一边沉思，一边喝酒时，有人向他搭了话。

如果记不得曾经听过一次的声音和看过一次的面孔，就不够格当个旅行商人。

不过，就算没有这般本领，基曼跑腿的长相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您来得真快。」

「是啊，这是当然的。因为老大总是得决断如流。」

跑腿男子皱著布满皱纹的脸，一副感到骄傲的模样笑了笑。

在双手可及的范围内，随著情报收集越多，准确度就越高的消息是最重要的。

旅行商人就是负责处理这类消息。而基曼所负责处理的，是船只必须花上好几个月才能够抵达的异地商品。当鞭长莫及时，就算收集到了情报，也无法保证这些情报一定正确，而且有时甚至得不到半点情报。这时若要必须针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商品买卖做出判断，自然需要相当强的决断力。

在做出判断后，还得具备足够的胆量，在商品实际送达之前都必须沉住气。

或许就是拥有这样的决断力及胆量，基曼才能够想出以一角鲸交换土地权状，让城镇势力彻底逆转的宏伟计画，并且还能大胆地执行。

也难怪跑腿男子会露出引以为傲的笑容。

「请转交这个。」

男子话还没说完，纸片已滑入罗伦斯空著的手里。

那感觉就像罗伦斯手上本来就拿著纸片似的。

就连收到纸片的本人都这么觉得了，就是在旁边看，也得聚精会神，才能发现男子塞了纸张给罗伦斯。

「……我确实收到了。」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跑腿男子点了一次头后，与出现时一样迅速地离去。

罗伦斯收到的信件甚至没有封死。

不知道基曼是相信他不会偷看信件，还是觉得被偷看也无所谓。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没有偷看信件。

如果看了信件，就会被情报抓住，伊弗也就会用这点笼络罗伦斯。就算是锐利的猫爪，也勾不住表面光滑的圆石。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不需要做出判断，如果不需要做出判断，就不会被人利用。

在对方的情报量远多于自己的现状下，罗伦斯确实该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他告诉自己必须沉住气，在事态发展来到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前，绝对不能露出内心的想法。

提醒自己要表现得自然，本来就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即便如此，商人还是得不分好坏一概容纳，分毫不差地操控自己的喜怒哀乐。

罗伦斯这么告诉自己。就像小时候一边告诉自己世上根本没有恶魔，一边在深夜的森林里小便的时候一样。

罗伦斯依循原路把信件送到伊弗手边，收下回覆。伊弗这次没有答腔，只是投来惹人怜悯的眼神。

既然罗伦斯都能装得十分自然，伊弗当然也做得到，所以罗伦斯看不出伊弗的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伊弗的浏海贴在额头上，脸上也浮现了几条细小皱纹，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很疲惫的模样，而散落在书桌上的信件数量似乎也增加了。

离开伊弗的房间时，伊弗独自坐在书桌前重新处理无数文件的身影，一直在罗伦斯脑海挥之不去。

罗伦斯有赫萝在等他。

这不仅单纯代表赫萝是支撑他的力量，更代表这个计画万一得重头来过时，赫萝是能让一切回到白纸状态的王牌。

然而，伊弗没有同伴，她必须独自一人面对这场战斗。伊弗确实身处危险之中，万一被人发现她与基曼接触，北凯尔贝的地主们不知会怎么报复伊弗。想到这里，尽管事不关己，罗伦斯的心情还是黯然了下来。

虽然罗伦斯强烈警惕著自己，但就快要心软了。

「怎么了？」

从跑腿男子手中收下基曼的回覆时，连跑腿男子都忍不住这么问他。

「没事。」

罗伦斯摇摇头回答，而跑腿男子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罗伦斯拨开人群前往伊弗所在的途中，发现自己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变成了小跑步。

他发现自己心急了起来。

罗伦斯明明只是收送纸张，而且也没有人期待他做出收送之外的事情。尽管这么告诉自己，罗伦斯还是忍不住越来越紧张。

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能找藉口。

因为他在运送的东西，是能够轻易左右人命及命运的物品。

「请在这边稍等一下。」

就在第四次送信的时候。

罗伦斯送来信件时，先前只负责确认暗号的把风男子，从罗伦斯手中收下信件，却没让罗伦斯进入房间。

就算是再严厉的拷问，如果以同样的间隔给予相同的刑求，痛苦也会逐渐减轻。但是，这突然的变化让罗伦斯变得更加紧张。

把风男子当然不可能向罗伦斯说明。在把信件拿给房间里的伊弗后，男子就一直静静待著。

两名把风男子没有交谈，眼神也没有交会过。

只有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屋外传来的城镇喧哗声，反而突显了现场的沉默。

罗伦斯发现伊弗回覆的速度逐渐变慢，或许信件内容终于开始接近核心了。

伊弗一定是再三思考后才下笔。

在没有答案可以参考，甚至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的情况下，想要解决攸关自身命运的难题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罗伦斯想起自己在昏暗的森林里遭到山贼袭击，遇上双岔路时的那段际遇。

其中有一条路是通往山的深处，最后会碰上死路。当时罗伦斯没有选择的时间，也没有能够寻求建议的对象，前进是他唯一的选择。

伊弗一定觉得自己手上的笔像铅块一样沉重。

然后，罗伦斯看见房门总算打开，看似聋子的老人拿著信件走出房间。

老人认出罗伦斯后，缓缓递出信件。

罗伦斯收下信件，发现信件有些皱巴巴的，还附著了一些汗水。

从中不难看出伊弗的痛苦。

罗伦斯把这封信件交给跑腿男子，然后收下基曼的回覆时──

「老大很著急。」

跑腿男子这么说。

「他说河水的流速变快了，我们也要配合流速划船才行。」

基曼手上的任务，当然不只有与伊弗的交易而已。

他与其他几十名商人们密谋，在名为计画的巨大河流之中，顺著河流掌舵前进。

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就是情报传递得越快越好。

事已至此，但罗伦斯收到的信件还是没有上封，或许基曼连等待蜡凝固的时间都嫌浪费。

罗伦斯点点头，随即跑向伊弗所在之处。

然而，这次果然又是把风男子把信件送进房间，罗伦斯无法见到伊弗的身影。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是想要催促伊弗，也催促不了。

不，就算催促了，也不见得能够早一步得到回覆。

伊弗不是笨蛋，她一定已经察觉到整个局势的变化，也明白若没跟上事态发展，就是有再好的策略，也会对自己不利。

而且，既然事态变化快得连基曼都感到著急，送到伊弗手边的其他信件量一定也会随之增加才对。

虽说这个策略有可能扭转一切，但以伊弗的立场重要性来说，她不可能一直拘泥于这个策略。应该说，她必须把秘密交易巧妙地藏在一般交易之中。

伊弗应该也相当拚命才对。

罗伦斯故作平静地在走廊等待的期间，一直反覆如此告诉自己。

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愿意花上两、三天一直等待天平达到平衡。

然而，有时候也会因为一直等待，而错过胜利的机会。

从总算走出房间的老人手中收下信件后，罗伦斯也没好好答谢，便离开了旅馆。

罗伦斯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急著奔跑是为了让基曼顺利进行计画，还是想要替伊弗多争取一些思考时间，或者只是因为自己受到了这般气氛的感染。

跑腿男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额头上的汗珠也变得明显。

在等待跑腿男子带来回覆的短暂时间，罗伦斯也从路上的商人和酒吧里的商人口中，得知会议有了动静。

会议似乎比想像中更快做出结论。

万一做出了结论，基曼企划的这出逆转剧就会化为泡影。

未来很难再遇到比这次更好的机会。

在跑腿男子近乎威吓的提醒下，罗伦斯催促了把风的男子好几次。

即便如此，伊弗回覆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罗伦斯隐约看见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在这场让胃部慢慢地越绞越紧的互动之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去了几趟伊弗所在的旅馆、收送了多少次信件。

在某次罗伦斯准备递出信件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于是停下了手。

「？」

把风的男子一脸讶异地凝视罗伦斯。

罗伦斯像弹起身子似的用力抬头。他望著男子，急忙陪上笑脸。

他感到心脏越跳越快。

──不会吧？

某个想法在罗伦斯的脑海不停翻腾。

把风的男子接过信件后，拿著信件走向伊弗的房间。

「……不会吧？」

罗伦斯像是把这句话吞进喉咙深处似的，压低音量说道。

为什么伊弗会答覆得这么慢呢？

基曼不仅要参加会议，想必还要处理比伊弗更多的事情，这样的他都能够立刻做出决断、立刻给予答覆。

基曼与伊弗的差异不能用「个性不同」来解释。

伊弗是个为了成就事情，会毫不犹豫地掏出利刃的商人。

她不是那种拖拖拉拉，会优柔寡断地抱头苦恼的人。

或许，伊弗比基曼更加忙碌？想到这里，罗伦斯觉得不太对劲。

罗伦斯走进伊弗的房间时，看见房间里散落著大量的信件。

随著拜访伊弗的次数增加，信件数量也越来越多，光是要看完那些信件，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然而，罗伦斯疏忽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而且是一件非常根本的事情。

罗伦斯来这里送信送了好几次，而最近几次都等上了很长一段时间。

罗伦斯在等待的时候有看到吗？

看到其他人把其他信件送来这个房间了吗？

这次罗伦斯也是等了一会儿，才总算盼到回函。

罗伦斯的心境有如雨过天晴，他总算能够用平静的目光打量四周。老人打开房门的瞬间，罗伦斯隐约看见好几封信件散在房间里面。

不过，只要照常理来思考就好。

看完信件，有必要随地乱丢吗？

她应该是有什么目的，才会刻意这么做吧？

罗伦斯把伊弗的信件收进怀里，快步离开旅馆。

从前提来看，这场交易本来就有许多费解之处。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就是伊弗像任性的小孩子一样。她说如果不能独占利益，就不愿配合。

即便如此，与伊弗交谈的内容以及交谈时的气氛，还是让罗伦斯接受了伊弗的任性。

伊弗原本不是个商人，也不是在觉悟到理所当然会遭人背叛之下，才跳进商人世界，不难想像她是尝尽了辛酸，才爬上了今日的地位。

这么一来，若是为了追寻没有痛苦的世界，而让伊弗选择走上不断背叛他人的恶魔之道，并不足为奇。

然而，这样的事实只能说是不足为奇，不能说是必然。因为自己很痛苦，所以才选择走上伤害他人之路，这样的说法不过是一种藉口。

如果说，这一切全都是伊弗的自导自演呢？

罗伦斯动脑思考后，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消退。

有些生意必须花时间等待才会有利可图，但有些生意必须迅速采取行动，才会有利可图。

这次的这笔交易应该归类于后者。

如果会议做出了结论，就无法采取一举逆转的策略。

如果伊弗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是为了某人的利益而行动，就能明白出她在交易进行之中，为何会回覆得拖拖拉拉。

伊弗是为了争取时间。

或许能力上会有所差别，但无论在哪一个城镇，都会有像基曼那样的家伙。这些人总是虎视眈眈，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想要赢过周遭的人。

而走过漫长岁月、狡猾至极的长老们看到这些小伙子，岂有不会想起自己的年轻岁月之理。

伊弗会不会受托阻止基曼等人的为所欲为？

如果长老们没有阻止基曼等人，这场骚动将可能演变成世代间的斗争；所以长老们利用伊弗巧妙地让矛头转向。他们什么也不做，打算以拖到时间结束的方式，解决这场世代之间的斗争。

只要这么推测，就能够解释一切。

散落一地、显得不自然的大量信件。

而且，明明有那么多信件，却没看过其他人送来信件一次。

还有，伊弗应该是个不畏惧任何难题的高明商人。

罗伦斯把信件交给跑腿男子。

他抓住急著把信件送到主人手中的男子肩膀，开口说道：

「请传话给基曼先生。」

跑腿男子皱起了眉头。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不在意地接续说：

「狼可能是圈套。」

只要这么一句话，凭基曼的智慧，一定能够立刻理解。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迪达行长甚至可能打算设下陷阱，趁机除掉基曼这个眼中钉，好让他失去地位。毕竟基曼就是生活在舍弃罗伦斯这颗棋子也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世界，而在这世界站在顶端的人们，就是企图以合法的方式，让优秀又碍眼的属下失去地位，也不足为奇。

况且，如果真的发展到这一步，首当其冲的被害者就是罗伦斯。届时不管有没有借助于赫萝的力量，罗伦斯都将失去生存之处。

然而，跑腿男子听到罗伦斯拚了命的说明后，只是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

想必跑腿男子除了信件之外，不被允许接受罗伦斯的任何情报，而这是为了避免罗伦斯擅自做出判断而引来危险。

即便如此，现在的事态还是要分秒必争。

万一伊弗打算陷害己方，那应该早点退出比较好，只要还站在陷阱外面，都还来得及回头。等到陷阱关了起来，就后悔莫及了。

罗伦斯在酒吧焦急地等著回覆。

由于基曼的回覆总是比伊弗快上许多，这还是罗伦斯第一次觉得这段等待的时光如此漫长。

事实上他也明白，这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当跑腿男子终于出现时，罗伦斯不禁有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心急地等待跑腿男子给答覆。

但跑腿男子跟先前一样，只带来了信件。

「他说什么？」

罗伦斯忍不住这么询问，但跑腿男子却摇头说道：

「请传送这封信。」

「什么？」

罗伦斯听了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才找到话接下去。

「您没有告诉他吗？」

罗伦斯抓住男子两边肩膀问道，但男子却别开视线，闭上了嘴巴。

男子根本没有告诉基曼。

罗伦斯还来不及生气，一阵焦急感先涌上了心头。

「我说的话不是没凭没据。我当然明白您受过严厉的告诫，但是，除非是万能之神，否则根本没有人能正确地描绘出没去过的城镇模样。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现在还来得及。请赶快告诉──」

「够了！」

外表看起来很适合当跑腿的男子，以低沉稳重的声音闷吼。

罗伦斯会忍不住从男子的两边肩膀松开手，是因为男子的声音根本不像个一路规规矩矩走来的正常人。

「区区一个旅行商人少自以为是了。老大他什么都知道。」

男子说出每个单字，发音都带著鲜血泥泞的味道。

像基曼那样的人物会收买有流氓背景的人，并不足为奇。

「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只要照老大的吩咐去做就好。」

这就是旅行商人从未经验过的忠诚心。

因为这愚蠢的忠诚心，不知道有多少骑士或佣兵白白丢掉了性命。

商人理应是少数能够以理性回避这种问题的人种。

罗伦斯没有退缩，他再度开口反驳：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有些事情如果不在现场，是没办法知道的。属下的职务就是应该修正上司的错误，不是吗？」

男子听了皱起眉头，低下了头。

这名想必对基曼宣誓效忠的男子，如果知道自己的忠诚心反而勒住了主人的脖子，一定会很懊恼。

罗伦斯现在只能够想办法说服男子，他也相信说服得了男子。

罗伦斯还想趁势追击，男子却抬起头发出「呸」的一声说：

「你别忘了，旅行商人。我们不过是手下。手下只有手脚没有头脑，所以不需要思考事情。你懂了吧……！」

男子压低声音的粗鲁语气，带著在暗处恐吓他人者特有的魄力和阴沉感。

然而，罗伦斯并非是因为那股魄力才倒抽了口气。

他感到害怕的是男子所说的话语本身。

「懂了的话，就请送信。我是从老大那里接到了命令。还有，你应该也一样才对。」

男子说罢，拍了拍发愣的罗伦斯肩膀后，脸上像是写著「真是浪费时间」般跑了出去。

没有人对罗伦斯与男子的短暂互动感兴趣，事实上这场互动也确实只是小事一桩。

罗伦斯是基曼的手下。

既然事实如此，就不需要动脑思考。

罗伦斯早就知道这样的道理，也明白在良机到来前，自己必须忍耐。

只是，对一路独力行商至今，并为此感到自负的罗伦斯来说，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实。

虽然罗伦斯理解自己是个渺小的存在，但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齿轮。

就算渺小，罗伦斯也是一个拥有自我名字、能够自我思考，还可以自己行动的商人。

当他知道自己被否定的程度比想像中更深时，随即有一股强烈的痛楚直上心头。

罗伦斯深刻体会到自己在复杂的构造中，只是一个小零件。

这股冲击像是头部被人揍了一拳。

这令罗伦斯内心深处的怒火熊熊燃起，一股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随之涌上。然而──

就在这个瞬间，罗伦斯忽然理解了。

他明白了伊弗为什么反覆做出孩子气的任性行为，在面对如此重大的事态时，还说出什么一定要独得最大利益之类的话语。

伊弗不是为了争取时间，也不是有什么企图。

罗伦斯打从心底如此确信。

如果这是伊弗设下的陷阱，他也只能够举高双手投降。

罗伦斯的依据不是理性，而是感性。

不知为何，这次罗伦斯来到伊弗的房门时，他顺利地进了房间，也看到了伊弗本人。

人心无法用肉眼确认。

不过，既然能从行动推敲出对方脑里描绘著什么样的画面，那从表情也看得出来。

伊弗在桌上用手托著腮。她脸上绽放的天真笑容，甚至散发出一股爽朗的气息。

「你的表情很不错嘛。」

住在罗姆河流域的狼不会用笑脸来表达笑意。

罗伦斯一边从怀里拿出信件，一边说：

「你真的打算独占一角鲸的利益啊？」

伊弗收起脸上的笑容，眼角微微弯曲。

那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皱眉头。

不过，对于嘲笑一切的狼来说，那是最适合她的笑脸。

住处被人用钱买走，还不断遭到命运捉弄；尽管在这样的状况下，仍然为了在充满盐酸和硫黄的海洋里游泳，而利用了各种力量；但每利用他人一次，自己就被利用得更多。想必这就是伊弗的际遇。

人们之所以会试图理解伊弗，是因为她是波伦家的当家，还是因为她是个美女呢？

不管是前者或后者，可以肯定的是，几乎没有人会亲切地呼喊她的名字。

伊弗之所以不使用本名──芙洛儿．波伦，说不定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既然周遭的人一开始就把伊弗当成工具看待，她当然会做一张专用的假面具来保护自己。

罗伦斯的推论或许有些感伤过头，但与事实应该相差不远。

伊弗读过从罗伦斯手中收下的信件后，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她轻笑说：

「你还真不适合当个商人。」

「或许你也不适合当只狼。」

省略了话语与前提的互动，或许就像是神明与圣职者的对话吧。

伊弗把视线移向暖炉后，眯起眼睛开口说：

「我自认以利用他人的方式一路活到现在，但这种逃避现实的生活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说罢，伊弗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她那动作之所以有些像在开玩笑，或许是因为如果不当成玩笑话来说，就会说不出口。

「这场骚动发生之后，他们就立刻没收了我几乎砸下所有财产买下的皮草。我一答应接受这个危险的委托，他们就把和我一起离开雷诺斯的阿洛德抓走了。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已经无力再当只高傲的狼了。」

北凯尔贝很明显地在交涉上陷入苦战。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会以更严厉的手段逼迫立场更薄弱的人们，要这些可怜人想办法解决问题。

罗伦斯在心中喃喃说：「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那些人或许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利用伊弗至今。

不过，那些人这次打错了算盘。他们没有算到伊弗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我的名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很方便的工具。只有我爷爷和少数几个怪人会好好叫我的名字。其中还活著的，只剩下阿洛德而已。」

罗伦斯根本想像不出成为他人的手下或工具，只靠著利用价值受到他人评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人类虽然看似复杂，其实意外地单纯。

只要对方留下几处痕迹，就算这个人走过的人生令人难以想像，也能够知道这个人最后爬上了哪一座山丘。

罗伦斯缓缓开口说：

「原来你很希望别人好好地叫你的名字啊。」

而且是在四周被敌人包围、孤立且得不到支援的山丘上……

「听到人家把话说得这么白，果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没有啊，你别生气啦。其实我真的很高兴。我们都曾经拿柴刀和小刀互砍过，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客气了吧。我一直以为要骗你上钩，再好好利用你不是件什么难事。毕竟你是个烂好人嘛。可是……」

虽然伊弗滔滔不绝说出的话语中，有好几个地方让人非常在意。对商人而言，嘴巴除了用来赚钱之外，还要避免祸从口出。

伊弗会这么随随便便地丢出让人在意的话语，就表示她不是以商人的身分在说话。

「可是，我不忍心一直把你蒙在鼓里。当然了，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

罗伦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可能伤害伊弗。

「这次啊，会是我最后一次处理事情，我决定要离开这个腐败到极点的地区。所以，既然是最后一次，当然要……你知道的。」

伊弗露出杀伤力十足的笑容。

虽然罗伦斯觉得那笑脸美极了，但必须把这样的想法永远深藏心底。

「既然是最后一次，当然要让他们好好叫出你的名字，是吗？」

伊弗缓缓扬起两边嘴角。

那模样就像没有脸颊的狼一样。

在咧嘴露出狼牙后，伊弗有些悲壮地笑著说：

「没错。我要在最佳时机，用最棒的手段背叛他们，让那些家伙叫出我的名字。」

此时的伊弗就像个准备赴死的骑士。罗伦斯只能抱著为她送行的心情，继续把话说下去：

「就算他们怀著憎恨，怒吼著伊弗．波伦也一样。」

「完全正确。」

在这瞬间，伊弗恢复了罗伦斯熟悉的表情。

「那么，我想询问叫了我名字的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一个问题。」

国王只会在王宫里与少数人交谈，并且只靠著这群少数人的决定，做出左右国家的决策。国王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这群人是神明选出来的人选。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们也同样是人，而国王只信得过与自己亲近的人。

伊弗第一次遇见寇尔时，曾对寇尔说过「人缘好或许算是一种天命」。

她的那句话，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背叛他们？」

伊弗左边嘴角有著瘀伤，看似疼痛的脸上，浮现了十分适合用狼来形容的表情。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第九幕

罗伦斯把伊弗托付的信件交给跑腿男子后，就一直在酒吧里等待。基曼这次回覆的速度特别地慢。

酒吧里的商人越来越少，店内也不再显得那么生气勃勃。

留在酒吧的，大多是一些罗伦斯每次来这里都会看见的商人。他们似乎也身负著传递情报的任务。罗伦斯有好几次不小心与他们视线交会，然后彼此尴尬地别开视线。

此时接近黄昏，根据喝得满脸通红、就快醉倒的商人们之对话，会议结论似乎差不多定了局，今天的交涉内容也已经谈完了。

北凯尔贝决定放弃夺回一角鲸，南凯尔贝则是决定把相当于一角鲸利益的金额分配给北凯尔贝，南、北双方似乎打算以这般最无趣的结论达成协议。

如果南凯尔贝用了不可胜数的大笔资金收买北凯尔贝的渔夫，让一角鲸一直握在南凯尔贝手上，北凯尔贝除了以这样的结论妥协之外，确实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北凯尔贝想要夺回一角鲸，就必须诉诸武力，或是买回一角鲸，但这两者都需要相当高额的资金。

而且，万一凯尔贝进入战争状态，别说做生意赚钱了，到时候只会让那些在凯尔贝之外的城镇开业的居民获利，凯尔贝的居民却不会有半个人拿到好处。就算不选择战争，而选择购买一角鲸，想必北凯尔贝也不知道去哪里生出那么多资金。

面对因为不合理的理由而引发的战争，北凯尔贝却只能够赤手空拳对抗，这不免让人同情。

然而，不合理的事情就像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俯拾皆是。

就算被小石子绊倒，也不会有人伸手搀扶。

「久等了。」

就在罗伦斯的身体快被弥漫酒吧的酒味和烤肉焦味渗透时，跑腿男子总算带来了回覆。

虽然罗伦斯没有偷看伊弗写了什么样的回覆内容，还是看得出来这次的内容颇为重要。

因为这次收到的回覆信件封上了红色蜡封。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任务。不过，请一定要带回对方的回覆。」

虽然男子乍看像是个胆小的矮个子跑腿，但他怀里或许暗藏涂了毒的利刃也说不定。

罗伦斯当然知道男子所说的「一定」，不单只是用来强调说话语气而已。

信件之所以封上了蜡封，想必是为了不想让伊弗起疑。

也就是说，信件里写了基曼等人的结论。

「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手下只是手下，没必要思考事情。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跑腿男子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直到罗伦斯步出酒吧，男子都还一直注视著罗伦斯。

或许是会议即将结束，所以男子的工作也告了一个段落吧。

罗伦斯来到人潮依旧拥挤的街上后，抬头仰望乌云密布、只有一角清澈的天空，在心中暗暗嘀咕：

「还是说他是在怀疑我？」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

「明日清晨运出一角鲸，假装进行正式程序。接著在船上连同载了一角鲸的船只，一起交换土地所有权转让书。交换后，看你要滚到哪里去都行。鲁德．基曼。」

罗伦斯心想最后那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伊弗读完信件内容后，毫不犹豫地把信纸递给罗伦斯看。

罗伦斯看了后，发现信上确实写著伊弗所说的内容，也有基曼的签名。

如果伊弗拿著这封信前往洋行，基曼就会顿时失去立足之地。

基曼会交给罗伦斯这封信，就表示基曼信得过伊弗。

罗伦斯不知道有什么根据让基曼如此有自信。

基曼当然不可能无条件相信伊弗。他会这么有自信，一定是因为就算这封信公诸于世，他也已经做好了防范。

「真是单纯又幼稚的交货方式。你觉得怎样？」

「如果发现有危险，只要翻了整艘船就能模糊事情焦点，所以也不算是个太烂的方法才对。」

罗伦斯的感想与赫萝告诉过他的方法如出一辙。伊弗听了挑起一边眉毛，看似开心地嘀咕了句：「原来如此。」

「所以，针对这封信，我只要这么回覆就好了吗？」

伊弗一边说话，一边像在排遣无聊似的在羊皮纸上写字。

那羊皮纸经过仔细的去毛处理，表面磨得相当平整，实在不是能够让一介商人抱著消遣之心下笔的高级品。这种羊皮纸应该是给一脸肃穆的修道士，在庄严的石造修道院里，抄录记载了神明睿智的书籍。而伊弗用著不输给修道士的工整字迹，写下了内容骇人的文章。

「了解。那么，为了交货，敝方船上会有我伊弗．波伦。至于贵方船上会有传说中的神兽，以及……」

伊弗看向了罗伦斯。

「克拉福．罗伦斯。」

虽然罗伦斯没有回答，但伊弗看起来也不怎么在乎。

伊弗在信末流利地签了名后，随随便便地把羊皮纸丢向正在搅拌蜡的老人。

只要将羊皮纸封上红色蜡封，再用马毛绑起来，回函就大功告成了。

接下来，罗伦斯肯定会搭上交货船。

「我没有答覆你耶。」

或许是工作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房门外隐约传来两名把风男子的笑声。

听说两名男子当初被判了死刑，但伊弗救了他们。

伊弗让人钦佩的地方是，她为了取得两名男子的信赖，把自己的计画都告诉了他们，并且得到了他们的协助。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罗伦斯能够带著现在的表情站在这里。

粗汉们并不似外表那般愚蠢。

「答覆？你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耶。像我们这种爱说谎的商人，出口的话语能有多少价值呢？」

听到伊弗以乐不可支的语调这么说，罗伦斯实在难掩苦笑。

当然了，对商人来说，表情这东西也没有什么意义。

罗伦斯保持著苦笑，脸上表情动也不动。

「做生意就是一种危险的行为。只有神明能够识破对方在想什么，但神明什么都不要；会进行交易的，都是充满欲望的人类。而相信充满欲望的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了。我写了信要回覆基曼，而你负责送信。不管是要祈祷，还是威胁，都只能等待才可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我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所以，我只能把这封信交给你。」

伊弗从老人手中收下信件后，毫不犹豫地递向罗伦斯。

说这封信将决定伊弗的命运，一点也不夸张，伊弗却如此乾脆地准备把这封信交给他人。

与其说伊弗这样很有勇气，不如说她不执著于自己的性命。

──如果事情没有顺利成功，就表示自己的人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只有这点价值的人生，根本没必要存在。

这是一个以不怕死闻名的英雄说过的话。罗伦斯一边想起这段话，一边收下伊弗的信件。

「基曼肯定会照这封信的内容去做才对。万一他否定我的要求，打算让你跟你以外的人上船，我这边为了自保，也必须让其他人上船。只要有一方怀疑起另一方，战斗准备的连锁效应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

伊弗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只把递信给罗伦斯的那只手放在书桌上，然后她闭起眼睛，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当然也会紧张。

伊弗的举动就像是在这么说。

「所以，我们下次见面会是在四下无人、朝雾弥漫的河川上。」

大家都说伊弗是罗姆河之狼，现在的她看起来，确实与赫萝有相似之处。

伊弗放在书桌上的手，映入罗伦斯的眼帘。

她像是希望人家握住她的手，却又将这股想法藏于内心深处，就像她很想相信对方，却无法相信的感觉。

「方便提一件事情吗？」

听到罗伦斯开口说话，伊弗的手抽动了一下。

「什么？」

「我还有伙伴耶。」

在河川上交货之际，如果罗伦斯背叛了公会，他与伊弗可以连同一角鲸一起转乘在某处接驳的船只，然后就这样出远洋。

这时如果还想迎接留在陆地上的赫萝与寇尔，可是难如登天。

基曼会选择如此单纯的计画，原因之一就在于他把赫萝与寇尔当成人质。

伊弗的表情没变，她静静抽回书桌上的手。

「我也有阿洛德。」

伊弗的这句话贯穿了罗伦斯的心脏。

「好了，我已经把信交给你了。快去吧。」

伊弗露出嫌麻烦的表情说完，便挥了挥手要罗伦斯离开。

此时要是忤逆她，或许伊弗就会大发雷霆吧。

──我也有阿洛德。

伊弗的这句话隐藏著重大的决心。

如果伊弗所言不虚，那么阿洛德对伊弗而言，想必是个非常重要、用金钱都难以交换的重要存在。

罗伦斯因为知道赫萝的真实模样以及真实力量，所以不觉得害怕。别说是保护自家人的性命安全，赫萝甚至有办法救出阿洛德。

然而，伊弗在罗伦斯面前表现出了愿意承受这般危险的决心。

她根本不知道赫萝的力量。

伊弗与阿洛德一起从雷诺斯带著皮草来到凯尔贝，还愿意帮阿洛德负担盘缠。对于自己如此信赖的阿洛德，伊弗甚至做好了舍弃他的心理准备。

罗伦斯不禁觉得伊弗对他的信赖更甚阿洛德。

不过，事实当然没有这么愚蠢。

想必伊弗真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舍弃一切，并且有著「只要是碰触得到的东西，全部要换成金钱」的坚定决心。这样的解释会比罗伦斯方才的想法贴近事实许多。

但古老神话里，就有一个渴望能点石成金的愚蠢神明，结果却因为没有食物吃，落得饿死的下场。

伊弗的话语之所以会让罗伦斯感到冲击，只有一个原因。

她打算走的，是一条无可救赎之路。罗伦斯看了她的模样，不禁自问：我有办法舍弃这样的她吗？

伊弗都愿意舍弃阿洛德了，她一定会在船上杀了罗伦斯，或是找机会再次背叛罗伦斯。

如果伊弗这么做后会露出笑容，那也就算了。

重点是罗伦斯想像不出来。

他实在不认为伊弗会展露笑脸。

是因为同情伊弗吗？

罗伦斯如此自问，但找不到答案。

是自己想太多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

可是，世上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想太多所造成的。

世上有太多人甚至怀疑神明的存在。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够一手抓住自己的利益，同时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抓住伊弗的手？

罗伦斯激动地自问，并在酒吧里信件交给跑腿男子。

「你的任务结束了。任务很辛苦吧，辛苦你了。老大说等回到旅馆后，会说明接下来的事情。」

跑腿男子说完，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便离开了。

罗伦斯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跑腿男子会错了什么意。

会议似乎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便结束了。当罗伦斯步伐蹒跚地走过黄金之泉时，发现已经有奚奚落落的人们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谈天。黄金之泉旁已准备好了晚间使用的篝火，想要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而高高挺起胸膛的士兵们，一副像在守护神圣王座似的模样，站在供会议使用的桌子前方。

如果把这场会议形容成一场围绕著金钱、权威以及名誉的宴会，听起来或许威风，如果当成故事来描述，也有足够的丰富内容。

然而，实际在这里参加会议的人们却是多么地悲惨且卑贱。

原来神明不赞赏商人，真的确有其因。

天空开始染上暗红色，远方可见不知是乌鸦，还是海鸟的影子。

罗伦斯一直以为做生意赚钱，会是更优雅且高贵的行为。

他一边眺望一盏一盏点亮的灯光，一边在从三角洲南下南凯尔贝的河川上，随著渡船晃动。

伊弗绝对不可能回头，而基曼也不可能拟出不够周密的计画。

基曼最害怕遇到的状况，是拿到假的土地所有权转让书，而且一角鲸被带走。这样的结果会比计画败露更加悲惨。

到时候的状况就不是自己抢先他人一步，事态就会好转那么简单。

整个计画就像揉了再揉、完全膨胀起来的酵母面包一样，现在已经放进了窑里，就等著烘烤完成了。

这么一来，罗伦斯不是选择向神明祈祷，就只能选择逃跑。

既然事到如今不可能说服伊弗和基曼，他就只能努力思考这个计画的陷阱，到底会巧妙地设在何处。

渡船抵达了栈桥，罗伦斯随著四周人群移动，踏上陆地。

四周多是前去三角洲参观会议的商人们，他们随意畅谈，还开心地笑个不停。

罗伦斯不禁觉得这些商人们很吵，但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于他们。

即便如此，彷佛抓住绝不可能抓得到的云朵似的虚幻感觉，还是让罗伦斯吐气时涌上一股想要大叫的冲动。

一个脚步摇摇晃晃的商人撞上了罗伦斯。

就在罗伦斯忍不住握住拳头，准备打下去的瞬间，他的目光被吸往某处。

「喂……干嘛撞人啊……」

罗伦斯根本没有把眼神迷茫、不讲道理的醉汉看在眼中。

他的目光集中在醉汉后方。

渡船一艘接著一艘抵达栈桥，在接二连三地慢慢走下船的人群之中，罗伦斯看见站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面向罗伦斯，缠绕在其脸上的头巾底下，投来罗伦斯从不曾看过的眼神。

「喂！你到底听到没──」

「抱歉。」

罗伦斯的视线直直盯著那位下船者，他随手将一枚略为泛黑的银币塞给醉汉，便迈步走去。

罗伦斯不明白，这名人物为什么在会议结束的这个时间会来到南凯尔贝。

而且，光是看见那人站在前方的身影，就能够感觉到她已被逼得走投无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罗伦斯要出声说话时──

「大事不妙。」

头巾底下传来比平常更加沙哑的声音。

「我已经……不行了……可是，至少要让你……」

「唔！」

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话后，伊弗的膝盖就快瘫软下来。

罗伦斯慌张地抱住伊弗后，立刻又忍不住缩回了手，但罗伦斯这不是在开她玩笑。

而是因为伊弗的身躯轻得教人害怕，而且身体发烫。

伊弗在头巾底下反覆著短促的微弱呼吸，额头上浮现大颗的汗珠。

只有右手还牢牢握住一张羊皮纸。

「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

几乎整个人靠在罗伦斯身上的伊弗一边咬住下嘴唇，一边拚命用眼神想要传达什么。

罗伦斯心想一定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情。

他把视线移向伊弗的右手。

看著伊弗握在手上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一定写了让伊弗受到如此打击的重要事项。

「这边太醒目了。我们先找个小巷子──」

罗伦斯说著扶起伊弗，开始迈出步伐。

这时，教会的钟塔响起了高亢的钟声。往来港口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一齐朝向教会钟塔望去，跟著交握双手各自做起祈祷。

在钟声「叮──咚──」的响声之下，罗伦斯搀扶著伊弗穿过人群走去。

希望这至少会是神明的旨意。

罗伦斯抱著这般心情拨开人群，眼看著就要钻进小巷子。

就在钟声带著嘹亮余韵停下的瞬间，罗伦斯突然停下了脚步。

彷佛神明的庇佑在这瞬间消失了一样。

「您要去哪里呢？」

罗伦斯也不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性。

毕竟这里是人潮聚集的港口。

此刻正好是会议刚结束的时间，不断有人从三角洲回到这里。

然而，这应该不完全是偶然。因为跑腿男子就站在基曼身边。

跑腿男子那「不论在多么拥挤的人潮之中，也能够把信件确实送到主人手中」的犀利目光，想必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伊弗的身影。

罗伦斯在动脑思考之前，先转动视线环视四周。

现在要带著伊弗逃跑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朋友身体不适，所以我想带她回旅馆。」

「原来如此。」

基曼露出可掬的笑容，一副真的就打算这么结束闲聊的模样。

然而，他身旁的跑腿男子，以及看似手下的另一名男子却静静地踏出步伐。

「能够在这里遇到你，看来我真的很幸运。」

罗伦斯一摆出保护伊弗的姿势，两名男子就变换了身体重心。

对罗伦斯而言，遭到盗贼袭击并不稀奇。

两名男子彷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他们的姿势就像猛兽一样。

怎么处理好呢？

罗伦斯如此自问。

不管怎样，被基曼认为自己与伊弗搭上线都不是上策。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基曼应该还无法确信罗伦斯已经打算与伊弗合作。

这么一来，罗伦斯就可以赌上这个可能性，选择乖乖交出伊弗。

这当然是一种选择，只是罗伦斯真的做得到吗？

尽管脸上猛冒汗，已经筋疲力尽的伊弗还是在罗伦斯身下，努力地想要传达些什么。

而且，面对听到基曼的话语而缩起身子的伊弗，罗伦斯真的有办法舍弃她吗？

「不是的，我是……」

「……你手上拿的果然是信件啊。寄件人是泰德．雷诺兹没错吧？」

伊弗虚弱地摇了摇头。

基曼的用字遣词从商人的层级转变为贵族阶级，就和他过去几次开玩笑时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罗伦斯的脑子却塞满了其他思绪。

雷诺兹寄来的信？

「等会儿就好好听你说明吧。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就是了。」

基曼一边说道，一边轻轻挥了挥手。两名男子随即很轻易地从罗伦斯怀里拉走伊弗。

什么也没想的罗伦斯下意识地伸出手，但立刻停止了动作。因为紧贴在罗伦斯身旁的跑腿男子，正用小刀抵著他的侧腰。

「这只狼打算陷害我们，而且陷阱挖得相当深。」

笑脸时而会是用来表现愤怒的表情。

基曼是从事远距离贸易的商人。当他的脸上浮现这种表情时，被带下去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基曼一边目送伊弗，一边以有些像是在赞赏劲敌的语调说：

「我当然有想过事情可能会演变成这样，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不是的……我根本没打算把一角鲸卖给雷诺兹──」

据说绑匪懂得好几种不可思议的抱人方法。

明明看得出伊弗很想从绑匪怀里逃脱，但从旁看去，却像绑匪在照顾喝得烂醉的人一样。

被摀住嘴巴的伊弗剧烈地转动著视线。

「罗伦斯先生……」

就在伊弗被男子们带走、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之中时，基曼看向罗伦斯说：

「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您一定会后悔喔。」

这想必是基曼一流的玩笑话。

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冷漠得令人害怕。

「因为我也非常地拚命。」

然后，基曼像是追著逐渐被人群吞没的伊弗而去似的，消失在杂沓人群之中。

当罗伦斯察觉时，拿小刀抵著他的跑腿男子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他一人在原地。

即便如此，为了把最后目睹的光景深深烙印在心中，罗伦斯还是有好一会儿没有移动身子。

在一片有如异形生物般不断蠕动的人海里，有一只抱著赌上最后一丝希望的手伸了出来。

罗伦斯没能够握住那只手。

即使在仅由百枚金币形成的大海中游泳，也会在一瞬之间溺毙。

如果是在由一角鲸──由这项超乎想像的高价商品所形成的漩涡之中行走，想必连圣职者也会铁青著脸，不敢说出他们一旦失足，将会掉进什么样的地方。

伊弗最后还是没有踩稳脚步。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钢索，但最后还是失了足。

基曼的话语在罗伦斯耳里不停回荡。

──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您一定会后悔喔。因为我也非常地拚命。

基曼会说出这种话，就表示计画在某处出了关键性的破绽。

罗伦斯思索著泰德．雷诺兹的名字、伊弗表示不打算把一角鲸卖给雷诺兹的话语。

还有，被留在原地的自己。

罗伦斯不知道基曼是认为自己没有得到什么重要情报，还是认为自己只是被伊弗操纵的人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基曼等人而言，罗伦斯似乎真的只是个情报传达员。

罗伦斯叹了口气，跟著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他急忙冲进原本打算与伊弗一起逃进去的小巷子，用力吐出了胃里的一切。

罗伦斯并非感到无力。

而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强烈自我厌恶感，让他无法忍受。

罗伦斯内心其实松了一大口气。

对于自己没有被基曼带走的事实，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在赫萝面前说了大话，自以为能够压倒基曼，接著经历与伊弗的互动。尽管经过这一连串的过程，罗伦斯还是认为，在这次骚动的最后，还是能够靠著自己的力量改变局势。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会是这副德性。

如果只是遭到无力感攻击，还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因为商人永远都会为了追求自己没握在手中的东西，而勇往直前。

尽管已经吐到没有东西可吐，罗伦斯还是吐了好几次，最后吐了口口水。

罗伦斯曾经救过赫萝，也度过了好几次难关。

倘若这只是让罗伦斯得到毫无根据的自信，状况或许没有那么糟。但现在的状况是，只要掀开罗伦斯那张一层薄弱的自信，就会发现内部比以前更加腐败。

罗伦斯感觉到视线变得模糊，但原因绝不止于呕吐的感觉太痛苦。

伊弗的行动不一致。

其计画因为雷诺兹寄来的信件而露出破绽时，为了至少能够让罗伦斯逃过一劫，伊弗不顾危险地来到南凯尔贝通知罗伦斯。

这么一来，就表示伊弗没有只把罗伦斯当成一颗普通的棋子看。

伊弗会邀罗伦斯一起背叛，也可能不是为了得到一角鲸，而是为了其他什么事情。

明明是这样，看见只有伊弗被带走，罗伦斯却不禁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能够让罗伦斯深刻感受到──

──我不是勇气十足的主角。

「可恶！」

罗伦斯边骂边打了石墙一拳。

如果是亏钱或是赚钱，只要自己愿意接受或放弃，就能够解决事情。

然而，如果这样的事情还牵扯上别人，就没那么好解决了。罗伦斯承认以旅行商人为业，独自坐在马车上的一人之旅确实很孤独。但是，他也理解旅行商人只需要担心自己的好处。

照理说，只要有意愿，旅行商人也能在经过的城镇里组织家庭。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或是说没能够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胆小的烂好人。

所谓行商，是指相遇与别离的永无止尽之旅。

如果会期待在下一个城镇能够看到更好的商品，怎么可能只满足于眼前的商品呢？

罗伦斯心中一直抱著这种想法，而他也终于碰上了名为赫萝的珍贵商品，还为她砸下了大笔金钱。

只是，就算这样，罗伦斯还是没办法把「只要赫萝平安无事，一切都好」这话说出口。

如果说旅行商人受了诅咒，其实是一种藉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用金钱划清界线。如果罗伦斯能够用金钱衡量一切，被夹在伊弗与基曼之间时，内心就不会那么地动摇不安。

因为在整个一角鲸掀起的骚动之中，罗伦斯一生能够赚到的钱，根本就如尘埃般没有什么价值可言。

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才会告诉自己：比金钱更重要的人际关系，是比金钱更难以得到的高贵之物。而他也以此为理由，试图远离人际关系。

罗伦斯的马车货台上总是载著一定的货物量，他的内心也一样。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肚量有多深。

罗伦斯用拳头顶著石墙挺起身子，仰望染上一片紫色的天空，擦去眼泪。

只要能够当个笨蛋，抱著「只要有赫萝在，什么都不怕」的想法，无论遇到再难的问题，永远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永远会有其他想法闯进罗伦斯内心，甚至会把他认为很重要的想法给挤出去。

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商人来说，或许很正常，而对于没有修道士那种钢铁般意志的凡人来说，或许也是无力改变的事情。

为了不让内心的想法过多而满出来，也为了不让重要想法被挤出来，这趟旅行一路走得慌张失措。即便如此，这趟旅行还是比无风无浪的一人行商之旅有趣太多。

没错，一路上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那不是只能一边望著马儿的屁股，一边不停绕著固定行商路线走的旅行。

罗伦斯再次吐出残留在嘴里的苦酸味，然后粗鲁地擦拭嘴角。

尽管必须啜饮泥泞、在地上四处爬行，还是会把装载货物全部运送到下一个城镇，这才是所谓的旅行商人。

旅行商人绝对不能把货物拋下。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能这么做。

「既然这样……」

罗伦斯喃喃说道，硬是转动起停止思考的脑袋。

对于亲眼看见伊弗被抓走的事实，应该要感到幸运。基曼会采取如此鲁莽的手段，就表示事态相当地紧迫。这么一来，基曼就无法建起太过复杂的结构。

以长远的观点与多数人进行事前交涉；采取所有可能的方法，回避可能发生的危险以拟定策略；罗伦斯并不熟悉这样的战斗方法，但如果是换成买卖眼前的商品，就会是他的擅长领域了。

罗伦斯也有赢得胜利的机会。

一定有。

罗伦斯在心中嘀咕说：「而且……」

只有外来之客才能够冷静地旁观，眺望著城里进行的商品交易。他抓住了这样的心态，暗自呢喃：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罗伦斯没打算询问旅伴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因为罗伦斯知道旅伴不可能一直乖乖待在旅馆，而且在事态不明的状况下，在有人潮聚集的地方竖耳倾听是最正常的对策，港口正是这么做的最佳场所。

而且，两名旅伴的目光之犀利，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其中一名旅伴，有著就是世界尽头掉了一根针，也听得见的狼耳朵。她就靠在不远处的石墙上，看似不悦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她一定目睹了一切。

就算没有目睹，想必也能轻而易举地洞悉一切。

罗伦斯露出苦笑，然后耸了耸肩。

彷佛只要藉由这样的举动，就能够让他恢复得跟平常一样似的。

「咱只能提供智慧。」

赫萝用兜帽藏著脸，只稍微露出下巴说道。

「这样就足够了。」

「为了救其他雌性，汝到底想要借咱的智慧几次啊？」

赫萝之所以丢出如此直接的话语，是因为现在的状况已经紧急到不能拐弯抹角地说话了吗？

还是赫萝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呢？

罗伦斯笑了出来。

他很自然地笑著回答说：

「不过，我只会跟你一起旅行。」

虽然赫萝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从墙上弹起身子，然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赫萝一副像是听到难为情的话语而难以忍受的样子，但如果罗伦斯把她的心事说出口，肯定会被她一口吃进肚子里。

「咱让寇尔小鬼跟踪那些家伙去了。」

「你在港口竖耳倾听的结果怎样？」

「不知道。不过，在汝上陆之前，有一些家伙开始动摇了起来。因为咱就待在那家面包店三楼观察状况，所以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现在感到不安的，不是只有基曼或伊弗等极少部分的人。

因为发生了什么更巨大的变化，所以基曼等人的偷渡船也受到了影响。

伊弗被带走之际，说过她根本没有要把一角鲸卖给雷诺兹的打算。

这么一来，就表示伊弗握在手上的，是雷诺兹写来试探意向的信件。如果不把这个事实局限于与基曼与伊弗的密约衔接上，而是以更宽广的视野来看，会是什么状况呢？

雷诺兹理应站在北凯尔贝地主们的阵营，在这之下会发生什么巨大变化，其可能性相当有限。

难道是雷诺兹打算从表里两方的手中同时购买一角鲸？

「我想那应该是因为北凯尔贝的人正准备买下一角鲸的缘故。」

「嗯……」

「可是，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让基曼变得慌张，也没办法解释伊弗为何冒险来见我。应该是发生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情，事态才会变成如此。」

赫萝拉起罗伦斯的手走了出去，然后开口说：

「毕竟北边是个贫困的城镇吶，所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北边会有钱。」

「没错。而且，这次行动的中心人物还是那个雷诺兹。」

雷诺兹藉由装了铜币的箱子数量掩人耳目来赚取小钱，像他这样的人物不可能筹到那么大笔资金。

「自己没有的东西，总必须向人家借。」

「一点也没错。如果雷诺兹真的打算买下一角鲸，就表示他向某处调度了资金回来。啊，对啊。所以基曼和伊弗才会那样阵脚大乱。」

这时赫萝总算愿意从兜帽底下露出眼睛。

赫萝的眉间还留著一道浅浅的皱纹。

如果赫萝真的目睹了罗伦斯从在南凯尔贝上岸、与伊弗见面，以及面对基曼的始末，那她肯定一直皱著眉头。

罗伦斯告诉自己在一切事情都解决后，也要像赫萝帮寇尔放松脸部肌肉那样，帮赫萝抚平眉间的皱纹。

「金钱和权力是最要好的朋友。这次的一角鲸交易如果扯进了某处的权贵，整件事情会瞬间变得很复杂。你懂吗？」

这是古今中外不变的道理。

赫萝一脸想说「不准试探咱」的模样嘟起嘴巴，然后回答说：

「……毕竟汝等人类在饭馆点了饭菜，却等不到饭菜送来时，只会要求退钱而已吶。」

不愧是赫萝，脑筋转得相当快。

罗伦斯回想起伊弗被强行带走的场面。

正因为事态演变成无法只靠帐簿上的数字来计算损益，所以伊弗才会被强行带走。

「点了餐点却没有送来时，那些家伙的作法是会要店家用金钱和鲜血来赔偿。这么一来……如果这样的假设是正确的，基曼只可能把伊弗带去一个地方。」

面对权力，就要以权力来对抗。

雷诺兹之所以会向伊弗表示要买一角鲸，想必是因为他推算出基曼与伊弗暗地里搭上了线。

如果真是如此，台面上的力量何时会对基曼等人展开攻击，谁也不知道。

这种时候如果只雇用一、两个流氓待在身边，只会带来反效果。

这回换成罗伦斯拉起赫萝的手，往反方向跑了起来。

赫萝想必与寇尔约了在某处会合，但如果罗伦斯的推测没错，就只会有一个目的地。

罗伦斯拨开杂沓人群往前进，没多久后便抵达了目的地。

比起昨天前来时，这里的卫兵变得更多了。

就彷佛为了发生不测时而做准备似的。

「教会？」

赫萝才这么嘀咕完，目光立即被吸引到某处。赫萝的视线前方，站著一脸惊讶的寇尔。

「请、请问，您们怎么会来这里？」

把破外套盖在头上，扮著乞丐的寇尔开口问道。

罗伦斯确信了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基曼他们在里面吧？无论如何，为了救出伊弗，总得跟她见一次面，了解状况才行。你觉得要怎么进攻比较好？」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露出尖牙，满脸欢欣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

罗伦斯爬上教会的石阶，来到入口处时，两名士兵交叉起长枪挡住去路。

他带著与赫萝换了衣服的寇尔，展露笑脸说：

「我有事情想找罗恩商业公会的鲁德．基曼先生。」

虽然这是一句神明赐与的魔法话语，但同一张王座上，不见得永远坐著同一位神明。

两名士兵的反应与昨天不一样。其中一名士兵一脸严肃地打开大门走了进去，而留在原地的士兵则是毫不客气地朝著罗伦斯伸出长枪。

赫萝的提案极其单纯。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罗伦斯身旁只见寇尔，却不见赫萝的身影。

「……进去吧。」

没多久走进教会的士兵走了出来，对罗伦斯简洁地说道。

罗伦斯对著暂时收起长枪的士兵露出笑脸打招呼，从士兵打开的一小道门缝滑进了教会里。

等到寇尔也走进教会后，士兵立刻关上大门，并再次伸出长枪。

「……」

士兵应该是要两人前进的意思。

罗伦斯迈开脚步，在后方的长枪催促下，走在围绕著圣堂的回廊上。

教会里安静得教人害怕，彷佛连烛火晃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在教会挑高的天花板、墙壁和柱子顶端的所有雕刻，都是极其费工的完美作品。

然而，这些雕刻全是在告诉世人世间有多么可怕的异界妖魔，这或许是一种预兆也说不定。

来到回廊上的其中一间房间前面时，士兵发出指示说：「停下。」

这间房间或许平常是仓库，士兵敲了敲朴素简陋的木门后，木门静静地打了开来。

先前遇到的跑腿男子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认出罗伦斯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我有事情想跟基曼先生说。」

罗伦斯刻意露出最完美的笑容说道。

因为罗伦斯知道，对方觉得他不过是一介旅行商人，所以他故意这么刺激对方。

赫萝提出的单纯提案就是要这么做，才会有效果。

「你不知道我们是特地饶了你一命吗？」

威胁一个人的时候，要像蛇突然从草丛之中窜出来袭击般出奇不意，才能够发挥威胁的真正效果。

如果看得出对方准备威胁自己，罗伦斯当然有办法应付。

「因为做生意就是要去捡火中的栗子啊。」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的瞬间，男子脸色大变，迅速抓向罗伦斯的胸口。

如果知道对方会伸出手，当然就不会感到惊讶。

罗伦斯在男子抓住他胸口的同时，往后缩起身子，利用这股力道反抓男子的胸口，把男子拉出了房间。

「您不知道我是特地前来交涉的吗？」

罗伦斯依然挂著笑脸说道。原本看呆了的士兵，在急忙准备拉开罗伦斯与男子时，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

「请问有何贵事？」

听到声音后，罗伦斯松开了男子的胸口，对方也几乎在同时做出同样动作。

那显得沉稳的声音、有气质的用字遣词，非常适合教会的庄严气氛，也不禁让人觉得实在有些讽刺。

尽管风度依旧翩翩，发型却显得有些凌乱的基曼，就站在房门口。

「我想跟朋友说说话。」

「您说话真是开门见山。您认为我会允许吗？」

跑腿男子迅速地站在主人身边，目光阴沉地瞪著罗伦斯。

虽然罗伦斯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打斗的准备，但看见身旁的寇尔不服输地挺起胸膛，自己也从中得到了勇气。

「我知道不可能轻易跟朋友说到话。」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我现在没有时间与您闲话家常。幸好这所教会有好几间房间……」

说著，基曼投来冷漠的视线。

寡难敌众。

然而，基曼会威胁得如此直接，证明了其情况相当紧迫。

「那当然了。只是，没想到您会以为我没做任何准备就前来。」

「嗯？」

「不对，应该这么说吧。我还以为抓了我会很麻烦，所以基曼先生才会放过我一马。」

基曼端正的五官堆起了皱纹。

罗伦斯继续追击道：

「毕竟伊弗小姐为了拉拢我，给了我很多方便。她也提供了协助，让我能够保住自身性命。好比说……」

罗伦斯刻意咳了一声，才继续说：

「好比说，把您签了名的羊皮纸卖给我之类的。」

虽然跑腿男子打算采取行动，但基曼用手势制止了他。

基曼只扬起右嘴角，露出只有半张脸在笑的诡异笑脸。

「我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您的同伴不是那位女性啊。」

「因为她的动作最敏捷。而且，如果只是在怀里放几张羊皮纸，就是少女也搬得动。」

「……」

与伊弗勾结的事要是被公诸于世，基曼会很难堪。

就算基曼事先采取了什么防范措施，一旦事态变得混乱，也无法确定那些措施是否能够正常运作。

基曼应该不愿意让自己承受更多的风险。

而且，就算让罗伦斯与伊弗见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基曼应该会如此判断才对。

「我知道了。」

听到基曼的话语，跑腿男子看向主人。

「带两位去吧。」

听到主人这么说，尽管咬著嘴唇，跑腿男子还是点了点头。他的忠诚心确实值得敬佩。虽然跑腿男子同时朝向罗伦斯投来充满怨恨的一瞥，但走在街上时，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无主的野狗，而不是受过训练的凶猛看门狗。

「如果您掌握到能够为我带来利益的情报，我愿意出个合理的价格。」

基曼毕竟也是个商人。

罗伦斯转过头看著基曼，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这边。」

跑腿男子带领罗伦斯两人，来到位于回廊上、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地下室可能是藏宝库，也可能是站在最前线与异教徒战斗时留下的遗迹。

慢慢走下黑暗又潮湿的阶梯后，一行人遇上了一扇铁门。

男子用了奇怪的方式敲门后，房内传来开锁的声音。

跑腿男子没有伸手开门，便转过身子对著罗伦斯说：

「你别以为自己逃得掉。」

「我知道。」

听到罗伦斯油嘴滑舌地答道，男子咬紧牙根发出「嘎吱」一声。

罗伦斯自己打开房门，走进屋内。

当寇尔跟著走进来并缓缓关上房门时，似乎也掌握了屋内有哪些人，以及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晃动的烛光照明下，伊弗就像个被绑架的公主一样，坐在地下室的麦杆上，一副彷佛在说「你这玩笑开得太妙了」的模样皱著脸，并露齿而笑。

在隔了一小段时间后，伊弗似乎镇静了许多。

伊弗脸上的别扭笑容，或许是她掩饰难为情时特有的表情。

「我来向你打听事情。」

「你……想听什么样的玩笑？」

罗伦斯把短剑递给负责监视的男子后，男子便开始检查罗伦斯与寇尔身上有没有武器。

在这之间，罗伦斯毫不客气地环视房内一圈后，发现这里以前果然是地下仓库。

现在仓库内的物品稍微做过整理，空出来的位置铺了麦杆，也放了棉被，还准备了水和食物，而且伊弗的双手也没有被绑在身后。

因为原以为会看到惨不忍睹的景象，所以眼前的光景让罗伦斯直率地松了口气。

伊弗依旧美丽。

想要逼人招供，并非只能够使用像鞭子或棍棒这类的道具。

「旅行商人到了新的城镇，一定会先收集情报。」

「原来如此。真是难得，那男人竟然会放你们穿过城门……啊，你旁边是小鬼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关于用人的智慧，想必伊弗是一路亲身学习过来。

她似乎一下子就理解了罗伦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来到这间地下室。

「等你要去接独自等你回去的那个女孩时，如果只带著花束，恐怕会不够喔。」

「……上次我就被她打了脸颊。」

「哈哈……她看起确实很强悍的样子。」

如果是在阳光洒落的屋檐下这样闲话家常，肯定会是相当美好的假日。

然而，很遗憾地，罗伦斯身边有个男子一直盯著他看，腰上还挂著出鞘的长剑。

跑腿男子想必在门外监视，而基曼说不定也在偷听。

「不过，看到你目前还不用一小口一小口吃面包，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哼，基曼没那个胆量敢伤害我。雷诺兹他一贫如洗，所以一定是哪个有钱人愿意支援北凯尔贝。如果说到这一带的有钱人，大概只有就那几个人吧。这么一来，基曼就掌握不到这个援助者跟我会有什么关系。所以，他顶多只敢骂我几句而已。」

伊弗带刺的话语，肯定是说给腰上挂著长剑的男子听。

不过，以伊弗的个性来说，如果当真认为对方是个不足挂齿的对手，想必连这种话都懒得说吧。就这点看来，水和食物或许是身旁这名男子的体贴表现也说不定。

「不过，我也跟基曼说了很多遍，雷诺兹会寄信给我，真的让我有种从高处摔下、被同伴孤立的感觉。雷诺兹或许是想拿勾结基曼这点来利用我吧……毕竟我有太多地方可以利用了。」

伊弗明明没有改变语调，却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氛。

罗伦斯彷佛可以听见寇尔屏息的声音。

「雷诺兹背后果真有富裕的强豪在支持吗？」

「这也是基曼在怀疑的事情吧。毕竟雷诺兹虽然在北凯尔贝做著最有赚头的买卖，但也还是那个样子，所以不太可能有认识的北凯尔贝人持有资金。当然了，如果雷诺兹是靠著某人的智慧，明明没有钱，却下单购买，那就有可能了。」

「他的目的呢？」

伊弗露出了整排的牙齿，笑著说：

「为了从暗中参与一角鲸交易的家伙，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手中卷走金钱啊。」

罗伦斯脸上之所以浮现笑容，是因为深刻体会到，世上真的有人会去思考各式各样的点子。

「他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想让拚命筹画的孤注一掷遭到破坏，就乖乖付钱。」

「反正北凯尔贝一定是非输不可了。所以，就算有人提议说要捞一些利益，也算是无可厚非吧。一定也有一些家伙使出虽是胡作非为，但能够让周遭的人不得不接受的妙计才对。大家一定会惊慌不已地乖乖付钱吧。不过，会想出擅自卖掉一角鲸这种大胆计画的，应该只有我们吧。」

从基曼能够立刻借到教会这间地下室，并且把伊弗软禁在这里的行动，就能明白这大胆过了头的计画，究竟安排得有多细腻。

他一定也花费了相当多的金钱。

与其让这一切的努力付诸流水，不如捧著钱，要求雷诺兹打消购买念头还好一些。

「不过，基曼会把我关在这里，就表示雷诺兹明明没有钱，却说要订购一角鲸的可能性很低。基曼最害怕的，就是我被北凯尔贝的权力者拉拢。他一定是认为雷诺兹背后有掌权者在撑腰的可能性极高，才会把我关起来。我……我会特地跑来见你，也是因为关于这个幕后主使者，我想到的可能人选实在太多了。」

从凯尔贝搭船，必须要花上半天时间，才能抵达海峡另一端的温菲尔王国，而伊弗是来自这个王国的前贵族。

如果要在羊皮纸上一一列出过去与伊弗有过关联的权力者，肯定会画出一张让纸面变得全黑的关系图。

如果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权力者总是不肯采取行动，但一旦有了理由，他们什么都会做。像是一角鲸交易的秘密约定，正是他们的最佳目标。

而且，如果藉由把伊弗一人塑造成坏人的手段，就能让自己更加胡作非为、有利可图，当然会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方法。只是在骚动结束后，别说是能不能够活命，伊弗恐怕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伊弗会想带著一角鲸逃到南方，想必是她深切的愿望。

「没想到却是做了这么蠢的事情。」

伊弗一脸受不了地说道，把手肘倚在卷成一团的棉被上，让身体靠了上去。

「你现在了解这么多状况，再来只要观察城镇的动静几天，就会了解事件的全貌吧。不过，不管雷诺兹有钱没钱，或是向谁调度资金，这都会是我跟你最后一次见面吧。」

伊弗之所以变得异常多话，一定是原本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的缘故。

可能是说一堆话之后感到满足，也可能是累了，伊弗闭上眼睛，缓缓打了呵欠。

她的模样，甚至散发著对任何事情都不为所动的王者风范。

不过，那模样绝不显得神圣。因为伊弗缓缓开口简短地说：

「我是很习惯待在这种地方的老手。只要能够不受苦地死去，那就好了。」

听到寇尔轻轻发出声音，伊弗一边抬高视线，一边朝向寇尔露出微笑。

「是为了湮灭证据吗？」

「谁叫我有嘴巴呢。」

世上有多少人能够耸著肩说出这样的话语呢？

罗伦斯打算说些什么时，伊弗露出像个小女孩的笑容说：

「最后有你愿意陪像小孩子一样任性的我，我真的很开心。」

伊弗别过脸看向远方，那侧脸真是美极了。

「无论再差劲的晚餐会，只要最后一道料理好吃，就值得高兴。」

罗伦斯不禁感到胸口一阵痛，但不是因为觉得拥有这般想法的伊弗可怜。

而是因为他自己正是为了这样的结果，而选择继续与赫萝旅行。

只要能够与赫萝两人笑得开心，那就好了。

不过，要是能够为此拋下一切，罗伦斯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要怎么做，才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呢？」

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在他身旁负责监视的男子吃了一惊，伊弗本身更是吓了一跳。

「他是认真的吗？」

伊弗一边说道，一边移动视线，但不是看向罗伦斯，而是看向监视男子。

「……当然是认真的。因为很不巧地，我不是商人。」

如果没处理好，伊弗与监视男子可能是一个被砍、一个砍人的关系，但两人却像旧识般交谈了起来。

「不过，有件事情……」

「别说了。他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男子朝向罗伦斯开口说话时，伊弗这么制止了男子说话。

男子看著伊弗沉思了一会儿后，顺从地闭上了嘴巴。

罗伦斯也明白两人想说什么。

彻底的绝望能够带来某种平稳的感觉。

然而，若是在这股平稳之中掺进少许希望，就会带来超乎想像的痛苦。

「我能够获救的可能性嘛，只有一个。」

尽管说出这样的话语，伊弗的表情仍然很镇静，但这并不代表她有著一颗铁打的心。

「那就是雷诺兹是自己准备资金的时候。」

说著，伊弗闭上了眼睛。

「我懒得说话了。这两天我都没睡。」

虽然俗话说只要躺著睡觉，就能够等到好消息，但是当伊弗从沉睡中醒来时，恐怕已是即将步入长眠的时候。

即便如此，伊弗还是一副真的打算睡觉的样子躺了下来。

想必伊弗是不想再说话的意思，而罗伦斯也已经得到足够的情报了。

监视男子不知道是基曼花钱请来的，还是原本就是基曼的手下，罗伦斯对著这名十分专业的男子轻轻以眼神致谢后，转过身子。

可能是无法接受这场互动，也可能是不想去理解，当罗伦斯忙著收回寄放的短剑时，寇尔还一直拚命以眼神向罗伦斯示意。

然而，罗伦斯只是把手放在寇尔的头上，就让寇尔静下来了。

不过，在离开房间之际，寇尔转过了身子，向伊弗简短地说：

「晚安。」

伊弗轻轻举高手回应寇尔的模样，让罗伦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罗伦斯与寇尔走出地下室后，跑腿男子瞥了两人一眼，而两人就这么爬上一楼。

跑腿男子想必全都听见了，也可能会向基曼报告其中几件事情。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不认为基曼能够得到什么有益的情报。

伊弗与基曼都是商人，而商人比任何人都不相信从口而出的话语。

因为商人真正的对话总是不存在于话语之中。

「有聊到有意思的话题吗？」

回到基曼所在的房间后，脸颊沾著墨水、埋首于羊皮纸的基曼头也没抬地问道。

「是啊。因为伊弗小姐是个能言善道的人。」

基曼振笔疾书在纸张最末端签上名字后，把纸张塞给紧跟在旁的手下，立刻著手进行下一封信件。

基曼或许是忙著在收集情报以及做事前交涉，其中也可能包含了恐吓和恳求。

一个庞大体制拥有难以估计的力量。

然而，庞大的体制一旦想改变方向，就会碰上出乎意料的困难。

「我负责仲介的交易取消了吗？」

基曼似乎是用尽全力在读信，并写下回覆。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他突然停下动作。

看得出来罗伦斯提出的问题，至少是个会让基曼动脑思考的问题。

「把面包店老板关在自己的店里，然后去那家面包店买东西；您不觉得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神学性的问题吗？」

「就算没有人，只要有钱和商品，也能够交易。」

「您说得确实没错。可是，现在必须确认面包店里是不是真的摆著面包。的确，如果想要面包，只要把面包店老板放回面包店就好，但是谁知道面包店老板会不会对我们怀恨在心。当初我们就是因为听到那家面包店老板跟其他店家买了毒，才会急忙把面包店老板押回来……」

「想要知道面包店老板买毒是为了杀老鼠，还是想在面包里下毒，只有在自己亲口咬下面包的时候，才会知道答案。」

随著「唰」的一声，基曼完成了手边的签名，这时他总算看向罗伦斯说：

「或者是，发现老鼠死掉的时候。」

在看清事态之前，先把可能让局势加速恶化的危险人物关起来。这种点子或许只有习惯掌控多数人的基曼才想得出来。

基曼之所以没有为了确认事情真伪而拷问伊弗，想必是因为如果伤害了伊弗，将来可能会勒住自己的脖子。

不过，在面临复杂的事态时，想得出只要断绝问题根源就好的点子，可说是连赫萝都可能采用的万能仙丹。

「总之，那只狼似乎很喜欢您的样子，所以还是请您多加注意自身安全。当然了，我想您一定做了一定程度的自卫。」

基曼是在挖苦罗伦斯为了见伊弗一面，放话威胁过他这件事。

不过，如果现在告诉基曼，其实赫萝根本没带著对基曼不利的文件，不知道基曼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脸上也就能够很自然地浮现笑容说：「谢谢您的关心。」

「那么，送客吧。」

基曼一副彷佛在说「交谈到此结束」似的对著跑腿男子说道，然后重新提起笔写信。

男子恭敬地点头后，带著罗伦斯两人走到正面出入口。

客人前来拜访后，一定要让他们离开。

如果前来时的人数与离开时不符，就表示该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件。

「你最好给我记住！」

彷佛被巨大门缝吐了出来似的走出外头之前，跑腿男子如此骂道。

罗伦斯还来不及回答，大门已经发出「叩」的一声关上了。

两名士兵以斜眼偷看著罗伦斯。

罗伦斯刻意一边重新竖起衣领，一边说：「守卫工作辛苦了。」

罗伦斯两人离开教会后，没有前往旅馆，而是来到专门制造小刀或马具的工匠街，并转入了某个小巷子。依工房规模不同，有的工房一星期会锻造出多达四十或五十支的小刀，就算到了距离这个城镇很远的地方，也可能看见刻上该工房名称的小刀。

罗伦斯与寇尔沉默地走在工房林立的小路上。

罗伦斯在思考事情，而寇尔好像也不想说话的样子。

如果过著穷困的旅行生活，就算不愿意，也会碰上有人死去的时候。

有的人可能会生病、饥饿、衰老，或是受伤、遇到意外。

不管怎样，这些人因此踏上死亡之旅的状况并不稀奇。

即便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寇尔到现在还是一直板著脸。想必是因为伊弗即将踏上这条路的事实太过异常，让寇尔觉得难以接受。

「你在生气啊？」

听到罗伦斯这么问道，寇尔犹豫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但最后终于一副放弃隐瞒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们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情，其实只是因为我和赫萝的任性。所以就算退出，也不会有人责怪我们。」

罗伦斯也向寇尔说明了会伴随危险的可能性。

然而，寇尔这回立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说：

「如果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不会发生不合理的事情，那我愿意这么做。」

这是与罗伦斯和赫萝不同的第三种见解。

罗伦斯点点头看向前方后，寇尔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即便如此，寇尔似乎还是难以正视现实。

「伊弗小姐……应该会……获救吧？」

就算商人很喜欢打如意算盘，还是有很多事情无法轻易给予承诺。

对于寇尔的询问，罗伦斯给了这样的答案：

「至少我是打算这么做。」

这种回答也可以说是在逃避追问，而事实上，罗伦斯也真的有那么一点想要逃避的意思。

伊弗说过自己能够获救的唯一可能性。

那就是雷诺兹用自己准备的资金，并且为了自己或北凯尔贝利益而打算购买一角鲸的时候。

唯独在这个时候，整件事才能够以一场单纯的商品买卖收场。

在那之后，想必基曼等人会像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绷紧全身神经屏息聆听的小偷般慢慢重新展开行动，一件一件地进行事后处理。

然而，通往唯一可能性的路上没有半盏明灯，眼前更是一片黑暗。

只要往雷诺兹的屋檐下一看，就算不是居住在凯尔贝的居民，也能够明显看出他荷包乾瘪成什么模样。

这个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或是万分之一。

「光是铜币箱子事件……果然还是不够吗？」

铜币箱子事件是指寇尔所发现的那件事。亦即利用南下罗姆河的铜币箱子数量不同，藉此赚钱的秘密手段。

雷诺兹参与了铜币的进出口交易，并且针对相同数量的铜币，在南下河川时把箱子数量减少，等到要出口到海洋另一端时，再增加箱子数量。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就算采取这种手段，也只能让雷诺兹利用『照箱子数量徵收关税』的规则逃税而已。不可能让雷诺兹存到足以买下一角鲸的金额。」

「……」

寇尔微微低著头，像是在闹别扭似地慢慢陷入沉思之中。

思考一件事情时，就会看不见其他事情；罗伦斯知道这是自己的坏习惯，但看见眼前有个更明显的例子后，就会变得难以犯下这样的错误。

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寇尔的头，然后轻声说：

「嗯，运用智慧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

「咦?」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保护自己。因为我们一脚踏进的洞穴，就是这么危险的地方。」

罗伦斯推了推寇尔的背，并加紧脚步，寇尔在理解罗伦斯的意思后，随即迈步跑了出去。

寇尔的个性太直率了。如果事先说明了一切，在来到这里之前，寇尔肯定会掩饰不了自己的紧张。

以工匠居住的地区来说，锻造工匠们设置工房的地区的道路算是相当宽敞。这是为了搬运工匠锻造时所用的沉重材料，而路面也铺盖得十分坚固。如果要在蜿蜒曲折、路面到处放了东西的小巷子奔跑，一定是当地居民比较熟悉巷弄的构造。

但如果是路面平整、容易奔跑的道路，就会是以旅行度日的人跑得比较快。

寇尔捞起长袍下襬，勇敢地跑著。

「别跑！你们给我站住！」

在街上经常会看见商人追赶小偷的光景，但是大白天在街上看见商人被暴徒追赶的光景，就很稀奇了。

原本全神贯注地在敲打或研磨小刀、长剑、剉刀、钉子、汤匙或锅子等物的工匠们，一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

绑匪要是被人看见面貌，那就没戏唱了。

罗伦斯与寇尔拖长著白色气息，不停穿越著工匠街，而追兵的踪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不过，这不代表两人甩开了追兵。

追兵们肯定是想要利用地利之便，绕到罗伦斯两人前方。

寇尔像只忠诚的牧羊犬，以眼神向罗伦斯请求指示，而罗伦斯当然已经做好了安排。

「差不多快出现了吧。」

罗伦斯这么说的同时，一名矮小纤瘦的乞丐从前方的小巷里走了过来。

「啊！」

寇尔话音未毕，罗伦斯等人已经冲进了小巷子里。

乞丐一言不发地朝向小巷子深处跑去。

小巷子不同于方才一路跑来的道路，如果不是熟悉路况的人，根本无法在如此复杂的小巷子里奔跑。

罗伦斯不知道自己在复杂的小巷子里奔跑了多久。

就在额头开始浮出汗珠时，乞丐总算停下脚步望向罗伦斯。

「哎，来到这里应该没问题了呗。」

赫萝头上盖著向寇尔借来的破烂外套，虽然连她也变得喘吁吁的，但外套底下露出了脸颊泛红、看似开心的表情。

或许追人与被追的互动，能够激起赫萝的狼性也说不定。

「看样子，汝等应该见到了母狐狸呗。」

「她比想像中还要有精神。」

「那真是恭喜啊。不过……」

赫萝说著探出头，看向平常自己用来遮脸的长袍底下，确认寇尔的表情。

「看这表情，应该猜得出汝说的有精神是哪种有精神，对呗？」

纠缠在一起的线团解不开就算了，如果还不知道与什么相连的话，就是放著不去动它，也会觉得碍事，而且只会带来危险。

到了最后关头，理所当然会丢弃这样的线团。

赫萝捏著寇尔的右脸颊莞尔一笑，并且把自己的脸颊扬得比寇尔还要高。

「虽然很执著，却又很乾脆啊。」

「……你其实没有嘴巴说的那么讨厌伊弗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别有含意地回以轻轻一笑，跟著用下巴指向北边说：

「港口那边一片混乱，就宛如烟火四起的战争一样。」

「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仍然被捏著脸颊的寇尔这么发问。

虽然觉得对不起寇尔，但光是看见自己身边有个慌张不已的人，就能让罗伦斯冷静下来。

当事态不断演变时，就算再怎么焦急难耐、就算再怎么如坐针毡，也只能耐心等待，否则就会错过最佳机会。

不过，一旦发现了最佳机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必须牢牢抓住。

罗伦斯点点头催促赫萝继续说下去。

「昨晚驼背驼得那么厉害的那个……叫什么雷诺兹的家伙，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那家伙抬头挺胸，好不威风地来到了这边。一路遭受虐待过来的人很强悍，因为他们只要把自己受过的遭遇施加于对方就好。」

「他来交涉啊？还来到南凯尔贝？」

「那家伙吵著说既然自己是客人，就应该让客人看商品。虽然咱对这边的家伙没什么恨意，但看见那些家伙慌张失措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伦斯忍不住与寇尔对看一眼。

既然雷诺兹吵著要看商品，当然猜得出来他们接下来会前往何处。

「凭汝等的耳力，果然听不到啊。那些人的所在地，就在从这里算起，隔了三条街的地方。」

「这表示雷诺兹真的带了钱来吗？」

赫萝微微倾著头，寇尔则是不管赫萝怎么对待他，都是看著远方在深思。

寇尔的表情变得扭曲，几乎在这同时，罗伦斯脑中也闪过一个念头。

「雷诺兹先生有钱吗？」

寇尔抢先一步开口问道。赫萝在昏暗小巷子里一边四处转动耳朵，一边回答说：

「刚才那些家伙还互相大声吆喝。一方吵著要看商品，另一方则是吵著要看钱，在那边吵来吵去的。这边的家伙们之所以会真的采取行动，是因为那个叫什么雷诺兹的家伙答应要让他们看钱。」

「罗伦斯先生……」

「喔，可是……怎么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萝发出咯咯笑声，肩膀还不停地晃动著。

这表示赫萝放弃了思考。

那模样彷佛在强调「永远都是男人必须去解救被抓走的女人」似的。

「雷诺兹怎么可能有钱。就算他以再快的速度取得协助，也需要花费时间搬运现金。雷诺兹果然一直藏著钱吗？」

倘若如此，就没办法明白雷诺兹为何会一直忍到这场骚动发生，才打算把钱掏出来。

那些以基曼等人为首、独断专行的人们，可能会使得事态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且，在追查狼骨传言的过程中，罗伦斯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大量现金就像一个拥有庞大身躯的巨人。

如果巨人移动了，不可能没有人发现。

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偷偷地存到足以买下一角鲸的现金呢？

城镇商人有多么阴险，罗伦斯早已有了切身体验。

他们监视港口的状况，对于什么人每天交易多少种、多少数量的商品，几乎都瞭若指掌。商品是拥有实体的东西，而拥有实体的东西一定会被人看见。

基曼等人会判断雷诺兹没有钱，就表示事实肯定是如此。

「咱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想要掌握到事实很简单。」

赫萝轻轻伸展身子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一副怀念过去似的模样，眯起眼睛看向不知何方，而她视线的尽头肯定发现了雷诺兹等人的身影。

「有新动静。那些家伙应该是打算前往教会。」

「为什么？他为什么有钱？到底是谁的钱？」

基曼和伊弗都在教会里。

当提著钱箱的雷诺兹等人大举闯进教会时，究竟会上演一出什么样的喜剧呢？

不管是什么钱，钱就是钱；这句话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状况都适用。

这些钱是什么钱？从什么地方来？属于什么人？属于什么性质？这些都非常重要。

基曼等人肯定也陷入了恐慌。

那些准备湮灭证据的属下们，此刻肯定就像准备从即将沉船的船上逃跑的老鼠一样，抱著重要信件从后门逃跑出去。

如果伊弗被关在地下室的事实被发现，谁会最感到困扰呢？

不用说也知道是基曼，以及他的上司迪达行长。

雷诺兹不可能没发现伊弗与基曼的密约。

而且，雷诺兹也是提供北凯尔贝地主们建言的中心人物，所以肯定也掌握到了伊弗忽然消失的情报。

有了这么多情报后，只要稍微动脑思考一下，就能够立刻猜出伊弗在哪里。

接下来，雷诺兹只要选择要让对方掉进什么样的陷阱就好了。

被逼得只能防守的基曼等人当然只能选择逃跑。

伊弗现在肯定也被拉出地下室，被迫在小巷子里奔跑吧。

然而，除了己方之外，一定也有人会派出密探，也会四处派人监视。会有几个家伙像瞎了眼一样，没发现如基曼和伊弗这般重要的人物呢？

如果逃跑时被发现，就更难找藉口了。

所谓四面楚歌，就是指这样的状况。

「罗伦斯先生，这样下去伊弗小姐会有危险！」

寇尔抓住罗伦斯的肩膀，大声哀叫著。

基曼等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已经没办法确认雷诺兹带来的钱是谁的钱。

这么一来，基曼为了保住自身性命，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答案非常简单。

基曼只要与口径依旧一致的人们团结起来就好。

这时候伊弗可能也在其中吗？这样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有三条路可走。」

小得如豆子般的火把火焰闪过小巷子前方。忌讳被尊称为神明、寄宿在麦子之中的狼之化身眯起眼睛，她看向火把的火焰说道：

「一条路是放弃。一条路是求助于咱。另一条路是……」

「抱著碰运气的想法去教会看看。」

赫萝的表情化为不带笑意的笑脸。

「去了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有些事情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情况危急的时候，诡辩是最有用的东西。既然没办法证明是不是事实，现场能提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意见的人，就是赢家。」

「只要说服得了叫什么基曼的人，或许能够救母狐狸一命。」

寇尔的眼睛眨也不眨，来回看著赫萝与罗伦斯，想必是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他根本不想看的戏码。

「真的有这个可能性吗？」

罗伦斯不敢直视寇尔的眼睛。

随著年龄增长，别说是学会敷衍他人，就连敷衍自己也会。

「就算没有，也要设法让它有。」

「那是不可能的！」

「并非所有难题，都找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听到赫萝这么一句话，寇尔的眼睛像融化了似的涌出泪水。

「那么、那么，只要赫萝小姐──」

「在聚集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跳进去，能保证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吗？」

罗伦斯尽量以压抑的语调对著赫萝说道。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轻轻搔了搔脸颊，然后歪著头说：

「如果撞破那片彩色玻璃，那栋建筑物也不会崩塌的话。或者是……」

罗伦斯想起朝向天际高高耸立的钟塔。

东西堆得越高，就越容易失去稳定性，就像堆积木或叠砖块一样。

万一建筑物崩塌了，就算赫萝再怎么厉害，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够平安无事。更重要的是，到时候会有很多人被压在瓦砾堆底下。

话虽这么说，如果从正门入口处跳进去，又必须面对成排的无数长枪。

赫萝并非神明。

她做不出只有神明才做得到的事。

「如果趁现在，咱们几个想要逃跑，应该还不成问题呗。汝的族群里面也会有好家伙跟坏家伙，并非所有人都是敌人呗？」

赌上这样的可能性当然也是一种选择。

基曼的企图一旦曝了光，大家怎么看也会认为基曼是主犯。

罗伦斯只是无法违背基曼，被迫听命的可怜旅行商人。

到时候应该会有同伴这么袒护罗伦斯才对。

「……」

寇尔一副垂头丧气的失望模样，连眼泪也没擦地垂著头。

为了解救村落，寇尔只身踏上前往南方的旅途。

除了个性必须坚强，还得拥有更多的体贴，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决心。

伊弗之所以会以感到刺眼似的模样凝视寇尔，还温柔地待他，一定是寇尔的光芒温暖了她。

「就算选择再多，结果也永远只会有一个。」

「既然如此，就只能挑选结果，而不是挑选选项，是呗？」

旅途中一定会遇到很多像是必须舍弃行李、舍弃赚钱机会，或是必须拋弃同伴或恰巧路过的受伤者等状况。

有时候会遭人从后方拉扯头发，有时候则会遭人拉住衣角不放。

就这点来说，伊弗会是哪种反应呢？

罗伦斯想起伊弗说自己困了，然后很乾脆地躺下来睡觉的身影。

伊弗应该早就隐约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无论任何时候，选择总是无限的。

然而，结果大多只会有一个。

逆转剧本来就不是那么经常上演的戏码。

正因为合乎道理的结果难以颠覆，所以逆转剧才会那么罕见。

「要是雷诺兹有进出口金币，状况就不一样了。」

「嗯？」

「如果用了寇尔发现的方法，或许能够累积到相当多的资产。」

在风雪满天的山中遇到狼群袭击时，罗伦斯曾经丢下扭伤脚的同伴，冲进樵夫的小屋里。

那天晚上大家都无法保持沉默，尽管没有酒可喝，还是红著脸颊不停说话。

「关税顶多只有该商品价格的两成到三成金额。话虽如此，如果是一箱金币的两成，金额还是很吓人。不过，如果是金币，一定会比铜币更严格控管才对。所以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使用寇尔发现的方法。」

罗伦斯抱著寇尔的肩膀，并以眼神催促赫萝后，走了出去。

如果想要逃跑，就必须趁一片混乱的这个时候。

「嗯。要是寇尔小鬼发现的手段是反过来的，那就好了吶。」

「反过来？」

听到罗伦斯问道，赫萝一边跨过靠在墙壁上的木棒，一边应了一声。

「收到六十箱，然后送出五十八箱。要是得到两箱装满整只箱子的铜币，就赚大钱了呗？」

「嗯，是这样没错……或者是说，收到六十箱，然后送出六十箱。」

「这样哪有差别？」

「是吗？南下河川时在箱子里塞很多铜币，但送出去时就少装一些铜币，然后利用这样的方法把差额收进自己的荷包里。这么一来，每次就能够得到比两箱数量再多出一些的利益。不过，这样的交易是建立在河川上游的德堡商行不得不亏损的前提下就是了。」

从事这种交易有什么好处？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的瞬间──

「咦？」

寇尔惊呼一声，抬起了头。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因为寇尔突然的举动而感到吃惊，是因为他的思绪也掉进了奇怪的地方。

「我刚刚好像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喔？」

只有赫萝一脸愕然，来回看著眼前的两个男人。

罗伦斯回想著自己的发言。

他拚命地回想。

对雷诺兹而言，进出口铜币的策略应该只能够带来少许利益才对。

只有在德堡商行或温菲尔王国的客户严重亏损的时候，雷诺兹才可能得到庞大的利益。

「铜币这个商品的绝对数量是不会改变的。会变的只有装铜币的箱子数量、关税，还有……还有？」

罗伦斯说不出卡在喉咙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的这种感觉，让罗伦斯感到不耐烦。

寇尔一副像有鱼骨头卡在喉咙似的模样，不停发出乾呕声。

当罗伦斯察觉到寇尔是因为太慌张而说不出话来时，解答也如闪电般在脑中爆发。

「是货款！既然商品铜币不能反过来，只要把货款反过来就可以了！这样德堡商行并不会有所困扰。因为──」

「只要所有计算在最后是一致的，就不会有问题。对啊，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想想雷诺兹从罗姆河上游接到了什么命令，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这么一来就能够解释雷诺兹为什么拥有巨额资金，也找得到他迟迟不用这笔资金的理由。理由是存在的！」

罗伦斯三人在凯尔贝看到、听到的所有事情，全串联成了一条线索。

这条线索不但能够说明雷诺兹为何能够在短期间内，筹到足以买下一角鲸的资金，还能够说明之前质疑的所有问题点。

资金确实是雷诺兹的。

就算雷诺兹背后有金主，那也是身在远处、根本料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人们。

这些人会在所有事情都落幕后，才获知消息，也正因为如此，雷诺兹才会朝向教会进军。

只要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大多值得原谅。

而且，如果能藉此大捞一笔，那更是大功一件。

明明不觉得有趣，罗伦斯的嘴角却无法克制地往上扬起。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雷诺兹把利益带走！

一切都来到双手触碰得到的范围了。

伸手的机会只有这个瞬间！

「走了！」

说著，罗伦斯跑了出去。这时──

「喂，你在做什么──」

在罗伦斯回过头大声吆喝的同时──

「咱不去。」

赫萝伫在原地，脸上挂著笑容说道。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没问题的，这不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是确实合乎道理的想法！」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摇了摇头说：「咱不是这个意思。」

「那……」

罗伦斯没有继续说出「是什么意思」。

「咱不想看见汝在其他雌性面前表现的样子。」

赫萝一边像个少女一样难为情地笑著说道，一边吐出舌头。

真不知道赫萝在哪里学会这样的举动。

罗伦斯只能笑出来。

他不但只能笑，也知道赫萝是刻意要逗他笑。

「真是被你打败了，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嗯。这样汝就可以丢下咱跑去了呗？」

罗伦斯闭上眼睛，然后用力吸了口气。

伊弗说过的话意义深重。

回来接赫萝时，只带著花束是不够的。

「寇尔。」

「是，请放心交给我。」

寇尔还挂著泪痕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脸。

看见寇尔用力握住赫萝的手，罗伦斯没有忌妒，反而感到安心。除了寇尔之外，没有人能够让罗伦斯有这般感受了。

「呵。换成这样也不错吶。」

赫萝笑著说道，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喏，快去呗。虽然那些家伙像参加祭典的游行一样走得慢吞吞的，但也快到了呗。」

听出赫萝话中的意思后，罗伦斯转身跑了出去。

罗伦斯当然知道在黑暗小巷子里回头，是多么危险的行为。

然而，他还是回过了头。

罗伦斯看见赫萝与寇尔一起挥著手。

只要能够看到这一瞬间的景象，就足够了。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跑了起来。

他毫不停歇地朝著教会跑去。

从小巷子冲出教会前方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异样的热闹光景。

夜幕垂下后，只要是规规矩矩的镇民，都会在家中享受晚餐。

只有商人们知道教会接下来即将上演什么好戏。而这些商人们尽管个个受到好奇心煽动，但为了避免事后惹上麻烦，还是围在远处观察事态演变。

这时，教会前方的人墙围成扇形，他们清出大片的空间，等待著雷诺兹一行人的到来。

用暴风雨前的宁静来形容这片光景，真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在这股宁静之中，罗伦斯越过宽敞的走道，准备直接冲进教会里。

「……」

一时之间，不论是士兵们还是身为观众的商人们，似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或许以为罗伦斯是雷诺兹派来的正式使者。

所有人只是把视线投向奔跑中的罗伦斯，没有人采取行动，直到罗伦斯冲进教会后，后方总算传来一名士兵怒骂的声音。

罗伦斯当然不可能停下脚步。

在为了迎接雷诺兹等人而大门敞开的教会里，罗伦斯毫不犹豫地向右转后，朝向回廊最深处奔去。

挂在墙上的烛光照明下，可看见回廊深处有零零散散的掉落物，那些想必是搬运途中掉落的信纸。

看见基曼所在的房间房门半开，罗伦斯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后，发现房内不见任何人。

罗伦斯这时之所以有种脚步没踩稳般的感觉，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告诉他事态进展得太快了。

──一定要赶上！

罗伦斯在心中这么吶喊，并再次跑了出去，跟著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方。

地下室里流泻出灯光。

虽然这代表著地下室里有人，但安静得令人害怕。

罗伦斯抱著祈祷之心走下阶梯。

然后，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名男子从下方走了上来。

看见那名男子的衣服沾著血迹，罗伦斯感觉到颈部的寒毛竖起。

「你、你这小子──」

对方的身材矮小、阶梯陡斜，加上罗伦斯的位置在上方，这一切都发挥了作用。

罗伦斯的指尖陷入了男子的脸，男子头部撞上墙壁发出闷响后，就这么沿著墙壁滑落，最后坐倒在地。

不知不觉中，罗伦斯手中已经握著银制小刀。

罗伦斯继续奔跑，跟著用力撞开铁门，冲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光景呈现在罗伦斯眼前。

罗伦斯使出全身力量大喊：

「请等一下！」

现场除了一人之外，所有人都惊讶地缩起身子。

基曼先回过头后，负责监视的男子接著看了过来。

男子粗壮的手臂里，露出伊弗空洞的表情。

或许是为了防止伊弗挣扎，男子将伊弗的双手反绑在后方，也绑住了双脚。

男子之所以没有选择以砍头的方式杀害伊弗，想必是担心事后的血迹处理。

「请等一下！没有必要这么做！」

罗伦斯发现男子的视线移向基曼，并开始放松手臂力量。

伊弗还没死。

罗伦斯做出这个判断的同时──

脸上失去表情的基曼甩动一头乱发，扑向罗伦斯。

「是谁给的点子？是跟谁拿的钱？快说啊！旅行商人！」

身上找不到一丝冷静的基曼揪住了罗伦斯的胸口，罗伦斯望向他伸出的手，看见基曼的大拇指指甲变得破裂不堪。

这样的基曼已不是罗伦斯的对手。

罗伦斯压低上半身，在全力奔来的基曼扑上来的瞬间，用两手抱住基曼的腰部，然后用力扭转基曼的身躯。

一时之间基曼肯定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咕！」

发出如青蛙被辗碎时的叫声后，基曼在罗伦斯身下无力地挣扎。

「请放开伊弗小姐！马上！」

罗伦斯骑在基曼身上，用小刀顶著基曼的喉咙说道。

男子对伊弗并非心怀恨意，也不是不习惯处理这类事情的人。

接下来就要看男子如何斟酌自身的损益了。看见罗伦斯的视线片刻不离地停留在基曼身上，男子似乎认定大势已去。

罗伦斯在视线角落看见男子松开手臂，并轻轻举高双手。

「还有呼吸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男子给了「她只是刚刚晕过去而已」的回答。

一个熟悉如何勒人脖子的人，知道在让对方失去意识后，就能轻易地勒死对方。至于被勒住脖子的人能够撑多久，就必须看个人的体力了。

「区区……一个旅行商人……」

可能是意识跟上了现实的脚步，也可能是在背部受到强烈撞击后，暂时无法呼吸的症状总算消除，基曼看似痛苦地说道，然后只张开一只眼睛瞪向罗伦斯。

「只要伊弗小姐还活著，我就跟您分享一个好消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子拍了拍伊弗的脸颊后，随即传来短短一声呻吟。

伊弗没有死。得知曾经试图杀害自己的人还活著，能够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事实，让罗伦斯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想必是听见了远方传来大群人走进教会的声音，基曼依旧是一脸痛苦。这里会不会被人发现，伊弗会不会被拉到雷诺兹面前，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钱是雷诺兹先生自己准备的。」

「那怎么可能！」

尽管喉咙被人用小刀顶住，基曼还是险些挺起身子。

可见罗伦斯说出的事实有多么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雷诺兹确实是自己准备了资金。

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是个旅行商人，光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就够我忙的了。因为我与雷诺兹先生的利害关系对立，所以不能让他带走利益。」

基曼露出讶异的神情。

罗伦斯能够明白基曼无法理解的原因。

这时罗伦斯第一次从基曼身上挪开视线，转而看向伊弗。

「……你……发现了什么……」

沙哑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是在男子搀扶下挺起身子的伊弗。

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刚开口竟然就是这么一句话。

「当初我是为了追查狼骨传言，才来到这个城镇。」

罗伦斯将察觉到的事情全盘托出。

凭基曼和伊弗的才能，一定能比罗伦斯更加确信整件事情的真伪。

这时──

「罗伦斯先生，请您让开。」

基曼看著天花板，静静地说道。

伊弗脸上也浮现淡淡笑容。

罗伦斯之所以乖乖照办，当然是因为基曼与伊弗是才能远高于他的商人。

「能成功吗？」

罗伦斯收起小刀问道，基曼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咳嗽，然后抚顺头发，并重新竖起衣领。

「当然一定要成功。」

说著，基曼把视线移向方才打算夺走对方性命的对象，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不过，前提是她必须不背叛我们就是了。」

「怎么会呢！毕竟好像又有赚钱的机会嘛。」

伊弗一边反覆做出张开又握住拳头的动作，一边刻意地摸著自己的脖子。

「虽然我好像觉得神明的脸跟爷爷有点像，但还是下次再确认好了。」

「也要先赚到去天国的旅费嘛。」

一旦采取行动，基曼他们的效率可是高得惊人。

罗伦斯之所以觉得他们可靠，是因为体验过他们的力量箭头朝向自己时的恐惧。

伊弗就像个在教会复活的人一样，用虔敬的语调开口说道：

「啊～商人真是一群脑袋有问题、罪孽深重的人。」

奇妙的一群人走进了教会。

在雷诺兹的带头下，恭恭敬敬地抱著像是钱箱的人们，接二连三地排队涌入。

虽然这简直像新娘子带了嫁妆前来，但雷诺兹带进神圣教会里的不是嫁妆，而是金光闪闪、彷佛想与神之威光对抗似的金币。

以箱子的大小来看，每只箱子大概装了一百枚金币。

目测计算后，共有十五只箱子。

祭坛前方摆放著一角鲸，而这些箱子就怕别人没看见似的，被堆放在一角鲸的正前方。雷诺兹则趾高气昂地站在箱子前方。

既然雷诺兹站上了只有主教或祭司能够站立的位置上，就表示坐在一般信徒座位四周的，是南凯尔贝的有力者们。

以进行交易来说，凭这些大商人的能耐，从事金额达千枚金币的交易并不稀奇。

然而，如果是现金交易，状况就不同了。

商人们会以口头约定或在羊皮纸上进行交易，是因为现金是如宝石般珍贵且稀少的存在。

因此，企图囤积大量现金时，肯定会有人察觉；而如果是收集金币，兑换商们的帐簿上不可能没有留下记录。说不定当中还会有人在朦胧烛光的照射下，坐在椅子上向神明祈祷。

雷诺兹的奇袭可说相当完美。

「好了，我已经配合您们的要求带来了金币！这里是神明所在的神圣之地！一定要遵守约定才行！」

凸起的腹部、松弛的脸颊。

坐在散发出荒郊气氛的商行时，这两样象徵让雷诺兹显得穷酸，没想到换了场地和立场后，却反而让他散发出如此巨大的威严。

雷诺兹彷佛在表演毕生大戏似的嘹亮声音，此时也显得气势十足。

「我以珍商行第二代主人的身分，在此宣布进行将在商行历史留下记录的交易！」

可能是被雷诺兹的声音吓到，也可能是受到紧张气氛的影响，一角鲸在棺木里动了一下身子，水花溅起的声音随之响起。

圣堂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罗伦斯从设在回廊上的门缝挪开视线，回到流泻出烛光的房间。

雷诺兹率领的一行人抵达教会后，一名自称是迪达行长属下的男子立刻前来寻找基曼等人，但基曼毫不畏怯地赶走了男子。

如果接下来的计画失败，基曼不管怎样都必须负起责任，而成功的话，迪达行长也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罗伦斯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基曼与伊弗两人正一起在制作用来攻击雷诺兹的武器。

一个商人一旦与这两人为敌，还有可能平安无事吗？

想到在祭坛前方意气风发的雷诺兹，罗伦斯还是不禁有些为他感到心痛。

「我能想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就算加上关税、运费，再加上遮口费，也差不多是这个金额吧。我曾经看过德堡商行的店面，以这般规模的金额来说，德堡商行应该藏得住吧。」

基曼精通于羊皮纸上变动的文字和数字，伊弗则是掌握了所有的管道，只要经过这两人的分析，一家商行做了哪些交易根本无所遁形。

对于用马车载著货物进行买卖的旅行商人来说，这样的光景实在是太恐怖了。

「罗伦斯先生，圣堂那边的状况如何？」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虽然雷诺兹先生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度，一再地催促对方，但南凯尔贝当然不可能立刻给予答覆。应该会拖上一阵子时间吧。」

罗伦斯没有参加两人的作战会议，而是当个负责报告的手下。

虽然如此，罗伦斯却没有因此感到不开心，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思议。

「那么，就趁这个机会行动吧。」

基曼这么做出决定后，伊弗点了点头，而罗伦斯当然也点了点头。

伊弗与基曼想要独占一角鲸的计画，恐怕已经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即便如此，还是有办法从中获益。

简单来说，就是让伊弗与基曼原本打算互分利益的一角鲸交易，加入雷诺兹这个第三者。

至于雷诺兹的参与是任意，还是强制，不用说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喏！这是你最后一件任务。」

由于等不及墨水变乾，羊皮纸上洒了沙子。伊弗卷起羊皮纸后，递给罗伦斯说道。

听到伊弗轻浮的语调，基曼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笑了笑。

伊弗脸上没有浮现笑容，而罗伦斯觉得自己能够明白她没笑的原因。

只是，罗伦斯没想到从伊弗手中收下羊皮纸时，伊弗会亲口说出原因：

「其实我是想在河上跟你见面的。」

「……我比较喜欢在阳光底下送你出发。毕竟你是在交易上打败了我的劲敌啊。」

伊弗眯起了眼睛，没有再多说什么。

至于一旁的基曼，似乎明白如果继续进行原本的一角鲸交易，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

他一边露出苦笑，一边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歪著头。

「那么，请稍候一下。」

罗伦斯留下这么一句话走出去后，看见跑腿男子站在基曼等人聚集、设在回廊上的房门口。跑腿男子依旧用带有恨意的目光瞪了罗伦斯一眼。

罗伦斯事后听说了跑腿男子衣服上的血迹，是在捆绑伊弗时被踢了鼻子而留下的血迹。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忍不住露出做生意用的笑脸回应男子。罗伦斯告诉自己一定是与男子天生个性不和，随即便沿著回廊走去。

回廊上的各处烛光底下，都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谈论著各种事情。

这些人不知道是临到此时还有什么企图，还是纯粹互相在协议今后该如何安排。

不管这些人的目的为何，在教会庄严圣堂里进行的仪式化行为，都将因为罗伦斯手上拿的羊皮纸而完全颠覆。这样的事实让罗伦斯很自然地高高挺起了胸膛。

此刻的主角是罗伦斯。

罗伦斯向站在最接近祭坛的房门前守卫的士兵说明事由，然后走进圣堂。正因为自觉是主角，他这时才会很自然地弓起背部，露出奇特的表情。

圣堂里被莫名的喧闹声笼罩著，全场只有雷诺兹一人露出无畏的笑容，斜眼看著这般光景。

「雷诺兹先生。」

罗伦斯钻过人墙来到祭坛前方后，出声呼喊著雷诺兹。

雷诺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与罗伦斯的关系。

即便如此，回头看向罗伦斯的雷诺兹，还是装出一副遇到老朋友的开心模样，露出夸张的笑容说：

「这真是太教人惊讶了！您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雷诺兹的表演水准也是一流的。

他确实不是用普通方法就能够应付的商人。

「喔，是这样子的，有位小姐托我带信给您。」

雷诺兹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明白了是伊弗写的信。

「这样啊……」

接著，雷诺兹脸上迅速化为与烛光相衬、欲望薰心的丑陋表情。或许雷诺兹是觉得自己这下子能够省下麻烦。因为他应该会需要与伊弗合作，才能方便运用其资金。

「听说是交易的提议。」

罗伦斯递出怀里的羊皮纸后，雷诺兹展露灿烂不已的笑容。

很明显地，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雷诺兹能够随意利用伊弗。

雷诺兹像个准备拆开情书的少年一样，迫不及待地拆开羊皮纸。

然后，罗伦斯看见了雷诺兹看了羊皮纸内容的表情，并且为自己没有暗自窃笑而感到骄傲。

「听说雷诺兹先生您好像从事很多商品的买卖，所以她非常希望能够有机会为您整理帐簿。届时我所隶属的公会也会为您安排查帐专家。」

「……啊……啊……」

「我知道您有买卖铜币，也掌握到了证据。您向德堡商行采购五十八箱的铜币，然后送六十箱到温菲尔王国。刚开始我还以为您是为了逃避关税呢。」

罗伦斯每在雷诺兹耳边低语一句，雷诺兹脸上的汗珠就随之一滴滴滑落。

那模样就像因为罗伦斯的气息太热，而快要溶化的蜡像。

「您并不是利用逃避关税的方式来赚小钱，而是与德堡商行合作，把大量资金移动到河川下游来。」

依铜币的放置方式不同，装进箱子里的铜币数量就会有所变化。

雷诺兹采用的秘密资金移动法就是利用了这种小伎俩。

「您向温菲尔王国收取六十箱的货款后，再支付五十八箱的货款给德堡商行。如果只针对各别的交易来看，这些交易在帐簿上确实完全成立。不过，箱子里装的铜币数量与支付金额是否吻合，若是光看帐簿，是无法得知的。」

脸色变得如白纸般苍白的雷诺兹，只转动瞪大的眼睛看向罗伦斯。

「不过，把进出口拿来比较看看后，就会发现每次的两箱差额都留在珍商行，没错吧？然后，这样的方法也能够应用在其他很多交易上。」

这是寇尔告诉罗伦斯这个谜底时，罗伦斯说过的话。

因为这个方法能够用在太多商品上，所以人们才会怀疑他人是否使用了这样的方法。

就像世上有太多蠢蠢欲动的人，所以人们不会觉得只有自己是主角一样。

「好比说铜块、铅块、锡块、黄铜或是这些材料的加工品，只要是规格相同的圆形物，都能够应用。听说乐耶夫地区是资源丰富的矿山，一定采得到各式各样的矿物吧。」

「不……不是啊。」

「您是想说如果只是暗地里移动资金，就不会有问题吗？不，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还是需要请我们商行的人去一趟德堡商行呢？当我发现您在进行不法交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您在逃避关税。因为税金这东西真的太重要了。那么，如果德堡商行不想缴税的话，您说会发生什么事呢？」

雷诺兹的脸像小孩子起痉挛似的发起抖来。

一石二鸟。

想出这个点子的人肯定曾经这么说过。

「德堡商行也可以利用与您的交易来逃税。与珍商行每进行一次铜币交易，德堡商行的帐簿上就会丧失两箱铜币的利益。如果没有获利，当然不会被课税。那么──」

就在罗伦斯停顿下来，用力咳了一声的瞬间──

「你想怎样？你要多少钱？说说看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尽管失去了冷静，雷诺兹似乎还懂得不能大声说话的分寸。

为了让雷诺兹恢复冷静，罗伦斯把手搭在他肩上，露出可掬的笑容说：

「我只是个手下而已。这方面的交涉……」

然后，罗伦斯稍微回过头，他一边看向人墙后方的回廊出入口，一边说：

「请与那边的人讨论。」

「……」

雷诺兹之所以没有当场瘫软下来，或许是凭著他仅存的一点点虚荣心。

如果对方是能够怀柔或收买的对象，那事情还好办。

然而，在通往回廊的出入口等待著雷诺兹的，是甚至有办法以笑脸杀死人的守财奴。

「那么，我先告辞了。因为我只是一个来收集狼骨情报的旅行商人而已。」

罗伦斯留下这句话后，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穿过基曼与伊弗之间时，罗伦斯与两人轻轻握了手。

凭这两人的能耐，肯定能好好修理雷诺兹一顿。

他走在微暗的回廊上，穿过露出奇妙表情聊著天的商人们。

罗伦斯不是英雄。

也不是伟大的商人。

他没办法站上舞台正面，也没有能够随意操控的人脉。

走出教会正门口来到外面后，罗伦斯发现天色已全黑，身后的火把照出了长长的影子。

他回头一看，看见教会这栋威风凛凛的建筑物在底下的光线烘托下，居然显得有些恐怖。

罗伦斯走下石阶，混进前来观看教会骚动的人墙之中后，继续往前走去。

他不确定自己要寻找的人是否就在那里。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要去。

那是一栋外观一点也不特别的建筑物。

罗伦斯穿过敞开的大门走进建筑物后，爬上有些嘎吱作响的阶梯来到三楼。

虽然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所以走廊显得有些昏暗，但还是勉强看得见房门的位置。

罗伦斯站到房门前，缓缓敲了两次门。

门后传来动静后，房门立刻打了开来。

烛光和食物的香味随之流泻出来。

这是独自到处行商旅行时从未有的经验。

这几天的日子真是忙得团团转。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面带笑容地这么说：

「我回来了！」

赫萝与寇尔则是这么回答：

「欢迎回来！」

然后，房门慢慢地关上了。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终幕

罗伦斯不知道基曼与伊弗在那之后，硬塞了怎么样的难题给雷诺兹。

不过，他本以为雷诺兹与南凯尔贝之间的一角鲸交易会陷入难局，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了定案。从这点看来，想必是罗恩商业公会也参与了交易。

形式上，这笔交易仍是由雷诺兹购买一角鲸，但以不说出雷诺兹的资金来由以及德堡商行的逃税为条件，要求透过罗恩商业公会把利益回归给南凯尔贝。

如果罗伦斯猜得没错，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让北凯尔贝的地主们接受，伊弗或许当了仲介人，将利益直接分给了地主们也说不定。

虽然根据镇上的状况，罗伦斯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但罗伦斯并不想知道事实，也没有必要知道。

罗伦斯以基曼手下的身分工作，以及差点与伊弗合作的事实都不被追究，也获得无罪释放，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从隔天的午餐开始，桌上每餐都摆了满满的美食佳肴。

是谁付了餐费呢？这问题当然也没必要多问了。

「那咱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呢？」

赫萝一边咀嚼没有必要用刀子切成小块，也没有必要用牙齿咬断的牛肉，一边说道。

寇尔则是因为食物太过高级，而吃到噎著了。

「去哪好……嗯？这个好吃。这什么肉啊？」

罗伦斯也不禁变成了高级料理的俘虏。

听到罗伦斯随随便便的回答，赫萝发出彷佛能够射穿人似的目光瞪向他。

「伊弗应该会派人来通知从雷诺兹那里打听到的狼骨情报。交给她不会出差错的，放心吧。」

「哼！不是只做了口头约定吗？」

说罢，赫萝大口咬下油炸得相当酥脆的鱼头。

这里不愧是沿海的港口城镇，桌上也准备了满满一碗盐巴，而洒上大量盐巴的油炸鱼头，似乎好吃得让人受不了。

赫萝一口又一口地咬著鱼头，转眼间就把整颗鱼头吃个精光。

「你不是也知道口头约定的重要性吗？」

赫萝听了没有回答，而是像只猫咪一样舔著自己的手。

「不过，我猜呢，可能有必要越过海峡吧……」

「越过大海？」

认真考虑著该不该吃虾头的寇尔抬起头这么询问。

「毕竟对岸的岛国都在进口货币了，那边一定有一大堆采买各种东西的行家。」

听到罗伦斯的说明后，寇尔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并准备把视线移回手中的虾子。这时赫萝从寇尔手中夺走虾头，很快地吃掉了。

咬碎虾壳的清脆声音传来。

比起虾头被人抢走，赫萝吃虾头的举动似乎更让寇尔感到惊讶。

「虾头可以吃，而且很好吃。」

「咦？」

寇尔听了要是露出充满恨意的表情，或许赫萝也会感到开心，但看见寇尔露出难过的表情，就是贤狼也得甘拜下风。

「唔。」尽管有所不满，赫萝还是不得不缩回原本打算再拿取虾子的手。

「不要抢食物。」

听到罗伦斯开她玩笑，赫萝马上丢来了香草的碎片。罗伦斯一边嚷著「真是的……」一边取下沾在脸颊上的香草时，门口轻轻传来了敲门声。

虽然寇尔准备站起身子，但因为隐约有预感，所以罗伦斯决定自己去应门。

「应该是伊弗派来的人吧。」

说著，罗伦斯稍微打开房门。

只有两种人在吃饭时会把门完全打开，一种人是爱炫耀，另一种人是没有羞耻心。

不过，从门缝看见访客的脸后，罗伦斯暗自庆幸没有完全打开门。

「嗯？我很乐意进去里面耶？」

罗伦斯跨出房门，背著身子把门关上后，伊弗恶作剧地说道。

虽然知道赫萝肯定听见了，但罗伦斯觉得这样总比让两人吵架好。

「你还是饶了我吧。不过，真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

「你这个人挺绝情的嘛。我是那种一定要报恩的人。更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伊弗在头巾底下眯起眼睛，露出让人看不透她说的哪些话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程度又有多深的眼神。

即便如此，伊弗亲自前来通知的事实还是让罗伦斯感到高兴。

「对了，你拜托我查的那件事啊。」

「结果是？」

「嗯，关于狼骨的去向，雷诺兹果然掌握了某种程度的情报。」

伊弗语带保留的说法让罗伦斯感到在意，于是反问说：

「某种程度？」

「我的意思是，那家伙只掌握到我上一步的情报。」

伊弗微微歪著头说道，那模样显得讨人厌极了。

打从一开始伊弗就知道罗伦斯等人最想知道的情报，而且一直藏在心里。

「别生气啦！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呢？」

「咯咯。怎么昨天都没看到你这么认真的表情？」

伊弗伸出手指顶住罗伦斯下巴，罗伦斯不禁皱起眉头。

他心想伊弗说不定是喝了酒，心情才会好成这样。

「我直接说地点吧，就在温菲尔王国。位于我故乡的布琅德大修道院，听过吗？」

「布琅……该不会是那个黄金之羊的修道院吧？」

「哟？住在大陆地区的人，只有老一辈会知道这个传说，没想到你也知道啊。没错，就是那个传出黄金之羊传说的大修道院。」

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有一所包围住无数羊只的修道院，其羊只数量之多，连神明也无法掌握。

然后，据说这所修道院的无数羊只中，数百年会出现一只拥有金毛的羊。

这所修道院是温菲尔王国里最富裕的修道院。

据说其规模之大，就连有名的大商行都逊色三分。

「听说布琅德大修道院的院长买了狼骨。不过，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谢谢你的协助。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

看见了伊弗的笑脸，罗伦斯不禁将话打住。

「拜托，别说这些不解风情的话好不好，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对我做的种种。阿洛德和皮草都回来了，连南下的船只也准备好了。所以……」

说著，伊弗缓缓伸出了手。

她直直注视著罗伦斯，脸上带著微笑。

「……真是抱歉。」

罗伦斯也笑了出来，并落下视线准备握住伊弗的手。就在这个瞬间──

「……唔……」

罗伦斯已经完全不记得事前到底有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

因为伊弗的举动让他惊讶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香味是阿比草的味道啊？看来基曼准备了相当豪华的料理呢。」

伊弗一边笑著说道，一边装作没事地缠回头巾。

「你让我学会做生意就是要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才能够赚到最大利益，所以刚刚那算是缴学费。」

罗伦斯的思绪还来不及跟上伊弗的脚步，伊弗已把手搭在罗伦斯肩上，然后贴近脸说：

「我的名字在温菲尔王国应该会很好用。芙洛儿．冯．伊塔詹托．波伦。虽然这是我的正式名字，但其实中间还要加一个只有很亲近的人才知道的隐名。也就是──芙洛儿．冯．伊塔詹托．玛莉叶．波伦。我很喜欢玛莉叶这个名字，也觉得很好听。」

说著，伊弗露出天真的笑容。罗伦斯不禁心想：真希望能在没有头巾遮挡的情况下看见伊弗的笑容。

「希望我的名字能够带给你一些帮助。罗伦斯。」

突然被叫了名字，罗伦斯不禁顿了一顿，但还是好好做了回答：

「好。」

「很高兴认识你，克拉福．罗伦斯。」

这是以适合旅行装扮的老练商人身分说出的话语。

紧紧缠绕在头上的头巾，配上全身裹得密不通风的旅行装扮。

这么一名商人从罗伦斯肩上收回手，然后挺直背脊，静静地伸出了手。

伊弗的旅行商人站姿显得如此清高，让罗伦斯甚至有种讨厌的感觉。

罗伦斯握住她的手，并加重了力道。

「我不会忘记伊弗．波伦这个名字的。」

「咯咯。不用这么感伤，有钱的地方就找得到我，我们会再见面的。」

伊弗很乾脆地松开手，然后转过身子，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出去。

行商是永无止尽的相遇与别离之旅。

罗伦斯转过身再次面向后方的房门时，停下了准备开门的手。

「嗯？怎么了？」

房门打了开来，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后的寇尔。

不知为何，寇尔手上端著堆了料理小山的盘子，表情显得有些畏怯。

「赫萝小姐叫我到外面去。」

因为房门没有全开，从罗伦斯的角度看不见赫萝。

不过，寇尔所说的话以及表现出来的模样，让罗伦斯大致明白了情况。于是他抚摸寇尔的头，说道：

「你先到走廊忍耐一下。」

罗伦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顺利笑出来，但如果不笑，恐怕很难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正当寇尔听话地点点头，准备与从罗伦斯身旁走向走廊时，罗伦斯从他手上的盘子里拿了一样食物。

那是香味呛人、伊弗说的阿比草。

也是赫萝丢向罗伦斯的香草。

罗伦斯拿了一串阿比草，丢进了嘴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走进房间，然后背著身子关上房门。

罗伦斯一点也不愿意去回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像是在逃避现实似的，在心中喃喃说：「如果以后要写传记，就让故事在这里落幕好了。」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次是上、下集中的下集。

本以为一次写好原稿，应该能够轻松完成下集，没想到却吃尽了苦头。完成下集的时候，我还忍不住怀念起当初那种轻松的感觉。为什么说吃尽了苦头呢？因为过去我都是在一本作品里完成起承转合，但这次上集是在「转」的地方结束，接在其后的下集也必须另有起承转合。

还有，这次也完全抓不准补上多少情节会增加多少份量，所以一直很担心故事可能会太长或太短。

虽然这次的经验确实让我受益良多，但总算顺利完稿时，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不过，让我更在意的事情是──很抱歉让大家等了四个月！接下来我会卯起来写作的！我说真的啦！（注：此为日文版发行进度）

对了，最近我到处宣传一件事，那就是我搬家了！虽然旧家以前就会发生没热水或窗户锁不上之类的状况，但大致上的状况还说得过去，所以我一直以为会再住上一阵子。

这样的想法在书架放不下书的某天突然改变，我也变得无法再忍受旧家。一觉得无法忍受，旧家的房间转眼间就脏乱到无从整理的地步。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呢，我决定搬到宽敞一些的房子，也开始过著舒适无比的生活。

房间多宽，心胸就多宽！就算游戏玩到一半时电脑因为自动更新而重新启动，也不会生气。

因为新房间实在太舒适了，甚至让我起了「不然来摆一个漂亮的水族箱吧」的念头。如果饲养白珍珠狗头，应该买一个小水族箱就够宽敞了；若要饲养斗鱼，只要放进装果酱的玻璃瓶就好了。就在写这篇后记的前一天，我买了不知道几年没买过的热带鱼杂志，看来买水族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过，别说是客厅了，就连打算用来当书房的房间到现在都还没整理好……

但愿下次搬家之前能够整理好……写著写著，后记的篇幅就填满了耶。那我们下次见啰！

支仓冻砂

第九卷 对立的城镇 下 插图

第十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蜡烛是奢侈品。

蜡烛只能够照亮用两只手臂围起的范围，而且一下子就会烧尽。

所以从前大多是在进行白天无法进行的作业时，才会使用蜡烛。

好比说用小刀细心地削去金币边缘、把麻袋缝成双底层，或是把高关税的盐巴放进双底层麻袋之类的作业。

生意做得顺利时，偶尔还会在跟蜡烛一样昂贵的纸张上，描绘自己将来想拥有的商店外观，或是画下城镇的模样。

不管是偷偷做手工，还是在纸上画图，这些都是会让人暗自窃喜的作业。

教会里的人会不时告诫世人不要在半夜里偷笑，否则恶魔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一定是看过商人半夜里独自坐在书桌前，暗自窃喜地不知在忙些什么，才会如此告诫著世人。

以前在半夜里不小心看见师父弓著身子的背影时，也曾经吓得躲在棉被里发抖。

这样的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算没有特别要处理的事，也会一直点著蜡烛。

烛光下，只是盯著缓缓燃烧的烛芯发愣，或是望著根本没打算喝，却倒了满杯的葡萄酒。

不对──会一直点著蜡烛的理由，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以前总觉得夜晚会妨碍做生意，但现在哪怕时间不多，也想要多享受一些夜晚的时光。

享受这段宁静从容、在忙碌的明天到来之前的平静时光。

两道轻轻的呼吸声彷佛配合好般交互传来。

如果能够一直聆听这安逸的呼吸声，就是再点上新蜡烛也不觉得可惜。

然而，夜晚稍纵即逝，忙碌的明天很快就会到来。

如果不早点入睡，身体会吃不消。

无声地笑笑后，准备吹熄蜡烛。

在吹熄蜡烛前的瞬间，不禁稍有迟疑，看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

只要看到了那幅光景，就是面对黑暗也不害怕。

因为在陷入梦乡之前，那光景会一直浮现在脑海里。

第十卷 第一幕

一旦出了港，船只就成了不可靠的交通工具。

对船夫们来说，这点程度的晃动或许根本不算晃动，但对于不习惯搭船的人来说，似乎是一场天旋地转的苦难。

为什么用了「似乎」两字呢？那是因为除了自己以外，也有人这么认为。

这趟旅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两名旅伴。船只驶出港口前，两名旅伴还一起在甲板上开心地打闹。

没想到船只开始晃动后，跟著行李与其他乘客走下船舱的一名旅伴，马上紧抓著自己，直到现在都还不肯放手。

旅伴的身形纤细瘦小，缩起身子不停发抖的模样简直跟小猫没什么两样。

而自己当然没有嘲笑旅伴，而是让旅伴偎在自己的膝盖上发抖。

从十八岁自立门户成为旅行商人以来，已经东奔西走了七年，大事小事也都经历过一遭。自己第一次搭船时，也曾因轻微的晃动而拚命惨叫，这样的自己可没资格嘲笑同伴。

罗伦斯思考著这些事情，同时有节奏地、轻柔地拍打旅伴颤抖的背部。

将既昏暗又带著霉味的船舱环视一遍后，罗伦斯念头一转，忍不住露出苦笑。

虽然对这名不停发抖的旅伴有些过意不去，但罗伦斯心中不禁涌起「真希望是另一名旅伴表现得如此柔顺」的想法。

他心想：「活蹦乱跳的人如果是寇尔，该有多好。」

罗伦斯会这么想，是因为动不动就会被当成女生的流浪学生──寇尔是个平常就很懂事听话的乖巧少年。

看见步履轻快地从甲板走下船舱的身影，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

「汝啊，咱看见海洋了！」

两眼炯炯有神的另一名旅伴──赫萝「咚」的一声在罗伦斯身边坐了下来。

赫萝头戴兜帽、身穿长达脚踝的长袍，乍看下就像个修女。

不过，看了赫萝在甲板上尽情玩闹，还在地板上盘腿而坐的模样后，谁都明白她只是为了旅行方便，才会作一身修女打扮。

扮成修女确实是为了旅行方便，而且在许多场合，看起来像个修女也会比较好办事。

所以，罗伦斯事到如今也无意指责赫萝不像修女的粗鲁举止。不过，他一边抚摸寇尔的背部，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赫萝的长袍。

「唔？」

赫萝转头看向自己的背部，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你引以为傲的尾巴。」

一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便咧嘴一笑，在长袍底下藏好尾巴。

附著兜帽的长袍除了能够让赫萝看起来像个旅行修女，还有另一个重要功用。

那就是为了让看起来年仅十来岁的赫萝，藏起腰上长出来的动物尾巴，以及在头上灵敏摆动的耳朵。

展露笑容的赫萝露出尖锐的虎牙。

少女面貌并非赫萝的真实模样。

她是高龄数百岁、寄宿在麦子里的狼神化身。

「汝啊，真的是海洋吶。」

「好啦、好啦。你镇定一点好不好？你这样子简直就像看到下雪的小狗一样。」

「唔……看见如此广阔的海洋，怎可能镇定得了。咱看过的草原都太狭窄了。人家说『大海』真是形容得贴切极了。」

看见赫萝兜帽底下的浏海都湿了，罗伦斯心想她方才八成是紧贴著甲板眺望海洋。赫萝的长袍也被海水溅得沉甸甸的，使得坐在旁边的罗伦斯不禁有点想逃开。

「你以前不是看过海洋了吗？」

「嗯。那次咱也是在沙滩上跑了个痛快后，因为太想在海上奔跑，好几次都忍不住跳进了海里。一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就觉得要是能在那上头拋开一切尽情飞奔，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听说人类看见小鸟，会想要像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难道人类看见海洋，不会想要在海上奔跑吗？」

赫萝总是骄傲地说自己是约伊兹的贤狼，而罗伦斯也多次见识过她机灵的反应。尽管如此，罗伦斯却只觉得现在的赫萝像只小狗。

感到有些头痛的罗伦斯回答：

「……我们会猜测海洋尽头会出现什么样的国家或土地，但不会夸张到想要在海上奔跑。」

「汝真是个无趣的雄性。」

尽管被赫萝狠狠反击了一顿，罗伦斯脸上却连苦笑都浮现不出来。

他十分明白赫萝是因为看见海洋而兴奋不已。

虽然赫萝时而会做出像动物一样的举止，但不曾像现在这样表现得这么像一只小狗。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担心起往后的日子。

因为罗伦斯三人搭乘的船只，正准备前往雪花飞舞的温菲尔王国。

下雪时，小猫会在暖炉前方缩成一团取暖，小狗则会在雪地上到处奔跑。

或许真的应该先准备好项圈和绳子。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时，赫萝打了一个大喷嚏。

「喏，还不快盖上棉被。这么冷的天气还跑到外头弄得全身湿答答，小心感冒啊。」

「嗯……海上吹的风带有湿气，很让人头痛。而且，嗅觉也会因为潮腥味而变得迟钝。」

赫萝在长袍外头盖上棉被后，开始嗅起棉被。她应该是想靠著熟悉的棉被味道恢复嗅觉。

「对了，汝啊……」

「嗯？」

「咱在船只前方隐约看见陆地，那儿就是咱们的目的地吗？」

「不是，那是另外一座岛。船只接下来会朝向北方前进，应该会在傍晚时刻抵达目的地吧。」

温菲尔王国是由一座大岛以及四周数座小岛所构成的王国。据说小岛与陆地之间只隔著温菲尔海峡，彼此可勉强看见对岸。

甚至有传说指出，很久以前海峡两岸发生战争时，出现一位战神转世的战士丢掷长枪越过海峡，攻击对岸。

这般传说的可信度当然很低，不过，由此可知两岸之间的距离真的非常近。

「嗯。不管目的地是哪，只要风向不要改变就好。」

「……嗯？风向？」

「要是逆风，船只就前进不了呗？现在风帆完全顺著风，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时之间，罗伦斯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他知道如果摆出一副卖弄知识的态度，赫萝事后肯定会大大报复一番。

于是罗伦斯露出不卑不亢的笑容，先回应一句：「是啊。」然后说道：

「不过，就算是逆风，船只也能够确实前进。不过速度多少会变慢就是了。」

「……」

躲在兜帽和蓬松棉被底下的赫萝，露出了宛如潜入巢穴里的狐狸般的眼神，一脸怀疑地盯著罗伦斯。

赫萝频频摆动耳朵，这代表著她在怀疑罗伦斯的话语是真是假。

「没有亲眼看见，确实很难相信吧。不过，船只逆风时会朝著风向斜斜前进。然后一直反覆向左、向右的动作不停前进。听说最先想到这个方法的船夫，还被教会举发说『此人借用了恶魔的力量』呢。」

「……」

虽然赫萝一脸怀疑地瞪著罗伦斯好一会儿，但似乎姑且接受了罗伦斯的说法。

赫萝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嘀咕著：「风向怎么还不改变。」

「不过，真没料到我们会横越海洋。」

罗伦斯看了赫萝的反应，轻轻笑了笑，便仰望著船舱的天花板这么嘀咕。

虽然每次随著波浪摇晃，船只都会发出令人感到不安的嘎吱声响，但听习惯后，嘎吱声响也就变成了不错的催眠曲。

不过罗伦斯第一次搭船时，也总觉得船只会随时解体。

「汝的爱马现在应该悠哉地在吃草呗。」

「我可不是为了让马儿休息才把它留在那的。不过，这期间确实没什么工作好做。它还真是好命啊。」

「哟？汝在挖苦谁吶？」

简单来说，罗伦斯等人踏上这趟旅行的表面理由，是为了实现赫萝的愿望。

不过，罗伦斯与赫萝两人都十分明白，双方都是为了顾及面子才会拿这种理由当藉口。所以，罗伦斯知道赫萝会有这种反应，也只是想要与自己斗斗嘴而已。

「不只马儿暂停工作，我自己也是啊……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悠哉度日啦。」

没几天前，罗伦斯在这艘船只的出发地点，也就是名为凯尔贝的港口城镇，陷入城镇就快一分为二的骚动之中。

骚动的起因是渔夫抓到了传说中的生物──一角鲸，老奸巨猾的商人们为了争夺这个高价的传说生物，而展开了一场竞争。

罗伦斯之所以来到凯尔贝，原本是为了追查某个情报──也就是与赫萝同类的狼神右前脚骨的消息。没料到千回百转后，却让自己跳上了那起事件的舞台中央。

虽然罗伦斯老是认为自己是个热爱金钱的骯脏商人，但经历这次的事件后，他深深体会到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像是年纪轻轻就在凯尔贝掌管商会分行的基曼；或是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凯尔贝的局势后，还企图独占利益的伊弗。

不过，罗伦斯等人最后好不容易掌握到能够让一切圆满结束的关键，也得到了狼骨的情报作为报酬，并因而搭上了这艘船。

在罗伦斯怀里，有著为了让罗伦斯方便行事，由伊弗与基曼联名写下的介绍信。

在初访温菲尔王国之际，没有一样武器比这封介绍信更让人心安。

不过，如同动物厌恶铁的味道一样，赫萝似乎也很讨厌这封信的味道。

「不过，先前的那场骚动后，汝多少收到了一些礼金呗？这样也算是赚了钱呗？」

「……难怪我荷包会少了几枚银币。果然是你做的好事啊？」

「要不是咱在背后推了汝一把，凭汝那缺乏自信的样子，经得起那场骚动的折磨吗？所以，汝只要这么想，就会觉得少了几枚银币很划算。」

赫萝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便慢吞吞地躲进棉被底下。

这只狼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完全掌握了人类动怒的界线。

对商人而言，荷包里的东西就像性命一样重要，但罗伦斯无法对赫萝发怒，只能够无奈地叹口气。

「你也有分给这家伙吧？」

看到罗伦斯指向寇尔，赫萝发出了「哼」的一声，旋即闭上眼睛。

罗伦斯三人在凯尔贝之所以能够解决事件，关键在于寇尔的智慧。

然而，依寇尔的个性根本不会向人索酬，就算罗伦斯给他报酬，想必他也不会收下。

所以赫萝藉便利用从荷包偷钱的行为，硬是让寇尔收下了报酬。罗伦斯猜测赫萝八成是趁自己外出时在寇尔的面前偷钱，让寇尔也变成共犯。

罗伦斯轻轻拍了拍赫萝弓起的背部，随即传来甩动尾巴的声音。

「不过，布琅德大修道院还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难道那里有顽固的老头子不成？」

赫萝忽然从棉被底下探出头问道。

「布琅德大修道院之壮观，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其庄严震慑多数异教之神，其雄伟支撑无数人民。令人敬爱的布琅德大修道院，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听到罗伦斯充满感情地朗诵出有名的诗句后，赫萝皱起了鼻头。

对于身为异教之神的赫萝来说，布琅德大修道院想必是个无聊透顶的地方。

「不过，姑且不论以往圣人辈出的布琅德大修道院，现在的布琅德大修道院还比较适合我们这种商人拜访。」

「嗯？」

「因为其神圣性，布琅德大修道院会收到广大的捐赠地，或是庞大的捐赠金。这么一来，就算不愿意，也必须管理财产。而且，既然是神明所在的地方，其财产当然也要显得金碧辉煌，所以布琅德大修道院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家商行。如果还是个傲慢的修道士在管理修道院，自然会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地方。」

传说坐镇教会总部的教皇与俗世的国王对立时，曾经把国王丢在雪花纷飞的荒野整整三天；但如果对象换成商人，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被放过了。

商人之间流传著许多教会为了让商谈顺利进行，而刻意出难题给商人的轶闻。

虽然最近谣传布琅德大修道院也不太景气，但景气不好时，只有平民会以卑微的态度行事。

高贵的家伙们大多只会变得更得寸进尺而已。

「这么讨人厌的地方真的有骨头吗？」

毕竟狼骨话题十分敏感，就是赫萝也不忘压低音量说道。

罗伦斯之所以含糊地点了点头，是因为就连提供这个情报的伊弗也没有确切的把握。

「虽然可信度应该不低，但真相毕竟是藏在被高耸石墙围起来的修道院里。人们也说：『就算是神明，也不知道修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咱也曾经听传道的人说过：『万事万物皆无所藏匿。』」

「就连你也会因为耳朵和尾巴而泄露真心。」

「汝的表情倒是不停地泄露真心。」

说罢，赫萝悠哉地打了个哈欠，罗伦斯也跟著打了哈欠。姑且不论初识的时候，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这般对话已经变成像在打招呼一样。比起与赫萝的对话，罗伦斯现在反而比较在意与寇尔的对话。

罗伦斯轻轻掀开棉被确认寇尔的状况，结果发现寇尔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寇尔只要这样一直睡下去，就不用害怕船只摇晃，也不会晕船了。

罗伦斯轻轻盖回棉被后，发现与他同样在担心寇尔的赫萝缩回探出的脖子，也慢吞吞地躲进棉被底下。

「到了目的地后，记得叫醒咱。」

听见棉被底下传来的模糊声音后，罗伦斯轻拍赫萝弓起的背部作为回应。这时，棉被缓缓鼓起，又慢慢消下。

在发现那是赫萝满足的叹息后，罗伦斯笑了笑，抚著赫萝的背。

船只顺利地持续航行，最后照著预定时间抵达了温菲尔王国的港口城镇──伊克。

出发时天空一片蓝灰色，等到从甲板走下港口时，天空已经染成美丽的暗红色，而一直睡到最后的寇尔似乎感到刺眼似的眯著眼睛。

看见冬季的港口，有时会让人联想到夏天的黄昏。

或许是因为白天热气沸腾、充满活力的港口突然变得安静，才会让人有这般联想。冬季的港口弥漫著像是慵懒，又像是寂寥的气氛。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寒冷，这里的港口显得比平常更安静。

到了冬季，温菲尔王国绝大地区都会铺上一层雪，是个名符其实的北国。

夕阳逐渐西沉的港口空气冷得吓人，仔细一看，还会发现道路及建筑物角落都堆起了雪。

只穿著一双破草鞋的寇尔不停踏著脚步，一副片刻也无法安静不动的模样。

「汝啊，不赶快找到歇脚处的话，咱们会冻僵在这里。」

赫萝也没有比寇尔好上多少，因为她在船上裹著棉被悠哉地睡觉，所以一钻出被窝，就觉得寒冷难耐。

「你的故乡不是雪下个不停的地方吗？拜托你多少忍耐一下吧。」

「大笨驴。汝的意思是咱可以用皮草包住身体吗？」

赫萝从寇尔身后抱著他说道。

罗伦斯以倾头作为答覆，然后打开基曼给的介绍信，让视线落在信上。

「『请前往拜访泰勒商行的德志曼先生』啊。」

介绍信上还贴心地画了泰勒商行的标志，拿著介绍信的罗伦斯随即迈出了步伐。港口上，出名的商行栉比鳞次，其中还包括了几家名闻遐迩的大商行。

虽然到了冬季，温菲尔王国绝大多数的国土都会铺上一层雪，但温菲尔王国其他季节的气候温和，雨水也非常充沛，还有一望无际的肥沃牧草地。不管是马儿还是牛只，这里饲养的家畜一下子就能养得体格壮硕，尤其是羊只的牧畜最为兴盛。

据说温菲尔王国的羊毛生长速度比野草来得快速，其羊毛出货量可说世界第一。

沿著港口设立的商行卸货场上，可看见堆积如山的羊毛袋，每家商行的屋檐下也都挂有经过国王认证、以羊角为象徵的羊毛交易商招牌。

泰勒商行位于这排商行的一角，拥有堪称一流的店面。太阳下山后，如果仍可看见商行门后流泻出烛光，就代表这家商行的生意兴隆。

罗伦斯敲了敲木门后，木门立刻打了开来。

不过，想必是因为已经过了港口的营业时间，所以木门只开了一道小缝。

不管哪里的城镇或港口，都会一板一眼地遵守商行或工匠工坊的营业时间。

「哪位？」

「这么晚前来打扰，真是抱歉。我想拜访贵商行的德志曼先生。」

「德志曼？您到底是……」

「我是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是凯尔贝的鲁德．基曼先生介绍我来的。」

说著，罗伦斯递出了介绍信。

蓄著胡须的中年商人毫不客气地盯著罗伦斯的脸孔，过了一会儿才接过介绍信，看了看介绍信的正面及背面。然后，中年商人说了句：「请稍等。」随即走进屋内。

此时，屋内的温暖空气透过了门缝流泻出来。

不仅如此，可能是恰巧碰上工作结束的时间，屋内还飘来加了蜂蜜一起熬煮、不知是羊奶还是牛奶的香味。连罗伦斯也觉得香味扑鼻，嗅觉灵敏的赫萝想必更是难以忍受。她的肚子诚实地发出了「咕──」的一声。

方才的商人正好在这时走了回来，并打开了木门。

罗伦斯心想赫萝刚才的声响还挺大声的，搞不好被对方听到了。

「让您久等了。罗伦斯先生，请进。」

「打扰了。」

罗伦斯轻轻点头致意后，走进了屋内，赫萝与寇尔也跟著走进屋内。

商人关上木门说了句：「请往这边走。」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一走进商行，随即看见用来商谈的场地，场地上摆设了好几张商谈桌和书桌。摆设于此的家具全都有著华丽的装饰，墙上挂著绣有温菲尔王国统治者肖像的旗帜。与其说是商行，这里更像某处贵族的宅邸。

而在排成一列的商谈桌上，还可看见商行的人们玩牌的身影。

虽然温菲尔王国的人们很喜欢赌博，其举止却不会显得粗鲁，可说相当文静。

比起一手拿著酒杯大声喧哗，这里的人们比较喜欢一边喝著热呼呼的饮料，一边享受优雅的时光。而这样的作风，更加深了这里的贵族气息。

「海面会不会很不平静？」

在罗伦斯眺望著商行光景，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带路商人这么搭话。

「不会。可能是多亏了神明庇佑，海面还算平静。」

「那就好。听说不久前，这一带到北边地区掀起了狂涛巨浪。平常海流都是从南方流向北方，这次严重到连海流都逆转了。」

近海地区如果遇上汹涌浪潮，就能够在沿岸抓到各式各样的鱼。

港口城镇凯尔贝之所以能够抓到一角鲸，想必也是因为大海浪潮汹涌。

「我们这里的海域很少这么汹涌不定，但是一旦掀起狂涛巨浪，就会没完没了。平常这里的海面总是承载著飘落的雪花，像湖面一样平静。」

「原来如此。可能是因为这样，这里人们的个性才会文静而温和。」

「哈哈哈！我们只是个性阴沉又爱见风转舵而已。」

只要从事商人的工作，就会常在旅馆遇见各国的同行。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但依国家不同，还是能看出当地环境对他们的影响。温菲尔的人们就多半有著文静又温和的个性。当然了，就像带路商人巧妙地改变了说法一样，也可形容是阴沉又爱见风转舵。

如果把赫萝丢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几年后会变得像小羊一样柔顺一些吗？虽然罗伦斯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但又觉得万一个性没有改变，只是变得阴沉的话，赫萝的性格会更加恶劣。

罗伦斯朝向赫萝看去，赫萝则是一脸困惑地歪著头。

「到了。」

说著，商人敲了敲房门，然后没等待回应就打开了房门。

「请进。」

就这么走进房内后，罗伦斯压抑不住内心的讶异，脸上不禁稍微露出了惊讶之色。

赫萝也瞪大了眼睛，寇尔则是直率地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三人走进的房间内，高及天花板的架子排满了整面墙壁，架子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包括了线、羊毛、布料、捆线机以及织布台。

不过，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羊只的头盖骨。

烛光笼罩下，羊只头骨凹陷的眼窝萦绕著不祥的黑影，沉默地俯瞰闯入房间的不速之客。头骨盖的数量大约有二十颗，其下巴形状从尖细到扁平、羊角从大到小都有。

听到「喀」的一声传来，罗伦斯总算回过神来。原来是坐在房间最里面的书桌前写字的男子站起了身子。

没有先好好打招呼，反而被房间的摆设吸引了目光；要是商谈时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肯定会被扣分。不过，这间房间的主人似乎就是为了让客人吓到，才刻意将房间装饰成这个样子。

男子脸上浮现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些是带给我们财富的羊只。不过，不能让教会的人看见就是了。」

这位唇上蓄著胡须的壮年绅士有著一对小小的眼睛。堆起笑容时，他的眼睛就会眯得几乎看不见，而和他握手时，则是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厚度。男子笑咪咪的表情确实显得很温和，但很少有人能够如此深藏不露。

想到男子不是商谈对象，就让罗伦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每个人总有不管再怎么努力，还是会感到棘手的对象。

「我是本商行负责采买羊毛的阿姆．德志曼。」

「突然前来拜访，真的很抱歉。我是设籍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

「请坐吧。」

「谢谢。」

经过惯例的打招呼后，罗伦斯、赫萝、寇尔三人依序坐在矮桌前面的长椅上，德志曼则坐在三人对面。

为三人带路的商人行了一个礼后，离开了房间。

「言归正传，方才我看见人称凯尔贝之眼的基曼卿名字时，著实吓了一跳……没想到接著又看见了波伦的名字。我到底会面临多么可怕的商谈呢？」

动不动就会说出让人苦笑的话语──这就是温菲尔人的特徵。

罗伦斯配合对方的演技揉了揉鼻子，像在找藉口似的说：

「国王总是在战争开打后，才会向农民表达谢意。此时就是一小杯水，也能够变成国王赠送的皮草。」

「喔……您的意思是说，凯尔贝发生了什么大骚动吗？」

「我想您多少也有耳闻吧？我非常乐意在这里说给您听，只是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

罗伦斯的话语似乎意外地勾起了德志曼的兴趣。

德志曼看似开心地抖著肩膀笑笑后，说了一句：「做生意总会遇上奇迹。」

「言归正传，根据这封信的要求……您想前往布琅德修道院？」

「是的。想请教您除了采买羊毛之外，以什么理由前去拜访会比较好？」

「喔──？」

旅行商人习惯蓄留下巴的胡须，温菲尔的城镇商人则习惯蓄留唇上的胡髭。

德志曼用手捏起浓密的胡髭，把玩的同时看著罗伦斯。

「说到布琅德修道院，我印象中如果要前往巡礼，只能前往距离本院相当遥远的分院，根本无法接近修道院，是这样子吗？」

「是啊，确实是这样没错。就是隶属于那家大修道院的人，也只有部分人士能够出入本院。您应该也很清楚，就是在采买羊毛的时候，也是在专用的分院进行。所以……」

「想敲到修道院本院的大门并不容易。」

「正是如此，罗伦斯先生。当然了，对修道院来说，商人专用的分院相当于他们的生命线，所以多少还是会跟本院有所关联……但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罗伦斯当然明白，身经百战的商人──德志曼，他透过那对细小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波伦的签名。

想要前往举世闻名的布琅德大修道院，但不是为了巡礼，更不是为了商谈。如此一来，对方的意图就只剩下几种可能性。

而且，看到只要生意版图有一定程度的商人，一定知道其存在，也就是温菲尔王国的没落贵族──伊弗的名字，只会联想到一个目的。

「请您放心，我并不是政治密使。」

商人说的话平常就没有人会相信，在这样的状况下更是如此。

也难怪德志曼会从眼帘底下投来宛如尖针的锐利目光。

自称在泰勒商行负责采买羊毛的男子，先看了看手边的介绍信，再看了看罗伦斯，最后看向赫萝与寇尔。

如果罗伦斯是独自前来，德志曼或许会委婉地回绝。

不过，罗伦斯身边还带了两个人，所以不太可能是密使。

德志曼最后似乎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很抱歉让您感到不快。」

「不会，请别这么说。这是理应怀疑之事。」

「谢谢。不过，布琅德大修道院现在正碰上这方面的问题。」

「咦？」

罗伦斯这么反问时，正好传来敲门声，端著托盘的女侍随即走了进来。

他心想，托盘上的饮料，应该和在楼下玩牌的那些人喝的饮料相同。

对方似乎是贴心地想让来自寒冷户外的旅人取暖。饮料冒出团团热气，彷佛伸手就能抓住。

「请喝。那是羊奶加了蜂蜜和姜的饮料。这个季节不管是国王、穷人家、大人还是小孩都喝这东西。喝了会很暖和喔。」

「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著仍不停冒泡的羊奶，罗伦斯甚至有种喝了牙齿会溶化的感觉。

虽然罗伦斯并不讨厌甜的东西，但也不喜欢太甜的。

他心想，只要礼貌性地喝一小口就好，剩下的应该会被喜欢这种饮料的赫萝伺机喝光吧。

「回到刚刚的话题。」

「是。」

「罗伦斯先生，您方才看到港口的模样，有什么感想吗？」

想要试探对方真心时，常用的手段就是突然把话锋指向对方。

所以，罗伦斯没多加思索，直接把心中的感想说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太冷，再加上时间已晚，感觉有些萧条。」

「没错，正是如此。近来的景气真的很差。我这么说可不是商人之间的客套话，而是事实的确如此。」

「……很抱歉，因为我是在大陆各地行走的旅行商人，老实说不是很了解贵国情势……」

「原来如此。那么，您也不知道苏冯国王发出的禁令啰？」

「真是惭愧。」

对于有生意往来的土地，就是像罗伦斯这样的旅行商人，也必须确实掌握当地的法令。

不过，要是出了什么事，旅行商人只要躲到无人的荒野，就能够避开法令；而少了名为港口的设备就无法卸货的贸易商，可就不同了。对这些贸易商而言，法令就如同神谕。

「说穿了，这个禁令就是禁止进口的命令。如果想要出口，完全没有问题，但如果想要进口，就只限于进口小麦和葡萄酒。这个禁令的目的是──」

「为了防止金钱流出，是吗？」

「没错。苏冯国王已经在位五年了。他最大的目的是让我们国家变得富裕。但是，这几年的羊毛业绩一直往下滑。这两、三年更是惨不忍睹。除了羊毛之外，温菲尔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出口给其他国家，卖出金额如果少于买入金额，当然会变得贫穷。于是，没有做过生意的国王，就想到了这样的方法。」

德志曼让两只手掌朝上，做出了「受不了」的手势。

从德志曼如此不悦的反应来看，不难猜出这个禁令在镇上的评价有多么糟糕。

「一旦得知没办法把商品卖给温菲尔，当然不会有商人还特地跑来这里。最后就演变成抵达港口的船只数量突然剧减，旅馆变得冷冷清清，酒吧的葡萄酒卖不出去、肉卖不出去，旅人用的斗篷和棉被也都卖不出去，马商光是负担饲料费就已经快要破产，兑换商只能秤天平上头的尘埃重量。」

「真是恶性循环。」

「没错。一直以来只知道挥剑比武的国王似乎不懂得如何运用智慧。这样的状况下，景气当然会越变越差，镇上的货币转眼间消失不见，到了现在……您看！」

德志曼说著，手法熟稔地取出一枚货币。

在历经好几代的群岛割据和北海海盗之间的惨烈斗争之后，终于由温菲尔一族建立了温菲尔王国。

刻著温菲尔王国第三代接班人──苏冯国王侧脸的货币严重泛黑，在这间房间的微弱光线照射下，甚至看不出其表面有何缀饰。

「因为银币里头混了太多不知道是铜，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听说就连技术一流的兑换商，也已经测不出银的含量了。货币一旦失去了信用，就没办法做生意。听说有些领主为了储备能够用来买面包的零钱，而从大陆进口铜币。不过，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而已。然后，因为面临这样的状况，国王更是动作频频……」

赫萝与寇尔也探出身子看向桌上的货币，但因为看出德志曼打算继续说话，于是纷纷挺起了身子。

「这么一来，当然会出现趁火打劫的商人。」

做生意就像拔河一样单纯。

只要摸著每一条绳索往前走，就能够轻易找出前方的终点。当经济变得疲弊，劣币横行，导致连买面包的零钱也短缺时，会变成怎样呢?一个国家的经济并非在石墙内进行的秘密仪式，一国的货币势必会与另一个国家的货币进行比较，藉以衡量价值。

那么，如果只有温菲尔的货币变成泛黑又劣质的货币，会是什么状况呢？

如同弱势的鹿只会被狼吃掉一样，以弱势的货币所计算的财产也会遭到强势的货币啃食。

「您是说不是来买商品，而是来买财产的家伙们吗？」

「没错。就跟鲨鱼会聚集在受伤鱼儿附近的道理一样。所以，我还以为罗伦斯先生您也是那些人的同伴。」

「原来如此。布琅德修道院确实很容易被当作目标。那里不仅拥有地位、权威，还有财产。」

「是啊。」

「请问一下，究竟是谁扮演鲨鱼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德志曼露出了很适合在没落酒吧看见的俗气笑容，并现出虎牙说道：

「月亮与盾牌的旗帜。」

「！」

「没错，就是以大陆北部一带为据点的鲁维克同盟。扮演鲨鱼的正是他们。」

鲁维克同盟拥有好几艘大型军舰，而画著月亮与盾牌的美丽绿色旗帜，就高高挂在这些军舰上头；该同盟由十八个地区以及二十三个职业公会联手合作，并且拥有三十位贵族作为后盾，是一个由十家大商行统治的最强经济同盟。

就连听到他们能够决定让谁当上国王的玩笑话，也不能一笑置之。他们就是规模如此庞大的组织。

一旦被这般强势的组织盯上，恐怕无法以正当手段来应对。

「当然了，我们根本没胆子出手，所以只会在旁边看热闹。而且他们非常重视规矩，不会干扰我们的羊毛交易。」

「他们的目的是修道院的土地吗？」

「是啊。听说他们想要趁这个机会收购修道院的土地，并且收买地方贵族。那些地方贵族因为国王下令增税，加上领地收入减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而他们的下一步，就是企图干涉王国的国政。他们的规模这么大，想要隐瞒行动都很难。不过，这样也正好成了他们行动的推力。」

要是被鲁维克同盟盯上，就没机会翻身了。罗伦斯眼前不禁浮现那些期待苏冯国王变成傀儡的贵族们，被鲁维克同盟拉拢的画面。

这么一来，一切就会像雪崩一样瞬间瓦解。

罗伦斯看向身旁的赫萝。

他心想：「每次前往一个地方，总会遇到有趣的事情。」

「不过，修道院似乎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努力，所以交涉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听说现在同盟内部不管是哪一家商行，都想拔得头筹让交涉成立。所以，嗯……」

德志曼再次把视线落在介绍信上，捏住了胡须。接著，他微微倾著头说道：

「罗伦斯先生，如果您认为这样危险的巢穴有冒险的价值，那我是可以介绍龙头之一给您认识……」

个性阴沉又爱见风转舵的温菲尔商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过，唯一的条件是：本商行从未与您打过照面。」

罗伦斯没有立刻回答。

然而，他不觉得经过思考后，自己的想法会改变。

而且，事态变得如此有趣，罗伦斯不认为四周的商人们只会在旁边看热闹，其中一定有人按捺不住了。

每个人都会想在近一点的地方，观看有趣的余兴节目。

为了布琅德修道院里饲养的羊只羊毛交易，修道院设了一块特区给前来采买的商人。

这块特区想必已掀起了一场小骚动。

先试探一下暖炉的热度，如果太热，再思考其他方法就好了。

这么盘算著的罗伦斯甚至没看赫萝一眼，就这么回答：

「那就麻烦您了。」

德志曼莞尔一笑。

随著「砰」的一声，一只装满了羊毛的麻布袋被放倒在地。

就是说这只麻布袋是等著被搬上船，运往遥远异国的商品，罗伦斯也不觉得奇怪。

由麻布缝合制成的扁平麻袋里，塞了填满羊毛的棉被。比起盖上十床又重又硬，而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的毛毯，只要盖上一床这样的羊毛被，就能够暖和得冒汗。

三人份的羊毛棉被就这么送进了房间。

「这是……唔。汝啊，没问题吗？」

因为沾满潮腥味而洗了头的赫萝，正在旅馆最高级的房间里堆满柴火的暖炉前烘乾头发。

在看到眼前的羊毛被后，就连她都忍不住这么说。

虽然赫萝老是要求罗伦斯阔气地租下高级旅馆，但多少还懂得判断价格。

这间房间是罗伦斯等人至今还未投宿过的类型，而从赫萝的反应来看，便可得知这间旅馆高级到什么程度。

「这家旅馆已经有十天没有客人上门，这间房间也已经有四星期没有人投宿过。听说到了这个季节，旅人会变得更少。租下这间房间，再加上木柴费用，只要付一枚路德银币，还找了一堆零钱呢。不过……」

说著，罗伦斯指著排在桌上的泛黑硬币，继续说：

「这些货币恐怕什么也买不到吧。」

「嗯。原来汝是趁火打劫啊。」

「这么说也太难听了吧。少了需求，物品价格当然会降低啊。」

「总之，只要汝不是因为爱面子才租下这房间就好。喏，寇尔小鬼，帮咱抓住另一边。」

赫萝急急忙忙地准备铺床，而战战兢兢地抓住软绵绵羊毛棉被的寇尔，则是被赫萝开心地闹著玩。

罗伦斯边苦笑边望著两人，脑中却思考著其他事情。

他思考著德志曼所说的温菲尔王国窘境，以及打算趁人之危的鲁维克同盟。

不管在哪一个时代，弱者的下场都是被强者吞食。

然而，在好几首诗歌中受到赞扬的布琅德大修道院，居然也难逃这样的命运，这件事实让罗伦斯惊讶不已。

的确，现今教会的权威已经大不如前，但罗伦斯总觉得仍有一股力量默默支持著教会。尤其在罗伦斯与赫萝相遇不久时，正是因为教会的存在，赫萝才会被当成人质抓走，让两人都陷入了困境。

想到自己能够近距离目睹巨大王国瓦解的那一刻，罗伦斯不禁有种兴奋和寂寞的奇妙心情。

当然了，罗伦斯没打算支持哪一方，也没打算攻击哪一方。

因为人类同样会吃羊肉，也会遭狼袭击。

罗伦斯思考到这里时，赫萝突然探出头，看著他的脸说：

「瞧汝这表情，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

多亏有暖炉和坚固的木窗，现在房间里充斥著温暖的空气。

不过，已经脱去长袍的赫萝会流汗，应该是与寇尔玩耍的关系。寇尔坐在床边喝水，看似精疲力尽地弓著背。

而赫萝则是睁大了双眼，一副炯炯有神的模样。

或许是羊毛的味道让赫萝变得兴奋也说不定。

「嗯，我的确是不安好心。因为我刚才偷偷祈祷教会能永续长存。」

「汝在说什么啊？」

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坐在椅子上，拿起放在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

虽说是水壶，但里头装了葡萄酒，而且那水壶既非陶制、也并非铁制，更不是铜制。

这里的水壶是将椰子挖空做成的。据说椰子是产自遥远南方国家的水果，由此可知此地的贸易之兴盛。

「对了，回到汝刚刚说的话题……」

「如果这样不合你意的话，我可以换个身分，改当开心看著曾经是强敌的对手两三下就瓦解的商人。」

「……大笨驴。」

赫萝犹豫了一会儿后，踢了一下罗伦斯的脚。

她之所以会犹豫，想必是想起在港口城镇凯尔贝发生的一角鲸骚动。

别看赫萝老是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其实她也有重情义的一面。

不过，说是重情义，但赫萝的想法应该是：面对曾经是强敌、而今陷入困境的对手，如果无条件地伸出援手，她会感到很头痛。

三人在凯尔贝向伊弗伸出了援手，而伊弗是被称为罗姆河之狼的美丽商人。

只不过，罗伦斯得先抱著赌上性命的决心，才能拿这件事情来调侃赫萝。

发生被伊弗「突袭」的那次事件后，罗伦斯度过了如坐针毡的日子。

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那样的经验。

「我只是有些感伤而已。虽说对教会爱恨交加，但教会也救了我不少次。」

「唔……咱能够明白汝的心情。不过，那家商行的家伙倒是相当开心地描述这件事情。」

「德志曼应该是真的觉得很开心吧。他不是说他负责采买羊毛吗？想要取得与修道院商谈的机会，必须费很大的工夫。所以看见修道院处于劣势，他应该高兴得不得了吧。」

「个性阴沉又爱见风转舵，是呗？」

「没错。不过，打从棉被送来后，你好像太开朗了一些。」

一听到这句话，赫萝便板起脸孔、竖起耳朵，然后鼓起脸颊。

不过，或许是发现想掩饰也来不及了，赫萝随即放松脸颊，叹了口气。

「这种棉被反而会害咱睡不著。羊的味道会让咱更清醒。」

「那些家伙也会因为金钱的味道而睡不著吧。然后，这场修道院的骚动，恐怕没有我们表现的机会。就算有你的机灵反应、寇尔的智慧，加上我的胆量，这次的对手还是太难缠了。」

「汝在说什么啊？」

虽然赫萝在桌上托著腮，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模样，但她看起来似乎挺开心的。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呢？」

这时，观察著暖炉状况，伺机添加木柴的寇尔插嘴问道。

不愧是北方人，寇尔很懂得如何摆放木柴。

「我不认为鲁维克同盟在追查狼骨的下落。如果真是如此，这消息应该也会传进伊弗或基曼的耳里。」

「也就是追寻不同猎物却狭路相逢吗？」

「用『狭路相逢』这个词不知道适不适当……总之，鲁维克同盟是一个可视为王国的巨大对手。我们根本没办法跟他们比。不过，换个角度来想，这或许正好是个机会。」

「嗯？」

寇尔一边听著对话，一边在暖炉前方抖著外套。

他应该是打算利用暖炉的热度赶走小虫。

「修道院现在被跟毒蛇一样的鲁维克同盟咬住了。他们的财产完全被摊在太阳底下，这样我们就省了制作财产清单的麻烦。而且，照德志曼所说，鲁维克同盟的目的在于得到修道院的广大土地。就算修道院的财产清单里有狼骨，同盟也不太可能重视这项财产。」

如果是价值一、两千枚金币的财产，鲁维克同盟当然不可能不重视。

然而狼骨虽然高价，却仍属于只要有钱就买得到的物品。

真正高价的，是不管堆上多少金钱都买不到的物品。

「如果只是靠近修道院瞧瞧，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硬要说有危险，那就是……」

「什么？」

罗伦斯对歪著头的赫萝说：

「布琅德修道院有十万多头羊，你到了那里没问题吗？」

罗伦斯原本只是抱著开玩笑的念头，但看见赫萝为塞满羊毛的棉被兴奋不已的反应，便认真担心起她到了布琅德修道院的反应。

以这时期来说，很多商人会前来采买春季的羊毛，而且光是为了品评会，也会聚集相当数量的羊只。就算不是这时期，修道院平常就到处都有和羊只有关的物品，而赫萝最讨厌的牧羊人也不比羊只数量少。

这时如果再加上洒满雪花的大平原，真不知在船只甲板上那么兴奋的赫萝，到底会失控到什么程度。想到这里，罗伦斯的心情不禁由担心转为不安。

「哎，没问题呗。」

尽管罗伦斯如此不安，赫萝的语气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罗伦斯看向这匹开朗的狼，以眼神询问：「你那自信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狡猾的贤狼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说：

「只要吃很多很多羊肉，多到就是闻到羊味，也不会在意就好了呗。再怎么喜欢的东西，也会有腻的时候。咱说错了吗？」

「……」

「喏，既然这么决定了，还不赶快做准备？要吃到肚子撑得坐不起来，可是一件大工程吶。而且汝瞧！寇尔小鬼脸上也写著想吃羊肉。」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只是拿寇尔当藉口，但看见寇尔那有所期待的表情后，想要不理会赫萝的发言都难。

不过，罗伦斯还是想稍微反击。

「每次都要花钱请你吃大餐，我也差不多快腻了。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

尽管长袍因为坐船而被海风吹得硬邦邦的，赫萝却一点也不在意地穿上长袍。她边戴上兜帽边回答：

「偶尔被人家讨厌一下还好。要是让汝觉得腻，咱会受不了。」

赫萝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装出娇媚的模样。

要是太认真回应赫萝，只会让自己显得愚蠢，于是罗伦斯只淡淡回了一句：「您所言甚是。」

嘻嘻笑个不停的赫萝牵起寇尔的手，朝向门边走去。

然后，她转过身子，像个小孩一样天真地说：

「喏！快点啊！」

真是拿她没辙。

罗伦斯暗自叹了口气后，抓住外套站起了身子。

强势的货币是最强大的武器。

这是一位横越众多海洋，以金币征服世界各国的伟大商人说过的话。当切身感受到这句话的真实性时，罗伦斯十分庆幸自己是个商人。

虽然德志曼向罗伦斯提议过投宿在商行的房间，但罗伦斯拒绝了。从德志曼说过的话来判断，他之所以这么提议，似乎是因为外国来的旅人总容易被人当成凯子。

而这样的猜测在抵达旅馆时获得了证实。

最好别兑换成我们国家的货币喔──对于德志曼的忠告，罗伦斯当然照做了。

当罗伦斯抱著试水温的心态，拿出一枚比崔尼银币差一些的路德银币时，换来的便是酒吧老板的灿烂笑容。

餐盘上盛了大量布满黄色脂肪、精心烧烤过的羊肉，份量多到就快满了出来。

到了这个季节，牧草地的牧草量会减少，饲养羊只也就变成了一件相当花钱的事情。听说今年有许多牧羊人为了先保住给自己吃的羊肉 ，而杀了比往年还要多的羊只。

用来保存羊肉的盐巴和醋，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

不过，利用了当地的寒冷气候，将生肉保存在冰块里面的温菲尔王国，其羊肉的价格当然会比较低廉。若是大口咬下羊肉，再喝一口葡萄酒，葡萄酒表面甚至会形成一层油膜；能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吃到如此优质的羊肉，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好运气。

不过，美中不足是面包的品质并不佳。

人们说面包的品质代表一个国家的品质。不同于生肉或蔬菜，面包的原料如小麦或燕麦粉很容易保存，所以当国家情势不稳时，为了以备将来不时之需，会禁止使用高级的小麦或燕麦粉。

「真是太感动了！过了那么久没有客人上门的日子，现在居然来了个这么能吃的客人，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虽然老板说话夸张了一些，但酒吧里实际上也只坐满一半的客人，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默默地喝著酒。

酒吧里的客人似乎都是当地人，看起来有一半是工匠，有一半是小贩商。

酒吧里看不见总部设在对岸的商行职员身影。这恐怕是因为──如果炫耀自家商行的好景气，会引起当地居民的反感。

不过，如果来客是旅人，情况就会刚好相反。

只要慷慨地出钱请其他客人吃肉喝酒，肉的油脂和酒精，就会变成让他们滔滔不绝的最佳润滑剂。

「快看看这个少了活力的酒吧！喂！你们几个！来酒吧就要像这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吵死人了，老板！你自己还不是不喝葡萄酒，老是喝直接在泥地上酿造的无味啤酒！」

「就是说啊！我还听说你在面包里放了太多豆子，把老婆给气哭了！」

酒吧老板与常客们高分贝地起哄，带来一连串的笑声。

有个城镇商人曾经告诉过罗伦斯，当景气不好时，住在城镇的人们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这时如果出现一个出手阔气的旅人，他们就会觉得这世界还有美好之处，因而燃起希望。

「对了，先生是从哪里来的啊？」

因为光是吃烧烤的料理也会腻，所以罗伦斯三人点了一锅酸高丽菜炖羊肉。老板端来这道料理时，这么询问罗伦斯。

老板之所以没有询问赫萝，并不是因为她看似年幼，而是因为她正忙著吃肉。看赫萝那贪吃的模样，感觉四周的客人都想站起来替她加油。

「我从对岸的凯尔贝前来。在那之前，是在更南方的国家徘徊。」

「凯尔贝？喔！说到凯尔贝，那里发生了一场大骚动吧？什么骚动来著……喂！汉斯！凯尔贝是发生什么骚动了？」

「是一角鲸吧？酒吧老板的消息这么不灵通，要怎么做生意啊？听说他们捞到冰海的恶魔，引起一场大骚动呢。里昂商行的船刚刚进港，那里的船夫是这么说的。」

情报就连海洋都能够轻易横越，教人不害怕都难。

而且，一角鲸骚动才刚结束没几天而已。

「对对对！就是一角鲸。这件事是真的吗？」

老板一副饶富兴味的模样问道。只是他一定没料到，将那场骚动的局势彻底扭转的人物，此时就在自己眼前。

罗伦斯看向赫萝，想要与她一同窃笑，没想到赫萝根本没理他。

这时如果把视线移向寇尔，寇尔一定会察觉自己的意图，而露出拥有共同秘密的笑容。

面对这两个性格迥异的旅伴，罗伦斯会想对谁温柔一些呢？答案不言自明。

「是真的。因为那场大骚动，整个城镇差点分裂成南、北两块。最后是有一家商行准备了好几箱装满金币的箱子，把这些箱子搬到教会，并大声要求教会把一角鲸卖给他们。也因为发生这样的大骚动，所以我们没能在凯尔贝悠哉度日。」

「喔……装满金币的箱子啊。」

在四周听著罗伦斯描述的客人们，也是对装满金币的箱子有所反应。

这样的反应让人很容易看出他们现在对什么最感兴趣。

「那三位特地从比凯尔贝还要南方的国家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是来做生意的吧？」

「不是，我们要去布琅德修道院巡礼。」

由于众人对金币的反应最为敏感，所以罗伦斯刻意避开了金钱的话题。

放眼望去，酒吧里的客人一大半是商人和工匠。

这时如果说是来做生意，别说是想收集情报了，搞不好还会被推销商品。

「喔，去布琅德修道院啊……」

「或许您会觉得很难相信，但我这两位旅伴确实都是神的孩子。虽然很不符本性，但我也受到了感化，所以希望洗净过去的罪行。」

「原来如此。可是，商人会想要去布琅德修道院巡礼啊……这还真是讽刺。对吧？」

老板手上不知何时也拿著装有葡萄酒的酒杯，并徵询著客人的同意。

老板脸上露出充满挖苦意味的笑脸，而客人也是。

罗伦斯努力佯装成无知旅人的模样说：

「为什么说是讽刺呢？」

「喔，那是因为布琅德修道院的生意手腕比传说中还要厉害，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对待过巡礼客了。打算去布琅德修道院的外国旅人，大多会路过我们镇上，而我看过太多人一脸失望地踏上归途。」

「修道院应该为了巡礼者整顿旅馆和道路，但他们拿出来的整顿金却微薄至极，完全不能和羊毛交易的金额相比！就是小孩子也看得出来修道院的天平偏向了哪一边。宽大的神啊，请庇佑我们！」

听到看似商人的客人这么说，老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修道院还是商行，只要起了想赚钱的念头，似乎都会采取相同的手段。

他们都会从事最赚钱的生意，并且重视最赚钱的交易对象。

不过，他们似乎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们老做这种事情，现在终于受到了天谴。这几年不知道怎么搞的，温菲尔的羊毛一直卖不出去，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布琅德修道院。过去比任何小羊都还要温驯的商人们不再乖乖前往修道院，就算这时急急忙忙想要募款，那些被赶走的巡礼客也不会回来了。」

「这种状况下，竟然有外地商人想要去巡礼，看来修道院受的天谴差不多要结束了吧。真是活该。」

正因为信仰据点是受人们崇敬的地方，所以当这个地方不再受人们崇敬时，反弹的力道会更为惊人。

酒吧里的客人们都看似开心地说著修道院的坏话。

这么一来，就可以很容易地打听鲁维克同盟的话题。

「原来是这样的状况啊……那么，现在没有人会去拜访布琅德修道院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老板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想到这个就让人开心得不得了。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感伤。

对于老板脸上的表情，罗伦斯是这么解读的。

即使到了现在，布琅德修道院仍是信仰重地，且深深植于温菲尔王国人们的心中。

「有，现在那里还是聚集了很多商人。不过，这些商人跟之前来的有些不同。先生听过鲁维克同盟吗？」

赫萝停下大口吃肉的动作，一副打算小歇片刻的模样喝起了酒，但她这么做绝非偶然。

而是她知道把气氛炒热的话题已经结束。

「您是说那个世界第一、声名远播的经济同盟吗？」

「没错。听说鲁维克同盟的家伙们大举涌入修道院。一开始是坐著黑色马车的高官前来。不过，可能是那些人的耐力不够，受不了修道院的冬季气候，不久后就换成徒步的商人们前来。在那之后，听说商人接二连三地进出修道院，为了率先完成商谈而彼此竞争。所以，今年来这里的都是不光顾我们家酒吧，只会板著脸往草原走去的商人们。」

「到底是什么商谈呢？」

接下来打听到的消息，或许可以证明德志曼所言不虚。

罗伦斯抱著这样的想法开了口，却从老板口中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

「听了别笑喔。他们是来采买黄金之羊。」

罗伦斯好像听见了赫萝在兜帽底下竖起耳朵的声音。

他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盯著老板不放。

「每逢局势变坏时，这个传说就会被大家提起──布琅德修道院拥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白雪皑皑的大地尽头，有一只宛如朝阳化身、发出闪闪金光的羊漫步其上。」

「听说还有人实际拔过黄金之羊的毛，但是毛一拔下来，就立刻化为光缕消失了。」

罗伦斯确实也经常耳闻这类的谣言。

战争时，越是处于劣势的国家，传奇故事就越多。

像是教会里的圣母流下了眼泪、嘴巴裂开到耳际的巫婆掳走了小孩，或是天上飘扬著画有教会徽章的巨大旗帜。

事实上，在海洋对面的大陆上，也有很多人知道布琅德修道院的黄金之羊传说。

当世界变得灰暗时，黄金之羊或许是个能够让人怀抱希望的奇迹。

「他们八成是想要得到修道院的名号，或是来采买土地的吧。」

「谣言是说鲁维克同盟想要成为温菲尔的贵族。」

「可是，苏冯国王是伟大温菲尔一世的孙子，国王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家臣是用钱买来地位的家伙。从前有个商人用金钱买下了没落贵族，结果惹火了国王，后来国王公布强人所难的法令，害那个商人做羊毛交易亏大钱，最后被这样。」

一名客人做出砍头的手势。

罗伦斯心想，那个商人一定是他认识的某人的前夫。

「大家都没钱了，国王还一直要求要增税。不对，应该说就是因为没钱，国王的反应才会这么过度吧。」

「三位是好客人，所以我在这里提醒你们──你们如果要去修道院，要小心一点。那里的神明之家被恶魔占据了。该来帮助我们的神明，已经迷失在广大的草原，久久不曾现身啰。」

罗伦斯不确定大家是在说修道院的坏话，还是在批评鲁维克同盟。

或许大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谁的坏话吧。

说不定只要能够找个藉口来发牢骚，大家就觉得满足了。

不过，不管发牢骚的对象是谁，大家都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对象。

鲁维克同盟和国王都是活在和大家不同世界的人，而布琅德修道院就算堕落，仍是大家敬畏的对象。

大家这般矛盾复杂的心情清晰可见。

正因为看得如此清楚，所以来到这家酒吧的客人们日子过得有多苦，自己似乎也能深切体会到。

「谢谢。我们会小心的。」

「嗯。那么接下来要大吃大喝一顿，才会有足够的体力！离开镇上后，马上就是一片雪原。要是体力不够，可是会倒在中途的喔！」

老板的话语再次炒热了酒吧气氛，罗伦斯举起酒杯与老板乾杯。

寇尔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赫萝则是还喝得下去的样子。

雪原上的布琅德修道院。

想要前往这样的目的地，确实先充分地填饱肚子会比较好。

「啪啦、啪啦」的声音传来。

应该是木炭在燃烧的声音吧。

不对，昨天没有升火。对了，是暖炉。

昨天是有暖炉没错，但这声音好像有些奇怪。

想到这里，罗伦斯总算张开眼睛，抬起了头。

从房间昏暗的程度，罗伦斯知道现在时刻还早。

而且，只要观察从木窗流泻进来的光线强度，也能够知道屋外天气是否晴朗。

很遗憾地，今天似乎是个阴天。罗伦斯才心想「今天可能会很冷」，冰冷的空气随即毫不留情地迎面而来，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看来四周已经很冷了。

在这股寒流之中，还传来如木炭燃烧般的声音。

「下雪了啊。」

罗伦斯嘀咕著，旋即打了个大哈欠，并挺起身子。

塞满羊毛的棉被果然保暖力一流，罗伦斯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了。

赫萝似乎也陷入了熟睡，因为盖著软绵绵的棉被，比平常膨胀得更高的身体有规律地缓缓起伏著。

不过，天气真是太冷了。

罗伦斯感觉自己的脸彷佛浸在冰水中，他朝向寇尔的床铺一瞧，发现寇尔也像赫萝一样缩成一团，整个人躲进被窝里。

房里只有罗伦斯一人露出脸睡觉。

罗伦斯揉了几次脸后，呼出一口白气。

在下了床、打了一阵寒颤后，他走近桌子，拿起水壶摇了摇。

罗伦斯本来就不抱著期望，也果然不出所料地，铁制水壶里的水已经结冰了。

「还是去楼下取水好了……」

自从与赫萝一起旅行后，罗伦斯就变得很少自言自语，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说上一两句。

罗伦斯将麦杆丢进还有些许火苗未熄的暖炉，等到火势转大后，再添加木柴。

砖砌暖炉尽管外形气派，炉火还是会因为砖块的冰冷而不时熄灭。

确认火势移转到木柴后，罗伦斯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一片宁静。

那宁静的感觉不是因为没有客人，或是时间过早，而是声音本身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每走一步便在脚边响起的嘎吱声，也不会让人感到在意。

这片彷佛被棉花包住似的宁静，是下雪时独有的宁静。

来到一楼后，罗伦斯发现旅馆还没开始营业，出入口还挂著木闩。

不过，罗伦斯听见通往中庭的走廊深处传来开门声，随即看见脖子上围了好几圈围巾、鼻子红通通的旅馆老板扛著桶子走进来。

「哟？您这么早就起床了啊。」

「早安。」

「真是冷死人了。连水井也结冰了，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敲破冰面。照这样子看来，今天应该会盖上盖子。」

老板把装满水的桶子扛到最里面，然后把水倒进放在走廊上的水瓮。

极度寒冷的地区到了冬季时，总必须为了确保水而伤透脑筋。明明会下雪，却必须为了水而伤脑筋，想来实在讽刺。

「盖上盖子吗？」

「喔，我们这里把被白雪覆盖的景象称为盖上盖子。只要一天时间，就会变得一片雪白。」

「原来如此。」

「对了，您需要什么服务吗？我们也能够为旅客准备早餐，但是要花一点时间就是了。」

「早餐就不用麻烦了。老实说，我们昨晚在酒吧包了很多食物回来。」

昨晚在酒吧气氛高亢到连镇上的巡逻兵都前来关注，最后只好带走没吃完的料理。

带回来的每一道都是高级料理，只要利用暖炉的火加热一下，一定会是非常可口的早餐。

「哈哈哈！难得有这么好的羊肉，要是没人吃，就太可惜了。」

「是啊。对了，方便跟您要一点水吗？」

「没问题、没问题。对喔，铁制水壶一下子就结冰了吧。等会儿我会帮您送上装满木屑的箱子。只要把水壶放进箱子里，就不会那么容易结冰了。」

「麻烦您了。」

从老板手中接过装了水的素色陶制水壶后，罗伦斯回到了房间。

他心想，以盖上盖子来形容下雪非常地贴切。

不过，罗伦斯记得以前投宿在廉价旅店时，有个为了御寒而拿著便宜酒聊天聊了一整夜的佣兵，也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要打仗，选在北国打仗比较好。

──因为不管遭遇多大的痛苦或悲伤，都会被雪花掩埋。

雪花会让人变得感伤。

罗伦斯露出苦笑，然后打开房门。

「喔？你起床了──」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感受到应该保持沉默的气氛。

赫萝坐在床上，愣愣地注视著木窗外的光景。

她直直地看著前方，如果不是嘴边时而涌出白色气息，那模样说是像陶制装饰品也不为过。

尽管罗伦斯已经走进房间，并且关上了房门，赫萝还是一直眺望著窗外。

虽然暖炉里还有木柴在烧，但罗伦斯放进了更多的木柴。

接著，他把水壶放在桌上，并走近赫萝的床边。

「在下雪吶。」

赫萝头也不回地说道。

罗伦斯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著赫萝的视线看去。他应了一句：「是啊。」便在赫萝身旁坐了下来。

赫萝仍旧望著窗外。

她没有盘腿，也没有抱住膝盖，而是彷佛维持著某一个瞬间的姿势，静静地注视著窗外。

冰冷的空气不断从木窗流进来，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在赫萝头上。

赫萝的美丽发丝变得像结冰的线一样冰冷。

对于赫萝看见雪联想到了什么，罗伦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罗伦斯没有抱紧赫萝，而是静静地陪在身旁。

「……」

「怎么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赫萝沉默地看向他。

赫萝脸上不再是看著窗外时的面无表情，而是带有情感的面无表情。

因为冰冷而颜色变淡的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汝总算也懂得如何表现体贴吶。」

「小心著凉啊。」

罗伦斯用嘱咐代替了回答，而赫萝在点头回应的瞬间打了个喷嚏。

在那之后，赫萝很快地钻进了被窝。于是罗伦斯站起身子关上木窗。

「如果是用原本的模样，咱想看多久都行。」

「看著看著整个人就会被埋起来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赫萝笑了笑，用手指著水壶。

接过罗伦斯递来的水壶后，赫萝用另一只手握住罗伦斯的手。

「咱说过就算下雪，也不会怎样呗？」

然后，她露出淡淡笑容这么说。

对赫萝来说，下雪天不是适合打闹玩耍的日子。

在赫萝停留了好几百年的帕斯罗村，就算到了冬天，也不会像故乡约伊兹那样下起雪来。

罗伦斯反握住赫萝冰冷的手回答：

「这就难说了。毕竟你不是那种会一直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说不定你还充满活力地在雪地上四处奔跑。」

「……」

赫萝无声地笑了笑，挺起身子喝了口水壶里的水。

这时，她突然皱起眉头瞪向罗伦斯说：

「怎么不是葡萄酒？」

「大笨驴。」

罗伦斯学赫萝的口气这么骂人后，赫萝立刻把水壶塞给罗伦斯，像在闹别扭似的躺回床上。

「什么嘛？你还要睡啊？今天的早餐很丰盛喔？」

雪花会让人变得感伤。

不过，美食会让人变得开朗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愧是牧羊业兴盛的土地。

昨晚带回来的料理当中，很罕见地出现一只皮袋，打开一看后，发现里头装了大量的奶油。

赫萝眉开眼笑地把奶油胡乱涂抹在燕麦面包上，塞了个满嘴。而寇尔原本食量就小，加上不习惯太早起床，光是看见赫萝这般模样，似乎就快反胃了。

「那么，咱们嗯、接下来嗯、要怎么行动？」

「拜托你别边吃东西边说话。照德志曼所说，他会把我们介绍给隶属于鲁维克同盟的商行，所以先等对方联络吧。」

「嗯……咕。」

赫萝总算吞下满口的燕麦面包稍作喘息，罗伦斯以为她打算说些什么，结果看见她又张开大嘴咬了面包。

「你是打算冬眠吗？」

「那也是嗯、不错的点子……」

美食当前又吃得开心时，不管说什么，赫萝都听不进去。

罗伦斯用面包夹住以炉火加热过的羊肉，然后张口咬下。

「不过，天气这么冷又在下雪的时候旅行，应该会很辛苦吧？」

寇尔开心地看著赫萝与罗伦斯的互动。这时他一边喝著加热过的羊奶，一边这么询问。

「是啊。你独自旅行的时候，是怎么熬过的？」

「我离开故乡时，气候还不算太差，所以不会太辛苦。只要一越过罗姆河，就会突然变得很冷。所以，我后来会避开可能会下雪的地方前进。」

「我想也是。你那服装如果遇到下雪天，睡著后还能不能够醒来，也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

罗伦斯伸手帮寇尔取下沾在脸颊上的肥肉说道，寇尔有些难为情地笑笑。

罗伦斯不确定寇尔是因为服装，还是因为脸颊沾到食物而感到难为情。

「不过，到了完全被白雪覆盖的地区，还是会采取一些避难方案。这些地区会以一定间隔在路上竖立木牌，也会在万一发生暴风雪时，人类勉强走得到的距离设置小屋。我去过亚罗西史托，那里的风雪真的很大，但正因为风雪很大，反而不会遇到山贼，熊和狼也因为太冷而躲在洞穴里，所以旅行起来挺顺利的。」

「您去过亚罗西史托啊？那里是最北端的城镇吧？」

「曾经有人拜托我送旅人的遗物去到那里，就那么一次而已。亚罗西史托在比多兰高原更偏远的西北方。我也看见了传说中那鼎鼎有名、如平静海面的大地。那景象真的很壮观。」

据说有条龙朝向天之尽头飞去时，掀起了一阵狂风，把所有草木连根卷起，因而形成了那块大地。

因为降雪全集中在那块大地前方的亚罗西史托，所以那块大地虽然寒冷，却不可思议地相当乾燥。

那是一个能够让人得知世上真的有「万物皆无之处」的地方。

「据说圣人阿拉迦耶在那里苦修了三十年……我当时还想到，如果这传说属实，那他真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圣人。」

「好厉害喔……」

寇尔认真聆听著罗伦斯说话，还发出了感叹声。

最近用完餐后，赫萝有时会变得心情不太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赫萝不肯像寇尔一样认真聆听罗伦斯说话，罗伦斯对她的态度当然会变得不同。

罗伦斯心想，上天一定会原谅我这样的不公平态度。

「我在学校听过世界各城镇的名字，但实际去过的少之又少……」

「世上几乎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是因为很少跟别人组成商队，或是和特定一些同伴一起做生意，所以才有机会像这样前往远处，见识各式各样的事情。」

「您没去过南方的城镇吗？」

「说到南方，应该是你比较熟吧。此外，我也去过东方国家……」

罗伦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但并不是因为被排挤在外的赫萝终于哭了出来。

而是因为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

已经非常习惯处理杂务的寇尔精神奕奕地回应后，从椅子站起身子。

赫萝依旧吃著她的早餐，但罗伦斯一眼就能够看出她在闹别扭。

因为他看见明明有访客前来，赫萝却没有戴上兜帽。

罗伦斯态度恭敬地拿起赫萝的兜帽，替她戴上。

「请问是哪位？」

寇尔打开房门后，一名装备相当齐全、会让人联想到伊弗的人站在门外。

那人脸上缠著头巾，套著两件长到脚踝的外套，小腿上缠著没有剃毛的生皮，背上背著一只大麻袋。

这副装扮感觉随时能够参与暴风雪中的行军，而事实上，那人头上及肩上也确实披著白雪。这名看似前一刻才抵达此地的人物，从头巾深处投来一阵好奇的目光后，取下缠在脸上的头巾。

「请问这里是克拉福．罗伦斯先生投宿的房间吗？」

传来了意外年轻的声音。

随即头巾底下也露出年轻男子的面孔。

「是的。我就是罗伦斯。」

「原来是本人啊。很抱歉，我没能打扮得正式一点。我接到了德志曼先生的传话，所以前来打扰。」

罗伦斯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朝向房门走去。

既然是德志曼介绍而来，就表示此人是鲁维克同盟的成员。

「别这么说，应该是我们去拜访您才对。请先进来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比罗伦斯矮了一些的男子以轻快的脚步走进房内，但从背上的行李以及身上的装备来看，背负那样的重量是没办法轻快走路的。

如果男子是个旅行商人，肯定是行走于相当严酷的地区。

「哇！这房间真是漂亮。」

「照理说我们根本住不起这样的房间。」

「哈哈哈！这算是因职业得到的好处吧。我初秋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十分享受。」

或许是头发剪得很短，男子的金发显得十分亮眼。

男子说话口气也十分开朗，让人颇具好感。

甚至连赫萝都有些惊讶的样子。

「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隶属于鲁维克同盟的菲尔斯商行，名叫拉格．彼士奇。」

「我也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是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平常是循著大陆的行商路线做生意。」

「喔！这真是神的指引！您看我这身装扮也知道，我也是个旅行商人。」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握手后，罗伦斯发现男子手心的粗糙感与他相同，不禁稍微安心了。

看见赫萝拿起早餐移动到床边，罗伦斯请彼士奇入座，然后自己也坐在椅子上。

「我听德志曼先生说三位想前往布琅德修道院，是吗？」

罗伦斯不认为彼士奇是个性急躁的人。

虽然最近很少遇到这样的商人，但彼士奇应该是属于「如果有闲工夫与他人悠哉地打招呼，不如把时间用来削除银币边缘」类型的商人。

「可能的话，我们想去距离本院比较近的商人专用分院，而不是巡礼专用的分院。」

罗伦斯没有说出他们正在追查狼骨。

在此之前，罗伦斯三人并不知道狼骨在哪里，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已经得到狼骨应该在布琅德修道院的重要情报。而粗心大意地泄露这个情报并非上策。

而且，彼士奇是鲁维克同盟的成员。

「……既然是德志曼先生的介绍，我不会询问您的目的，但您会这么说，就表示不是来采买羊毛吧？」

彼士奇的眼睛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不肯说出目的，却要求对方带自己到修道院去，对方听了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罗伦斯也没有因此畏缩。

因为他相信自己以基曼与伊弗的信用买到了德志曼的信用，更进一步买到了彼士奇的信用。

信用是眼睛看不见的货币。

过了一会，彼士奇展露笑脸说道：

「反正我自己为了赚点零用钱，也会带一些想要观看我们家同盟和修道院较劲场面的人去分院，所以就不追问您的目的了。而且，光是有人群聚集，就能够变成吸引人们前来的原因。」

如果没有对象，生意就无法成立。以这点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比众多商人聚集的地方更具有做生意的魅力。

而且，想赚大钱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泄漏自己要做什么生意。

彼士奇当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

「月亮与盾牌图样的旗帜总能够在风中飘扬，所以我们不会在意小事情。」

罗伦斯当然知道这句话之后，还要接上一句「不过，如果有人干扰我们做生意，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

「谢谢。当然了，我会准备好大礼答谢您。」

听到罗伦斯的答覆后，彼士奇露出了纯真的笑脸，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商人。

罗伦斯与彼士奇再次握手，以示契约成立。

「那么，我这个人是个急性子，我想立刻讨论一下出发事宜……在场所有人都要前往修道院吗？」

「是的。这样的组合很难以采买羊毛当藉口吗？」

姑且不论寇尔，赫萝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与做生意有关的人。

「不会、不会。在行商之旅中，也有人会带著追求心灵平静的圣职者一起行动。而且，布琅德修道院的分院现在热闹得像在举办祭典一样，事到如今不管什么人前来，都不会太显眼。只要能够通过入口处的大门，就没问题了。」

「那真是太好了。」

罗伦斯刻意装出感到安心的模样。

这样的演技不是为了欺骗彼士奇，而是因为彼士奇的说话口气实在太过爽朗，所以罗伦斯藉由这样的举动，来警告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那么，关于出发时间……」

「我们随时能够出发。」

「这样子啊……老实说，我接了修道院与对岸商行的联络人工作，所以必须尽早出发，这样才能提升我的价值。」

彼士奇这般带点挖苦意味的说法，想必是刻意在学温菲尔人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罗伦斯看向赫萝与寇尔。

两人都表示没问题地点了点头。

「这是由我们提出的请求，所以就算现在马上要出发，也没问题。」

「太好了。那么，我打算在中午钟声响起时出发。」

「我们要走路去吗？」

「不，我们骑马去。虽然这附近的积雪还不深，但是修道院那边已经积上厚厚一层雪了。我这边会准备马匹，但粮食方面请自行准备。啊，对了！」

彼士奇说著露出笑容，神秘兮兮地补上一句：

「没有必要兑换这里的货币喔。」

旅行商人去到新地区时，一定会先兑换货币。

听到这个只有旅行商人才会懂的笑话，罗伦斯毫无顾虑地笑了出来。

第十卷 第二幕

马背上，寇尔坐在前方，罗伦斯坐在后方。即使两人中间坐了个赫萝，还是不觉得拥挤。

在温菲尔雪地上拉雪橇的长毛马，果然和传闻一样，有著庞大的身躯。

「可恶……不过是匹马，竟还如此嚣张。」

抵达与彼士奇会合的地点后，在看到准备好的马儿时，赫萝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罗伦斯感到印象深刻。

当然了，赫萝的真实模样比这匹马大上许多。

赫萝之所以这么不服气，除了是对马儿的庞大身躯感到惊讶之外，也是对自己所知的世界之狭窄，以及自己所不知的世界之广大感到懊恼。

在大陆地区，如此庞大的马儿可是少之又少。

「准备好了吗？」

彼士奇跨上另一匹普通马的背部，抓著缰绳问道。

罗伦斯表示没问题。而他手上之所以没有握住缰绳，是因为有负责拉马的马夫。

长毛马拥有如此庞大的身躯，背上若光是载人，就太浪费了。连光是载了小孩子就气喘吁吁的骡子，只要巧妙地堆放，也载得动四个大人份的行李。

罗伦斯往后一看，看见载了满山货物的货车。货车载了准备送到修道院分院的食料和酒等货物，听说等到白雪开始覆盖路面后，就必须把货车换成雪橇。

彼士奇的工作是往返修道院与大陆地区的商行，负责进行情报交换，并且像这样搬运物资。

「那么，让我们祈求神明保佑旅途平安吧。」

这么做非常符合前往修道院之旅的作风，一行人配合著告知中午的教会钟声做完祈祷后，踏上了旅途。

这天的气候不佳，气温很低。

而且，因为白雪尚未替城镇盖上盖子，所以路上的土壤和白雪混在一起变成泥泞，弄脏了路上行人的裤脚。

不过，走出城镇后，可看见结束收割的田地不断向前延伸，而田地差不多已完全被白雪覆盖住了。

呈现在眼前的不愧是被称为草原之国的光景，放眼望去尽是雪白的世界。

人们和马儿踏过的痕迹，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中形成了一条泥道。

路上每个人都穿了好几件衣服，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罗伦斯三人也向旅馆借来厚重的鞣皮外套裹住身子，还戴上了手套。

然而，如果一直坐在马背上不动，寒风终究还是会灌进外套渗进身子。不知不觉中，赫萝怀里已经抱著寇尔，罗伦斯怀里则抱著赫萝。

沉默支配著旅途，唯独雪花拍打兜帽的「答、答」声响，以及尽可能地不让冰冷空气吸进肺里，而缓缓呼出的吐气声显得特别响亮。

有了这次体验，便能理解北方人为什么个个沉默寡言，而且说话时只会小幅度地张开嘴巴。

此外，也能明白修道士们修行时，为什么会在各种戒律之中加上「沉默」这一项。

因为雪花覆盖了天空，天色暗得很快。尽管旅途并不算长，罗伦斯三人抵达头一天的客栈时，都已经筋疲力竭了。

从前有一位伟大的修道士说过「说话是一种快乐」，于是舍弃了说话的行为。他的指摘确实道出了事实。

不过，罗伦斯等人毕竟是世俗之人。

其中显得特别世俗的赫萝，在枯燥乏味的沉默时间折磨下，似乎死了好几条神经。抵达房间后，赫萝连兜帽上的雪花都懒得拍落，便立刻倒在床上。

罗伦斯没有打算责备赫萝的举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与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的寇尔一样。

那是明明自己已经了无生气，但如果被要求继续前进，还是有办法缓缓站起身子，脚步蹒跚地走下去的表情。

那是完全失去体力之前，先失去精力时会露出的表情。

在寒冷地区的农村，流传著许多关于死人组成队伍的迷信。

他们一定是看见了这种旅人的队伍，才会以为是由死人组成的队伍。

「寇尔。」

罗伦斯呼唤其名后，表情如死人般的寇尔投来空洞的眼神。

「只要笑一笑，马上就会好多了。」

寇尔也是孑然一身地旅行至今。

他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法。

寇尔勉强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吃饭吧。彼士奇应该已经跟店家商量好，在帮我们张罗晚餐才对。」

「好的。」

寇尔站起身子答道。

趁这位直率少年脱去披著白雪的外套之际，罗伦斯走近倒在床上后就不曾动过的赫萝身边，取下她的兜帽说：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样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著。只要去暖和的地方喝酒，身子就会好多了。」

睡意与倦意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赫萝彷佛在回答「咱知道」似的，微微动著无力垂下的耳朵。

然而，就像尽管心里明白该起床，却还是无法从温暖被窝爬出来的人一样，赫萝依旧迟迟不肯起床。

罗伦斯不得已，只好将赫萝抱起──结果看见赫萝做出了彷佛被下了咒语、如果没有得到某位英雄的吻，就不会醒来似的表情。

罗伦斯当然不是英雄。

想要解开施在赫萝身上的咒语，必须使用另一种魔法。

「听说这一带的蒸馏酒啊，浓度高到只需要一点火花就会烧起来。」

罗伦斯在赫萝耳边低声说道，垂下的耳朵立刻变成三角形。

赫萝也同时投来「真的吗？」的询问目光。

「太淡的酒一下子就会结冰，根本喝不了。所以这里的人都会喝储藏在冰块里也不会结冰，明明比冰块还要冰，喝了却会感到灼热的酒来取暖。」

赫萝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

咽下口水的「咕」一声，解开了咒语的枷锁。

赫萝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宛如整整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野狗般垂下的尾巴，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

「不过，下酒菜可能只有酸高丽菜而已喔。」

因为担心事后挨骂，罗伦斯决定先把话说清楚。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走下床的赫萝脚步突然一阵不稳，但靠著酒的魅力，又勉强重新挺直了身子。

「有总比没有好。」

「这样的态度很好。」

在这般互动下走出房间后，罗伦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经过某个城镇时，赫萝在喝了一种浓烈的葡萄酒后，提到那烈酒让她想起故乡的酒。

烈酒会让赫萝想起故乡，而这是一种品尝烈酒之外的美好滋味。疲惫不堪时，这滋味一定能够带来最充沛的养分。

还要花上两天的时间才能够抵达布琅德修道院。

罗伦斯背著赫萝，偷偷数起荷包里的硬币数量。

客栈的餐食昂贵、难吃又难闻。

就算是小孩子能够轻易记住的圣经词句，也没有这句话来得好记。

摆在隔壁桌上食物的浓浓蒜味，恰好应证了这番话。

蒜味是贫穷食物的代名词。尽管罗伦斯自认一直以来的餐食都算节俭，到了这样的地方还是暴露了奢侈病。

只有寇尔在闻到隔壁桌的食物味道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不停。毕竟直到不久前，寇尔还咬著乾瘪的芜菁在旅行。

罗伦斯自己闻到这久违的味道，也没被勾起食欲，嗅觉灵敏的赫萝就更不用说了。

对有这般反应的罗伦斯两人来说，他们非常地幸运。但原因不在于他们有足够的钱，也不是因为客栈厨房的蒜头用完了。

而是彼士奇早预料到两人的反应，所以亲自下了厨。

「因为我平常经常在北方地区走动，每次被大雪阻断去路时，我就会帮忙煮饭，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说著，彼士奇在桌上放了调味简单又美味的羊肉汤。

所谓的调味简单，是指在水里放入大量盐巴，然后放进姜、葱、乾燥羊肉以及羊腿骨熬煮而成的汤。

不过，这道汤里还加了一样非常重要的调味料。

说明到最后时，彼士奇压低音量，揭晓了重要材料的真面目。那就是隔壁桌狼吞虎咽的旅人料理中含量丰富的──大蒜。

彼士奇说加入少量的蒜头，是煮出表面浮著一层黄色油脂透明汤头的秘方。

盛了羊肉汤的厚实木碗，泡著很难直接咬下口的燕麦面包。这道料理的吃法，是一边喝热腾腾的汤，一边让燕麦面包变软再吃进肚子里。这么一来，难以下咽到必须「忍耐」才能吞下肚的燕麦面包，也能够变成一道美食。

对于彼士奇，罗伦斯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罗伦斯的感谢不只因为料理好吃，还因为赫萝太热衷于吃饭，而几乎把高酒精浓度的蒸馏酒忘得一乾二净。

「在没有河川或水池的地方，自己带来的水总是很容易坏掉。不过，只要像这样放进很多食材，再整个煮沸过，就算是很臭的水，也不会有问题。」

赫萝拿著木匙不停咀嚼汤里的肉，这是她的第三碗汤。

拘谨的寇尔也难得盛了第二碗，可见羊肉汤确实相当美味。

「臭掉的水能够做出这么好吃的料理，的确很了不起……不过，这种料理只适合人数多的时候吧。独自旅行时如果每次都做这样的料理，可就亏大钱了。」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我曾经参加商队到处旅行，年纪又比较小，所以经常受到这方面的训练。」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安全方面，多数商人一起行动的行商都比独自行商好得多。

但是，彼士奇旅行时的表现散发出经过历练、孤独旅行者特有的敏锐感。

看见彼士奇的表现，罗伦斯最先想到的是走向陡峭断崖的孤傲商人。

而彼士奇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说自己经常被人家这么形容。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商人就算聚集在一起，永远只是一个团体，不会是家族。」

「遇到危机时，决定利益的关键是──能不能活下去。」

彼士奇稍微扬起嘴角，耸了耸肩说：「没错。」

在罗伦斯坐在马车驾座独自旅行之前，偶尔也会与其他商人一起旅行。

生意做得顺利时，也会和同一组成员持续旅行一阵子。

不知何时开始，罗伦斯不再与他人一起旅行。若说因为是厌倦只为利益而聚集的团体意识，或许有些言之过重，但罗伦斯正是因为有了与彼士奇相同的想法，才会做此决定。

在山中遇到狼群攻击时，大家会一齐逃跑。

大家在逃跑的同时，还会向神明祈祷狼群攻击其他人。

在这之中，当自己抽到遇袭的下下签时，喊出的那一声「救我！」不知有多么凄厉悲惨。

「而且，我深深明白聚集再多的旅行商人，也敌不过城镇商人的事实。最后我选择当个城镇商人的手下。虽然会变得比较不自由，但相对地，只要前往据点的城镇，一定会有同伴以笑脸迎接自己。这是非常难得的报酬。」

赫萝开始喝起了酒，但想必不是因为她吃饱了。

彼士奇的话语肯定让赫萝想到了很多。

对于这番话，只要是过著旅行生活的人，就算是寇尔也能够有相同理解。

「以这点来说，如果对象是鲁维克同盟，报酬会更多吧。」

「没错。而且也能拓宽生意版图。」

「原来如此。不过，您已经改了行，厨艺却没有变差的样子……啊，不好意思。因为您那老练的旅行技巧，实在很难和优秀的厨艺联想在一起。」

「哈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是会在旅途中为很多人准备料理。就像这次这样。」

听说有很多爱看热闹的人涌进布琅德修道院。

但是，从彼士奇的口吻判断，这个为爱看热闹的人带路到修道院的副业，也不是那么兴盛的样子。

彼士奇自我介绍时，说过他从事帮鲁维克同盟传达情报以及搬运物资的工作。

这么一来，他可能从事的工作就极为有限。

「呵呵呵。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都会提出跟罗伦斯先生一样的问题。我每次都会这么说。」

带著愉快笑容的彼士奇环视了赫萝与寇尔后，演技十足地说：

「旅途才刚刚开始而已，有的是时间思考。」

缺乏好奇心的商人，就像缺乏信仰心的圣职者。

如果听到了这种话，就算是再无聊的事情，也会忍不住认真思考起来。

在寒冷及沉默包围的马背上，这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利器。

「顺道一提，我并不常前往布琅德修道院。」

在这趟无聊的旅程，彼士奇这个用餐时的小小谜题肯定获得了好评。

彼士奇表现出像在说明自豪商品似的模样，而事实上观众也上了钩。

虽然赫萝装出一副「对这种无聊游戏没兴趣」的模样继续吃饭，但很显然地，她碗里的肉根本没有变少；个性直率的寇尔也是保持握住汤匙的姿势，一直盯著著桌上的木纹看。

对于彼士奇这个出题者来说，想必是令人开心的反应。

不过罗伦斯却是感到有些伤脑筋。

看到彼士奇之后会和罗伦斯有相同反应的，大多是老练的商人；而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只有老练的商人。

况且，就算谜底能够勾起笑意，那会是哪种笑意也还不得而知。

对罗伦斯而言，这个谜底会让他有些困扰。

「不过，我可不希望大家晚上因为思考过度而睡不著觉，所以只要来问我，我随时愿意说出答案。」

彼士奇补上的这一句，足以让皱起眉头的两人意气用事地钻牛角尖。

如果罗伦斯不开口说话，两人恐怕会动也不动地一直思考下去。

「而且，就算忙著想答案，肚子还是会饿，而想出答案后，也不能填饱肚子。」

旅途中的空腹感是清醒良方。

两人惊讶地回过神来，然后继续用餐。

罗伦斯与彼士奇互看一眼后，彼此轻轻笑笑。

罗伦斯心想，不管怎么说，愉快的用餐时间是最好的享受。

「但愿布琅德修道院在世界的尽头。」

「我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准备那么多谜题。」

欢笑、用餐、喝酒。

罗伦斯等人就这么度过了这天晚上。

隔天，下起了大雪。

虽然没有刮风还算幸运，但有拇指头大小的雪花不停飘落，造成视线极度不佳。

更惨的是，因为兜帽压得很低，所以连仅存的可见范围，也会被吐出的白色气息遮住。

尽管如此，对于往返这段路途有四十年之久的马夫来说，这点程度的状况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如同坐在镇上的小小收银台上，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高龄商人，能够完全掌握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无数流通网一样，一点也不稀奇。离开客栈后，沉默寡言的马夫拉著换上雪橇的马儿，以非常稳健的脚步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带头前进。

因为只要稍微停下脚步，雪花就会在转眼间罩上身子，所以一行人一股作气地不断前进。

然而，沿途的风景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在马背上解决完午餐不久后，寇尔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盹。

虽说是坐在马背上，但这高度相当惊人。

万一落马，寇尔搞不好会受重伤。担心寇尔的罗伦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麻绳，准备连同赫萝绑住寇尔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以为早已经沉沉睡去的赫萝已经醒来，并且紧紧抱住了寇尔。

「什么嘛，你已经醒啦？」

雪花不仅会遮挡视线，也会遮挡声音。四周明明如此安静，罗伦斯却听不太到自己的声音。

在后方追赶马儿的彼士奇，当然更不可能听得见了。

「咱没有醒。」

听到赫萝以朦胧的声音这么回答，罗伦斯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他知道赫萝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赫萝心情不好的原因，就是彼士奇在昨晚用餐之际提出的谜题。

这不是用脑思考就一定想得出谜底的问题。就算是商人，有时候也猜不出谜底。

寇尔昨晚很快就放弃猜谜，并且早早入睡，但赫萝似乎碍于贤狼之名，而思考了好一会儿。

尽管忍不住认真思考，赫萝还是表现出一种「如果是重大谜题就算了，为了用餐时提出的小小谜题花上一整晚苦想答案，未免太过愚蠢」的态度。话虽如此，想不出答案还是教人生气。

罗伦斯当然知道在这般孩子气的情绪驱使下，赫萝会不时向他投来暗示性的目光。

罗伦斯会先笑著说：「什么啊？你猜不出答案啊？」接著看见赫萝有些不高兴，于是急忙说出答案。

──只要像这样做出平常的互动就解决了。

然而，罗伦斯没有这么做。

可以的话，罗伦斯希望赫萝能够忘记这个谜题。

因为这个谜题的答案让罗伦斯感到有些不安。

虽然罗伦斯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但不小心避开赫萝的视线一次后，第二次也会很自然地避开。这么一来，第三次、第四次也发生一样的事情，最后赫萝明显表现出不开心的样子，意气用事地钻牛角尖。状况一旦演变成这样，就算是能够让人捧腹大笑、精心设计过的答案，恐怕也会惹得赫萝生气。

这下子罗伦斯当然更难说出答案了。

所以就这样把答案瞒到现在。

罗伦斯心想「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告诉赫萝答案」，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呗。」

这天，是赫萝第二次开口与罗伦斯说话。这段对话由赫萝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中间还不时夹杂著无奈的叹息声，最后以这句话作结。

忙著把所有人的旅行衣物挂在拉起的皮绳上晾乾的寇尔，一脸愕然地聆听赫萝说话。

用完晚餐后，才发现有好一会儿不见赫萝的踪影；她一回到房间，便立刻没头没脑地切入话题，也难怪寇尔会有这样的反应。

对于赫萝能够让思绪一路追到这里，罗伦斯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你说得完全正确。」

「汝这个大笨驴！」

由于没得推托，罗伦斯只好坦率回答，而赫萝也坦率地开口骂人。

虽然生气，但因为看见罗伦斯这种愚蠢过了头的表现，赫萝的怒火似乎没有继续延烧下去。

赫萝一坐上椅子，便要求寇尔拿酒给她，并粗鲁地用嘴巴拔出瓶栓，喝了口酒。

「咱看汝的态度有些奇怪，还以为会是什么样的答案，没想到……」

「您去问了答案吗？」

不久前，寇尔只要看见赫萝表现得有些不悦，就会害怕得直发抖，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从赫萝口中接过软木栓后，寇尔这么询问。

「嗯。咱说猜答案猜得睡不著觉，结果被取笑了。咱可是贤狼赫萝吶。」

「我在学校学过『不知道的事情永远不可能知道』。请问答案是什么呢？」

听到重新挂起旅行衣物的寇尔这么询问，赫萝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赫萝的眼神彷佛在说：「太麻烦了，汝来说明。」

事实上，赫萝确实是懒得说明吧。

赫萝拿著浓烈的蒸馏酒，吃起了肉乾。

「习惯独自旅行，又常常煮饭给很多人吃，这种人非常少见。彼士奇应该是在从事开办新城镇或新市场的工作。他说会为多数人带路，指的就是在新天地展开新生活的人们。」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一脸敬佩地聆听罗伦斯的说明，寇尔还是同时动作俐落地挂完衣服，然后探头观察地炉的状况。

这里用的不是暖炉，房间的空气流通也不好，所以很难控制火势。

「基本上，要人带路的这些人应该都不习惯于旅行。所以，如果没办法打理所有人的装备周全，或是没有能当机立断的气概，应该很难从事这份工作。」

「事实上，以咱这个曾经带领群体的过来人来看，那雄性确实表现得很可靠。那雄性个性爽朗，口才也很好。」

赫萝眯起一半眼睛瞪看罗伦斯。

听到罗伦斯咳了一声后，寇尔露出苦笑说：

「原来彼士奇先生是从事这么特殊的工作啊。不过，既然这样……」

为什么罗伦斯先生要隐瞒赫萝小姐这个答案呢？

寇尔带著这般疑问的直率目光投向了罗伦斯。

要当事人开口承认自己钻牛角尖，可是非常难为情的事。

但是，罗伦斯如果不接受这个处罚，恐怕就得不到赫萝的原谅。

当然了，如果每次一有状况，就马上求赫萝原谅，罗伦斯就无法保住能够独当一面的旅行商人面子。只是，在这个因为烟雾弥漫而无法多加柴火的房间里，要睡觉的时候，当然希望能有赫萝的温暖尾巴作伴。

商人必须懂得计算损益。

「简单来说，彼士奇的工作就是帮忙移民。如果是由国王或贵族推动的移民活动，就是为了掌控领土，如果是由教会推动，就是为了传教。移民有好几种目的，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人们移居到新天地后，如果能够幸运地定居下来，那块土地就会变成他们的新故乡。」

「啊……」

「虽然这工作很辛苦，但能够赚很多钱，如果成功了，还会被许多人感激。听说其中还有人在城镇或村落的人们请求下，变成了小地方的贵族。而且，前往新天地的人当中，很多是因为战乱、饥荒或疾病等原因，而失去了故乡。所以──」

罗伦斯望向赫萝，继续说：

「所以，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够忘记这个谜题。」

「哼。」

赫萝别过脸去，然后取下黏在肉乾上、没去除乾净的皮，丢进了地炉里。

地炉里的灰烬随之飞起。寇尔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异景似的，让视线追著灰烬跑。

「咱们狼根本不会有建立新故乡的想法。故乡就是故乡，有什么成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块土地。而且，汝八成是担心咱会这么说呗？」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一路来不知斗嘴了多少遍。

赫萝早已摸透了罗伦斯的思考模式。

「也帮咱找一个故乡，好吗？」

赫萝摆出抚媚的姿势，抬高视线说道。

寇尔难得地全程注视著这场互动。

罗伦斯明白赫萝在生气。

不过他也明白，赫萝的生气态度就像想找人陪自己玩而伸出爪子的猫咪。

「雄性真是大笨驴！」

「……我无话可说。」

「真是的。」

赫萝不屑地丢出这句话，喝了一口酒。

罗伦斯一脸无奈地以手按住浏海。到这里的动作都跟平常的互动一样。

接下来只要寇尔看似开心地笑一笑，这场仪式就完成了。

赫萝的尾巴左右甩动著。

明天又得起个大早。

「咱气到累了，要睡了。」

赫萝领导群体的本领果然了得。

在第三天中午过后，一行人抵达了布琅德修道院。

三天旅程只遇上第二天下大雪，这或许是上天的保佑。

不过，盘查时没有遭到刁难，并且顺利走进建地内，或许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这里高高围起的石墙确实很符合修道院的风格，但穿过入口处走进去后，里头却散发著彷佛只有商人居住似的商人城镇气氛。

「汝啊，如果故意让零钱掉在地上会怎样？」

连坐在马背上的赫萝都这么说，可见这里的商人气氛之浓厚。

零钱如果掉在地上，肯定会像在教会祈祷时不小心打了喷嚏一样，受到许多人的注目。

「搞不好在这里没有买不到的商品呢。」

骑马并肩而行的彼士奇带著淘气的语气说道。

虽然罗伦斯笑著做出回应，但不禁心想彼士奇说的话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尽管道路正中央稍稍除了雪，两旁却有堆高如山的积雪，而四周的空气当然也像地下冰库一样冰冷。就连马鬃也有些地方结冰了。

气候明明如此寒冷，却处处可见商人们环抱著身躯，对各自的生意话题高谈阔论。不仅如此，商人们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就连因为太冷而跺脚的动作，看起来都像小孩子乐翻天时会做的举动。

「那么，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帮各位安排住宿。」

「麻烦您了。」

彼士奇先让罗伦斯三人乘坐的马儿停在共用的马厩前方，接著他早一步跳下马背，小跑步地跑远了。

不管上马还是下马，都需要技巧。尤其是身体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时，技巧更是重要。罗伦斯先下马后，以抱住赫萝与寇尔的方式帮助两人下马。

卸下马背上的东西后，罗伦斯向马夫为旅行平安结束表达感谢之意。

虽然马夫依旧沉默寡言且一派冷漠，但在分手之际，他轻轻在胸前交叉双手行了一个礼。

马夫的举止正是信仰心深厚的北方人表现。

「话说回来，这里真是意外地大。照汝等的说法，这里不是像别馆一样的地方吗？」

「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知识而已，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这里是有著『光是羊毛的量，就能够填满温菲尔海峡』美名的羊毛交易中心。你看！那里还有透明的玻璃窗呢。」

在雪花时而飘然落下的蓝灰色天空下，可看见三层楼高的气派石造建筑物最上层，设置了反射天空颜色的玻璃窗。

虽然不是所有建筑物都设有玻璃窗，但每栋建筑物都相当气派，而且看似坚固得不会因半调子的袭击而受影响。如此气派的建筑物共有五栋，盖在从入口处向前延伸的宽敞道路两旁。

而且，建地内不仅有这五栋建筑物，还有共用的大型马厩，以及设在马厩后方的羊用畜寮。尽管这般规模已经够大了，彼士奇却说「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

「嗯。建盖在雪地上，的确显得震撼力十足。」

赫萝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看著前方说道。

这里是布琅德修道院提供给商人专用的分院。虽说是分院，但因为是设在骑马跑上一小段路程就能够抵达本院的地点，所以外观绝不会让修道院之名蒙羞。

从入口处直直延伸的道路尽头，可看见一栋比其他建筑物来得气派的建筑物，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威严。

彷佛直达天际的建筑物顶端挂著教会的象徵，其下方则吊著一口就算找来十匹马也拉不动的巨钟。

这应该是一栋为了让这里的商人们，能够获得心灵上的安稳而建盖的圣堂。

事实上，这栋圣堂或许也确实给了商人们心灵上的安稳。

不过，这份安稳感是来自足以压倒人的重压。

「我在学校曾听说过。」

「嗯？」

「我听说审问异端时，北方的圣职者比较能够胜任。」

罗伦斯非常清楚寇尔的话中含意。

手下绝不留情的异端审问官。

的确，正因为待在这样的地方，所以蓄有胡须、目光如老鹰般冷酷无情的神仆，显得很适合担任异端审问官。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呗？」

罗伦斯随著赫萝的视线看去，看见身上的衣服厚度，比羊身上的毛更加厚实的修道士带领著众多商人，相谈甚欢地走出建筑物。

修道士的气色红润，拥有丰腴的双颊以及小腹。

从那身影上，找不到一丝顺从、纯洁、清贫的感觉。

罗伦斯对著赫萝说：

「是啊，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像你这样的存在也会前来巡礼。」

赫萝脸上浮现似笑非笑、洋溢著无限自信的表情。

「……不过，我实在有点担心。」

罗伦斯看著从嘴边涌上的白色气息，环视四周一遍。

这时罗伦斯突然被赫萝踢了一脚。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赫萝脸上带著怒容。他很快地察觉到赫萝会错意了。

「啊，我的话题跳太快了。我不是在说你。」

尽管这么解释，赫萝还是投来猜忌的眼神，于是罗伦斯随即继续解释：

「我是说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有点担心。」

「那个，您的意思是……」

这时寇尔也开口了。

寇尔从刚才就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样东张西望，不过他似乎也隐约猜到了罗伦斯的忧虑。

「就建地大小来说，这里的人数太多了。尽管建筑物再气派，对不懂得缩起身子睡觉的商人或修道士来说，他们也不可能满足地睡在狭小的房间。」

「汝是说可能没有旅馆让咱们投宿吗？」

建地内必须有进行商谈的场地、保管合约书的场地，或是讨论合约内容的场地。不仅如此，这里还有负责管理各种执勤室，并负责维护该建筑物的杂务员。也需要负责煮饭的厨师。还有，来此拜访的商人地位如果很高，也会有一大群侍从。

罗伦斯知道自己会有不好的预感，不是因为天候恶劣而做出的悲观推测。

而是因为这里是向神明祈祷的修道院，所以预感应该会很灵验。

罗伦斯三人不安地环视四周时，彼士奇走出建筑物小跑步地跑了过来。不出所料地，彼士奇露出了感到伤脑筋的表情。

跑近三人后，彼士奇以非常符合「比起以交涉技巧，更擅长以速度定胜负的旅行商人」的作风，单刀直入地这么说：

「很抱歉。因为实在太多人了，我没能够帮三位订到房间。」

虽说罗伦斯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时之间也是束手无策。

罗伦斯一时语塞，而彼士奇则是继续说：

「有可能要在大房间跟别人并排睡在一起……」

彼士奇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向赫萝。

在大房间睡觉的一群人当中，如果出现一个像赫萝这样的女孩子，会是什么状况呢？

那就像把一块肉丢进野狗群里一样。

「要不然，如果借得到没有铺设地板的房间，或许能够在那里过夜。只是……现在天气这么冷，应该会跟露宿外头没什么两样……真是伤脑筋。听说前天跟昨天突然来了很多人。」

「马厩也没有空间吗？」

「马厩就连放乾草的地方都客满了。因为在这种季节，马厩搞不好都比房间温暖呢。放羊毛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彼士奇脸上浮现彷佛旅途中遇到道路坍方，无法继续前进似的忧心表情，在替罗伦斯三人思考对策。

看到彼士奇露出不为做生意，而是真心为己方著想的诚挚态度，罗伦斯心想「难怪赫萝也会给他很高的评价」。

只是，彼士奇态度再诚挚，事态也不会好转。

如果真要在没有铺设地板的石造房间过夜，至少也要有寝具才行。

罗伦斯打算这么说时，四周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某个方向传来了喧闹声。

「喔！白色军队凯旋归来啦！」

聚集在路边聊天的商人其中之一这么说道。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喧闹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分院的入口处一看，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随著微微震动大地的低沉声音传来，无数羊只排列出宛如狂澜的队伍。其气势之浩大，就是全副武装的佣兵，恐怕也无法抵抗这波浪潮。

羊群穿过完全敞开的大门后，在牧羊犬以及长枪的追赶下，立刻转弯朝向马厩后方的羊用畜寮而去。

过了一会儿，也传来了在草原上经常听到的钟声，随即约有四名牧羊人穿过大门走了进来。在这里，牧羊人会不避嫌地轻松与熟识的商人们互打招呼，或是摸一摸牧羊犬的头之后走进圣堂，为自己能够平安结束一天的工作向神明致谢。

这些牧羊人确实相当清贫。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显得非常有自尊。看著他们，罗伦斯不禁思考了一下。

他心想，如果以前遇到的牧羊女诺儿菈也能够在这种地方找到工作，就不会受苦了。

「汝心里在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赫萝的话语把罗伦斯拉回了现实。

看见罗伦斯惊恐地缩起身子望著赫萝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谁是羊，谁又是狼。

不过，赫萝似乎光是看见罗伦斯如此窝囊的反应，就已经感到满足。

她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沉静地说：

「命运这种东西确实存在。这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得无法让一切都顺心如意。」

「……嗯，是啊。」

罗伦斯回顾起一路走来的旅程，心想确实遇到了不少如赫萝所说的情形。

在两人轻声交谈之际，罗伦斯忽然感觉到有视线投来，因而抬起了头。

罗伦斯的视线移向不久前羊群如狂潮般穿过的大门。

此刻大门准备关上，羊群也已经远去，四周慢慢恢复平静。

不过，牧羊人们还留在大门附近。

罗伦斯觉得当中有一名年迈的牧羊人好像正注视著自己。

「执勤室……不行、不行，走廊最里面的仓库……还是……嗯？」

依旧拚命在为罗伦斯三人烦恼如何寻找投宿处的彼士奇，随著罗伦斯抬起了头。

然后，彼士奇看著牧羊人们好一会儿后，拍了一下掌心说：

「对了！牧羊人的宿舍或许有空出来的房间也说不定。我听说冬天很多牧羊人都比较空闲。我去问问他们！」

说罢，彼士奇跑了出去。

虽然那名年迈的牧羊人好像投来了视线，但或许是在看圣堂也说不定。

罗伦斯正要转变念头时，赫萝露出警戒的目光注视著牧羊人们说：

「刚刚有个家伙一直盯著咱们看。」

「果然是这样啊？」

三人当中只有寇尔吃了一惊，不安地四处张望著。

在排他性较强的城镇或村落，不少人会直接对旅人表现出敌意。

只是，牧羊人的眼神不像带有敌意的感觉。

「不过，或许他只是觉得你很稀奇而已。虽然有很多修道院是男女共住，但我记得这里应该没有修女才对。」

「嗯……那家伙确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不会是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吧？」

听到罗伦斯开她玩笑，赫萝压低下巴，一脸无趣地半眯起眼睛说：

「毕竟最近很少发生让咱心跳加快的事情，耳朵和尾巴总是在长袍底下无力地垂著。」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比较喜欢娇弱型的女孩。」

赫萝听了，马上踩了罗伦斯一脚，寇尔则是别过脸偷笑。

就在这里上演著三流短剧之际，彼士奇似乎顺利地完成了交涉。

他朝这儿开心地挥著手。

「投宿在牧羊人的宿舍，你没问题吗？」

「汝不是比较喜欢咱显得娇弱的样子吗？」

罗伦斯当然不是因为担心赫萝会害怕面对牧羊人，而是担心她会因为烦躁而心情变差，才这么一问，却看到赫萝一副若无其事的坚毅模样。

不过，罗伦斯知道赫萝应该是在告诉他没有问题。毕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那这样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说话的同时，罗伦斯挥手回应了彼士奇。

只是，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彼士奇得到回应后，握手的对象竟然是方才出现在话题中的年迈牧羊人。

在流传著黄金之羊传说的布琅德大修道院，牧羊人与掌控麦子丰收的约伊兹贤狼，即将展开共同生活。

或许，这世界意外地和平也说不定。

「哈斯金斯。」

因为把行李放在地上发出了声响，罗伦斯差点漏听了这句话。

他察觉这是牧羊人在自我介绍后，急忙伸出右手打招呼说：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

与站在房门口的哈斯金斯握手后，罗伦斯发现哈斯金斯的手宛如羊蹄般硬实。

「这两位是赫萝，还有寇尔。我和他们都是因为奇妙的缘分而一起旅行。」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分别与赫萝、寇尔握手后，牧羊人哈斯金斯什么也没说。他从头到尾只简短说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哈斯金斯有著有如把白雪与麦杆混合而成的发色、长长的眉毛，以及就快长到胸口的胡须。他的体格健硕，不会弯腰驼背，也不会显得太清瘦。堆满皱纹的眼睑底下藏著灰色眼珠，发出宛如望向地平线般的深邃目光；绝不算敏捷的动作散发出某种可靠感，会让人联想上了年纪的野生羊只。

行走野原传达真理的牧人，或是具有慧眼的牧羊人。

有许多词汇足以形容哈斯金斯。

总而言之，哈斯金斯就是这样的牧羊人，是个全身散发出这种氛围，年事渐高的高龄男子。

「真的很感谢您这次的帮忙。」

照彼士奇所说，与哈斯金斯住在一起的牧羊人好几年才回来故乡一次，只要罗伦斯三人愿意负责做饭，哈斯金斯就答应让三人使用空出来的房间。

当然了，这里不像旅馆一样每间房间都设有暖炉，也必须共用只是简单用砖块围起来的地炉。不过，比起必须与他人并排睡在一起，或是睡在没有铺设地板的石造房间，这里的环境肯定好上许多。

「火炉由我负责。除此之外，你们大可自由使用。」

人们会说每天带领著无数羊只，在极度严酷环境中生活的牧羊人，会比任何圣人变得更像圣人，而哈斯金斯正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

就算与哈斯金斯闲话家常，想必也得不到回应，而且哈斯金斯肯定也不想与人闲话家常。

罗伦斯如此判断后，点点头回应哈斯金斯，没有主动询问什么。

哈斯金斯沉默不语地注视罗伦斯三人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便往设有地炉的房间走去。

「他是神学者吗？」

等到听不见哈斯金斯的脚步声后，寇尔立刻轻声地问道。

寇尔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

在人生路上感到迷惑时，就是罗伦斯自己也会想要请教哈斯金斯的意见。

「他很像在原野生活的贤者吧。」

「汝这是在挖苦咱吗？」

放下行李后，立刻大口吃起野莓乾的赫萝问道。罗伦斯看了她一眼后，刻意耸了耸肩。

「剩下的粮食好像比想像中的多。还剩这么多粮食，就算把哈斯金斯算进去，也还能撑上好一阵子吧。而且，这四周都是商人，万一真的不够，也不用伤脑筋吧。」

「是的。不过我刚刚看见水井排了很多人，可能储水方面比较困难一点。」

不愧是寇尔，观察得非常仔细。

在没有盘缠的旅途上，最重要的就是饮用水了。

虽然少量的粮食能够撑上一个星期，但饮用水就没这么耐用了。

「要不要我趁现在去取水呢？」

「也好……那就拜托你了。用餐时也要用水，而且等到太阳下山后，水井可能会结冰。」

「好的！」

寇尔似乎是得到任务就能够感到安心的人。

他精神奕奕地回答后，就提著水桶和皮袋往寒冷的户外走去。

看见赫萝根本没理会寇尔的意思，还悠哉地躺在麦杆做成的床铺上吃著野莓乾，罗伦斯忍不住开了口：

「要是在不久前，我会在这个时候说话挖苦你，然后等著挨骂。」

虽然不会表现出来，但其实赫萝与寇尔一样，也是个希望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的人。

不过，因为老是不表现出来，所以有时候会忘了要帮忙就是。

「……汝多少有些进步的样子吶。」

「毕竟相处这么久了。」

「呵。先不说这个了，倒是如果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到必须担心粮食分配的问题，咱会有些困扰。」

赫萝把最后一颗野莓乾丢进嘴里，稍微挺起上半身。

「嗯……也是吧。要是积起雪来，有可能被困在这里也说不定。一样是被困住，我也比较喜欢被困在城镇里。」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

「嗯。汝有可能被咱吃掉的羊毛给活埋也说不定。」

「请务必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罗伦斯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著赫萝的话语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虽然刚才只是远远眺望，但那些羊群的毛质确实很不错的样子。

拥有优良毛质的羊只可是美味的保证。

「不过，外来的家伙如果被困在这里，根本无事可做，顶多只能说说谣言呗。对想要得到情报的咱们来说，这样的状况正好不是吗？」

「不一定。因为谣言一下子就会传开来，有可能造成对双方皆不利的局面。重点在于要怎样尽量掩人耳目，悄悄收集狼骨的情报……」

罗伦斯摸著又长长了的下巴胡须思考，但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根本不用思考太久。

想要封住他人的嘴巴非常困难。

这么一来，当然只能够拜托值得信赖的人，而在这里值得信赖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过，想到要拜托彼士奇，罗伦斯不禁有些犹豫。

彼士奇是个优秀的人物。

优秀得甚至让罗伦斯不想与他一起站在赫萝面前。

「没问题的。就像族群如果有两个首领就会吵架一样，族群的长老们都相处得不太好。没必要担心这种事情。」

赫萝的话语完全说中了罗伦斯心里感到有些担心的事情。

不过，就算罗伦斯再迟钝，还是难以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赫萝有可能与彼士奇相处融洽，才犹豫著该不该拜托彼士奇帮忙。

话虽这么说，如果罗伦斯这时逞强不说，就会正中贤狼的下怀。

而且，如此缺乏自信的态度，反而会是不信任赫萝的表现。

罗伦斯一副准备展开空前绝后的大商谈、准备大干一场似的模样说：

「事到如今，我不会在意你跟谁感情变好的。」

罗伦斯自觉完美地下了断言。

这样就是赫萝的耳朵，也分辨不出是谎言。

罗伦斯这么想著。

然而，赫萝露出了彷佛看见小白兔掉进陷阱似的表情。

「嗯？咱们这里的首领不是汝吗？」

只过了一瞬间，赫萝就换了另一张表情。

「汝不是一方面和那个雄性相处得很好，一方面努力让自己不要掉以轻心吗？刚开始率领族群时，难免会努力过头，咱也不是不能理解汝的心情……」

罗伦斯回想起赫萝的话语。

赫萝是最会省去主词说话的天才。

而且，她能完美地掌握住人们的意识偏向何方！

「咱一直认为汝是首领，没想到汝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啊？汝不但承认咱是首领，还希望咱不要移情他人啊？」

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汝这孩子真是可爱。」

罗伦斯好久没有如此狼狈了。

此时的他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赫萝垂著头用下巴顶著自己的手，并且不停甩动著尾巴的模样，显得目中无人极了。可以的话，罗伦斯恨不得用力捏赫萝的脸颊，然后用棉被把她捆绑起来丢出屋外。

但是如果现在发脾气，只会耻上加耻、火上加油、亏上加亏而已。

罗伦斯告诉自己在表现出不甘心之中，爽快地认输才是最正确的答案，并以符合商人的作风爽快认输。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赫萝看见罗伦斯出乎意料地冷静，感到无趣地翻了身。

「什么嘛，居然装得像个通情达理的雄性。」

面对赫萝的恶言相向，罗伦斯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要想起自己小时候，就会明白啊。」

「嗯？」

罗伦斯竖起食指，另一手叉著腰，一副准备授课的模样说：

「为了让心仪的对象注意自己，会采取什么最可爱、最能够让人会心一笑的方法啊？」

赫萝一脸愕然。

「那就是故意找对方的碴，让对方注意自己啊。」

罗伦斯嘴里边说：「所以我不会为了小事每次都发脾气。」边走近床铺，并用食指顶住赫萝的鼻子。

当然了，赫萝这时如果想要反击，肯定轻而易举。罗伦斯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有过太多次总觉得已经把赫萝逼入绝境，却被她反将一军的经验。

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总是做好随时会被赫萝咬食指的心理准备。不过，赫萝似乎挺乐于见到罗伦斯这样的态度。

罗伦斯心想赫萝不知何时会反击而耐心等候著，却看见她保持一贯的姿势，一直仰望著自己。

然后，过了一会儿后，赫萝保持鼻子被压住的姿势，以略带鼻音的声音这么说：

「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吶。」

赫萝的意思是，人并非总是喜欢最优秀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喜欢的对象不一定要像彼士奇那样。

这是赫萝的投降表现。

不过，赫萝巧妙地用了不会把罗伦斯捧上天的说词。

「我、我就解读成正面的意思好了。」

对于这时不小心结巴的自己，罗伦斯感到很没出息。

不过，贤狼大人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呵哼。」

赫萝以鼻子发出笑声。

不久后，寇尔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水运到了屋内。

虽然不是刻意隐瞒身分，但罗伦斯三人还是等到太阳慢慢下山、天色变暗后才走进圣堂。

这时间就算点亮蜡烛，还是会觉得比晚上还要漆黑。

因为屋外仍持续下著雪，使得坐在长椅上祈祷这个冷门的举动，在此时变得非常讨喜。

修道院一天的时间比正常人早了四分之一天。所以，这时间晚课早已结束，圣堂里只见罗伦斯三人与彼士奇，以及随行的修道士。修道士手上拿著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用高级柔软羊皮做成的皮袋。

看见罗伦斯等人差不多做完祈祷后，修道士立刻沉默不语地走近，并打开袋口。

彼士奇与罗伦斯两人都放了对岸国家的银币。

「愿神庇佑您。」

修道士只冷漠地说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虽然知道修道士可能是忙著要去准备蜡烛或夜课，但还是感觉得出这样的态度不可能吸引一般信徒前来巡礼。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彼士奇低声说道，从他口中溜出的话语化为白色气息散去。

天气这么冷，而且现在早已是喝酒吃羊肉打牙祭的时间了。

不同于罗伦斯，彼士奇在这里拥有许多同伴。对他来说，现在是最忙碌的时间。

寇尔依旧安静地祈祷，赫萝则是陪在他旁边。罗伦斯点点头回应彼士奇后，顶了顶两人的肩膀，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从天花板挑高、位于祭坛正前方的礼拜堂门边回头一看，就能充分感受到这里的威严。

经年累月的财富光是寄宿于此，就能萦绕著淡淡神威。

就连从天花板垂下，受到了蜡烛烟熏以及寒冷气候影响，使得色泽变得黯淡的刺绣布幕，也散发出彷佛只要轻轻一掀，就能够窥见布幕背后黄金世界似的氛围。

「布琅德大修道院……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走过回廊、穿过巨型铁锤也难以破坏的大门时，寇尔回头这么喃喃说道。

被教会视为异教徒的寇尔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教会。

罗伦斯不知道寇尔究竟是暂时拋开了琐碎的价值观，从这建盖于雪花飘零的大地、如此壮观的建筑物上感受到神圣的气息，还是单纯喜欢这句诗。

若是平时，赫萝一定会捉弄寇尔，但她现在不但没有用力拉寇尔的手，还一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追上罗伦斯与彼士奇的脚步。

「可以的话，我很想邀请罗伦斯先生三位也一起参加……」

「您太客气了。我能够明白您的处境。如果您是去参加商谈，那我说什么也会跟去。」

「哈哈哈！谢谢您的体谅。那么，我们明天见！」

「好，祝您有个愉快的酒宴！」

在火把熊熊燃烧的圣堂门口与彼士奇分手后，罗伦斯三人把脚步移向牧羊人的宿舍。毕竟时刻已晚，就是圣堂门口的道路上，也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高挂在建筑物门边的火把发出亮光。

「那些家伙一定能够有个愉快的酒宴呗。」

罗伦斯三人在圣堂明明停留不久，前来时还看得见的石阶，现在却已经被埋在厚厚一层白雪底下。

「他装在皮袋里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

「所谓愉快的酒宴，是指有好的下酒菜，加上好的酒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肯定是在暗指他不是好酒伴，但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你绝对不可以在用餐时说出这句话，听到没？」

赫萝在兜帽底下用力地叹了口气。

还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跟那么阴沉又脏兮兮的家伙喝酒，怎么可能会喝得尽兴。那家伙不会好好跟人打招呼就算了，才在想他跑哪儿去了，下一秒就看见他竟敢拿著装满生羊肉的笼子出现……那家伙把生羊肉晾在地炉上面是有何居心？是故意在找咱碴不成？」

牧羊人一大早就必须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得了家，所以除了晚餐之外，都是在外用餐。

而且，这里是雪花纷飞的地区。

如果风雪太强，牧羊人就必须在其他地方过夜，也不可能把所有羊只饲养在宿舍。把粮食和饮用水送给以各处羊寮为据点的同伴，也是牧羊人的工作之一。

哈斯金斯之所以那么冷漠，与其说是因为他的个性不擅交际，不如说纯粹是为了明天的准备而没时间与人闲聊。

不过，比起哈斯金斯的个性，赫萝应该是无法忍受哈斯金斯在她面前制作羊肉乾。

不仅如此，晾著羊肉的皮绳旁边，还挂著羊肉香肠。

「袋子里不是还有肉乾吗？」

「那么硬的肉乾不合咱胃口。」

赫萝不悦地别过脸说道。

看到赫萝幼稚的表现，让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是为了逗他，才刻意装成不听话的小孩。

不过，罗伦斯知道如果赫萝真心想讨东西吃，应该会准备得万无一失才对。

他猜测著赫萝的心态应该是「因为眼前出现好吃的肉乾，所以试著讨讨看」而已。

「只要学彼士奇那样放进锅里煮，肉乾就会变软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抬起头，兴味索然地嘟起嘴巴说：

「汝以后乾脆用锅子当枕头好了。」

罗伦斯叹了口气回答说：

「你是说，这样我的脑筋就会变软啰？」

赫萝望著前方，没有回答罗伦斯。

在这样的互动中回到宿舍后，从各处房间传来了轻笑声和食物香味。

宿舍里弥漫著羊肉香，就算不是赫萝，也会忍不住舔嘴唇。

每间房间的门彷佛随便一踢就会破似的破烂不堪，每经过一道房门，赫萝就坏心眼地探头偷看房里的人在吃什么料理。

这里差不多有五间房间，罗伦斯三人是借住于二楼的其中一间。

总共有十五名牧羊人在这里生活，也设有牧羊犬专用的狗屋。另外，如果加上建盖于在广大草原各处的畜寮，差不多有三十名以上的牧羊人。据说有些牧羊人会定期地轮流居住在草原上的畜寮和宿舍，所以和其他的牧羊人并不相识。

哈斯金斯是其中最年长的牧羊人。

听说这里的人们说，只要是有关羊只的事情，哈斯金斯知道的比神明还要多。

「我们回来了。」

旅途中，寄人篱下是常有的事情。

想要在别人家里过得舒适，就得积极地与人家打招呼。

「这里的圣堂真是非常地气派。」

哈斯金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去除生肉上的筋和油脂。

赫萝之所以会露出不悦的目光，或许是她觉得没必要去除肉上难得的油脂。

让赫萝与寇尔两人进房间后，罗伦斯立刻著手准备晚餐。

借住在这里的条件，就是必须照料哈斯金斯的餐食。

罗伦斯准备拿起锅子时，哈斯金斯忽然开口说：

「……很适合作为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明白哈斯金斯是在说圣堂后，罗伦斯展露笑颜点了点头。

罗伦斯向哈斯金斯借来道具作出支撑锅子的底座，并在锅子里加水后，照著彼士奇教他的份量放入材料。

因为赫萝喜欢重口味的料理，所以罗伦斯多加了点盐。

而且，罗伦斯也听说过牧羊人和羊只一样，都喜欢咸味十足的食物。

罗伦斯也大量放入了硬梆梆的肉乾，和放在袋子里压碎了的面包屑，慢慢熬出营养十足的料理。

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会聊上几句，但哈斯金斯却依旧默默地工作。有人说过，长年从事牧羊人的工作后，会变得只肯与动物交谈，此刻的罗伦斯能够理解说这句话的人那种心情。

「晚餐做好了喔。」

罗伦斯到隔壁房间呼唤赫萝与寇尔时，发现两人从床上拔起几根麦杆，高兴地玩著猜哪根麦杆比较短的孩童游戏。

看见笑容满面的寇尔，罗伦斯猜测应该是寇尔赢得比较多。

与两人擦身而过时，罗伦斯摸了摸赫萝的头，结果赫萝贴近他，明显表现出撒娇的样子。

赫萝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感谢神明赐予我们今日的粮食。」

很符合修道院作风地朗诵完平时根本不会朗诵的圣经词句后，大家开始用餐。

寇尔笑容满面地开始吃饭，赫萝则是像个货真价实的修女般苦著一张脸。

赫萝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加的是肉乾而不是新鲜生肉，但更大的原因是，属于热汤类的火锅料理配上蒸馏葡萄酒根本不好吃。

如果还在旅途中那就算了，都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为什么不能喝醉酒？

罗伦斯觉得赫萝的抱怨就要传到耳边了，但也无可奈何，毕竟眼前的人物可是宛若隐者的哈斯金斯。

为了先观察状况，罗伦斯认为当下应该扮演一名虔诚的旅人。

在这里，罗伦斯顶多只有彼士奇这么一个友人，在鲁维克同盟霸占修道院的情况下，罗伦斯也不确定罗恩商业公会之名拥有多大的价值。

虽说对方只是个牧羊人，但既然有机会与长年在修道院生活的牧羊人同住，当然应该好好利用这份幸运才对。

就像水瓶一样，沉默寡言的人虽然嘴巴像瓶口一样封得紧密，但却在脑袋瓜里储满了知识。

重点是该如何拔出这个瓶塞。

哈斯金斯果然还是默默地用餐，既没有答谢，也没有批评。

原本的约定就是由罗伦斯三人提供餐食，而且如果批评料理的味道，有时会形成对立，所以哈斯金斯保持沉默或许是正确的反应。

只是这么一来，罗伦斯连碰触瓶塞的机会都没有。

只好慢慢再找机会了。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继续用餐时，哈斯金斯缓缓站起了身子。

锅子里的料理已经差不多没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分配最后剩下的浓汤。

赫萝的嘴角扬起，露骨地露出「少了一个人分汤」的愉快表情，但看见哈斯金斯很快地坐回原位后，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哈斯金斯很自然地拿起挂在皮绳上的羊肉，丢进了锅子里。

「……偶尔一群人一起吃饭也不错。」

虽然哈斯金斯说话的声音就好比灰烬垮下的声响一样细碎，但对于过去经常独自用餐的罗伦斯三人来说，这比任何招呼话语都来得亲切。

赫萝的心情也为之好转，舀起根本还没煮烂的羊肉吃。

罗伦斯准备向哈斯金斯答谢时，看见老人把小小瓶口朝向了他。

从沾在瓶口边缘的白色物体看来，瓶子里应该装了羊奶酿造的酒。

罗伦斯一口喝尽自己碗里的葡萄酒，心存感激地让哈斯金斯为他倒酒。

「好令人怀念的味道。」

瓶子里装了喜欢的人很喜欢、讨厌的人很讨厌的酒，而罗伦斯算是讨厌喝的一群。

虽然如此，罗伦斯当然明白，这杯酒是哈斯金斯对这短暂的相聚表示友好的证明。

罗伦斯演技十足地露出「好喝极了」的表情，并忍不住心想赫萝一定暗自在偷笑他。

「哈斯金斯先生，您……」

罗伦斯表现得像是黄汤下肚后冲口而出的样子。他暂时打住话头，然后观察哈斯金斯的反应再作打算。

哈斯金斯缓缓用刀子切下煮烂的羊肉咬了一口，并喝了口酒后，看向罗伦斯。

「哈斯金斯先生，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住了有几十年了。从上上一任院长时代开始。」

「原来如此。我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旅行，一直过著行商生活。一直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已经有些想像不出来了。」

虽然哈斯金斯什么话也没说，但罗伦斯感觉得出哈斯金斯在聆听，于是就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我听说温菲尔王国有三样东西不会改变，真有这么回事吗？以哈斯金斯先生的观点来看，这是真的吗？」

哈斯金斯原本用刀子切著碗中的羊肉，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停下了动作。

像一般人一样，哈斯金斯望向远方在记忆中寻找答案。

「……高傲贵族、美丽大地……」

「以及聚集的羊群。」

听到罗伦斯的接话，哈斯金斯似乎掠过了淡淡的笑容。

「……这个国家还真是没有改变。」

「这样真的很好。」

「……你真的这么认为？」

哈斯金斯沉稳却响亮的声音传来，彷佛看穿了罗伦斯从方才说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讨好他。

罗伦斯知道赫萝在大口吃著羊肉的同时，从兜帽底下轻轻投来了视线。

赫萝的举动说明哈斯金斯确实看出罗伦斯在讨好他。

虽然如此，罗伦斯当然不会畏缩，也不会慌张。

因为他也是个累积了丰富经验的商人。

「是啊。像我花了一整年时间行商后，再次来到相同土地时，一定会面带笑容地和对方这么说──」

罗伦斯顺利保持笑脸接续说：

「很高兴看见您还是老样子。」

「……」

长眉毛底下既像人类，也像动物的灰色眼珠看向了罗伦斯。

这是哈斯金斯第一次好好看著罗伦斯，也是充满力量的一瞥。

在那之后，老牧羊人拿起倒了羊奶酒的另一只碗喝了一口，并点了点头。

餐桌上只传来热汤在锅中沸腾翻滚的声音。

「……这里也没有改变。而且，未来也不会改变。」

「我想也是。更何况这里是布琅德修道院。」

哈斯金斯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后，沉默地也替罗伦斯倒了酒。

这应该表示罗伦斯顺利讨好了哈斯金斯。

罗伦斯忍不住心想，如果这时还能够喝上好喝的酒，就太完美了。

「不过，面对日常的变化，就是石墙也挡不住。」

「……你是说那些商人啊。你们跟那些商人不一样吗？」

充满挖苦意味的说法，是温菲尔王国特有的产物。

罗伦斯大口喝下羊奶酒，然后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笑著说：

「我确实是个商人，但我的目的和聚集在这里的商人们有些不同。」

「……喔？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还特地带著上帝的孩子……」

「我们是来这里巡礼的。因为听说了和布琅德修道院有关的圣遗物传说。」

罗伦斯没有提到狼骨的事。

而且，像布琅德修道院规模这么大的地方，少说也有一、两样圣遗物，想必也有不少人会为了圣遗物前来巡礼。

哈斯金斯显得有些讶异，但很快地接受了罗伦斯的说明。

他把话含在口中，不知嘀咕些什么后，点点头说：

「……旅行有著各种不同的目的。无趣的世界也因此得以增添色彩。」

这句话如果是从旅行诗人口中说出，会显得做作；但从哈斯金斯口中说出，却变成了真理。

罗伦斯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后，把留在锅底、充满食物精华的浓汤多分给了哈斯金斯一些。

隔天清晨，哈斯金斯在天亮前就出门了。

从木窗外传来牧羊犬精神抖擞的叫声，以及人们的说话声来判断，哈斯金斯应该都是在这个时间外出。

罗伦斯一边因为棉被缝隙钻进来的寒气而颤抖，一边赖著被窝里的赫萝尾巴，决定继续享受窝在温暖被窝里的幸福。

等到罗伦斯下次醒来时，已过了好一会儿时间。

这时太阳早已升起，好几道光线从木窗缝隙照射进来。

罗伦斯才想著自己一没做生意，就变得这么松散，随即发现睡得这么沉的原因。

他发现被窝里暖和极了。

原来是赫萝一直睡在罗伦斯身边帮他取暖。

「咱真是个可靠的人吶。」

醒来时如果发现自己胸口躺著一位美丽姑娘，肯定会相当开心。

但是，如果那姑娘嘴里叼著肉乾，就另当别论了。

叼著肉乾就算了，姑娘的呼气还充满了酒臭味。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是为了避免被人指指点点，也不喜欢自己一人缩著身子坐在炉边喝酒，才会窝在这里。就是自己也不喜欢独自喝酒的感觉。而且，还有一个单纯的理由。那就是窝在被窝里比较暖和。

「……寇尔呢？」

「不知道……那小鬼在炉边忙了好一阵子，等到太阳升起后，就跟倚著拐杖的牧羊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赫萝一开口说话，肉乾前端就会跟著微微晃动，罗伦斯从肉乾色泽看出是哈斯金斯昨天晾起的羊肉。

罗伦斯已懒得警告赫萝，只好祈祷不要被哈斯金斯发现。

「外面天气放晴了啊……」

冬季总容易被困在屋子里出不了门。

如果天气放晴，一定会有比昨天更多的人走出屋外，兴高采烈地站著聊天。

「嗯。不久前小狗还在外面到处跑动。不过，好像有人把咱当成了小狗吶。」

「总比一大早就喝酒来得好。好了，快让开。我得去收集情报了。」

罗伦斯说著拍了拍赫萝的肩膀，赫萝却迟迟不肯让开身子，罗伦斯只好叹了口气，抽出身子走下床。

即使太阳已经升起了好一会儿，爬出被窝还是让人觉得冷。

虽然很想回去赫萝悠哉叼著肉乾的床上，但罗伦斯知道那是恶魔的诱惑。

罗伦斯将木窗完全敞开。

在那瞬间，白雪反射的阳光刺进罗伦斯的眼睛，让他一时之间眼前一片模糊。

「……呼。喔，真是壮观啊。」

「好冷。」

「你不是看到大海会想要奔跑吗？这一大片雪地应该会让你想在上面尽情奔跑吧……什么嘛，原来寇尔那家伙在对面跟牧羊犬玩耍啊。」

越过水井，再越过稍微有点坡度的中庭后，就是畜寮。畜寮旁边有个少年正让好几只牧羊犬扑到自己身上玩耍，那少年正是寇尔。

罗伦斯这时总算察觉到一件事。

赫萝根本不可能像寇尔那样与牧羊犬玩耍。

看见罗伦斯没出声地笑，赫萝投来了猜疑的眼神。

「等会儿寇尔一定会玩到嘴唇失去血色回来，到时候你再好好捉弄他吧。」

「……」

虽然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但甩动著的尾巴显示她不讨厌这个点子。

来到隔壁房间后，罗伦斯发现地炉里还有木炭，看来寇尔一定是添了木柴才出门的。

水桶里也加了水，寇尔的表现可说没得挑剔。

罗伦斯看著晾了一晚后颜色变得颇黑的肉乾，并喝水吞下乾巴巴的燕麦面包。稍微整理一下胡须后，虽然知道赫萝不会跟来，罗伦斯还是问道：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罗伦斯当然是在询问赫萝要不要一起去收集狼骨情报。毕竟这是她主动表示要追查的。

然而，赫萝保持趴在床上的姿势，只是左右甩动尾巴，什么也没回答。

罗伦斯说了句：「请慢慢享受。」便关上房门。

不过，罗伦斯知道自己的音调无意间上扬了些，说不定赫萝也发现了。

这里以聚集了鲁维克同盟为首的众多商人。

收集狼骨情报的同时，一定能够收集到各式各样的情报。

尽管寒冷，户外却因为白雪反射阳光，而显得比盛夏更加明亮。来到户外后，罗伦斯用双手遮住脸上充满自信的笑容，踏出了步伐。

「阿说示的茜草、阿罗的大青、维多的橡木、罗可特的番红花。」

「罗可特的番红花品质很好。听说米隆大人上次在餐会上穿了色泽亮丽的黄色服装。」

「你说的餐会，是连米拉主教区的大主教都吓坏了的那一次？托那次餐会的福，我有一个贵族老客户为了爱面子，也买了一大堆东西，让我大赚一笔。」

「喔？那还真是教人羡慕啊。如果有需要辛香料，我们家的船只就快到了，要不要来一些呢？有好几种产地……」

如果只是听见道路两旁传来的这些对话，想必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吧。

商人的朋友也是商人，只要透过这里的商人找门路，或许真能够找到这世上的所有物品。

而这样的环境就近在眼前，有哪个商人不会因此而欣喜雀跃呢？

虽然罗伦斯与这里的商人不同，是个穷酸的旅行商人，对于人人皆知的昂贵名品也没有可取的情报。但相对地，对于没有人知道的乡村特产或名产，罗伦斯可是拥有瞭若指掌的自信。

加入那边的商人团体好了。不！还是这边比较好。

罗伦斯有好几次险些输给这样的诱惑。

不过，他抗拒了这些诱惑，来到一栋建筑物前方。

这里是入口处挂著月亮与盾牌图样的绿色旗帜──鲁维克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

「不需要敲门喔。」

在旅馆附近，有许多商人正开心地聊著有关打铁店的话题。就在罗伦斯准备敲门时，其中一名商人开口提醒了他。

罗伦斯笑著轻轻点头致意后，不仅那名商人，在场所有商人都稍微举高帽子，以笑容回谢罗伦斯。

「对商人而言，这里就像乐园。」罗伦斯在心中这么嘀咕后，打开了大门。

「抱歉。请问彼士奇先生在吗？」

「嗯……彼士奇？喔，你是说拉格啊。喏！他在里面写东西。就是他。」

「谢谢。」

不管哪一家洋行或旅馆，一楼大多设有休息区。罗伦斯表达了谢意，朝休息区的角落走去。

休息区大约有二十张桌子，有人在桌上玩牌，有人则是围著地图在讨论些什么，也有人用天平正在秤货币的重量。

而彼士奇则是认真地振笔疾书。

虽然罗伦斯犹豫著该不该打招呼，但对方是身经百战的旅行商人，他的直觉之敏锐，甚至可能察觉躲在两座山头之后的佣兵。

彼士奇抬起头认出是罗伦斯后，立刻露出笑容说：

「早安，罗伦斯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不过，今天晚上就不一定了。」

「唉哟？怎么说呢？」

配合著罗伦斯的口吻，彼士奇也发挥了演技应对。彼士奇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青年。

应该好好向他学习一下才行。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指向自己的眼角说：

「我第一次看到旅行商人戴眼镜。所以可能会因为太不甘心而睡不著。」

「啊，您说这个啊？哈哈哈！毕竟这里是被称为笔耕胜地的修道院嘛。这里有太多人家不要的眼镜。当然了，这不是我个人的持有物就是。」

制作透明玻璃非常地困难，想要分毫不差地弯曲透明玻璃，更是要技术熟练的玻璃工匠才做得到。

虽然眼镜又贵又稀有，但修道士必须赖著烛光，不停地书写细致线条构成的复杂装饰文字，所以对他们来说，眼镜可说是必备品。

「您来找我是有何贵事呢？啊，先请坐吧。」

罗伦斯看见桌上放著石板，石板上用石灰写上了许多物品名称以及数量。

彼士奇之所以在这里写东西，似乎是在整理下次必须采购并搬运到这里的物品。

「如果是自己做生意，只要记住商品就好。可是一旦加入组织后，就必须留下订购证据。」

「所谓书面比记忆重要啊。不过，加入组织后，自己的存在除了会留在教会的埋葬名簿上，还会留在同伴们的记忆里。」

「一点也没错。啊──感谢神的庇佑！」

彼士奇用羽毛笔尖端沾了沾墨水后，笑著继续下笔。

「我边写边说话，还请不要见怪。您是来打听这里的游戏状况吗？」

「……您这么大方地说出来，没关系吗？」

「哈哈哈！您放心。这里每个人都认识彼此，所以外来者随时会受到监视。」

罗伦斯保持著脸上的笑容，没有做出环视四周的愚蠢举动。

彼士奇展露笑颜，以出奇锐利的目光投向罗伦斯说：

「您以德志曼先生的信用买到了这里的入场券，所以可以尽管放心。就我个人来说，我甚至想知道您是怎么赢得德志曼先生的信任，以作为提供情报的报酬。不过……这应该是生意上的秘密吧。」

彼士奇露出淘气的笑容。

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能掉以轻心，脸上却也很自然地浮现了笑容。

「很遗憾地，我不能告诉您。」

「我不会那么不识相的。那么，说到目前的状况，感觉就像对方在理应就快沦陷的堡垒前，紧咬著牙根不肯认输。现在咬得下巴有点酸了，所以正在稍做休息。」

「……受到来自各路的攻击，对方居然还撑得住？」

「我们以正攻法做了很多交涉，但一直没什么斩获。所以，听说我们一直试著想拉拢修道院院长、副院长，或以前在这里担任过高阶职位的姊妹修道院院长，甚至是书库的管理者。毕竟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商人，一定有哪个商人的友人是这些人的亲近朋友。尽管如此，修道院还是顽固地拒绝一切交涉。修道院的状况应该也相当不妙才对……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们。」

彼士奇的口吻不像在揶揄，而是真心感到佩服的感觉。

事实上，以鲁维克同盟的内部人士来说，修道院面对他们的攻击，能够一直防守到现在，或许就像个奇迹也说不定。

「那么……罗伦斯先生您究竟是想来向我打听什么呢？」

彼士奇露出爽朗的笑容问道。

罗伦斯也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平常的互动对象，可是赫萝这个套话天才。

面对出其不意的攻击，罗伦斯能够从容地思考应该如何应付。

不过，罗伦斯最后没有选择装傻，而是先别开了视线。因为他知道逞强对自己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里毕竟是高挂鲁维克同盟旗帜的旅馆。

就算巧妙地利用了彼士奇，罗伦斯也只会被当成一个目中无人的狂妄小子，而不是表现卓越的商人。

「老实说，我想打听的事情让人不好意思在这里大声说出来。」

「在这座修道院建地内的对话，几乎都是会让人不好意思的不堪入耳之事。所以，请尽情说出来吧。」

彼士奇的诱导方式简直就跟接受告解的祭司没两样。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而且，我个人也非常有兴趣。您看起来不像来参观我们计穷力竭的凄惨模样。才在猜想您可能是来这里与什么人见面，却看见您最先来找我，甚至没去找修道士。我虽然不成材，但毕竟也是个商人，所以自知有浓厚的好奇心。如果看见布帘在晃动，就会忍不住想要偷看布帘背后有什么。」

罗伦斯心想：「如果与彼士奇一起做生意，一定会很愉快」，而会让他这么想的对象可是少之又少。

虽然罗伦斯忽然有种想与彼士奇继续耗下去的想法，但他知道只有在这个瞬间，才能让这场拉锯战漂亮地划下句点。

虽然感到遗憾，但罗伦斯在脸上挂起虚假的苦笑这么说：

「我想问──有没有机会参观圣遗物？」

彼士奇脸上倏地没了表情。

然后，他像是感到大事不妙地抚摸著自己的脸。

「抱歉。真不好意思……哈哈！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我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您不会怀疑我的答案吗？」

「您别捉弄我了。这里是布琅德修道院的分院啊。如果听到有人想来这里参观圣遗物，还表现得比听到想来这里赚钱更惊讶，是会遭天谴的。」

彼士奇笑笑后，看了看羽毛笔尖端，发现墨水已经乾了。他再次沾了沾墨水，继续写著没写完的单字。

「我还以为您是为了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啊，没什么。不过，听到您的答案后，就觉得确实是这样没错。您真是个让人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您会特地透过德志曼先生的介绍来到这里，是想要看我们制作的财产清单吧？」

投宿在港口的旅馆时，罗伦斯曾经告诉赫萝与寇尔这个目的。

根据罗伦斯的猜测，鲁维克同盟既然打算购买布琅德修道院的土地财产，一定会把修道院的财产调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要说这样的猜测是倒果为因也是没错，但罗伦斯当然没必要谦卑到老实说出这个目的。

所以罗伦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露出了微笑。

「这里是举世闻名的大修道院，听说财产很多，圣遗物也很多。当然了，我们不是每样圣遗物都掌握得很清楚，不过……您想要找什么样的圣遗物呢？我说不定能够帮上您的忙喔。」

这时的回答要特别留心。

罗伦斯决定先给一个答案作为缓冲。

「是跟黄金之羊有关的圣遗物。」

「黄金之羊。」

当一个头脑伶俐的商人重复对方说的话时，他肯定是在动脑思考。

聪明的商人能在重复对方话语的瞬间，思考百来种可能性。

不过，尽管多争取了一点思考时间，彼士奇还是没能够说出什么话来──

倒是露出了像是寇尔被赫萝捉弄时的笑脸。

看见彼士奇的反应，在四周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商人说不定也暗自在摇头叹气。

「如果是圣人留下来的物品，我还知道几样，但如果是黄金之羊，恐怕……」

「恐怕是无稽之谈吗？」

「我不会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啦。」

彼士奇说著看向坐在隔壁桌的商人。

玩著牌还不忘竖耳聆听的两人见状，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

「黄金之羊的传说在布琅德修道院流传了好几百年。反过来说……」

「就表示有好几百年都没找到黄金之羊。」

「我不得不说确实是如此。」

彼士奇一脸遗憾地说。对于追查无稽之谈追到这里来的罗伦斯，彼士奇似乎不愿露出轻视的态度。

既然都已经让对方产生了偏见，事到如今罗伦斯也没必要硬撑，但如果自己得到的评价真的太低，对于尔后的情报收集可能会造成阻碍。

谦卑与被人看扁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罗伦斯必须针对这点做一些修正。

「事实上，来到这里之前，有很多人一直告诉我这是个无稽之谈。不过，不光是我这种小商人，那些老是在看帐簿的大人物似乎偶尔也会想要寻梦。所以我才有机会认识德志曼先生。」

「……所以说？」

「介绍德志曼先生给我认识的人物，在知道我追查无稽之谈后，似乎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因为他没办法独自动身追查无稽之谈，所以要我代替他去寻梦。越是从容的人，对于兴趣这东西越是心胸宽大。」

想要说谎说得有自信，诀窍就是以真实为基础，然后多方面地加以解释。

在彼士奇后方玩牌的两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

一个每天追著现金跑的商人，如果想要追寻荒唐至极的梦，那只会被称作不切实际；但如果是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就没那么稀奇了。

彼士奇也平静地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学到了一件事情──原来想要讨好有钱人，也可以用这样的方法。」

「不，我是认真的。」

看见彼士奇露出苦笑，反而让罗伦斯感到愉快。

这么一来罗伦斯就能够让自己的评价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

也顺利营造出一个「因为奇妙目的来到这里的无害旅行商人」形象。

所以，罗伦斯这时跨出了大胆的一步。他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收集各种和黄金之羊有关的情报，有没有什么人对这方面比较熟悉呢？」

如果讨厌参与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就不够资格当个商人了。

在四周竖耳偷听的商人们纷纷单手拿著酒杯，笑吟吟地聚集到了罗伦斯身边。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提到狼骨，而是黄金之羊，是因为羊与狼永远会被联想在一起。

如果真有黄金之羊的相关圣遗物，就能够从这个圣遗物延续到狼骨的话题。

就算没有确切的狼骨话题，至少也能够嗅出一些端倪。

罗伦斯原本是这么想的，不料得到的情报却比预期中来得少。

而且这种话题只能当作喝酒助兴的话题，因此，当罗伦斯在傍晚好不容易回到房间时，他已经喝到连脚步都踩不稳了。

悠哉梳理著尾巴的赫萝还来不及闪开，罗伦斯已经整个人趴到了床上。

被罗伦斯压在手臂底下的赫萝不停挣扎著，寇尔则是急忙端来了水。

「汝真好命吶。」

赫萝好不容易从手臂底下爬出来后，罗伦斯回了句：「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罗伦斯接过寇尔递出的碗后，随即以躺在床上的姿势喝水。

如果连这点技巧都不会，就没办法在廉价旅店与其他人并排而睡。

喝光水后，罗伦斯把碗还给了寇尔。

罗伦斯知道自己如果就这么闭上眼睛，一定会马上跌入梦乡。

「那汝收集到多少情报？」

赫萝半眯著眼睛瞪著罗伦斯，然后拉著他的耳朵问道。

如果罗伦斯现在是清醒的状态，或许会生气，但好不容易梳得蓬松的尾巴被人当成垫子，赫萝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这场酒席喝得愉不愉快……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哼！要是汝敢说喝得很愉快，咱就咬碎汝的耳朵。」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会带你一起去……只可惜贤狼大人已经自己悠哉地喝了起来……」

罗伦斯根本控制不了已经被酒精麻醉的脑袋。

他忍不住说出挖苦的话语，结果挨了赫萝一巴掌。

事实上，罗伦斯如果带著赫萝一起去，只会更难打听事情，而赫萝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刻意没有跟去。

在发出清脆的掴掌声后，赫萝就这么用手轻轻捏著罗伦斯的脸颊说：

「汝还有什么话没说？」

这一掌对已经麻痹的脸颊来说，反而是个舒服的刺激，罗伦斯享受著脸颊的舒适感，闭上眼睛回答说：

「先让我睡一下……」

「大笨驴。不过咱和汝不同，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

在意识急遽变得模糊之际，罗伦斯还记得脸颊被抚摸的舒服触感。

罗伦斯明明记得自己的记忆没有中断，没想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已经不是黄昏时分，而是四下一片漆黑的时刻。

虽然惊醒过来，但罗伦斯却没办法灵活地从床上跳起来。

罗伦斯心想，自己一定是从被赫萝抚摸脸颊那时开始，就一直保持著相同的姿势睡下去。

不需要转动脖子，罗伦斯也知道脖子会疼。

他先闭上眼睛，对自己的睡姿不良感到后悔，随即缓缓挺起身子。

罗伦斯感觉身体像完全失去水分的土壤一样，全身变得僵硬无比。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没有忘记盖棉被睡觉。

不对，不是棉被。

挺起身子后，罗伦斯发现衣服上沾著褐色的动物毛发。

一定是赫萝一直把尾巴盖在他身上。

拨了拨毛发后，赫萝的香甜气味刺激著罗伦斯的嗅觉。

「好痛……」

罗伦斯按住似乎落枕的脖子坐在床边。就在这时，隐约透著光的薄薄房门被缓缓打了开来。

因为喝了大量的酒，就是地炉的微弱光线，也让罗伦斯感到刺眼。

「汝醒了吗？」

「……应该吧。」

「晚饭现在还是热的，要吃吗？」

「……我要喝水。」

赫萝用耸肩取代回答，然后帮罗伦斯拿来了水壶。

「寇尔呢？」

「牧羊人正在传授遇到下雪时应该具备哪些知识，而那小鬼正热心聆听。寇尔小鬼很懂得问话，跟咱不同。」

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流泻进来，在这点光线下，赫萝自信的笑容显得特别可怕。

因为寇尔很懂得问话，所以罗伦斯也会忽略赫萝，而得意地与寇尔天南地北地聊。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比他想像中更不乐见这样的状况。

赫萝不肯在罗伦斯身边坐下，而是一味从上方俯瞰。这样的举动也证实了罗伦斯的推测。

「那我也该找个人来问问挨你骂时应该具备哪些知识。」

「汝想要请教咱以外的人？」

「我会向没有在生气的你请教。你生气起来，就会完全变了个人。」

「嗯。毕竟咱现在这样子只是一时的模样。」

赫萝说著，居然还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罗伦斯不禁对这只狼感到害怕。

「所以……状况怎样？」

罗伦斯与赫萝都知道这里只隔著薄薄一扇门，所以彼此用著在耳边细语的音量交谈。

这样的感觉有些像是男女在枕边细语，使得罗伦斯醉意未消的脸上不禁浮现笑容。

不过，罗伦斯会忍不住笑出来，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赫萝明明恨不得马上知道成果，看见罗伦斯脚步摇摇晃晃地回来，却没有揪住他胸口逼问。这是她体贴的表现。

所以，罗伦斯脸上的笑容逐渐化为死心的笑脸。

对于「状况怎样？」这个问题，罗伦斯只能够回答「不太好」。

「我没有得到什么成果。」

赫萝的表情变了。

赫萝之所以没有发脾气，是因为知道商人是一种在没拿到好处之前，就算摔了跤也不会白白爬起来的生物呢？还是她期待听到这样的结果呢？

「……然后呢？」

听到赫萝的询问后，罗伦斯的嘴巴失控地以商人的口吻说：

「……除非是独力做生意的商人，否则一定会留下买卖或财产记录。这里如果真有那样东西，应该会看到一小部分的记录。」

彼士奇会在旅馆休息区写东西就是个好例子。

就算是不能够让他人知道的物品，也必须留下文字记录。

凯尔贝发生的那场骚动也是因为商人这样的习性，才会上演了一场大逆转剧。

「哼……」

赫萝一手叉腰，以看似在点头的动作哼了一声，双眼直盯著罗伦斯。

赫萝别开视线，稍微垂下头的瞬间，尾巴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

「汝以为自己敷衍得了咱吗？」

如果不是还有一些醉意，罗伦斯或许会受不了赫萝那冷漠的低沉声音。

罗伦斯动作缓慢地举高双手表示投降。对于自己不小心说出商人最爱说的表面话，他想把责任推给酒精。

「我承认。在狼骨不存在的事实得到证明之前，我可以一直装出努力在寻找的样子。」

事实上，根本不可能证明得了这样的事实。

赫萝用她大大的动物耳朵聆听后闭上眼睛，像在思考罗伦斯的话语。

罗伦斯知道自己应该对赫萝这么说：

「抱歉，还要你忍耐。」

在这瞬间，赫萝吃惊地缩起了肩膀。

看见赫萝那彷佛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模样，罗伦斯愣了一下，最后决定以笑容回应。

「我只是区区一个旅行商人，所以只能够这样迂回地收集情报。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赫萝，就算要证明恶魔存在也不成问题。

酒精总容易让人拋开理性的束缚。

如果是在平常，罗伦斯应该多少会慎重地发言，但现在发烫的头脑擅自命令嘴巴开了口。

要不是赫萝用双手按住罗伦斯的嘴巴，罗伦斯肯定已经把话说完了。

「……」

不小心掀开了不应该打开的盒盖。

表情透露出这些讯息的赫萝，只是一直按著罗伦斯的嘴巴。

然而，赫萝的力道很轻。

罗伦斯沉默了好一会儿，赫萝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于是罗伦斯抓住赫萝的手，缓缓从他的嘴边拉开。

「从凯尔贝的那次事件，你不也知道了吗？对于圣遗物这种昂贵物品，我如果硬是要出手，就会像上次那样累惨了。我会很辛苦没错，但如果换成是你，也一样会很辛苦。」

赫萝的手很小，手指很细。

对变成真实狼模样的赫萝来说，应该找不到比现在这外表更不方便的模样了。

如果是那巨大的利爪及尖牙，就能轻松囊括这世上的许多事物。

「在凯尔贝时，你自己亲口说过──只要使出你的利爪及尖牙，马上就能够解决一切。」

不管是修道院的高墙、坚固的大门、绕了好几圈的锁链，甚至是工艺巧匠费尽心力打造的精巧锁头，赫萝都能够彻底破坏，并将秘密公诸于世。

修道院的警卫有多少能耐可想而知。

守护那些警卫的力量来自修道院的权威，而赫萝根本不吃这一套。

凭赫萝的能耐，一定能在转眼间摸透整间修道院，然后达成目的。

但是，赫萝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

「咱……」

赫萝终于开了口：

「如果汝想去远方，咱可以背著汝跑去。如果汝想得到什么，咱也可以抓来给汝。如果遭到敌人攻袭，咱可以甩开敌人，如果想要保护什么，咱可以帮忙。可是……」

说著，赫萝轻轻摊开罗伦斯的右手，然后用自己的纤细小手重新握住罗伦斯的手。

「我只能在你以人类之姿现身的时候，为你做些什么。」

罗伦斯遇到困难时，赫萝能够帮上忙，但是当赫萝自己遇到困难时，靠她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会比较快。

虽然这样的关系看似对罗伦斯相当有利，但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心里都明白一点。

──这种彷佛母鸟喂食雏鸟的关系，必须在双方各是母鸟与雏鸟之下，才能成立。

如今也大致掌握到约伊兹的位置，如果连追查狼骨都由赫萝凭自己的力量解决，罗伦斯就再也没有机会表现了。

赫萝能够独力解决所有事情。而且，她的力量才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

赫萝一定是在担心如果事态演变至此，罗伦斯是否还愿意陪在她身边。

即使明白赫萝的心情，罗伦斯还是无法笑著安慰她说：「你想太多了。」

因为合伙生意做得顺利的时候，都是在双方还维持著互助关系的时候。

赫萝在实际待了好几百年的帕斯罗村，也曾有过因为不再是互助关系，而与对方彻底决裂的经验。

罗伦斯把被赫萝握住的右手拉近自己，然后用左手抱住赫萝背部。因为罗伦斯保持坐著的姿势，所以脸部正好碰触到赫萝的胸口。

如果要说罗伦斯这么做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那是骗人的。正因为觉得难为情，所以罗伦斯才能够如此冲动。

赫萝原本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察觉罗伦斯的心情后，便放松了身体。

然后，赫萝把另一只手放在罗伦斯头上。

「抱歉，再忍耐一下好吗？」

不对的人是罗伦斯。

这是罗伦斯所期望的表面理由。

「……嗯。」

赫萝站在跟平常相反的位置，轻轻点点头说道。

就像祭司宽恕告解信徒那样，赫萝也原谅了罗伦斯的懦弱，并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然而，其实赫萝才是真正差点想要道歉的人。

「你别跟我道歉啊。你要是道了歉，我的努力就付诸流水了。」

虽然这还是罗伦斯第一次把脸埋进赫萝单薄的胸部，但这反而让他能够很乾脆地抬起头。

看见罗伦斯抬起头露出笑容，赫萝生气地捏住他的脸。

赫萝应该是想说「少瞧不起人」，而她当然也知道罗伦斯是刻意逗她生气。

用力捏了罗伦斯脸颊一阵后，赫萝忽然放松力道和表情，一脸疲惫地笑笑。

「如果发现真是咱同伴的骨头，咱可能会无法自制。」

「如果真的没办法自制，那也无妨。因为等你张嘴露出尖牙跑出去后，应该会有很重要的任务等著我去处理。」

罗伦斯能够轻易地想像赫萝僵在同伴骨头面前的身影。

到了那时，罗伦斯如果没有陪伴在赫萝身边，过去的一切都会变成谎言。

「汝很有自信嘛。」

「就像你经常会说的那样，我是个愚蠢的雄性啊。」

赫萝真心感到开心时，会缩起脖子，像是心痒难耐似的展露笑容。

这样的反应──就是让罗伦斯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大努力，也要查出狼骨到底存不存在的理由。

「呵。要是在这里说话说太久，可能会引人怀疑。」

这时候如果反问「怀疑什么？」会太不解风情吗？

罗伦斯有些犹豫该不该反问时，赫萝很快地挪开了身子。

不过，赫萝脸上的笑容化成淘气的笑容，代表她早已看穿罗伦斯心中的犹豫。

罗伦斯输了。

看到罗伦斯露出了苦笑，赫萝露出连尖牙都让人瞧见的大大笑容这么说：

「晚饭还热热的，吃吗？」

举白旗投降的罗伦斯站起身子说：

「好想喝一杯啊。」

「嗯，请尽情享用。」

赫萝开心地开著他的玩笑。

打开单薄的木门后，罗伦斯不禁庆幸寇尔正专心聆听著哈斯金斯的授课。

第十卷 第三幕

因为怕脑袋瓜不小心掉下来，罗伦斯轻轻地甩著颈，试图甩开多少还残留在脑袋里的醉意。

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过了一天还无法让醉意完全退去，让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够格当个旅行商人，不过他很快又找了个藉口，认为「这一定是睡意害得脑袋变迟钝」。

不管是醉意还是睡意，罗伦斯都无法像平常起床后那样，享受著凝视即将熄灭的炭火再次熊熊燃起的悠闲片刻。

不仅如此，这里既不是位于吵杂市场旁的旅馆，也不是四周无人的山中小屋。屋外传来不会太吵的声响、人们说话声，以及羊只和狗儿的叫声，这些声响既映衬著屋内的寂静，也变成了美妙的催眠曲。

木柴裂开的声音、被火烧得扭曲的声音，以及化成木炭而垮落的声音……这些都是最具催眠效果的音乐。

罗伦斯打了个大哈欠，再揉揉难以睁开的眼睛往上一看，看见了变得硬梆梆且色泽变深的肉乾，也看见了挂著洋葱和蒜头的横梁上，放了储藏的面包酵母。

就算没有货币，也能够生活。

这个房间就是这种生活的典型。

罗伦斯翻弄著地炉里的火，再次打了个大哈欠。

「早安。」

起床后没打过一次哈欠的寇尔向他打了招呼。

寇尔那下襬破烂的衣服以及一头乱发，散发出浓烈的穷酸味，而他纤细的手腕以及脚踝，更是过去没有好好照三餐吃饭的证据。

不过，寇尔那充满智慧的目光，说明了流浪学生与乞丐的不同。

流浪学生那双坚毅的眼睛，凸显了他们与乞丐的差异。

「今天也很冷呢。」

「要是真的很冷，根本没办法从温暖的被窝爬出来。」

「嗯，今天虽然很冷，但还是可以忍耐的冷呢。」

因为同是靠赫萝尾巴取暖的人，所以罗伦斯与寇尔之间有著一股奇妙的默契。

两人起床后来到火炉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赫萝尾巴的杂毛拍掉；每天这样做下来，想要不产生默契都难。

「赫萝还在睡啊？」

「我看赫萝小姐睡得缩成一团，应该还没醒来才对。」

罗伦斯听了，忍不住哼笑了一声。随后罗伦斯把面包和肉乾递给寇尔，自己也吃了一些。

「等晨钟一响，我们就去同盟的旅馆。」

「呃……那么，我要去叫赫萝小姐起床吗？」

寇尔一脸认真地看向窗外，似乎正在依历法和光线角度推算时间。

「不用了。既然她还没醒来，就让她继续睡好了。」

「……她不会生气吗？」

寇尔的发音明明给人很有教养的感觉，吃面包时的模样却给人小狗或猫咪般的印象。

连面包屑也不放过的寇尔把面包全部塞进嘴里，转眼间就吃光了面包。

「不会生气啦。因为那家伙要是真的认真起来，只要一眨眼的时间，就能够查出到底有没有骨头。」

「咦？呃……这……」

寇尔当然知道赫萝的真实模样有多大的力量，所以应该早就发现了这个可能性。尽管如此，寇尔却没有说出口，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干涉罗伦斯的想法。

不过，在听到罗伦斯的话语而吃了一惊后，寇尔望向赫萝睡觉的房间。接著，他所露出的表情以及说出的话语，完全超出了罗伦斯的预测。

寇尔开心地笑笑后，这么说：

「这表示赫萝小姐很信任我们。我们要好好努力才行。」

这回换成是罗伦斯吃了一惊。

「啊，咦？」

看见罗伦斯大吃一惊的样子，寇尔似乎也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语。

罗伦斯挥挥手说了句：「没事。」然后用另一只手死命地摸著自己的脸。

那动作之大，就像试图破坏黏土工商品的形状一样。

他心想，这少年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我在想自己在你这个年纪时，不知道有没有这么聪明。」

「咦……我哪会聪明……」

「该不会是我太笨了吧……」

虽然不小心有了这样的想法，但罗伦斯知道世上确实有天资聪颖的家伙。

重要的是能不去忌妒这些家伙，并努力不要输给他们。

「不过，反正你已经看过我那么多窝囊的表现，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装聪明。」

罗伦斯拍了拍沾在手上的面包屑，然后站起身子。

世上事物的原貌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罗伦斯现在应该思考的，不是要如何去改变什么，而是要如何在现状之中，朝著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行动。

「罗伦斯先生。」

「嗯？」

寇尔也站起身子，这时他拿起了外套，有些怨叹地说：

「其实我一直希望将来能成为像罗伦斯先生这样的人，但我总觉得自己做不到。」

对罗伦斯这年纪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中听的话语。

不过，罗伦斯自认还太年轻，还不够格将这句赞美照单全收。

「如果你是我的徒弟，这会是个问题。」

罗伦斯粗鲁地搔著寇尔的头，继续说：

「但如果是一起旅行的同伴，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一起旅行也没什么意义。正因为截长补短，才能成为彼此的最佳旅伴。」

要是赫萝醒著，她听了这句话一定会在被窝里苦笑，但寇尔一副彷佛听见圣经奥秘的模样，用力且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嗯，拜托你了。」

罗伦斯这么说的同时，木窗外传来了钟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在倾听钟声后，开始准备采取行动。

罗伦斯能够明白赫萝为何喜欢寇尔。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看见寇尔，心情就能够平静下来。

此刻屋外天气晴朗，阳光刺眼。

「我们要先确认圣遗物的清单。如果修道院不小心把骨头写了进去，那是最好。」

「那么，我要扮演一方面在巡礼，一方面在学习的学生吗？」

「如果有人问起，就顺便说自己对经营教会很有兴趣。你在学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吗？」

罗伦斯看著寇尔坐在没什么人进出、一派冷清的牧羊人宿舍屋檐下，忙著在脚上缠布。寇尔脚上只穿著草鞋，如果没在脚上缠布，很可能会冻伤。

「老师没有教导我们关于金钱方面的事情。」

「这样啊。那正好。」

寇尔在脚踝部位用力绑住布料加以固定后，先是愣了一下，跟著轻笑说：

「因为我没能够学习到这方面的知识，请您务必教导我。」

「表现得很好。」

罗伦斯摸了摸寇尔的头，随即迈出步伐。

这天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得教人昏眩；就算看向地面，也因为银色雪地会反射阳光，所以依旧刺眼。

有些商人在冬季会选择爬过被白雪覆盖的山头，好抢在绕远路的商人之前做生意。这些人就是在冬季，也会晒得全身黝黑……

体验过此刻的刺眼感觉后，就不难了解这些商人当中，很多人连眼睛也会灼伤的原因了。

慢一步走出屋外的寇尔，也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眯起了眼睛。

「希望能够在清单里头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那是你的工作。」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寇尔整个人愣住，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

「你知道的圣人知识应该比我多吧。像是牧羊人的守护圣人啊，原本是异教之神的圣人啊，或是一些跟羊或狼有关的诡异迷信。所以你要负责辨识。」

赫萝之所以会喜欢寇尔，并非只因为他的举止。

而是因为看中寇尔的强韧意志。

「……我知道了。」

尽管感到惊讶，寇尔还是顺从地答道。

罗伦斯也用师父的口吻说：

「交给你了。」

然后，罗伦斯挺起胸膛，打开鲁维克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大门。

「嗯……哟──！昨天晚上还真是热闹喔。」

打开大门后，罗伦斯发现已经有好几名商人聚集在这里边吃边聊。

其中一名商人一手拿著水壶，对罗伦斯打招呼。

一大早就喝起酒来或许有些夸张，但在被风雪困住而停留的旅馆，这般光景并不稀奇。

「早安。我在找彼士奇先生，想为了昨晚的酒席向他道谢。」

「拉格在圣堂喔。他去参加例行交涉。那小子虽然年轻，却满能干的。」

罗伦斯心想男子所说的例行交涉，应该是由干部们参加的交涉。

从男子的口气听来，彼士奇似乎不单只是个联络人。

或许鲁维克同盟在成功买下修道院的土地后，打算移居到那块土地，然后建盖城镇或市场也说不定。

平常从事移民这种特殊事业的人物，根本不可能只负责联络人的工作。

「他在圣堂啊。谢谢您。」

「小事！下次再一起喝酒喔。到时候记得叫你的老板一起来。」

男子口中的老板，是罗伦斯为了从他们身上收集情报，而捏造出来的有钱人。

男子这么说或许太直接，但这么单刀直入的态度，反而让罗伦斯能够镇静地做出应对。

事实上，不管自己有什么样的意图，比起被对方察觉，让对方感到怀疑往往更容易引来不好的结果。因为疑心和想像总容易被夸大，最后超出事实。

「现在应该是信徒在圣堂祈祷的时间，不是吗？」

离开旅馆准备前往圣堂的途中，寇尔这么询问。

「修道院根本没办法拒绝吧。修道院的立场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弱势。」

白雪及日光照射下，圣堂比任何精雕细琢的宝石都还要耀眼。

然而，崇敬神明的威信、热心于祷告的人们却不能在圣堂内祷告，而是被赶到了圣堂外，其权威之衰落可见一斑。

紧紧关上的圣堂大门外，可看见几名虔诚的商人正站著祷告。

就在罗伦斯心想「接下来怎么做好呢？」的同时，圣堂大门打了开来。

一群人接二连三地走出圣堂。首先可看见装扮高雅的商人们带著随从走出圣堂，接著是抱著羊皮纸和纸束、看似经验老道的商人们。

彼士奇就站在这群老经验商人的最前头。

发现罗伦斯站在路旁后，彼士奇离开人群走近罗伦斯说：

「早安，罗伦斯先生。您昨晚还好吧？」

「我的旅伴很爱喝酒，所以被抱怨了一大堆。」

「哈哈！那下次也请您的旅伴一起喝酒好了。」

趁著这段寒暄的时间，罗伦斯稍微打量了彼士奇的装扮。

从他的装扮看来，彼士奇在修道院的地位似乎不低。

「彼士奇先生，您有空吗？」

听到罗伦斯吊人胃口的话语后，彼士奇回头看了一下一起走出圣堂的商人们，然后这么说：

「如果不会太久的话。」

罗伦斯不禁感到讶异。但感到讶异的原因不是彼士奇愿意为他拨空。

而是彼士奇的言行举止有种在卖人情的感觉。

彼士奇会强调自己在卖人情，就表示他想要买什么人情。

罗伦斯露出商谈用的笑容道谢说：

「谢谢。我要到哪里等您好呢？」

「那么，我正好有工作要做，就麻烦您到资料室。」

「资料室？」

「啊！抱歉，就是那栋建筑物。那里一楼有个像神学士的服务员，请告诉他我的名字。」

彼士奇指向一栋紧邻在路旁建筑物后方、外观不起眼的石造建筑物。

那栋建筑物只设有木窗，没有玻璃窗，感觉上好像没什么人进出。

「我还要提出报告，也要收拾东西，所以麻烦您隔一会儿再去资料室。」

「我知道了。那么，等会儿在资料室见。」

在互相照会后，彼士奇朝向旅馆走去。

接下来，罗伦斯与寇尔才打发没多久时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两人一看，发现那人是赫萝。

「咱还是一起去好了。」

声音从兜帽底下轻轻传来。

看见赫萝脸上还留有明显的睡痕，两人猜测著赫萝说不定在是梦中挣扎著要不要一起去。

不过，两位男性当然没有向赫萝确认事实，而是点头回应。

三人隔了半小时后，来到彼士奇指定的建筑物，发现这里确实有名如神学士般蓄著胡须、板著脸孔的男子。报上彼士奇的名字后，三人顺利通往最里面的资料室。

来到资料室后，可看见这里塞满了各种文件，确实很适合被称为资料室。

不过，这些文件都不是给商人用的文件，让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文件从地图、城镇概略图、工匠工会一览表，到贵族名门的婚姻关系图都有。

彼士奇在这里似乎拥有一间个室，男子带领三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资料室，来到房门前。

不出罗伦斯所料，打开房门后，果然看见房间里也像资料室一样塞满了文件。

「抱歉打扰您工作。」

「哪里。虽然不能弥补什么，但昨晚我那些同伴表现得太失礼了，想说藉此跟您赔个不是。」

罗伦斯猜测著彼士奇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表现出方才那种像在卖人情的态度。

「哪儿的话。您的同伴告诉我很多重要的情报，我感谢他们都来不及了。」

罗伦斯顿了顿，又以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

「您这么说，我以后会很难开口请您帮忙呢。」

帐簿上的借贷金额最后总是会归零。

不过，吃亏就是占便宜──这句话也是不变的真理。

「哈哈哈！当然了，如果是难度太高的事情，我会视情况收取报酬的。您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效劳呢？如果是我能够轻松办到的事情，请尽管吩咐。」

「老实说，就像昨天您也提到的，我在想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看一下贵同盟目前掌握到的布琅德修道院圣遗物清单。」

「喔，原来是这个啊。我还以为是其他更特别的要求呢。不过，真的有圣遗物清单喔，您看！」

说著，彼士奇将手伸向堆在书桌上的羊皮纸堆，从最上方拿起一叠纸递给罗伦斯。

那是列出一长串圣遗物的清单。

「因为正好约在这里，我本来就准备好要拿给您看了。」

翻阅了一、两页后，罗伦斯抬起头道谢说：

「谢谢。像我这种小商人如果突然去敲修道院本院的大门，然后说想要看圣遗物的清单，一定会被轰出去的。」

「您太客气了。瞧我能够这么随意地拿给您看，您也应该猜到了吧。其实这份清单完全没有发挥效用。因为上面列出来的，几乎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您要是看了，可能会忍不住露出苦笑吧。总之，请先看看吧。」

彼士奇以像在推荐美酒似的口吻说道。

翻阅羊皮纸没多久后，罗伦斯很快就发现彼士奇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就算不知道圣遗物的详细行情，也看得出来清单上列出的物品都颇有来头，而这些全都是得开出破天荒的高价才能买到的圣遗物。

不过，所谓有来头的圣遗物，并非因为十分灵验才有名。

这些圣遗物往往是因为到处可见，才变得有名。

「这些几乎都是为了贿赂才买下的圣遗物吧，毕竟修道院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贿赂……仅管知道是伪造品，为了避免损及对方面子，修道院还是付钱给贵族或王族向他们购买。圣女艾美拉在异教之地殉教时用来上吊的绳索，就是最具代表性的圣遗物吧。据说要是把世界各地的圣绳连接起来，不管绑在多么高的树上，圣女艾美拉的双脚都能够踩到地面。」

圣遗物当中也有能够预测未来的大贤者右眼，据罗伦斯所知，这颗「慧眼」目前就有四所教会偷偷收藏著。

不过，能打造出贯穿万物之长枪的工房，就是与能打造出弹开一切攻击之盾牌的工房并排做生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世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过，那上面可能找不到罗伦斯先生三位在寻找的圣遗物。毕竟黄金之羊只是个传说，没有留下任何形体。我是有听说过相关的传说，内容是一个佣兵企图拔下黄金之羊的毛……」

「不是的，我们在追查的传说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渺茫，不是这一类的传说。虽然云朵就像雾一样抓不住，但确实浮在半空中。重点就是──」

「抓到它留下的痕迹，是吗？」

「没错。如果找到牧羊人崇拜的守护圣人或跟这些圣人有关的物品……或许能够成为证明布琅德修道院意识到黄金之羊的证据。更进一步来说，或许就能够宣称黄金之羊确实存在。」

仅管明白这样的论点很牵强，有时为了满足顾客，还是会采用这样的说法。

带领人们到空有「新天地」之美名，其实只是一片荒野的土地上──从事这种工作的彼士奇似乎也有许多相同的感触。

彼士奇一副感慨颇深的模样点点头，然后露出苦笑。

「不过，如您所说，好像真的找不到我们想找的东西……」

罗伦斯先大致看了一下，才把清单递给寇尔与赫萝。两人之所以一直没有要求看清单，是因为明白自己此刻所扮演的角色。

彼士奇只是瞥了两人一眼，然后对著罗伦斯说：

「很抱歉这一览表没能够派上用场……不过，由我来道歉好像也怪怪的喔。」

听到彼士奇的玩笑话，罗伦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也仔细查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清单上列出来的都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圣遗物。其中当然也有买来能够立刻脱手的抢手高价品，但是……老实说，我会拿清单给您看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

听到罗伦斯反问，彼士奇随即一脸遗憾地笑笑说：

「是的。我在想这里面会不会暗藏了带著某种信念的商品。」

听到彼士奇的话语，罗伦斯看向两人慎重地翻阅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记载的东西，在富裕的修道院或教会都可能找得到，但这些几乎都是无用之物。

从这些物品完全看不出与什么传说有关，或是与土地有所牵连，感觉上就像看了有钱人如何浪费金钱的清单。

罗伦斯似乎能够明白彼士奇想要表达的意思。

彼士奇是在猜想一览表里会不会参杂了并非只是为了炫耀权势而购买的物品，而是为了某种目的──或是为了某种坚定的信念才买下的物品。

说到彼士奇想要寻找这般物品的动机，并不难猜测。因为修道院一直顽固地拒绝鲁维克同盟的要求，所以彼士奇应该是想找出能够瓦解修道院势力的武器。

不管在任何时候，交涉的基本盘就是掌握对方的愿望。

「我直到刚才还在圣堂里进行例行交涉，而修道院依旧表现出令人佩服的团结心。他们明明财政窘迫，就连举办春神感谢祭的费用，都要哀求御用商人赞助，却还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修道院的财政这么吃紧啊？」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彼士奇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

「日常生活费、建筑物修缮费、祷告所需的蜡烛费、购买抄录誊本所需的羊皮纸、纸张、书本的费用、牧羊人们的薪资、冬季所需的饲料费……这些都是基本开销。除了这些费用之外，这里是很有地位的修道院，数年举办一次的宗教会议必须花费庞大的旅费，还有款待前来修道院拜访的高贵人士人士的费用、姊妹院的营运费用，以及捐给南方教皇的庞大献金。而且，国王把修道院当成了方便的存钱筒。国王愿意不计较修道院在国内拥有稳固的地位及势力，但相对地会要求修道院捐钱。照这样下去，修道院肯定撑不了多久。」

虽说是修道院，也不可能完全杜绝与外界的联系，既然有所联系，就必须按照世俗规则生存下去。

而且，修道院面临的窘境比罗伦斯想像中更加严重。

「布琅德修道院累积至今的可观财富，全是靠著销售羊毛带来的收入，因此里头擅长于计算损益的人才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这当中一定有人会希望采用具实际性的妥协案。明明这样，议会却团结一致地拒绝同盟的要求……」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某种信念，修道院不可能如此团结？」

人类若没有以某种力量作为后盾，态度就不可能一直强硬下去。

如果是想法各异的团体，更是不可能。

假设修道院是为了守护神明的威信而团结一致，彼士奇或许还不会像这样抱怨。

修道院里有爱赚钱的人，也有不停向神明祈祷、如圣人般的人。

明明这样，修道院却能够表现得团结一致；这样的事实让鲁维克同盟感到难以理解，而且头痛不已。

「我觉得对圣遗物的投资，或许可以解释修道院的团结态度。如果是一个虔诚的人也愿意接受，还能够赚钱的投资，当然会成为帮助修道院熬过痛苦现状的支柱。所以，我们只要查出他们紧紧抓住的这项投资是什么，就能够朝这个方向下手，加以瓦解。」

这是非常直接的正攻法。

不过，罗伦斯朝向赫萝与寇尔一看，发现两人虽然露出「在羊皮纸上找不到任何线索」的表情，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狼骨传说。

如果这个传说不是适合在酒席上笑谈的无稽之谈，就完全与彼士奇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只是……周遭的人都觉得修道院不可能把最后希望寄托在伪造品充斥的圣遗物上。不过我个人认为，对修道院来说，这样反而能成为他们的掩护。」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提起狼骨传说，是因为现在说出来只会吃大亏。

对方是名为鲁维克同盟的强大权力机构，其力量之大，港口城镇凯尔贝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罗伦斯如果随随便便告诉他们情报而被卷入事件之中，这次肯定无法全身而退。

寇尔与赫萝似乎也察觉到了罗伦斯的想法。

两人再次让视线落在羊皮纸上。

「老实说，昨天您来打听事情回去后，我晚上兴奋得睡不著觉。」

彼士奇坐在椅子上，露出了带有自嘲意味的笑脸，那感觉像是透露出隐藏起来的疲态。

现在回想起来，彼士奇方才说「我们也仔细查看过圣遗物清单不知道多少遍」的发言，似乎代表著不一样的意思。

罗伦斯眼前浮现了彼士奇在大半夜里偷偷点燃蜡烛，拚命比对一项项圣遗物的身影。

「毕竟能够打破现状的线索，比圣经里的任何福音都还要美妙。把所有的羊皮纸看完一遍后，再一次地从头开始翻阅……在终于看完后，却发现自己只是白费力气的瞬间，那种感觉真是空虚得难以言喻。不过，或许罗伦斯先生会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我就是因为抱著这样的企图，才会拿给您看的。」

「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彼士奇与罗伦斯同时笑了出来。

姑且不论从出生到老死，只需守在柜台前面卖面包的面包师傅；如果是一找到机会就参与新生意的商人，就会经常像这样在期待与失望之间摇摆不定。

商人们不会引以为戒，还是继续追寻希望。

不过，有件事情让罗伦斯感到有些在意，于是开口说：

「方便请教一个蠢问题吗？」

「嗯？」

「如果顺利买到修道院的土地，真的会为同盟带来那么多的利益吗？」

鲁维克同盟不是城镇小商行为了自己的微薄利益而组成的机构。

鲁维克同盟是拥有多数军舰和商船的大型机构。他们如果发现有城镇订下关税企图保护城镇里的商人，就会对城镇施压、逼迫城镇开放交易。

罗伦斯耳闻过鲁维克同盟经手过多次金额庞大的生意，其金额之高，会让人忍不住心想「原来世上有那么多金币啊」。

隶属于这般同盟的多数商行人士会纷纷来到这里，就表示这笔生意能够带来极大的利益。

即便如此，像罗伦斯这样的旅行商人还是想像不出具体会有多少利益。

到底能够赚到多少钱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彼士奇有些为难地笑笑，接著他搔鼻头回答说：

「如果要问我能够赚得多少枚的金币，我也完全想像不出来。不过，我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这笔生意会为很多人带来利益。」

「很多人？」

因为难以想像这样的可能性，于是罗伦斯这么反问。

很多人会参与同盟的生意，所以彼士奇这么说或许也没什么不妥，但罗伦斯还是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奇怪。

「没错。您应该大致知道我们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吧？」

「贵同盟打算向财政窘迫的修道院买下土地，再利用这些土地拉拢贵族，然后干涉国政。」

「一点也没错。不过，就算把买来的土地直接送给贵族，那些贵族一定又会为了奢侈度日，或是为了爱面子和信仰心而捐款给教会或修道院，这样一来，土地还是一下子就会消耗殆尽吧。以长远的眼光来看，那些贵族在继承遗产时，一定会把土地分割得越来越小块，最后会失去土地而变得没落。如果是这样，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都得不到利益。我会被叫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彼士奇露出沉稳的笑容，语调显得慢条斯理。

这样的表现不是因为习惯说这些话，或是习惯向他人说明，当然也不是因为个性稳重。

而是因为自信。

这是对自我工作感到骄傲的人特有的稳重表现。

赫萝最先发现彼士奇的稳重表现，于是抬起了头。

罗伦斯十分明白自己会忍不住在意彼士奇的原因。

如同工匠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技术一样，彼士奇拥有稳固的立足点。

面对这样的事实，罗伦斯下意识之中有种近似焦虑的感觉。

「我们计画买下修道院持有的荒废土地，然后让人们移居到那里。也就是说，我们打算建造村落或城镇。」

在彼士奇的个室以及隔壁房里有各种资料。

这里是提供给彼士奇这种人物使用的设计室。

「因为修道院荒废那些土地，许多领主得不到满意的收入，也无法确保足够的土地让农民们过轻松一些的生活。如您所知，在大陆方面，很多人因为发生战乱、饥荒、疾病或洪水等灾害，被迫离开故乡而失去居所。这些人没有工作也没有钱，只能够靠抢劫或当乞丐向人讨钱，如果社会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治安当然会严重恶化。」

「也就是说，贵同盟打算带领这些人到新天地，提供他们住处和工作，另一方面做人情给深受流浪者之扰的领主们，是吗？」

「是的。这么一来每个环节都能够顺利进行。而且，这不只是为了赚钱而已。我这么说或许显得傲慢，但只要帮助过失去故乡的人们建盖新家园，就……」

伪善与善行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确实理解这般道理的人展露笑容时，总会露出爽朗的苦笑。

「就很难不上瘾。那怕只有蛛丝马迹或是灵光一闪，也会忍不住拚命查看羊皮纸。」

赫萝停下手边动作，认真地聆听彼士奇说话。

罗伦斯当然不会责怪赫萝。

虽然赫萝嘴巴说根本不在意彼士奇的工作，但如果真能够看得这么开，她在这趟旅途上的一次次失控，就全是在演戏。

罗伦斯不禁担心赫萝的心情可能会受到影响，但却发现值得信赖的同伴早已伸出了手。

寇尔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在羊皮纸底下握住赫萝的手。

「有一次，移居者当中有人的村落被海盗烧毁，打散了所有村民。那时有个家族因为家人被海盗掳走，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面，后来听到移居的消息，来到新建的村落与家人重逢。那种感觉真的会让人欲罢不能。而且，这种事情还经常发生呢。」

罗伦斯也知道这种事情非常常见，一点也不稀奇。

旅途中经过村落或城镇时，经常会有人询问罗伦斯有没有看见某某地方的某某人，或是由于听说某地区发生了战乱，想向他打听某村落还存不存在。

遇到离乡背井，好不容易存了钱买回自由的奴隶时，有时候会因为那些奴隶询问的城镇实在太过遥远，还必须反问奴隶那个城镇在哪里。

这样的情形不限于人类。

赫萝此刻虽然如雕像般面无表情，但此时如果触碰她的脸颊，泪水说不定就会随之滑落。这样的赫萝，也是流浪者当中的一人。

「因为移民有很多人参与其中，所以当然也赚得到钱。如果是在同盟名下建盖的城镇，只要是同盟相关人士去到那里，也会受到款待。不过，让人欲罢不能的原因并不只这些。只要是曾经到处行走做生意的人，听到故乡这两字都会特别地敏感。我们之所以紧咬住修道院不肯离开，也是因为这一层心理因素。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就不会努力坚持这么久。正是为了某人而努力，才有办法坚持下去。」

彼士奇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指出了事实，让罗伦斯听了甚至觉得刺耳。

罗伦斯正是为了赫萝而努力，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哈哈！抱歉，说了一大堆无聊的事情。」

「不会……」

看著露出自嘲笑容的彼士奇，罗伦斯又重复一遍：

「不会。我能够了解您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

在罗伦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彼士奇似乎想通了罗伦斯为何会和其他两人行动，也明白了为何会展开如此奇妙的旅程。

他看了看寇尔，再看了看赫萝，寇尔与赫萝两人则是同时露出苦笑。

彼士奇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说：

「如果不会太冒昧，方便请教两位是哪里人吗？」

「他们两个都是北方人，来自大陆的北方地区。不过，两人地区不同就是了。」

彼士奇既没有惊讶地瞪大眼睛，也没有露出同情或怜悯的表情。

取而代之地，他露出像在面对生意对手时的真挚表情问道：

「两位是在寻找故乡的宝物？」

战争一定会伴随著掠夺，而教会的异教徒讨伐跟战争没什么两样。

即使是异教土地的物品，也有不少遭人夺走后，被视为圣遗物而标上高价。

反过来说，正因为有可能掠夺到这类物品，教会才会不断投入兵力讨伐异教徒。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他们两人在寻找故乡的痕迹，而我需要他们的知识。我们能够相遇也算是小小的奇迹。」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也就是说，罗伦斯先生您先找到提供调查资金的出资者，然后又找到了两位领航者啊。命运这东西真不可思议呢。」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上天，心情挺复杂的。」

听到这个不应该在修道院说的玩笑话，彼士奇苦涩地笑了笑。

比起在其他场所，在不应该笑出来的场所听到恶质的玩笑话，更容易让人发笑。

「抱歉，失态了。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我非常乐意提供协助。请尽管开口。」

「您愿意让我们看这份清单，就已经帮了很大的忙。谢谢。」

彼士奇并非因为是个优秀的商人，才会表现出如此爽朗的态度。

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体贴的人。

「但愿三位能够找到想找的东西。」

彼士奇像是不吐不快地说道。

彼士奇的态度，让罗伦斯彻底明白他会从事目前的工作，原因不仅是为了赚钱，或是喜欢被人感谢。

虽然觉得不甘心，但罗伦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输给了彼士奇。

同时，他也忍不住心想「幸好赫萝不是先遇见彼士奇」。

假使赫萝先遇见彼士奇，才遇见罗伦斯，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罗伦斯无法停止这样的思绪，毕竟他不是那种自信满满的人。

就在罗伦斯被自己的思绪所困，而想要自嘲地叹口气时，传来了敲门声。

彼士奇打开门后，门后出现同盟的使者。

使者的话语很自然传进耳中，罗伦斯从中得知使者是前来呼唤彼士奇。

彼士奇回应使者后，转头面向自己说：

「抱歉，同盟的人有事找我……」

在同盟来到布琅德修道院的理由之中，资料室当然是最具重要意义的建筑物。

如果没有彼士奇的陪同，根本不可能在资料室逗留。

罗伦斯从赫萝与寇尔手中谨慎地收下羊皮纸，然后还给彼士奇，同时也向他道谢：

「谢谢您帮了大忙。」

「哪里，如果只是要帮这么点小忙，欢迎随时来找我。」

彼士奇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光是见到这样的笑容，就让罗伦斯觉得非常有价值。

罗伦斯、赫萝、寇尔三人依序走出房间后，彼士奇最后走出来，并将房门上锁。

想到这里将设计出很多人的新故乡，罗伦斯不禁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看到赫萝也露出像是作了梦般的傻愣表情，罗伦斯心想：赫萝一定也跟他想著同一件事。

「那我们告辞了。」

在资料室外道别后，彼士奇就这么朝向高举绿色旗帜的旅馆走去，罗伦斯三人则是朝相反方向走了出去。

户外天气晴朗，只要抬头一直望著天空，甚至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身处雪地。

因为各自都在思考事情，所以三人一直保持著沉默。

不过，就在罗伦斯打算打破沉默的瞬间，赫萝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罗伦斯与寇尔站在领先赫萝数步的距离回过头。

因为赫萝低著头，所以罗伦斯看不见藏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不过，看见原本就非常纤细的肩膀变得更加纤细，罗伦斯至少能看出赫萝没什么精神。

「汝等先回去呗。咱想要走一下。」

从嘴形看起来，赫萝似乎在笑，但罗伦斯经常会想，真希望笑脸这种东西，只会在开心时展现出来。

寇尔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打算走近赫萝时，罗伦斯阻止了他。

「小心别感冒啊。要是在这里生了病，会被带去做你最爱的祷告喔。」

「大笨驴。」

明明只说出短短三个字，却有一大团白色气息从赫萝嘴边涌上。

赫萝就这么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望著赫萝的背影，寇尔一脸难过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旋即抬头看向罗伦斯。

寇尔不可能不明白赫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听闻某种工作的描述与实际看见工作现场，会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听到彼士奇靠建造新故乡这般特殊工作维生的描述，与实际看见其工作场所带来的冲击，肯定也会不同。

而且，彼士奇是一个好人。

他不是只为了赚钱而行动，也不是完全无私无欲。

走到一半时，赫萝开始小跑步，很快地转过弯，让自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看见赫萝的背影，罗伦斯同样会心痛。

他心想，说不定赫萝那时候也有过一样的想法。

如果先遇见彼士奇的话……

「我应该追上去吗？」

罗伦斯吸进冰冷的空气，然后吐出热气。

虽然两人就站在道路中央，但因为到处都有商人站著开心聊天，所以不会太显眼。

罗伦斯再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走了出去。

「虽然我不知道追上去是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我觉得……赫萝小姐一定会很高兴。」

听到寇尔的标准答案，就算不是赫萝，罗伦斯也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头。

只是，标准答案并非永远正确。

「尽管我的故乡还在？」

寇尔倒抽了口气，然后停下脚步。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寇尔很快地追上罗伦斯说：

「尽管神明住在没有生老病死的天国，祂们也会安慰我们。」

如果赫萝是文字游戏天才，寇尔就是说服高手。

因为寇尔很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所以说出的话语能够直接传达给对方。

而且，寇尔学习过教会法学，所以懂得引用圣经里的词句来说服人。

对一个陷在迷惘中，甚至会对自己说谎而生活的旅行商人来说，根本无法直率地接受寇尔的话语。

「抱歉。我很明白自己就是缺乏勇气。我很怕如果追上去，会被那家伙拒绝。」

「赫萝小姐不会拒绝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罗伦斯停下脚步，看著比赫萝还矮了些的寇尔。

就算罗伦斯没有想要对寇尔施压的意思，这般身高差距已足以形成压迫感。

罗伦斯的表情僵硬，但不是因为觉得寇尔太目中无人，也不是因为天气太寒冷。罗伦斯再次迈开步伐，等到有些犹豫的寇尔走到他身边后，才开口说：

「而且，我不会那么小看那家伙。我想那家伙应该不是觉得悲伤或寂寞，而只是心情有些动摇而已。过去她一定认为故乡不是存在，就是已经消失，根本不会有建立新故乡的念头。所以，我宁愿认为她是因为面对这样的点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自己的心情，才会有些不知所措。」

抵达牧羊人的宿舍，打开单薄房门走进房间后，罗伦斯继续说：

「我不可能干涉赫萝的一切，也不可能解决得了那家伙的所有问题。既然这样，我只有拚命去做而已。」

以赫萝希望见到的形式──以最好的方法拚命去做。

罗伦斯在就快熄火的地炉里放入麦杆后，火势立刻烧到麦杆上头，火花也随之轻轻飘起。

「关于狼骨的事，你们也发现了吧？」

「……您是说彼士奇先生想要的线索就是狼骨吗？」

「没错。就像我们在凯尔贝看到的一样，每一件圣遗物都是高价品，而且依利用圣遗物的手段不同，有时候还能够提振信仰心。好比说，可以把想要得到狼骨的目的，解释成为了捕捉神明赐予的黄金之羊。这也是彼士奇想要的线索。」

如果修道院明知狼骨属于异教之神，却还愿意买下，那么修道院的信念就再明显不过了。

如此一来能够使修道院的议会变得团结，并从信仰与实际两方面拯救修道院。

很讽刺地，在这世上决断越是巧妙，越容易贯穿陷阱。

谎言也是越单纯，越不容易被拆穿。

不过，罗伦斯那时候之所以没有泄漏情报，是因为认为这件事不应该由他一人决定。

「罗伦斯先生，您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呢？」

罗伦斯知道赫萝那时候一定察觉到了他的顾虑，而寇尔应该也大致了解状况。

只要回想在港口城镇凯尔贝发生过什么，就不难猜出罗伦斯的顾虑。

「因为这个情报足以让他们做出重要的决定。如果随便说出口，那我们就非得和他们保持相当的距离不可。以同盟的立场来说，他们会只凭著来路不明之人提供的情报就展开行动吗？到时候他们会要我保证，视状况不同还可能要求我承担失败时的责任，万一必须与修道院正面冲突，说不定我还会被迫当箭靶。」

「您的意思是我们没办法置身事外吗？」

「没错。那些家伙的势力强大。如果我们说出这个情报，而他们也认为有价值的话，不仅是圣遗物清单，连他们一路查出来的修道院交易记录和财产清单都会被推翻。而且，如果狼骨真的存在，应该很快就会找到相关线索。到时候我们必须跟拥有这般实力的家伙们打交道。而且还是在这片无法向人求救的雪地里。」

在凯尔贝还好，因为四周还有很多人可以求救。

然而到了这里，就连罗恩商业公会的名号都没有什么影响力。

「选择冒风险，等到真的很危险时，就坐上赫萝的背逃跑。这确实也是一种选择，但如果要选择这种方法，一开始就应该让赫萝变身去解决。但是，赫萝尽可能地想要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因为她不但是个重义气的家伙，还老是为别人操心。」

「……」

面对罗伦斯时，赫萝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让事情变得复杂，而且老是用容易让人会错意的方法说出真心话，但只有在面对寇尔时，赫萝才会侃侃而谈。

罗伦斯知道自己的猜测应该正确。因为尽管罗伦斯说话时省略了很多字眼，寇尔却能够大致了解他的意思。

不仅如此，寇尔脸上还满是苦涩。从这样的反应看来，赫萝还可能对他说了很多真心话。

如果真是如此，寇尔说不定会觉得罗伦斯与赫萝两人都老大不小了，还表现得这么幼稚。

何不直率一些呢？

如果听到寇尔这么规劝，相信赫萝一定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所以，只要那家伙想要，我就愿意冒险。因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种小事而已。」

罗伦斯停顿下来，看著化为灰烬的麦杆在热气中摇来晃去。

或许这么说有点做作，但罗伦斯不禁心想：看著麦杆就好像看著自己。

「你刚刚不是告诉我，就算我的故乡还存在，也能够安慰赫萝吗？」

「是、是的。」

「我想还是很难吧。而且，万一那家伙拜托我帮她建造故乡，我会很头痛的。话虽如此……」

罗伦斯的右嘴角之所以不受控制地上扬，还有他之所以能够下定「只要是为了赫萝，再大的危险也愿意承受」的决心，其原因全集中在「某一点」。

「嗯。话虽如此，但我绝对不愿意看见那家伙去拜托其他人。」

如果赫萝在场，罗伦斯绝对没办法这么说出口，但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寇尔的表情僵住了。

这也难怪了，他一定不想从老大不小的大人口中，听到这般令人难为情的台词。

尽管如此，罗伦斯的胸口还是涌上一股奇妙的爽快感，以及一种荣誉感，并以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

「既然这样，我只能做一些其他的事──也就是能够让那家伙忘记彼士奇工作内容的事情，好吸引那家伙的注意，不是吗？」

尽管这样的想法非常狡猾，而且非常忠实于自己的利益，但这与以往拚命想多赚一枚银币的想法却明显地不同。

以往就算在教会告解，内心也不会因此觉得舒坦，反而只会变得更加狡猾，而死命赖著「因为做了告解，所以暂时不会有事」的想法。

不过，这些全是罗伦斯自身的问题，在听者耳里恐怕只会嫌肉麻吧。

寇尔的反应比较温和一些。他一副强忍著不好意思的模样别过脸去。

「我当然不会在那家伙面前说出这种话，而且说起来，应该是你比较惨吧，因为你总是被我们的想法耍得团团转。」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寇尔总算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寇尔只是稍微张开嘴巴，最后再次垂下了头。

罗伦斯察觉寇尔的反应有些奇怪，于是反问：

「怎么了？」

寇尔吓得缩起肩膀。平常的他总会老实地回答，这回却再次别开脸去。

然后，寇尔保持别过脸的姿势轻声说：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

木炭堆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弹起，传来了「啪」的一声，地炉里的灰烬随之轻轻飞起。

罗伦斯心想，那或许是某个念头闪过自己脑中的声音，也可能是他表情僵住的声音。

寇尔缩著身子，一副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

罗伦斯已经能够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他用手遮住脸，沮丧地垂下肩膀。

方才说的内容肯定全被听见了。

离开彼士奇的资料室后，赫萝一定趁著某个机会给了寇尔指示。赫萝一定要求寇尔协助，好让她在说出想要独处后，能够偷偷观察罗伦斯的反应。

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清楚地浮现在罗伦斯脑中。

为了保住仅存的面子，罗伦斯没有选择逃跑。

在惊魂未定的寇尔面前，罗伦斯站起身子，摸了摸寇尔的头，然后穿过他的身旁走向门边。

薄薄的木门没有什么隔音效果。

不过，对站在门外、没打算逃跑的赫萝来说，有没有隔音效果根本不重要。

「汝会认为咱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雌性，确实让咱惊讶。不过……真是的，汝不觉得害羞，咱这个听汝说话的人都难为情了起来。」

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脸说道。

看见这张自大的笑脸，罗伦斯有种想要一直反驳、争论下去，直到赫萝屈服地哭著说「别再说了」为止的冲动。

一路走来，罗伦斯不知道被这张笑脸骗了多少次。

每次受骗，罗伦斯都会感到忿怒。原因很简单，因为赫萝的恶作剧总会突显出他的愚蠢。

「不愿意看见咱去拜托其他人……真是的，汝怎么还是这么可爱吶。汝这个──」

说著，赫萝一边露出尖牙，一边准备用食指顶住罗伦斯的胸口。就在这个瞬间──

「……唔……唔……！」

人们会说如果累积太多怒气，总有一天会爆发，但罗伦斯这时的反应或许应该用狗急跳墙来形容比较正确。

虽然一开始赫萝惊讶地缩起身子，但立刻回过神来不停挣扎，明显看得出她因为很在意寇尔的反应而想要逃跑。

不过，在人类的模样之下，赫萝的力气当然与罗伦斯相差甚远。

过了一会儿后，赫萝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时间，当罗伦斯松开手臂的瞬间，赫萝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用力甩了罗伦斯一巴掌。从赫萝的用力程度看来，应该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罗伦斯摇晃著身子，心想果然敌不过赫萝，但他之所以会觉得敌不过赫萝，并非针对赫萝的敏捷身手。

尽管甩了罗伦斯一巴掌，赫萝却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

别说是生气了，赫萝甚至露出平常不曾有过的温柔表情，脸上还带著淡淡微笑。

「这样就扯平了呗。」

到底是谁先设圈套的？

如果赫萝露出不带笑意的笑脸，罗伦斯肯定会这么反驳。

然而，罗伦斯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见了发自真心的笑脸。

「这样就扯平了呗。」

「……嗯。」

听到罗伦斯答道，赫萝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推开罗伦斯走进房间。

「寇尔小鬼，为了庆祝作战成功，给汝一些犒赏。」

说著，赫萝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吓得瞪大眼睛的寇尔颊上，温柔地抚摸寇尔的头。

看见寇尔满脸通红的样子，罗伦斯不禁暗自说：「果然还是个小鬼。」但如果赫萝知道了罗伦斯的想法，不知道又会设下什么圈套来捉弄他。

罗伦斯关上房门，走回地炉边。

赫萝从后方抱住寇尔，她凝视地炉里的火开口说：

「咱打算最快今天或明天出发。」

「咦？」

寇尔惊呼一声，并打算回过头。

不过，他似乎发现回过头就会看见赫萝贴近的脸，所以打消了念头。

赫萝轻轻笑笑后，继续说：

「当然了，汝等也要一起出发。咱们回到那个叫什么伊克的港口城镇，吃些什么好吃的东西、喝酒喝得饱饱的，然后睡觉。汝等要睡得饱饱的，因为咱们要在雪中花上三天回去吶。」

寇尔似乎觉得赫萝的说法有些奇怪。

虽然寇尔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但罗伦斯并不觉得意外。

罗伦斯早隐约预料到会这样，而且如果赫萝决定做这样的选择，罗伦斯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喝太多酒，汝等或许会睡到中午才醒来。等到汝等醒来，一切都会跟平常一样。咱们三人会聚在一起吃饭。还会悠哉地讨论要不要渡海回去。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赫萝就快轻轻笑了出来，赶紧咳了一声做掩饰，擦了擦嘴角继续说：

「因为就算前天晚上在远方的修道院发生了什么大事，好比说遭到巨狼袭击，那和汝等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了，也不会有人认为汝等会和那种事有什么关系呗。汝等只要静静地、悠哉地度过，根本不会遇到危险或困难。」

说罢，赫萝总算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看著赫萝，罗伦斯觉得赫萝就快展露微笑询问他：「如何？」

赫萝做出不可能让罗伦斯承担风险的判断。话虽这么说，她也不愿意就这样空手而回。

所以，赫萝选择了最合理、最方便的方法。

事情就这么简单。

「只要你能够接受，我无所谓。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在意。」

「嗯。咱已经确认了汝的想法。要是怀疑汝的想法，咱就变成大笨驴了。」

如果赫萝是露出腼腆的笑容这么说，会显得可爱，只可惜浮现在她脸上的是坏心眼的笑容。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态度，或许就不像赫萝了。

赫萝如果太直率，会像少了咸味的肉乾一样。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人类看到咱会害怕，然后伺候咱。不过，如果咱也跟著害怕，那就什么都别谈了。」

当赫萝露出真面目并发挥力量时，就算目的是为了保护人类，受到保护的人类或许还是会为之恐惧。

那么，当赫萝为了自己而行动时，令人恐惧的程度就更不用说了。

罗伦斯当然明白赫萝的担忧。

不过，罗伦斯还是希望赫萝偶尔能够相信他。

「今天出发太赶了。要等到明天或后天吧。」

「寇尔小鬼呢？」

赫萝会这么询问寇尔，如果不是因为想捉弄人，就是为了掩饰难为情。

寇尔似乎也完全没料到赫萝会询问他，先是吓了一跳，才急忙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决定了。只是这样汝必须放弃可能赚到钱的机会，咱不知该如何道歉。」

赫萝把下巴搁在寇尔肩上说道，看到赫萝的态度，罗伦斯当然没打算认真回应。

只要巧妙地操作，狼骨传说确实能够为罗伦斯带来庞大的利益，但人们追求根本收不进荷包里的利益时，大多会遭遇不幸。

荷包就跟胃一样。

如果太贪心，甚至可能撑破肚子而死。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就道歉啊。」

罗伦斯轻佻地回答赫萝的轻率问题。赫萝随即开心地笑著说：

「原谅咱好吗？」

如此愚蠢的互动让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摇头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和平的日子啊」。

不过，罗伦斯口中同时也溜出一句：

「算了，偶尔被骗一下还好。」

此刻正是晴朗的午后。

似乎也不需要用地炉里的火来取暖了。

第十卷 第四幕

如果打算在雪中折返，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也因为这样，每到了冬季，群体行动的商人们总会在各地城镇的旅馆停留好几星期。一旦下起雪来，就算是熟悉的道路，也会变得与异国小径没什么两样。而且，如果被白雪覆盖，危险地带就会和草原融为一体。

冬季旅行必须事先找好向导以及不怕积雪的马匹，安排好过夜的民宿或小屋；如果是必须花费多于平常时间的旅程，还必须考虑到食物以及饮用水的份量。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供应。而且，布琅德修道院这所挤满商人的分院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旅人。

为了请前来时负责带路的马夫再次带路，罗伦斯在接近傍晚时拜托彼士奇代为安排。

在旅馆振笔疾书的彼士奇听到罗伦斯要回去时，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不过，在冬季旅行本来就该比夏季时更果决地决定出发时间，而且去程时罗伦斯多给了彼士奇一些带路费，所以彼士奇很快就答应代为安排。

相信彼士奇也明白，四处收集情报后，如果发现没有著落，就应该迅速离开。有时间沉浸在失望之中，或是拖拖拉拉不走，不如为了下一个目的地、下一个目标而奔走。

就算双方是第一次见面，商人也会轻松地展露笑脸，与对方握手表示欢迎，到了分手时，同样会轻松地展露笑脸挥手道别。

虽然这样的态度让人感到寂寞，但有时也令人欣慰。

「这样应该就准备万全了。」

「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罗伦斯与彼士奇两人也不忘说出这种毫无意义，但又不吐不快的商人客套话。

不过，客套话之后的握手并非毫无意义。

一个人的面相能够显露其资质和气度，而一个人的手也能够看出对方的人生。

与人道别之际，罗伦斯有时也会以握手时的触感，来决定要记住对方的面容多久。

罗伦斯牢牢握住彼士奇的手，并让自己确实记住彼士奇的脸。

可能的话，罗伦斯希望对方也能够牢牢记住自己的脸。

「我想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够出发。不过……」

「不过？」

「温菲尔的送货员刚从西边王都回来，听说西边的天候极度不佳。而且，听说会在今天抵达的使者也还没到。不久后这边可能也会刮起大雪。」

雪花加上强风时，整个世界会被涂成一片雪白。

就算马夫的技术再好，还是有做不到的事。

「我们当然不会硬是要和暴风雪作对。大家都知道不可反抗教会、婴儿以及天候。」

彼士奇笑著点点头说：

「运气好的话，或许暴风雪会往北边吹。反正再过不久牧羊人们就会回来，我再帮您问问看好了。外面的状况怎样，问他们最清楚……啊，我都忘了您们跟牧羊人住同一间宿舍。」

「是啊！我们就坐在最容易收集情报的头等席。」

说完这个玩笑后，罗伦斯再次向彼士奇道谢，并离开了旅馆。

走出户外后，罗伦斯发现四周除了散发出黄昏时刻的寂寥气氛外，天空上的云朵确实变多了，还不时有风吹来。

路上可见加快脚步行走的商人们，想必他们这时不是想著赚钱，而是想著热腾腾的晚餐。

罗伦斯必须遵守与哈斯金斯的合约，为他准备晚餐。更重要的是，赫萝也在宿舍等他。

罗伦斯也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并开始准备晚餐。

「暴风雪？」

在把材料丢进锅子里，只待点火慢慢熬煮时，罗伦斯把勺子交给寇尔，然后向坐在床上梳理毛发的赫萝打听。

「听说天候有可能变差。要是真的那样，出发时间就会往后延一些。可能要等到两天或三天后……」

「嗯……不过，听汝这么一说，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毕竟咱最近老是闻到羊只的味道，嗅觉都变钝了。」

赫萝嗅了几下后，打了个喷嚏。

只要习惯旅行，就是人类也能靠味道预测天气。

「哎，事到如今就是晚几天出发，也没什么不同呗？」

赫萝咬著尾巴前端，露出了淘气的笑脸。

罗伦斯摆出两边手掌朝上的姿势，做出一如往常的回应。

赫萝发出咯咯笑声，并在最后摸一下尾巴后，走下床来。

「晚餐煮好了没？」

「还没。而且在哈斯金斯先生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先吃。」

赫萝每走一步，都能够巧妙地把蓬松的尾巴藏在长袍底下，但头上没有戴著兜帽。

罗伦斯跟在赫萝身后走去，并在赫萝粗鲁地从锅中抓起肉乾时逮住她，然后帮她戴上兜帽遮住耳朵。

「嗯，那家伙嗯，什么时候会嗯，回来？」

「差不多快回来了吧。今天晚上看不见月亮，而且天气又这么冷。」

此刻天气冷得连在地炉旁边顾著料理的寇尔也披著棉被，就连在房间里说话，也都会从嘴巴吹出白雾。木窗外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强，看来今晚就会刮起暴风雪。

「咕……咱肚子饿了。」

「哈斯金斯先生是去照顾给你吃的羊只，所以应该对他表示敬意。」

「嗯。可是，汝什么时候对咱表示过敬意了？」

虽然罗伦斯很想当场反驳说：「我什么时候被你照顾过了？」可惜自己没有立场。

「真是的。」

他顶多只能这么低调地表示不满。

赫萝对寇尔露出笑容，心地善良的寇尔则是露出苦笑。

这时，赫萝的视线忽然移向房门。从赫萝的举动，罗伦斯知道有访客前来。

不过，从赫萝警戒的表情来看，来者肯定不是哈斯金斯。

罗伦斯心想「难道是彼士奇吗？」的同时，传来了敲门声。已经非常习惯处理杂务的寇尔打开门后，门外出现一名倚著拐杖的牧羊人。

「喔──好香的味道啊。哈斯金斯似乎收留了很不错的旅人。」

牧羊人似乎认识寇尔。他摸了摸寇尔的头后，说了句：「失态了。」并咳了一声说：

「哈斯金斯今天晚上似乎打算住在外面的羊寮。外面好像已经开始刮起大雪，我的两个同伴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来。」

「这样啊……谢谢您特地前来通知。」

「不客气。等待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同伴，可是一件极为累人的事。」

这句话从在飘雪之地讨生活的牧羊人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谁也不知道同伴到底是生是死。

当雪花及黑夜同时从天而降时，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人们都只能静静待在火堆四周。

「而且，如果煮好了美食却还要等待，那可就更累人了。」

说罢，牧羊人发出大笑声，并举起一只手说：「我想说的就这些。」然后走了出去。

如果是商人，一定会趁机讨一碗热汤来喝，但牧羊人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生物。

在辽阔的草原上，牧羊人只能够依赖一根拐杖以及牧羊犬。

想必就是这种独立精神培养出他们的高傲自尊。说起来这样的态度，甚至与狼有些相似。

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被赫萝知道这样的想法，她肯定会勃然大怒。

「这么一来，恐怕要过了后天才能够出发。希望至少港口不要结冰才好啊。」

关上房门后，罗伦斯说著转过身子。这时，赫萝夺走寇尔手中的勺子说：

「嗯。咱也希望咱们这锅料理不要结冰才好吶。」

似乎不太喜欢哈斯金斯的赫萝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不过，赫萝之所以这么开心，有一大半理由应该是来自少了抢肉吃的对象吧。

「根本还没煮好吧。」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在地炉里添加不算便宜的木柴。

当天晚上──

寇尔早早就已入睡，赫萝过没多久也打起鼾来。

木窗外吹著强风。

不仅是罗伦斯三人的房间，每间房间的木窗都不停发出「喀喀」声响，有时还会夹杂著牧羊犬的叫声，或许它们感觉到了恐怖的气氛。

这是一个暴风雪来临前的典型夜晚。

过去在这样的夜晚，罗伦斯不管再怎么抱紧棉被，还是会冷得睡不著觉，但这次不同。这次躺在被窝里甚至让人觉得热。

一方面因为有赫萝的尾巴能够取暖，更主要的原因是──人的体温是最佳御寒手段。

就这点来说，赫萝平常就像小孩子一样体温偏高，再加上喝了酒，使得体温变得更高。

所以，即使把脸伸出来时会觉得寒风刺骨，被窝里的温度却是如春天般暖和。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睡不著觉。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这次事件让罗伦斯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赫萝的所有问题。

而且，让罗伦斯失眠的最大原因，是他正在苦恼今后应该如何安排。

如果赫萝变回真实模样去确认狼骨是否存在，不管狼骨存不存在，事件都会就此划下句点。

如果狼骨真的存在，事件当然会随之划下句点，就算不存在也一样。当赫萝以真面目衔著对方脖子，询问对方骨头在何处时，相信不可能有修道士能够说谎到底。

如果修道士回答根本没有购买骨头，或是已经转卖给他人时，难道要追著狼骨继续旅行吗？

如果狼骨是在南方，那怎么办呢？要前往南方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么一来不仅要花上一笔旅费，对于一路建立起来的行商路线上的生意，罗伦斯也必须一一舍弃。

如果生意中断得太久，纯粹想购买必需品的人们会很困扰，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也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

罗伦斯就算想绕远路，还是有其限制。

就算想要与赫萝一直过著如戏剧般惊险刺激的旅行生活，就像修道院无法逃避金钱问题一样，罗伦斯也必须为了生活打算。

理所当然地，罗伦斯只能够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陪赫萝旅行。

赫萝当然也明白罗伦斯的处境，但一想到如果就这样不再绕远路，直接前往约伊兹，就再一次地让罗伦斯无法安眠。

如果前往约伊兹，还能够与赫萝在一起多久呢？

这个问题只要望著天花板屈指算数，就能够算得出来。

最大的问题是，抵达约伊兹之后，要怎么做呢？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就像加了发粉的面包般越变越大。

虽然不知道赫萝抱著什么样的想法，但现在的罗伦斯能够确信赫萝对他有好感。

可是，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也明白万事不可能皆如己愿。两人必须在某个时间点下定某种决心。就算同样是人类，不同身分的恋爱也会引起波澜。更何况赫萝是约伊兹的贤狼，而罗伦斯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那么，两人必须下多大的决心呢？

赫萝就睡在罗伦斯身旁，罗伦斯把手搁在美丽的栗色长发上。赫萝喝了酒入睡后，就算被捏了脸也不会醒来。罗伦斯辛苦扛著喝醉的赫萝送她上床，得到这么一点报酬也是应该的。

「……」

彷佛抚摸著丝绸似的，赫萝的头发从罗伦斯指尖慢慢滑落。

赫萝让罗伦斯迷恋。

可以的话，就算难堪、就算显得愚蠢，罗伦斯也希望留在赫萝身边直到分手那一刻。尽管明白这是无谋之举，罗伦斯也如此打算。

然而，闪过这个念头之后，脑中随即响起冷静的声音。那个声音质问罗伦斯说：「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下这样的决心吗？」

罗伦斯叹了口气，停下抚摸赫萝头发的手。

面对如此困难的问题，虽然很想借助于贤狼的智慧，但这必须由罗伦斯自己找出答案。

罗伦斯忍著想要失态说出「可恶」两字的冲动，再次看向身旁的赫萝。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再窝囊不过了。

就在罗伦斯打算以表现窝囊为藉由，把脸埋进赫萝头发之间的瞬间──

「唔！」

罗伦斯停止了动作，不过这时赫萝既没有停止打鼾，也没有在棉被底下强忍笑意。

罗伦斯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那似乎是拖动著什么似的声音。

「……？」

赫萝仍旧熟睡著，埋住整张脸的棉被底下传来少根筋的鼾声。

罗伦斯竖耳倾听了好一会儿，但还是只听见木窗摇晃的声音，以及窗外的风声。

罗伦斯心想「可能是屋顶上的积雪滑落下来吧」并放松身体的瞬间，再次听见了声响。他知道这次不是自己的错觉。

罗伦斯抬起头侧耳倾听后，声响再度传来。

肯定有声音。

罗伦斯缓缓吸气，让冰冷空气流入体内。他立刻爬出被窝，让双脚踩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在寒冷如刀割般的空气中站起身子。

罗伦斯解开刀柄上的钩环，右手手指不停张开又握起。罗伦斯之所以会准备使用武器，是因为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小偷意外地多。由于这里的人们认为只有熟人会住在这里，这些小偷就利用这种大意的心态趁机偷窃。

罗伦斯打开通往设有地炉房间的门后，那好像拖动著什么似的声音清楚地传来。不对，那是脚步声。脚步声之外，还夹杂著硬物摩擦的声音。

那是杵拐杖的声音。

如果是小偷，未免也太粗心了。不过，罗伦斯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这是小偷踮脚在走路。

只是──都这么晚了，到底会是谁呢？

「……嗯……唔。」

赫萝翻过身子后，发现罗伦斯不在身边。

她坐起身子之后揉著眼睛，用眼神质问著罗伦斯。

如此脱线的不成熟表现没有持续太久，赫萝似乎立刻察觉到脚步声，眼神也转为狼的眼神。

赫萝以完全看不出喝醉酒的灵敏动作爬出被窝，但身体似乎还是不敌寒冷，而用力打了一下寒颤。

脚步声已经来到相当近的位置。

嘶……啪嗒……咯吱。

赫萝先看了看通往走廊的房门，再看了看罗伦斯。

看得出来赫萝很想询问来者是谁，但罗伦斯也不知道答案。

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有人伸手触摸门把，房门缓缓打了开来……

「……哈──」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出整句话，便朝向就快倒下的身影冲去。

然而，罗伦斯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全身覆盖著白雪，似乎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其身形看似哈斯金斯，却不是人类。

罗伦斯哑口无言。

「……」

眼前这个不知名生物的眉毛周边垂著冰柱，嘴巴四周看不出是胡须，还是冰柱。

其握住拐杖的手被白雪覆盖而结冰，甚至分不清哪些部位是手，哪些部位又是拐杖。

不知名生物的呼吸声相当安静，安静得甚至教人害怕。它藏在冰块和雪花深处的眼睛闪烁著锐利目光。

没有人开口说话。

因为来访者是个背部异常隆起、头上长出螺旋状尖角、膝盖关节如羊脚般弯曲、宛如恶魔般的存在。

「神啊……」

罗伦斯几乎无意识地这么喃喃说道。

就在这个瞬间，「啪」的一声清脆声响传来，恶魔脸上的冰块随之裂开了。

当罗伦斯发觉是恶魔笑了时，赫萝已经来到他身边。

「……原来是狼啊……」

恶魔的嘴巴每动作一次，垂在嘴边或胡须上的冰柱就会相互撞击发出声音。

对方的说话声听起来就是哈斯金斯的声音。

「汝连伪装的时间都没有啊？」

「……」

哈斯金斯沉默地笑笑，然后以没有握住拐杖的那只手缓缓擦拭脸部。

如果是一般的人类，受到像哈斯金斯此刻的遭遇，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汝是来取笑咱的吗？」

赫萝的声音比现场的空气还要冰冷。

名为哈斯金斯的半兽恶魔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他在打算站起来时，身体一阵摇晃。

罗伦斯以反射性动作扶住哈斯金斯的肩膀。

眼前的存在是恶魔。怎么看都像个恶魔。

然而，罗伦斯有搀扶这个恶魔的理由。

因为赫萝也没有藏起耳朵和尾巴。

「……在狼面前……羊当然会藏起来……不是吗？」

哈斯金斯每动作一次，身体各处就会传来冰块裂开的声音。

罗伦斯扶著哈斯金斯走到地炉前，让哈斯金斯先坐下来。

这时传来了一声短短的尖叫。原来是醒来的寇尔倒抽了口气。

「俗话说要藏起树木，就要藏在森林里。咱完全没发现。」

「……我和你不一样。」

哈斯金斯只用一只眼睛看著赫萝。

从赫萝的尾巴反应和表情，看得出哈斯金斯的话语惹火了她。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有愿意承认事实的器度。

她点了点头，然后充满怨恨地说：

「那又怎样？」

哈斯金斯与赫萝属于同类。

罗伦斯并不在意这样的事实。从一路走来的旅行经验，他已经知道这类存在悄悄混在人类之中生活。祂们就住在离城镇不远处、恐怖谣言不断的森林之中；住在城镇居民因为害怕招致灾难，而被画清界线的隔离之地；或是住在已失去村民信仰的麦田里。

所以，罗伦斯反而能够比赫萝更加镇静地等待哈斯金斯开口。

「我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在让溶化的冰块再次结冰的寒冷天气之中。

哈斯金斯刻意地用力点点头，然后像在叹息似的吐出话语：

「这是一场灾难……凭我的力量已经没办法解救了。」

「所以想借助咱的力量？」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哈斯金斯点了点头。

然而，罗伦斯发现哈斯金斯不是在点头，而是在笑。这时，哈斯金斯用著颤抖的手从胸前取出一封信。

「你的力量是来自尖牙和利爪吧……但这种力量称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所以我要把这个拿给……」

哈斯金斯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给我？」

「没错……我要拿给与狼一起旅行的人类。我会让你们住在这里……是想要观察你们。不过，我觉得这是神明的旨意。」

「哈！神明？」

赫萝露出尖牙笑著说道。赫萝带有威吓和鄙视意味的表情，只引来了哈斯金斯的冷笑。

「如同你紧紧黏著这个……心地善良的奇特人类，我也只是紧紧黏著神明而已……」

「咱、咱才没有……没有……」

赫萝激动地想要反驳，却难得地说不出话来。

赫萝与哈斯金斯之间有著宛如老人与小孩的差距，但这样的感觉似乎不是完全来自外表给人的印象。

看著说不出话来的赫萝，哈斯金斯脸上没有浮现打败对方的得意笑容。哈斯金斯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因为他与赫萝之间的差距。

尽管面无表情，哈斯金斯却露出了疼惜对方的同情眼神。

「你是商人吧？请看这个……」

「这是……？」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在暴风雪中，寻找走丢的羊只时……一起行动的牧羊犬发现的。在大雪纷飞之中，那人保持著向神明祷告的姿势，但已经断气了。」

那是一封封了口的信。在起毛羊皮纸做成的信封上，红色的封蜡已经遭到破坏。

那人会在大雪中断气，就表示他一定是打算从某城镇前来此地，结果迷了路的使者。

如果没有加快脚步，就会被困在风雪之中，但如果加快脚步，体力就会急遽耗尽。

因为有人会遭遇这般不幸，所以甚至有些不肖之徒还会趁著溶雪之际，专门偷取不幸者们的遗物。

「我终究只是一只羊……年少的狼啊，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哈斯金斯把话题转向赫萝。

赫萝像是秘密被揭穿似的，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面对这薄薄的一张纸，我们根本一点力量都没有……」

说罢，哈斯金斯缓缓吐气，然后闭上眼睛。

地炉里的火势已转移到追加放入的木柴上，火势转大的炉火熊熊燃烧著。包覆哈斯金斯身躯的冰块也总算开始溶化。此时的寇尔早已回过神来，在他勤快的照顾下，哈斯金斯一副感到很舒服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哈斯金斯已经恢复成人类模样，甚至让人觉得方才是在作梦，才会把哈斯金斯走进房间时的模样看成了恶魔。

然而，保持站立姿势俯瞰哈斯金斯的赫萝头上，还是看得见狼耳朵，以及若隐若现的尾巴。

罗伦斯打开哈斯金斯递给他的信确认内容。

随后，他明白了哈斯金斯为何会说自己一点力量都没有。

「哈斯金斯先生。您说想借助我的力量，是想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靠你来保护。」

「……」

罗伦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哈斯金斯则是闭著眼睛，露出淡淡笑容说：

「没错。就是保护修道院。」

「不……抱歉，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斯金斯睁开一只眼睛，用灰色眼珠看著罗伦斯。

那充满威严的目光，就和高傲有力地一步一步踩踏大地、在野原出没的野生羊只一样。

哈斯金斯拥有的力量与赫萝不同。

如果把赫萝形容成出鞘的利刃。哈斯金斯就是巨大的铁锤。

「也难怪你会在意这个问题。你一定觉得我不可能真的屈服于神明吧……我啊，一路来一直利用人类过活，就跟你旁边那只年少的狼一样。」

虽然赫萝还想反驳，但被哈斯金斯的眼神制止了。

哈斯金斯简直把赫萝当成了小孩看待。

「我没有要惹你生气的意思。我们以人类的模样过著人类的生活，所以当然必须借助人类的力量。」

「哼……那汝借助人类的力量做了什么？」

「建了故乡。」

「咦？」

赫萝瞪大了眼睛。而哈斯金斯还是保持相同的语调和态度，沉静且清楚地说：

「建造了故乡。在这块土地上，筑起了属于我们的故乡。」

劈啪、劈啪，木柴燃烧的声音响起。

赫萝的眼睛瞪大得像满月一样圆。

「不管是高山、森林还是草原，都逃不过人类的手掌心。所以，为了建造一个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也不会改变、永远存在的宁静场所，只能够利用人类的力量。刚开始我们也很担心能不能顺利完成这个目标……但最后成功了。我们拥有了一片宁静的土地。不管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来访，他们总会这么说──」

「……很高兴看见您还是老样子。」

哈斯金斯像个慈祥爷爷般露出微笑，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直是我们悲壮的愿望。我们族群在很久很久以前被赶出了住处，而离散四处。有的同伴前往贫瘠的荒野，有的同伴化身成人类走入城镇。有的同伴则是踏上永无止尽的流浪之旅……我们能够再次相聚的场所──就算住在远方，也能够随时回去的场所，就是这里。」

「您说族群离散四处，该不会是因为猎月……」

「哈哈……哈！原来你知道这么多啊。那这样就更容易说明了。没错，正是猎月熊夺走了我们的住处。以古语来说，就是伊拉哇．威尔．牧黑德亨德。」

罗伦斯想起在祭拜蛇神的偏僻村落，曾看过一位修道士收集的多数古老传说。

赫萝像个老是哭泣的小孩子一样，深深吸了口气。

「发生那场灾祸时，我们族群的力量微弱，根本对抗不了。然后，如今时代已经改变，为了保护这里，必须仰赖新的力量。人类建立的结构太过细致，而我的羊蹄太粗了……」

有求于人时，想要表现得不会太卑微，又不会太强势，并与对方保持对等的立场非常困难。

拥有高傲自尊，却不会显得盛气凌人。

哈斯金斯接受一切事物的原貌，并在现状中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好几百年来，他一定都是这么走来的。

正因为如此，哈斯金斯才能够拥有这般气度。

「过去我们也遭遇过很多困难，但这次的难题，恐怕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力的范畴。」

罗伦斯先看了信一眼，再看向哈斯金斯说：

「……这是国王发出的徵税通知吧？」

「在诸侯互争的那段漫长战乱时期……反而比较容易解决难题。战乱之中搬出我们那时代的论理，还有办法得到安宁。但是，漫长的战乱时期会使得土地荒废。要是修道院瓦解，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暗中帮助温菲尔一世统一这个国家。如果要说我做了什么错误决定，或许就是这件事情吧。」

比人类强悍且聪明、在人类席卷世界之前统治这个世界的存在。

经过时代不断地变迁，这种存在会遭到背叛，或许也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情。

「子女不可能记得父母之恩。孙子就更不用说了……我已经无法再站上公开的舞台了。顶多只能偶尔现现身，为他们的权威加持。」

「黄金之羊的……传说。」

「没错。不过，当中有几次是久未谋面的同伴来这里拜访我时，不小心被看见就是了。」

在笑不出来的地方说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时，反而比较容易笑出来。

不过，如涟漪般的一阵轻笑声退去后，会更加凸显紧张感。

「虽然我很不擅长于数钱，但也知道修道院已经到了快要破产的地步。每次一被徵税，我们的薪水就会迟发。关系比较好的人还告诉过我们，修道院下次恐怕撑不下去了。」

「可是，这种问题……」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了。如果只要用蹄子踩平、用牙齿磨平就能够解决，我也希望这么做……你是商人没错吧？人类把我们的同伴赶出森林或深山时，总会看见商人藏在暗处。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竟然跟狼亲密地谈天说笑……既然这样，当然只能仰赖……」

哈斯金斯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当然只能仰赖你而已。」

「可是──」

「拜托你。」

过去罗伦斯独自旅行了长达七年的时间。他曾有几次应受伤倒地的同伴的请求，帮对方送信给家人。

看见不愿想起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罗伦斯不禁噤声。

如果只是普通信件，罗伦斯愿意收下。

然而，他此刻拿在手中的，是国王发出的徵税通知。

「不行。」

就在罗伦斯说不出话来时，赫萝先开了口：

「不行。咱们不能冒这样的险。」

「赫萝……」

「做不到的事情就要老实说做不到。汝不是已经判断出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会有危险吗？咱们明天就要离开。如果明天不行，就后天离开。咱们是旅人，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

赫萝滔滔不绝地说完后，只听见她急促而轻浅的呼吸声。

如果赫萝板著脸孔这么说，罗伦斯或许会生气，但罗伦斯之所以把哈斯金斯交给寇尔照顾，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并非因为生气。回过神来的赫萝看见罗伦斯站起来，缩起了身子。

赫萝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

她抿著嘴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生气，也像因为悲伤而嘴唇颤抖。她缩起肩膀，握紧拳头，脸色一片苍白。

罗伦斯不忍心看见赫萝这般模样。

他知道赫萝是因为忌妒，才会有如此反应。

「怎、怎样？汝啊，咱说错了吗？汝说过会有危险，所以咱才提议要离开。现在汝却要接受那家伙的请求──」

「赫萝。」

说著，罗伦斯握住赫萝的手。赫萝抵抗了两、三次后，安静了下来。

泪珠不停从赫萝脸上滑落。

赫萝心里明白自己的发言太过幼稚。

因为彼士奇帮忙建造故乡的对象是人类，所以赫萝还忍受得了。

但对象换成是哈斯金斯，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使得哈斯金斯失去故乡的凶手，与毁灭约伊兹的凶手同样是猎月熊。

「年少的狼啊……」

哈斯金斯投来话语。

「你的故乡也是被那些家伙毁灭的啊？」

赫萝那参杂忌妒、羡慕以及不安情绪的目光变成一片混浊，看向了哈斯金斯。

「我们建立新故乡的过程并不容易。我们化身成人类，尽量不让人类注意到我们，也不让人类记住我们，假扮成牧羊人一路生活过来。为了守住这里的土地……我们早就下定决心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咱也做得到！」

尽管这么怒吼著，赫萝的声音却显得微弱。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发不出声来。

「要是能够找回……咱故乡……约伊兹……咱也会……」

「瞧你的反应，应该是没有和熊交战过吧？你是说自己有赌上性命与熊一战的决心？」

赫萝的脸上浮现了满满的怒意。

她一定觉得哈斯金斯是在瞧不起她。

然而，面对龇牙咧嘴的赫萝，哈斯金斯却一直保持沉稳镇静的态度，注视著赫萝泛红的琥珀色眼珠。

「那些家伙来到我的故乡时，我逃跑了。我死命地逃跑，因为有太多同伴需要我保护。我带领著同伴们死命逃跑。就是到了现在，那一刻还是历历在目。那天晚上，巨大满月浮于半空。辽阔草原另一端可看见山脊线，又圆又大的月亮在山脊线上方发出皎洁光芒。我们在草原上奔逃，死命地想要逃离那片我们每天吃草的肥沃草原。」

哈斯金斯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了。只要一直保持人类模样，想必他与赫萝一样必须受到人类身体的限制。

明明如此虚弱，哈斯金斯却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彷佛地炉里的热火融化了藏在他心中的无数思绪。

「那时，我回头看向故乡的方位。然后，我看见了。我看见身躯庞大得彷佛能够坐在山脊线上的巨熊身影……那一幕美极了。就是到了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那巨熊发出嘶吼声，高举手臂猎月的那一瞬间，让我至今难忘……」

这是发生在遥远的时光尽头、对人类而言遥不可及的事情。

在那时代，世界仍笼罩著黑暗，并且受到精灵统治。

「到了现在，一切都变得教人怀念。那巨熊是我们世界的最后王者。那是靠力量以及雄伟体格支配一切的时代。如今我的恨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怀念的感觉……」

对于没能够加入当时的历史，只能在经过几百年后的现在，才得知故乡已不存在的赫萝来说，或许此刻顶多只能勉强挤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汝、汝这个逃亡者，还好意思说早就下定决心，笑死人了。」

赫萝的反应就像小孩子在赌气一样。

然后，年岁已高的哈斯金斯轻易地做出反击。

「为了融入人类世界，我吃了肉。到现在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

赫萝的目光移向挂在皮绳上晾乾的肉乾。

那是什么肉呢？与哈斯金斯一起用餐的热锅里放进了什么肉呢？几声急促的呼吸声后，赫萝突然吐了出来。

罗伦斯不确定赫萝是想哭，还是想像了与哈斯金斯做出相同事情的自己。

哈斯金斯为了扮成牧羊人，甚至能够若无其事地吃下羊肉。

赫萝做得到同样的事吗？

「为了拥有这里，一路来我舍弃了很多东西，也跨过了不能跨越的界线。然而，万一失去了这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到让我们安住的地方。」

哈斯金斯的这句话不像是在责备赫萝。

反而像是为了借助罗伦斯的力量，诚心诚意地说明和请求。

然而，对于哈斯金斯在这里建造故乡的事实，赫萝不禁感到忌妒。

看见有人拚命努力打造出自己失去的东西，赫萝不禁感到忌妒，而赫萝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既任性，又愚蠢。不仅如此，她甚至打算撇下想守护新故乡的人。

如果赫萝觉得哈斯金斯的发言像在责备她，那也是因为她自己心虚。

在理性与情感之间挣扎的赫萝，最后选择了逃避。

赫萝像个孩子般哭了出来，她的手被罗伦斯握住，就这么瘫倒在地。

哈斯金斯等到罗伦斯抱住赫萝的肩膀后，才缓缓开口说：

「……面对现在的世界，你怀里那只年少的狼一定也遭遇过许多痛苦的回忆。累积了难以估计的幸运后，她好不容易能够与心地善良的人类一起旅行。我能够了解她不愿意放弃这份幸运的心情，也能够了解她想守护的心情。但是……」

说著，哈斯金斯缓缓闭上眼睛。

「我也不愿意放弃这里。这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安宁之地……可是……」

看见哈斯金斯停顿下来，寇尔慌张地用手按住他厚实的胸口。

不过，看见寇尔安心地松口气，罗伦斯知道哈斯金斯没什么大碍，只是用光了力气而已。

罗伦斯听著木柴燃烧发出的声音以及赫萝啜泣的声音，再次把视线移向哈斯金斯交给他的徵税信。

照信上所写的徵税方法，修道院很难拒绝缴税。

拒绝缴税的最佳方法就是主张自己根本没有资产，但国王选择的徵税方法，可说是不管对方用了什么方法刻意隐瞒，也会变得毫无意义的最终手段。

这种徵税方法不难看出国王的坚定决心，想要若无其事地避开徵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表现出一丝犹豫，想必国王就会立刻派兵前来。

说不定国王一开始就是抱著这样的打算。

赫萝曾经说过一个族群如果有两个首领，就会相处得不好，这样的道理同样可以套用在统治国家上。修道院拥有广大土地及权威，对国王而言，这样的存在肯定相当碍眼。

缴税会灭亡，不缴税也会灭亡。

必须把修道院从这样的绝境里解救出来。

而且是由身为一介旅行商人的罗伦斯来解救。

「这根本不可能……」

听到罗伦斯脱口而出的话语，寇尔有所反应地抬起头说：

「不可能吗？」

寇尔也是为了保护故乡，而勇敢跨出了界线。

他的眼神比平常更认真，甚至有责怪罗伦斯的感觉。

「……旅行到一半时，遇到了意外。因为前一天下雨，路面到处都是泥泞。」

听到罗伦斯突然莫名其妙地扯开话题，寇尔脸上难得浮现忿怒的表情。

罗伦斯是个商人，而商人总喜欢打烟雾仗。

从寇尔的表情，罗伦斯感觉得出来他想这么说。

「走在最前头的马车掉进了沼泽。我们急忙追上一看，发现幸好驾著那辆马车的商人还活著。那商人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地仰卧在地。虽然那商人受了伤，但应该没事才对。我们抱著这样的想法，想要抱他起来，结果发现……」

罗伦斯抚摸著还在抽泣的赫萝背部，转向寇尔说：

「他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应该是被树枝刺穿的。他本人也是在看到我们僵住脸后，才发现自己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他露出僵硬的笑容要我们救他。可是，我们不是神明。我们能做的只有留在原地，送他最后一程。」

世上有些事情根本无力改变。

而且，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罗伦斯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我当然会同情他。但是，我也知道应该会帮助我们的神明经常不见踪影。所以，我会告诉自己『幸好不是我遇到这种不幸』。」

「这太……」

「这是人之常情。然后，送完不幸的他最后一程后，我会重新站起来，并且继续旅行。这时候我会从他的马车上抢走拿得动的货物。」

罗伦斯扬起一边嘴角，补上一句：「还会说一声『赚到了』。」

寇尔的脸庞一阵抽动，似乎就要从喉咙深处挤出什么话语，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重新帮哈斯金斯擦拭起湿润的头发和胡须。

遇到让人难过又无法改变的事情时，只要埋头于眼前的工作，就能够多少获得解脱。

罗伦斯忘了自己是在几岁时明白这样的道理。

他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抱起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的赫萝。罗伦斯抱著不知道是哭累而睡著，还是情绪太激动而晕过去的赫萝前往隔壁房间。

屋外风雪交加，因为白雪早已填满墙壁和木窗的缝隙，所以屋内反而没有那么冷。

赫萝像发烧了一样，不停发出急促而轻浅的呼吸声。或许是在作恶梦吧。如果不是在作恶梦，就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喘不过气来。

让赫萝躺在床上后，罗伦斯心想还要照顾哈斯金斯，于是准备离开赫萝身边。这时，赫萝抓住了他的袖子──她微微张开眼睛，拋开羞耻心、名誉，以及一切一切，用眼神要求罗伦斯陪在身边。

虽然不确定赫萝是否还清醒，但罗伦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后，赫萝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久，罗伦斯一根一根地缓缓拨开赫萝抓住他袖子的手指。

在地炉里的赤热炉火照亮下，寇尔在隔壁房间拚命地想要帮哈斯金斯脱去外套。

两人之间不仅体重差距甚大，而且寇尔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罗伦斯沉默地伸出手帮忙后，寇尔虽然没有道谢，但也没有拒绝。

「如果只是思考一下，还不会有危险。」

寇尔在惊讶之余，并没有反问什么。

他抬起头，停下了手边动作。

「那边拉一下。」

「啊！是、是！」

「如果只是思考可能性，还不会有危险。因为目前应该只有我们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两人从哈斯金斯收在房间角落的私人物品当中，找出衣服帮他穿上，脱去他湿漉漉的鞋子。

「这么重要的信件，我不认为会只送出一封。等暴风雪停了后，想必会有其他人把信送到这里来。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还是有一些选择。」

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如果要，要告诉谁？

「修道院可能获救吗？」

「这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我们可以预测状况。修道院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而国王方面也是。假设双方都只能做出接近极限的选择，那他们的选择就呼之欲出了。而且，这件事情的主角除了国王、修道院，还有鲁维克同盟。」

寇尔屏息凝视，接著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用管赫萝小姐吗？」

所谓核心问题就像伤口一样，如果碰触到了，对方不是痛苦呻吟，就是忿怒发狂。

而罗伦斯属于前者。

「……赫萝应该是觉得无法忍受，又无法坦率接受事实，在无所适从的状态下，才会说出那种话。只要状况允许，她应该会愿意帮忙。别看赫萝那样子，其实她有时候心地挺善良的。提醒你一下，这时候应该要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为了避免冻伤，寇尔用布料在脚上裹了好几圈，然后在地炉里放进更多木柴。

这时，寇尔总算一脸疲惫地露出笑容。

「那家伙应该知道自己的忌妒心有多么丑陋。而且，看见哈斯金斯的决心，赫萝一定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孩子。身为贤狼的自尊想必受到了重创。」

说到爱面子和意气用事，赫萝绝不输任何人，但她还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认真。

对于摆出认真态度的赫萝，就是罗伦斯也必须表示敬意。

「以前我曾经跟赫萝说过。」

「说过什么呢？」

「我说，解决事情的方法可以有好几种选择。不过，解决完事情后，我们还是要继续过活。既然这样，比起选择能够最轻易解决事情的方法，更应该选择事后能够让我们舒服安心过日子的方法。」

寇尔用棉被团团裹住哈斯金斯，让吹来的寒风无法轻易灌进他身体。

最后寇尔用布料包住木柴，放在哈斯金斯头底下取代枕头，完成了看护。

「听到我这番话，那家伙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回我一句『大笨驴』。不过，如果赫萝不顾哈斯金斯而继续旅行……她能够安心入睡吗？」

寇尔一定想像了赫萝大口吃饭喝酒，然后像小狗或小猫一样慵懒熟睡的模样。

看著千辛万苦得到第二故乡的人就快失去故乡，自己却弃而不顾──罗伦斯不觉得在这之后，赫萝还能够如此悠哉过活。

寇尔用力摇了两次头。

「而且，你就更不用说了吧。」

罗伦斯笑笑后，寇尔一副心事被揭穿的模样僵著脸，难为情地垂下头。

就算罗伦斯与赫萝都舍弃了哈斯金斯，寇尔一定不会舍弃他。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说的都是感情方面的论点。」

「到目前为止？」

看见寇尔瞠目结舌的模样，就算对象不是赫萝，罗伦斯也有种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感觉。

只要和寇尔相处，就很容易让人表现出自信及虚荣心。

「我是个商人啊。如果得不到利益，就不会采取行动。」

「……您的意思是……」

「关键在于这张徵税通知。如果相信哈斯金斯说的话，还有彼士奇他们的判断，这张徵税通知将会铲除修道院的一切。这么一来，这就会是个大好机会。听说大浪到来之前，潮水会完全退去，这时就可以把海底看得一清二楚。这么一来，就会怎样？」

寇尔立刻这么回答：

「也会发现藏在海底的藏宝箱，是吗？」

「没错。如果真有藏宝箱，修道院应该没办法彻底隐瞒才对。这对赫萝原本的目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至于要不要靠武力夺取，就看赫萝怎么决定了。」

寇尔点了点头，然后松了口气地瘫坐下来。

「我没办法像罗伦斯先生这么有技巧。」

寇尔应该是指罗伦斯能够从多种观点来思考事情。

罗伦斯没出声地笑了笑，然后耸了耸肩。而他这样的反应并不是在演戏。

如果赫萝在场，一定也看得出来。

因为没有什么人能对自己说谎。

「夜晚还很漫长，也正好起了火。寇尔……」

「是。」

「我需要你的智慧。」

「是！」

寇尔大声回应后，急忙摀住嘴巴。

罗伦斯马上准备好纸与笔，开始拟定计画。

想要捕捉到小飞虫的振翅动作或许很难，但如果是拥有雄伟躯体的老鹰，就能数出拍动翅膀的次数。

比起小规模组织，大规模组织的行动也更容易做出准确的预测。

如果对方还被逼到了绝路，那更是容易预测。

不过，目前掌握的情报太少了。

目前得知修道院财政窘迫，国王方面肯定也因为内政失败而国库枯竭。再加上国王的徵税手段──以及修道院想必无法熬过这次徵税的预测。

己方未知的情报，则是修道院究竟扣著何种形式的最后财产。

修道院到底是如罗伦斯等人所推测般拥有狼骨这类高价的圣遗物？还是持有现金？

写出这几点事实后，只填满了纸张上半面。

剩余下半面就用来写出罗伦斯等人能做的选择。

也就是告知徵税一事的对象。要告诉同盟的人吗？还是修道士？或者应该保持沉默呢？

而接下来，针对应该如何处理狼骨情报的问题，也有著一样多的选择。

罗伦斯等人能选的路看似很少，又好像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亦然。

就算知道修道院财政窘迫得甚至无法熬过徵税，也不知道修道院是顽固地反抗国王，还是当一只顺从小羊，屈服于国王的军力。

以常识来思考，修道院会只凭一己之力来解决的可能性为零。

修道院应该只能够选择向同盟提议，藉由巧妙地慢慢提供情报给对方的方式，也从对方那里获得情报，然后在这般局势之中挺进。

这么做当然会有危险。

不过，也不是没有胜算可言。

毕竟现在咬住修道院喉咙不放、绞尽脑汁想咬修道院一口的对象，不同于只懂得把猎物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佣兵集团。

同盟懂得怎么收割小麦，同时也懂得怎么增加小麦产量。他们知道比起一次大捞一笔，永续持久的小收入更加重要。

而且，为了让移民顺利进行，必须让土地保持安定，所以对同盟来说，修道院能否存活是优先度极高的问题。

罗伦斯与寇尔花了整整一晚，把能想到的可能性从头到尾思考了一遍。两人思考每一种可能发生的事态，并讨论值不值得放手一搏。两人能够一直保持头脑清晰，肯定是屋外的暴风雪，以及天明前的低温发挥了效用。不然就是罗伦斯身为独当一面的商人，对于世间结构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再不就是因为有寇尔帮忙，才会如此顺利。

等到地炉里熊熊燃烧的炉火化为无声炭火时，罗伦斯两人终于想出了无懈可击的最佳选择，并写在纸上。

罗伦斯眼前浮现了赫萝的开心表情，以及哈斯金斯的惊讶表情。

这个方法就是──

「……唔。」

罗伦斯得意洋洋地在赫萝面前说出结论──

就这个瞬间，罗伦斯忽然醒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和雪花飘落的声音非常相似。

听著「啪啦、啪啦」的声音，罗伦斯能够大致推算自己睡了多久。

罗伦斯唯一不明白的事情是，直到刚才都还确实存在的最佳选择，究竟是什么样的方法。

不，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那是一场虚幻的梦。是一场梦就算了，罗伦斯还露出了自己作了这种梦的表情。

「大笨驴。」

直到刚才，罗伦斯都趴在放了纸张写字的木箱上睡觉，当他挺起身子时，蹲在地炉旁的赫萝丢来这么一句。

赫萝的声音听起来比教会钟声更加清脆悦耳。

罗伦斯伸了一个大懒腰后，觉得脖子疼痛极了，他心想可能是睡姿太奇怪的关系。

「真是个大笨驴……」

罗伦斯发现肩上披著两条棉被。

他看见寇尔在别著脸、不停骂著「大笨驴、大笨驴」的赫萝身边缩成一团，那模样像是紧抓著赫萝尾巴不肯放手。

或许是哭得发肿的脸在消肿后形成了反效果，也或许是连长袍也没穿的单薄打扮之故，赫萝的脸看起来消瘦甚多。

不，赫萝显得消瘦不是外表上的问题，而是和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有关。当罗伦斯惊觉时，听到赫萝夹杂著叹息声说：

「咱非常幸福。」

赫萝的话语和表情明明不一致，听起来却比赞扬泛著油光的羊肉多么美味时，更像发自内心的话语。

「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无法顺心如意的事情。」

寇尔半张著嘴巴，别说是打鼾声，甚至听不到呼吸声，那模样乍看下就像死了一样。

不过，当赫萝轻轻抚摸寇尔的头时，他像是感到很痒似的缩起脖子。

「我们的神明告诉我们要与人分享东西。」

「即使是幸运也要分享？」

赫萝兴味索然地问道。

如此冷淡的反应，让罗伦斯甚至有种如果回答得不够得体，赫萝可能会冷漠地叹口气，然后再也不跟他说话的感觉。

「幸运也要。当然了，我自认有好好实践这件事情。」

「……」

「你那尾巴我也分给了寇尔享用。」

看到罗伦斯板起了脸孔这么说，赫萝一副被打败了的模样，只在嘴角浮现笑意，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向木窗。

「咱觉得身体发烫得像被火烧一样。」

「是因为……」

罗伦斯原本打算开玩笑地说：「是因为听到我说的话吗？」但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不过，察觉到罗伦斯没说完的玩笑话后，赫萝似乎意外地开心。

赫萝抽动了一下耳朵后，没回头地抖著肩膀在笑。

「不过，不管是什么存在，都一样有著独占一切的想法。咱已经很久不曾因为某人拥有某样东西而如此忌妒了。这反而让咱觉得痛快。」

罗伦斯没有立刻接话，而这是为了强调自己接下来要说玩笑话。

「能够像小孩子一样说那么多任性的话，当然会很痛快吧。」

赫萝不是那种看见对方拚命恳求，还能够一脚踹开对方的家伙。

即使是对自己不利、会让人生气的事情，一旦受人请求，就无法拒绝；正因为赫萝是这种个性的人，才会在帕斯罗村待上好几百年。

「不管是人类还是羊，脑袋里想的事情都一样吶。」

「那当然了啊，连我跟你都能够吵架了。」

「嗯。如果不是争夺相同的东西，用相同语言互骂，以相同视线高度互瞪，就不算是吵架。」

赫萝坐著抚摸寇尔的头，当她时而笑开怀、时而多话时嘴边会涌出白色气息。那股文静中带有气质，甚至散发出优雅气息的姿态，如果说是像守护森林的女神，确实很容易说服人。

或许是此刻的她露出与怠惰或堕落扯不上边的纤细身形，与穿了好几件衣服时的圆滚滚模样完全不同，才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罗伦斯面对的不是索求体贴的柔弱女子，而是走过漫长岁月、寄宿在麦子里的贤狼化身──赫萝。

「我多少有一些智慧和经验。而寇尔有冷静的思绪和构想力。」

「咱有什么？」

「你有义务。」

罗伦斯这么回答。

「你有义务让与我的旅行化为美谈永远流传下去。狼群为羊只挺身相助的故事，不正是最好的题材吗？」

为了让权威以权威的形式存在，必须以稳固的价值观来支持。

对自己说过的事情负责，就是最符合这般原则的表现。

赫萝咧嘴露出尖牙，从上下咬合的尖牙缝隙间，涌出了大量的白色气息。

罗伦斯看到了一张相当愉快的笑脸。

那是一张像是在讨论该如何恶作剧、显得孩子气的天真笑脸。

迷了路而被山贼追赶到森林之中时，如果有神明以外的对象能够依赖，那一定是露出这种笑脸的家伙。

「有胜算吗？」

罗伦斯无言地耸了耸肩后，把垫在脸颊下的纸张递给赫萝。赫萝看了罗伦斯的脸，轻轻笑了出来。罗伦斯心想脸颊上可能沾到了墨水。

「咱对自己的机灵反应还有那么点自信，可是……这种事情咱就不擅长了。」

赫萝应该是指全方位的思考模式。

因为事到紧要关头时，赫萝可以使用蛮力，所以根本没必要事前仔细考量。

「不过，以前有位佣兵指挥官这么说过。他说，不可能以一种方法持续打赢所有战役。配合对手改变战术，才是最强而唯一的必胜法。然后……」

「然后什么？」

「只有神明才能做到这件事。」

罗伦斯开了一个坏心眼的玩笑。

赫萝一副彷佛在说「你给我记住」似的模样，微微倾著头。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不是真的那么生气。

「重点在于修道院有没有咱们在寻找的骨头。而他们拥有的可能性极高。」

「没错。和彼士奇所说的内容最契合的，就是骨头这个关键。」

「汝等应该支持的对象不是修道院，而是汝混熟了的那些家伙呗？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联手合作吶。」

赫萝在说话的同时，让眼睛以飞快的速度追著纸上的文字跑。罗伦斯在纸上写了与寇尔的对话内容，不过那字体相当潦草。

过去曾经因为赫萝扯谎说自己不识字，而造成一场大骚动，现在看见赫萝的表现，罗伦斯不禁心想赫萝的识字能力说不定在他之上。

「说得也是。而且，同盟的人也不是笨蛋，既然同盟有像彼士奇这样的成员，就表示他们希望这块土地能够安定且繁荣。哈斯金斯先生他们的居住场地或许会变得狭窄一些，但目的应该不会与同盟相差太远。」

赫萝稍微垂著眼睑，像个身分高贵的妇人在眺望珍贵宝石似的，望著躺在地炉旁睡觉的哈斯金斯。

不过，发现自己的举止被罗伦斯看见后，赫萝便转向罗伦斯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虽然没有勇气向赫萝确认，但罗伦斯猜测赫萝与哈斯金斯之间应该有著超出外表的年龄差距。赫萝不仅相当重情义，有些地方还显得特别重人情，所以不管对方是羊还是其他存在，只要是年长于赫萝、经验丰富的对象，相信赫萝都会表现出敬意。

虽然赫萝对自己向对方伸出援手的事实表现出有些得意的样子，但或许也同时感到别扭。

「那么，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可有自信完成这件任务？」

因为赫萝很少呼唤罗伦斯的名字，所以光是听到名字，就让罗伦斯有种得到奖赏的喜悦。他不禁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或许是一种病态。

罗伦斯也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那就像准备参加一口气喝下烈酒的比赛、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对手似的笑容。

他稍微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缓缓答道：

「从对方的立场来说，狼骨应该也是相当重要的关键。照理说，狼骨几乎是唯一指向真相的情报，对方应该会慎重看待这个情报；而越是有可能打破现状的强力情报，就会越受重视。就是在这般状况下，像我这种旅行商人才有机会出手。」

「汝确定是这么回事？这真的是正确情报？真的没问题吗？真的吗？汝敢保证？那咱就相信汝喔。」

赫萝边笑边像小孩子一样不停丢出问句。

罗伦斯一一回应了每个问题，同时用手肘倚著木箱，摆出优秀商人的姿态说：

「我会提供确证给您，但相对地，方便也让我询问几个问题吗？」

「那个徵税什么的问题，会让对方的时间变得紧迫。」

「我想这问题一定会被放上谈判桌。一旦让其他的徵税信使抵达这里，就没有多少时间可利用了。要是一直拖拖拉拉下去，连利益本身都会消失不见。所谓为了更大的利益，只好牺牲小利益了……」

「哼。」

赫萝彷佛在嘲笑罗伦斯预测得太乐观似的哼了一声，然后一脸无聊地别过脸去。

「可行呗。」

赫萝把纸张塞还给罗伦斯说道。罗伦斯表现得像收到国王诏书的贵族一样，小心谨慎地卷起纸张。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这句话让罗伦斯变回了商人。

此刻的他是合约的仆人，是货币的俘虏。

同时，他也是在暗地里操控人类世界的地下王族成员。

「好了。」

整理胡须、梳理头发、竖起衣领。

在执行生意计画之前，一切永远都是完美的。

然而，谁都知道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一个难关是以狼骨情报为诱饵，设法让鲁维克同盟上钩。

如果没有成功达成这项任务，那整个计画就到此为止了。

「那我出发了。」

从旁观角度来看，罗伦斯肯定就像个准备前往巨人巢穴的小矮人。

但是，罗伦斯初当上旅行商人时，也觉得四周的商人都像大巨人。但在这群大巨人之中，罗伦斯还是顺遂地走到现在，这次肯定也能够顺利达成任务。在赫萝与寇尔的目送下，罗伦斯离开了牧羊人的宿舍。

可能是在暴风雪中强行前进留下了后遗症，哈斯金斯的身体状况依然没有好转，但听见罗伦斯愿意协助后，脸颊明显变得红润不少。

哈斯金斯一直隐藏身分，在暗地里支撑著修道院。所以在修道院里，他必须与其他牧羊人是相同的存在。

哈斯金斯说过，自己只能够依赖罗伦斯──看来此言不虚。

屋外仍是风雪不断，建筑物几乎完全被白雪覆盖，只有屋檐下的部分勉强还看得见石墙或木墙。

然而，尽管天候如此恶劣，商人似乎还是静不下来。

罗伦斯好不容易抵达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时，也看见一名商人正好从对面建筑物跑了过来。

「哟？没想到这种天气一大早还有客人前来。」

「是啊，因为天气越恶劣，越是发财良机嘛。」

「哈哈哈！说得真对。」

这人似乎是鲁维克同盟的成员，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大门，迅速走进旅馆。

罗伦斯也跟著走进旅馆，随即听到入口处旁的商人询问说：「你来找拉格啊？」

罗伦斯在这里俨然已是个老面孔。

「我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写得这么清楚啊？」

罗伦斯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说道。男子听了，笑著告诉罗伦斯说：「那家伙在笔耕室。」

想起守在资料室入口处的男子感觉就像个神学士，罗伦斯心想：「原来如此，用笔耕室来形容也没错。」

「谢谢。」

「你要找他谈生意啊？」

这是商人们的寒暄话。

罗伦斯笑嘻嘻地回答说：

「是啊。谈一个能够赚大钱的生意。」

不久后，罗伦斯再次走出雪花纷飞的屋外，往彼士奇的工作场所走去。

来到一楼入口处，果然看见了那名像神学士的男子。罗伦斯说出想要拜访彼士奇的目的后，男子也没问罗伦斯名字，便往里面走去。

男子的任务，说不定是监视其他敌对同盟有没有派人前来。

罗伦斯这么想时，男子回到入口处，并沉默地指向里面。

向男子致谢后，罗伦斯朝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这时，彼士奇已打开房门等待罗伦斯前来。

「早安。」

「早安。怎么了吗？」

彼士奇说著，邀请罗伦斯走进他的个室，然后背著身子关上房门。

看见罗伦斯冒著这恶劣天候前来，想必彼士奇也知道他不是来闲话家常。

罗伦斯拍了拍走进这栋建筑物时没拍乾净的雪花，并咳了一声掩饰紧张感后，堆起了商谈用的笑容说：

「老实说，昨晚发生了让我非常在意的事情。」

「非常在意的事情？啊，先请坐吧。」

在彼士奇拉出的椅子坐下后，罗伦斯揉了揉鼻子下方。

罗伦斯让视线落在手上，并且不停反覆张开又握起拳头的动作。这样的表现或许显得刻意，但他觉得有些做作反而比较好。

「因为实在太离奇，所以我想到后就睡不著觉了。您看！」

说著，罗伦斯指向自己的眼睛下方。

商人如果顶著黑眼圈前来商谈，不是会被对方识破弱点，就是会让对方起疑。

话虽如此，彼士奇却反而开心地笑著说：「真的呢。」

屋外下著大雪，而状况陷入胶著。

在这种时候，离奇的事情反而比较适合当成酒席上的助兴话题。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您该不会是找到攻破修道院的入口了吧？」

罗伦斯把握这个瞬间，一口气反击说：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彼此僵著笑脸，时间不知道就这么过了多久。

彼士奇没有改变表情地揉了几次手后，默默地站起身子，并打开房门确认外面状况。

「然后呢？」

房门都还没关上，彼士奇便急著这么反问，看得出来他也是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您知道越过温菲尔海峡的对岸，有个叫做凯尔贝的港口城镇吗？」

「我知道。凯尔贝是南北两地的贸易中枢。虽然我没有实际在凯尔贝买卖过商品，但那里的三角洲是个好地方。」

「没错。您知道两年前在凯尔贝盛传的无稽之谈吗？」

彼士奇是过著旅行生活的商人，或许不知道这个传言。

虽然罗伦斯这么猜测，但彼士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用手摀住嘴巴。

彼士奇的举动想必是为了掩饰差点露出的本性。

「我记得好像是……有关异教之神……的骨头吧？」

「没错。是狼骨。」

彼士奇没有看向罗伦斯，而是注视著别的方向进行思考。

当彼士奇再次看向罗伦斯时，露出了带有戒心的眼神。

那眼神彷佛在说「没想到你真的会说出这么离奇的事情」。

「狼骨怎么了吗？」

彼士奇会这么轻描淡写地问，如果不是觉得罗伦斯蠢，就是觉得难以置信。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顺势回答说：

「假设修道院买了狼骨，会怎样呢？」

「……修道院？」

「是的。只要用得巧妙，就算是异教之神的骨头，也能够用来提高神明的威严；可以藉此来说服聚集在修道院圣堂议会、求助于神明的那些人士。此外，修道院还可以把狼骨视为投资对象，如此一来，那些想突破僵局的人士也能继续坚持他们的主张。」

听完罗伦斯的发言后，彼士奇闭上眼睛，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而这并不代表他打算认真地考虑这个提案。

彼士奇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才不会对罗伦斯造成刺激。

「虽说羊毛业绩年年下跌，但想必是累积了好一段时间，才会造成现况。所以，修道院应该在几年前，就选择了一种方法来保护财产。毕竟温菲尔王国的货币似乎持续在贬值。保护财产的方法就是先使用这些货币买下物品。可以的话，最好是买下在任何国家都能有同等价值的物品。只要这么做，即使过了几年，温菲尔王国的货币暴跌，修道院还是能以外国货币变卖狼骨，然后把现金带回温菲尔王国。这么一来，就像我们在那个港口城镇能够投宿在高级旅馆一样，修道院也能在温菲尔王国继续当大爷。」

对于罗伦斯口沫横飞的说明，彼士奇诚实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您觉得这点子如何呢？」

听到罗伦斯这么继续追击，彼士奇轻轻扬起手掌。

彼士奇的手势是要罗伦斯等一下。那举动彷佛在说：「我已经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那之后，彼士奇咳了三次，才好不容易开口说：

「罗伦斯先生……」

「是。」

「的确，您提出的点子似乎不难成立。」

「我就说吧。」

罗伦斯喜孜孜地笑著说。

他也知道额头上已经了冒出汗珠。

「可是，我们是鲁维克同盟。呃……这虽然很难以启齿……」

「什么事呢？」

赫萝如果在场，肯定会被罗伦斯的演技吓著。

「那个，算了，我就老实说吧。对于这个可能性，我们老早就考虑过了。」

「……咦？」

「这个传说很有名。而且啊……」

彼士奇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他用咳嗽掩饰著自己的情绪，并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有很多人──我们许多的优秀同伴绞尽脑汁思考过了。」

罗伦斯保持探出身子的姿势，陷入了沉默。

彼士奇摊开两边手掌，略微斜著眼睛观察著罗伦斯的反应。

罗伦斯先别开视线后，再看向彼士奇，然后再次别开视线。

屋外一阵强风吹过，木窗随之喀喀作响。

「我们的结论是根本没有那种东西。这个传说风靡各地的时候，我们有个同伴正好在凯尔贝，他透过在凯尔贝有门路的商行做了调查，结果发现只有某家商行抱著不太认真的心态在寻找骨头。而且，凭那家商行的规模，根本买不起真的圣遗物，而且他们也没有资金来源。这只是一种沽名钓誉的行为。有些人偶尔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大多是在酒席上为了爱面子或开玩笑，才会这么做。」

彼士奇或许是在生气，才会如此多话。

他可能是在气罗伦斯害他白白浪费了时间。

也可能是在气自己太愚蠢，居然对罗伦斯抱著期待。

罗伦斯无言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来回地搓揉双手或张开手掌。

尴尬的沉默气氛降临。

「这只是个无稽之谈。」

最后，彼士奇显得不屑地说道。就在这个瞬间──

「如果这不是无稽之谈呢？」

这时如果没有展露笑容，罗伦斯的演技就太差劲了。

罗伦斯压低下巴、抬高视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您别开玩笑了。」

彼士奇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虽然他表面上故作镇定，但罗伦斯当然不会错过他的反应。

彼士奇若无其事地擦了一下手掌心。

「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就交由您来决定好了。」

「不是啊，罗伦斯先生，您别这样啊。要是我的应对太不得体，那我向您道歉。因为我们的人真的集思广益了很久，我才会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所以……」

「您要我别随便说说，害您失去冷静，是吗？」

摇晃的木窗不停发出喀喀声响，强风吹过时，也会传来雪花碰撞木窗的声音。罗伦斯正想著：「这声音真像海浪撞上船身时的声音」时，眼前的彼士奇已露出彷佛晕了船的表情。

彼士奇咬著嘴唇、瞪大眼睛，脸色变得苍白。

「一千五百枚。」

「咦？」

「您知道一千五百枚的卢米欧尼金币，要多少箱子才装得下吗？」

珍商行在教会骄傲地堆起箱子小山的光景，罗伦斯到现在还是历历在目。

彼士奇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罗、罗伦斯先生……」

他脸上的汗珠从太阳穴顺著脸颊滑落。

不管是神情、语调，还是眼泪，都能够靠演技表现出来。

但如果是汗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彼士奇先生，您觉得如何呢？」

罗伦斯从椅子上探出身子，让脸贴近到甚至能够嗅出彼士奇昨晚吃了什么的距离。

现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如果现在没有完全咬住对方，就无法朝向下一个猎物伸出爪子。

「我希望透过您与同盟随时保持互动。」

彼士奇不可能不知道罗伦斯的意思。

他像个被小刀架著喉咙的巡礼者般，露出了恐惧的眼神凝视罗伦斯。

「我们能够突破目前这个僵局。而由您来负责这个重要的任务。这提议应该不会太差，对吧？」

「可、可是……」

好不容易开口说话的彼士奇口中，飘来了上等葡萄酒的香味。

「可是，您、您有证据吗？」

「无论任何时候，信用都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罗伦斯露出微笑说道，然后缩回了头。

虽然彼士奇一脸狼狈，脸颊也即将泛红，但罗伦斯马不停蹄地说：

「修道院当然不可能愚蠢地把『狼骨』的商品名称大剌剌地记在帐簿上。他们应该会伪装成其他什么商品买进来才对。不过所谓万物万事皆无所藏匿，抱著『应该没有吧』的想法来查看帐簿时，或许不会发现什么可疑的项目，但这时如果告诉自己『一定藏有什么东西』来查看帐簿，应该就会得到不同的结果。您觉得呢？」

彼士奇没有回话。

他根本回不了话。

「事实上，我这边有能够让狼骨传说变得可信的东西。可是……老实说，对我这种旅行商人来说，这件事的规模太大了。如果我直接告诉同盟干部这件事，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美言几句。」

这是罗伦斯一路长途跋涉地运来商品，独自在村落或城镇推销而得的经验。

即使说出一样的推销词，只要在该村落或城镇有个与自己相同论调的友人，推销结果就会天差地远。

罗伦斯的个性再善良，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只要说出事实，对方就一定会照单全收。

一个人推销时，就算是上等好货也卖不出去；但换成两个人推销时，就算是劣质商品也能够大卖。

这是现实，也是做生意的秘诀。

「可是……」

「请您想想。我可是在那个港口城镇得到了德志曼先生的信任耶──就凭我这个穷酸的旅行商人。」

彼士奇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看似痛苦地闭上眼睛。

据说在南方大帝国，有个在数十年之间，持续驻扎著稳固的强大权力和商业网的都市，据闻那个都市简直就像布下了天罗地网。

虽然罗伦斯没有去过那都市，但能够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信用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虽然看不见，但绝对不容忽视。

「彼士奇先生……」

听到罗伦斯的呼唤，彼士奇的身体不停发抖，还有几滴汗珠从下巴滴落。

如果狼骨传说并非无稽之谈而是真有其事，协助罗伦斯就等于爬上了同盟内部的升迁阶梯。

然而，如果这情报只是疯狂旅行商人的胡言乱语，轻信对方的彼士奇将会跌入失败的谷底。

彼士奇要面对的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如果两者加起来再除以二会等于零，或许只会是一场享受危险乐趣的赌局。但面对一旦失败就无路可退的选择，只要有充裕的时间，任谁都会犹豫起来。

而犹豫往往会让人心生恐惧。

「……这件事情……还是不……」

仅管认为罗伦斯说的话可能是事实，彼士奇还是一脸痛苦地吐出了这些话。

猎物就快逃跑了！

罗伦斯只能斩断彼士奇的退路。

「国王……」

罗伦斯以如针般尖锐的口吻说道，跟著在换气的瞬间感到犹豫。

如果说出了这件事情，那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罗伦斯咽下口水，然后继续说：

「如果我说国王已经采取了行动呢？」

「什……咦？采取什么行动？」

「徵税啊。」

罗伦斯还是说出来了。

表情垮掉的彼士奇凝视著罗伦斯不放。

不同于外表上的呆滞，彼士奇的脑袋里肯定正以惊人的速度思考。

「叩」的一声传来，彼士奇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罗伦斯没有放过彼士奇。

「您去传达这消息能做什么？」

彼士奇死命地想要甩开罗伦斯抓住他手臂的手，而他想要前往何处再明显不过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团体，对团体抱有归属意识会让人变成忠诚的狗。

彼士奇理所当然会想传达这重大的事实。

「要做什么……当然是要早一刻传达消息……！」

「传达后呢？讨论对策吗？」

「这与你无关！」

「你们明明早就无计可施了，你还要这么顽固吗？」

「！」

彼士奇停止了挣扎。

他痛苦的表情证明了他对这个事实有所认知。

「请冷静下来。这时就算把事实告诉同盟，也只能乾著急而已。等到新的徵税命令送达，修道院应该会破产吧。到时候他们不是跪在国王面前求国王大发慈悲，就是毅然地选择一死吧。不过，这时候如果指出修道院持有狼骨这个异端证据，您认为修道院会做出什么判断呢？」

修道院无法逃离土地，而土地无法逃离世俗权力。

如果修道院为了支付税金，而公然向试图干涉国政的鲁维克同盟请求协助，事态又会如何演变呢？

国王应该会以反叛为由，派兵前往修道院。

不过，就算走到这一步，修道院仍然是教会组织的一员，这可以为他们带来一丝希望。

这时如果有人指出狼骨的事实，修道院的最后希望就会如同遭到绑架一样。

听到「与国王或教皇为敌，哪一个比较可怕」的问题时，如果是教会相关人士，一定会回答后者。

而且，只有在修道院面临这般事态的时候，同盟才有机会乘隙而入。

「彼士奇先生，剩下的时间非常有限，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在这里陷入混乱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个虽然有些愚蠢，却相当有魅力的提案提给空闲的大人物们。就算当下得不到他们的同意，也能够先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等到陷入混乱时，他们就会比较容易注意到我们。毕竟人们溺水时，总会伸手去抓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我很乐观地认为这件事情会成功。因为……」

罗伦斯绕过桌子，站到彼士奇面前说：

「我可以肯定狼骨确实存在。」

彼士奇愣愣地看著罗伦斯。

那视线不像在瞪人，而像是受到了吸引。

彼士奇的呼吸变得急促，肩膀大幅度地上下摆动著。

「彼士奇先生……」

听到罗伦斯的呼唤，彼士奇闭上了眼睛。

那举动看起来像是投降说：「就随你便吧」，但在闭上眼睛的同时，彼士奇开口了：

「证明徵税是事实的证据呢？」

猎物咬住了诱饵。

不过，还没有完全上钩。

罗伦斯压抑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缓缓回答说：

「我和牧羊人们住在一起啊，当然能够最早发现掉在外头的东西。」

彼士奇紧闭双唇，用力吸入空气。他似乎是想要让脑袋清醒一下。

这样的反应，证明罗伦斯的话语确实吸引了彼士奇。

「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这也是我睡不著觉的原因之一。」

彼士奇紧咬著牙根，感觉都快听见他牙根嘎吱作响的声音。

如果徵税一事真是事实，在这个消息传出去的同时，这里就会像蜂窝遭到攻击一样变得一片混乱。

届时即使提出什么方案，对方也不会接受。

因为同盟这种东西，只凭一人之力是拉不动的。

凭彼士奇的智慧，应该知道这样的道理。

正因为期待著彼士奇的判断，罗伦斯才没有继续说话。

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就算要花一上整晚等待天平倾斜，商人也愿意。

在下雪天特有的宁静气氛之中，只有时间缓缓流逝。

彼士奇的额头冒出了汗水。

他缓缓张开眼睛，对著罗伦斯说：

「一千五百枚。」

「咦？」

「一千五百枚卢米欧尼金币要装多少箱子呢？」

罗伦斯忍不住放松了脸颊，但并非因为彼士奇的问题太蠢。

而是因为这代表著他们已经缔结了合约。

「我绝对不会让您后悔的。」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彼士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先是十指交握并仰起脖子，再用双手粗鲁地擦去满脸汗水。

「哪怕一次也好，真想看看一千五百枚金币长什么样子。」

罗伦斯只能伸出手这么说：

「如果一切顺利，一定看得到的。」

「我衷心希望如此！」

罗伦斯顺利度过了第一阶段的难关。

第十卷 第五幕

握手表示合约成立后，彼士奇便如闪电般展开行动。

毕竟彼士奇赖以维生的，就是把来自各地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建立一座城镇或村落的工作。

相信比起罗伦斯，彼士奇更懂得在群体之中推动群体的窍门。

彼士奇没有兴奋而无谋地跑去找大人物们，告诉他们狼骨传说可能属实。

他认为首先该采取的行动是──增加同伴。

「口风紧且好奇心旺盛，眼力好又有空，就算不是率领一流商行的人，也会想要网罗这种优秀人才。或许是上天的旨意，这里聚集了很多这样的人才。」

事实上，如果没有做好事前调查，就把狼骨的事告诉决定同盟动向的干部们，只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而不了了之。

首先，必须与意气相投的同伴们做好事前调查。

「那么，可以麻烦您去安排吗？」

「没问题。我会在一、两天内检查所有帐簿。只要找到像是修道院在隐藏东西的线索，就算是要捏造事实，也难不倒我们。」

彼士奇露出了骄傲的笑容，那样的笑容反而让人心生信赖。

「这样我就安心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这场暴风雪结束前做完事前准备。我们只能在他们有空的时候，请求他们聆听我们的意见。剩下的就是必须提出足以说服对方的……确切证据。」

如果罗伦斯不在场，彼士奇就无法强硬地主张狼骨真实存在。

帐簿上若留有一眼就能够看出像是狼骨的明显迹象，彼士奇想必早就发现了。

「关于这点，我不会让您失望。请放心交给我吧。」

彼士奇点了点头后，说了句：「对了……」

「嗯？」

「您都不讨论怎么分配利益啊？」

商人的目的永远是利益。

如果没有提及怎么分配利益，就表示那商人是为了其他目的而行动。

彼士奇用犀利的目光注视著罗伦斯。

罗伦斯向别处瞟了一眼后，才回答说：

「因为我不认为这次生意成功时所带来的利益，会少到必须做事前讨论。」

「……」

彼士奇同意的模样像是在说「抱歉怀疑了你」。他点点头说：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从事采买物品再卖出去的单纯生意，或许还比较适合我。」

一个商人会一直怀疑对手，而且还表现得如履薄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参与的生意构造太过复杂。

听到彼士奇有些自嘲的话语，罗伦斯这么回答：

「我也经常会想，如果能只为了自己做生意就好了。」

「这么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看见彼士奇打开房门，罗伦斯竖起了外套衣领，还反射性地确认赫萝不在场后，才回答说：

「至少不会感到厌倦。」

彼士奇露出笑容后思考了一会儿，接著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说：

「也对。感到厌倦才是灾难的源头。」

如果是在酒席上，这一定是会让人想相互拍肩的瞬间。

不过，商人比较冷静一些。

所以，两人只有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会以墨水和羊皮纸做武装。罗伦斯先生您呢？」

「证词……还有，同样也是羊皮纸。」

告诉对方自己持有证物，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罗伦斯在这里不但被隔绝，也没有同伴，所以对方很可能以武力抢夺证据。

不过，如果站在彼士奇的立场设想，罗伦斯也会觉得只有证词并不足够。

罗伦斯把这两个想法放在天平上秤了秤，才说出方才的话，而这么说似乎是正确的决定。

因为他看见彼士奇安心似的缓和表情。

「总而言之，我把我的赌金全押在罗伦斯先生身上了。」

「我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那么，我这就去召集同伴。您呢？」

「我也要回去跟旅伴做一下讨论。毕竟这事比较特殊，比起被墨水弄脏手的人，把手藏在长袍袖子底下的人所说的话，会比较容易说服他人吧。」

彼士奇点了点头，然后边推开门边说：

「但愿暴风雪能够继续吹下去。照这样子看来，时间可能相当有限。」

如果不能赶在同盟或修道院接到徵税通知之前与其进行交涉，罗伦斯等人的计画将会变得窒碍难行。

走出屋外后，罗伦斯发现雪势已减弱了不少。

从天空的模样看来，暴风雪不太可能就这么停下来，但若是这样的天气，胸口藏著国王信件的使者很有可能会冒险前行。

「下次请您直接到资料室来。我……方便直接前往您的宿舍拜访吗？」

「当然方便。那就拜托您了。」

两人在最后握了手，随即像是分道扬镳。

罗伦斯再次走进了飘雪之中，沿著连方才自己留下的脚印都看不见了的雪道，朝著牧羊人的宿舍前进。

当自己为某人完成某些目标时，那到痕迹一定也会像这条雪道上的脚印般，转眼间消失在匆匆流去的时光之中。

就连拥有巨大身躯的赫萝，她的脚印在匆匆流去的时光之中，也会变得断断续续。

就连让人容易觉得会有许多同伴聚集、就是历经斗转星移也不会消失的故乡，其实也不是永恒的存在。

不过，即使脚印消失了，只要重新踏出步伐就好。

故乡亦是如此。

罗伦斯之所以愿意帮助哈斯金斯，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因素。

因为罗伦斯能藉此告诉赫萝──建造新故乡绝非无稽之谈。而且陷入危机时，也会有人来帮助自己。这世界并非无情无义，也没有充满绝望。

罗伦斯回到宿舍后，看到赫萝与哈斯金斯两人隔著地炉，正静静地交谈著。

与其说交谈，感觉上是哈斯金斯一句一句地诉说著往事，而赫萝只是安静地聆听。

「算是顺利让猎物咬住了第一个诱饵。」

「……」

像是在表达谢意似的，哈斯金斯静静地用力点了点头。

「我先睡一下。彼士奇会找一群眼力极佳的人来查看帐簿，相信没多久就会发现可疑之处吧。」

真正棘手的，是顺利让同盟相信真有狼骨之后的行动。

得知狼骨确实存在后，同盟一定会露出更为强硬的态度，坚持己方的要求。

同盟的态度会有多强硬，取决于狼骨传说的可信度。

罗伦斯没有信心能否顺利抓稳缰绳。毕竟这次面对的，不是马或牛般大小的对象。

如果罗伦斯不先睡觉补足精力，恐怕会在瞬间精疲力尽。

或许是顾虑到哈斯金斯在场，赫萝根本没有好好看过罗伦斯一眼，但在擦身而过时，她轻轻碰了一下罗伦斯的手。

走到隔壁房间后，罗伦斯发现寇尔仍在熟睡。虽然知道自己能够免于独自在被窝里发抖睡觉，但心里难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罗伦斯露出苦笑，钻进了被窝。

因为木窗关著，空隙也被白雪覆盖，所以看不出正确时间。

醒来后，罗伦斯猜测现在应该是中午过后。

罗伦斯是因为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才会没睡多久就醒来。

太安静了。

罗伦斯立刻坐起身子，走下床打开木窗。堆在木窗和墙壁上的白雪掉落，传来了「咂」的一声。罗伦斯就这么让木窗完全敞开，冰冷的空气也随之灌进屋内。

冰冷空气扎著脸颊的同时，白色雪景也映入了眼帘。

不过，此时风势已经平静许多，尽管仍下著雪，但已算不上暴风雪。

屋外已恢复下雪天特有的宁静，安静得甚至让人觉得就快耳鸣。

想必就是这份宁静让罗伦斯醒了过来。罗伦斯经常有不是因为太吵，而是因为太安静而醒来的经验。

因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时，四周总是会变得一片死寂。

「……你一个人啊。」

来到有地炉的房间后，罗伦斯看见赫萝独自顾著炉火。

「咱正犹豫著该不该叫醒汝。」

「你是因为看到我累得呼呼大睡，所以舍不得叫醒我啊？」

由于哈斯金斯不在，罗伦斯大方地坐在赫萝身边。

赫萝一边用铁棍轻轻翻弄地炉里的木炭，一边简短地回应：

「看到汝那傻呼呼的表情，咱都懒得叫醒汝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寇尔不在就算了，连疲惫不堪的哈斯金斯也不见踪影，这表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让时光暂停的暴风雪也停了。

赫萝松开铁棍，偎著罗伦斯的身子。

「雪势减弱后，修道院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是来询问牧羊人们有没有看见预定昨天或今天抵达的使者。」

「哈斯金斯先生怎么说？」

「那老头说修道院的人在寻找的使者，肯定是那些断了气的家伙。他说暂时先装出不知情的样子。因为发现那些家伙的地点很远，一般牧羊人绝对到不了。寇尔小鬼现在正陪著他。」

这么一来，带著相同信件的其他使者，很可能最快明天或后天就会抵达。

「咱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只能等待而已。等彼士奇他们找到某程度能够构成证据的东西后，再去找同盟的上层干部讨论。」

「喔……」

听到赫萝无精打采的回答，罗伦斯把视线从她的侧脸稍微移向尾巴，结果突然被赫萝揪住了耳朵。

「汝每次不确认尾巴的反应，就无法做出判断吗？」

「成、成就大事时，永远都要有证据啊……」

「大笨驴。」

赫萝像甩开东西似的松开罗伦斯的耳朵，然后别过脸去。

因为赫萝拉耳朵的力道不轻，罗伦斯感觉到耳朵阵阵抽痛。

不过，赫萝会使出这么大的力道，就表示她真的很生气。

这般反应真不知是来自少女心，还是动物心的微妙变化。

或许对赫萝而言，他人凭著她容易泄漏真心的耳朵和尾巴作为判断，感觉就像提出了问题，却被对方看见答案一样也说不定。

「当然也有你上场表现的机会。」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原本稍微低下头的赫萝竖起头上的耳朵。

看见如此明显的反应，让罗伦斯忍不住想要摸摸赫萝的头。

但这时却传来了赫萝的声音：

「汝的耳朵想被咬下来吗？」

虽然赫萝的耳朵很重要，但自己的耳朵也一样重要，所以罗伦斯慌张地摇摇头。

「同盟是规模非常大的组织。当然了，目前在这里的家伙们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大人物现在应该在跟下雪无缘的温暖地区吧。尽管如此，他们的本质还是组织。想要让如此庞大的组织动作，必须有足够的说服力。为了说服他人，有时候必须提出事实或证据以外的东西。」

赫萝低著头抬高视线，露出有所防范的眼神。

看见赫萝似乎像在闹别扭的模样，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是知道他喜欢看见做出这种动作的女性，才刻意这么做。

「我一站到团体面前，就会很紧张。不过，你倒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罗伦斯针对赫萝刚才的举动，刻意这么说。

虽然赫萝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哼了一声，尾巴却兴奋地甩了一下，这表示她的心情正好。

「知识交给寇尔，实务就交给我。」

「咱呢？」

听到赫萝的询问，找不到适当字眼的罗伦斯，最后说出这个单字：

「气氛。」

赫萝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嘻嘻笑了好一会后，叹了口气。这时赫萝抱住罗伦斯的手臂，在他耳边这么说：

「的确，咱总是在负责制造气氛，而汝总是在破坏气氛。」

「……」

虽然有很多话想反驳，但罗伦斯咳了一声继续说：

「掌握现场的气氛变化很重要。虽说有证据，毕竟还是不可能提出确切的证据。最重要的是，必须让那些家伙觉得这场赌注值得一试。说真的……」

罗伦斯面向赫萝，然后接续说：

「这攸关整件事情的成败。」

赫萝露出圆滚滚、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瞳。

赫萝明明看过世上许多是是非非，眼眸却如纯真少女般清澈。

如此清澈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眨完眼后赫萝彷佛变了个人似的，散发出慑人的气势说：

「放心交给咱呗。因为那老头答应过咱。」

「答应你什么？」

「那老头说任务成功时，会把今年长得最肥嫩的羊送给咱。」

不愧是假扮成人类吃羊肉，表里两面使力，还在此地建造第二故乡的精明贤者；他非常适合说出这样的话语。

听到这绝妙的俗话时，赫萝一定也只能露出笑容回应。

而且，她脑中还会浮现这般想法：

──一定要设法帮助这个人──

「那老头说了很多建立故乡的过程，还有为了让故乡维持下去的经验谈。」

赫萝的侧脸露出了平静中带点怒意的认真表情。

不过，就算不看尾巴，罗伦斯也知道赫萝的认真表情源自于紧张。

因为他知道赫萝非常重情义，也在一些意外之处特别坚持。

「有听到值得参考的意见吗？」

赫萝的尾巴用力发出「啪唰」一声。

「……嗯。」

「这样啊。」

如果赫萝开口要罗伦斯像哈斯金斯那样建造故乡给她，罗伦斯一定无法爽快答应。

这点罗伦斯与赫萝两人都心照不宣。话虽如此，如果完全回避这个话题不谈，又会让人有种彼此不信任的尴尬感觉。

罗伦斯看得出来赫萝安心地松了口气。

他抱住赫萝的肩膀，打算把赫萝拉近自己的瞬间──

「好了。」

说著，赫萝抓起罗伦斯的手。

「时间到了。」

「……」

「呵，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还是汝又想被人看见慌张失措的样子不成？」

赫萝那坏心眼的笑脸后方，隐约传来拐杖声以及人类的脚步声。

罗伦斯心想应该是寇尔他们回来了。

赫萝站起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

她的骨头随之发出喀喀声响，尾巴看似舒服地倒竖著毛。

罗伦斯面带微笑地望著赫萝，但这样的时光很快就结束了。

这时赫萝并没有捏起罗伦斯的脸颊。

而是藏起了耳朵和尾巴。

事到如今，在哈斯金斯面前隐藏外表根本毫无意义。

这么一来，就表示赫萝听到的，而随后也传进罗伦斯耳中的脚步声，除了寇尔与哈斯金斯以外另有其人。

该不会……

罗伦斯的寒毛直竖，尽管知道没有帮助，还是忍不住按住了胸口。他的胸口放了哈斯金斯从断气使者身上偷来的国王信件。

然而，如果把羊皮纸信件丢入火堆，也无法像一般纸张那样立刻烧成灰。

赫萝像是在问「怎么著？」似的一脸愕然。

房门打了开来。

罗伦斯此刻只能向神明祈祷。

「抱歉。」

传来了不让人有机会说「不」的沉稳声音。

一名男子身穿不同于赫萝的长袍，用著习惯对人施压的口吻说话。

两名修道士中间夹著哈斯金斯站在门外，说话的男子就是其中一名修道士。

「打扰一下。喂！」

「是！」

较年轻的修道士一踏进房间，立刻环视房间一圈，然后检查起哈斯金斯的私人物品。哈斯金斯把所有情绪藏在连赫萝都能瞒过、有如神学士般的表情底下，若无其事地凝视著修道士的一举一动。

令人担心的是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也没经历过这种事的寇尔。

与寇尔眼神交会时，罗伦斯看见他害怕得就快颤栗起来。

「您是旅行商人吧？」

较年长的肥胖修道士站在门口对罗伦斯说。

他之所以不肯走进房间，想必是认为牧羊人居住的房间是不洁之地。

「是的。我们因为找不到旅馆投宿，所以借住在这里。」

「这样啊。您也是鲁维克的人啊？」

「不，我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

「嗯。」

修道士点点头后哼了一声。

修道士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恶劣，使得罗伦斯不禁心想，说不定那不是回应声，而是修道士点头的那一刻，脖子上的肥肉和脂肪挤出空气的声音。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说修道士只是前来闲话家常，这股气氛也未免太过紧张。因为罗伦斯后方的修道士正粗鲁地翻弄著行李、棉被甚至木柴。

从这样的状况来看，大概就只有几种可能性。首先能够确定的是，哈斯金斯遭到了怀疑。对方怀疑哈斯金斯在寻找迷路羊只时，可能遇到了使者。

而他可能因为起了贪念，偷走了使者身上的物品。

事实上，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没有，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您刚刚说您是罗恩商业公会的人啊？」

修道士这么询问，罗伦斯也只能回答：

「是的。」

「印象中我们修道院与贵公会应该没有生意往来。」

罗伦斯心想这时如果表现得仓皇失措，事后就是被赫萝踹屁股，也不能抱怨什么。

「是的。其实我不是来这里做生意。」

「喔？」

修道士眯起眼睛说道。

「我和这位，还有那位神的孩子一起前来，希望能够受到布琅德修道院的威光感化。」

「……你们是来巡礼的？」

「是的。」

布琅德修道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接待巡礼者。

这时竟然有一名商人带著年轻修女和少年前来巡礼，这未免太奇怪了。

修道士脸上浮现笑容，但眼神不再带有笑意。

「提到罗恩，我记得是在海峡对岸的公会名称。对岸应该也有很多有名的教会和修道院吧？像是圣里贝尔修道院、拉．奇雅克修道院、吉布洛教会，或是留宾海根。」

在身后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之中，修道士的询问简直就跟审问没两样。

「我听到了有关圣遗物的话题。」

「圣遗物。」

修道士的口气强硬，甚至不是以疑问句来回答。

「是的。我听说贵修道院不仅深受神明宠爱，也深受羊只宠爱。比起您方才举出的名称，贵修道院应该更适合像我这样的商人才是。」

听到罗伦斯带点幽默的话语，修道士也配合地笑了笑。

不过，胖修道士片刻也没有从罗伦斯身上移开视线。另一名修道士走进了隔壁房间。

虽然罗伦斯三人的行李就放在隔壁房间，但商人习惯把危险物品全带在身上。就算行李整个被倒出来，也没什么好害怕。

「原来如此……看您的样子，应该是位经验老道的商人。愿神庇佑您！」

尽管知道修道士这么说肯定是在讽刺人，罗伦斯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马可！」

听到胖修道士这么呼唤后，在设有床铺的房间里到处乱翻的年轻修道士，随即像只狗一样冲了出来。

年轻男子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每天安静祷告过活的修道士。说起来，他还比较像是经过训练的佣兵。

「状况怎样？」

「什么都没找到。」

「这样啊。」

在罗伦斯、赫萝，还有寇尔及哈斯金斯面前，胖修道士会大剌剌地表现出这种态度，是为了对四人施压吗？

还是因为面对什么也没找到的事实，想要为自己留点面子？

不管胖修道士抱著何种心态，这次似乎能够逃过一劫。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的瞬间──

「杜鹃会在其他鸟类的鸟巢下蛋。给我检查这两人的服装。」

胖修道士曾经是个商人。

当罗伦斯惊觉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名为马可的修道士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赫萝后，脸上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嘴脸。他推开罗伦斯，然后走近赫萝。

「奉神的旨意，请忍耐一下。」

尽管用字遣词非常有礼貌，马可却给人像蛇的感觉。

赫萝身穿的长袍底下藏著尾巴，兜帽底下藏著狼耳朵。虽然赫萝宛如殉教前的圣女般一脸镇静，但罗伦斯可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且，马可对应该最先检查的长袍袖子不予理会，而是先从肩膀顺著赫萝的身体曲线一路往下检查。赫萝之所以有一瞬间缩起了身子，是因为马可的手触碰到她的胸部。

「这是什么？」

马可发现了赫萝挂在脖子上装了小麦的袋子。那袋子明明收在赫萝的衣服底下，却还是被搜了出来，可见马可的检查方法有多么猥亵。

「麦子？」

「当作护身符……」

听到赫萝用著像蚊子般的微弱声音回答，马可像是施虐心得到了满足般露出龌龊的笑容。罗伦斯紧握拳头忍耐著。他告诉自己，连赫萝都愿意忍耐了，如果自己不忍耐就前功尽弃了。

然而，这时马可的手已经从赫萝的侧腰开始往下滑，因为两人之间身高有所差距，所以马可在赫萝面前蹲了下来。

如果马可的手就这么伸向腰部后方，很快就会摸到赫萝的尾巴。

这下子还藏得住吗？

也是因为有这股不安，罗伦斯才能够压抑住怒气。

就在马可的手要从侧腰滑向腰部后方的瞬间──

「呜……呜……」

马可原本在垂著头的赫萝下方，不知羞耻地摸著赫萝的腰部，在听到微弱的呜咽声后，他抬起头啧了一声。

泪水从赫萝眼中夺眶而出。她紧紧抓著麦袋，像是在乞求麦袋的保护。

马可似乎明白了游戏已结束，他从赫萝身上松开手，转而伸向长袍袖子迅速检查后，站起身子说：

「神明已经证明了你的清白。」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

罗伦斯知道赫萝当然不可能真哭，但也不得不佩服她假哭的功力。

让罗伦斯安心的时间非常短暂。

检查完赫萝后，接著当然就是检查罗伦斯。

「抱歉。」

马可的眼神明显变得不同。对象换成是罗伦斯时，马可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而且比较可疑的也是罗伦斯。

事实上，罗伦斯怀里收了各种信件。万一写有徵税通知的信件被发现，那一切都完了。

他心想，难道真的没有机会拿出信件藏起来吗？

马可的手伸向罗伦斯的瞬间，罗伦斯与赫萝眼神交会。

「小心！」

罗伦斯大声喊道，并推开马可冲向赫萝。

眼神交会的那一瞬间，赫萝轻轻点了点头。

接著，原本保持向神明祈祷的姿势、抓著胸前麦袋哭泣的赫萝，在千钧一发之际，像是贫血发作似的，摇摇晃晃地倒向地炉。

罗伦斯抱住赫萝后，就这么倒在地上。

两人争取了短暂的时间。

但是，在这之后呢？应该怎么做好呢？

罗伦斯抱著赫萝陷入了思考。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身后停了下来。罗伦斯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敷衍下去。

「有没有受伤呢？」

马可厚颜无耻地说出了故作体贴的话语。

然而，罗伦斯当然不能对他发脾气。

「没事。」

说著，罗伦斯挺起了身子。赫萝则是闭著眼睛，装出晕厥过去的样子。

原来方才跑近两人的是寇尔。他与罗伦斯一起扶起赫萝。

「把她扶到隔壁房间去。」

罗伦斯与寇尔合力把赫萝送到隔壁房间，让赫萝躺在床上。马可一直注视著整个过程，罗伦斯根本没有机会从怀里取出并藏起信件。

拚命要自己想办法的焦急心情，使得罗伦斯感觉胃都快烧了起来。

「可以检查了吗？」

听到马可的残酷话语，罗伦斯只能像只小羊一样乖乖听从命令。

「那么，请脱下外套。」

罗伦斯慢吞吞地脱下外套，然后交给马可。

甩了甩外套后，马可开始确认口袋，检查著布料与布料之间是否藏有物品。

从马可的动作可看出他并非生手。

「下一件！」

神啊！

罗伦斯在心中这么吶喊，并强作镇静地脱下另一件衣服，把内侧放了信件的衣服交给了马可。然后──

「……可以了。」

马可用相同动作检查完后，把衣服还给了罗伦斯。

「神明已经指示了真相。」

留下这句话后，马可对著年长的修道士报告检查结果。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当场虚脱瘫倒在地，是因为看见仰卧在床上的赫萝扬起嘴角，露出骄傲的笑容。

「给各位添麻烦了。对于各位想要前往巡礼的信仰心，神明一定会有所回应的。」

留下口是心非的话语后，两名修道士就这么离开了。

哈斯金斯在走廊目送两名修道士后，走回罗伦斯等人的房间。

寇尔关上了房门。

然后，三人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真是的，我完全没发现。」

看著靠在通往隔壁房间的房门上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赫萝，罗伦斯这么说。

「汝以为咱会一直哭哭啼啼个不停吗？还有……」

赫萝从怀里取出各种信件，她边搧著信件边走近罗伦斯说：

「咱还以为汝早就发现了。」

原来赫萝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才会抓住麦袋，像在祈祷似的把手放在胸前。

想到自己不仅没有发现赫萝的计画，要是那瞬间也没察觉到赫萝在使眼色，真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想到这里，恐惧感再一次袭上罗伦斯的心头，让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不过，反正已经度过难关，怎样都无所谓呗。而且咱也看到汝的蠢样了。」

赫萝顶了一下罗伦斯的胸口说道，结果意外看见哈斯金斯轻轻笑了出来。

哈斯金斯像在咳嗽似的笑了笑，在地炉前坐了下来。

「失态了。」

哈斯金斯的简短话语反而更让人难为情。

虽然赫萝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罗伦斯却不禁满脸通红。

「不过，这么一来，修道院应该会派其他家伙去接使者……」

哈斯金斯这么切入话题后，罗伦斯才好不容易恢复正常。

「明天就会抵达吗？」

「那里相当遥远，而且太阳就快下山了。应该是明天傍晚，或是后天吧……状况如何？有可能顺利进行吗？」

「我不敢保证一定进行得了。不过，我委托的对象非常值得信赖。」

「这样啊……不……」

「？」

罗伦斯打算反问时，哈斯金斯摇了摇头，并微微低下了头。

「抱歉怀疑了你。人类非常聪明。不知道是我太爱面子，还是忌妒，总不愿意这么承认。」

哈斯金斯看似愉快地说道。这时，罗伦斯耳中也传进了脚步声。那是朝著这儿而来、急促且有力的脚步声。

罗伦斯也曾多次屏息倾听山贼或狼的脚步声，所以多少也能够区分脚步声。他听出这是同伴的脚步声。

敲门声传来，寇尔打开门后，罗伦斯看见了彼士奇的身影。

「罗伦斯先生。」

彼士奇的脸颊像小孩子一样红润。

「我找到了。」

罗伦斯向赫萝与寇尔使了一下眼色后，也望向站起身子的哈斯金斯。

然而，哈斯金斯指向摆在身旁的牧羊人拐杖，然后摇摇头。

哈斯金斯的意思应该是：「既然已经拜托了你，就表示我信任你，全交给你处理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向彼士奇搭腔说：

「我的旅伴方便出席吗？」

「无所谓。不，应该说希望他们也一起出席。刚才修道士来过这里了吧？」

「是啊，让人非常地不愉快。」

彼士奇的笑脸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让人很不愉快啊。不过，您会这么说，就表示结果是让人愉快的吧。知道他们来过这里，让我鼓起了勇气。不对，应该相反才对。」

罗伦斯三人走了出去后，彼士奇继续说：

「如果要做，只能够趁现在。」

太阳就快下山了。

走出户外后，罗伦斯发现雪已经几乎完全停了。

来到资料室后，发现里头挤满了看来充满怪癖的商人们。

这些商人应该不至于没有交易对象，有人却任凭胡须生长，也有人很年轻，却像骑士一样留长头发。

罗伦斯带著寇尔与赫萝跟在彼士奇后头走进房间后，有人轻轻吹起口哨表示欢迎。

「那两个修道士在我们固定利用的旅馆，风评也相当不好。」

彼士奇把手倚在房间最里面的书桌上，转身面向罗伦斯这么切入话题。

「『使者有没有来这里？』『真的没有信件吗？』他们就这么顽固地询问我们，甚至还想翻我们的行李呢。这应该是他们感到不安的相对表现吧。或许修道院也觉得如果国王真要徵税，徵税通知差不多该送达了吧。」

「原来如此。这表示他们知道危机就近在眼前啊。」

彼士奇表示赞同地闭了一下眼睛。罗伦斯知道在不允许发出任何声响的黑暗之中，甚至会让人有著心灵相通的错觉。

「那么，调查结果如何呢？」

「抱著怀疑的心态查看后，很容易就发现了疑点。毕竟一旦买了高价物品，如果想要隐藏，就只能够靠支出来蒙混。不过，所谓的疑点只是在抱著『应该是这么回事』的想法下，找到『应该是这么回事』的项目而已。我们并不知道是不是事实。」

为了确定这份帐簿上的疑点，必须仰赖罗伦斯的力量。

「而放在定期支出上则是更不显眼，可以轻易地藏得很好。如果藏在一时支出里头，就会变得很明显。具体来说，定期支出包括了购买修道士的长袍或配件、用来修补的建材、支付给石匠的费用，还有定期款待客人时使用的辛香料采买费用。」

彼士奇边说边抽出该部分的帐簿递给罗伦斯。

罗伦斯让视线落在帐簿上，但光是这样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只觉得是非常普通的帐簿。

「我们的优势是拥有无数商人。我们拥有很多双眼睛和耳朵，能够在相同时间共同拥有远方的情报。这上头的辛香料──经过两个城镇运来的番红花，就是关键。」

「怎么说呢？」

「因为修道院采买番红花的时候，刚好只有番红花还没送到那个城镇。当时我们有个同伴刚好在那个城镇停留，他说船只因为暴风雨而晚到。专门做进出口生意的御用商人当然知道修道院的目的，所以一定贴心地想说：『货物没到正好。因为付钱采买空箱子，能够掩饰更多金额的支出。』不过，这反而害惨了修道院。」

找到一个谎言后，就能够识破所有的谎言。

发现单纯的超额费用中藏有支出后，接下来只要运用知识，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修道院采买的每种商品支出都比行情来得高。搞不好全是空箱子也说不定。当中也有我们不知道的商品。不过……」

「不过，光知道这些就够了。」

罗伦斯把羊皮纸还给彼士奇，并继续说：

「最快今晚会到吗？」

「毕竟本院都特地派来了修道士，事态应该相当紧迫才对。而且，我想修道院应该已经派出牧羊人去接使者了。」

哈斯金斯也这么说过。

彼士奇的表情变得严肃。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高层干部现在正好聚在一起开会。」

罗伦斯看向两旁的赫萝与寇尔。

两人缓缓点了点头。

「没问题。」

「那么……」

彼士奇从他靠坐的书桌上挪开身子说道。

「我们走吧。」

走进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后，发现气氛跟平常有些不同。

整家旅馆就像放了太多木柴的暖炉，笼罩著一股异样的热气。

或许是那两名修道士来到这里引起一阵纷争，才会如此余波荡漾。除非是睡傻了的商人，否则当态度高傲的修道士不顾身分地采取行动时，他们都会像狼一样，嗅出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商人们一定会发现修道士们肯定是受了伤，在痛苦地挣扎之下才会如此莽撞。

而聚集在这里的，不是一找到修道院伤口就打算扑上去咬著不放的家伙，就是前来观赏修道院伤口被咬的家伙，这里会笼罩著一股热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此，当彼士奇带著罗伦斯三人踏进旅馆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三人身上。

外来的商人、修女打扮的少女，以及一名看似随从的少年。看见这样的三人组合在彼士奇的带领下走到旅馆最里面，甚至爬上了阶梯，旅馆里的商人们脑中当然会浮现疑问。

那三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忌妒和羡慕的目光一一射来，让人感觉就快被灼伤。姑且不论赫萝，就连罗伦斯都觉得刺痒难耐，也难怪寇尔会一直低著头，不敢抬起脸。

「就是这里。」

彼士奇在位于三楼正中央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说道。

年轻旅行商人整理一下衣领后，才敲了敲房门。

「打扰了。」

走进房间后，夹杂著蜂蜜与奶香的辛香料味道随即扑鼻而来。

这是属于彷佛会说：「所有食物如果没有洒上胡椒和番红花，就根本不是人类吃的食物」的人们味道。

宽敞的房间里摆设了一张大圆桌，四名壮年商人围绕大圆桌而坐。

四名商人各个散发出就是拥有大型商店，也不足为奇的威严，而事实上应该也是如此。看得出来在这鸟不生蛋、被白雪覆盖的修道院生活，让他们颇感疲惫。

不过，四人当中只有一人向这儿投来视线，想必这和疲惫与否完全无关吧。

「小的拉格．彼士奇前来拜访。」

「时间不多了。招呼话就省了吧。」

一头卷发长及耳际、体格壮硕的男子边以手势制止彼士奇边这么说。接著男子细长的眼睛看向了罗伦斯。

「听说你是罗恩的人？」

「是的。」

「嗯……」

男子只顾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既没有给予反应，也没有给罗伦斯自我介绍的时间。

坐在圆桌上的其他人全都文风不动，连饮料也没喝。

「方便开始做说明吗？」

彼士奇似乎不愿被这股凝重的气氛压制住而开口。一听到他这么说，卷发男子便举高一只手，发出「开始吧」的指示。

「谢谢。那么，请拨出些许时间听我们说明。首先是这些文件，请过目。」

说著，彼士奇拿出夹在腋下的一叠羊皮纸。这时，站在墙边待命的随从立刻前来拿取。

然后，随从就像送上面包盘一样，把羊皮纸束放在圆桌正中央。四人个个懒散地伸出手拿起羊皮纸，然后眯起眼睛确认纸上的文字。

「帐簿副本啊。这些帐簿怎么了？」

这回换成是一名骨瘦如柴、有些神经质的男子，一副看腻帐簿的模样说道。

男子凹陷的眼睛四周爬满皱纹，但与其说像皱纹，或许用鱼鳞来形容会更加贴切。

其他三人似乎也跟男子抱有相同感想，各自看了一眼后，纷纷把羊皮纸丢到圆桌上。

「我们发现一项付了钱，但只买进空箱子的支出，也发现多项金额高过行情的支出。」

四人没有交换眼神。

最先向彼士奇搭话的男子代表四人说：

「对一个无法逃出纳税枷锁的组织来说，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是的，确实是如此。」

「那你现在拿这些给我们看，要做什么？」

男子的犀利目光让彼士奇倒抽了口气。

现在是罗伦斯应该回答的时候。

「我们怀疑修道院不是以收入做掩饰，而是以支出做掩饰。」

听到外来者的话语后，四人的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罗伦斯还不确定四人的反应是感兴趣，还是在生气。

「支出？」

「是的。」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另一人插嘴说：

「刚才你说你是罗恩的人，这是高登斯卿的意思吗？」

高登斯是坐在圆桌上，掌控罗恩商业公会的人物之名。对罗伦斯而言，高登斯正是远在天际的存在。他所坐的圆桌高度，说不定能够与四人的圆桌高度匹敌。

「不是。」

「那么，是其他什么人的意思吗？」

四人的语调和眼神变得非常严厉，这或许是来自对其他公会前来干涉的警戒心。

画著月亮与盾牌图样的旗帜。

隶属于公会的人，不可能未经组织许可就独断独行地反抗持有这般旗帜的存在。

「请容我修正前言。我只是个流浪的旅行商人。」

「凡事用说的都很简单。」

这是当然。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先说了句：「抱歉。」跟著拿起绑在腰上的小刀。

罗伦斯从刀鞘拔出小刀后，随即毫不犹豫地往左手掌心刺下去。

「只要给我一张羊皮纸，我愿意在上面签名并盖下血印。」

旅行商人一旦脱离公会，就会无处可去。

四人当中有三人兴味索然地别开视线。

「喂！」

其中一人朝向站在墙边的随从努了努下巴后，随从立刻走出房间。罗伦斯心想随从应该是去拿绷带之类的包扎用品。

「趁年轻时，有时候要懂得冒险。我就不看罗恩这个名字，而是对你的名字表示敬意，听你说明吧。」

如果说罗伦斯这时候没有笑出来，那是骗人的。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随从送来绷带后，赫萝将绷带一把抢过，并且帮罗伦斯包扎左手。从赫萝的态度，罗伦斯知道自己的表现合格了。

「克拉福．罗伦斯。你跟我们同盟的拉格．彼士奇想到了什么点子？你刚刚说修道院以支出做掩饰？只要考虑到必须纳税给国王，付钱买空箱子或超付行为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没什么深究的必要。」

「如果是为了逃税才以支出做掩饰，确实是如此没错。」

「那么，不是为了逃税是为了什么？」

包扎好伤口后，赫萝轻轻拍了一下罗伦斯的手，为罗伦斯加油打气。

为了回应赫萝的鼓励，罗伦斯回答说：

「是为了购买高价物。而且是不能让周遭人们知道的物品。」

四人的视线瞬间交会在一起。

「物品？什么样的物品？」

对方露出了兴趣。

罗伦斯忍不住握紧左手，这是因为左手有赫萝缠上的绷带。

「狼骨。也就是在异教蔓延的北方地区，被尊称为神的落魄下场。」

罗伦斯说出了关键字。

他吸了口气。

并告诉自己此刻如果没有继续追击，就会被当成在开玩笑。

「这并非无凭无据的谣言。越过海峡有个名为凯尔贝的城镇。那里有一家名为珍商行的店家。我想各位应该早有耳闻，几天前在凯尔贝发生一角鲸骚动时，卷入漩涡之中的，就是珍商行的一千五百枚卢米欧尼金币。」

四人没有任何回应。

罗伦斯再次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位于罗姆河支流，也就是乐耶夫河上游的雷斯可，有一家名为德堡的商行，就是德堡商行提供资金给珍商行。而他们的目的正是为了购买狼骨。」

罗伦斯自认表现得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说话速度快了一些。

对于自己的说明，罗伦斯相当有信心。

他相信只要是鲁维克同盟的高层干部，一定听过有关狼骨的传说，也不可能没听过掌控北方大矿山的德堡商行。

就算无法立刻取得四人的信任，四人肯定也会认为这段说明下了很多功夫。

罗伦斯如此深信著。

「各位觉得如何呢？」

然而，罗伦斯没有得到回应。现场甚至散发出近似疲惫的松散气氛。

彼士奇看向罗伦斯，并用眼神诉说：「没有其他更有力的说明吗？如果现在没能够让四人相信，计画就无法进行下去。」

罗伦斯焦急地准备开口说话时，赫萝插嘴说：

「如果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也无妨。」

所有人惊讶地看向赫萝。

尽管如此，贤狼赫萝还是没有退缩。

「神说过，不要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在这样的场合能够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话，那人如果不是小丑，肯定就是傻子。

因为坐在圆桌上的四人会高挺胸膛摆出高傲姿态，并非装出来的。

不过，四人的身分是在人类世界才得以成立，而且这里存在著更为狡猾的事实。

这里是修道院，修道士祷告的对象正是比赫萝或哈斯金斯更加崇高、唯一的神明！

「小姐……抱歉，这位日日祷告的虔诚姑娘，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神明是非人类力量所及的存在。即使用兜帽遮住眼睛，或像这样低著头，咱只要仰赖神明的力量，想要识破一切这点小事，就像恶作剧一样容易。」

光是这股不同于常人的气势，就足以形成莫大的力量。

就连坐在圆桌上的四人所散发出来的重压感，也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这样的气氛不仅需要罗伦斯等人的认同，四人自身也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才能够营造出来。

这时如果有一个人无法融入气氛，那人不是天生的傻瓜，就是──

就是依不同论理而活的人。

「感谢你……提供如此可贵的话语。」

拥有地位的男人要是对上散发著不同气势的狂妄小子，只要给对方当头棒喝，就能够解决事情；但如果对象是个小女孩，当头棒喝的行为反而会让人变得难堪。

因为面对微不足道的女人或小孩时，应该哼哼轻笑，然后操控并安抚她们，把她们当成花瓶一样放在房间角落。

因为罗伦斯不久前也身陷这种常识之中，所以看见四人被这种常识束缚，落得现在只能露出僵硬笑容的状况，罗伦斯没办法问心无愧地嘲笑他们。

「那么，咱方便再询问一遍吗？」

四人僵硬的脸红了起来。因为四人的肌肤白皙，所以脸红的程度更为明显。

四人被夹在地位、常识以及尊严之间挣扎著。

只要不断摩擦，就是粗糙的棉被也会发热。

赫萝是打算激怒对方，在对方就快忿而起身时给予重重一击，让对方痛得连哀号声都发不出来，再叫对方乖乖听话吗？

只要使出这种手段，十之八九都会奏效，而且在面对这四人之下，如果能够奏效，确实相当了不起。

然而，这并非小孩子在打架。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正打算插嘴说话时──

「不。」

满脸通红且紧闭双唇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用了。」

然后，男子缓缓举高右手到肩膀高度，站在墙边待命的随从立刻迅速递出白色手帕。

随著一声擤鼻涕声的传来，男子的脸色像施了魔法一样已恢复正常。

「不用了。我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事情。」

坐在圆桌上的其中一人，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男子。

「我想起带著嫁妆嫁到我家来的妻子。妻子让我明白，想找出真相，不能只靠道理。」

罗伦斯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压迫感，原来是四人同时发出了低笑声。

「而且，为了做生意所做出的决断，往往不合乎道理。各位……」

男子的话语简直就像圆桌会议的宣言。

「最后一个问题可以让我来发问吗？」

「赞成。」

三人在瞬间唱和。

男子的视线投向罗伦斯。

「根据前面的交谈内容，我想询问克拉福．罗伦斯。」

「是。」

罗伦斯感觉得到手掌心冒出鲜血和汗水。

「是什么让你对这件事情有如此确信？请回答。」

罗伦斯立刻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罗伦斯的王牌，这张王牌不会让狼骨传说仅止于无稽之谈。

这张王牌上有基曼与伊弗的签名，而基曼与伊弗在温菲尔海峡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而且，伊弗还曾经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

这两人的签名，加上伊弗所提供的修道院买下狼骨的传闻。

「交给我这封信的人物是，芙洛儿．冯．伊塔詹托．『玛莉叶』．波伦。」

冗长的名字是贵族的象徵。

不过，只有知情者才会明白这名字涵盖了什么意义。

坐在圆桌上的两人动了一下眉毛，并把视线移向罗伦斯放在圆桌上的羊皮纸。

只要是在温菲尔做生意的商人，应该都老早就知道伊弗是个什么样的商人。

而伊弗居然会把贵族隐名告诉一个旅行商人。

坐在圆桌上的两人使了一下眼色后，第三人轻轻点了点头。

成功了！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著的瞬间──

「还有呢？」

「呃？」

险些就快反问对方时，罗伦斯急忙轻轻咳了一声。

罗伦斯清了好几次喉咙，一副彷佛在说「失态了」似的模样，把没有受伤的手伸向圆桌。这些动作都是商谈累积的经验、就是在下意识之中，也能够做到的小伎俩。

其实罗伦斯慌乱不已，连脑袋都变成一片空白。

还有呢？

坐在圆桌上、看似最有分量的男子这么反问了罗伦斯。

那封信还不够吗？

罗伦斯已经打出了王牌。而且是在他认为最佳场合之下，以最佳条件打出王牌。

如果说这样还不够，罗伦斯恐怕没有其他招数可出了。

圆桌那端投来犀利的目光。

「一方被称为狼，一方被称为慧眼，这些拥有美名的稀有商人名字确实相当具有份量。不过，如果要我们以他们名字的份量轻重来做判断，我认为应该有其他人的意见更值得我们竖耳倾听。就是在此地，也是如此。」

商谈是商人的战场。

如同佣兵在战场上如果稍有分神，就难逃一死般，商人如果稍有分神，也会让合约溜走。

而罗伦斯在听到男子这么说的瞬间，忍不住环绕四周──这就等于已经被圆桌上身经百战的商人杀死了。事实上，罗伦斯也确实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而被他们的话术玩弄著。

圆桌那端传来了叹息声。罗伦斯看见彼士奇张开嘴巴，拚命想说些什么。

随著平衡感开始产生震荡，时间往后延长。

如果拿出伊弗与基曼的签名，都无法取得对方信任，就完全没辄了。

失败了。

罗伦斯就快在心中这么嘀咕时──

「罗伦斯。」

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出他不熟悉的话语。

罗伦斯一看，发现是身旁的赫萝在呼唤他。

赫萝直直盯著罗伦斯看，并且露出了受不了的眼神。收拾散落在圆桌上各种物品的声响，在此时传入罗伦斯耳中。那是打开一道小缝的门，慢慢关上的声音。

尽管机会之门就快关上，罗伦斯还是一直注视著赫萝的眼睛。

注视著那样的眼神、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每当这双眼睛注视著罗伦斯时，眼神里总藏有答案。再明显不过、几乎已经透露出来的答案，总是藏在那眼神里，只是罗伦斯没有察觉到而已。

答案很简单，就是必须告诉自己没打输这场仗。

快掌握整个状况！

快回想所有对话！

罗伦斯绞尽脑汁发挥所有智慧。

时间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商人就是不懂得死心。

「还有！」

罗伦斯把声音拉高到极限说道。

所有人吓了一跳，缩起身子看向罗伦斯。

在场众人的表情，就像看见死人复活过来一样吃惊，而实际上，罗伦斯也确实是死而复活。

签订合约时，因为缺乏自信而眼神飘移不定的旅行商人，就跟等著腐烂溃散的尸体没两样。

罗伦斯大叫后，却说不出话来，在竖耳等著倾听的所有人面前陷入了沉默。

不过，因为紧张过度而抽痛的左手，让罗伦斯知道自己还活著。

还有，牢牢握住罗伦斯左手的另一只手，也告诉了他自己并不孤独。

「我看见了狼。」

虽然只有一瞬间，罗伦斯却感觉像是永远的沉默。

「狼？」

「那是一只……巨大的狼。」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罗伦斯也无法解释清楚。

不过，他知道这么说没有错，而且说得相当有自信。

其实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决定聆听罗伦斯说明时，说了什么呢？

他们说过愿意对罗伦斯的名字表示敬意。

对方都这么表示了，罗伦斯还拿出签上他人名字的羊皮纸，也难怪赫萝会觉得受不了。

不需要任何证据，但相对地必须是让罗伦斯自己深信不疑的理由，才是四人想听到的内容。

「我就是为了那只狼在旅行。那是一只巨大的狼。」

他们该不会觉得我太紧张而脑袋有问题吧？

还是他们觉得我是故意出怪招引人注意，才会这么说？

如果是在平常，罗伦斯的这股不安或许会显现在脸上。

不过，如果不是在说谎，当然就不会有不安了。

「……你是北方人吗？」

对方投来了话语。

「这两位是。」

罗伦斯指向赫萝与寇尔说道。四人听了后，各自一副看向远方的模样眯起眼睛。

那感觉就彷佛赫萝与寇尔身在遥远北方似的。

彼士奇因为抓不到插话的时机，而显得痛苦不堪。罗伦斯自己也觉得彷佛看不见脚边，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想必在他人眼中，自己的模样肯定是恐怖得让人不敢看下去。

四人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罗伦斯挺直胸膛站著。

尽管不是凭道理，他仍然直挺站著。

「这样啊。」

简短一声打破了沉默。

「这样啊。那这样也算是命运的安排吧。」

「愿神祝福我们！」

罗伦斯相信，一定不只他一人觉得这句话带著不祥的气息。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

身上的服装染上胡椒和番红花香味的四人。

这些人的语调优雅且流畅。

「真相总有一天会被说出来。就算这个真相再怎么离奇，也一样。」

「……咦？」

「我们一直在等待。如果觉得这么说不好，也可以说我们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是什么决心……」

彼士奇与罗伦斯轮流这么嘀咕，然后互看彼此。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耳朵虽然因为上了年纪而下垂，听力却依旧不容小觑。

「没错。我们确实得到布琅德修道院买下狼骨的情报。但是，对我们四人来说，这个决定会带来太过沉重的结果。我们不可能只靠预测来做判断。不过……」

男子一直凝视著罗伦斯，他的表情虽然严肃，却甚至有种温柔的感觉。

「我们这些老人家使用了生锈的道具找到这个情报，因此会觉得不可靠；但如果是年轻人以不合乎道理的方式得到一样的结果，我们就能够相信这个情报。」

「那、那么……」

「没错。我们知道布琅德修道院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状况应该已经不允许再拖延下去了。不过，如果他们真买了狼骨，我们也想好了对策。」

圆桌上的四人有些疲惫地笑笑。

「对我们这些老人家来说，这场战争想必会是一场硬仗。因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总是会用些小伎俩来迎战。」

「一点也没错。虽然我们对这个对手没什么不满，但这个情报是种剧毒，可能会在瞬间对修道院造成致命伤。」

坐在圆桌上的男子们突然开始聊起老人家的对话。

听到这般对话，也难怪彼士奇会低下头，而罗伦斯也不禁跟著低下头。

赫萝歪著头，寇尔则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但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不过，想到要对赫萝以外的对象说出接下来这句话，罗伦斯不禁满怀苦涩。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拥有能够与赫萝匹敌的狡猾程度──和宽敞的心胸。

「那么……」

四人让罗伦斯等人不得不这么说：

「请务必任命我们。」

一方面为了保身，一方面则是为了利用对方。

老人们找到罗伦斯等人作为替身，罗伦斯等人则是找到通往成功之路。

罗伦斯面对的这个结构，并非一方打人、一方挨打如此单纯的关系。

面对赫萝这类无法用普通方法应付的对象，罗伦斯之所以会被吸引，或许就是因为喜欢他们超出社会规范的气质。

而且，罗伦斯就是为了在此握住缰绳，才会前来。

「对了，我这里有一封信。」

罗伦斯从怀里再取出一封信。

那是温菲尔王国国王盖了印、告知徵税意旨的信件。

「这是……可是，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回换成是罗伦斯只展露笑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咳了一声说道：

「这个徵税法可能会带来以下几种结果。」

对于跃上舞台中央的罗伦斯所说的话语，四人不得不专心倾听。

为了免于缴税，主张自己没有钱是最传统的手段。

国王总不能硬是向没有钱的百姓收钱，而如果贸然扣押百姓住家，恐怕就没有人愿意来到这个国家。

不过，这么一来大家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藏钱，与徵税官较劲起智慧。

好比说，把钱藏在瓶子里或埋在地板下，或者把黄金雕像包在铅块中；基本上，这些各式各样的方法对藏钱者比较有利。一次搬运大量金钱或许相当显眼，但如果每次搬运一些，然后藏在深山里，谁也不会发现。而且，纳税者的人数远远地多过徵税者的人数。

那么国王、都市议会或教会就因此放弃徵税吗？事实不然。因为神明总会为大家开辟新路。

他们最后会想出一个不需要依赖少人数的徵税官，也不怕货币被埋在多深的地底下，一定能够让对方不得不缴税的方法。

不过，力量过强的武器总会造成对双方皆不利的局面。

因为拿棒子殴打对方时，自己握住棒子的手也会疼。

而且，这个方法还受到许多条件限制。就这点来说，温菲尔王国算是相当幸运。

苏冯国王终于不得不采取的强力徵税法。

那就是──必须以旧货币交换新货币的改铸政策。如果再加上禁止旧货币流通的法令，藏在瓶子里或埋在地板、地底下的货币将会变得毫无价值。

如果挖出这些货币加以熔毁，然后取出银或金，当然还是具有其价值，但熔毁货币必须付费，而镇上的熔炉也会遭受监视。

这么一来，大家都会带著旧货币纷纷前往铸币厂。

国王就能够自设比例进行新旧货币的交换，然后强制徵税。

「依照过去的经验判断，修道院都会持有现金。国王一定是知道这点，才会采用这个方法。就连商人都会以现金或实际商品的形式，保存重要财产。所以，修道院不可能只以证书的形式保存财产。」

「国王应该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击垮在国内拥有绝大影响力的修道院，然后赶走我们。他一方面打算以没收土地的形式取代税金，来对付修道院。另一方面是藉由没收我们想得到的东西，委婉地把我们赶出这个国家。」

「国王或许也打算独占羊毛交易。」

「有这个可能。没有一个地方比修道院的羊毛交易量更大，只要控制住修道院，想要怎么订公告价都行。」

罗伦斯与彼士奇站在圆桌四周，赫萝与寇尔则跟在罗伦斯身边。

圆桌中央放著罗伦斯与寇尔花了一整晚时间想出来的可能性树状图。

就算临场反应不够机灵，只要花时间仔细且谨慎地思考，一定能够得到有用的成果。

「如果修道院没有买下狼骨，一定会集中仅存的货币，来配合国王的徵税。如果连仅存的货币都没有……」

「就会假装已经缴过税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彼士奇接著说：

「修道院或许会在箱子里装进石头之类的东西，然后在搬运途中假装遇到意外，把箱子丢下山谷。只要询问牧羊人，一定能够问出很多适合丢箱子的事故现场。他们也可以把箱子沉入结冰的沼泽中。」

所有人点了点头后，坐在圆桌上的一人开口说：

「那么，大概会有多少货币被运出来？」

就算再怎么优秀，对离开生意现场已久的老商人来说，光是听到货币枚数，似乎无法体会实际的数量多寡。

「应该不可能全是金币，所以……我想差不多会有十到十五箱这种规格的箱子。」

「现在积雪这么深，就算是放在雪橇上运送，还是会有困难。所以，他们应该会组成队伍运送吧。」

其他方面姑且不论，如果是针对运送方面的问题，在听到以旅行过活的两名商人的意见后，不会有人插嘴反驳。

罗伦斯继续说：

「我认为应该不是能够隐藏到底的数量。」

「这样啊。那么，如果我们告知已掌握到徵税的事实，对方就会动弹不得吧。这时只要表示愿意协助对方应付徵税，想必对方就会安排一场交涉。」

男子说话的口吻，就像在讨论攻击老鼠时，老鼠究竟会跑向何方一样。

在港口城镇凯尔贝时，罗伦斯在这种会议上，只被视为一颗棋子。

与这种场面相比，只是不断重复贩卖、采买动作的行商，简直就像和平的田园生活。

罗伦斯并没有特别偏好或讨厌其中一种生意手段。

只是现在的场面，就像完全不同类型的赌博，使得罗伦斯反而能够冷静地参与其中。

「要告知事实就要早一点得好。如果让对方太过焦急，对方有可能会自暴自弃。就算再堕落，他们终究是神的仆人。与其忍辱偷生，他们也可能选择为了信仰而殉教。」

「而且，这些人当中也有值得尊敬的对象。我们不是强盗，这事要好好处理才行。」

有句俗话说，山上的城堡逃不过人们的眼睛。

这句话是告诉人们「拥有地位者应该表现出符合其地位的言行举止」，就这点来说，坐在圆桌上的四人可说无可挑剔。

「那么，就把事实告诉聚集在分院的修道士好了。方才那让人不愉快的双人搭档还在这附近逗留吗？」

「我稍后做确认。如果找不到那两人，要通知其他人吗？」

「不，不要告诉那些家伙。那些家伙是圣堂里的讨厌鬼。就告诉洛依副院长好了。这时间他应该在执行每天的圣务，更重要的是，他还骑得上马背。」

短短一阵笑声响起，想必四人是在嘲笑这里净是一些肥胖得骑不上马背的修道士。

「小的明白了。」

彼士奇低下头，恭敬地答道。

「虽然我不认为那个做事慢吞吞的圣堂议会，能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然后开始搬运箱子，但为了慎重起见，天一亮还是在各个主要客栈和小屋先配置人手好了。」

「宫廷内有几位高阶修道士的血亲。修道院可能透过这个门路做了某程度的预测，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一切应该会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进行。」

「愿神祝福我们！」

这句话让会议划下了句点。

分院宛如陷入了一片火海。

这里骚乱的程度，让这句形容变得不再像是形容。

名为洛依的副院长听到徵税一事后，不小心将为了祷告而拿在手上的圣经松手掉落，跟著为了捡起圣经，还翻倒烛台，其慌张程度不难想像。

由于风雪也已经停歇，洛依副院长立刻安排好马匹，并召集五名马夫，连同那两名修道士，在火把的明亮光线照亮下，沿著夜晚的雪道朝向本院快马奔去。

分院的修道士们不愧是每天负责羊毛交易的人物，他们相当擅于计算，这时他们聚集到同盟干部的房间，忙著讨好干部以为紧要关头做准备。

彼士奇为了火速准备向修道院提出的要求事项，在同伴的协助下，针对进行移民的村落规模，以及为了移民的所有相关事项做了讨论。

所有人朝向目标团结一致地努力著。

这是同盟的人们给罗伦斯的感觉。

说到罗伦斯做了什么努力，就是把自己所知的狼骨相关情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并忙于应付这些情报的评价。

其中包括了从珍商行一路到德堡商行的通路、资金流向、交易商品，以及狼骨传说在港口城镇凯尔贝的评价等等。

赫萝与寇尔也参与其中，说出一路旅行过来所得知的一切知识。

大家已做好迎战修道院的万全准备。

并笼罩在神秘的兴奋气氛之中。

为了向哈斯金斯说明状况，赫萝中途一度离开。

夜也深了，罗伦斯也累积了相当多的疲劳，但听到赫萝为哈斯金斯捎来「抱歉没能帮上忙」的传话后，就是想睡也不能睡了。

「咱们真的不再拥有力量了。」

当赫萝自嘲地这么说时，天色已明。大家已经完成各自的任务，并得到智慧与知识的结晶，而能够把这个成果发挥到极致的人们，也聚集到了这里。

赫萝的语气听来有些悲伤，但也有些爽快的感觉。

如果只靠著尖牙和利爪发挥力量，肯定无法阻止集众人之力而爆发出来的这股气势。

而且，人类的强大正是来自其他任何动物绝不可能拥有的巨大族群力量。

望著同盟的人们在房间各处筋疲力尽地呼呼大睡，赫萝露出了淡淡笑容。

或许赫萝是在羡慕这些人也说不定。

「呵。一疲累就会变得感伤。」

寇尔蹲在墙边缩成一团，早已耗尽所有精力。

罗伦斯把手绕到赫萝肩上，抱住赫萝的头拉近自己。

从窗外望去，可看见一片清澈的蓝空，让人感觉就快被吸了过去。

如果有一切都能够顺利进行的日子，一定就像今天这样的天气。

赫萝不久后也掉进了梦乡，罗伦斯也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

有人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从大门跑了过来。

罗伦斯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他们来了！本院的人来了！」

本院位于很适合设立修道院的大草原上。所以，一看见有人从草原方向出现，就能马上明白那是本院派出的使者。

罗伦斯抬起头，察觉到不是在作梦后，立刻站起身子朝向入口跑去。

道路两旁也站了很多商人，他们的视线望著垂直向前延伸的道路前方、向著无垠草原敞开的大门。

「……还没到吗？」

「嘘！」

到处响起类似这样的对话后，现场陷入了一片宁静。

而这时──

啪哒、啪哒，马匹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干部们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样，接二连三地从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走出来。

尽管罗伦斯等人为干部们排开一条路，在商人们天生的好奇心作用下，干部们还是被团团包围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久后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旅馆前方。

一匹由两名马夫拉著的壮马停了下来。

「我是修道院院长的使者。」

坐在马背上说话的是个大块头的男子，他身穿带有皮草装饰、且长度盖过脚趾的长袍。

男子把兜帽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其脸孔。

不过，问题不在于男子的装扮。

让现场所有人觉得奇怪的是，男子只带著马夫前来的事实，以及男子坐在马背上说话的跋扈态度。

现场所有人包括罗伦斯，都以为包括修道院院长在内的高阶干部，肯定会铁青著脸前来。

「辛苦了。请先移驾到屋内。」

有别于在四周喧嚷不已的商人，一名装扮高雅的商人，以长年培养下来的功力礼貌地说道。事实上，旅馆内已经开始做起招待客人的准备，时而飘来的食物香味折磨著熬夜且空腹的人。

「没这个必要。」

男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面对哑口无言的人们，坐在马背上的人物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跟著把信件固定于绑在马鞍上的棒子前端，宛如传达国王命令的使者般，朝向同盟人士递出信件。

「这是修道院院长的答覆。身为神仆的我们，不会屈服于欠缺信仰心的异国人士。绝对不会！我们会支付税金给国王，然后一如往常地继续向神明祈祷。」

困惑不已的同盟人士收下信件后，坐在马背上的男子立刻挥动棒子拍打马匹臀部。见到男子的乘马转向，马夫慌张地握紧缰绳。

男子连告别的话语都没有留下。

只有「啪哒、啪哒」的马蹄声，传进罗伦斯等人的耳中。

眼前只见马匹臀部。

因为太过惊讶，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怎么回事啊？」

不知是哪个人在喃喃自语，但重点不在于那人是谁。

而是这句话道出了现场所有人的心声。

在众人注目之下，信件交到坐在圆桌上的四人手中，四人当场拆了信。

一人看过信件后，一个接一个地传给另外三人。

等到四人都过目后，只见混乱且苍白的四张面容。

「怎么可能……缴完税后，还有多余财力？」

从这句话就能够猜出信件的内容。

现场掀起一阵骚动，大家各自与身旁的人交谈著。

然而，骚动结束后并没有讨论出任何有益的结论。

因为大家都知道修道院只是无力在挣扎。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以为只要缴税，就能够得到国王的庇护吗？他们应该是最明白得不到国王庇护的人啊……」

虽不是为了这天的徵税而铺路，但国王一路压榨修道院至今，修道院不可能到了这般地步还愿意相信国王。

就像一滴油滴落水中一样，混乱逐渐扩散开来。

修道院没有购买狼骨，但却仍然藏有重要资金，所以还有足够资金缴税，这是十分可能成立的状况。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修道院完全没有理由对同盟摆出强势态度。

能在紧要关头时能够提供自己资金的对象，是越多越好。

这么一来，就表示修道院想到了什么妙计吗？还是修道院与国王达成了什么约定吗？

在众人如此推测之际，一名在远处眺望众人的商人忽然出声说：

「修道院既然表示要缴税，就会搬运货币吧？如果确信修道院缴不出税来，只要查看是不是真的有货币就好了，不是吗？」

多数人都认为修道院缴不出税金，更重要的是──如果缴了税，修道院会很头痛的事实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修道院应该会搬出装满小石子的箱子，而且如果决定放手一搏，赌上这个可能性似乎比较好。

「还是说，修道院的策略是打算趁我们混乱之际，制造一场假意外。」

另一名商人说道。

「有可能。这么一来，就能够解释修道院为什么会如此异常地迅速做出决定。他们是不想让我们有思考的时间。」

四周开始响起「就是这样没错！」的声音。

罗伦斯看向站在人群另一端的干部们，干部们的模样看起来不像与人群的论调一致。罗伦斯也不认为事情会如大家所猜测的那样。

「那信上有注明什么时候要缴税吗？」

修道院若是企图以强势态度耍弄同盟，再趁同盟混乱不已时胜过它，就是刻意在信上注明缴税日期也不足为奇。

而事实上，修道院似乎确实这么做了。

手中握著信件的干部满脸苦涩，罗伦斯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情。

如果读出信上的日期，就会正中修道院的下怀。

但是，事情已经在这里闹得这么大，不读出来也不行。

「今日中午，遵照圣希罗纽斯的事迹于雪原前进。」

「果然没错！这样简直就像在说『你们敢来就来啊！』」

「如果他们打算中午出发，就没有时间犹豫下去了。只要爬过斯里耶里山丘，到处都是沼泽。那里是制造假意外的最佳场所。」

「我们走吧！想要得到利益，就要有勇气！」

或许是许多人因为熬夜完成任务而变得兴奋，在这失控的气氛之中，响起一阵鼓舞声。

赫萝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罗伦斯身旁，并抓住罗伦斯的衣袖，但罗伦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连干部们都一脸混乱，罗伦斯当然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

罗伦斯不属于同盟，所以能够稍微客观地思考事情，而且客观地思考后，很容易就会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这可能是修道院设下的陷阱。

假设众人受到这股热气推动，而把勇气与追求利益混为一谈，大张旗鼓地袭击搬运箱子的队伍的话──

如果发现箱子里是石头，当然能够圆满解决事件。但如果发现真是货币，那怎么办呢？

同盟将会在瞬间陷入绝境。

因为修道院根本没有义务要让同盟确认箱子内容，如果同盟成员要求查看箱子，双方恐怕会爆发争执。这时候修道院就不难提出主张，说「同盟企图夺取缴纳给国王的税金，而做出不可原谅的行为」。

或者，修道院也可以主张「打算用来缴税的货币，在搬运途中被同盟抢走了」。

到时候不难预见会演变成各持己见的争执场面，也可能发生流血事件而留下无法动摇的铁证，万一留下了打斗痕迹，修道院的主张将会变得更加有力。

对于有资格判决的国王来说，可利用这个好机会赶走企图以金钱力量干涉国政的同盟，所以想必会做出对修道院有利的判决。

这么一来，同盟就会反被修道院逼上绝路，而不得不乖乖听从修道院的话。

同盟会被迫代替修道院支付税金，并以高价采买羊毛。不管手段如何，修道院一定会尽可能地在同盟身上榨取金钱。

罗伦斯也明白干部们不能说出这个可能性的理由。

如果不打开箱子，谁也不知道箱子里到底装了货币，还是石头。

干部们是在害怕如果说出无法得到论证的反对意见，可能会使得同盟内部分裂。

如同同盟把修道院逼上绝路，然后虎视眈眈地等待著修道院内部分裂般，这回轮到修道院以牙还牙，让同盟必须担心发生这种状况的可能性。

不过，干部们此刻之所以袖手旁观，是因为他们同样是同盟成员。

因为干部们的目的与大家相同，所以害怕分裂。

那么，如果是由非同盟成员，真正目的也与大家不同的罗伦斯来开口，会如何呢？

万一同盟掉进了陷阱，罗伦斯有理由感到困扰。

假设修道院企图利用同盟，并且为了这个目的而设下陷阱，那么同盟如果掉进陷阱，就会让罗伦斯感到相当困扰。

修道院或许是认为只要抓住同盟的弱点，就能够拖著同盟的鼻子走，但同盟是以利益为第一优先考量的商人集团。

一旦判断付出的辛劳与可得的利益不符，或是不合成本，同盟会在瞬间退出这场交易。

从乘坐全黑马车行动的家伙们老早就消失无踪的事实，也能够看出这场交易对同盟而言，并非最重要的案件。

这么一来，就表示同盟一旦发现掉进陷阱，极可能会随随便便地善后，并立即逃离这里。

在这之后，同盟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那么，在那之后，谁要来保护修道院呢？

修道院或许能够得到暂时的安稳吧。

然而，同盟一旦离开，剩下的净是只会长出滞销羊毛的羊只。修道院会乐观地认为未来羊毛价格会回升，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任谁都会认为商品跌价后，一定会有恢复价格的一天，而且若是长年来非常畅销的商品，更容易让人如此乐观地认为。

在不久的将来，修道院应该就会崩溃吧。

崩溃之后，修道院必须面临土地遭到国王接收，以及解散的命运。到时候不难预见土地将会遭到分割，并为了讨好贵族而遭到分配，最后为了争夺土地多寡而爆发战争。

因为战乱而被赶出土地的，永远是该土地的居民；因此，藉时会被赶出这里的，就会是哈斯金斯等人。

罗伦斯身旁的赫萝与寇尔，同样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赫萝能够凭著她的尖牙和利爪打倒所有人。然而，想要改变目前的趋势，却不能依赖这股格格不入的力量。

面对已经组好队伍，准备朝向雪原出发的人们，罗伦斯有理由对著这些人开口说话。

「这可能是修道院的陷阱。」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发现这个可能性却闭口不说的那些人，露出比任何人还要紧张的表情。

「现在去就正好中了对方的计。」

说出第二句后，停下动作的商人们凝视著罗伦斯。

「为什么？」

「万一查看箱子后，发现真的装了货币，对同盟不会有好处。」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没有打开箱子，我们也有可能正好被摆了一道。一路以来我们用尽了各种手段，却都没能够发挥效用。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来了个好机会。这不是神明的旨意，会是什么？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我们一路来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哇啊！一阵欢呼声响起。

谁是胆小鬼，谁是勇者一目了然。

在这世上，贤者即是勇者的时代可说相当罕见。

「还有啊，假设我们真的中了对方的计，到时候只要逃跑就好了啊。如果没买到土地，本来就只能够卷铺盖逃跑。所以结果还不是一样。既然这样，怎么能够不赶快去抓住利益！」

「对啊！」

大家涌向前说道。罗伦斯与赫萝、寇尔全被推向了墙边。

在杀气腾腾的一群人背后，隐约可见袖手旁观的干部们。

「等一下……我现在才想到，你不是同盟的人吧。」

罗伦斯感到胃部发寒，但不是因为寒冷。

对以旅行维生的人们来说，这句话比狼的长嚎声更教人害怕。

罗伦斯转动著视线。

他看见一群隶属于与自己不同权威的人们。

「你是企图瓦解我们，然后赚取时间吧？」

一旦被怀疑是密探，恐怕就无法洗刷罪名。

因为想要让这些人接受罗伦斯的说词，只有在罗伦斯承认自己是密探的时候。

「喂……到底是不是啊？」

罗伦斯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眼神不禁飘移。

虽然罗伦斯腰上绑有小刀，但面对这么一大群人，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如果拔出小刀，反而会让罗伦斯失去证明自身清白的手段。

怎么办才好？

罗伦斯拚命动脑思考著。

哈斯金斯把一切交给了罗伦斯。

理由是哈斯金斯觉得人类世界的结构太过纤细，而他的羊蹄太粗了。

如今罗伦斯因为齿轮开始转向错误的方向，而快要被这群人压垮。

包围罗伦斯三人的圆圈越来越窄，三人恐怕已经无处可逃。

难道没有什么好点子吗？

罗伦斯一边用身体挡住赫萝与寇尔，一边拚命动脑思考。

哪怕是诡辩，或是谬论都好。

如果无法颠覆这个状况，阻止同盟使出最后手段，就几乎不可避免修道院走上毁灭之路。

哈斯金斯将失去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第二故乡，而赫萝将再次体认到这个世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罗伦斯当然不能看著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先伸出手，就会带动大家一齐攻击罗伦斯三人。

已经没辄了。

赫萝一副死了心的模样把手举高到胸前。

难道古时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所拥有的伟大力量，如今只能在这般鄙俗的场面上使用吗？

对于会令赫萝感到痛苦的事实，对于自己的无力，罗伦斯不禁想放声大叫。

哈斯金斯也肯定会离开这块土地吧。

并且带著无数的羊只离开──

「咦？」

就在所有人如雪崩般袭来的瞬间，罗伦斯眼前浮现一大群羊只在大地前进的景象。

「请等一下！」

罗伦斯大声喊道。

「请等一下！我想到一个查看箱子的方法！」

在冲突爆发的前一刻，宁静降临了四周。

罗伦斯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突破了重围。

「你说什么？」

想要安抚就快化身为暴徒的这群人，只能够趁现在这个瞬间。一名干部似乎这么判断，而率先开口询问。

「等一下！先听听他怎么说！」

如果说现场差一步就酿成流血事件，一点也不夸张。

罗伦斯用力吸了口气，接著吐气，再吸了一口气说道：

「掉进陷阱的如果不是猎物，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另一名干部反问：

「什么意思呢？」

「如果修道院是企图陷害同盟成员……就可以让其他的东西掉进陷阱，藉以让陷阱彻底失去作用。」

「嗯……意思是，你要代替我们去查看？」

这么做是无效的。

如同无法证明罗伦斯不是密探一样，也无法向修道院证明罗伦斯与同盟一点关联都没有。

罗伦斯当然做出摇头回应。

「那么，是谁要查看设有陷阱的箱子？」

对于自己脑中的想法，罗伦斯一点信心也没有。

不过，有人让罗伦斯找回勇气并恢复镇静。那人正是牢牢握住罗伦斯之手的赫萝。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罗伦斯不会冒这样的险。

「是羊。」

罗伦斯简短地说出口后，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然后──

「……原来还有这招啊！」

齿轮朝相反方向转了起来。

不用说也知道，羊是温驯草食动物的代表。

然而，如同牧羊女诺儿菈曾说过的一样，羊不懂得拿捏分寸。

身为黄金之羊的哈斯金斯也一样，一旦下定了决定，就不怕任何禁忌，为了混入人类世界，甚至能够若无其事地吃下同族的羊肉。

在牧羊人的引领下，就算前方是断崖，羊只也不会停下脚步。

经常会发生有人被卷入这种性格的羊群之中，而受了重伤的意外。

修道院设下了陷阱，而他们说不定还企图与前来查看箱子的同盟成员展开一场血战，好让同盟背负罪名。然而，如果他们面对的是如怒涛般袭来的羊群，别说是修道院，就连佣兵集团也无力抵抗。

而且，罗伦斯三人亲眼见识过这所修道院分院饲养的羊只数量，以及牧羊人的高超本领。

所以，没有人反对罗伦斯的提案。

「就是这么回事。」

坐在地炉旁的哈斯金斯听完罗伦斯说明整个状况和计画后，那原本像长出青苔的岩石般动也不动的身体，缓缓动了一下。

「你是要我利用羊……来攻击人类？」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

赫萝一脸百无聊赖地站在房门口。

寇尔则是被视为形式上的人质，留在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

「方便借重哈斯金斯先生您的力量吗？」

没有人比哈斯金斯更适合负责利用羊只的计画。

如果要说有困难，那就是身为黄金之羊的自尊。身为古时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其自尊会带来阻碍。

哈斯金斯不能依照自己的想法，在表里两面采取行动；他必须在古老时代的力量已无法发挥作用的时代，遵照人类世界的规则发挥力量。

哈斯金斯完全沦落为一颗棋子，甚至不是暗地里的实力者。

心里明白事实的沉重感，与实际面临事实时的沉重感完全不同。

就连罗伦斯第一次遇见说出他的名字时，对方明明理都不理，一说出公会名称，立刻改变态度的对象时，也感到痛苦不已。

那是会让人深刻感受到自己根本毫无价值可言、仅是沧海一粟的瞬间。

哈斯金斯在地炉里丢进一根木柴，火花随之高高飞起。

「哈哈……我们终于走到这种地步了啊。」

这般像是在享受堕落乐趣似的话语，反而显得乾脆。

即使化身为人类，并且已经跨过不能跨越的界线，哈斯金斯仍然保有他的矜持。

这最后堡垒瓦解的瞬间让人看了心疼，但也美极了。

不过，听到哈斯金斯的话语后，倚在房门上的赫萝插嘴说：

「也不想想是谁拜托咱的同伴。」

哈斯金斯转动粗大的脖子，以锐利的眼神看著赫萝，并扬起嘴角。

「赫萝。」

罗伦斯这么呼唤后，哈斯金斯把视线从赫萝移向罗伦斯，并精神抖擞地说：

「无妨。毕竟只有男人才懂得欣赏凋零之美，不是吗？」

在过去，哈斯金斯负责率领出没于野原的野生羊群，到了现在，则是试图守护同伴们的短暂休憩场所。

责任感与必须达到目的的意识，如铠甲般很自然地包覆哈斯金斯的身体，也逐渐覆盖了他的心声。

令人痛苦、悲伤、讨厌，或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哈斯金斯必须吞下这一切，硬著头皮迈步前进。

哈斯金斯即代表著羊群。

如此尊贵的哈斯金斯的简短一句话，让人明白这位风范似神学士的牧羊人，拥有懂得欣赏美丽事物的内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

或许是觉得遭人取笑，赫萝原本打算开口说话，但这句话已经足以让她闭上嘴巴。

看见哈斯金斯打算站起身子，罗伦斯伸出手搀扶他，并开口这么说：

「您愿意帮这个忙吧？」

站起身子的哈斯金斯身高比罗伦斯矮了一些。

然而，哈斯金斯的壮硕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威严感，可说魄力十足。

他鬈曲的银色头发和胡须，每一根都像带有雷光似的晃动著。

在眨眼的短暂一瞬间，罗伦斯窥见了哈斯金斯的真实模样。

「那当然。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够胜任。」

哈斯金斯握紧牧羊人的拐杖，发出悦耳铃声。

「真的很感谢你。这样我总算能够融入这个新世界了。」

听到哈斯金斯这么说，就连罗伦斯也只能露出苦笑回应。

然后，哈斯金斯看向赫萝说：

「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行动了。不过……」

哈斯金斯转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最后看向随著火势转移燃烧起来的木柴。

「不过，我们还有居所，也像这样还有可负责的任务。你根本还没看见故乡，不要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你不应该为难这个年轻人。」

赫萝瞪大了眼睛，即使隔著兜帽，也能够看出她激动地竖起耳朵。

罗伦斯心想赫萝的尾巴一定高高膨起。尽管她相当忿怒，哈斯金斯走出房间之际，赫萝还是只能轻声嘀咕说：

「区区一只羊，还敢教训咱。」

或许有些事情只有赫萝与哈斯金斯能够互相理解。两人的视线虽只交会短短一瞬间，但看得出彼此有心灵相通之处。

罗伦斯先带著哈斯金斯前往旅馆，赫萝则是迟了一些跟上来。

来到这所分院已久的人们看见哈斯金斯后，似乎都认为哈斯金斯能够胜任。

计画就这样顺利地进行，转眼间已安排好了羊群。

留在分院的修道士们得知这时要带羊群出去，一副不明所以的纳闷模样。

从畜寮解放出来的羊群脚步声，宛如地震来袭般响彻云霄。

哈斯金斯独自杵著拐杖挡在庞大羊群前方，罗伦斯与赫萝牵著手注视著他的背影。

第十卷 终幕

马队卷起雪花，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马队准备前往修道院本院，为的是去观看在本院展开的最后一战。

跑在前头的同盟成员们怀里，藏著花了一整晚时间打造好的强力武器。

这个武器之所以能够磨得比任何武器还要锐利，是靠著哈斯金斯带来的一项重要事实。

这场争斗想必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和时间。

想到修道院院长们一边走在被踏平的雪道上，一边被逼上绝路，不禁让人感到有些同情。

院长们做出的决定可说相当值得赞许，在剩余的手段当中，他们也采取了最好的方法。

就算罗伦斯没有说出可能是修道院设下的陷阱，一定也会有哪个干部说出这个可能性。

这么一来，同盟内部会分裂，而变得无法正常运作。

在同盟为了该不该前去检查箱子而争论一番后，就算有人前来检查，人数也不会太多。

修道院肯定是做了这样的猜测。

因为彼士奇随著第一批消失在地平线的马队出发，这时想必已经在修道院的华丽本院里，背诵著提案给修道院的计画内容。

钱箱里装了小石子。

这么一来，就表示修道院极可能藏有原本应该用来缴税的现金，或是不能公开的狼骨。不管是现金还是狼骨，只要把修道院有所隐瞒的事实向国王告密，都是大事一桩。

修道院也不是笨蛋，应该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既然已经束手无策，接下来就是该思考如何有技巧地认输，然后像过去能够一路繁荣走来一样，强韧地存活下来。

罗伦斯吸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然后吐出来。积了雪的草原，看起来有些像是时间冻结的大海，在透澈的青空下独自走在这样的草原上，感觉还不错。

罗伦斯身旁没有人陪伴。

如罗伦斯所料，赫萝抓起外套后，没让周遭人们有说「不」的机会，便跳上第一批马队的马背上。

于是，罗伦斯推了寇尔一把，并拜托彼士奇照顾两人。

因为修道院一旦被逼上绝路，无论如何都必须打开藏宝库，所以此刻赫萝的尾巴或许正兴奋地甩动著。

被无数羊蹄踏过的雪道，就像石块铺成的道路一样容易行进，罗伦斯没花费多少精力，便抵达了名为斯里耶里的山丘。

站在山丘上绕一圈后，可看见从北方通往东方、绕过山丘而开辟的道路全貌。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没有一个地方比站在这里，更能够清楚看见修道院计画失败的惨状。

「长剑和弓箭还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道路上有几处散落著红色的污渍，那是陷入慌乱的人们举起长剑和弓箭应战所留下的痕迹。

然而，如同赫萝与哈斯金斯面对人类时的情形一样，这些人的武器面对无数羊只时，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被大量羊只包围、踩踏后，所有人都倒在雪橇上晕厥过去。

这些人一定是打算在同盟成员前来翻查箱子时，反过来攻击同盟成员，好让同盟背负罪名。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打算，就算是负责搬运钱箱，包围钱箱的人员装备也未免太过齐全了。

若是人对人的冲突，肯定会酿成众多死伤。

罗伦斯眺望著眼前景象时，在道路上集中羊群的哈斯金斯察觉到他的存在，而走了过来。

「哟！」

非常悠哉的招呼声。

「真高兴见到您平安无事。」

「哈哈……当然平安无事了。真想不到我居然能用自己的双手做出了断。」

「您做出了关键性的一击呢。」

「是吗……我们站在人类之上。人类站在羊只之上。然而，时代会流转。总有一天，这一切会整个颠覆过来。」

修道院一定作梦也没料到同盟会利用羊群。

要不是知道哈斯金斯的存在，罗伦斯也想不出这个方法。

「对了，那只年少的狼呢？」

「您说赫萝啊？她现在应该在修道院的藏宝库里吧。」

「哈哈！是吗……」

哈斯金斯笑笑后，看向了脚边。看见哈斯金斯的模样，罗伦斯这么询问：

「怎么了吗？」

「嗯？喔……没什么……虽然我把那只狼当成小孩子看待，但我自己似乎还比较像个小孩子。」

哈斯金斯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罗伦斯从他的侧脸看见胡须底下的愉快笑容。

「难关让人惺惺相惜。我不禁有种自己身处另一个团体的错觉。」

「……您的意思是……」

「没事，你知道意思就好，别说出来。狼与羊终究是狼与羊。这才是自然法则。」

哈斯金斯吐了一口近似叹气的长气，再吸了口气后摇晃起吊钟。

牧羊犬奔跑出去后，转眼间就把开始朝向四处奔去的羊群赶了回来。

眺望赶羊景象好一会儿后，哈斯金斯转身面向罗伦斯说：

「你打算无视自然法则到什么程度？」

罗伦斯斜眼一看，发现哈斯金斯眯起眼睛望著牧羊犬。

罗伦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搔搔头缓缓说：

「我是个商人。所以，应该是到无利可图为止吧。」

现实的回答听起来总像是玩笑话。

一阵沉默后，哈斯金斯笑了出来。

「我的问题太蠢了。我自己也一样，明明是只羊，却意外地喜欢那只牧羊犬。」

「您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呢？」

哈斯金斯咧嘴露出牙齿，刻意加深笑意，那侧脸宛如身经百战的老兵。

「我在犹豫到底要告诉哪一方。」

「……什么事情呢？」

「这里是我的同伴聚集之地，情报很自然地会集中到这里来。」

哈斯金斯是一只羊，听说他的同伴现在仍分散在各地。

如果真是如此，他的同伴们每次返乡，一定会有广泛地区的情报集中到这里来。

哈斯金斯直视著罗伦斯的眼睛，其眼里发出唯有累积无数经验者，才能够拥有的深邃目光。

「我听那只狼说过，你们准备前往古老之地──约伊兹，是吧？」

「是、是的。」

「我曾听过这个地名。而且是在最近。」

罗伦斯没有立刻反问，而是反过来凝视哈斯金斯，以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既然知道赫萝在寻找故乡，哈斯金斯不可能不知道其重要性。

明明知道很重要，却犹豫著该不该告诉赫萝，这说明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同伴带来的动荡情报中，曾经出现过这个地名。」

罗伦斯不由得心跳加速。

因为他多少猜得出是什么样的情报。

「这个国家的国王的徵税命令，还有你们推测可能被布琅德修道院买下的狼骨，或许都跟这个情报有所关联。因为──」

哈斯金斯准备开始说明时，吹起了一阵强风。才堆积上去不久的雪花飞起，瞬间遮挡住罗伦斯的视野。

最后，罗伦斯没能看清哈斯金斯在那瞬间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听到哈斯金斯接下来的发言，罗伦斯大概想像得到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后，哈斯金斯为了集中羊群，开始往山丘走去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祝你们好运。」

哈斯金斯保持平静的表情，像是感到刺眼似的凝视著罗伦斯。

接著，把视线移开的哈斯金斯脸上浮现了笑容。

「还有，谢谢你们。」

哈斯金斯再次走了出去。

老练的牧羊人一副彷佛罗伦斯根本不在这里的模样，开始控制起羊群。

罗伦斯目送著哈斯金斯的背影，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转过身子后，罗伦斯也走了出去。

祝你们好运。

这句话是送给即将踏上旅途者的道别话语。

哈斯金斯的话语足以促成罗伦斯踏上旅途。另外，就算哈斯金斯所说的事件属实，罗伦斯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在这个时代，经常会发生这种事件，而这种事件往往发生在遥远国家，并且只会被人们当成酒席上的助兴话题。

像这样的事件，罗伦斯怎么有办法认为，对自己很重要的存在，竟会被卷入其中呢？

走在反射刺眼阳光的雪地上，罗伦斯不禁想要眯起眼睛。

不过，另有原因使得罗伦斯更用力地眯起眼睛。

他看见羊群踩踏而形成的小道附近，有两人在雪中朝向分院走去。

「状况如何？」

罗伦斯这么搭话后，在雪中窒碍难行的两人停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人之所以不愿意走到容易行走的小道上，或许是想学小孩子那样一边踢雪，一边行走。

罗伦斯主动走近后，发现赫萝与寇尔的脸颊都因为寒冷，而变得红通通的。

「结果怎样？」

赫萝边走边高高踢起雪花，寇尔则是跟在后头。

隔了一会儿后，赫萝这么回答：

「汝猜呢？」

「假的。」

或许是听到罗伦斯回答得太快，赫萝露出有些不悦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为什么汝会觉得是假的？」

「因为我可不想看到你哭。」

赫萝扬起嘴角笑笑，并刻意耸耸肩后，用力举高脚。

「不管是真是假，咱都不会情绪失控。因为咱是贤狼赫萝吶。」

不知道是踢雪踢到满足了，还是因为长袍下摆弄湿而变重，赫萝走到羊群踩踏而形成的小道上，并走近罗伦斯。

赫萝蹲下来，打算拍落沾在长袍下摆的雪花。这时，罗伦斯忽然掀开赫萝的兜帽，然后伸手触碰赫萝的后颈部。

「衣服穿反了。」

罗伦斯是指赫萝穿在长袍底下的衣服。

罗伦斯叹了口气后，抓起在他旁边的寇尔的手。

寇尔的手像结了冰一样冰冷，而且已经冻僵了。

「是假的吧？」

赫萝之所以会把衣服穿反，想必是因为变回狼的模样从修道院本院跑回来。

如果感到悲伤，赫萝的耳朵和尾巴会坦率地表现出情绪。

赫萝之所以会变回狼模样，背著寇尔在这般寒冷天候之中疾驰，是因为感到不悦。

罗伦斯不禁有种白白操了心的感觉。

因为期待落了空。

「是假的。」

赫萝看向天空说道。

寇尔被迫接受有可能冻伤的待遇，却一点也不生气，就算他的个性再怎么直率，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一定是因为在得知狼骨是假的之前，赫萝表现出足以让寇尔不会生气的软弱模样。

「八成是鹿的骨头。后腿较粗的部位。那骨头应该被埋在地底下很久了呗。」

「真希望箱子打开的那瞬间，我能够在场看到你的反应。」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寇尔笑了出来，结果被赫萝踩了一脚。

和平的光景。

和平得让人希望这样的光景能够一直反覆下去。

「汝干嘛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恶心死了。」

「没事。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还要在地炉里添加木柴起火呢。」

虽然赫萝露出警戒的表情，但看见罗伦斯走了出去后，并没有继续追问。

取而代之地赫萝握住寇尔的手，然后大喊说：

「锅子里要放很多肉和盐巴吶！」

对于赫萝如此现实的反应，罗伦斯脸上虽然挂著笑容，事实上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周遭的任何景象上。

罗伦斯思考著哈斯金斯所说的情报。

如果这个情报是事实，就表示罗伦斯窥见了可怕事件的一部分。

还有，哈斯金斯没有告诉赫萝，而是选择告诉罗伦斯。

这里是哈斯金斯应该守护的地方。

那么，罗伦斯应该守护哪里呢？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哈斯金斯为了守护自己与同伴们的故乡，而拄起拐杖走在羊群前方的背影。

天空一片清澈蔚蓝。

罗伦斯握住两位重要同伴的手，返回宿舍。

第十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真没想到已经出版到第十集了。

因为第一集是在二ＯＯ六年二月发行，所以已经整整过了三年多。三年时光似乎很漫长又似乎短暂，但应该还是很短暂吧？感觉「咻」的一声就过了。

然而拿起第一集翻阅后，我用红笔圈了一堆想要修改的段落，这或许表示三年来我也多多少少有所成长吧。

再经过三年后会是什么状况，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如果要说三年后还是没有改变的地方，那就是我最近又迷上了线上游戏。我迷上的不是新游戏，而是重新玩起以前玩过的游戏。有好一阵子完全没去碰这个游戏，但在写完第十集时刚好有空玩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陷了进去。如今心平气和度日的生活已不再，每天都抢著登入游戏、分秒必争。（顺道一提，我是因为想要登入游戏，结果游戏伺服器正好在维修，才写起这篇后记的。）

发现之前加入的游戏公会里也有几个已经退出的成员重新加入，隔了几年后又在游戏中的虚拟城市里遇见以前非常有名的玩家，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几天前，我和其他玩同款游戏的朋友聚餐。这些朋友本来都因为上班等原因而退出游戏，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玩了起来。不过，以前过了深夜十二点后是大家玩得最起劲的时间，现在一到这个时间，人数却会突然减少；从这点不难看出时光确实在流逝。我想这是因为多数玩家已经从学生变成了社会人士。像是为了举办网聚（网路上结识的网友们实际见面的聚会）而选择地点时，也从适合学生去的居酒屋，变成适合社会人士去的餐厅，感觉挺有趣的。

再经过三年后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不禁让人现在就开始有些期待。

嗯？没想到写著这些事情，就填满了篇幅，那只好先写到这里啰。

我们下次见啰！

支仓冻砂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Side Colors II 狼与金黄色的约定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把软绵绵的面团用力甩在调理台上。

用指甲在面团上画出曲线，倒入清水，再随意种上矮树。

如此一来，便能呈现出眼前的光景。

罗伦斯坐在马车驾座上这么想著，随即想到好些天没吃过、刚出炉的面包香味，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不过，离开城镇才三天，理应还不至于让人怀念起热腾腾的食物。以前只要准备快发霉、像石头一样硬梆梆的燕麦面包和一小撮盐巴，就能越过一座山头。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觉得面包搭著葡萄酒，再配上一道小菜的旅途餐点，简直奢侈得吓人。

虽然罗伦斯不断告诉自己不应该如此奢侈，但近来的旅途上，荷包袋口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变得相当宽松，而心情也同样宽松起来。

从十八岁自立门户后，罗伦斯已踏入第七年的行商之旅，而今年说不定是他一生中最豪华的旅行。

「鸡腿肉。」

或许是听见了罗伦斯忍不住咽下口水的声音，同坐在驾座上的旅伴这么说。

旅伴把脸埋在狐狸皮草围巾里，悠哉地用梳子梳理手上的蓬松皮草。

旅伴拿在手上的不是狗皮草或狐狸皮草，而是独特的狼皮草。

狼皮草的料子普遍粗而短，看起来比较寒酸。

然而，从旅伴现在拿在手上的皮草质感看来，就是形容为顶级品也不夸张；而到了晚上，它温暖的程度甚至可说是一种奇迹。

旅伴不时用嘴巴轻咬著皮草，仔细地用梳子梳理。

如果要买这狼皮草，不知得花上多少钱？

罗伦斯原本这么想，但又改变了想法。

他心想，根本不该思考要花多少钱去买，而是该思考能卖多少钱才对。

因为这皮草并非加工品，而是至今仍活生生长在狼身上的尾巴。

「那是你自己想吃的食物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旅伴赫萝微微动著耳朵。

那是一对与狼尾巴颜色相同，昂然挺立的耳朵。

那耳朵轻巧地落在被栗色柔顺长发覆盖的头顶上，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耳朵。

与罗伦斯坐在同一个驾座、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女赫萝，是一个拥有狼耳朵和尾巴的非人存在，其真实模样是一只寄宿在麦子里，并掌控麦子丰收的巨狼。

「比起公鸡，母鸡的肉质比较好。」

「而且母鸡还会下蛋。」

罗伦斯联想起仔细搅拌后，下锅炒得柔软蓬松的煎蛋。他心想，每次跟这只狼聊天，老是会聊起食物的话题。

虽然赫萝自称是约伊兹的贤狼，但她的庸俗程度让人类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鸡肉……活鸡肉有种独特的弹性，加上那鲜味真是让人受不了。不过鸡毛有些讨人厌……」

如果赫萝是在开玩笑，罗伦斯或许会露出僵硬的苦笑，只可惜赫萝并非在开玩笑。

赫萝的嘴唇底下藏著尖锐利牙。

「虽然我没有生吃过鸡肉，但料理就是要下工夫烹调才好吃。」

「喔？」

「先拔掉鸡毛，再取出内脏、去除骨头，然后放入香草一起蒸，再跟蔬菜一起汆烫，跟著把馅料塞进肚子里，再淋上热油让鸡皮变得酥脆，最后抹上香味十足的坚果油再烤过一次……喂！口水流出来了！」

「嗯…………嗯……」

罗伦斯也是仅止于听说，没亲口尝过这道豪华的鸡肉料理。

不过，对于想像力丰富的赫萝来说，似乎光是这么一听，就能想像出这道料理的味道。

她只会在这种时候刻意抬高视线看向罗伦斯，不知道把身为贤狼的尊严摆到哪儿去了。

不过，姑且不论刚与赫萝一起旅行的那段时光，现在的罗伦斯早已习惯怎么应付赫萝。

而且，在旅途上，就算赫萝再怎么卖力地提出要求，罗伦斯也不怕。

因为根本买不到旅途上没卖的东西。

由于身处压倒性的优势，所以罗伦斯先咳了一声，才这么回答：

「你先别急。虽然料理也要下工夫，但如果在其他方面也下了工夫，料理会变得更美味。」

「……其他方面？」

赫萝睁大了带著红色的琥珀色眼珠，讶异地看向罗伦斯。

平常那些做作的眼神姑且不论，看到赫萝此刻的眼神，让罗伦斯愿意稍微宠一下赫萝。

「世上呢，除了公鸡和母鸡之外，还有一种鸡。」

「唔？」

在活了好几百年、自称贤狼的赫萝记忆里，似乎找不到符合罗伦斯所说的东西。

然而，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因此显得不甘心，却看见她露出彷佛在说「然后呢？然后呢？」的纯粹感到很有兴趣表情，不禁方寸大乱。

罗伦斯抱著与方才不同的心态又咳了一声后，继续说：

「就是先把公鸡阉掉，再养大的阉鸡。」

「喔……？为什么……」

「这么做能够让肉质变得比母鸡还要好吃。这种鸡肉不像公鸡那么硬，又不像母鸡那样被鸡蛋吸走养分……怎么了？」

「嗯……」

赫萝正刻意转动著视线，旋即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露出尖牙说：

「确实很好吃的样子吶。」

赫萝的真实模样是能够一口吞下罗伦斯的巨狼。

不，比起担心被吃掉，罗伦斯觉得赫萝是在取笑他身为男人的重要尊严。

罗伦斯轻咳一声，再用力咳了一声后，轻轻挥动马车缰绳。

赫萝虽然没有乘胜追击，但看似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尾巴也随著笑声不停甩动。

「放心呗。咱知道在紧要关头时，汝是个能够依靠的雄性。」

看见赫萝咧嘴露出尖牙的笑容后，对于这样的玩笑话，身为男人的罗伦斯当然只能一笑置之。

尽管知道自己被赫萝玩弄于股掌之间，罗伦斯也无能为力。

「不过吶。」

「好痛！」

因为被赫萝拉住耳朵，罗伦斯不禁拉了一下缰绳，马儿因而发出嘶鸣。

「因为有把握不怕对方讨鸡肉吃，而夸大其词地信口开河──搬弄如此卑劣的权宜之计，实在不是雄性应有的行为。」

赫萝早就看透罗伦斯在想什么了。

她像在丢东西似地松开罗伦斯的耳朵，然后叉起双手、看似不悦地说：

「哼！咱会捉弄汝，就是为了报这个仇。在只吃得到粗陋食物的旅途上……听到有那么好吃的料理……咱会痛苦而死！」

被赫萝捉弄算是互相扯平，也就算了，但对于赫萝最后这句话，罗伦斯可无法苟同。

「不是我爱说，你说的粗陋食物可是小麦混合燕麦的面包，葡萄酒也是不需要用牙齿去渣的透明葡萄酒。除此之外，还会多加一道乳酪或肉乾，或是坚果或葡萄乾，相当豪华了。以前我通常只会带蒜头和洋葱踏上旅途。对我来说，现在的食物已经是难以置信的奢侈了。」

虽然赫萝有时会表现得非常孩子气，或很像动物的举动，但她的头脑之好，就连罗伦斯也常常感到畏缩。

赫萝并不是不明事理。

不过，她明明听懂了，却还会毫不在乎地这么说：

「咱会痛苦而死。」

说罢，赫萝看似不悦地别过脸去。

罗伦斯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演技比赫萝此刻的演技更做作。

他露出彷佛不小心咬到舌头似的表情，一脸怨恨地瞪著别过脸去的赫萝。

这时如果认真回应赫萝，罗伦斯就输了。

可是，如果不理会赫萝，显然会演变成互相赌气的局面，到时候肯定是他必须先举起白旗。

所谓受制于人，指的就是他此刻面临的状况。

如果形容得优雅一些，罗伦斯只是希望能够与赫萝度过愉快的旅行。

然而这个当事人，却正毫不在乎地挟持著他的美意。

「我知道了啦。」

「……知道什么？」

赫萝头也没回地冷冷回道。

「是我不对。要是看到有人卖鸡，我就买给你。不过，旅途中的约定只限于旅行期间有效喔。」

对罗伦斯而言，这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如果到了城镇，只要荷包没有裂开，就算嘴巴裂开了，罗伦斯也绝对不会买鸡给赫萝。

赫萝果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动著耳朵。

她那反应灵敏的头脑肯定在思考很多事情。

她在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罗伦斯的极限。

「咱记得以前就说过，咱听得出来人类是不是在说谎。」

「这我当然记得。」

「是吗？」

「是啊。」

「嗯……」

赫萝再次陷入了沉默。

面对赫萝的反应，罗伦斯简直就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一样，等待著赫萝接下来的话语，但他根本不需要仔细思考，也知道自己无罪。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无法从如此荒谬的状况中脱身。

最后，赫萝似乎明白了罗伦斯的提案是能够以玩笑收场的极限所在，于是回过头向他莞尔一笑。

罗伦斯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太狡猾了！」

赫萝那变换自如的表情，就算对象不是长年驾著马车独自旅行的男人，也能够轻松骗来一堆家伙大排长龙地等著看她的笑脸。

「嗯……可是，汝啊？」

「嗯？」

罗伦斯驾著马车悠哉地前进了一会儿后，赫萝突然开口说话。

「汝方才说的，不会是骗人的呗？」

「方才说的……你说阉鸡啊？」

「大笨驴。咱是说汝答应要是看到鸡只，就买给咱的约定。」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为什么要再三确认。

一股不祥的预感正要涌上罗伦斯心头时，身旁的赫萝抓住了他的袖子。罗伦斯明白预感就快成真。

罗伦斯立刻把思绪和心情切换成商人模式。

「我有说过这种──」

「汝说过呗？」

赫萝把脸贴近罗伦斯，用著像小狗在低吼似的声音说道。

到了这时，罗伦斯总算也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平坦道路旁出现了人影。

虽然凭罗伦斯的视力无法确认，但赫萝知道前方有鸡。

「汝该不会是想跟咱永无休止地争论到底有说过，还是没说过呗？」

没有什么比赫萝不带笑意的笑脸更教人害怕。

但是，罗伦斯觉得或许有必要花时间好好向赫萝说明，买一只鸡，会是一笔多么大的支出。

不过，这得在赫萝愿意听话的时候说才有用。

而且，罗伦斯不觉得现在的赫萝会听得进去。看著身旁的赫萝，罗伦斯叹了口气。他心想，幸好方才没有说错什么话，否则连命都没了。

「知道了，是我不对。我会遵守约定。不过──」

「不过？」

赫萝几乎与罗伦斯异口同声地反问道，并投来严肃的眼神。

罗伦斯告诉自己必须谨慎挑选字眼。

「只能买一只。」

赫萝直直盯著罗伦斯的眼睛。

在就快让人窒息的一阵沉默后，赫萝笑容满面地转向前方。

罗伦斯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只被猎犬盯上，却飞不动的小鸟。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把视线拉回前方后，看见坐在路旁的人发现两人出现，而站起身子。

距离拉近到看得清楚对方用力挥动著双手，并且面带笑容时，罗伦斯总算发现对方脚边绑著鸡。

「只能买一只喔。」

罗伦斯忍不住再次叮咛。

「要不要为旅途加一些菜啊？」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原野，路上不见行人踪影。

在这片辽阔的空间里，有一名古怪小贩在寒冬之中，独自等待著客人上门。小贩是一位与罗伦斯年纪相仿、身材瘦长的青年。

青年虽然清瘦却显得壮实，拥有农民特有的体格。

拉近距离与青年握手时，青年的手掌之厚，也让罗伦斯吃了一惊。

「除了鸡之外，还有特制啤酒喔！要不要来一些呢？」

青年的健壮程度似乎不是旅行商人能够相比。

青年的衣著粗陋，嘴边还不停涌出白色气息，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的样子。他甚至还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摆放在正啄著路边杂草的鸡只旁边、高度及膝的桶子。

虽然青年的动作气势十足，但用来固定桶子的铁圈已经生锈，桶子看起来就快散掉了。

尽管桶子有些寒酸，鸡倒是养得圆滚滚、很有活力的样子，这样的组合显得非常奇妙。

罗伦斯摸著下巴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心想，赫萝之所以没有催他买鸡，肯定也是在因为观察四周后，纳闷著没作旅行装扮的青年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啤酒可以试喝吗？」

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于是罗伦斯姑且这么询问。

青年用力点点头后，挺起胸膛说：「当然可以！」随即拿出看似是用来计量、体积略大的圆形器具，打开桶盖舀起啤酒。

「这啤酒才刚刚酿造好。您看！还不断冒著气泡呢。」

不知道是水质好，还是麦子品质好，罗伦斯喝了一口后，发现啤酒出乎意料地好喝。

看见赫萝也想喝的样子，罗伦斯分她喝了一口，结果赫萝立刻用眼神要他买啤酒。

「要不要来一些呢？」

听到青年再次这么说，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鸡只。

罗伦斯清楚感觉得到赫萝正拚命自制、不让长袍底下的尾巴甩动。

烤鸡配上啤酒。

赫萝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嗯。就跟你买鸡和啤酒好了。」

青年没有发现赫萝的耳朵突然在兜帽底下弹起，因为他也高兴得就快跳了起来。

然而，罗伦斯并非只是带著赫萝一起旅行的旅人。

尽管表现差强人意，罗伦斯也勉强算是个旅行商人，所以他这么说：

「不过，我不只要一只，而是要很多只。」

「咦？」

青年反问道，赫萝也惊讶地凝视著罗伦斯。

近来赫萝已渐渐了解物品的行情，或许她已经知道鸡的价格有多么昂贵。

每次要求买东西后，赫萝事后总会想办法弥补损失，她就是一个这么重义气的家伙。

所以，赫萝听见罗伦斯说要买很多只鸡，肯定是吓了一跳。

「这附近有村落吧？我们这趟旅行没那么赶，如果方便的话，我打算去村落买鸡。」

很明显地，青年并非一边扛著货物，一边沿路叫卖的商人。

这么一来，就表示青年可能是为了赚取现金，或为了交换必需品，而特地从村落来到此处。

果然不出罗伦斯所料，青年先是有些呆然地点点头后，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说：

「您是说真的吗？当然欢迎！」

喜色满面的青年立刻用绳子绑住桶子，熟练地背在肩上。

青年迅速地把零散的行李塞进麻袋，并放在桶盖上。他一握起绑住鸡只的绳子，便活力十足地大声说：

「那么，我来为两位带路！」

然后，青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偏离道路走了出去。

虽然青年准备前往没有道路的荒野，但应该不至于无法驾著马车前进。

如此判断后，罗伦斯拉动缰绳让马儿转向青年前进的方向。

有人趁著这时拉住了罗伦斯的袖子。那人不是别人，当然是赫萝。

「汝啊，如果汝是在生气，就明白说出来好吗？」

赫萝露出感到为难的表情说道。

赫萝一定以为罗伦斯是在讽刺她，才会说要买很多只鸡。

看见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反而是赫萝生气地瞪看罗伦斯。

「抱歉、抱歉。没事，我是有所打算，才会这么做。」

「……打算？」

赫萝一脸狐疑地问。

「或许应该说是商人的直觉吧。」

虽然赫萝露出像看见什么可疑物品似的眼神，但罗伦斯并不在意。

尽管会被赫萝的演技或陷阱蒙骗，罗伦斯还是相当信任自己身为商人的眼光。

「要是一切进行得顺利，就真的买很多只鸡给你。」

即使听到罗伦斯的宣言，赫萝还是没有改变表情。

「咱会等著，但不会抱以期待。」

虽然赫萝说不会抱以期待，罗伦斯却是忍不住期待了起来。

因为罗伦斯知道意气风发的青年准备前往的地方，应该有不小的商机在等著他。

青年带领罗伦斯两人，来到远方可见森林和山泉的小小村落。

住家配置就像匆忙盖了一座村落似的杂乱，加上怎么看都像随兴在耕作似的农田，使得村落看起来特别荒凉。

未受到统一管理的城镇或村落，不是充满乱糟糟的朝气，就是弥漫著贫穷的气氛，而这座村落似乎属于后者。

「这地方还真是偏僻吶。」

看见这村落的光景，也难怪赫萝会忍不住诚实地道出想法。

城镇及村落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城镇有连接到其他城镇，而村落有连接到领主公馆的道路。

然而，这座村落本来就够荒凉了，在前来此地的途中却又看不到像样的道路。要说这里几乎被外界孤立，可是一点也不夸张。

以「陆上孤岛」来形容这座村落可说相当贴切。

「我们到了！欢迎来到吉萨斯！」

虽然规模不大，但眼前可见一整排的木栅栏，强调著前方土地属于村落。

青年穿过栅栏后，对著罗伦斯大声喊道。

前方是个小小村落，没有其他引人注意的设施。

村民们老早就发现罗伦斯等人出现，他们不客气地直盯著罗伦斯等人，并露出好奇的神情慢慢靠近。

「来、来，请先到这里，先到我家歇歇脚吧！」

青年没有介绍罗伦斯给村民们认识，而是一边有些得意地说道，一边引领马车向前走去。

看见青年的表现后，不仅是赫萝，连罗伦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青年来说，从外头带领旅人来到村落，或许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情。

不过，青年用了「歇脚」这句惯用句，因此可得知这里是正教徒居住的村落。

想到自己的猜测似乎正确，罗伦斯不禁暗自窃喜。

只见青年粗鲁地敲打一处住家的大门，然后迅速打开大门走进屋内。

在那之后，屋内传来几声交谈声，跟著看见一名体态丰腴的妇人一脸慌张地跑了出来。

看见妇人与青年宛如同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罗伦斯不禁觉得有趣。

「欢迎、欢迎。喏！你还不快去叫村长来！」

罗伦斯一直挂著笑脸，不过，这不是因为青年与妇人的应对态度让人感到愉快。

而赫萝之所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想必也是因为察觉到罗伦斯展露笑脸的原因。

「呃……非常感谢您这么欢迎我们，但我们只是普通的旅行商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也非常欢迎旅行商人！虽然没什么好招待，但请先进来屋内吧。」

在驾座上的罗伦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视线移向身旁的赫萝。

赫萝在这方面总能够很快进入状况，她轻轻点点头，然后朝向妇人展露微笑。

罗伦斯省去了一一做说明的时间，对他而言，光是如此就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现在罗伦斯能够放心地大展演技了。

「那么，不好意思，我们就打扰一下好了。」

「好的，请跟我来。马车就停在这里没关系。喂！快去准备乾草，还有装一桶水来！」

妇人对著人墙里一名扛著锄头的男子喊道。

看似是一家之主的男子尽管露出「我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还是照著妇人的指示跑了出去。

罗伦斯走下驾座后，赫萝也跟著走下来。

跟随妇人走进屋内前，罗伦斯远远看见方才的青年拉著一名老人走来。

屋内地面只是简单地把土壤踏平，既没有铺设木板，也不是石板地。在地面上挖洞形成的地炉四周摆设著木桌，以及兼作为椅子的长形衣箱，立在墙上的农具也全是木制品。

横梁上可见洋葱及蒜头交叠挂在一起。位于墙面较高处的架子上，则放著看似酵母的乳白色物体。

从椅子和锅、碗的数量来看，不难猜出这里住了好几个家庭，所以屋内模样虽然显得寒酸，空间却算是宽敞。

罗伦斯虽不讨厌在城里的旅馆投宿，但他自己也生长于贫穷荒村，所以有时候这样的屋子反而能够让他感到安心。

与罗伦斯相比，反而是赫萝显得比较静不下心来的样子。

「哈哈，原来如此。两位打算前往比这里更北边的地方吗？」

「是的。我们打算去一个叫做雷诺斯的城镇。」

「这样啊……如您所见，这里是个贫穷小村落，会有旅行商人愿意绕道到这里来，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

俗话说，头衔会塑造一个人的性格，所以被称为村长的人不知为何都有著相似打扮。

身材矮小瘦削的吉萨斯村村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会来到这里，一定也是受到了神明指引。而且，我居然还受到各位的热情款待。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旅行商人，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还请您务必帮忙。」

罗伦斯之所以一直挂著笑容，并非只是为了交际。

而是因为如罗伦斯所说，他认为这真的是受到了神明指引。

「那么，感谢神明为我们安排这场相遇……」

随著村长的发言，罗伦斯与赫萝拿起木杯与村长乾杯。

「……哇，这啤酒真好喝。」

「照理说，应该要喝葡萄酒向神明表示感谢才是，但说来丢人，我们种植的葡萄树没能够顺利扎根。」

「虽然葡萄酒的味道是由神明来决定，但啤酒的味道是靠人类所为而定。我想贵村一定拥有相当了不起的酿造秘诀吧。」

虽然村长谦逊地摇了摇头，但根本掩饰不了他的喜悦。

赫萝静静地望著这段在桌上上演的戏码，但罗伦斯知道她不是认为这段互动很愚蠢，也不是觉得对方招待的食物太穷酸。

因为罗伦斯知道赫萝的视线不时瞥向他，并以眼神说著：

汝到底打著什么如意算盘？

「老实说，这啤酒是用了秘方酿造出来的。」

或许是听到有人夸奖啤酒好喝让村长开心不已，他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如果想要让老人家对自己留下好印象，就必须花时间聆听对方说话。

罗伦斯装出兴致勃勃的模样，正打算附和村长的话语时，屋外突然吵闹起来。

「然后……嗯？」

说著，村长回头看向后方。就在这时──

「村长！多雷他们又吵起来了！」

一名双手沾满泥土的男子打开大门走进来，慌张地指向屋外说道。

村长忿忿地站起身子，随即对著罗伦斯低头行礼说：

「抱歉，突然有点事情。」

「不会，谢谢您招呼得如此周到。请您这位村里的大家长，先去忙该处理的事情吧。」

村长先抬起头，跟著再次行了一个礼，然后在男子的催促下走出屋外。

这里的村民似乎认为由村长独自接待旅人，才是符合礼仪的表现，所以村长离开后，只剩下罗伦斯与赫萝两人。

因为屋外有所动静，想必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前来，但赫萝一副「幸好没别人了」的模样开口说：

「汝啊。」

「你是不是想问我『该揭开谜底了吧』？」

赫萝一边抓起豆子丢进嘴巴，一边点了点头。

「这里啊，是个殖民村落。」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又再问一次：

「殖民？」

「殖民有很多种原因，但简单来说，就是人们移居到未开垦的土地，并且在那里建盖新的村落或城镇。虽然很少见，但偶尔会有村落像这里一样，建盖在几乎算是陆上孤岛的地方。」

喝著啤酒的赫萝，露出狐疑的神情转动眼珠。

「为何要这么做吶？」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这么询问。

「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靠近泉水的地方，我们不是有看到堆在一起的圆木和石头吗？所以我在猜啊，那些东西应该是打算用来在这里盖修道院。」

「盖……修道院？」

「没错。因为所谓的修道院，是给千挑万选出来的虔诚正教徒不断向神明祷告的地方啊。唯有建盖在这种偏僻之地，才能够让这些正教徒不受到世俗纷争的干扰，并且坚守顺从、纯洁且清贫的原则过生活。」

对赫萝而言，修道院是一座受到戒律支配的沉默堡垒，就是要她遵守这样的生活过一天，恐怕也很不容易。

不过，这座沉默堡垒并非由身穿长袍、手拿圣经的神圣神仆们所建盖。

这里的村民想必不是有亲人犯了罪，就是自身曾经与异教徒有所瓜葛。

在偏僻之地盖修道院时，不仅要盖建筑物，还必须规划能够提供修道士们在该处生活的田地和饮用水。

这些作业非常地严酷，而村民们就是以执行这些作业的方式，来请求修道士帮助他们赎罪。

「嗯……不过，如果真的像汝说的那样……」

说到一半时，赫萝似乎想起了教会的人们有著什么样的本性。

所以，凭赫萝的智慧一定能够独自猜出谜底。

「也就是说，汝打算趁火打劫。」

罗伦斯知道赫萝是故意挑选这样的字眼。

「我只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而已。」

「说得真好听吶。汝根本是打算在这村子沾口水作记号，然后大赚一笔呗。」

罗伦斯之所以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是因为这座村落就跟至今仍未被发掘的最佳渔场没什么两样。

村落能够自给自足过生活的时代已经过去。

农具、工具、家畜，或是衣服、织布机；村落一旦形成，一定会产生需求与供应。

对旅行商人而言，村民会带著肥肥胖胖的鸡只，并且把美味啤酒装进桶子里在路边叫卖的村落，就像一座宝库。

旅行商人可以在村落采买鸡只及啤酒，然后供应村落生活必需品。

如果能够一手包办整座村落的交易，将会带来比任何啤酒都令人陶醉的利益。

赫萝露出无奈的表情，一边斜眼看著打著如意算盘的罗伦斯，一边喝了口啤酒。

这时，赫萝忽然不停微微动著兜帽底下的耳朵。她随即转向罗伦斯，满足地笑笑说：

「嗯。既然这样，汝就尽力帮助人呗。」

「？」

罗伦斯还来不及反问赫萝为何这么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大门跟著打了开来。

门外出现前来呼唤村长的男子。

罗伦斯见状后，也猜出了男子前来的目的。

「抱歉，打扰了。不知道您识不识字，如果识字的话，方便帮个忙吗？」

在商人也不会到访的偏僻村落，遇到村民前来询问自己识不识字。

能够遇到如此幸运的状况，也难怪罗伦斯会充满干劲地从椅子站起身子。

「你不要太过分！上次我们已经做出了结论，难不成你想出尔反尔？我的田是六希亨！」

「那根本是骗人的！我当初也是被告知有六希亨的田。你的应该是五希亨才对。为什么这样我的田还比你的小？你还围了这什么栅栏──」

光是听到远处传来的怒骂声，罗伦斯很快就明白两人为了什么而争执，根本不需要有人特地做说明。

另外，听到「希亨」这个单位后，罗伦斯也大概猜到这些人打哪儿来。

在一个名为雷娃利亚、拥有森林及泉水的国家，曾有一位人称贤公、名为希亨二世的国王。

希亨二世在测量领地之际，抬起双手朝左右张开，并将这段长度定为一希亨。

不过，尽管这位贤公贤明地订下了这个单位，因土地而起的争执还是没有中断过。

对于相互叫骂的两人，村长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姑且不论拥有长久传统的村落会是什么状况，一个新兴村落的村长根本没有权威可言。

如果权威不够，无法做出超越道理的裁定，很难平息永无止尽的争论。

「村长，我带客人来了。」

「唔、喔……」

困扰不已的村长一看见罗伦斯，随即像在求助似地叹了口气。

「我有个非常难以启齿的请求。」

「是有关土地分配的问题吗？」

只要长期在村落之间行商，就会遇上村落绝大部分会发生的状况。

即便如此，村长似乎还是认为罗伦斯是个具有慧眼的人物，而表现出就快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说：「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瞒您说，这里其实是一位贵族大人命令兴建的村落。为了兴建村落时所决定的土地面积大小问题，村里一直争执不断……每次起争执时，都能够透过协议来解决问题，就只有这两人例外，他们似乎从以前就有旧恨未解……」

两人的怒骂声从还算是讲道理的争论，慢慢演变成互相侮辱的话语。

村民们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在远处围起圆圈观望，唯独赫萝一人看似开心地眺望著。

「那么，应该有土地权利书的复本吧？」

男子方才之所以会询问罗伦斯识不识字，想必也是为了确认土地权利书的内容。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村长点了点头，并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

「这就是土地权利书的复本，但我们村里没半个人看得懂内容……」

没半个人识字的村落，就跟没上锁的宝物箱没什么两样。

商人懂得将合约转换成文字。

那么，面对看不懂合约文字的对象时，试问哪个商人能够永远那么诚实？

「请让我看一下权利书的内容。」

全村村民不识字的村落原本就很少见，能够成为第一个拜访该村落的幸运商人，更是少之又少。

罗伦斯一脸严肃地接过羊皮纸，内心却是雀跃无比。

「……啊，这……」

不过，当罗伦斯看到羊皮纸的瞬间，不禁嘴角上扬地心想：「天下果然没有那么幸运的事情。」

看见村长不停眨著眼睛，罗伦斯脸上的表情立刻化为苦笑。

他心想，当然没半个人看得懂这张权利书了。

因为记载著土地分配内容的羊皮纸，是以神圣的教会文字撰写的。

「我们村里也有几个人认识字，但就是这上面的文字没人看得懂……我们猜这应该是外国的文字。」

「不是的，这是教会在使用的特殊文字。我也只看得懂常用的惯用句和数字而已……」

罗伦斯看过几次以教会文字记载的土地权利书，或特权证明书之类的文件。

赫萝从旁探头看向羊皮纸，但似乎就连她也看不懂教会文字。

赫萝很快地就对羊皮纸失去兴趣，再次眺望著相互怒骂的两人。

「嗯，我知道争执的原因了。」

阅读了两次内容后，罗伦斯这么做出结论。

然后，为了确认结论是否正确，罗伦斯询问说：

「那两人原本该不会是从事工匠之类的工作吧？」

争吵的两人终于忍不住扭打了起来，当赫萝在兜帽底下坏心眼地笑著时，村民们总算出面阻止两人。

村长原本一副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前去阻止的不镇静模样，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立刻惊讶地回过头说：

「没、没错。可是，您怎么会知道……」

「两人分配到的土地都是六希亨。这点并没有错。但是，您看一下这里……」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指向一个单字。

虽然村长眯起眼睛认真看著单字，但就算这么做，也不可能看懂原本就看不懂的文字。

「这个单字是羊栏的意思。一方的羊栏面积是六希亨，而另一方是五希亨。」

村长愣愣地望著羊皮纸好一会儿后，终于想通了是怎么回事。

他先是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发出「啪咂」一声拍打光秃秃的额头，并且低声呻吟了一句：「原来如此。」

「这样啊，原来他们不知道有羊栏啊……」

对村民而言，土地分配非常地重要。

前往新天地之前，不识字的人肯定是先听他人朗读了土地权状。

然而，朗读土地权状时，从未参与过土地交易的人们，如果突然听到专门用语会如何呢？

这些人只会对数字留下印象。

正因为如此，两人才会如此互不相让地争吵著。

「海．伯顿先生捐赠给修道院的金额似乎多了一些。他分配到了六希亨的羊栏。」

「伯顿是左边那家伙……真是的，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在争执……」

「毕竟羊栏虽然听起来单纯，但如果没机会接触到这方面的事，就不会了解其中含意。」

如字面上的意思，羊栏是指围住羊只的栅栏面积，但羊栏并非用于饲养羊只。其主要目的是，在夜里把整座村落及修道院共有的羊只关进栅栏，让羊只在该土地排泄粪便，进而使土壤变得肥沃。

以常识来说，大规模的羊栏会关进大量羊只，小规模的羊栏则会关进少量羊只，因此羊栏大小不会以羊只数量，而是以土地面积来测量。有的村民拥有能够让该田地关进满满羊只的羊栏面积，有的村民则只能够关进该田地一半面积的羊只。

村长恭敬地向罗伦斯道谢后，一副「我这就去把羊栏的事情告诉大家」的模样小跑步地跑向两人。

到了被村民反扣住双手臂的两人面前后，村长一边高举羊皮纸，一边开始说明。

罗伦斯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笑笑地眺望著村长做说明，不久后两人尽管显得心不甘情不愿，最后还是握手言和。

「什么嘛，这么快就解决了。」

看著两人握手言和的赫萝，看似感到可惜地说道。可见解决问题的速度有多么迅速。

「记忆出错的状况经常发生。不过，文字不会出错。」

这句话是罗伦斯的师父传授给他的商人守则。

罗伦斯的师父还说过，旅行商人赢不过城镇商人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旅行商人必须把应收款项，或应付款项的金额记在脑子里，而不是帐簿上。

发生争执时，永远是文字获胜。

「要是每次都像这样造成争执，根本没办法扩大生意。所以，合约书非常地重要。」

赫萝兴味索然地听罗伦斯这么说后，带著恨意嘀咕说：「汝也曾经打算违背买鸡只给咱的约定。」

「所以说，就是这么回事。」

罗伦斯这么回答时，看见村长向自己缓缓行了一礼。

罗伦斯轻轻挥挥手做出回应。

他心想，原来帮助他人的感觉还不赖。

这天晚上，因为罗伦斯的帮助，终于平息两人的争执，也解决了村落一直未能解决的问题之一。于是，村民杀了一只鸡，并且豪迈地将整只烤给罗伦斯两人吃。

罗伦斯当然不需要支付鸡只的钱，而酒席上虽然没有其他酒可以喝，却有饮之不尽的啤酒。

赫萝应该也相当满足才对。

罗伦斯原本这么猜想著，却看见赫萝享用一阵宴席料理后，就像个虔诚修女一样早早离席。

村民让出一整栋房子让罗伦斯两人今晚歇脚，赫萝在村民的带路下，先回到了住处。

或许是旅途疲累，肉类料理和酒意外地让赫萝感到胃负担过重也说不定。

因为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罗伦斯也在适度参加宴席，以免显得失礼后，回到歇脚处。

严冬下旅行到了第三天，正是确定身体能否适应旅行的时期。如果一个不注意，就是习惯旅行的人，也很容易身体不适。

一路下来，赫萝已经有过好几次身体不适的状况。

即使是寄宿在麦子里、被尊称为丰收之神的贤狼，一样会感到疲惫。

在村民带路下抵达歇脚之处后，罗伦斯静静打开大门一看，发现屋内既黑暗又寂静。

罗伦斯接过油灯，缓缓走进屋内，看见村民在泥地板正中央，特地放了一张把长形衣箱并排在一起而成的简易床铺。

村民平常应该是在泥地铺上麦杆，然后排排睡在一起，这样的床铺想必是特地为客人而准备的。

不过，只有一张床不知道是床铺不足，还是村民的贴心表现。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赫萝早已裹起棉被缩成一团躺在床上，罗伦斯对她轻声说：

「你没事吧？」

如果赫萝已经睡著，罗伦斯没打算叫醒她。

要是赫萝明天醒来还是不太舒服的话，罗伦斯打算多少付点钱给村民，然后要求在这里住上几天。

罗伦斯一边这么盘算，一边吹熄灯火，随即钻进铺了麦杆、再铺上薄麻布的床铺。

他原本有些担心会吵醒赫萝，但似乎是多虑了。

虽说是铺上麦杆的床铺，但比起马车货台，还是舒适太多了。

不过，屋内只有从为了让地炉排烟而设置的洞孔流泄进来的微弱月光，所以仰卧在床上时，只看得见天花板和横梁。

罗伦斯闭上眼睛，回想著村落的状况。

这里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名村民。因为附近有森林及泉水，所以可取得丰富的野生花蜜、树果以及鲜鱼，也非常适合放牧。

虽然岩石有点多，但这里的土地还算肥沃。

就算盖了修道院，这块土地也足以供应百名左右的人们生活。

如果目前这座村落还没有与任何商人交易过，罗伦斯就等于能独占这座村落的商机。

参加宴席时，村民也提到了铁制农具以及马、牛买卖的话题。

基本上，贵族愿意捐出偏僻土地建盖修道院时，其动机多半是因为该贵族自身，或亲近的人死期将近。

这时候人们会火速展开建设计画，即便重要的事宜还没一一敲定，还是会著手施工。

而且，捐出这块土地的贵族，不一定就住在这块土地附近。

因为土地权利记载于纸上，所以往往会像被风吹起的棉絮一样，不断在各地飘荡。贵族就是把土地捐赠给从未见闻过的远方人士，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所以，无论在任何时代，就像东拼一片、西补一块的乞丐服一样复杂的土地所有权，永远是造成纷争的原因。

这么一来，也会经常看见住在贵族捐赠土地周边的人们，因为害怕被卷入纷争，而不愿意与移居到该土地的新居民有所接触。

这座村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且依村民所说，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和村落的商人因为缺乏自信，而不想与此地交易。村长还说青年也是为了使出苦肉计，才会带著鸡和啤酒坐在无人经过的道路上。

对罗伦斯而言，遇到这样的村落无疑是天赐良机。对村民而言，罗伦斯就像上天派来的使者。

在这样的状况下，也难怪罗伦斯明明没喝太多酒，却收敛不住脸上的笑容。罗伦斯独自行商时梦寐以求的状况，此刻就近在眼前。

那么，到底能够赚得多少利益呢？

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不断思索的罗伦斯却是越来越清醒。

比起宴席上村民招待的啤酒，打如意算盘更让罗伦斯沉醉。就在他开始陶醉其中时──

「真是的，汝这雄性真让人受不了。」

罗伦斯才发现赫萝缓缓动了一下，就听到这阵夹杂著叹息声的话语。

「什、什么嘛，你还没睡啊。」

「咱是被汝的奸笑声吵醒的。」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见咱不太对劲地离开宴席，也不会来关心咱怎么了，只知道在那里笑个不停……」

赫萝会自己这么说，就表示她是故意先离开宴席。

不过，罗伦斯感觉得出来如果指责赫萝这么做，赫萝很可能发起脾气，所以他谨慎挑选字眼说：

「听到你还这么有精神的声音，你不知道我有多安心吗？」

在同张被窝里，罗伦斯知道赫萝的尾巴动了一下。

然而，赫萝可以识破人类的谎言，她捏著罗伦斯的脸颊，然后露出尖牙说：

「大笨驴。」

罗伦斯知道不管方才怎么回应，都一定会惹得赫萝生气，但这样的表现似乎是勉强合格了。

赫萝像是在呕气似地翻身背对罗伦斯。

赫萝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她在生气，就表示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生气。

「你为什么要那么快就离开啊？宴席上的啤酒和鸡肉都处理得不错吧？」

宴席上的料理，就属啤酒最为出色。罗伦斯询问村民后，得知村民是把特殊香草乾燥后，磨成粉末加进啤酒，才造就了这般美味。

而鸡肉也肥嫩得滴出油脂，赫萝到底是对哪感到不满呢？

赫萝迟迟没有回答。

隔了好一段时间后，她才像在呻吟似地轻声说：

「汝觉得那啤酒好喝啊？」

「什么？」

罗伦斯之所以出声反问，并不是因为赫萝说话太小声，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过出乎意料。

「那啤酒咱实在喝不下去。那东西那么臭，汝竟然能够喝得那么好喝的样子。」

每个人当然都有自己的喜好，就算赫萝不太喜欢那啤酒的芳香，也没什么好奇怪。

然而，罗伦斯不明白为何赫萝说这句话时会表现得这么生气，又显得有些悲伤。

罗伦斯的视线在空中停留一会后，一副害怕近在身旁的赫萝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的模样，缓缓开口说：

「听说那啤酒是放了村民们故乡的香草。毕竟那味道很特殊，喜欢那味道的人会觉得很好喝，但讨厌那味道的人，反而会更强烈地觉得难喝──」

「大笨驴。」

赫萝在被窝底下踢了罗伦斯一脚，然后转身面向罗伦斯。

罗伦斯看见赫萝皱成一团的脸，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天窗射进来的月光，在赫萝脸上形成阴影的缘故。

每当赫萝欲言又止时，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罗伦斯也总是猜不到赫萝为何有话却说不出口。

「算了！」

赫萝这么说完，便背对罗伦斯把身体缩成一团。

平常在马车上赫萝总会用尾巴盖住罗伦斯的腿，现在别说是尾巴了，就连共用的棉被也几乎全被赫萝抢去。

看见赫萝垂著耳朵，罗伦斯知道赫萝此刻不想听他说话。

从赫萝的背影，罗伦斯也知道赫萝希望他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

只因为啤酒不合口味就闹情绪？赫萝还不至于如此任性吧？她会提出啤酒的话题，肯定只是为了找一个能够发脾气的藉口。

罗伦斯这才想到，自从在路上遇到青年后，自己似乎有些沉迷于打如意算盘，只想著要怎么与村落交易。

罗伦斯曾听说带著猎犬一起打猎的猎人娶老婆的时候，猎犬会为此吃醋。

虽然罗伦斯觉得赫萝不可能有这样的反应，但这会不会又是赫萝所说的「愚蠢雄性的想法」呢？

罗伦斯偷瞄了赫萝背影一眼后，搔了搔头。

他心想，不管赫萝的心态究竟如何，明天开始还是多关心她比较好。

毕竟这只狼的脾气，就像深山森林的天气般变幻莫测。

在严冬的蒙蒙细雨里，棉被是盖在商品上的──自己只用双手抱住身体，就这么度过一晚。比起这样的经验，能够在有屋顶遮蔽、铺了麦杆及麻布的床上睡觉，已经好太多了。

凌晨时分，罗伦斯一如往常地因为打喷嚏而醒来。在为现状抱怨前，罗伦斯先回想过去的经验，好让自己能坦然接受。

赫萝在罗伦斯身旁裹著棉被悠哉地在睡觉，还发出了少根筋的鼾声。

其实罗伦斯也不是不会生气。

然而，看见赫萝的睡脸后，罗伦斯只能轻轻叹息，翻身下床。

虽然这里是住家，但农村建筑物就跟用泥土补起洞口的洞穴没两样。

罗伦斯吐著白色气息，轻轻动了动身体，僵硬的身子立刻发出「咯咯」声响。

想到这里不是木地板，而是泥地板，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幸运──因为这样走起路来就不会吵醒赫萝。

走出屋外后，罗伦斯向拂晓的天空伸了一个大懒腰，心想「今天应该也会是个大晴天」。

这时已经有人聚集在水井四周取水，远处也传来牛、猪以及羊儿的叫声。

眼前光景就像画里所描绘的勤奋农村一样。

照这状况看来，想吃到早餐或许有些困难──罗伦斯边苦笑边这么想。

后来，赫萝到了接近中午时刻才醒来。照理说，在村落睡到这么晚，是会遭人白眼的。

不过，或许因为这里是殖民村落，即便赫萝起得这么晚，村民们还是对她报以微笑。

这里几乎所有村民都有过带著全部家当及家畜，走过漫长旅途的经验。

他们都知道旅人有自己的时钟。

不过，如罗伦斯所猜测，村民果然没有为他们准备早餐。

就算在物资丰富的城镇，吃早餐也是一件奢侈的事；在质朴勤奋、为了支持修道院而存在的村落，是不可能有余力帮他们张罗早餐的。

「那，汝在忙什么？」

或许赫萝早料到不会有早餐可吃，才会一直睡到接近中午吧。

赫萝手上拿著燕麦面包，面包里夹著烫过且切成薄片的腊肠，那腊肠是以为了过冬而准备的猪肉制成。

如果是免费享用这般丰盛的午餐，会让人觉得过意不去，但很遗憾地，罗伦斯根本不需要担心这点。

赫萝抿著嘴咀嚼，并探头看向罗伦斯手边，而罗伦斯正为了村民委托给他的工作，马不停蹄地奋斗著。

看著赫萝一边大口咬面包，一边喝啤酒，罗伦斯就有满腹的牢骚；但想到赫萝昨晚的闷气似乎没有延续到今天，也就觉得没必要另起风波。

尽管知道这样的想法会宠坏赫萝，罗伦斯还是决定回答赫萝的询问，来取代心中的不满。

「我正在翻译。」

「翻……预？」

罗伦斯不禁觉得连要叮咛赫萝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都显得愚蠢。

他一边帮赫萝取下沾在嘴角的面包屑，一边点了点头。

「为了不要再有像昨天那样的争执发生，他们拜托我把这些复杂的教会文字，改写成大家常用的文字。」

如果在城镇委托这工作，必须支付不少的费用。

不过，罗伦斯虽不收取费用，相对地也无法保证能把这些文字翻译得精确无误。

「喔～」

赫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眯著眼望著书桌上的羊皮纸，以及用来翻译文字的木板。过没多久，她便露出兴味索然的神情，喝了口啤酒说：

「不过，只要汝愿意工作，咱就可以不客气地吃吃喝喝。」

赫萝留下这句让人僵住笑脸的话语后，把最后一口面包往嘴里一丢，便从罗伦斯身边离去。

「我是希望你至少能够对我客气一点。」

罗伦斯一脸疲惫地看著赫萝的背影，夹杂著叹息声嘀咕道。就在他准备继续工作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喂！我的那份──」

罗伦斯这么说时，赫萝已经大口咬下第二块面包。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咱不过是跟汝开个小玩笑而已吶。」

「如果只是开个小玩笑，为什么面包会少这么多？」

「因为咱想如果对象是汝，咱应该可以放心地讨东西吃。」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听到罗伦斯刻意以挖苦的口吻说道，赫萝显得有些不悦地在罗伦斯工作的书桌上坐下来。

赫萝该不会是以她的方式在撒娇吧？罗伦斯才这么想，下一秒钟便看见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脸俯瞰他说：

「那不然，咱下次找村里的人撒娇好了。先生、先生，求求汝赏赐面包给咱……」

如果赫萝做出这种行为，不用说也知道谁会感到困扰。

但是，如果罗伦斯现在让步，就真的太宠赫萝了。

「你到底想吃几人份的食物啊？」

罗伦斯像给人鼻头一击似的撂下简短一句，然后大口咬下从赫萝魔掌中解救出来的面包，并继续埋首于工作。

赫萝一副感到很无趣的模样低下头，然后叹了口气。

我比你更想叹气呢。

就在罗伦斯这么想著的同时──

「哎，如果村民这么询问咱，咱会按住肚子这么回答呗。」

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要理会赫萝，不然就输了。

他拿起笔，并当自己塞了耳塞。

「嗯，咱会说……想吃两人份。」

赫萝弯著腰在罗伦斯耳边说道。

罗伦斯忍不住喷出口中的面包，但这样的反应绝对不会太夸张。

赫萝露出坏心眼的表情嘻嘻笑个不停，然后刻意询问说：「怎么著？汝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咱是个吃两人份食物的大胃王吗？」

与人交涉时，必须尽其所能地利用手边的武器，才能成为胜利的一方。

话虽如此，赫萝也未免把武器用得太过淋漓尽致了。

在罗伦斯一边心想「打死我都不会再听赫萝说任何一句话」，一边拨开喷到木板上的面包屑时，赫萝伸出手，抢走一片夹在面包中间的腊肠。

「呵。汝啊，汝就是因为从早上就一直坐在书桌前面，才会整个眉头都皱在一起。汝应该到外头，呼吸一下冷冰冰的空气。」

刚开始与赫萝旅行时，罗伦斯总容易照字面解读赫萝的话语。如果是在那时候，罗伦斯一定会因为回答「谁要你管」，而惹得赫萝生气。

罗伦斯沉默了一会儿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将手举到与肩同高，做出投降的姿势说道：

「要是有麦粒掉在收割完成的田地上，那就伤脑筋了。」

「嗯。咱也不敢保证不会爱上这里的麦子。」

这样的玩笑话，只有寄宿在麦子里的赫萝才说得出口。

赫萝戴上长袍兜帽，并藏起兴奋摆动著的尾巴后，抢先走到门边伸手准备开门。

「你要是爱上这里的麦子，我确实会很伤脑筋。因为你如果随便吃地上的麦子，那就头痛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生气地鼓起脸颊，对罗伦斯手上的面包就是一咬。

享受在村里四处悠哉闲逛的时光，其实也别有一番趣味。

而且，自从离开帕斯罗村后，赫萝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平凡的村落了。

虽说赫萝离开帕斯罗村当时并不是那么愉快，但农村或许有种让她觉得熟悉的氛围。

赫萝笑嘻嘻地望著作为肥料的麦杆束，以及沾著泥土的农具，这些都是在帕斯罗村也经常看得见的景象。

「这里跟城镇没有交流，所以这时期也会种豆子。」

一般来说，农村在这时期会暂停农务，改为从事捻线或织布的工作，再不然就是切削木头来制作加工品。总之，村民们大多会转而在屋内工作，但这里似乎跟一般农村不同。

就是以马车代步，想前往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也要花上三天时间，而且城镇为了避免事后惹来麻烦，也会拒绝与这里交易。

对这样的村落而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储存粮食，其他事情想必都会暂时搁著不理。

「毕竟当大地变得贫瘠时，豆子能够滋养大地。不过，这里短时间内都不用担心这些小细节，也能够采收各种农作物。」

这里只是座小村落，没多久就走到了村落外围。站在外围看去，这边的田地规模虽然还称不上一望无际，但以这里的村民人数来说，能够开辟出这么一大片田地，著实让人感到佩服。

眼前的田地没有设置栅栏和水沟，应该是村民共用的田地。

此刻田里也看得见几道身影面向泉水的方位在工作，从他们的动作来看，应该是在挖掘灌溉水路吧。

人们会说「说谎有时也是一种权宜之计」，如赫萝所说，来到户外后确实让罗伦斯觉得皱起的眉头都快抚平了。

「那，汝预估能够从这座村落榨取多少钱？」

虽然围起村落的栅栏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比想像中来得坚固。

看见赫萝坐在栅栏上，罗伦斯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因为在田里工作的村民们已发现两人，所以罗伦斯先挥挥手回应村民后，才看向赫萝说：

「干嘛把我形容得这么恶劣。」

「汝昨天那表情不是更恶劣吗？」

罗伦斯猜想，赫萝昨晚该不会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贪心才会不开心，但马上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看见赫萝看起来相当开心，所以应该另有原因。

「光是以物易物，就会自己产生利益。既然不需要特地去榨取，就会滴出汁来，那就只要去舔它就好了。」

「嗯……感觉就跟葡萄酒一样。」

赫萝应该是指在皮袋或布袋里装满葡萄，挂在屋檐下酿造的葡萄酒。

这种葡萄酒是利用自然重量压扁葡萄，只拿滴下来的葡萄汁来酿造，其美味程度根本不是一般的葡萄酒所能相比。

这只狼在吃喝方面的知识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这次应该不用特地借助你的力量，就能够赚到钱。以路途中意外碰上的赚钱机会来说，这次的金额有点大。那金额大到可以让你吃鸡肉吃到撑。」

风儿轻轻吹来，远处传来牛叫声。

罗伦斯才心想「好安静啊」，后方随即传来尖锐的鸡啼声。

「怎么说呢，说来说去我每次还是会借助你的力量，所以偶尔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赚钱也不错吧？」

虽然生意根本还没谈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罗伦斯觉得赫萝应该不会怪他说大话。

而且，如果把帐一笔一笔算出来，拜赫萝所赐而获救或赚取的金额，肯定压倒性地多过她吃吃喝喝的金额。

所以，罗伦斯是真心希望偶尔能够让赫萝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汝啊。」

「嗯？」

「汝真以为这样咱就不会有所顾虑吗？」

一时之间，罗伦斯还以为时间静止了。在那瞬间，罗伦斯脑里只浮现一个想法。

「昨天晚上你是为了这个在生气啊……？」

虽然赫萝老是爱向人讨东西，但她总是有所回报。

对于自己浪费掉的金钱，赫萝每次都会确实赚回来，在旅途中，也总会从表里两面与罗伦斯同心协力面对问题。

赫萝会害怕被尊称为神明，不就是因为讨厌自己被视为特别的存在吗？

如果真是如此，罗伦斯的体贴或许会带来反效果。

「我是觉得……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在意。不过，毕竟你重情重义嘛。」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马上一脸怨怼地瞪著罗伦斯。

那眼神彷佛在说「难道咱不说出口，汝就不会懂吗」？

「哼！咱是一只无知的狼，而且连那叫什么来著的文字也看不懂。」

赫萝正因为自己没办法大显身手而焦虑不安，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还看见罗伦斯紧贴著书桌工作。

从赫萝的角度来看，那光景甚至有些像在讽刺她。

「啊，如果是这样，有件事情你能帮得上忙。」

赫萝缓和表情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一边露出笑容，一边说：

「你可以提供村民有关栽培麦子的建言。」

罗伦斯的玩笑话似乎让赫萝很难判断该不该生气。

她先是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随即鼓起脸颊别过脸去。

「就算只是提供一些小智慧，村民应该也会很高兴才对。毕竟这里有些人连羊栏都不知道，却还是照常耕作。你应该有什么点子可以提供给他们吧？」

罗伦斯又加了一句：「而且，让村民越开心，我的生意做起来也就越容易。」

赫萝有些泫然欲泣地看向罗伦斯，应该是在指责罗伦斯这么说太奸诈。

「嗯……唔……」

「你就算不用太花心思去思考，也想得到不错的点子吧？」

听到罗伦斯笑著说道，赫萝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陷入思考。

赫萝皱起眉头，不停动著兜帽底下的耳朵。

罗伦斯不禁心想，赫萝真是太重情义了。

他笑著从赫萝身上挪开视线，然后悠哉地眺望在空中飞翔的小鸟。就在这时──

「罗伦斯先生。」

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自己，罗伦斯立即把视线移回村落。

「罗伦斯先生。」

呼唤声从后方传来，罗伦斯回头一看后，发现是村长前来。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翻译好……」

「不、不，我不是为了这事情而来。已经麻烦您帮我们翻译了，现在还要拿其他事情来烦您，实在让人很过意不去。不过，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商量？」

罗伦斯压抑著兴奋之情──因为他知道村里正为了调度物资而伤脑筋。

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发现她一脸兴味索然地板起脸孔。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不过，就算看见赫萝板著脸，这时候罗伦斯当然还是要挂上笑容。

听到露出灿烂笑容的罗伦斯这么说后，村长似乎松了口气。

「真的吗？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瞒您说，村里这阵子发生很多像昨天那样为了土地起争执的问题。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提供我们一点智慧……」

「……智慧？」

看见罗伦斯挂著笑脸反问，村长露出了苦思已久、百般烦恼的神情，说出了他们所面临的难题。

看著还没翻译好的羊皮纸及木板，罗伦斯抱著头苦恼不已。

村长向罗伦斯商量的难题，可说是每座村落都会遇到的问题。

不过，一般村落都会有经年累月发展出来、属于该村落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个解决方法可能是神明赐予的天机、可能是村长的权威，也可能是邻近领主的证明书，或是不得违反其决议的村落共同会议。

然而，这里几乎没有诸如此类的解决方法。

新兴村落之所以会在转眼间分崩离析，通常是因为欠缺能够使人们团结起来的强大力量。

这座村落正面临这样的危机──而村长向罗伦斯商量的问题，果然与分划土地有关。

当初只是由领主随便决定一个区域，作为村落的建设范围；村民则是在这片区域之中，各自照著说定的面积分划土地。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会出现问题。

因为当初虽然决定了土地大小，却没有标明基准点位于何处。

「也就是说，村民们过去一直照自己高兴分割土地，现在问题开始出现，所以再不决定基准点，就无法解决问题？」

「没错。村落刚建好的时候，如果有分之不尽的土地，当然不会有问题。不过，如果没有定出基准点，就这么随意分割土地下去，到时只要实际画出图来，马上就会发现到处都有无主的零碎土地。」

「比起画图，咱比较喜欢用碎掉的薄片面包来形容。」

赫萝坐在书桌上，看似开心地说道。

「你是说燕麦面包？燕麦面包那么硬，不好吃吧？」

「如果要问咱好不好吃，当然是不好吃。不过，那口感会让人上瘾。咱这牙齿呢，有时候会痒得受不了吶……」

看见赫萝咧嘴露出尖牙，罗伦斯不禁有些畏缩。

「怎么著？比起咱的牙齿，咱觉得汝的牙齿更教人害怕。」

「咦？」

罗伦斯没多想地反问道，结果赫萝按住胸口这么说：

「因为咱会不小心被汝的毒牙给咬了。」

罗伦斯没有回答赫萝，他先聆听在屋外乱跑的鸡只叫了三声后，再次抱头思考。赫萝见状，便臭著脸踢罗伦斯一脚说：

「难道汝认为思考那问题比跟咱说话重要？」

「那当然。」

「什么！」

听到罗伦斯下意识的回答，赫萝睁大了眼睛，并用力竖起耳朵。这时，罗伦斯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不、不是，我是在想如果这时候没有回应村长他们的期待，就没办法卖人情给他们，不是吗？赚钱好机会只有当下才有，但要跟你说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汝最好祈祷咱的好意不会也是当下才有！」

赫萝狠狠丢下这句话后，别过脸去。

如果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对象，罗伦斯有自信能够一直讨好对方，但如果对象是赫萝，就无法以表面功夫来应付。

不过，村长愿意把决定村落重要事项的案件交给罗伦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果罗伦斯没有好好做出回应而让村长失望，恐怕就无法一手包办村落的交易。

金钱或许买不到爱情，但人情买得到金钱。

「……」

罗伦斯找不到能够回应赫萝的话语，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思考眼前的问题；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坐在书桌前陷入沉默。

独自行商时，罗伦斯根本不可能遇到这种问题。

师父也没有传授给他解决这般难题的方法。

然而，罗伦斯非常明白，倘若把每件事都放在天秤上秤一秤，最为重要的事物会是哪一件。

罗伦斯这么下了决心，并准备开口说话的瞬间──

「汝真是个大笨驴。咱甚至会觉得汝是不是完全没有学习能力。」

因为赫萝坐在书桌上，所以她的视线高度当然比罗伦斯高。

在此时听到如此自恃甚高的话语，当然多少会有些不悦。

尽管如此，赫萝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却发出不许罗伦斯反驳的光芒。

这不是靠道理得知的。

是罗伦斯与赫萝一同旅行下来而得的经验谈。

「咱刚刚说了什么？咱忍住难为情的心情，对汝说了什么？咱就在身边，汝却一个人抱头苦思……」

「啊……」

罗伦斯记起不久前赫萝确实这么说过。

赫萝已经为了自己没能够派上场而闹了别扭，罗伦斯竟然还再次独自抱头苦思。

她露出怨怼的眼神瞪著罗伦斯。

与其道歉，罗伦斯此刻更应该这么询问：

「你……呃……愿意提供智慧给我吗？」

听到罗伦斯有些结巴地说完，赫萝半眯著眼睛，板著脸直直瞪著罗伦斯。

赫萝的尾巴左右轻轻摆动著，就彷佛天秤的指针在衡量「拒绝」与「允许」的重量似的。

然后，赫萝夹杂著叹息声说出了结论：

「最蠢的人或许是咱自己呗。」

罗伦斯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赫萝便已继续开口，因此罗伦斯只得挺直背脊洗耳恭听。

「哼！咱能提供的智慧，就是在那个令人生气的帕斯罗村用过的方法。」

「……如果拿石碑或木头做记号，有可能会被移动，所以这样的方法不可行。基准点本来就是不可能订定的东西，就算以文字定下基准点，也会演变成争论的原因。」

除非是神明出马，否则根本想不出完美的解答。重点是，必须找出能够让村民接受其正确性及普遍性的方法。

而且，村民特地请求罗伦斯想办法，如果罗伦斯提供一个极其理所当然的答案，恐怕会让村民感到失望。

难不成赫萝打算让村民看见她的真实模样？罗伦斯想到这里时，赫萝轻轻顶了他一下说：

「大笨驴。汝忘了咱在帕斯罗村的时候，是为了什么而哭哭啼啼吗？」

看来赫萝所说的方法并非提示神谕。

这么一来，剩下的方法就只有集合所有村民，然后把基准点的记忆深深植入大家脑中而已。

「可是，你打算怎么做？除非是很了解星象运行的人，否则根本没办法正确地测出东西南北。当然了，可以学船员那样以某处的山或泉水做记号。只是……这个记号没办法以文字留下记录。这样描绘出来的地图会太粗略。」

如果画出来的地图是要给旅人旅行时使用，那么就算有些粗略，也不会有问题。

然而，现在村落需要的，是要拿来作为土地分配依据的记录。

「昨天发生争执时，汝说过人类的记忆靠不住，是呗？」

「咦？喔，是啊。所以，人类才会以文字写下记录。」

「嗯。一旦写下文字，无论谁来阅读，记载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因此才能让众人信服──这道理咱也明白。可是，人类的记忆真有那么靠不住吗？」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打算说什么。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至少人类与人类对立时，如果依赖某人的记忆来决定事情，很容易欠缺客观性。再说，如果是有关土地分割的事宜，这个记录至少要能保存到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

对于罗伦斯的反驳，赫萝在认真聆听好一会儿后，回答了句：「也是呗。」

然后，赫萝在表示认同后，接著这么说：

「不过，如果采用这样的方法，汝说怎样呢？」

赫萝看似有些开心地把嘴凑近罗伦斯耳边，低声说出她口中的方法。

罗伦斯惊讶地重新凝视赫萝的脸。这时，贤狼开心地摇了摇头说：

「如汝所说，以高山、泉水或山丘等大目标做记号，确实太粗略。但是，只要把几个大目标组合起来，就能够正确地限定住位置。咱在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从山脊观察四周，就能够正确得知自己的所在位置。」

想必村民也知道可以这么做。

然而，就是因为没办法写下记录，才会起争执。

决定土地界线时，人们也是因为无法写下记录而感到焦躁，才会容易变得情绪化。

「不过，在这世上，确实是有让每个人都能够接受，也忘不了的记忆。」

感觉上，赫萝所说的方法确实能够让所有人接受。

不管能否被人接受，反正罗伦斯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好方法了。

于是，罗伦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牵起了赫萝的手。

不管在哪个时代，记录永远是个难题。

就是赫萝的故乡──约伊兹，也是因为被某人以文字写下记录，再在石墙之中和昏暗的地下室里慎重地收藏，才勉强将记录保存下来。

而且，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让记录保存下来；就算保存了下来，这些记录能否继续流传千古，也只有老天爷晓得。

而从吵得口沫横飞的争论大多会导向各说各话、永无共识的种种案例来看，就应该能明白口传留下的记录有多么靠不住。

那么，既然没有好方法，是不是就该死了这条心呢？并非如此，因为社会还是必须运作下去。

人们会努力找出一个方法，并绞尽脑汁想出就算在几十年后造成争论，也能够让大家接受的方法来留下记录。

赫萝在麦田里恰巧听见的这个方法，就是人们努力想出来的方法之一。

「罗伦斯先生。村民们都到齐了。」

「辛苦了。那么，哪位要当代表？」

「是的，幸亏有神明指引，村里刚好有一位适当人选。」

当村长听到罗伦斯说出计画时的反应，与罗伦斯听到赫萝的提议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村长先是惊讶地问：「这方法好吗？」但随即改变想法，觉得或许可行。

这个方法不需要专业的技术、道具，也不需要花费任何费用。

不过，若是用了这个方法，确实能够让大家齐心认同，而且在几十年后，肯定仍能清楚地留下记录。

村长立刻召集了村民，要大家在原先就被推选为土地基准点的水井旁集合。

接著，村长从村民当中选出一位负责保存记录的代表人。

经过多方考虑后，大家决定由赫萝来执行。

因为旅人的立场特殊，而且由赫萝来执行应该能够带来更大的效果。

只被告知要决定村落基准点而聚集的村民们，个个一脸狐疑地观望著事态演变。也难怪他们会露出这种表情。因为一直以来，村民们不断努力思考，试图找出能够让大家接受的方法，却一直都没想到。

在这样的气氛下，村长用手搭著代表人的肩膀，咳了一声说：

「我对著全知全能的伟大神明，以个人之名与我村之名在此宣言。针对过去一直是悬案的土地分割问题，将在此定下村落基准点。」

听说村长曾做过在广大田地里赶牛的工作，他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却相当响亮。

「我今天会请各位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在定下村落基准点时，请各位当见证人。此外，也是为了几十年后，万一不幸发生争执时，能够让大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罗伦斯的表现暂且不提，这时的赫萝低著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因为赫萝在昨晚的宴会上表现得相当收敛，所以村民们似乎都认为她是个虔诚的修女。

既然村民们对赫萝有这般认知，由赫萝来执行当然最为恰当。

村长又再咳了一声，说道：

「接下来即将执行的仪式，是这两位聪慧旅人所传授。这是具有长年历史的土地分割方法。我以村长的身分推荐他担任这个仪式的代表人。」

然后，村长推了一名少年一把，少年看起来差不多只有五岁大。

少年有著圆滚滚的大眼睛和美丽的金发，宛如下凡的小天使。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或接受什么待遇，就被一脸严肃的大人们团团围住。

明知少年紧张得身体僵硬，村长还是继续说：

「谁有异议？」

虽然有几名村民互看著彼此，但没有人举手反对。村民们还没被告知接下来即将执行的仪式内容，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不过，罗伦斯已事先告诉过村长，如果执行完仪式后，有人表示这个方法不够周全，届时可以再聆听村民的意见。

不过，罗伦斯与村长都认为村民们的意见应该会一致。

「那么，现在开始执行仪式。」

现场没有人发出声音。

村长在少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把少年推向罗伦斯与赫萝。

少年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路后，回头看向村长，又看向罗伦斯两人。看见村长做出「往前走」的手势后，少年便胆战心惊地走了过去。

在一个与邻近城镇或村子没什么往来的村落，有时候连大人也会对旅人心生恐惧。

少年缓缓走向这方的途中，露出不安眼神看向人墙之中的某处。

而他当然是看著站在人墙之中的母亲。

「拜托你啦。」

少年走近时，罗伦斯这么说著，随即展露笑脸伸出手。

少年战战竞竞地握住罗伦斯的手后，便嗫嚅著作出回应。

接著罗伦斯指向身旁的赫萝。

与赫萝算是娇小的身材相比，少年更加矮小。

来到这么近的距离后，尽管赫萝戴著兜帽且低著头，少年还是看得清楚赫萝的面容。

看见少年惊讶地挺直背脊，然后腼腆地笑笑，罗伦斯知道赫萝朝向少年露出了微笑。

或许是村里没有年轻女孩的缘故，少年与赫萝握手时，脸上浮现了亲切感十足的笑容。

「咱的名字叫赫萝。汝呢？」

「喔……克、克洛利。」

「嗯。克洛利，好名字。」

赫萝夸奖了克洛利的名字，并摸了摸克洛利的头后，克洛利看似难为情地缩著脖子。

克洛利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

那开心的模样，让人觉得他说不定已经忘了即将要执行仪式。

「那么，克洛利。接下来咱们来玩一下游戏。嗯，不用担心。这一点也不难。」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克洛利似乎总算记起自己的立场，当场僵住了脸。

不过，赫萝轻轻抱住克洛利的小小身躯。随即克洛利也慢慢露出了勇敢的神情。

不管年龄是长是幼，男人似乎都有著同样的习性。

「首先，朝向北方祷告。」

「祷告？」

「嗯。祷告什么都行。汝等不是每天都会祷告吗？」

赫萝多少知道一些教会的知识。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交叉起还没有办法动作自如的双手。

「北方有北方的天使和精灵，南方有南方的。只要祷告说：『咱想吃好吃的食物』，说不定就会实现。」

看见赫萝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道，少年也随之露出笑容。在赫萝发出「喏！」的一声催促后，克洛利开始朝向北方祷告。

「当天使或精灵愿意聆听人们的愿望时，会出现预兆。汝要好好记住大地和泉水的位置及形状，不要漏看了预兆。」

克洛利频频点头回应赫萝的话语。他瞪大眼睛，将眼前的景色烙印在脑海里，并且一边紧张地吞咽口水，一边祷告。

北、东、南、西。

当少年朝向四个方位做完祷告时，想必已在心中诉尽他所知道的各种美食。

「嗯。辛苦了。那么，克洛利。」

重头戏就要上演了。

克洛利像一只顺从的小狗看向赫萝。

「天使和精灵最喜欢看人类的笑脸。张大嘴巴笑一个给他们看。」

直率的少年听话地咧嘴露出牙齿，在脸上浮现再灿烂不过的笑容。

在那瞬间，某物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

下一秒钟，传来响亮的「啪！」的一声。

「唔！」

在四周观察著事态演变的村民们，一齐倒抽了口气。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地直盯著眼前的光景。

赫萝甩著手，露出苦笑。

看得出来赫萝没有手下留情，而是使出了全力。

赫萝之所以要少年开口笑出来，是为了不让少年咬伤舌头。

少年突然被人使出全力甩了一巴掌后，忘了擦拭鼻血，也忘了挺起身子，只知道把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并注视著不久前仍宛如天使般温柔的赫萝。

「就算人类的记忆靠不住，还是会有一辈子无法忘怀的瞬间。相信就是在几十年后，勇敢的少年克洛利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所看见的这个景色。」

赫萝面向村民们一边露出笑容，一边说道。而村民们开始吵嚷了起来。

这是村民们总算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大家随即起了一阵混乱，但在不久后又化为笑声。

村民们一定是离开自己住惯了的土地，来到这座村落。

准备朝向新土地出发前，他们肯定夹著不安与期待，站在村落或城镇边际回望故乡。

他们肯定先把北、东、南、西四方的景色深深烙印在眼中后，才踏上旅途。

所以，如果询问他们，他们一定能够如此肯定地回答：

──就是到了现在，我们也能够分寸不差地指出当初回头望故乡时，停下脚步的那个位置。

「对这个仪式有异议的人，举高你的手！」

村长这么大喊后，村民们先是一片安静，跟著齐声高喊：「没有异议！」

村民们纷纷向神明和赫萝的睿智表达感激之情，当中甚至有人跳起了舞来。

走近少年身边的，除了赫萝与村长之外，当然还有少年的母亲。被母亲握住手、拉起身子后，少年总算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立刻放声大哭，并紧紧依偎在丰腴的母亲身上不停抽泣。

「在咱停留的村落不是赏巴掌，而是拿石头砸人。」

村民中，只有少年母亲知道仪式的流程。当时，少年的母亲听到赫萝的提案后，虽然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但看得出来她对儿子能够成为留下村落重要记录的代表人，感到十分骄傲。

少年的母亲一边喊著神明的名字，一边向罗伦斯与赫萝表达谢意。

「嗯。这样就大功告成啦。」

赫萝挺起小小的胸膛，看似得意地说道。

每座村落如果有重大事件发生，通常都会把那天定为特别的日子，并且设宴庆祝。

不例外地，吉萨斯村也在这天晚上大大地设宴庆祝。

村长多次与罗伦斯握手致谢，握得罗伦斯的手都发肿了。村长甚至还表示会把罗伦斯与赫萝视为村落发展上不可或缺的人物，让这美谈流传下去。

照这样子看来，罗伦斯肯定能够与吉萨斯村长久往来。

黄昏时分，罗伦斯喜色满面地等待著村民布置宴会。

将翻译工作做完后，罗伦斯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懒腰。

他回头一看，看见原本在床上悠哉梳理尾巴的赫萝，也举高双手在伸懒腰。

「结束了吗？」

「嗯，勉强完成了。」

「那这样，接下来只要等著尽情喝酒玩乐就好了呗。」

「我没那么好命。在那之后我还有商谈要谈。当然了。」

罗伦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做作地用手按住胸口，献殷勤地说：

「这都多亏我有个贤明的旅伴。」

听到罗伦斯显得刻意的话语，赫萝也做作地挺起胸膛做出回应。

不过，赫萝这样的反应或许有一半是发自真心，而事实上，赫萝确实帮了罗伦斯大忙。

别说是买鸡，罗伦斯甚至愿意买下能够装满整台马车的啤酒送给赫萝。

「又是我欠你的人情比较多。你希望我怎么还你人情啊？」

罗伦斯之所以刻意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询问，是因为只要想到明天的商谈，他的心情就会不禁雀跃起来。

吉萨斯村未来的发展无可限量。

而且，如果这里盖了修道院，甚至可能发展成城镇。

「嗯……要什么都行吗？」

「你这么问的范围太广，我哪敢随便回答。不过，嗯，差不多一百枚银币吧。就是要再买一件你身上穿的高级服装，也没问题吧。」

赫萝左一次右一次地看著自己的衣服，然后闭上眼睛。

罗伦斯猜测赫萝应该是在思考要讨什么东西，他心想不知道赫萝这次会要求买苹果，还是蜂蜜腌渍的桃子。

赫萝的尾巴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甩动著，不久后，她似乎想到要什么东西了。

不过，或许是想到了太昂贵的物品，赫萝有些面带难色。

「如果有困难，咱就死心。」

「难得你会表现得这么谦卑。」

听到罗伦斯开她玩笑，赫萝笑笑后，指向罗伦斯说：

「汝刚刚在做的工作。」

「工作？这个吗？」

「嗯。就是撰写文字的工作。汝不是说过如果在城镇委托这工作，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钱吗？」

光是懂得阅读书写文字，就算拥有一种专业技术。

请人代笔写信的费用当然很贵，但如果是撰写正式文件，费用更是惊人。

「什么嘛，你有东西想叫我帮你写啊？」

「嗯？嗯……算是呗。」

「如果只是要写字，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过，你不要其他东西吗？好比说苹果或是蜂蜜腌渍的桃子之类的。」

比起吃的东西，赫萝竟然会优先选其他东西，真是太难得了。

该不会是因为提到有关记录的话题，让赫萝起了念头，想要留下自己故乡的记录吧？

「虽然汝的提议也相当有吸引力，但食物吃下肚子就没了，是呗？汝不是说过吗？汝说文字不会有变化，所以能够保存得长久。」

看见赫萝说话时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罗伦斯便知道自己果然猜得没错。

罗伦斯点了点头说：

「不过，如果你是要我写厚厚一本书，那就头痛了。」

「不，内容不会太长。」

赫萝走下床，随即轻快地坐上书桌。

既然内容不会太长，那么赫萝的意思是要罗伦斯立刻拿笔写吗？

「那，你要我写什么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视线稍微拉向远方。

那模样看起来像在一字一句仔细地思考文章内容。

这内容对赫萝一定非常地重要。

领悟到这点后，罗伦斯耐心等待著赫萝回答。

这时传来如轻风吹过般的声音，那是赫萝吸了口气，决定不再深思的声音。

「文章标题就写，为贤狼赫萝……」

罗伦斯急忙拿起羽毛笔，并准备摊开空白羊皮纸。

尽管看见罗伦斯的慌张模样，赫萝还是没有停顿下来：

「带路返回故乡之合约书。」

罗伦斯停下手，转头看向赫萝。

「毕竟人类的记忆好像很靠不住吶。要是汝忘了这约定，咱会很困扰。」

赫萝的表情非常认真，感觉有些像在责备罗伦斯。

罗伦斯说不出话来。

罗伦斯的脑海里，接二连三地闪过赫萝来到这村落后生闷气的模样。

赫萝说过她是因为没有自己能够派上场的机会，而感到过意不去，所以才会不开心。

然而，这个理由只是赫萝的权宜之计。

真正让赫萝不开心的理由是这个约定。

罗伦斯答应带赫萝回故乡的约定，说穿了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

明知如此，罗伦斯居然还傻傻地说什么「人类的记忆很靠不住」，又勤快地为了村落工作。

「不、不是啊……可是……」

罗伦斯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根本不成话语。

虽然无法以言语好好表达，但罗伦斯自认这一路来，比起任何生意合约，与赫萝的旅行才是最重要的，也相信赫萝明白这点。

所以，虽然知道自己确实太迟钝，但罗伦斯有些无法接受赫萝因为这样就生气。

「可是怎样？」

赫萝声音冷漠地反问。

感觉上似乎是赫萝比较有理。

而且，确实是罗伦斯太不体贴了。

罗伦斯说了句：「没事。」并准备道歉的瞬间──

「呵。毕竟咱被汝吓过好几次，让咱记忆深刻得都忘不了合约。」

赫萝突然展露笑脸，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这么说。

「哎，咱看汝已经在反省的样子，就原谅汝呗。」

罗伦斯知道自己还是有办法反驳赫萝，而知道赫萝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

所以，罗伦斯如赫萝所愿地这么说：

「……是我不好。」

「嗯。」

赫萝的耳朵看似满足地微微颤动著。

「不过吶。」

说著，赫萝再次板起脸孔俯瞰罗伦斯。

罗伦斯心想「这次又怎么了？」并坐正身子时，赫萝把脸贴近他说：

「既然不需要合约书，咱可以要求别的东西当作这次的报酬呗？」

罗伦斯的身子微微后仰，点了点头。

当然要给赫萝报酬了。

罗伦斯原本这么想著，但后来发现了赫萝的企图，忍不住放声说：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请人写咱与汝的旅行合约的钱，不知道能够买到多少东西吶。嗯～不知道咱吃不吃得完呢。」

赫萝开心地露出大大的笑容，不停甩动著的尾巴眼看就要扫倒书桌上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赫萝何时会设下陷阱等待罗伦斯上钩。

罗伦斯已经做出承诺了。

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呵。汝现在的表情跟方才的克洛利一模一样。」

赫萝说著，顶了一下罗伦斯的鼻尖。

罗伦斯连拨开赫萝的手的动力都没有。

赫萝走下书桌，然后转过身，隔著椅背靠在罗伦斯身上。

「那么，汝也要放声大哭吗？」

罗伦斯除了笑，已经做不出其他反应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旋即开口说：

「那也不错啊。幸好我有愿意抱住我的对象。」

赫萝露出了微笑。

罗伦斯先做好心理准备，然后这么说：

「不过，不知道你那小小的胸膛抱不抱得住我──」

清脆的声音响起。

赫萝不停甩手，并且开心地笑著。

罗伦斯抓住赫萝伸出的手，然后挺起摇晃的身躯。

整个过程中，赫萝一直保持著笑容。

很明显地，赫萝脸上是虚假的笑容。不过，罗伦斯知道让笑容化假成真的魔法。

赫萝会一直保持著笑容，就是在催促罗伦斯念出咒语。

罗伦斯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他缓缓念出咒语：

「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笑脸了。」

赫萝的尾巴轻轻膨起，并且稍微加重握手的力道。

在停留了好几百年的村落，赫萝只留下名字而渐渐被人们淡忘。

就算使用文字，也无法记录下赫萝的笑脸。

屋外传来布置宴会的声响。

看来今晚的酒会让人特别容易醉。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第十一卷 Side Colors II 狼与嫩草色的绕道

即使在严酷的寒冷季节，有时也会出现让人以为春天已到的晴朗天气。

这时没有风儿吹拂，如果静静待在阳光下不动，甚至会觉得热。

遇到这般好天气时，即使是把时间视为金钱的商人，也会停下脚步或驾著马车偏离道路，然后挑一块没有遭到羊儿或牛只乱啃的草地躺下来睡觉。

这时身边会放著少量的葡萄酒和燕麦面包。

然后一边眺望高空，一边时而沾一小口葡萄酒，再咬下一口燕麦面包。

躺著躺著，很容易变得连面包都懒得吃，就这么邋遢地叼著面包打起盹来。

盖在身上的棉被吸取了满满的阳光，会让人陷入彷佛睡在暖炉旁的错觉。

唯有鸟鸣声以及阳光洒落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般享受是以旅行度日者的特权。

这样的特权足以让人动起歪念头。

故事的开始是因为一张地图。

时间来到总算不再哈欠连连、太阳已高高升起的上午时刻，驾著马车四处旅行的旅行商人罗伦斯，因为厌烦于单调路程，而摊开鲜少翻阅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罗伦斯几年前连同标出可疑宝物所在处的藏宝图，一起廉价买下的地图。

虽然藏宝图使用了劣质纸张，感觉纸张就快连同图案散开来，但另一方的地图是使用耐用的羊皮纸画成，确实具有实用性。

罗伦斯拿著这张地图，把视线移向东方。

罗伦斯两人前进的道路，与森林平行延伸了好长一段路。

虽然近在森林旁的这条道路，简直就跟几乎长不出草的荒野没两样，森林却是全年树木长得茂密、一片绿油油。

不过，这片森林虽然看来苍郁，但听说以前为了在邻近地区建盖新城镇，从森林砍伐了大量树木，使得森林面积少了一半。

罗伦斯手上的地图也画出了森林以前的面积，说出这片森林过去在这地区有多么宏伟。

「怎么著？」

罗伦斯坐在马车驾座上忙著看地图时，悠哉躺在货台上的旅伴──赫萝察觉到他的举动。

回头一看，装扮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修女的赫萝保持倚在行李上的姿势，一副慵懒模样倾著头看向这方。

「我发现这里有砍伐场。」

「砍伐场？」

「不过，现在已经不被利用了。砍伐场就是砍下森林里的树木，来调度木材的地方。」

不过，让罗伦斯感兴趣的地方，当然不是这座森林过去有多么宏伟。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延伸到森林里的道路，前方似乎有草原，而这才是他感兴趣的地方。

「喔……那砍伐场就在这条道路前方？」

罗伦斯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地图，然后向赫萝说明：

「隔著森林的这端是连接城镇和各村落的交易道路，因为有大量羊群和牛只经过，所以变成像你看到的这样光秃秃的。不过，隔著森林的另一端好像有一大片肥沃的草原。」

「肥沃的草原？」

赫萝连挺起身子都嫌麻烦，只投来声音问道。

「听说就算是现在这时期，那里还是有一大片沿著平缓斜坡长出来的茂密青草。」

赫萝迟迟没有回答。

罗伦斯有些在意地回过头看后，发现赫萝投来不悦目光。

「咱不是羊。就算看到草原，也不会觉得开心或有任何情绪。」

赫萝以感到无趣的口吻说道。

这时如果有人恰巧走过马车旁，一定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赫萝这么说并非刻意在绕圈子说话。

赫萝头上顶著一对不属于人类的美丽狼耳朵，腰部长出拥有蓬松毛发的尾巴。

虽然赫萝的外表看起来就像十几岁的少女，但真实模样是能够轻松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听到赫萝的话而感到纳闷的人，如果看见其真实模样，肯定能够充分了解她话中的意思。

「失敬、失敬。不过，那片草原如果只是用来吃草，就太可惜了。」

「嗯？」

「今天天气这么好。温暖阳光洒落整面斜坡的草原，这听起来不会有点吸引人吗？」

在这瞬间，赫萝把视线移向不知何方。下一秒钟，她的尾巴在手中扭动了起来。

凭赫萝那么丰富的想像力，肯定确切理解了草原的用途。

所以，当赫萝再次开口提问时，已经往前跳过了一步。

「可是，汝不是要赶路吗？」

穿过森林在阳光洒落的草原上悠哉午睡；对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来说，这样的行为等于是拿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

不过，赫萝算是关心旅程延迟才会这么询问。而她询问时的眼神之娇媚，就连让历代皇帝迷离颠倒的绝世美女，恐怕也会来不及穿鞋子就逃跑。

赫萝表现得如此娇媚，反而让人有一种清新的感觉。

而且，比起口中说出的话语，赫萝的尾巴更说出了她的真意。

就罗伦斯来说，如果能够让赫萝这么开心，就算旅程延迟了些也无所谓。

他甚至觉得如果只是悠哉地做日光浴，就能够让赫萝感到开心，可是太值得了。

这趟旅途本来就是少有娱乐的乏味旅途，所以需要安排一些消遣来消除郁闷。

「为了有效率地前进，也需要休养。不过，让你有了期待又这么说，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说？」

罗伦斯挥了挥地图后，接续说：

「很遗憾地，我不确定这张地图可不可靠。要是发现很难穿越森林，我们就放弃。」

如果对象是小孩子，罗伦斯会觉得难以启口，但幸好他的对象是被称为贤狼的赫萝。

赫萝充分理解罗伦斯是考虑到什么事情，才会这么提议。

原本仰卧著在梳理尾巴的赫萝翻过身子，以趴下的姿势抬高视线看向罗伦斯说：

「那有什么好担心。如果是这样，到阳光从枝叶之间射进来的树下闲躺就好了呗。」

如同罗伦斯形容草原的模样后，由赫萝去想像那画面一样，这回换成罗伦斯来想像赫萝形容的画面。

在全年不会有落叶飘下的森林里，两人一边聆听时而吹来的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一边在阳光从枝叶之间射进来的树下优雅地午睡；这感觉确实也不错。

罗伦斯把视线从这般想像拉回赫萝身上时，赫萝以眼神询问说：「如何？」

「感觉不错。」

「那就这么决定了。」

罗伦斯放下地图，并握起缰绳，赫萝则是再次翻过身子仰卧在货台上。

然后，马车在通往森林的道路上开始前进。

这天天清气朗，时间正是不再哈欠连连的上午时刻。

到现在似乎还有人会利用通往森林的道路。

利用者可能是猎人、采树果的人，也可能是前来采集野生花蜜或木柴的人。不管是什么人在利用，这条道路受到良好的整顿，就是驾著马车也能够轻松前进。

森林里不会太安静，也不会太吵闹，想要悠哉地绕道而行时，选择这里再适合不过了。

因为顾虑到罗伦斯的感受，赫萝一直没有拿出酒来喝，但进入森林后，也忍不住一边聆听鸟鸣当作下酒菜，一边小口喝起葡萄酒来。

当然了，罗伦斯早已抱著绕道的悠哉心情，所以不会因此而生气。

不过，罗伦斯还是会时而回头看向货台，并叮咛赫萝不要喝光了酒，而当赫萝一副像在行贿似的模样递出皮袋时，他也会接过酒来喝。

根据他手上的地图所示，森林呈现纵向细长形状，而两人驾车前进的这条道路，是以横向划过森林而延伸。另外，这条道路经过细长森林最细窄的部位，想要以最短距离穿越森林时，这条道路是最容易行走的道路。

不过，道路没有照著地图所示方向延伸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马车平顺地前进了好一会儿后，便看见道路大幅度地弯向右方。

地图上找不到眼前的道路，路况看起来也不像因为旧路被倒下的树木挡住，而另外开辟的新路。眼前的道路看起来像原本就朝向右方延伸。

虽然地图上没有这条路，但这条路看起来不像分岔路，也没必要犹豫吧。

罗伦斯这么做出判断后，让马车顺著道路前进。

「说到冬天的森林吶。」

货台上的赫萝突然开口。

「不应该白天来，应该清晨来比较好。」

因为不太容易掌握路况，车轮何时会勾到树根或陷入沼泽都不知道，所以罗伦斯没有回头看。不过，他从语调听得出来赫萝已醉意颇深。

「为什么？」

「嗯。虽然这片森林不太会掉叶子，但地面还是会有落叶堆积呗？因为承受不了夜里的寒气，而变得湿答答的落叶照射到日光后，会冒出白色水蒸气。如果在那里用力深呼吸……」

「已经习惯冬天乾燥空气的肺部，吸入那带有湿气的空气后，会觉得舒服极了。」

听到罗伦斯接著这么说，赫萝发出「嗯」的一声，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要白天来森林，就该选在夏天。在夏天，从枝叶缝隙射进来的强烈阳光照在脸颊上时，感觉就像被鸟儿羽毛搔痒一样。」

「不过，夏天森林里的虫太多了。」

罗伦斯也是以旅行度日的人，他当然知道森林在四季里的好与坏。

不出所料，果然传来了赫萝显得难为情的笑声。

夏天里，在阳光从枝叶之间射进来的树下，赫萝一副嫌烦的模样甩动尾巴赶虫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罗伦斯眼前。

「不过，森林是个好地方。不像咱们最近老是在平野……啊……呼……活动。」

午睡时间差不多到了。

赫萝夹杂著哈欠声这么说，然后发出沙沙声响翻弄著棉被。

因为距离草原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赫萝开开心心地准备入睡。面对这样的旅伴，罗伦斯这么提出了抗议：

「不限于森林，不管是平野或其他地方，还是有其享受乐趣的方法。」

「……嗯？」

「就是跟旅伴一直聊天下去。」

好天气时，在平野前进的单调路程有些像在考验耐性。

就算路程不是那么单调，看见赫萝在自己身后的货台上悠哉午睡，还是会让必须握住缰绳的罗伦斯感到不是滋味。

所以，他才会刻意这么说。聪明的赫萝似乎察觉到了罗伦斯想表达的意思。

赫萝动作轻盈地把下巴靠在驾座椅背上，然后一副爱恶作剧的模样仰望他。

「毕竟咱是狼吶。很遗憾地，咱不喜欢缺乏刺激性的对话。」

赫萝发出轻微攻击。

罗伦斯态度柔和地闪过攻击说：

「那这样，我们也可以针对晚餐有什么选择，来一场激烈议论。」

赫萝稍微动起嘴巴。

「比起激烈的对话，跟咱聊一些会让人发热的话题，好吗？」

她眯起一半眼睛，然后用耳根轻轻磨蹭罗伦斯的手臂。

赫萝一向的作风就是，先让人误以为她喝醉，再等待对方因此掉以轻心。

所以，罗伦斯决定当她纯粹是觉得耳根痒，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发热？你是说那种会让人不禁脸红的话题啊？」

「呵。嗯。」

如果赫萝是小狗或小猫，就可以粗鲁地摸摸她的头，然后赏一块肉乾给她吃；但很遗憾地，赫萝是一只只要对方一有疏忽，就会吃掉对方的狼。

罗伦斯举高手臂，然后缓缓将手肘放在赫萝的头上。赫萝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唔」的不满声音，并投来严厉目光。

「光是想到你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就够让我满脸通红了。」

「……咱才没有喝那么多酒。」

赫萝每次喝酒就算已经喝了好一会儿，也不会显现在脸上，所以外表看起来几乎跟清醒时没两样。

不过，罗伦斯迂回的挖苦话语似乎让赫萝有些在意，她钻出罗伦斯的手肘底下，然后不停用力擦著脸。

「记得要保留在晒得到阳光的草原上，悠哉喝一杯的乐趣啊。」

「咱说过没有喝那么多酒了。」

赫萝看似不满地说道，然后缩回身子，并且动作粗鲁地躺在货台上。

见她有些像是当真生气的模样，罗伦斯不禁心想，或许赫萝喝酒时没有忘记为他保留一份。

赫萝当然不会真的觉得罗伦斯在责怪她，但一旦遭到怀疑，心里还是会感到不是滋味。

罗伦斯这么做出判断后，决定向赫萝道歉而回过头时，正好与她四眼相交。

这时，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而这样的举动足以让罗伦斯忍不住叹气。

从方才的对话，到让罗伦斯因为担心而回过头看，这一切都是赫萝早安排好的剧情。

「不过，老实说，咱也喜欢无聊的对话。这当中咱最喜欢的是……」

「你是说捉弄可怜旅行商人之类的吗？」

「唔？嗯，这类的对话也不错。」

因为不断前进却迟迟还没穿出森林，罗伦斯凝视著前方心想「草原怎么还没到？」时，他发现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另一条与这条道路平行延伸的道路，而且两条道路似乎在不远处的前方交叉在一起。

罗伦斯耸耸肩回应赫萝的话语，并拿出地图确认。

「那这样，你喜欢的对话是哪一种类型？」

他一边轮流看著地图和道路，一边时而凝视树林另一端。

除了罗伦斯两人经过的这条道路之外，森林里似乎还存在著多条道路。

而且，感觉上这些道路好像复杂地交错在一起。

如果真是如此，或许应该趁现在还没迷路，先折返回去比较好。

罗伦斯开始慢慢浮现这样的想法时，突然感觉到有道犀利目光刺向后颈部，而回过头看。

「……至少能肯定的是，咱不喜欢现在这样的对话。」

赫萝的尾巴看似不悦地缓缓甩动著。

罗伦斯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无聊的对话和敷衍人的对话虽然相似，却不同。

独自旅行时，罗伦斯从未在意过这种事情，才会这么粗心大意。

所以他直率地道了歉：

「是我不对。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对话？」

然后，罗伦斯再次这么询问，却看见赫萝脸上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表情。

「汝把咱当成了小孩吗？」

「咦？」

「所谓的对话，应该顺著话题方向走呗？汝以为这样咱就可以忘了前面的话题，然后乖乖回答吗？」

赫萝说完话的下一刻，马车因为车轮压过树根而晃动了一下。

罗伦斯急忙重新面向前方后，又立刻回头看向后方。

他看见赫萝趴在行李上准备睡觉。

赫萝没有面向他。

「……」

罗伦斯尴尬地重新面向前方，并用手按住额头。

在过去对著马儿自言自语的生活里，不曾面临过这般事态。

他想了很多，想著应该如何道歉，但他知道这时如果设法掩饰自己的错，肯定会陷入泥沼。

做好心理准备后，罗伦斯这么说：

「是我不对。」

罗伦斯方才也说了同样的话。

不过，对话本来就应该顺著话题的方向走。

「哼。」

赫萝一副不悦模样哼了一声，那也是她表示原谅罗伦斯的声音。

「那……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出森林啊？」

赫萝说话时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想必是因为喝了一口皮袋里的酒。

到了最后，赫萝还是没有告诉罗伦斯她喜欢哪种无聊对话。

「据说森林里的精灵会在森林里做出道路，贤狼赫萝没有这种方便的力量吗？」

「如果是在麦田里，也不是不行。」

「喔～真的吗？好想见识看看喔。」

「有机会的话。」

赫萝以冷漠的语调说道。这时罗伦斯如果抱怨，就正好中了她藉此要求回馈的诡计。

罗伦斯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吞了回去。

「不过，这森林感觉有点奇怪。」

这时马车跨过与小路的交叉口，因此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奇怪？」

「这森林里的路也太多了。就算这些道路是为了搬运砍下来的树木，感觉还是太多了。」

罗伦斯心想，还是应该趁现在还没迷路，先折返回去比较好呢？

差不多快过了正午时刻。

一旦太阳爬过正上方，影子的方向将随之改变。

虽然罗伦斯没有忘记回去的路，但影子的方向一旦改变，道路给人的印象也会改变，相对地也更容易迷路。

「……」

「怎么著？」

罗伦斯陷入思考时，赫萝搭腔。

「快迷路了吗？」

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就算知道赫萝是出自好心，才会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提出忠告，罗伦斯身为以旅行度日的旅行商人，还是会有些不高兴。

「难得已经来到这里了，而且我还记得怎么回去，没问题的。」

罗伦斯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

不知道赫萝是否察觉到罗伦斯的意气用事，她缓缓甩动尾巴沉默了一会儿后，让原本半挺起的身子用力倒向行李。

「哎，毕竟汝是以旅行度日的人。」

赫萝一副为自己的多嘴而道歉似的模样撤回了意见。

马车发出叩叩声响前进著。

道路依旧是复杂交错且迂回曲折，完全没有要穿出森林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最后竟然还碰上了五岔路。

如果是一般的旅途，这时候早已向上天祈求怜悯了。

罗伦斯停下马车，抬头仰望天空。时刻已经过了中午，现在可说是躺在草皮上午睡的最佳时刻。反过来说，如果过了这个时间，就不是最佳时刻。

如果考虑到回程的时间，现在这个瞬间没有抵达草原就会来不及。

不过，难得已经绕道到这里来，如果没有看一眼草原的壮观模样就折返，也未免太蠢了。

更重要的是，罗伦斯方才无视于赫萝的忠告，这叫他面子往哪儿摆。

「……」

罗伦斯在驾座上陷入沉思，都忘了让停下的马儿继续前进。

很显然地，比起就这么继续前进，折返回去才是合理的判断。

但是，罗伦斯担心如果现在才说还是回去比较好，不知道赫萝会对他说什么。

尽管知道这般想法是爱面子心态，罗伦斯说什么还是不愿意很乾脆地接受事实。

或许是看出他内心的挣扎，赫萝不停甩动著尾巴。

赫萝显然是在挑衅。

罗伦斯做出还是继续前进的决定，并准备握住缰绳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如果就这么勉强前进，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

于是，罗伦斯在心中做出结论。他心想，还是折返回去好了。

在那下一秒钟──

「呵。汝真是可爱吶。」

赫萝突然把头靠在驾座椅背上这么说。

「汝要不要也装上像咱一样的耳朵和尾巴？」

「什、什么意思？」

尽管罗伦斯的语调不禁变得生硬，赫萝却是完全不在意。

「咱的意思是，从没见过哪个雄性比汝更容易被人识破心声。」

「什么？」

听到罗伦斯带著些许不耐烦情绪反问道，赫萝挺起身子，并把脸贴近。

他之所以忍不住把身体往后仰，是因为看见赫萝脸上的笑容变了。

「因为一脚踹开了咱的忠告，所以不愿意说出想要折返的念头，但如果继续前进，又会太危险。这下子该怎么做好呢？」

赫萝完全说中了罗伦斯的心声。

看见他忍不住别开了脸，赫萝保持著笑容不客气地把脸贴得更近。

「咱当然很快就能看出汝是为了无聊小事在意气用事。」

赫萝在世上活了好几百年，并且自称贤狼。

她把脸贴近到会在让气息呼在罗伦斯脸颊上的距离，罗伦斯试图让身体更往后仰。

然而，他坐在狭窄的驾座上。

他与赫萝面对著面，看见赫萝那就像算命师能够看穿一切似的琥珀色眼珠。

「不过吶。」

赫萝接著说话时的语调变得相当柔和，柔和得甚至让人觉得扫兴。

而且，赫萝的脸原本已经拉近到接下来只要嘴巴一张，就能够从头部咬下罗伦斯的距离，却很乾脆地缩了回去。

罗伦斯完全跟不上她变换态度的速度，只能够发愣地注视著赫萝往驾座椅背坐下。

「嘿咻。不过吶，只要想到汝会意气用事的原因，咱根本生不了气。」

因为赫萝坐在椅背上，所以是赫萝从上方俯瞰罗伦斯。

平常都是罗伦斯从上方俯瞰赫萝，但赫萝从上方看人的模样，显得有威严到甚至教人生气。

「汝就算逞强，也想站在比咱更优势的地位，是呗？这样的想法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咱说什么也生不了气。」

如果赫萝是露出嘲笑人的笑脸，罗伦斯或许还有办法反击。

他试图反驳赫萝，却像个少年一样失败是有原因的。

因为赫萝没有表现出想与人竞争的态度，也毫不矫饰，就像个年长的大姊姊一样展露微笑。

面对赫萝这般态度，罗伦斯根本无计可施。

而且，罗伦斯的心声完全被识破，他就是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说到汝的缺点呢。」

赫萝一边说话，一边动作轻盈地跳到驾座上。

在罗伦斯身边坐下后，因为身高的差距，变成赫萝必须从下方仰望罗伦斯。

「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用天秤来判断。」

「……天秤？」

「嗯。汝老是在意不知道是右边比较重，还是左边比较重，或是谁占上风，谁又占下风。就是因为抱著这样的心态，才会失败。不过，对商人来说，这样或许是对的呗。」

赫萝把手伸向货台拉起棉被，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拉起棉被后，赫萝突然轻轻拍打罗伦斯握住缰绳的手说：

「汝打算握住缰绳握到什么时候？」

「……咦？握到什么时候？现在不是要折返回去吗？」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的意思，不禁感到讶异地反问道。赫萝听了，脸上表情立刻化为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是的……汝忘了咱跟汝说了什么吗？汝欠缺的是要懂得看清楚对话的方向。」

罗伦斯记得交谈当中赫萝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他不明白这跟松开缰绳有什么关联。

罗伦斯感到怀疑地心想赫萝该不会又要设下什么复杂陷阱等他掉进去，但很快地就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啊！」

「真是的，汝总算察觉到了啊。」

罗伦斯无言以对。

只要回想方才一路怎么对话下来，就会知道其实事情很单纯。

稍微思考进入这片森林之前，与赫萝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就会知道有多么理所当然。

那时罗伦斯说过如果发现很难穿越森林，要怎么做呢？

「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汝却自己打算硬往泥沼里走。咱之所以能够轻松地让汝掉进陷阱，并不是因为咱聪明，纯粹是因为汝太笨了。」

被赫萝一拉后，罗伦斯松开了缰绳。因为双手突然空出来，罗伦斯一下子张开，一下子又握住拳头。

听到赫萝这么说，就会发现这么做有多么理所当然，之前却完全没有察觉到。

「而且吶，想要讨咱欢心，根本不需要执著于草原，汝知道吗？」

赫萝发出「啪唰」一声摊开棉被，然后动作巧妙地用棉被裹住罗伦斯。

罗伦斯会执著于草原，也是因为没有看清楚对话的方向。

赫萝说过喜欢在旅途中做什么呢？

「无聊的对话当中，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对话？」

「嗯。汝当初如果确认了这点，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勉强去到草原，还能够让咱心情大好。」

赫萝的语调显得非常开心。

事实上，她应该真的很开心吧。

因为罗伦斯一直遭受她的攻击。

「那，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对话呢？」

这么询问后，罗伦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罗伦斯之所以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赫萝在生气，或看见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更不是因为赫萝藐视他，或嘲笑他。

而是因为赫萝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腼腆地说：

「咯咯……其实吶，咱只能趁著话题走到这里才好意思说出来。」

赫萝一副为自己说的话感到难为情极了的模样缩起脖子，然后自己咯咯笑著。

可见赫萝最喜欢的对话有多么让她难为情。如果真是如此，选在这时候说出来，确实是最佳时机。

赫萝现在站在压倒性胜过罗伦斯的优势地位。无论她说什么，罗伦斯都会接受。

「咱最喜欢像这样一边说话，然后就这么掉进梦乡。一边听著无聊的对话、听著会让人耳朵发痒的话语……」

或许是因为难为情，赫萝最后别开了脸。

的确，喜欢一边说话让自己掉进梦乡，就跟喜欢听著摇篮曲睡觉没什么两样。

不过，听到赫萝这么说后，罗伦斯心想确实有这样的印象。

他想起赫萝经常说话说到一半就掉进梦乡。

罗伦斯一直以为那是赫萝的任性表现，没想到真相却是如此。

探头看向别过脸去的赫萝，发现她红著脸。罗伦斯心想，赫萝或许是真的感到难为情。

「怎样？很蠢呗？」

「……很遗憾地，确实很蠢。」

赫萝重新面向罗伦斯，然后露出充满恨意的表情，用头顶了一下他的头。

「不过，现在是谁处于优势啊？」

不需要确认也知道谁才是最蠢的人。

当初如果问出赫萝的答案，此刻绝对是罗伦斯处于优势。

他根本不需要执著于非得去到草原不可，也没必要意气用事而白白浪费精力。

甚至还有可能是赫萝变得意气用事。

赫萝谨慎地看清楚对话方向，所以赢得了胜利。

「真是赢不过你。」

「那当然。」

赫萝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后，狼耳朵立刻一阵微微颤动，并传来哈欠声。

「喏……咱已经说了咱最喜欢的事情。找个话题跟咱聊聊，好吗？」

赫萝提出的要求明明如此地孩子气，却是她握住了缰绳。

罗伦斯虽然感到极度不甘心，却不会因此讨厌赫萝，而他也非常清楚原因。罗伦斯不得已只好拿出晚餐有什么选择的话题与赫萝聊天。

跟平常一样，晚餐的选择有无味的面包、肉乾和树果乾。如果在森林里跑动，说不定还可以抓到鹌鹑或兔子；罗伦斯提到这个话题时，看见赫萝耳朵竖得高挺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伦斯就这样一直聊著这般话题，不久后便传来赫萝入睡的呼吸声。

这只几分钟前还一直捉弄著罗伦斯的狼，一副玩累了的模样睡著了。罗伦斯边看著这般模样的赫萝，边思考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哪天能够顺利掌握住对话方向，以站在比她更优势的地位。

虽然没有在草原上来得暖和，但只要两人窝在同一床棉被底下，那程度也不会输给草原。

与体温就像小孩子一样偏高的赫萝在一起，更是暖和。

看著赫萝，罗伦斯不禁觉得她睡著时的模样竟是如此地毫无防备。

现在就算捏赫萝的鼻子，想必也不会吵醒她；就是把手指伸进被汗毛覆盖的耳朵里，说不定也不会被发现。

看见赫萝如此纯真的睡脸，多次遭受攻击的罗伦斯内心不禁燃起这般复仇心。

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

这时，赫萝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罗伦斯趁著扶住她的时候，做出轻微反击。

他一副在强调「我才是你的保护者」似的模样，用手臂抱住赫萝纤细的肩膀。

然后，就在罗伦斯准备也闭上眼睛的瞬间──

「合格。」

赫萝轻声说道。罗伦斯听了后，不禁僵住了身子。

罗伦斯心想，原来现在才是一连串对话的终点。

赫萝稍微抬高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她的尖牙在嘴唇底下发著光。

「设陷阱时，只要设在瀑布积水处就好了。」

为了顺著对话的方向走，罗伦斯只能这么接续说：

「因为这样……笨鱼就会自己掉进陷阱？」

赫萝点了点头，并发出咯咯笑声。

罗伦斯仰头望向天空，并因为太不甘心，用抱住赫萝肩膀的手轻轻勒住她的脖子。

赫萝的尾巴突然开心地用力甩动起来。

真是的，好蠢啊。

真的好蠢。

对商人而言，绕道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根本就像拿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样。

在罗伦斯做出这般行为的当下，早已决定了胜负。

商人开开心心地拿绳子缠住自己脖子时，什么人会握住绳头呢？

当然没其他人了。

罗伦斯无力地垂下头，然后把自己的脸压在赫萝的头上。

那模样彷佛在说这段对话的终点应该在此刻。

第十一卷 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摇篮

卸下所有乾草束后，总算能够喘口气。

有些地方明明还看得见薄薄一层积雪，却因为春天的阳光和至今仍未习惯的劳力工作，让人甚至流出汗来。

「草质很不错，今年家畜应该会养得肥肥胖胖吧。」

琼斯商行的男子点完乾草束数量后，没特别用意地这么说。

芙洛儿原本用手拨著沾在衣服上的乾草，尽管显得不自然，她还是对著这名与父亲年龄相仿的男子，尽最大努力地说出应酬话语：

「事实上，听说因为养得太肥胖，整个冬天都在吃肉。」

「这样啊。那就表示应该比平常多采买一些比较好啊……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要算多少钱呢？」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原本用羽毛笔搔著下巴的商行男子，总算记起还没支付货款。男子重新点了一遍已经点过好几次的乾草束数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回答说：

「十七里格特。」

「照约定，最少应该有二十才对。」

尽管听到芙洛儿当场这么反驳，对方却只是一直转动著羽毛笔。

这是商人把对手当笨蛋看待时，才会出现的独特空档。

芙洛儿就快收起脸上仅存的少许附和笑容时，后方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这种时候应该说是二十五才对。」

「欧拉。」

芙洛儿回头一看，看见后方出现一名年老商人。

原本把弄著羽毛笔的男子搔了搔太阳穴后，用鼻子轻笑一声，并倾著头说：

「那么，就看在这么厚脸皮的份上，算你们二十里格特。」

「这当然包括了借马车的费用吧？」

尽管一头美丽银发如今已变得稀疏，欧拉每天早上还是会用蛋白涂抹头发。

虽然对方也是不算年轻的商人，但与欧拉比起来，对方看起来甚至像个小孩子。

「无妨，情报费也含在里面一起好了。」

「感谢上天。」

对于没有理会自己而进行的商谈，芙洛儿没有插嘴说半句话。

因为整笔交易直到欧拉开始从马车货台上卸货的时间点，芙洛儿才总算找到自己也能做的工作。

「走了喔。」

归还马车并确认商行男子记入帐簿的金额后，欧拉只丢来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与外表给人的感觉比起来，欧拉的体力可说相当好，就算背著行李，走起路来也十分轻快。

港口卸货场一会儿有人从那边走来，一会儿马儿走来这边，一会儿另一头又来了马车，好不拥挤，欧拉走路时却有办法不跟任何人碰撞，就像懂得施展魔法一样。

为了掩饰自己是年轻女性，芙洛儿用头巾包住了脸。到现在仍不习惯包头巾的她，就是想在港口卸货场直直前进都有困难。直到走进两人并肩而行时，就会堵住整条路的小巷子后，芙洛儿才好不容易站到欧拉身旁。

走在小巷子里，上方传来婴儿哭声，下方传来老鼠叫声，与头部同高的窗框上还会传来猫叫声。不久前的芙洛儿恐怕到死，都想像不到自己会踏进这样的场所。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有办法适应任何事情。

看见小猫睡在窗框上的盆栽旁边，芙洛儿经过时还会忍不住轻轻抚摸小猫的喉咙。

原来平民的生活也不会太差。

「大小姐。」

因为欧拉的愤怒声音传来，小猫轻快地跳进住家里去。

芙洛儿露出责备的眼神看向发出这般不识风趣声音的人，结果看见对方的眼神里带著更深的责备。

「您没在反省吗？」

被不管是年龄还是经验都压倒性胜过自己的人责备，芙洛儿还忍不住笑了出来，但这并非因为她胆子大。

纯粹是因为她想起小时候老是挨家庭老师骂的往事。

「嗯，抱歉。唉，我是有在反省啊。」

事实上，在交涉场合中，芙洛儿是个完全没用的存在。

「而且，我这次面对打算违背约定的对象，却没有生气，而我这样竟然没有想要你夸奖。」

「大小姐！」

听到芙洛儿开的小玩笑，欧拉露出不悦表情，连光秃秃的头顶都浮现了抬头纹。

在交涉场合上，欧拉的不变表情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是石像，但到了其他场合时，表情却是这么地丰富，芙洛儿总是为此感到讶异。

「别生气了。而且，我说过不要叫我大小姐。」

「如果不希望听人叫您大小姐，就请您多抱持一些身为商人的自觉。」

面对欧拉直射而来的目光，芙洛儿蓦地别开视线。

抱持身为商人的自觉；这句话芙洛儿一直记在心头。

因为她已不再是贵族了。

波伦家第十一代主人，芙洛儿．冯．伊塔詹托．玛莉叶．波伦。

现在看见这么长一串名字，芙洛儿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

「我当然有自觉啊。你看我都搬了鲱鱼把手弄得这么臭，回程还叠了高高一堆乾草。」

「关于这点，确实令人刮目相看。现在谁也不会相信不久前您连骑马都一副心惊胆跳的样子吧。」

因为欧拉还在生气，所以芙洛儿感觉不出欧拉在夸奖她。

芙洛儿当然知道欧拉生气的原因。

但是，个性严格的欧拉似乎一定要清楚说出原因才甘心。

「采买鲱鱼花了十二里格特。关税花了四里格特。作为粮食的小麦面包、羊肉乾、盐渍猪肉，再加上乳酪、腌渍食物和葡萄酒共花了半里格特。马匹的饲料费和马车租金花了二里格特。这些全部加起来是多少？」

听到欧拉的询问，芙洛儿在头巾底下叹了口气。

鲱鱼的采买金额加上所花费的费用，合计是十八又半里格特。商行男子厚颜无耻地说出十七里格特，如果接受了这样的酬劳就会亏损。

虽然贵族是活在赠予与接受的习惯之中，但是人们做生意时，并不是把赠予与接受加在一起如此单纯。

交给对方某物品后，必须收下超出该物品价值的物品。

原因是，如果不这么做，就会饿肚子。

「不过，我没打算接受那样的价格。」

「是这样吗？」

欧拉保持面向前方的姿势走著，连看芙洛儿一眼都没有。面对欧拉这般态度，芙洛儿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住生起气来。

「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不敢反驳的胆小鬼？」

听到芙洛儿的这般话语后，欧拉立刻转头看向芙洛儿说：

「不敢。可是，大小姐，您就算在那里固执地主张合约是二十里格特，也没有能够证明的证据。」

「我确实从那个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合约，你不相信吗？」

「我当然不会不相信。可是，没有什么事情比跟人争论个没完没了更丢脸了。而且，争论到最后，往往都是取双方价格之间的价格来达成协议，这才是一般的想法。」

「所以你才会说二十五里格特啊？」

欧拉点了点头。

欧拉点头时之所以会一副疲惫模样，肯定是因为想到还要教芙洛儿这种商人都知道的事情，就觉得麻烦。

没错。从过去到现在，欧拉一直是个纯正的商人，有段时间还曾经负责掌管某大商行的帐簿。

因为从波伦家上一代主人就有往来的某御用商人，正是欧拉之前的老板，也经常频繁进出波伦家，所以欧拉才会称呼芙洛儿为大小姐。

不过，到了芙洛儿差不多该论及婚嫁的时候，上一代主人因病过世，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波伦家面临即将破产的命运，也不再与欧拉所属的商行往来。

芙洛儿再次与欧拉见面是在欧拉的前老板，为了签订成为芙洛儿丈夫的合约而来那天。

这明明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却像早已褪色、收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么，大小姐。您在另一边花了多少里格特买下乾草？」

芙洛儿的思绪很快就被拉了回来。

现实无时无刻不在动作，也会一直出现在眼前。

波伦家家道中落后，因为被富裕商人买下而重新站稳脚步，但在该富裕商人也破了产后，终于彻底地没落。

花了多少里格特买下乾草？

听到这个问题，芙洛儿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不可思议得有些好笑。

「二里格特。」

不过，芙洛儿毕竟也是贵族出身，她受过许多在社交场合上伪装表情的训练。

芙洛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答后，欧拉保持面无表情，然后动作夸张地只抬高两手臂，并且加快速度走了出去。

看来芙洛儿真的惹火了欧拉。

商行男子支付的金额包含了把鲱鱼送到内陆村落的报酬，以及回程载回乾草的报酬。

这么一来，鲱鱼加上经费是十八又半里格特，现在再加上乾草金额的二里格特，就是收到二十里格特的报酬也会亏损。

芙洛儿当然明白这样的事实。

即便如此，芙洛儿还是有话想说。

她追上因为生气而加快脚步的欧拉，与欧拉并肩而行说：

「我看那些村民的生活好像过得很苦。村民告诉我用来割草的鎌刀也裂开了，还要花钱修理。还悲叹地说如果没有二里格特，就活不下去。」

「是这样吗？」

欧拉回答得很冷漠。

虽说已经没落，但芙洛儿是个贵族，而欧拉只是个平民。

当感到愤怒的芙洛儿察觉时，已经开口说：

「你想说我是骗子不成？」

欧拉停下了脚步，但连看芙洛儿一眼也不看地又走了出去。欧拉比停下脚步前更加快了走路速度。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不对。因为芙洛儿已不再是雇用欧拉的贵族，她的身分不过是向欧拉学习生意技巧，以维持生计的普通人。

芙洛儿在狭窄小巷子奔跑，并再次与欧拉并肩而行。

「……欧拉，对不起。不过，你一直叫我大小姐，所以我才会不高兴。」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欧拉完全停下了脚步。

芙洛儿来不及停下来，而往前走了几步路。

她回头一看，发现欧拉脸上浮现苦笑。

「好商人必须有好藉口。」

芙洛儿耸了耸肩，然后帮忙拿了些许欧拉肩上的行李。

不久后，穿出小巷子的前方出现外观类似的成排住家。在那个区块里，芙洛儿看见了自己的家。

「所以，大小姐那么辛苦却没有赚到钱，是吗？」

贝托菈是个个性直率的女仆。

所以，她心里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

「我没有亏损。」

「那么，不是亏损是什么呢？」

贝托菈的个子比芙洛儿小，年纪也小芙洛儿一岁。

至于身分，两人有著天与地的差距。

不过，现在家计交由贝托菈掌管，在她的气势下，芙洛儿根本无法反抗。

如果没有钱，就买不了明天要吃的面包。芙洛儿还是个贵族时，即便没钱，也还能够靠著家族声誉和自尊活下去，但现在这些东西只能够带来小小的慰藉。

芙洛儿假装要收拾脱下来的头巾和外套，企图逃离现场。

「大小姐，虽然我是个没受过教育的女人，但至少还能够理解欧拉先生的意思。」

「不要叫我大小姐。」

「我偏要。大小姐！」

芙洛儿甩开贝托菈的制止，逃到了隔壁房间。

尽管听见门后传来贝托菈的叹息声，芙洛儿还是就这么穿过房间走到走廊上，然后经过水槽爬上二楼。

从设置在阶梯途中的木窗望出去，可看见贝托菈细心照顾的中庭。需要蔬菜或一些种类的香草、药草时，在中庭里全都找得到。不仅如此，如果把多出来的蔬菜拿到市场去，甚至还能够换肉回来。

那么，芙洛儿带了什么回来这个家呢？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同一件事又被负责掌管家计的贝托菈骂了一次，芙洛儿根本反驳不了。

就是还是学徒的小伙子，也懂得加法。

然而，芙洛儿根本没办法把乾草杀价到低于二里格特。就算知道必须顾及家计，芙洛儿还是杀不了价。那些人住在原本属于波伦家领地的土地上，而且生活贫困，芙洛儿怎么可能夺走他们的微薄收入？

「大小姐。」

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跟著传来早听腻了的欧拉的声音。

如果是以前，就算房门显得老旧，从芙洛儿的书桌走到房门口，随便也有二十步的距离。

如今只需要跨大步走三步，就能够打开房门。

「不要叫我大小姐。」

打开房门后，看见面无表情的欧拉。

「贝托菈在哭，她说大小姐不肯听她的话。」

「……」

所谓的不讲情面，就是指欧拉这种行为。

欧拉有时候比对手更了解那个人讨厌听到什么，又开心听到什么。

他说过这是让生意顺利的秘诀，而这项技能似乎也能够拿来教育人。为了让芙洛儿知道造成亏损是一件多么罪恶深重的事情，没有什么方法比拿出贝托菈更具效果。

芙洛儿表示投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用力点头说：

「我知道了啦。」

「然后呢？」

「我会向贝托菈道歉，然后好好听她说话。」

「……」

「还有吃饭绝对会吃完。」

欧拉露出笑脸，然后留下一句「请休息一下吧」，并关上房门。芙洛儿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但坐上手工粗劣的椅子时，脸上挂著笑容。

波伦家的所有房地产全被夺走，也卖掉了各种特权，佣人们则是分散各地。辗转流离到最后，芙洛儿来到受雇工匠和身分较低的差役居住的住宅区。别说是饲养属于自己的马儿，一贫如洗的芙洛儿如果养得起猪，就是相当值得满足的事情了。

虽然处境就像小说里描述的没落贵族一样，但芙洛儿不觉得每天的日子过得很辛苦。

面对商人的时候，确实会遇到很多事情与身为贵族的常识相差甚远。虽然时而会因此感到生气，但芙洛儿自认还是有办法应付。

更重要的是，欧拉提出愿意用余生时间负责教育芙洛儿兼管帐的提议，以及佣人当中与芙洛儿感情最好的贝托菈表示愿意继续照料她的日常生活，光是这两件事情，就足以让芙洛儿安心地过日子。

欧拉与贝托菈让芙洛儿明白了就算与全世界为敌，她的价值也不会仅在于拥有波伦家之名。

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似乎这样就足够了。

不过，为了维持这般生活，必须有收入。

也就是说，现在根本亏损不得。

「毕竟我已经是个商人了。」

芙洛儿这么说出口提醒自己后，走到一楼向贝托菈道歉。

隔天中午。

芙洛儿吃完好不容易渐渐习惯口味的麦粥时，欧拉缓缓开口说：

「说到乾草，既然草质不错的话，或许可以做一些马匹交易。」

「马匹？」

「在海洋另一端的大陆遥远南方，听说就快引起战争。一旦发生战争，马匹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大量卖出，简直就像长了翅膀的天马一样炙手可热。」

虽不是瞧不起欧拉收集情报的能力，但芙洛儿感到怀疑地反问说：

「好赚的生意应该早就有人做了吧？」

「我们没必要抢第一名。真正能赚钱的生意，就是第二名、第三名也能赚到足够的利润。」

欧拉一边说话，一边削去黑面包的发霉部位，然后往嘴里送。

芙洛儿刚开始总是皱著眉头心想「打死我也不要吃发霉的面包」，但只要经验过一次行商旅行后，就会变得不再在意这些小事。而且，芙洛儿也得知以前在宅邸时，厨房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只是她不知情而已。

从贝托菈口中得知这样的事实时，芙洛儿感到惊讶的同时，也觉得好像能够接受事实。

「那么，下一笔交易就是马啊。」

无论在何处，马匹都是高级品，但相对地，照料马匹的费用也很高。

过去波伦家的房地产和名声多少还有一些价值时，占微薄收入的绝大部分收入就是，农民们采收马匹或猪只饲料之际，所支付的森林使用费。

既然乾草因为草质良好而价格上涨，就表示有人会因为负担不了饲料费，而卖掉马匹。

「等会儿去收昨天的酬劳，顺便向商行的人提议看看好了。」

芙洛儿拿著贝托菈勤快地帮她去掉发霉部位的黑面包，一边沾著深盘子里的麦粥，一边说道。

「请不要再亏损了。」

听到贝托菈的话语后，芙洛儿虽然点了点头，但忍不住露出淡淡苦笑。

芙洛儿忽然把视线移向他处，但不是因为听到贝托菈的话语而逃开。

「哟，不知道又从哪里跑了进来。」

随著芙洛儿的视线看去后，贝托菈站起身子，并同时这么说。

单手就能够抱住的小狗，轻巧地蹲坐在通往厨房及水槽的出入口处。

「会不会就是这只狗咬破了麦袋？」

芙洛儿还住在被森林及草原包围的宅邸时，完全想像不到会在镇上看见这么多动物。对贝托菈来说，小狗似乎是个麻烦，而芙洛儿却是相反。

「来，过来！」

贝托菈靠近后，小狗原本抬高屁股准备逃跑，但看见芙洛儿手上拿著面包屑，似乎鼓起了勇气，挺直四只脚迅速站起来，然后穿过贝托菈脚下跑到芙洛儿身边。

「大小姐。」

贝托菈每天必须与入侵厨房的老鼠、猫或狗抗战，因而以责备的口吻喊了一声。

直到小狗吃完面包后，芙洛儿才抬起头说：

「我前夫老是夺走别人的东西，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就算是一条小狗，也了解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人喂食食物后，小狗会懂得表现出一时的忠诚态度。

被芙洛儿摸头时，小狗一直乖巧地坐著，还不忘甩动尾巴。

不过，很遗憾地，小狗不是骑士，芙洛儿也不再是贵族。

贝托菈慢慢走近，然后抱起小狗从邻近窗户丢到马路上。

「大小姐，您太温柔了。」

「你是指以平民身分生活这样太温柔？」

芙洛儿心里明白这么问太坏心眼。

不出所料地，贝托菈果然回答不出来，结果由欧拉代替她说：

「我非常了解大小姐还是夫人那时候是什么状况，说到我的前老板，也不是个值得夸奖的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靠做生意来赚钱。还是说，大小姐您有什么其他的赚钱方法吗？」

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芙洛儿也不至于不知道没落贵族可能遇到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这个没落贵族是个年轻女子，可能性更是有限。

「与人分享之前，先懂得储蓄。住在高处宅邸里的人如果说出这种话，望族之名会哭泣的。」

「相对地，领主的优秀帐房就得要哭个不停。」

「是啊。而且，我不想看见贝托菈哭泣的脸。」

把没吃完的小块面包丢进嘴里后，芙洛儿站起身子。

「那么，我去做生意了。这次不会再亏损了。」

贝托菈原本紧握著比住在宅邸时些微褪了色的围裙，观察著事态演变。这时，她一副总算松了口气的模样展露笑颜说：

「请慢走。」

芙洛儿脸上浮现了笑容，但这跟住处是不是美丽宅邸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同川水一旦结了冰就无法继续流动，一旦到了冬季，别说是想要行驶船只，在北方地区连港口也会结冰。因此，春天一到，船只往来会变得极度频繁，就彷佛要藉此一解闷气似的。

欧拉曾经这么向芙洛儿做过说明。实际见识过后，芙洛儿发现欧拉的说明确实可信。

天气晴朗的这天，港口卸货场出现异乎寻常的盛况。

「那么，这些是酬劳。」

对方曾经想把二十里格特的货款杀价到十七里格特，付款时却没有表现出犹豫的样子。

或许名为商人的生物，都是一些怪家伙。

芙洛儿一边这么想，一边试著向商行男子提出吃午餐时欧拉提起的话题。

「买马？」

「没错。听说如果发生战争，就会需要马匹。」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马啊。」

男子一边用羽毛笔搔下巴，一边轻轻抬高下巴，并且闭上眼睛。

「想要取得马匹饲料，必须支付森林使用费，对吧？要是乾草涨价，照料马匹的支出就会增加。」

「如此一来就会有人售出马匹。你是这样的意思吗？」

为了不要受骗，对方说话时必须掌握所有对方想说的话，并且在对方说完话之前拟好对策。

欧拉曾经向芙洛儿这么做过说明，而商人们似乎都有办法轻轻松松做到这种只有怪物才会的把戏。

看见芙洛儿点了点头，男子先低声发出「嗯」的一声，并在环视四周一圈后，才这么说：

「你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男子的用字遣词之所以会有瞧不起人的感觉，想必是因为尽管芙洛儿用头巾遮住了脸，男子还是知道她是个年轻女子。

「当然不是。不过，就算是第二个或第三个发现的人，只要是真正能赚钱的生意，应该就能够赚到足够的利润。」

这是欧拉说过的话。

芙洛儿在心中暗自这么补充一句后，男子一副不小心笑了出来的模样，用手抹抹嘴边。这时芙洛儿如果露出「总算反击了回去」的表情，那就输了。

芙洛儿在头巾底下装出不知情的表情。

「抱歉，看来你似乎每天都在进步呢。你说的确实没错，如你所见，我们商行光是要应付日常业务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还要采买马匹，人手根本就不够。所以，如果你愿意帮我们调度马匹来到这里，也不是没有采买的可能性。」

商人说话绝对会在最后语带保留。

「是要买？还是不买？」

芙洛儿接连这么询问后，男子露出不悦表情说：

「如果你把瘦弱的劣等马牵来，我们当然不会买。所以，我没办法给你明确的答案。」

这时如果生气地说：「你不相信我？」那会是贵族会有的行为。

芙洛儿心想男子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先道了歉。

「不过，如果商品是马匹，就算我们没跟你买，也会有很多人想买吧。只要确实掌握行情，以符合行情的价格进货，想必就不会有卖不出去的问题。」

「原来如此。」

「只是呢。」

「？」

男子阖上帐簿，然后把帐簿夹在腋下接续说：

「我想这生意还是很难做吧。毕竟马儿是活的东西，就算买下来的时候是一匹名马，在送来的途中却变成劣等马的情形经常发生。」

「那也是没错……」

还住在宅邸时，芙洛儿曾听说管理马匹很辛苦。

在借来马车四处行走的过程中，芙洛儿也实际见识过马儿反覆无常的情绪。

如果辛辛苦苦牵来了马匹，却被杀到最低价卖出，别说是贝托菈，连芙洛儿也可能哭出来。

「所以，我有个提议。」

「嗯？」

「既然你都有采买马匹的资金了，要不要做做看别的生意？」

「别的生意？」

男子露出开心的微笑，然后再次拿起夹在腋下的帐簿，并舔了舔手指翻起帐簿。

「不会腐烂而且不会生病，也不需要喂食饲料和照顾。如果是这样的商品，就算没有相关知识，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失败。马匹也是因是管理上相当费工夫，才能够卖得高价。」

男子说的每句话都非常有道理。

加上芙洛儿一直觉得男子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所以听到男子亲切地告诉她这么多，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失措。

不知不觉中，芙洛儿已经完全被男子的话题吸引了过去。

「那，你说的是什么生意？」

「喔，我说的是服装。」

「……服装。」

芙洛儿重复说道，这时男子刚好找到他在寻找的页面，并且把帐簿拿给芙洛儿看。

「这边的金额是进货金额，这边是卖出去的金额。虽然利润没有马匹那么多，不过……你看，从上面到下面的所有商品都有盈余，对吧？」

只要这本帐簿不是为了欺骗对方而事先准备好的帐簿，那就如男子所说，确实都有盈余。

而且，与芙洛儿交谈的这段时间，男子并没有时间在帐簿上动手脚。

芙洛儿这么做出判断后，坦率地点了点头。

「这商品很稳定。」

男子说话的同时，也阖上了帐簿。

取而代之地，芙洛儿开口说：

「不过，要采买什么样的服装？」

「那就要看你自己怎么判断了。」

虽然男子给的答案相当理所当然，但芙洛儿的服装一直都是交由他人打理，所以她根本不懂服装。

芙洛儿犹豫著该不该先与欧拉商量时，男子忽然拍了一下手心这么说：

「对了！跟我们商行配合往来的客户当中，有一位看服装很有眼光的客人。」

「很有眼光？」

「是的，有时候我们会请这位客人帮我们销售采买进来的衣服。他卖衣服都是左手进、右手出，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他说过下次想要自己从采买开始负责，所以正在寻找愿意提供资金的人。」

虽然芙洛儿自知不是一个天生头脑聪颖的人，但商人说的话也实在太难以掌握到内容了。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芙洛儿不禁觉得男子话中有蹊跷。

「你的意思是……要我出资金，然后共享利益？」

「是的。你可以在赚钱的同时，得到采买服装的知识。对方则是藉由负责从采买到卖出的所有动作，来赚取更多利益。」

「这提议……」

这提议似乎还不错。

男子愿意提出这样的提议，是不是就代表世上不是只有坏人存在呢？

芙洛儿这么想著时，男子又开始翻起帐簿。翻阅了一会儿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那位客人叫做密尔顿．波斯特。」

那是一个很像贵族的名字。

只要荷包里有现金，芙洛儿就会忍不住买东西。

买了贝托菈想吃的乳酪，以及欧拉赞不绝口、冠上某村落之名的葡萄酒后，芙洛儿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然家计紧迫，没有多余的钱乱买东西，但贝托菈与欧拉两人的内心还不至于紧迫到失去从容，连收到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挑眉质疑。

而且，芙洛儿也得到了新生意的线索。

「您是说服装买卖啊？」

虽然芙洛儿只买了装在手提得动的小桶子里、秤重销售的葡萄酒回来，欧拉却似乎非常喜欢那葡萄酒，每次吸入香气后，欧拉便闭上眼睛低声呻吟，并且反覆好几遍。

芙洛儿向欧拉说明了从商行男子那里听来的消息，但根本不知道欧拉有没有听进去。

「没错，我在想应该可以试试……欧拉。」

芙洛儿呼唤名字后，欧拉总算把视线移向她。

「抱歉。这芳醇香味实在令人非常怀念……对了，服装买卖啊。您打算做这买卖？」

「有个男人会帮商行销售商行采买来的衣服，听说那男人这次想要自己负责从采买到销售的动作。」

「原来如此……」

欧拉再次用他那漂亮的鹰勾鼻吸入葡萄酒香气，然后憋住气。

就是装模作样的贵族，也不会夸张到像欧拉这种程度。

看见欧拉如过往纨裤子弟般的表现，芙洛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都忘了要生气。

「那男人叫做密尔顿．波斯特。」

不过，芙洛儿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欧拉就睁开爬满深深皱纹的眼睑，并从那缝隙发出锐利目光。

「波斯特家的人？」

「你听过啊？」

「……哼。是，我当然听过。」

欧拉一副彷佛在说「让我再闻最后一次」似的模样吸入葡萄酒香气后，盖上塞子把酒桶放在桌上。贝托菈总是在介于中午和黄昏之间的这个时间去市场买菜，所以家里很安静。

「波斯特家的领主原本是闻名于世的骑士，这位领主不仅非常勇猛，还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人。他的风流佳事无从算起。不只这样，他还是一位拥有慈悲心怀，非常爱护家人的人，甚至还有谣言说，至少有不下三十人继承了波斯特这个名字。」

一个家有很多兄弟姊妹并不稀奇，领主拥有两、三个侧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人们只会在开玩笑时说「把同父异母的小孩全加在一起取名字的时候，就算参考圣经的名字也不够」，事实上，有那么多小孩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原来如此，也难怪波斯特家会这么有名了。

「不过，领主当然不可能把领土分给所有小孩，您说的那位先生应该是已经离开波斯特家的其中一人吧。您刚刚说那位先生会代为销售商行采买的服装，是吗？」

「嗯……啊，咦？」

芙洛儿不禁回答得含糊，还反问了回去。芙洛儿的目光被在窗框上的盆栽前方，不停咀嚼的山羊吸引。她心想不知道那山羊是从哪里逃了出来，还是有人买来却忘了绑住。

看著奇妙光景看得入神的芙洛儿急忙再回答了一次：

「对，对啊。」

「……不过，那位先生应该是卖给贵族吧。在过去，我们也做过这样的生意。那时候我们雇用了无法谋生的贵族家次子或排行老三的儿子。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因为如果推销者是『某某鞋子店』或『某某锻造店』，就算拿著华丽服装去推销，也只会吃闭门羹而已。而且，贵族们的流行会突然，也很容易改变。所以，就利用他们的名字和知识去推销。」

「原来如此……」

「所以，您跟那位波斯特某某先生见面了？」

山羊最后似乎判断出盆栽的叶子是不能吃的东西，叫了一声后，便一副悠哉模样不知走哪儿去了。

「没有。我想说不要太著急，先跟你商量一下比较好。」

「这样啊。大小姐，您也越来越开窍了。」

「过去我已经因为靠自己的判断，有了两次的惨痛经验。」

欧拉笑了笑后，缓缓咳了一声，跟著指向排列在桌上的货币。那些货币是芙洛儿用收回来的二十里格特乱买东西后剩下的钱。

「？」

芙洛儿做出倾头动作时，听见欧拉不小心发出的轻轻叹息。

「不过，您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且路上艰难危险。您收回来的这些货币──」

「货币？金额不对吗？」

芙洛儿打算接著说「不可能不对」时，欧拉轻轻摇了摇头说：

「边缘被削得这么薄的货币，就算拿到兑换商那里去，对方也不会照行情换给我们吧。要先做好一个不好，可能会少掉一成价值的心理准备。」

芙洛儿慌张地看向桌上的货币后，发现那些货币当中，确实有几枚货币的边缘被削得非常薄，而且变得弯曲。

「不过，就算一口气倾囊相授，您也记不了那么多吧。一样一样慢慢学就好了。说起来……」

「……说起来怎样？」

「如果您肯让我像在教商行里的小伙子那样，用鞭打棒殴的方式来教您，那就会学得很快了。」

欧拉难得会这样开玩笑。

看来欧拉似乎很喜欢芙洛儿买回来的葡萄酒礼物。

「我曾经在晚餐会上被人打过一次手，结果哭倒在床上整整一个礼拜。」

欧拉看似开心地笑笑后，一把抓起货币收进木箱，并盖上盖子。

「那么，下次再找机会这么做吧。」

「我也这么希望。」

「好了，关于您提出的服装买卖机会，您是怎样的想法呢？」

欧拉突然转换话题说道，芙洛儿不禁有些慌张失措。

芙洛儿来不及切换思绪，立刻说出脑中浮现的想法：

「我觉得应该还不错。」

「这样啊。」

欧拉冷漠地答道，并拿起羽毛笔在摊开在桌上、有了历史的帐簿上，加上一笔数字。

欧拉写下的数字是芙洛儿带回来的货币枚数，这笔数字最右侧写上了那令人悲叹的亏损。

「你认为不好吗？」

「没有。既然是大小姐自己这么做出判断，我想应该可以试试看。如商行的人所说，马匹会死掉、生病或受伤，但衣服只要好好收起来，就能够长年不变地保存下来。以前从我们下订单请人裁缝服装，直到最后像这样在帐簿上填写损益，至少花了三年时间的状况并不罕见。服装这商品不太容易造成严重亏损，很适合用来练习吧。」

「那……」

听到芙洛儿这么说，欧拉用力点点头，然后这么说：

「这是大小姐第三次全权负责的工作。」

说到住在宅邸时芙洛儿自己负责的工作，就只有穿上佣人准备好的衣服，还有吃饭而已。不管是家族的兴盛衰落，或是选择伴侣，芙洛儿完全无法干涉，她只是乖乖待在宅邸，照著周遭人们所说的去做而已。

芙洛儿到现在仍未习惯做生意的规矩，而且商人个个爱说谎，让人无法捉摸。芙洛儿有时候还会觉得如果可以，真不想跟商人对话。

即便如此，对芙洛儿来说，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做些什么，仍然是非常有魅力的事情。

芙洛儿轻轻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动作明确地点点头。

「不过，必须确实遵守我的建言。没问题吧？」

先把对方捧上天，让对方开心不已，再叮咛对方。

面对欧拉这般态度，芙洛儿如果露出不悦表情，那就不合格了。

芙洛儿确实活用所学地回答说：「那当然。」

「愿神庇佑我们！」

欧拉一边喃喃说道，一边阖上帐簿，这时贝托菈彷佛看准了时间似的从市场回到家中。

前贵族。拥有贵族血缘的人。现任贵族。

虽然与贵族有关的人分了好几种，但很意外地，拥有浮夸名字和姓氏的人处处可见。

这些人多数都忘不了过去往事，或者是靠贵族之名吃饭。

当然了，如果是像芙洛儿这样整个就快没落的家被暴发户商人买走，最后还落得彻底没落下场的人，贵族之名只会是沉重负担。

所以，芙洛儿用头巾遮住脸，也鲜少报出名字。

因为都是欧拉靠著过去的门路找来生意，所以芙洛儿时而还是会暴露了身分，但大部分的人都会表示同情地假装不知情。

不过，这次是芙洛儿自己找到工作机会的商行介绍密尔顿给她，所以密尔顿应该不知道芙洛儿的前贵族身分。

没想到──

「我是不是在哪儿的晚餐会上见过你呢？」

经过商行的介绍，芙洛儿与密尔顿．波斯特见了面，对方在握手后立刻这么说。

密尔顿是个一头金发梳得非常整齐的年轻男子，其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是那么高级。

不过，看得出来密尔顿的衣服保养得很好，要不是他为了握手而向前踏出两步，就算告诉人家他是良家子弟，相信也不会有人怀疑。

反过来看，芙洛儿的手已逐渐变成，不再是只戴过柔软手套的美丽白皙双手。与贝托菈的手比起来，芙洛儿的手确实就像只摘过花朵的少女的手一样，但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暴露了身分。

芙洛儿内心感到动摇而说不出话来时，密尔顿补充一句说：

「我果然没记错，就在米兰卿的晚餐会上。」

「啊。」

芙洛儿之所以不小心叫出了声音，是因为她只出席过极少数晚餐会，而米兰是主办当中一场晚餐会的贵族名字。

「我曾经向你打过一次招呼，你似乎已经不记得了。」

适婚年龄的女孩去到晚餐会时，与人握手的次数会比触摸面包的次数还要多。

虽然握手只是轻轻触碰对方的手，但因为必须反覆几十次这样的动作，所以回到家时，手已经变得又红又肿。

「不过，你当然不会记得我了。因为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你身上。」

那时波伦家上一代主人仍健在，波伦家也还没面临太大的危机。

重点就是，以结婚对象来说，当时的芙洛儿是非常适合的存在。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

「芙洛儿．波伦。」

芙洛儿许久不曾道出这个名字，心头不禁涌上一股怀念，同时也感到难为情。

不过，比起说出名字的举动，说出名字的地点是在面向港口的酒吧的事实，才是让芙洛儿感到难为情的原因。

「没错，就是被那个以坏心眼出名的杜恩家夫人打了手的波伦家女儿。」

「啊！」

这次芙洛儿清楚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但这里并非高级的用餐场所。

芙洛儿的惊讶声立刻被喧闹声吞没，只剩下密尔顿的笑脸。

「在那之后，很多实习骑士想要追著你跑去呢。你不知道这事情吧？」

或许是想遮掩忍不住想笑的嘴巴，密尔顿抓起炒豆子往嘴里送。

然而，密尔顿这般贴心表现反而让芙洛儿更加难为情，即使脸上已经缠著头巾，芙洛儿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个地方遮住脸。

「不过，说到那之后的事情……令人深感同情。但也有人抱著批评态度就是了。」

芙洛儿当然知道密尔顿不是在说她整整哭了一个星期的事情。

芙洛儿在头巾底下深呼吸一次，让自己镇静下来后，点了点头。

「毕竟我们都不能靠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只有坐在少数幸运椅子上的人，才能够发表各种意见。」

密尔顿拿著倒满葡萄酒的酒杯，以贵族来说，他的手稍嫌粗糙了些。话虽这么说，但也不像每天参加长枪比赛的骑士般锻炼得双手骨头凸出，密尔顿的手就像活泼调皮的外甥的手一样。

「我是整个家都没了。」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原本拿起酒杯喝酒的密尔顿反问说：「咦？」

「我是整个家从椅子上摔下来。尽管如此，似乎还是能够找到栖身之处。只是我没料到这个栖身之处会是做生意之地。」

密尔顿点了点头后，先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眺望著港口，才开口说：

「我是二房生的三男，所以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分到面积小得可怜的土地，而只得到波斯特这个名字和少量金币。我没有能够每天参加长枪比赛、总有一天能够射中哪个名门之女的马匹和装备，也没有能够让人家愿意聘用的吟诗才华。不过，我早料到事情会这样，所以也没有特别慌张就是了。」

「所以，你就做起了生意？」

有些人就算家族没有破产，也会被赶出那应该属于自己的家。

密尔顿再次把豆子送进嘴里，但这次或许是为了遮掩苦笑。

「幸好只要拿出波斯特这个名字，大部分的人都愿意打开大门欢迎我。而且，我以前就很喜欢佳肴美酒，还有跟人天南地北乱扯一通，所以也会到处去人家家里用餐。当我在镇上闲晃著的时候，恰巧听到有地方需要像我这样的人。的确，似乎到处都找得到栖身之处。」

花钱买到芙洛儿丈夫地位的男子死了后，因为波伦家彻底地没落而必须离开宅邸时，芙洛儿并没有情绪失控，还因此得到家中佣人的夸奖。

然而，芙洛儿没有情绪失控并不是因为她特别地坚强。

因为芙洛儿一直是顺著水流而行，所以当时她也只是让自己随波逐流而已。

在眼前的密尔顿身上，芙洛儿也感受得到这般近似死心的坚强。

「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

「哈哈！被人当面这么说，还真有些难为情。不过，我对自己的生意还满有自信的。」

芙洛儿见过很多人仗著家族的权威行事，或是把拍马屁者的功劳形容成像自己的功劳一样。

眼前的密尔顿确实已经离开家里，变成到处销售商行商品的商人，但在他身上还是看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稳定感。

如果能够像天使一样一直待在天堂里就算了，要是已经被折断羽翼落入了凡间，就不能老是过著隔世离俗的生活。

看见站稳脚跟的密尔顿，让芙洛儿感到羡慕。

所以，芙洛儿几乎在无意识之下，说出这句话：

「你的生意秘诀是？」

欧拉曾经说过，尤其在做生意上，如果有人滔滔不绝地说生意秘诀，那个人就不是商人。

说出口后，芙洛儿才想起欧拉这段话，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可能提出了愚蠢的问题。

密尔顿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装出来的笑容。

不过，就在芙洛儿试图挽救其发言的瞬间，密尔顿抬高视线这么说：

「就是放开一切豁出去。」

芙洛儿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密尔顿的意思，反过来注视著密尔顿的美丽蓝眼珠。

「秘诀是放开一切豁出去。世上当然有很多跟我做同样生意的人，但大部分的人都是卖了几套衣服给亲近的友人之后，就卖不了更多衣服了。这是因为这些人内心某处还抱著一种想法，他们会觉得自己跟买衣服的人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些人一开始之所以能够卖出几套衣服，是因为买衣服的人发现他们这样的想法，所以表示同情地买下衣服。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会告诉自己波斯特这个名字只是让客人打开大门，一个抓住生意机会的开头而已。只要这么做，就算被对方藐视或嘲笑，只要拚命地夸奖对方，再强调衣服的优点，就能够成功卖出去。不过，我本来就不是拿什么劣质服装去卖，所以当然卖得出去。说到我的销售能力……」

密尔顿突然停下如怒涛般倾出的话语，露出可掬笑容。

「商行的人甚至会把我视为贵重宝物。」

说完话后，密尔顿喝下葡萄酒，并追加再点了一杯。

在这之间，芙洛儿一句话也没说，但并非被如怒涛般的话语所压倒。芙洛儿是因为看见密尔顿那彻底觉悟的固执态度而满怀感触，所以无法顺利说出话来。

「哈哈！好像太装模作样了一些。」

「不、不会……」

「只是。」

说著，密尔顿把铜币递给端来酒杯的店老板，然后接续说：

「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听到密尔顿这么说，芙洛儿忍不住瞥了密尔顿身后的城镇女孩一眼。

然而，密尔顿说出的内容与芙洛儿的猜测完全不同。

「因为啊，我想让家里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密尔顿吃豆子的动作是为了掩饰笑意。

芙洛儿看著他这般动作看得入神。

「不过，我不是想告诉家人我不会让波斯特家族的名字蒙羞就是了。怎么说呢，我是想让他们知道就算被赶出了家门，我还是能够像这样成长又变得坚强。为了能够抬头挺胸面对他们，要我跪在地上跟人低头多少次都可以。当然了，前提是以一个商人的身分。」

不动摇的决心。

芙洛儿差点想要移动放在粗陋木桌上的手。

如果这里不是热闹港口的酒吧，粗陋木桌如果是盖上白布的高级餐桌，或许芙洛儿已经用自己的手轻轻按住密尔顿的手。

芙洛儿之所以改变了念头，是因为这里并非贵族的社交场合。

眼前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决心勇往直进，而芙洛儿自身也决心当个商人。

如果是这样，此刻应该做的不是用自己的手按住对方的手，而是应该这么说：

「对了，听说……」

「是的。」

芙洛儿有种话语卡在喉咙的感觉，她压低下巴使出力气说：

「你在寻找出资者？」

身为商人，当然要配合立场变换应对方式。

芙洛儿把对方视为商人，并符合商人作风地挑选了这句话。

她彷佛看见密尔顿脸上浮现淡淡笑意，也知道肯定不是自己多心，才会以为密尔顿在笑。

「是啊。」

芙洛儿用力吸了口气说：

「金额多少呢？」

密尔顿回答了现在的芙洛儿也投资得了的金额。

放了大量面包的热汤里，还加了豆子、洋葱以及昨晚吃剩的肉。如果用深盘子盛这道料理并吃下两盘，就算两天不吃任何东西，也不会觉得肚子饿。可见这是一道多么够份量的料理。已经如此够份量就算了，表面竟然还有一层烤过的乳酪。

不愧是以前因为人手不足，也被迫到厨房帮过忙。贝托菈烹煮出来的这道料理，就是在宽敞宅邸里端出来也毫不奇怪。

而且，因为波伦家经常面临财政窘迫的状况，所以贝托菈也非常擅长于用便宜食材烹煮料理。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商人欧拉，听到料理使用的材料费也惊讶不已，可见贝托菈的厨艺相当。

用餐时，没有人敌得过手拿勺子的贝托菈。

「这面包是人家把镇上检查官检查不合格的东西便宜卖给了我。虽然面包本来就已经过期又硬邦邦，根本没办法直接吃进肚子，但放进热汤里后，就变成像眼前看的这样。洋葱是我拿庭院长得太老的香草，去跟隔壁第三栋邻居的太太交换回来的。鸡肉是杀了不小心跑进中庭来的鸡只。」

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人严格命令绝对不准在宅邸后院设陷阱，所以芙洛儿一直不知情，当她知道那陷阱是为了捕捉晚餐材料而设下时，不禁感到讶异不已。

当然了，在宅邸时是由年老园丁负责设陷阱，但贝托菈似乎也有样学样地在中庭设陷阱，所以芙洛儿和欧拉也都十分了解那不是纯粹不小心跑进来的鸡只。

不过，比起在森林或草原，在镇上还比较容易见到猪、羊、山羊或兔子等可食动物四处走动，就算偷抓了一、两只鸡，相信也不会有人抱怨。

贝托菈一聊起她的功绩，欧拉就会频频表示佩服，这是每次用餐时都会有的互动。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的是，芙洛儿用完餐后，并没有夸奖料理好吃。

「大小姐？」

听到有人搭腔，芙洛儿差点掉了手上的汤匙。

因为宅邸里使用的银制餐具老早就被卖掉，所以现在使用的是锡制便宜餐具。

虽然贝托菈曾说过有时候会莫名地想要磨一磨银制餐具，但芙洛儿倒是觉得锡制餐具使用起来比较轻松。

「嗯？喔。很好吃。」

听到芙洛儿急忙这么说，欧拉与贝托菈都露出怀疑表情注视著芙洛儿。

「非、非常好吃。」

听到芙洛儿这么补上一句，两人互看著彼此。

芙洛儿撕下一小块面包，然后就这么吃下。

虽然面包很硬，但至少咀嚼时可以暂时不用说话。

「波斯特家的少爷怎么说？」

芙洛儿清楚听见心脏噗通跳了一下的声音。

那声音明明清楚得连对方都听得见，芙洛儿却别开视线，而且还没有吞下嘴里咀嚼的面包，就又撕下一小块面包往嘴里塞。

「咦？又要开始什么新生意吗？」

对于家里面的事情，贝托菈明明有著令人难以置信的敏锐力，有些地方却显得迟钝。

虽然芙洛儿忍不住有些怀疑贝托菈其实知情却刻意这么询问，还是喝下啤酒没理会贝托菈。

「做生意原则。」

这时，欧拉彷佛算准了芙洛儿何时会从椅子上站起来似的说道。

「不要热衷于某个交易对象。」

这次芙洛儿没有听见心脏噗通跳的声音。

取而代之地，她露出冰冷目光看向欧拉。

不过，欧拉不会因此而退缩。

「想让生意做得顺利，必须跟多数对象交易。因为做生意经常可能发生根本无法预料的困难。说什么也要避免因为无法提供某对象的货，就会当场破产的状况。」

芙洛儿与欧拉一直沉默不语地互瞪著彼此。

然而，欧拉能够一直不让情绪表现在脸部、眼睛或嘴巴任何地方，芙洛儿当然不可能赢得过这样的对手。

芙洛儿先别开视线，然后拿起深盘子递向贝托菈说：「再一碗。」

「热衷于赚钱也是很危险的行为。因为人们一旦梦想赚大钱，就很容易为了赚大钱而愿意冒各种险。所谓生意，应该是要永续经营的东西。所以，必须随时避开危险。」

虽然欧拉嘴上这么训诫，但芙洛儿清楚知道他的话语完全没有力道。

因为从方才的话语，欧拉已经得知芙洛儿态度显得奇怪的原因。

「对方很诚实。」

「商人随时都会戴上假面具。」

「对方感觉很诚实。」

欧拉点点头催促芙洛儿继续说下去。

「利润很稳定。由我出钱，对方挑选适当的衣服，然后卖出去。大概有三到四成的利润由两人平分。」

「衣服呢？来源是哪里？透过什么人？」

「听说来源是对岸有名的城镇。对方还说会利用商行来进货，所以不用担心。」

芙洛儿用汤匙前端把鱼肉块切成两块后，将小的那块送进嘴里。

鱼肉已仔细去除了骨头，很容易进食。

「销售对象呢？」

「对方说是之前一直有往来的顾客，所以不用担心。」

老练商人的问话到这里先告一个段落。

芙洛儿像在观察家庭老师脸色的少女一样，抬高视线偷看欧拉。

欧拉用手摸住额头，并从额头往头顶滑过，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欧拉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芙洛儿回想起与密尔顿的对话。从进货计画到销售计画，密尔顿提出的内容给人十分缜密的印象。

而且，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把过去一路做得很顺利的生意，就这么持续做下去而已。

不同之处只有采买服装的出资者，从商行换成了芙洛儿。

而且，如果密尔顿只是照著商行的指示销售服装，商行会拿走太多的利益。

如果与芙洛儿联手合作，虽然密尔顿必须提供服装知识以及顾客情报，但相对地能够分到更多的利益。

密尔顿已经清楚说明了其目的与企图，所以芙洛儿认为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这样吗？」

「有什么问题？」

芙洛儿忍不住加强语气反问道。

「如果您要问我有什么问题……」

「有就快说。」

说罢，芙洛儿不禁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盛气凌人，而别开视线说：

「抱歉。如果有问题，可不可以告诉我？」

欧拉叹了口气，并先用手指擦去沾在胡须上的啤酒泡沫，才开口说：

「那位先生真的能够信任吗？」

芙洛儿听了后没有发脾气，但这并非因为她的心胸够宽敞。

因为她知道既然欧拉会这么说，一定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欧拉说过，能够从一个小情报发现出乎人意料的事实，才是一流商人的表现。

「……有可疑之处吗？」

「是没有到可疑的地步，但有奇怪之处。」

「哪里奇怪？」

听到芙洛儿的询问后，欧拉低头注视著手边，不久后他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芙洛儿。

每次犹豫著该不该把想法告诉芙洛儿时，欧拉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欧拉直直注视著芙洛儿，彷佛玻璃珠般的灰色眼珠深处不知在思考著什么。

最后欧拉叹了口气，这举动表示他已在心中做出结论。

「大小姐，请您听仔细。」

「怎样？」

「所谓生意，就像这个深盘子一样。」

欧拉指向差不多还剩了一半贝托菈特制汤品的深盘子。

「深盘子里的内容物是做生意赚的利益。如果是像贝托菈这样功夫高超的人，就算跟人家做一样的生意，也会在盘子里装进好的内容物。但是，如同不管多拚命地在盘子里装东西，装了太多还是会溢出来的道理一样，任何生意的利益都有其限度。这就表示……」

贝托菈在说著话的欧拉对面，开始撕起面包来吃。

如果不是与家里有关的事情，很难引起贝托菈的兴趣。

「基本上，与这个生意有关的人们之间一定会做利益分配。」

「这我知道。密尔顿说过他就是因为不想被商行拿走太多利益，才会找像我这样的出资者。」

欧拉点了点头，但立刻这么说：

「这么一来，平常与波斯特家的少爷有往来的商行，就会少掉很多利益。您认为商行会甘心接受这样的事实旁观吗？不管是哪家商行，都是既狡猾又阴险。」

「咦？」

芙洛儿反问后，立刻发出「喔」的一声并展露笑脸。

「这点不用担心。事情刚好跟你说的相反。」

这次换成是欧拉反问说：

「相反？」

「没错。介绍密尔顿给我认识的琼斯商行，是为了增加自家利益才这么做。理由是，密尔顿目前是在销售从其他商行采买来的服装，而介绍我密尔顿的琼斯商行想要得到密尔顿的销售技术。密尔顿告诉琼斯商行他愿意跳槽，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帮他寻找出资者。」

欧拉缓缓闭上眼帘，藏起他从不曾表现出动摇情绪的眼睛。

几秒钟后，欧拉睁开了眼睛，但视线不再停留在芙洛儿身上。

「也就是说，采买服装的对象会变成琼斯商行，对吧？」

「没错。因为密尔顿会向琼斯商行采买服装，所以商行的服装业绩会成长。而且，商行还能够跟密尔顿配合往来，对商行来说没有半点坏处。当然了……」

芙洛儿之所以会说到一半就停顿下来，是因为对自己面对欧拉能够如此滔滔不绝地说话感到骄傲。

看见芙洛儿像在演戏一样的停顿方式，欧拉稍微笑了一下。

「对我来说、对密尔顿来说，也都只有好处。」

芙洛儿觉得这会是完美的合作。

琼斯商行的企图在于，让密尔顿舍弃过去随意利用他，一路榨取暴利的商行，把利益分给密尔顿，相对地也确保自家利益。而芙洛儿的加入，就是负担出资的风险，但相对地收取报酬。

而且，除了赚取利润之外，芙洛儿还能够得到有关服装的知识。密尔顿也能够因此累积利润，最后肯定能够拥有自己的商店。

这是不会有人亏损的最佳组合。

「嗯……」

然而，欧拉没有给予认同芙洛儿想法的回答。

欧拉变得光秃的额头上方缓缓堆起皱纹，眼睛直盯著汤盘不动。

芙洛儿静静等待欧拉回答等了好一会儿，但她知道欧拉一旦闭上眼睛，就必须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受不了沉默气氛，芙洛儿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喝起手边的汤。虽然汤已经冷了，但相对地更容易品尝出味道。芙洛儿对著贝托菈再次说了句：「很好吃。」原本默默继续用著餐的贝托菈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当芙洛儿拜托贝托菈准备热开水，让她去除口中味道时，欧拉突然开口说：

「不过，既然大小姐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应该没问题吧。」

芙洛儿完全掌握不到欧拉在思考什么，就又听到欧拉反覆说：「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应该没问题吧。」

听到欧拉这般发言，芙洛儿当然没有过度自信到能够当场断言说「那我就这么去做了」。

芙洛儿放下汤匙，然后抬高视线询问说：

「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希望你能告诉我……」

「不。我想到的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够有什么改变，而且也可能只是我顾虑太多。毕竟我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很容易想到过去曾经发生过某某事件又某某事件，而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加上……」

欧拉喝下一口汤，然后一副彷佛在说「人间极品」似的模样，微微倾著头看向贝托菈。现在仍会使用蛋白涂抹变得稀疏的头发、表现如纨裤子弟般的欧拉所做出的动作，足以勾起贝托菈的笑容。

「大小姐以您自己的方式确实在成长。尽管显得胆战心惊，您还是努力地想要前进，如果每件事情我都要一一教您，您难得有的动力也会消去。」

虽然欧拉的话语像在夸奖人又不太像，但欧拉的意思是要芙洛儿独自努力地前进，这对芙洛儿而言，可说是非常显著的进步。

因为在不久前，欧拉还觉得随便找个小伙子，都比芙洛儿值得信赖。

「而且，商人就是要从失败中学习，才能够独当一面。」

芙洛儿一边笑，一边这么说：

「原来前提是可能失败啊。」

「我可没这么说。」

欧拉一边说道，一边轻轻笑了。

然后，欧拉缓缓伸出手拿起酒杯，才发现早已喝光杯里的啤酒。在那同时，贝托菈站起身子为欧拉倒啤酒。

「虽然我是个文盲又没学问，听不懂艰难的话题，但我这种下人的工作就是提供完美的服务。」

贝托菈露出正经的表情说道。

在可靠家人的包围下，让芙洛儿感到无比安心。

隔天，芙洛儿一大早就醒了过来。

虽说是一大早，但芙洛儿知道贵族所认知的早晨，与平民所指的早晨有著差距。以身边的例子来说，芙洛儿一大早被贝托菈叫醒时，贝托菈已经老早就梳妆打扮好，还做完了所有家事。

欧拉所认知的早晨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就只有今天这个时间，芙洛儿敢大声说自己起了一大早。

芙洛儿走下床，然后用贝托菈趁著做家事空档制作的手制梳子轻轻梳著头发。狠下心剪短到肩膀长度的头发完全不会打结，让她瞬间就梳理完毕。芙洛儿剪去贵族特有长发的隔天早上，因为梳妆打扮的时间大幅缩短，还忍不住吹起口哨。

在多数住家必须共用一座小水井的城镇，如果芙洛儿继续留长头发，根本没办法好好洗头。再加上现在每天的生活有太多事情要做，梳理头发的时间比洗头的时间更短。

而且，为了做生意，被人发现是女性并非上策。

因为这样的缘故，芙洛儿一刀剪断了长发。

不过，剪去长发时芙洛儿表现得很冷静，反倒是周遭的人失去冷静的表现，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

那时欧拉面带苦涩表情告诉芙洛儿要她剪短头发，贝托菈则是拚命地想阻止。

芙洛儿当时解开长发，身上裹著如外套般的大块布料等待著剪发，结果看见两人的争论不可能做出了断，便自己剪断了长发。

芙洛儿到现在还记得贝托菈当时发出的惨叫声，而欧拉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的模样，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恐怕都无法再见到。

看著磨得光亮的铜板映出自己的发型，芙洛儿并不觉得讨厌。

芙洛儿也是在剪短头发后，才第一次对著自己微笑。

铜板映出的芙洛儿，不再是只会乖乖待在某处的贵族大人。

而是接下来准备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名为芙洛儿．波伦的商人。

「好！」

因为早晨使用水井必须排队，所以芙洛儿昨晚就事先取来了水。她用水洗脸漱口，再把剩下的水泼到中庭的草木上后，发出声音让自己提起干劲。

过没多久后，传来有人爬上阶梯的声音。芙洛儿心想，应该是贝托菈发现泼水的声音，所以从楼下走上来。

「大小姐？」

轻轻敲门声响起后，传来贝托菈感到怀疑的声音。

也难怪贝托菈会有这样的反应。

因为平常贝托菈就是摇晃芙洛儿的肩膀，也很难叫醒芙洛儿。

芙洛儿打开房门后，展露笑脸说：

「早。」

「早、早安……」

「欧拉呢？」

「咦？喔……是的，欧拉先生去市场那边做每天例行的散步……」

难得起了个大早，专门监视人的欧拉又不在家。

在这样的状况下，芙洛儿当然要说：

「那，帮我准备早餐。我要面包加一片乳酪，还要一点点葡萄酒。」

早餐是贵族或有钱人的特权，是奢侈的象徵。

说到被赶出宅邸后，什么事情让芙洛儿感到痛苦，那就是立刻被禁止吃早餐。

贝托菈一副彷佛想说「哎呀」似的模样睁大眼睛，但低著头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环视四周一遍，最后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说：

「请您吃快一点喔。」

想必贝托菈是在奖赏芙洛儿乖乖早起的表现。

芙洛儿用脸颊碰触贝托菈的脸颊以取代道谢后，贝托菈发出咯咯笑声，并转身而去。

窗外传来了鸡叫声，真是好一个清新早晨。

背著欧拉迅速吃完早餐后，芙洛儿披上外套并仔细包上头巾，做好出门准备。

「哎呀，您这么早要出门吗？」

贝托菈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露出惊讶表情问道。

「我去一下港口那边，你再帮我跟欧拉说一声。」

「我知道了……」

贝托菈回答得有些口齿不清，而且吞吞吐吐。

芙洛儿做出倾头动作沉默地反问后，贝托菈急忙编织话语说：

「我是在惊讶不知不觉中，大小姐这身打扮也越来越合适了。」

听到贝托菈率直的感想，芙洛儿当然不可能不开心。

她轻轻掀起外套，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我出门了。」

「请慢走。」

贝托菈一副受不了芙洛儿的模样笑笑，这反应非常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走出家门后，宜人的清晨空气随即迎面而来。

寒冷又乾燥的冬季结束后，气候一天比一天温暖，空气中逐渐散发出如森林般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在炫目朝阳照射下，建筑物及树木的影子似乎变深了。

春天到来，经过百花齐放的季节后，紧接著而来的是鲜艳夺目的绿色季节。

芙洛儿避开牵著好几头山羊的商人，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她准备前往港口的卸货场，目的是为了与人见面。

这个港口是复数街道的终点，也是贸易据点，每天会有大量船只驶进港口。

然后，货物会随著船只而来，这也代表著必须从船上尽快搬出货物。搬运时必须迅速且大量，能搬运多少次就尽可能搬多少次。

这些人大多在天亮前、在教会里的圣职者们放轻力道敲响早课钟声时，就已经来到这个港口工作。在城镇，对于市场或工匠之店的营业时间有著严格规定，但只有港口例外。因为万一有船身破了个大洞、眼见就快沉入海底的船只驶进港口，总不能以必须照规定为由，赶走那艘船只。不过，这只是从事贸易者的说法，而这样的说法八成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藉口。

因为就算搬运货物到市场的骡马已经累得就快倒地，市场也绝对不会开门。

「好了！货全部装上去了！愿神庇佑！」

卸货工人赤裸著上半身大声喊道，工人的声音和拍打马车货台的声音同时发出回声。

然而，港口热闹得连这般声音也快被喧哗声吞噬。

太阳升起后，不管是年纪多大的商人，也能够搬运货物。

从港口出发的人数似乎此刻最多。

载满了货物的马车、马匹和人，接二连三地从各家商行的卸货场出发而去。

各式各样的人动作敏捷地在这之间穿梭，这些人有的是负责当船只与商行之联系桥梁的小伙子，有的是慌忙检查著有没有漏装货物的商行职员，有的是看见塞了满满盐渍鲱鱼的桶子洒出盐巴，而忙著捡的乞丐。

混杂的人群与话语塞满了港口。

装货时明明恨不得早一刻逃离，一旦驾著马车离开城镇后，却又会突然想念起这喧嚣环境。

芙洛儿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港口的喧嚣。

虽然不及欧拉，但现在芙洛儿已经能够保持镇静地在这份喧嚣中游走。

「这样就全装上去了吗？咦？二十件？放心！应该已经装上去了！」

芙洛儿很快就找到在粗腿马匹背部绑上货物，并越过马匹大声说话的青年。

港口到处都是赤裸上半身，或卷起袖子露出会让人错看成是腿部的粗手臂的人。在这般人群之中，青年的装扮果然有些显眼。倘若有个诗人站在战场上，应该就会是这般画面吧。

「那，我先出发喔！对啊，就在老地方的山丘上会合！那么，愿神庇佑大家！」

就算没有这么大声喊叫，相信对方也听得见，但青年因为受到气氛感染，而使出全力大声吆喝。

芙洛儿一边感到有趣地看著眼前光景，一边走近手握马儿缰绳的青年。

检查完最后一批货物，准备牵著马儿走出去的瞬间，青年发现了芙洛儿。

「啊。」

「早。」

芙洛儿原本犹豫著要不要说「早安」，脱口而出的却是这般轻率的招呼语。

密尔顿先看了货物一眼，然后再次看向芙洛儿，并展露笑脸打招呼说：

「早安。」

「幸好赶上了时间。」

「哈哈，我没料到你真的今天就来找我。」

气温仍偏低的清晨空气中，密尔顿咧嘴一笑后，一丝白色气息随之从其嘴边涌上。

然后，密尔顿看向马背另一端，跟著用力挥挥手，并牵起马儿前进。

「方便边走边聊吗？」

「当然。」

芙洛儿与密尔顿并肩踏出步伐。

贵族也分为好几种，像是住在城镇的贵族、住在森林的贵族，也有贵族住在山丘上能够眺望远处的地方，有时甚至还有贵族在建盖于空无一物平原上的修道院里，租一间房间住。

密尔顿说过今天准备前往支配邻近森林及河川的名门做生意。

如果是芙洛儿，前一天晚上可能会紧张得根本无法入睡，而这位年轻小贵族的表情却是显得精神奕奕。

在完全远离人群之前，密尔顿没有精神散漫地打过一次哈欠。

芙洛儿在缠住脸部的头巾底下，没被察觉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她也是个商人，所以必须表现出镇静模样。

「关于昨天你说的话。」

当港口延伸出来的大马路两侧，从栉比鳞次的商行或洋行，变成旅馆和酒吧时，芙洛儿才开口这么说。

她没有接著说下去，并非因为撞到了什么人。

而是因为她看见牵著马儿的密尔顿轻轻笑了出来。

「……有、有什么好笑？」

要不是芙洛儿脸上缠著头巾，密尔顿可能会看见她更蠢的模样。

或者是说，要是密尔顿更坏心眼一些，也可能看见芙洛儿更蠢的模样。

「啊，对不起。」

密尔顿按住嘴巴这么说。

芙洛儿很想生气却生不了气，因为她看见密尔顿说话的表情显得非常地愉快。

那笑脸给人很亲切的感觉。

在早晨的清爽空气中，芙洛儿根本没办法对著这般笑脸生气。

「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芙洛儿感到怀疑地反问后，密尔顿露出显得非常过意不去的笑脸。

看见那笑脸，芙洛儿蓦地别开视线。不过，这并非因为生气。

密尔顿是生意对象。

芙洛儿别开视线是为了这么提醒自己。

「是啊，你不觉得吗？如果在一、两年前，或是更早以前，你要是站在我身边跟我说『关于昨天你说的话』……我肯定已经心头小鹿乱撞了。」

哒、哒，马蹄声不断响起。

芙洛儿闭上眼睛，听著这让人想要一直听下去的单调马蹄声，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密尔顿说过，岁月很容易让我们改变。

他说的确实没错。

「不过，就算是现在，我内心也不是那么平稳就是了。」

说罢，密尔顿笑了笑。

总算察觉到自己被捉弄了时，尽管用头巾遮住芙洛儿脸上的笑容，也已经遮掩不了。

「抱歉，开个小玩笑。对了，关于我提议的赚钱生意，你考虑得怎样呢？」

两人从城镇中心位置来到郊区后，四周开始出现身穿旅行装扮，或看似从邻近村落来到城镇的人。

道路两旁有成排的工匠工坊，学徒们勤快地做起准备工作。面包店已经好不热闹地开始工作著，刚出炉面包的诱人香味弥漫在四周。

「我接受。」

芙洛儿简短地说道。

她刻意抓住两人目光都被面包店吸引的时机说出口。

芙洛儿从面包店拉回视线，看向身旁的密尔顿。

密尔顿瞪大著彷佛面包师傅细心揉过似的圆滚滚眼睛，凝视著芙洛儿。

「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

攻守立场大逆转。

芙洛儿觉得自己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人，在头巾底下缓缓大口吸气。

不过，看见密尔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化为满心欢喜的笑容，芙洛儿不禁觉得自己这般想法显得渺小又卑微。

因为在现在这个瞬间，芙洛儿明白了什么叫做「发亮的眼神」。

「谢谢……你。」

密尔顿回答得缓慢，中途还做了一次深呼吸。

「呃……嗯。」

头巾底下发出含糊的声音，那声音就连芙洛儿自己听了，都觉得蠢。

她咳了一声，并想起欧拉的话语。

不要热衷于某个交易对象。

欧拉的忠告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

「我昨晚考虑后，决定接受你的提议。」

「这样啊……不，真的很谢谢你。」

「……」

看见密尔顿露出如少年般的直率笑脸，芙洛儿费了好大功夫掩饰心中的动摇。

她装出冷静模样，并趁著看向前方的时间让心情平静下来。

「不过，从采买服装到销售，真的不会有问题吧？」

「是的。因为介绍你我认识的那家商行很想跟我合作，这是非常肯定的事实。」

芙洛儿一边回想欧拉的严肃表情，一边编织话语说：

「对方能够相信吗？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为了阻碍现在跟你合作的这家商行？」

「嗯，当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像衣服这么轻的商品，想要在船上装多大量的货都行。而且，装的货越多，运输费用就越便宜。不过，衣服采买回来后，如果没有卖出去，当然不成生意。反过来说，如果已经有销售对象，采买得越多，利润比率就越高，然后因为销售数量多，所以利益就变得更大。琼斯商行想尽办法想要成为这个港口的第一大商行。你没有遭到他们狠狠地杀价吗？」

密尔顿脸上之所以浮现苦笑，想必是因为自己为了说服芙洛儿，竟然说了琼斯商行的坏话。

然而，芙洛儿竟然也觉得能够接受这样的说明。

琼斯商行确实给人一种只要是为了自家利益，什么都肯做的感觉。

密尔顿接续说：

「我能了解你会觉得好像每个家伙都心怀鬼胎，而变得疑神疑鬼的心情。」

原本是个大小姐，不懂人情世故的芙洛儿听了后，用力压低下巴。

「毕竟每个人都会优先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当然了，我自己也是这样。」

「那这样……」

芙洛儿这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

那这样，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别人，却只相信你？

如果芙洛儿这么说出口，就跟不管什么事情都好，只想找到反驳机会的小孩子没两样。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发起自制心，避免了被人看见糗样。

即便如此，芙洛儿还是不确定有没有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

之所以差点脱口说出孩子气的话语，是因为另一种心情在内心翻腾。

她从头巾缝隙看向密尔顿。

这位年轻、站稳脚跟、身上满是尘埃的贵族，保持著柔和表情轻轻开口说：

「说出来或许像在开什么玩笑，但我只能这么说。」

抵达城镇边界时，密尔顿停下了脚步。

「你不相信别人没关系，但请相信我说的话。」

隔了一秒钟后，芙洛儿忽然觉得视线变得模糊，后来发觉原来是自己笑了。

来到城镇边界的盘查所后，可看见从附近村落运送农作物来到这里的村民，以及随著太阳升起，走完最后一段旅程的旅人们在缴纳税金或与人议论。

盘查所里也会看见牛、马，或关在笼子里的鸡只来来往往，一片喧哗。

然而，芙洛儿根本听不见这般喧嚣声。

「……好差劲的泡妞台词。」

「是啊，毕竟以前我也没让你留下印象。」

芙洛儿在头巾底下没掩饰地笑笑，然后吸了口气。

她心想，虽然被赶出了宅邸，但遇到的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先攻再退，接著再进攻……」

「看是追到蝴蝶、小猫、兔子，还是狐狸。」

沉迷于恋爱的年轻贵族们，总会带著自嘲意味吟唱这首短诗。

在这座城镇，芙洛儿肯定找不到其他人听到这首短诗后，会跟她一起缩起脖子笑出来。

芙洛儿与密尔顿两人看著彼此嘻嘻笑个不停，不久后笑声如浪潮般退去。

这时，芙洛儿静静地说出：

「就相信你吧。」

虽然只是简短一句，但这句话比商人们使用的冗长合约词句重要得多。

密尔顿也用力点点头，然后放开缰绳说：

「请多多指教。」

芙洛儿握住密尔顿的手，回答说：「我才是。」

然后，密尔顿立刻重新握住缰绳。他先看了马儿一眼后，再次看向芙洛儿说：

「可以的话，今天先聊到这里，好吗？」

虽然密尔顿的表情很正经，但似乎用「装正经」来形容比较贴切。

「你比我想像中来得能言善道。」

「能不能射中对方的心，关键就在分手之际。」

「表现出对对方有意思的态度，然后让对方整个晚上只想著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于自己能够如此滔滔不绝地说话，芙洛儿也感到惊讶。

隔了这么久又戴上已经生锈，并且尘封于内心深处的贵族面具，芙洛儿觉得舒服极了。

「看来，我还不够资格当个商人，竟然会被人识破心声。」

「会吗？我还没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

抱著一日三秋的心情，等待著骑士再访的贵族女孩。

芙洛儿觉得扮演起这样的角色，感觉还不错。

「三天后的晚上。」

「我等你来。」

芙洛儿差点不自觉地做出动作，她心想一定是因为自己体内流著贵族的血液。

因为还是不小心稍微抬高了下巴，芙洛儿压低下巴做掩饰，并轻轻别开视线。

密尔顿说了声「再会」后，便走了出去，但芙洛儿知道密尔顿是假装没发现她的反应。

哒、哒，马蹄声逐渐拉远。

三天后的晚上。

一边注视著密尔顿的背影，一边在心中这么嘀咕后，芙洛儿才发觉自己用手按著胸口。

她急忙松开手，并且拚命地想要抚平因为紧抓住衣服而形成的皱褶。

密尔顿向负责盘查的士兵打了招呼后，顺利通过盘查。

他只回头看过芙洛儿一次。

芙落儿一副早已不在意密尔顿的模样，转身走了出去。

事实上，芙洛儿是不敢继续看著密尔顿的背影。

三天后的晚上。

在已开始活动起来的城镇喧嚣之中，芙洛儿彷佛在呼唤宝物之名似的，在心中这么嘀咕。

明亮的春日阳光。

在城镇，建筑物密集建盖的情形经常可见，住家与住家之间的缝隙，很有可能狭窄得连纸张都放不进去。

以前住在宅邸里会认为理所当然看得到阳光，但在城镇，阳光算得上小小的奢侈品。

连从天空无限洒落的阳光都变成了奢侈品，可见凡间生活有多么辛苦。

芙洛儿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著这些事情，一边倚在窗框上，托腮望著小鸟在午餐吃剩的面包屑附近聚集。

「大小姐。」

这时，传来了不识风趣的话语。

然而，芙洛儿没有生气，而是依旧望著窗外。

因为她自己也明白该生气的人是欧拉。

「大小姐！」

因为声音太大，小鸟迅速飞起。

这时芙洛儿才总算抬起头，然后悠哉地转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太大声了……」

「如果这么大声能够让您听话，我会说得更大声。」

「好啦、好啦……只是，天气实在太好了……」

芙洛儿说到最后打了个大哈欠，并坐在宽敞椅子上伸懒腰。

书桌上放了几张纸、羽毛笔，还有墨水。

其中一张纸用著流畅笔法写上了文字。

那是欧拉写下的商人签订合约之际，所使用的固定句型一览表。

其范围涵盖了买入、卖出、借出、借入、其他各种用词的使用方法，甚至到向神明祈祷的方法。

因为商人有时候必须与异国人们交易，所以会用独创的用字遣词互相沟通。姑且不论小金额，如果是大金额的交易，要是误读了合约的任何一字一句，将会就这么走上破产的命运。

面对企图欺骗对手而一直虎视眈眈地等待好机会的人们，必须学会最低限度的战斗方法。

芙洛儿回想起欧拉这番夸张话语，并翻开另一张纸。

纸上写著一长串货币名称。名称旁边的数字是与其他货币的兑换率，货币的兑换关系宛如咒语般复杂。

如果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人，就必须掌握所有兑换关系。

就算欧拉不这么叮咛，芙洛儿也知道自己该这么做。

「大小姐。」

欧拉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这表示他真的生气了。

芙洛儿看向欧拉，然后皱起眉头说：

「别生气，我自己也很讨厌这样……」

欧拉的观察力那么好，他当然很快就察觉到芙洛儿并不是指自己因为天气好，而太高兴。

欧拉堆起从额头延伸到头顶的皱纹，并只睁大一边的眼睛；这样的动作表示他在心里仔细斟酌接下来该说什么。

欧拉非常聪明，而且重情义。

就是面对表现窝囊的芙洛儿，欧拉也没有拋弃她，还礼貌地做出应对。

「大小姐，身为负责管帐兼教育您的人，我有话必须说。」

「嗯。」

芙洛儿简短地回答后，欧拉先轻轻深呼吸一次，才开口说：

「请您小心不要误判事物。」

欧拉的话语含蓄得甚至让人觉得讨厌。

为了不让人抓住语病，商人都会采用模棱两可的说法，但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商人能够说出有各种解读可能性的话语。

听到欧拉的话语后，芙洛儿没有笑出来，脸上反而笼罩著阴霾。因为她确实有过这样的经验。

欧拉用手摸著头滑过头顶后，接续说：

「虽然我特别不想说这种话，但波斯特家是在现在的主人娶了上一代的未亡人后，才兴盛起来。到处都在谣传波斯特家的主人，在各处宅邸决定领地问题和各种政策。也就是说呢──」

「也就是说，跟波斯特家主人流著相同血液的密尔顿，也是罕见的好色之徒。」

芙洛儿保持看著书桌前方墙壁的姿势，接续欧拉的话语说。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小鸟飞了回来，窗外传来「唧唧唧」的轻声鸟鸣。

也传来了一阵显得特别高亢的声音，芙洛儿心想应该是在某处小巷子跑动的小孩叫声。

另外还传来「唔～」的呻吟声，那是家中贤者发出的声音。

「毕竟密尔顿的生意对象是高傲的贵族们。你说的应该没错吧，在他眼里，我根本就是个黄毛丫头。」

「……我是不会说得那么严重……」

「不用不好意思说，我自己也知道。我知道自己没有站稳脚步。要是能够跨出这窗框，我甚至觉得自己会就这么飞向天空去。」

芙洛儿一边看向耀眼阳光洒落的中庭，一边眯起眼睛说道。

欧拉把话含在嘴里打算说些什么，但最后吞下了话语。

他的前主人是芙洛儿的前夫。

而且，前主人怎么娶到芙洛儿，欧拉看得一清二楚。

芙洛儿知道比起她本人，欧拉更在意这件事情。

波伦家终于撑不住而破产时，欧拉会对就快流落街头的芙洛儿伸出援手，想必有一部分也是带著赎罪的心情。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看见遭遇可怜的没落贵族女孩，表现出甚至称不上是恋爱的意乱心迷态度，才会觉得要女孩舍弃这情感太残酷。

芙洛儿猜测著欧拉应该是抱著这般心态。

虽然这般猜测有些太精辟，但肯定与事实相差不远。

而欧拉也确实猜中了芙洛儿的心思。

芙洛儿把视线拉回屋内，带著自嘲意味地笑了。

「不过，生意毕竟是生意。人们面对亏损时，总是说变就变。对吧？」

这也是欧拉传授给芙洛儿的观念之一。

身经百战的商人虽然一副尴尬模样，但还是态度明确地点了点头。

「不过，光是用嘴巴说，你也不会相信吧。就像……」

「商人一样，是吗？」

欧拉巧妙地接了话，芙洛儿因此得以展露自然的笑脸。

虽然严厉，内心却非常仁慈的老商人看见芙洛儿的笑脸后，露出松了口气的安心表情。

在这样的状况下，芙洛儿当然应该做一件事情。

她轻轻咳了一声后，挺直背脊。

书桌上满是芙洛儿必须学习的事情。

「我会认真写，真的会。所以，你就相信我，让我一个人独处好吗？」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欧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表现沉稳地说出正经八百的告退话语，才离开房间。

对著静静关上的房门，芙洛儿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身边净是一些好人。

既然如此，芙洛儿当然应该回应他们的期待，也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守护著他们。

想到自己拥有这般野心，芙洛儿轻轻搔了搔鼻子，并耸了耸肩。

然后，她拿起羽毛笔，不再分心地认真坐在书桌前。

只有在吟游诗人吟唱的故事里，才能够相信男人在分手之际表示三天后会前来的话语。

而且，芙洛儿切身了解生意总是无法如预期进行。

所以，第四天傍晚接到密尔顿表示因为商谈时间拉长，暂时无法回来的联络时，芙洛儿并没有特别地失望。说起来，甚至还是欧拉表现出比较担心的样子。

再加上，芙洛儿的生活也没有优雅到能够一直在自己房间做日光浴，直到密尔顿回来，所以还是度过了一段颇为忙碌的日子。

一方面因为介绍密尔顿给芙洛儿认识的琼斯商行，表示想与她商量采买乾草的相关事宜，所以芙洛儿花了大约一星期的时间，每天密集拜访港口沿路上的商行。

每天早上和晚上，芙洛儿都会聆听欧拉针对服装的临时授课。授课内容十分充实，从如何把羊毛捻成线，到编织成毛织物，或是编织成麻布的过程都涵盖在内。

不过，不管是作为原料的羊毛也好，染料也好，就算被告知来自未曾见识过的异国土地，或不曾听过之地的商品比较好或坏，即使当下能够记得，过了两天后也不敢保证还记不记得住。

以羊毛为例，原种羊只的产地及饲养的地方已经不同了，还要记住剃下羊毛后，在什么地方染色，又在哪个城镇的哪个工匠公会加以编织，并进行毡缩处理。这样根本记不得在那之后，哪种商品在哪个城镇比较容易卖得出去。

芙洛儿觉得自己就算在欧拉面前记住了这些知识，也不会有太深刻的了解。

所以，在她密集拜访商行的期间，忍不住对著变得比较亲近的对象抱怨这件事情。芙洛儿自身也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听她抱怨的对象，竟然是当初试图压低支付给芙洛儿的酬劳、令她觉得难以信任的男子。

还有，这名自称是汉斯的男子听到芙洛儿的抱怨后，笑著表示了赞同。

「我以前也是一样。」

因为实在感到太意外，芙洛儿不禁反问说：

「真的吗？」

「当然。因为要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多，我甚至还认真担心起在脑袋塞进这么多东西，最后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芙洛儿曾经弄得一身鱼腥味运送鲱鱼，回程还全身沾满汗水及尘土搬来乾草，结果对方竟然想要违背当初的约定杀价。而这个人就是汉斯。

她不禁觉得汉斯带来的冲击，就跟发现雕像身上其实流著血液时的惊讶程度一般。

「不过，您的那位好老师只是让您挨骂而已，我们这些学徒可是被人用动物肌腱做成的鞭子鞭打，还有用面包店淘汰下来的擀面棒痛殴。」

「欧拉……喔，就是那位好老师呢，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还以为他是在骗人。」

听到芙洛儿笑著说道，汉斯缓缓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说：

「这就是被鞭子鞭打的伤痕。那时候我在练习拼音，我拿著贝壳认真在石盘上写字，写得整个手肘都沾满白粉的时候，被人用力鞭打到白粉全飞了起来。还有，这边这个伤痕呢。」

汉斯卷起袖子的左手臂上，有一小块没有长毛、显得不自然的部位。

「这是我晚上为了不让自己睡著，拿烛火烧自己的伤痕。」

汉斯一副像在描述愉快回忆似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这般往事。

不过，这些总是一脸正经，表现得彷佛自己打从出生时就已经掌握到世上一切事物的人们，似乎一开始也都经历过流血流汗的辛苦时期。

如果真是如此，芙洛儿觉得自己开始能够理解这些人为何会表现出看不起她，或鄙视她的态度。

在有过这般辛苦经验的人们面前，芙洛儿这种还没站稳脚步的人，如果表现出能够独当一面的态度，他们当然会想生气，也会想鄙视对方。

「学徒当中有些人生来就很聪明。为了不想输给他们，我绞尽脑汁想到最后，想出了这样的方法。到了现在，这伤痕算是我小小的骄傲。只要努力，就一定赢得了别人。反过来说……」

侃侃而谈的汉斯突然停顿下来，然后带著自嘲意味地笑著说了句：「我好像话太多了。」

芙洛儿不需要反问，当然也知道汉斯接下去的话语。

只要努力，就一定赢得了对方；反过来说，就算是天生聪明的小孩，如果不努力，也赢不了人。

这份自信正是力量的来源，让商人们拥有一种别说是贵族，甚至国王都敢鄙视的刚强性。

住在宅邸里的时候，芙洛儿看著这些商人就一直有种想法。

她心想，这些商人一定不害怕任何东西。说不定他们连想要守护的存在都没有。

「跟你相比，修道士也逊色三分。」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汉斯思考了一会儿后，隐约露出似乎不讨厌听到这般夸奖的表情。

芙洛儿心想，这男人肯定没有第一印象给人的感觉那么差劲。

「不过，我们商人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满脑子都是个人的欲望就是了。」

「修道士也是舍弃不了想要解救自己，不然就是想要解救什么人的欲望。」

每次芙洛儿说出能够让汉斯瞠目结舌的话语，都是借用欧拉说过的话。

不过，方才说的那句话，是芙洛儿过去亲眼看见接受波伦家捐献的修道士们所做所为，而得到的感想。

汉斯直直盯著芙洛儿看，一副在打量人的模样摸著下巴。

不久前芙洛儿还觉得这样的举动显得失礼，像极了冷血汉的表现。

现在看起来，却变成了商人特有的可爱表现。

「或许是吧。然后，如果真是如此，也对吧。虽然觉得不敢当……但或许我们跟修道士们一样。修道士们的目标是寻求没有生老病死的国度，相对地……我们是在寻求没有亏损破产的国度，应该是这样吧。」

汉斯看似开心地说道，然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那正是乐园啊。」

实际看著这些商人，可知道他们抱著顽固态度，无慈悲心也毫不手下留情地追求利益而前进，这般执著态度甚至让人有种清新的感觉。

为了追求利益，他们不顾周遭眼光地大声怒骂，总是以猜疑目光看待对手，就连对自己表示忠诚的人们也不惜欺骗。

这一切都是为了赚钱、为了得到利益。

想必对他们而言，国王或贵族的称号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毕竟想要成为一个好商人，必须遭人鞭打或拿火烧自己的手臂；而想要成为国王或贵族，却只要幸运地出生在那个地方就好了。

「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芙洛儿与汉斯已经面对面交谈了好几天，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藏面容。

只是，芙洛儿一直没找到机会卸下头巾，所以还缠在头上。她趁著这时卸下头巾，然后这么询问。

或许是把芙洛儿卸下头巾的举动解读成让步的行为，汉斯回答「请说」时的语调以及表情显得意外地柔和。

「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拚命到这种地步？」

芙洛儿多少也猜测得到原因。

商人愿意如此拚命有太多现实性的原因，原因之多，就是住在被森林包围的宅邸里也能够想像。

即便如此，芙洛儿还是提出询问。那是因为她猜测著或许能够听到另一种答案。

芙洛儿期待著汉斯的答案，或许能够证实她在心中悄悄做下的猜测。

「哈哈，您竟然问我这个问题啊。」

「很奇怪吗？」

芙洛儿装出感到困扰的表情说道。在贵族们喜欢批评他人的晚餐会上，芙洛儿已经很习惯装出这样的表情。

「不会……我能了解您的心情。因为，好比说，我也会想要询问商行主人他们相同的问题。不过，我现在还只是乌合之众当中的一人。所以您问我『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拚命到这种地步？』会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汉斯应该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出一番成就，才会这么说。

要不是现在的交易对象是商行，而且又曾经被对方以难以置信的厚颜无耻态度压低合约价格，芙洛儿一定会永远记得汉斯的名字和面容。

明明很贪心，却又极度地谦虚。

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因为我是出生在贫穷农家的四男，光是没有被杀死而存活下来，就算很幸运了。离开村落后，我没有地方投靠，也无家可归，只能够在这家收我当学徒的商行赖著不走。话虽这么说，确实也有很多人逃离商行就是了……」

汉斯显得有些腼腆地说道。他轻轻搓搓鼻子掩饰腼腆表情的举动，简直就像个少年一样地可爱。

汉斯那不是只会把人当笨蛋，就是瞧不起人的目光瞬间闪过一丝乡愁，变得非常柔和。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耐了下来。说到我为什么能够忍耐下来……当然有很多原因，而且我也搞不太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再说，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不过嘛……这个……」

汉斯说话时一副因为面对难题而感到头痛的模样，却又显得很开心。他保持看向远方的姿势陷入了沉默。

芙洛儿先看了汉斯的侧脸一眼后，把视线移向自己手边。

低下头的芙洛儿脸上挂著笑容。

因为汉斯的侧脸露出她熟悉的表情。

而且，汉斯沉默的侧脸正是证实芙洛儿心中想法的最佳证据。

虽然芙洛儿无法喜欢上自己的那个暴发户丈夫，但有一点让她感到羡慕。

那就是，这些商人在他们愿意牺牲自尊、信仰，甚至牺牲友情和爱情，也想要前进的那条道路前方，看见了某种存在的事实。某种能够驱使这些绝对称不上正常人，却优秀得吓人的人们前进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芙洛儿很想看见这些人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直直盯著前方看的恍惚模样让她羡慕不已。

正因为如此，芙洛儿最近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怨恨那个过分的守财奴丈夫。

因为破产已成定局的当下，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视线前方的存在。

波伦家彻底没落时，芙洛儿的情绪之所以没有太大的动摇，或许也是因为她的心，早就被这些人视线前方的某种存在深深吸引了。

那个在道路前方、其价值足以让人愿意承受任何不幸，或痛苦遭遇的某种存在。

说出幼时辛苦谈的汉斯，肯定也是追求著这个存在的一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到从沉思回到现实世界的汉斯这么说，芙洛儿也回过神来。

「不过，应该是因为有所期待吧。」

「期待。」

听到芙洛儿反覆说道，汉斯笑了笑后，摇摇头说：

「请忘了我刚刚说的话。我还太年轻，不够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汉斯是表现出像让人吃闭门羹似的拒绝态度，芙洛儿或许会坏心眼地反问回去。

然而，汉斯表现出来的是，坦率承认这是个难题的乾脆态度。

在现今骑士身上，肯定找不到汉斯这般乾脆爽快的态度。

既然如此，身为前贵族的芙洛儿当然应该表示敬意。

「抱歉提了个怪问题。」

听到芙洛儿这么简短一句，汉斯像在恶作剧似地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芙洛儿说：

「不会。」

芙洛儿觉得自己应该能够与汉斯成为好朋友。

而且，汉斯已经给了她超乎语言的宝贵答案。

「谢谢。」

芙洛儿简短地答道。

这些人态度乾脆又谦虚，而且比任何人更贪心地拚命往前进。

短暂的互动过后，芙洛儿再次与汉斯讨论起采买乾草事宜，但芙洛儿看待汉斯的心情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为了采买乾草，汉斯告诉芙洛儿什么地方的乾草比较好，还有与哪个村落的哪位负责人交涉，能够让采买工作进行得顺利；在这之前，芙洛儿甚至不知道采买乾草的地方曾经是波伦家的领地。汉斯之所以愿意表现态度好的一面，是因为对他而言，芙洛儿是有益的存在，而芙洛儿当然早就发现这点。

然而，只要是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就会体贴对方的行为听起来，或许有些卑劣且小心眼，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商人们追求的东西，与那些天生的贤人们举止优雅地追求著的东西不同。

即使遭人鞭打棒殴，商人们仍不肯放弃地想要前进。

只要是能够帮助自己前进的人，商人们当然会想体贴对方。

那么，芙洛儿是否也抱持一样的态度呢？

这天，她也像前几天一样在商行讨论出多项结论，并一边开玩笑地讨价还价完情报费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她准备从城镇郊区，横越通往港口的马路时──

遇见了密尔顿。密尔顿明明藏不住倦容，表情却显得生气勃勃地牵著马儿走路。当下芙洛儿脑中只浮现一个想法。

彼此同心协力让利益发挥到最大，再对分利益的动作，并非只是为了让彼此能够赚钱买明天的粮食。

密尔顿说过自己想赚钱，是为了让赶他出家门的家族刮目相看。

可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劳心费力，最后还有多余精力展露清新笑容吗？

密尔顿一定也是抱著同样的心态。

因为有所期待。

期待在生意之路前方、在以自己的双脚前进的道路前方，看见某种存在。

如果密尔顿的心态真是如此，芙洛儿这时不需要打招呼，也不需要说慰劳话语。

她站到筋疲力尽、感觉就快倒在床上睡著的密尔顿面前这么说：

「我想跟你讨论采买服装的事情。」

听到芙洛儿所说的话语后，虽然变化得缓慢，但密尔顿原本显得惊讶的表情，逐渐化为无敌的笑脸。

芙洛儿提供自家作为讨论采买事宜的场地。

因为家里有贝托菈在，她从屋顶的接缝位置，到老鼠逃跑的洞口位置都确实掌握，所以不需要担心计画遭人窃听。

而且，欧拉也在只隔著一道墙的隔壁房间。

就算没有缠上头巾，只要有这份安心感，就像得到了一百人的助力。

「我已经跟商行说好让我代理采买。」

「你跟目前往来的商行说过要开始做新生意的事情了吗？」

「说了。所以，我必须在最后帮他们赚一大笔利润。」

「这就是你晚回的原因？」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密尔顿显得疲惫地笑了。

「是的。所以，暂时不能再去那个家族拜访了。我不是去那边强迫推销商品回来的喔。因为连园丁的学徒都跟我买了衣服，除非有人突然变胖，否则应该有好一段时间不需要添购衣服吧。」

密尔顿准备出发当时，马匹上装了二十件不知什么服装。

就算那只是二十件普通的围裙，而每名佣人都分到一件，也会多出来才对。

密尔顿肯定推销得很辛苦。

不过，这证明了密尔顿的销售技术高超。

芙洛儿心想，这次的交易绝对不会亏损。

「那这样，就算我们接下来采买衣服来销售时遇到最惨状况，只要你死命地推销，就不会亏损，是吗？」

密尔顿用手摸著下巴，与一个星期前相比，他手上的乾燥裂痕变多了。

他的下巴也冒出了短短胡须，看起来颇有威严。

「没错。不过……」

「嗯？」

芙洛儿反问的同时，密尔顿看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老鼠从屋梁上跑过。

「不过，我真的曾经不怕死地拚命工作过。希望不要变成那样才好。」

密尔顿没有看著芙洛儿，而是一边看向老鼠，一边说道。

芙洛儿一边努力不让情绪显现在脸上，一边猜测著密尔顿所说的「那样」是指什么。

密尔顿所说的「那样」应该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自己一路不怕死地拚命推销的事实，另一个是指像在屋里到处跑动的老鼠一样。

「芙洛儿小姐，你应该会担心一些事情吧。」

「咦？」

芙洛儿不禁反问道。

欧拉事前提出的吩咐事项当中，有一项是不明白时必须保持沉默地一边思考，一边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不明白时如果立刻反问回去，只会无益地让对方变得有利。

所以，当密尔顿发出「嘻」的一声笑出来的瞬间，芙洛儿不禁以为密尔顿是在取笑她做出这般举动。

直到有人开口说话后，芙洛儿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而这个人当然是密尔顿。

「负债，我曾经有过负债。」

「负债。」

芙洛儿没有以疑问句回答。

对于这个字眼，芙洛儿根本不需要反问也耳熟能详。

「是的，当初其实是另一家商行看中我的能力。不过，那家商行知道我的立场，所以抓住我这个弱点利用我。就在我遭受无情对待的时候，目前合作的这家商行借给了我能够暂时不愁吃穿以及住处的资金。我虽然觉得幸运，但并不感谢对方。」

听到密尔顿如谜题般的话语，芙洛儿脑中立刻浮现了答案。

密尔顿只在嘴角浮现如粗俗佣兵般的笑容，然后沉稳地滔滔描述起往事：

「劳动是值得尊敬的行为。然而，人们如果白天劳动，晚上就必须睡觉。这是神明定下的世间真理。明明这样，却有人不管是神圣的日子还是欢喜的日子，甚至悲叹的日子，都不分昼夜地不停劳动。要不是借了恶魔的力量，这种事情根本做不来。」

这是出名的传教话语。

芙洛儿知道最后一句。

「其名为高利贷。」

对现在的密尔顿来说，能够暂时不愁吃穿及住处的资金，肯定是一笔毫无价值可言的小金额。

然而，如果对方是贪婪的商人，这笔资金的利息肯定是短短期间就理所当然要十成、二十成的利率。

芙洛儿的前夫因资金周转不灵而连日连夜向人借钱，最后终于把戴著三角高帽、满脸胡须的高利贷请到宅邸来时，那些高利贷口中说出的利息半年就要本金七倍的金额。

密尔顿之所以会说必须在最后赚到一大笔利润，或许是如果他要还债，必须有一笔数字不小的金额。

负债的枷锁比绑在狗脖子上的项圈更加强固。

而且，负债一旦解除，双方就此无恩也无仇。

思考到这里，芙洛儿有所察觉地再次凝视著密尔顿的眼睛后，不禁感到惊讶。

因为她看见原本像在表演小小余兴节目般，描述著出名传教话语的密尔顿眼神，不知不觉中变得非常平稳。

看见密尔顿那诚实的目光，会让人觉得他如果表示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如果表示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如果表示会保护你，就一定会保护你。

芙洛儿瞬间说不出话来。

原因是，曾经因为负债而吃苦的密尔顿，竟然打算再次负债。

「如果……」

说著，芙洛儿因为太紧张而抬高下巴，话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密尔顿轻柔地闭上眼睛，静静地反问说：「如果？」

「如果我说要收利息，你怎么打算？」

就算没有身处生意界，每个人也都知道金钱就是力量。

离开宅邸后，芙洛儿之所以没有遭遇悲惨命运，并不是因为有欧拉或贝托菈陪伴。

而是因为芙洛儿为了对前夫做出小小报复，从前夫荷包一点一点地偷拿货币。

在赚钱能力方面，芙洛儿根本无法与密尔顿相提并论。

然而，在力量关系上，芙洛儿则处于优势。

在宅邸时，芙洛儿连衣服也不会自己穿，甚至没有发薪水给佣人；这样的她空有贵族称号，事实上就像个被佣人照料一切的小孩。

密尔顿抬高脸，缓缓说：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唔。」

芙洛儿试图伪装冷静，但失败了。

她知道自己脸红了起来，但事到如今就是低下头，也为时已晚。

即便如此，芙洛儿还是别开视线，先咳了一声后，开口说：

「一、一旦牵扯上损益，人就会改变。你、你应该知道这道理吧？」

这是芙洛儿向欧拉学来的话。

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芙洛儿之所以说得出话来，是因为那是向别人学来的话语。

如果试图自己思考话语，对于密尔顿的心意一定会掩盖了她的思绪。

「是的，我当然知道。所以，在牵扯上损益的瞬间，能够看见人们的真心话。还有……」

密尔顿笑著接续说：

「你没有打算收利息。我已经确认了你的真心话。我很肯定，就算你现在戴著头巾，想必也看得出来。」

芙洛儿清楚知道密尔顿没把她当成一个商人，而是当成贵族女孩看待。

照理说，芙洛儿这时应该要生气，并且设法反击回去。

然而，她却是觉得舒服得甚至让人讨厌、让人想哭。

这种感觉就像搔抓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伤的部位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又难耐。

芙洛儿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样，从喉咙深处挤出话语：

「我……不会收利息，因为已经约定好利益折半。」

为了至少能够保有面子，芙洛儿简短地补上一句说：

「商人必须遵守约定。」

然而，密尔顿没有放过她。

「我们并没有签书面合约。」

芙洛儿知道密尔顿是「你想收利息的话，还来得及」的意思，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签书面合约。

如同芙洛儿一项一项地排除不安因素，密尔顿也以他的方式在排除自己的不安因素。

看见芙洛儿摇了摇头，密尔顿虽然没有变化表情，但忽然放松身体力量让自己靠在椅背上。

密尔顿那模样不像在演戏。

这时芙洛儿才发现原来密尔顿也感到紧张。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具体内容了吗？」

密尔顿在两人之间丢出了这句话。

不愧是密尔顿，就算被赶出了家门，仍旧拥有贵族男子的风范。

在互斗刚刚结束的懒散气氛中，他确实把对话拉回主题。

「我也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应该值得信任。」

事实上，芙洛儿确实排除了心中的疑虑。

密尔顿说出最合理的判断，并愿意来到这里。

接下来只要采买衣服来销售就好了。

「那么，方便开始讨论服装种类和数量吗？」

「麻烦了。」

芙洛儿点点头后，明确地说道。

晚餐时间。

固定成员围绕在餐桌旁，包括了芙洛儿、贝托菈，还有欧拉。

虽然芙洛儿邀请了密尔顿留下来吃晚餐，但密尔顿态度坚定地拒绝了。

不过，芙洛儿仔细一想，才想起密尔顿运送服装去销售，回来后便直接来到芙洛儿住处讨论合约事宜。

比起吃饭，密尔顿或许更想要休息。

芙洛儿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等待欧拉确认密尔顿提议的服装种类、颜色和花样，以及产地和数量。

「嗯。」

看完所有内容后，欧拉一开口就是先发出这般叹息声。

或许是毕竟年岁已高，欧拉闭上眼睛让身体缓缓往椅背靠，然后缓慢且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虽然内心感到些许不安，但看见欧拉额头上没有堆起皱纹，芙洛儿猜测著提议内容应该不是太差。

「不愧是这方面的高手。」

只是，芙洛儿没想到欧拉竟然会说出这般夸奖话语。

「内容不差吗？」

「是的，甚至应该说内容很不错。虽说贵族大人们的喜好很容易改变，但一些应该有的基本款式不会改变。像这内容也提议得很好，这个现代风格的亮丽花样薄布料，确实掌握到了来自远方国家的自信商品。接下来就看那位先生的口才好不好了……」

「关于这点，我已经见识过了。」

看见芙洛儿带著自嘲意味地说道，欧拉露出正经表情，然后轻轻咳了一声说：

「那么下一点，关于与波斯顿家少爷之间的金钱关系的合约书。」

「……还有什么不妥吗？」

芙洛儿显得不悦地反问道，但应该说她有一半是带著难以置信的心情。

针对与密尔顿之间的金钱借贷与利益关系，芙洛儿先整理出约定内容，再由欧拉以绝不遗漏一滴利益的犀利目光检查过一遍，并大幅度地做了修改。

而且，不仅针对约定内容，连文章语法也彻底做了修改。修改内容包括了迂回说法，也使用了平常绝对不会使用的单字来形容同一件事情。修改当时芙洛儿不禁有种回到小时候在学习单字拼法的错觉，而实际上只要文字稍微写得潦草了一些，欧拉就会叹口气，同时把贝托菈叫来。

芙洛儿每次要重写，拿著昂贵纸张前来的贝托菈脸上，就会多出一条皱纹。

「不管注意多少遍，永远不嫌多。因为这份合约书要是有什么内容不全的地方，辛苦赚得的利益有可能全被人拿走。」

欧拉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生意界待了几十年，既然他会这么说，就表示或许真是如此。

然而，芙洛儿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说：「就算是这样，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再说，签合约的对象是密尔顿。

密尔顿并非打从骨子里就是个商人，他原本生活在会以家族名誉与自尊做出承诺的世界。

如果让密尔顿知道签合约前，这方是如此充满猜疑地写下合约书，说不定会打坏了心情。

芙洛儿暗自心想如果换成是自己，一定会因此打坏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这般心声，欧拉摆出阅读文字的惯用姿势让身体往后退，拉远与纸张的距离后，一边眯起眼睛，一边读出内容：

「以神之名，由芙洛儿．冯．伊塔詹托．玛莉叶．波伦提出，给敬爱且诚实之密尔顿．波斯特。两人在神之旨意下相遇，共同协议经由琼斯商行采买毛织物、麻织物、银制饰品，采买费用由波伦全额负担，但采买费用之五成金额视为波斯特之贷款。此贷款可依采买商品之销货收入抵销。针对此贷款，波伦不收取利息，利益则由两人对分。所有采买商品皆视为波伦所有。最后，愿神庇佑。」

滔滔读出合约内容后，欧拉还是不肯从纸张上挪开视线。

明明已经多次构思过文章，也仔细斟酌过使用单字，才好不容易写出这合约内容，欧拉却仍然直盯著合约内容看。

不过，芙洛儿大概猜得出欧拉接下来会说什么。

「关于波斯特家少爷的贷款。」

芙洛儿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如此准确，带著抗议意味地伸手拿起面包。

「五成就好。」

芙洛儿的回答简短且坚定。

虽然欧拉直直凝视著芙洛儿，但芙洛儿没有打算让步。

合约书里针对贷款部分的约定重点在于，当密尔顿估算错误，以低于采买金额的价格卖出商品时，芙洛儿必须负担损失到什么程度。

以欧拉的观点来说，理所当然要收取十成以上的利息，如果是精打细算的商人，更会若无其事地提示十五成或二十成的数字。教会以「借钱回礼」的说法，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认同的利息，一年大概在两成到三成的范围，所以尽管收取十五成或二十成的利息显得太过分，以从采买到卖出就是花上好几年也不足为奇的交易来说，十五成或二十成的利息已算是低于标准太多的数字。

利益对分之外，密尔顿负担的部分还只有采买费用的五成；听到这般从不曾听过、如神明大发慈悲般的条件，欧拉愤怒地瞪大了眼睛。

即便如此，芙洛儿还是认为只要收取五成利息就好。

虽然芙洛儿一方面是因为信任密尔顿，但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那就是，芙洛儿只有少许资金但没有力量，相对地密尔顿却拥有强大力量。如同只因为芙洛儿出身于贵族，所以贝托菈和欧拉会向她低头般，芙洛儿难以忍受只因为有钱，而让密尔顿向她低头。

密尔顿借力量给芙洛儿，相对地芙洛儿也负担风险。她觉得这样的关系才能够与密尔顿站在对等地位，否则就太卑鄙了。

不，不止卑鄙，芙洛儿甚至觉得卑劣。

芙洛儿的前夫正是卑劣的化身，而他也招来了许多不幸。不需要这么做，也能够拚命追求利益才对。

芙洛儿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或许这样的想法太天真。

但是，如果找到真的值得相信的对象，就不会是太天真的想法。

芙洛儿向欧拉这么做了说明，也以「她本来就没打算让自己亏损，所以这个约定不会有任何问题才对」为理由说服欧拉。

原本一直凝视著芙洛儿的欧拉闭上眼睛，然后用力叹了口气。

欧拉让步了。

芙洛儿也放松肩膀的力量，并恢复了笑脸。

「那么，我没有其他该说的话了。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祈求神明让交易顺利进行而已。」

收拾好纸束后，欧拉伸手拿起小麦面包，那是贝托菈以她不变的才华便宜买来的小麦面包。

「就算没有向神明祈求，也一定会顺利进行。」

有了欧拉的保证，加上亲眼见识过密尔顿的流利口才，根本就不需要祈求神明。

这么想著的芙洛儿心情大好地拿起汤匙准备喝汤时，听到欧拉又咳了一声。

「请您不要掉以轻心，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我们没做任何坏事，也可能因为，好比说，货物因为船只遇难而无法送达，或一切平安地把服装采买进来，却在准备前往销售的途中被山贼抢去。」

欧拉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往芙洛儿身上泼冷水。

她脸上顿时从笑脸转为不悦表情喝著汤，而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欧拉的话语确实指出了重点。

欧拉指出的可能性确实不容忽视，也不应该忽视。

话虽这么说，如果一直害怕发生这些可能性，不就什么事情都无法进行了吗？

「不过，顾虑风险是幕后人员的工作。如果大小姐也像我这样烦恼东又烦恼西，原本能够顺利进行的事情也会进行不了。」

芙洛儿不禁觉得喝不出汤的味道，因为她知道欧拉是顾虑到她的感受才这么说。

对于欧拉指出重点的话语，虽然听了会生气，但芙洛儿知道欧拉指出的重点完全正确，也知道自己如果对欧拉摆臭脸，根本是搞错了对象。

不过，她抬起头一看，发现欧拉目光看向远方，并露出苦笑。

芙洛儿非常清楚欧拉露出这般表情时，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什么。

在欧拉视线前方的是芙洛儿的前夫，也就是欧拉的前老板。

「我的前老板也是一位不顾后果行动的人。不对，他确实以他的方式做过彻底计算，并且看见了我们这种人根本看不见的什么存在……毕竟事实上，我的担忧不知道有多少次最后都只是我庸人自扰。世上确实有所谓的天才，但站在前头勇往直前的人，与跟随在这些人后方才能够发挥才华的人之间，有著某种明显的差距。就这点来说，大小姐算是属于……」

欧拉把视线从遥远的过往记忆，拉回眼前的芙洛儿，然后接续说：

「前者吧。」

欧拉时而会说出捉弄人或开玩笑的话语，但这次不是。

芙洛儿放下汤匙，擦了擦嘴巴后，为了掩饰难为情而露出腼腆笑容。

「被人当面这么说，还真有些难为情。而且，你这样说我，小心我会得寸进尺。」

「既然您有这般自觉，就没什么好担心了。顾虑风险是我的工作，提醒您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当然了，还有贝托菈也会在旁边提醒您。」

贝托菈像个佣人的典范，表现出对主人们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的态度。

与其说不感兴趣，贝托菈肯定纯粹是被等会儿要做的家事占满了思绪。

住在宅邸时，各种家事是由多名佣人分担，但来到这里后，贝托菈必须一手包办所有家事。

贝托菈听到欧拉的话语而回过神来后，脸颊微微泛红地深深低下头。她肯定以为自己挨了骂。

「让我第二痛苦的事情，是挨贝托菈的骂。」

芙洛儿一边轻轻笑笑，一边看著贝托菈说道，她看见贝托菈一副不知道怎么了的模样。

「那么，最痛苦的事情呢？」

然后，芙洛儿这么回答欧拉的询问：

「最痛苦的事情，是把贝托菈惹哭。」

尽管惊讶地瞪大双眼，贝托菈似乎还是大概理解了自己被放在什么话题上讨论。她用手按住泛红的脸颊说：「请别开我玩笑了。」

以可靠程度来说，贝托菈的表现比芙洛儿成熟好几倍，芙洛儿却因为觉得贝托菈可爱，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好像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说不定你会出现在最高兴的事情中喔。」

老商人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样举高手说：

「愿神庇佑！」

夜色静静地逐渐加深。

船只往来频繁。

昨天才刚长途跋涉驶进港口，只稍稍做了修补及补给工作后，明天就急著出航，可见其往来之频繁。

不仅如此，能够为船员及船只祈祷安全的圣职者人数也相当有限。

如果没赶上这班船，下次必须隔一个月以上才能够再做生意；像这类的情形，似乎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与密尔顿讨论完事情只隔了一天，芙洛儿便在今天正午刚过的时间，与密尔顿一同坐在琼斯商行的书桌前。

不过，代表商行签约的汉斯并不在现场。

透过汉斯与商行签约之前，芙洛儿与密尔顿之间必须先签订另一份合约。

「你看一下这个。」

那是事前请欧拉检查过，谨慎地连文章语法也做了修改的合约。

除非密尔顿是跑腿的小伙子，否则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

贵族之间如果签订合约，不是被解读成不信任对方，就可能被解读成在侮辱对方。

芙洛儿不禁觉得心脏揪了一下，而她知道一定不是自己多心。

密尔顿接过芙洛儿递出的纸张后，忽然抬起头看向芙洛儿。芙洛儿缩起肩膀，脑中闪过密尔顿生气的模样。

然而，别说是生气，密尔顿甚至露出感到安心的表情笑了出来。

「这样我就能够安心了。」

因为掌握不到密尔顿的意思，芙洛儿竟然少根筋地反问说：

「安……心？」

「是的。我本来在想，你该不会真的只打算做口头上的约定……我当然不是不信任你。因为是你要把比性命更重要的资金借给我。这么重要的钱如果只是靠著口头上的约定借给我……」

密尔顿拍了一下插在腰上的短剑，以开玩笑的口吻接续说：

「我就必须像骑士一样拚命。」

听到密尔顿的话语后，芙洛儿才忽然明白密尔顿的心态。

有别于贵族与骑士之间的关系，做生意时必须把彼此的责任明确化，再讨论利益与损失。

即使这方给予对方无限信任，对方也可能只会带来极少利益给这方。

那利益少得甚至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所谓的生意，并非因为给予很大的信任，就一定能够得到与其相称的回礼。

如果是骑士，能够拚了命去做。

商人就不行了。

「不过，我当然也会觉得很开心。没有一个商人被人信任，还会不开心。而且，看到这个数字……我又得不顾一切地拚命了。」

密尔顿明明不过是说出交易上的数字，芙洛儿却不禁脸颊微微泛红。

信任对方的程度就算被直接解读成好感，也没什么好奇怪。

不过，这里是商行的一间小房间。

芙洛儿挑选字眼开口说：

「我听上过战场好几次的老骑士说过，当战场上没有一丝不安时，就能够发挥所有力量。」

「而且，信赖也能够消除不安。」

密尔顿只让目光扫过纸张一遍后，便在纸张最后签了名。

这份合约的条件虽好，但视状况而定，密尔顿也可能负债。

「那么，接下来应该换我来帮你消除不安。我会卯足劲地卖东西。」

芙洛儿曾听过前夫在房间里怒吼时说出这样的字眼。

给我卯足劲地卖东西！卯足劲地买东西！

芙洛儿现在不再觉得这样的字眼显得低俗。

这字眼听起来就像战场上轰隆响起的马蹄声。

「那么，开始采买的工作吧。」

芙洛儿接在密尔顿之后签了名后，敲响书桌上的小铃铛，把汉斯叫回了房间。

「鲁比克生产的各色薄毛织物，所有款式共二十二件。由伊林的工匠公会编织染色，并且盖了印的麻织物缝制出来的各色衣服共二十件。还有，四件克娃福尔的银制饰品……」

汉斯一项一项缓缓读出由密尔顿列出、芙洛儿写在纸上的商品目录。

因为汉斯依旧是面无表情，所以完全看不出他对这份商品目录抱有什么样的感想。

但不知为何，芙洛儿就是觉得汉斯应该抱有好感。

不过，不管汉斯的感想如何，芙洛儿两人纯粹是透过汉斯服务的商行采买商品而已，就算商品再怎么离奇，也不会有问题。

汉斯重新看过一遍写在目录上的商品与数量，以及颜色或价格等细节后，先揉了揉眉头，再看向密尔顿说：

「我不确定能不能凑到二十件鲁比克生产的商品。鲁比克生产的毛织物现在非常受欢迎。产能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但工匠们抓住我们的弱点，正打算涨价。应该只能够入手十到十五件吧。如果两位不惜成本也要搜购到的话，我就照著这个数量下单。」

当然了，购买金额越大，汉斯他们这些负责仲介的商行就能够得到越大的利益。

而且，商品来源是在无法立刻确认状况的对岸，所以根本无法得知汉斯的发言是真是假。

然而，密尔顿毫不迟疑地当场回答说：

「价格不能改。请在这个价格买得到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搜购商品。」

「我明白了。」

汉斯直接在纸上写下注意事项后，接著讨论下一种商品。

「关于伊林的商品，如果是这个颜色应该没问题吧。就算加上公会的盖印费，我想这价格也采买得到。至于克娃福尔的银制饰品……任何一家工作坊做的饰品都可以吗？」

「无所谓。不过，我要镶上珍珠和珊瑚的东西。」

听到密尔顿的回答，汉斯第一次露出扬起一边眉毛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地方的琥珀已经不流行了啊。」

「我没这么说。」

两人别有含意的互动看起来像在互斗，又像是很要好的样子。

芙洛儿不禁有种近似疏远感的感觉，与其说是因为她的交涉技术不足，这种感觉更像小时候男孩们在她面前低声说著男孩才懂的秘密。

「我明白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采买这些商品回来。那么，请两位在这里签名。」

汉斯发出「咚」的一声把商品目录放在书桌上，并指向纸张下方的位置。

这动作的意思是要以商品目录取代合约书。

看见密尔顿看向自己，芙洛儿轻轻点了点头。

密尔顿接过羽毛笔先签上名字后，起身让座给芙洛儿。

「请再确认一次商品名称。」

汉斯一边在书桌旁等候，一边简短地说道。

毕竟是采买来自对岸的商品，发现内容有误时想要挽救并非那么容易。尤其是描述颜色有很多拼法相似的单字，万一拼写错了，那可是大事一桩。

所以，在记载了商品及注意事项的纸张上签名，能够为芙洛儿两人形成一道防卫线，也能够为汉斯他们形成一道防卫线。

没有什么事情比跟人争论个没完没了更丢脸了。

一直以来芙洛儿只是让自己记住欧拉这句话，而现在她能够慢慢体会出这句话的意思。

「这样就可以了吗？」

芙洛儿花了一会儿时间不知确认过几遍后，签下了芙洛儿．波伦之名。

汉斯看了芙洛儿签下的名字后，瞥了芙洛儿一眼。

虽然在汉斯面无表情的假面具下看见少许惊讶神色，但芙洛儿也装出不知情的样子。

「可以。那么，最后由我来签名。在神之名下……」

虽然密尔顿和芙洛儿也很习惯使用羽毛笔，但汉斯使用羽毛笔的熟练程度与两人有著明显区隔。

汉斯明明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在书桌上的纸张签名，其笔锋字体却比现场任何人都来得稳健且优雅。为了证明是三人签订的证书，汉斯在名字下方写下向神明宣誓的固定句型。

而且，汉斯签名时的笔锋显得优雅，但写下向神明宣誓的宣言时，笔锋却变得庄严。

或许汉斯懂得写出多种笔迹也说不定。

商人们的多才多艺程度实在令人惊讶。

「那么，这样本商行就与两位完成了代替两位采买这些商品的签约动作。愿神庇佑我们！」

一直以来，芙洛儿都是在欧拉的帮助下做生意，而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与人签订书面合约。

汉斯说出这番话后，芙洛儿与密尔顿签下名字的纸张，将决定两人的命运。这让芙洛儿不禁有种彷佛不小心走入回不了头的道路、近似后悔的感觉。

即便如此，芙洛儿还是缓缓地吸气，再吐气。

此刻的紧张感让芙洛儿觉得舒服。

「拜托您了。」

密尔顿伸出手与汉斯握手。

然后，汉斯朝向芙洛儿伸出了手。芙洛儿虽然感到惊讶，但也坦率地感到高兴。她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觉得自己总算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人。

「采买动作差不多要花上两星期左右的时间吧。」

「这么快？」

芙洛儿这么询问后，汉斯一边轻轻笑笑，一边点了点头说：

「如果必须去到每个城镇一项一项采买这些商品，确实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够采买齐全。不过，这上面列出来的商品之所以这么受欢迎，是因为也很容易采买。以这些商品的容易采买程度来说，只要找出聚集来自各地的大量商品、被视为贸易要塞的城镇，就一定找得到。所以，我才会说两星期。当然了，如果船只延迟，就没办法这么快了。」

等待墨水乾了后，汉斯小心翼翼地卷起签了名的纸张，并收进书桌的抽屉里。

虽然感到讶异，但芙洛儿心想，或许透过商行交易就是这么回事吧。

重要的是，列在纸上的内容没有任何会被人利用之处。商行只要照著纸张所记载的商品采买就好了，而且如果没有采买，也能够提出抗议。

这么改变想法后，芙洛儿看向排列在墙壁上的架子，以掩饰自己的注意目光。

想到放在房间架子上的无数纸张，一定也是像这样把某人与某人的交易化为文字，芙洛儿不禁感慨万千。

芙洛儿只是让目光稍微扫过架子，就看得出纸张数量惊人。

思考著不知道世上到底有多少交易被进行，她不禁有种晕眩的感觉。

「但愿一切能够进行得顺利。」

听到汉斯看似无意说出的话语，芙洛儿与密尔顿不约而同地以笑脸点了点头。

芙洛儿来到在汉斯介绍下，第一次与密尔顿见面的立食酒吧，与密尔顿举杯预祝生意成功。

早上时间港口为了将货物经由陆路往城外运送而忙成一团。过了中午，就变成忙著从船上卸货到港口。来到黄昏时分后，则忙于把集中到港口的大量货物装上船。

然后，船只会在隔天一大早驶出港口。

几十年来，港口一直不厌其烦地重复著这般作业。

芙洛儿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能够融入在这股巨流之中，喝下啤酒后，不禁觉得胸口一阵沁凉。

虽然芙洛儿的话变少，但密尔顿没有询问她怎么了。

密尔顿只是在对面静静地微笑著。

采买服装来销售。只要销售服装的利益够多，就算利益对分，也能够分到两成采买金额的利益。这金额有多大，只要写下数字计算一下就知道。第一次赚得两成利益。下一次能够赚得的利益，是采买金额加上这两成利益的两成金额。只要这么反覆下去，第四次就能够赚得两倍，第九次就能够赚得五倍的利益。假设采买作业能够在两星期完成，再花上一星期销售，一年能够进行约十七次交易。

想到做了十七次交易后赚到的利益，芙洛儿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她想起自己像个小孩子热衷于游戏一样，不停写出计算利益的数字。

一年后，利益会变成本钱的二十二倍。

现在芙洛儿能够理解商人们，怎么有办法赚到根本不把贵族放在眼里的利益。商人们肯定每年都赚得到这么多的利益。要是她说出「做生意真是太容易了」这种话，欧拉肯定又会愤怒地瞪大眼睛。

不过，这笔生意的展望极佳，让芙洛儿忍不住想要说出这样的话。她心想，世上真的存在著美好的相遇。

芙洛儿以比平常快上些许的速度喝光了第一杯酒。虽然芙洛儿的酒量不是那么好，但现在要她喝多少，她都喝得下。

「小心兴奋过了头，会不小心掉进别人设下的陷阱喔。」

密尔顿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是说出这般话语，可见芙洛儿有多么兴奋。密尔顿说出这句话时，芙洛儿正好刚刚加点了第二杯酒，她显得难为情地放下朝向店老板举高的手。

如果这句话是从欧拉口中说出，芙洛儿肯定会不高兴，但现在她脸上浮现了腼腆笑容。

「不过，虽然我这么说，昨晚我自己也是在半夜醒来，然后赖著烛光在思考利润。」

「你是说第一次赚两成，第四次就变成两倍？」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密尔顿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密尔顿笑了笑，并立刻喝了口酒来掩饰惊讶。

「这当然也算过，但是我没去想过事情会发展得这么顺利。」

「你的意思是……琼斯商行会使坏心眼？还是负债的部分让你挂心？」

密尔顿先眺望在港口不停忙碌劳动著的工人们，然后看向芙洛儿说：

「也有可能得不到你的信任。」

「……那，我会把这点也加上。」

芙洛儿心想，如果不是在这般喧嚣之中，感觉一定会更好。

然而，正因为芙洛儿与密尔顿两人一同堕落到这种地方，才有今天的互动。

「或许是我自己单方面的想法，我总觉得商行是更卑鄙的地方。」

这次与上回不同，桌上不再只有豆子，还多了烤羊肉。密尔顿带著自嘲意味地笑笑后，用刀子刺起羊肉。

「经常有人会批评……说商行那些人只要能够赚到钱，似乎怎样都好。」

「……有时候他们也会让人觉得不爽。」

上次见面时，密尔顿为了掩饰苦笑而咬了豆子。

而羊肉似乎没有这样的功效。

「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以为他们会提出更麻烦的条件，像是酌收贵得惊人的手续费，或故意在合约上挑毛病之类的。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乾脆。像琼斯商行规模这么大的商行，或许不得不注重体面吧。」

「如果是这样，生意做起来就会更轻松，是这意思吗？」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密尔顿微微倾著头。

他的举动不是在否定，也不是感到疑问。

而是不讨厌听到这种发言。

「当然了，你给我的条件更是好到让人无法相信。」

听到密尔顿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芙洛儿做作地别过脸去。

两人互相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一副忍不住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然后，如涟漪般笑过一阵又一阵后，总能够让人觉得心灵受到洗涤。

「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著，密尔顿伸出了手。

芙洛儿当然知道密尔顿口中的「以后」，并非只指这次的交易。

虽然听见欧拉的忠告在耳边响起，芙洛儿还是认为正因为这是一场美好的相遇，所以更应该好好珍惜。努力赚钱，越赚越多，最后……

而且，想要知道商人们所追求，并期待看见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存在，比起独自寻求，不如两人一同寻求肯定会愉快得多。以一同寻求的伴侣来说，密尔顿算是不错的人选。

虽然芙洛儿根本不记得了，但她与密尔顿真正第一次见面是在晚餐会上。这次跟在晚餐会上不同，芙洛儿牢牢握住了密尔顿伸出的手。

以前，虽然芙洛儿只是轻轻触碰对方的手而已，回到家时却握得手都疼了。

不过，现在她不会再随随便便与人握手了。

芙洛儿只与能够信任的对象，以及能够让她赚钱的对象握手。既然如此，她当然要牢牢用力握紧密尔顿的手。

离开宅邸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双脚走路时，芙洛儿惊讶地发现地面竟是如此坚硬，而这次也一样。第一次用力与人握手后，她才发现对方的手有种难以形容的硬实感。

密尔顿脸上一直挂著淡淡的微笑，直直凝视著芙洛儿。虽然芙洛儿也凝视著密尔顿，但这里并非铺上白布的餐桌。花了足够时间握手后，芙洛儿咧嘴一笑，并把视线移向酒杯。

「商人一定会这么做。」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密尔顿没忘记装出感到可惜的模样。

芙洛儿心想，他一定会是个好搭档。

看见他举高酒杯，芙洛儿也举起酒杯敲响对方的酒杯。

这天晚上，芙洛儿趁著用餐时向欧拉报告签约过程。

芙洛儿说明了大约需要花费多久的采买时间、汉斯提示的手续费，也没忘记补充说明汉斯无意说出的感想。

欧拉一直闭著眼睛聆听，最后睁开眼睛，并缓缓展露笑脸说：

「但愿一切能够进行得顺利。」

听到欧拉说出与汉斯一模一样的发言，令芙洛儿忍不住笑了出来。芙洛儿心想，似乎累积了某程度经验的商人都很喜欢这句台词。或许是这句台词充满期待，又不会太乐观，才这么讨喜也说不定。

目前还只是下订单做了采买动作而已，等货物送达后，还有销售工作必须做。

但是，这天晚上芙洛儿用餐用得愉快，也许久不曾感觉如此心胸开怀。

事后回想起来，芙洛儿才发现这天是她的命运分歧点。

向欧拉说明签约状况时，如果也说出那件事情就好了。

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商人绝非圣人。

两星期后，芙洛儿切身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这两星期的时间，芙洛儿忙著做一些不需要本金的帮手工作。

只要拥有某程度的可信度以及方向感，城镇及深山里多的是希望雇用人帮忙搬运货物的雇主。

芙洛儿有时会把毛织物送到远方的水车小屋进行毡缩处理，回程则是帮忙传送村民们写给城镇商人的联络书信。

虽然这些都是不会失败且稳定的工作，但只能赚得到与劳力相符的利益。

芙洛儿满脑子都想著采买服装的事情。

因为她一直有种想法。

她想著如果服装生意进行得顺利，就不需要再做这种当人帮手的细碎工作。

至于密尔顿，则是为了查出贵族们的荷包饱满程度和流行趋势，忙著逮住时而来到城镇的佣人们以收集情报。

下来城镇居住后，芙洛儿才知道原来远离城镇的宅邸内部情报本身，就具有价值。芙洛儿也得知来到城镇采买物品的佣人们，会四处说出宅邸内部的状况或谣言，并以现金收取代价的事实。

芙洛儿向贝托菈确认这个事实时，贝托菈一副尴尬模样别开了脸。

她似乎也做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行为。

芙洛儿抱著「该不会也是吧」的想法询问欧拉后，才知道当初就是佣人把波伦家陷入窘境的情报告诉欧拉服务过的商行，也就是芙洛儿前夫所掌管的商行。听说那名佣人得到了一大笔钱。

芙洛儿的前夫来到宅邸提出结婚请求的几天前，有名女仆离开了宅邸，想必就是那名女仆提供了情报。

事到如今芙洛儿并不怨恨那名女仆，反而还佩服起女仆的精明表现。

她心想，原来眼力好的人处处可见。

「大小姐。」

芙洛儿正吃著放了大量乳酪的炖肉料理当午餐时，原本忙著接应来访者的贝托菈一回来，立刻这么呼唤。

她手上拿著一封信。

芙洛儿看向欧拉后，看见欧拉点了点头。

「谢谢。」

从贝托菈手中接过信后，芙洛儿拆开只上了少许红色蜡封的信封。

信上写著汉斯的签名，以及告知装了货物的船只已平安抵达的内容。

芙洛儿立刻阖上信纸并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子。

欧拉总是百般叮咛芙洛儿绝对要吃完饭，但这时候也表示了默认。

向贝托菈道歉后，芙洛儿抓起外套和头巾说：

「我去赚大钱了。」

虽然看见贝托菈瞪大了眼睛，欧拉则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但芙洛儿没有多理会地披上外套，并缠上头巾走出家门。

她准备前往出租一间房间给密尔顿的工匠工作坊。

听说密尔顿还不太懂得家世和身分之差时，与他感情要好的佣人以工匠身分在该工作坊工作，那名佣人知道密尔顿没地方住后，便介绍密尔顿住进该工作坊。

世上有许多事物都是靠著人际关系在运作。

这也是欧拉语录之一。现在芙洛儿也能够慢慢体会出这句话的意思。

「抱歉。请问波斯顿先生在吗？」

芙洛儿自觉最近压低音调学男生说话，也学得越来越像样了。

一名工匠趴在细长型工作桌上，敲打著延展开来的皮革，他一脸呆然地看著芙洛儿。

芙洛儿又询问了一次后，工匠似乎总算明白了她想找的人是密尔顿。

「喔，密尔顿先生正好回来吃午饭。他在四楼，从那边的楼梯爬上去。」

「谢谢。」

道谢时要说得清晰，但是简短。

年轻工匠立刻咧嘴露出亲切的笑容。

芙洛儿是在经常进出负责毡缩处理的水车小屋时，学会让工匠喜欢自己的方法。

因为采取利用水位落差而转动水车的构造，所以工作坊的阶梯又窄又陡。芙洛儿一下子就习惯如何冲上阶梯。

开始做生意的这短短期间赚的钱虽少，但芙洛儿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冲上阶梯，一鼓作气地爬到四楼。

爬上四楼后，不禁感到有些讶异。因为芙洛儿以为爬完阶梯后，会看见走廊和房门，可以让她先喘口气。

倘若兴奋地冲上阶梯，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未免太丢人了。

明明害怕丢人，芙洛儿却在爬完阶梯并准备绕过扶手的那个瞬间，看见密尔顿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吃著面包。

「……你好。」

密尔顿吞下面包后，依旧面带惊讶表情地这么说。

芙洛儿试图立刻做出回应，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急忙从怀里拿出信件。

「这个。」

然后，芙洛儿总算说出这么简短一句。

不过，真正重要的事情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能够沟通。

密尔顿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芙洛儿说：

「船到了？」

芙洛儿点了点头后，密尔顿也慌慌张张地抓起了外套。

两人穿过被人群与马匹挤得水泄不通的港口，并飞奔进入琼斯商行。

这是芙洛儿生来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的动作能够用「飞奔」来形容。

就连看见商行职员停下手边工作，然后睁大眼睛看向这方，芙洛儿也不在意。

「汉斯先生在吗？」

听到密尔顿的询问后，正忙著与人商谈或忙著盘点库存的商行职员，一起指向商行最里面。

稍微点点头示意后，芙洛儿与密尔顿两人朝向最里面冲去。

因为踏上富豪之路的第一步，就在那里等著两人。

「汉斯先生！」

尽管压抑著兴奋心情，密尔顿还是放大嗓门喊了汉斯的名字。因为他看见汉斯正好带著人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汉斯一边看著手边的羊皮纸束，一边走出房间，朝向这方一瞥后，随即把纸束交给随从，并交代了一些事情。

或许是在进行大交易，芙洛儿感觉得到前方散发出紧张气氛，但这与芙洛儿无关。汉斯目送随从压低身子朝向走廊另一端小跑步而去后，总算回头看向这方说：

「货物是吧？已经送到了。」

汉斯露出显得再刻意不过的生意人笑脸，并动作明显地在身体前方握住双手。

芙洛儿猜想这应该是商行人员特有的开玩笑方式，于是朝向密尔顿露出显得不自然的笑容，结果看见密尔顿也露出相似笑容。

芙洛儿心想，原来不只有我一人觉得紧张。

「两位订购的商品已经平安无事地完成了卸货动作。虽然差点因为风向的关系延迟，但或许是本商行的名声鼎沸，所以度过了难关。」

看见汉斯面带笑容说出吹嘘话语，芙洛儿虽然回以笑脸，内心却不禁有些焦躁。

或许是察觉到芙洛儿的心情，也可能是同样感到焦躁，密尔顿先说了声「那个」，然后单刀直入地询问说：

「今天有可能拿到我们采买的商品吗？」

做生意讲求的是速度。

汉斯一副彷佛在说「我能够了解两位的心情」似的模样，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后，指向最里面说：

「商品放在后面的卸货场保管。我刚刚已经吩咐属下去拿订单，还要请两位确认现货是否与订购商品相符。」

汉斯方才似乎就是交代了这件事情给随从，其应对相当有效率。欧拉一直反覆叮咛，取货前一定要先确认。因为如果在取货后才抱怨，只会是在放马后炮。

在汉斯的带路下，先是密尔顿，接著是芙洛儿跟在后头在走廊前进。走廊上张贴了以华丽刺绣做成的巨型海图以及人物画，可窥见琼斯商行的光荣轨迹。

途中穿过的其他走廊上，以及房门敞开的房间里，可看见桶子、木箱以及大型陶壶等容器，清清楚楚说出琼斯商行是海洋与陆地的结合点。通往后门的狭窄走廊上挤满了人，忙上忙下地到处走动，就连在琼斯商行地位不算低的汉斯，也必须侧著身走路。

走廊上，可看见小伙子、年轻商人，或是全身肌肉发达的壮男穿梭其中。

穿出狭窄走廊，来到卸货场后，首先感受到小麦香味扑鼻而来。小麦香味或许是来自利用春天融雪水磨成的小麦粉，整个卸货场变得白茫茫一片。卸货场上，卸货工人们抱著能够轻松装进一个大人的麻袋，上半身沾满汗水和麦粉工作著。

芙洛儿两人被带到卸货场的一个角落，那里排列著尚未覆盖上一层白粉的木箱和桶子，说出这些货物刚刚搬来没多久。

方才那位随从已经在货物前方守候，看见汉斯出现后，随从迅速递出夹在其腋下被卷起的羊皮纸。

或许是准备用来打开木箱，随从身旁立著带钩的铁棍。

「全放在同个箱子里？」

汉斯询问了随从。随从是一名目光犀利、动作敏捷的年轻人，感觉就像正在体验汉斯曾经分享过的辛苦谈。

年轻随从沉默地点点头后，立刻拿起立在身旁的铁棍。

「那么，我们现在要打开木箱，有问题吗？」

汉斯的话语是在确认打开木箱的动作没有违法。

对芙洛儿与密尔顿这两个前贵族来说，这是他们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听到的话语。

密尔顿代表点了点头后，汉斯随即发出指示。

钩住放在最前方的木箱盖子，年轻随从轻轻使力后，箱盖随之弯曲变形并打开一小缝。这时，年轻随从先拿开铁棍，接著拿起挂在腰上、形状与铁棍相同的小一号工具拔起钉子。

「毕竟这箱盖和钉子都还可以使用。有时候我们想要表现生意好的一面，也会反过来破坏箱盖和钉子。」

听到汉斯的话语后，芙洛儿两人只是点了点头。商行人员看似无意的行动似乎都有著其用意。

年轻随从有技巧地拔出钉子，并拿起完好如初的箱盖后，便退到一旁，动作夸张地表示自己没有触摸过箱内的物品。

汉斯咳了一声后，以奉上赠品似的动作递出卷起的订单。芙洛儿接过订单后，密尔顿以眼神表示赞同，并往前踏出一步。这是大交易的第一步。

为了加入让商人们拚命前进的竞争游戏，这是第一笔交易。

密尔顿看向箱内。

然后──

「咦？」

发出如此简短一声的不是密尔顿，而是芙洛儿。

看向箱内后，密尔顿一副彷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模样挺起身子，然后转身看向芙洛儿。

他的脸色一片铁青。

然而，密尔顿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再看了一眼箱内。接著转身看向芙洛儿时，抽走了芙洛儿手中的订单。

「这是怎么回事？」

密尔顿的声音像发自地底深处般低沉。

看见密尔顿这般露骨的愤怒表现，芙洛儿不禁缩起身子。

如果密尔顿的视线前方是看著芙洛儿，她或许会吓得当场瘫倒在地。

「什么怎么回事呢？」

「少在那边装蒜！」

密尔顿气势汹汹地说道，感觉散落在地板上的小麦粉尘就快飞了起来。

卸货工人们个个动作粗鲁，商人们个个著急不已。

就算有人发出轻微的怒吼声，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密尔顿的怒吼声还是立刻吸引了卸货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和耳朵。

「我怎么会装蒜呢……」

即使在这般气氛之中，汉斯还是没有保持不变表情。不仅如此，汉斯甚至以有些瞧不起人的态度在安抚密尔顿。

「我……我怎么可能下这么离谱的订单！」

因为太过愤怒，使得密尔顿说不出话来。他紧握在手中的羊皮纸发出吱吱声响。

「离谱的订单？不，我在此向神明发誓，我们没有犯任何错误。我们确实依照您订购的数量，采买了您订购的商品。」

听到汉斯献殷勤的回答，全身血液冲上脑门的密尔顿似乎也察觉到事有蹊跷。

密尔顿似乎想起手中握著订单，他张开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僵硬的手，然后确认起订单上记载的内容。

在这之间，芙洛儿向前踏出两步，探头看向密尔顿确认过的木箱。

木箱里只看见一片黑暗。

不是一片黑暗。

木箱里装了净是以黑色为基础色调的服装。

就像在暗示芙洛儿两人的未来一样。

「这……太离谱了……」

「我们完全照著订购内容采买了商品。」

「说什么蠢话！」

怒吼声因为喉咙缩紧而变得沙哑。

密尔顿掉落手中的订单，然后转动视线看向汉斯。汉斯完全没有退缩。就在密尔顿忽然踏出一步的瞬间，方才那名年轻随从架起短剑挡在两人之间。

「贵族大人们似乎一下子就会吵著要决斗……但很遗憾地，我们是商人。纸上写的约定代表了一切。对于这点，您不是也有充分的理解吗？」

汉斯的目光冷漠，嘴角甚至浮现淡淡笑意。

芙洛儿把视线看向掉落在密尔顿脚边的订单。

订单上有芙洛儿两人的签名，还有两人列出的各种订购商品。

两人挑选的每一种商品都是亮丽的颜色和花样，肯定非常适合在风和日丽的春天穿著。

怎么现在会变成一堆黑衣？

芙洛儿屈膝捡起纸张，重新看了一次订单。芙洛儿感觉到一阵晕眩而揉了揉眼睛，但晕眩并非偶然。因为芙洛儿看见写在纸上指定颜色的文字，变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文字。

在几个字母上加上短短一条横线。只要这么做，相同颜色的订购商品就会全部变成黑色的订购商品。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不仅如此，写上四件银制饰品的拼写当中，有两个字母被加上线条和点，还有一个字母因为墨水晕开而变得模糊。这怎么看都像是琥珀的拼写。

芙洛儿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不禁用手按住额头。商人们的技艺超群超乎人们想像，就是践踏伦理，他们也不以为意。欧拉之所以那么留意与密尔顿的合约书每个细节，原来是为了避免发生这般事态。原来合约要刻意使用平常不会使用的单字，并清楚写出不会有机会拼错字母的拼写。

不过，芙洛儿不单单是因为汉斯大胆窜改内容的行为，而感到惊叹不已。更让她恐惧的是，汉斯动脑筋的速度之快。

汉斯看见这张订单的瞬间，想必已发觉能够窜改内容，所以他临时决定让芙洛儿两人直接在订单上签名，就这么当成合约书。如果真要求安全起见，芙洛儿两人应该要求另外制作一张复本，但汉斯没有让两人注意到这点的机会。

那时汉斯一副这么做非常理所当然的模样，很自然地让两人签名，并收进书桌里。芙洛儿想起汉斯在最后露出的笑脸。

芙洛儿甚至失去想哭的气力。

怪物。

商人都是怪物。

「合约签了就算数。」

汉斯简短地说道，并举高手搭著挡在密尔顿前方的年轻随从肩膀。

「那么，请支付货款。」

忠实的仆人为主人递出了厚重帐簿以及羽毛笔。

蜡烛即将熄灭前的瞬间最耀眼灿烂。

彷佛应验了这句话似的，原本慷慨激昂的密尔顿变得意气消沉，从卸货场搬出货物的这段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不愿意求助于琼斯商行的人，但芙洛儿一人要搬出货物实在太浪费时间。

芙洛儿请一名卸货工人帮忙搬运，最后好不容易地把所有货物装上一头骡马背上。

不过，芙洛儿没有说出道谢话语，而是给了卸货工人几枚铜币。

「谢谢。」

尽管简短，对方还是说出道谢话语。

芙洛儿不禁觉得自己似乎也变成了凡事以金钱解决的卑劣商人，一股苦涩滋味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然而，如果芙洛儿真是个卑劣商人，就不会遭到这般手法设计，而把几乎所有财产变成一堆废物。

没错，密尔顿之所以会一直发愣，是因为取到的货物几乎是废物。如果觉得以废物来形容不好，也可以改口说这些货物能够以适当价格卖出，但与芙洛儿支付的金额相比，根本是一堆只能以毫无价值可言的价格卖出的商品。

相对地，琼斯商行以高价卖出销路不好，色泽黯淡的服装，当然赚了一大笔钱。现在只剩下彷佛暗示著未来的黯淡服装，以及魂不附体的密尔顿。

还有，芙洛儿与密尔顿签订的合约书而已。

「……衣服。」

在路上，芙洛儿受不了沉默气氛而说出这个单字。

虽然密尔顿没有看向芙洛儿，但芙洛儿知道他的身体变得僵硬。

「不全是黯淡颜色……不是吗？」

尽管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慰话语，但芙洛儿觉得事态还不至于到绝望的地步。

芙洛儿是打算这么告诉密尔顿，才会说出方才的话语，密尔顿却回头先看向在后方缓缓前进的骡马，再看向芙洛儿，然后扬起嘴角露出疲惫笑容说：

「如同银制饰品变成了琥珀，希望也变成了废物。」

「没……」

没那么回事；芙洛儿打算这么说，却变得吞吐。

密尔顿脸上浮现笑容。他像在生气似地笑笑后，摇了摇头。

或许擅长销售服装给贵族们的密尔顿，太了解这些货物有多么不值钱吧。

芙洛儿是因为不了解现实，所以还能够表现出坚强的态度。

「……可以卖到多少？」

芙洛儿心想，总不可能是零吧。

差不多七成，不然就是……

「……」

密尔顿沉默地张开手。

他比出四根手指。

四根手指应该是代表四成的意思。

「有几件商品或许还有价值，但其余的真的如同废物一般……就算品质不会太差，那颜色这么黯淡，除非要举办葬礼，否则根本卖不出去。」

密尔顿保持脸上挂著自暴自弃的笑容说道，其颤抖不停的嘴角显得丑陋。

芙洛儿觉得彷佛看见临终前的前夫。

不过，与当时不同之处是，芙洛儿并不怨恨眼前这个男人。

「不过，能够卖到四成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只要做四趟交易四次就能够赚到双倍利益的生意，就会回本。」

听到芙洛儿的话语后，密尔顿一脸愕然表情。

然后，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上嘴巴，最后一副无法忍受下去的模样说：

「太蠢了。」

密尔顿的脸因为焦躁而变得扭曲，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无法以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身为听者的芙洛儿，也无法理解这么简短一句代表了什么意思。

密尔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

芙洛儿还来不及搭腔，密尔顿已别过脸往路边走去。

「密尔……」

芙洛儿就快被城镇喧嚣掩没的声音当然无法叫住密尔顿，其身影转眼间便消失不见。留下了芙洛儿一人，以及被宣告只有采买价格四成价值的货物。还有，背著这些货物的骡马一头。

比起造成一大笔损失，还有被汉斯骗得团团转的事实，被密尔顿丢下的事实更教芙洛儿难过。

芙洛儿牵起骡马的缰绳，步伐蹒跚地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时欧拉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芙洛儿已经不太记得了。

「完全没有挽救的方法。」

隔天早上，芙洛儿抱著但愿一切都是梦的心情，一边眺望雨中模样的中庭，一边走下一楼后，欧拉坐在桌前，头也没回地说道。

说完话后，欧拉总算回头看向这方。尽管屋内显得昏暗，芙洛儿还是看见了欧拉手上拿著小小玻璃。

欧拉从前服务的商行倒闭时，唯一被他抢救出来的，就是那副小小眼镜。

想必欧拉是试图在从汉斯手中拿到的订单上，设法找出突破点。

芙洛儿往桌上一看，发现烧尽的焦黑蜡烛附著在烛台上。

「完全没有挽救的方法。对方的手法真是高超。」

欧拉夹杂著叹息声的话语，完全没有愤怒或难以置信的情绪。

单纯显得疲惫的话语，比什么话语都让芙洛儿感到内心苛责。

「抱歉。」

因为受不了内心苛责，芙洛儿说出这个昨晚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单字。

然而，欧拉只是眯起眼睛，什么话也不肯说。

这时，贝托菈正好端著加热过的羊奶走来，并催促芙洛儿先坐下来。

「以我估算的结果，服装有五成的价值。不过，波斯顿家少爷的判断应该比较正确吧。毕竟我也不是那么了解最近的行情……不过，那些家伙还真有办法，能够把这种衣服放在仓库放那么久，让我都佩服了起来。以前确实有段时期流行过暗色服装就是了……」

欧拉指向放在桌子旁边的木箱内容物说道。

除非要举办葬礼，否则根本卖不出去；密尔顿的话语在芙洛儿脑中响起。

「不过，幸好大小姐您不是借钱来采买，所以不会被利息追著跑，也不会当场破产。销路好的衣服应该还是卖得出去，只好把这些衣服换成现金后……再做一阵子赚人工钱的工作。」

听著欧拉的冷淡话语，芙洛儿频频点头。

贝托菈在她自己雕刻做成的木杯里，倒了满满加入蜂蜜的热羊奶。

尽管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哭泣，也不是道歉，芙洛儿还是抬不了头。她现在应该抬起头大声宣言。

说下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失败。

然而，这般不懂得死心、气势十足的优秀商人宣言迟迟没有传来，只有外头的雨打声在屋内空虚地响起。

如同晚餐会上一进一退的拉锯战，商人们会先让对方掉以轻心，以取得信任，然后巧妙地利用这点让对方掉进陷阱。芙洛儿隐约看见了这般商人们的真实世界。

商人完全无视于人们的心情，只要知道能够赚钱，就会以最适当的手段，在最佳时机发挥最大效果地付诸行动，而且毫不在意。

不管用了什么方法赚钱，赚到的同样都是钱。

如果是欧拉，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而这样的话语正说出了事实。

「……对不起。」

芙洛儿用两手握著装了羊奶的杯子，带著恨不得自己溺毙在其中的心情嘀咕。

欧拉动也不动。

芙洛儿知道贝托菈打算代替欧拉动作时，欧拉以手势制止了她。

「请您休息一阵子……贝托菈。」

欧拉呼唤了贝托菈的名字，并要求贝托菈把装了衣服的木箱搬进仓库。欧拉自己则表示要去确认漏雨的状况，然后离席而去。

这样就剩下了芙洛儿一人。

屋外依旧下著雨，这时独自静静待在屋内甚至会觉得雨声吵。所以，就算再多一、两滴水滴声，也不会有人察觉。

连这般藉口都让芙洛儿觉得自己没出息，忍不住抱著杯子哭了起来。她会哭泣是因为不甘心，也觉得自己窝囊，但最大的原因是，想到未来必须跟那些商人做生意，就教她觉得害怕。

芙洛儿觉得自己根本做不来。

她恨不得把这般心情清楚地告诉欧拉与贝托菈。

但如果说了，未来怎么办呢？芙洛儿什么方法也想不出来。她只知道继续前进是地狱，回头同样是地狱。

芙洛儿希望有人来帮助她。只要有人愿意帮助她，她什么都肯做。

芙洛儿呼唤了神明之名。就在那下一秒钟──

「唔？」

芙洛儿突然抬起头，但并非因为贝托菈或欧拉回来。

而是因为她听见了怪声。

老鼠或小猫在雨天更容易闯进住家，所以芙洛儿猜想可能是小动物的声音，但一下子又听见怪声传来。

是敲门声。

有访客。

「啧！」

芙洛儿粗鲁地用衣袖擦脸，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手帕用力擤鼻子。

在这种下雨天，可能来访的客人相当有限。

这么一来，只可能想到一个人物。

这个人想必同样受了伤，也抱著不安心情。

芙洛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人很难，但两个人或许就有办法熬过。

紧紧抓住这般期待的芙洛儿伸手拔出门闩，打开了大门。开门的瞬间水滴扑面而来，芙洛儿忍不住眯起眼睛。

她以为是自己眯起眼睛，所以霎时认不出站在门前的人物是谁。

「方便谈一下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芙洛儿只知道发愣而没有回答。

这也不能怪芙洛儿。

因为站在门前的不是密尔顿。

站在门前的是，让芙洛儿两人惨遭亏损的始作俑者汉斯本人！

「您决定出资之际，该不会没有与那位波斯顿先生签订合约吧？」

汉斯的说话态度就像毒蛇缓缓卷起猎物般令人不悦。

或许是这份厌恶感给了芙洛儿助力，她像从胃里吐出东西似的，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了句：「那又怎样？」

「波斯顿先生没有资产。这么一来，就表示是您提供资金，然后由他负责销售才对。」

鞣皮做成的顶级雨具泼水效果绝佳。

汉斯如修道士般戴著鞣皮兜帽，并从兜帽底下投来油亮目光。

「……那、那又怎样？」

芙洛儿说话时声音变得沙哑且吞吐，一方面是因为汉斯的模样显得可怕。

但更大的原因是，芙洛儿完全掌握不到汉斯有何目的。

他拿走了两人的所有资金，并且把如同废物的商品卖给两人，两人对他应该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才对。明明如此，为何汉斯会在这般雨天独自前来，还提出这样的话题？

如果要芙洛儿说出真心话，她根本不想再看见汉斯的脸。不仅如此，她甚至不愿意出现在汉斯的视野之中。

尽管如此，汉斯却露出如蛇般不会放过猎物的目光，直直凝视著芙洛儿。

「我不认为两位决定合作时，您会负起所有风险。您应该也要求了他负担部分责任才是。是多少呢？十五成？二十成？」

芙洛儿依旧抓著大门的手颤抖了起来，但并非因为寒冷。

她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并从喉咙挤出声音回答说：

「别把我想成跟你们一样！我不会做那么卑鄙的事情。」

「那么，是多少呢？」

面对毫不畏缩的汉斯，芙洛儿不禁因愤怒而感到晕眩。

「五成，因为我相信他。」

芙洛儿勉强保持住理性回答后，汉斯轻轻动起嘴巴，并倾头说：

「那真是糟糕。这么一来，您应该损失了一大笔才是。」

芙洛儿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

她感觉眼前变得一片火红，并用力吸气准备使出全力，把超出忍耐极限的怒气化为怒吼声。在那下一秒钟，汉斯彷佛算准了所有时间似的径自往前踏出一步，然后送上话语说：

「可否让我们以您支付的采买金额，买下您与波斯顿先生的合约？」

芙洛儿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咦？」

「这种事情很常见，就是所谓的债权让渡。不管您收不收取利息，波斯顿先生向您借钱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想向您买下这个债权，而且是以您不会有任何亏损的价格。」

听到汉斯详加解释的说明，即使脑袋呆滞也能够轻易地理解意思。

这么一来，芙洛儿就能够一个接著一个联想出汉斯现在有什么打算，甚至还能够知道汉斯之前做过什么打算。

汉斯他们的一切计画都关系到现在这个动作。

一开始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也就是，取得密尔顿的债权。

这么做是为了用绳子绑住拥有优秀服装销售技术的密尔顿。

「要不然我们还可以把价码抬高一些，毕竟以后的日子您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就靠著您那份天真。」

芙洛儿瞬间甚至有种被人舔了颈部的错觉。

「您不如乾脆准备好嫁妆，找个人嫁了，如何呢？我会很乐意帮这个忙──」

这是芙洛儿第一次打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汉斯用手擦拭嘴唇，确认嘴上有血后，闭上眼睛几秒钟。

「等您堕落到谷底时，再来敲本商行的大门吧。我不会让您吃亏的。」

汉斯用显得特别红润的舌头舔了舔嘴上的血，然后带著粗俗目光说出这般话语。

「那么，告辞了。」

轻轻转过身子，再次在雨中走了出去后，汉斯忽然回头看向芙洛儿接续说：

「您如果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商人。

芙洛儿心中的怒气早已不知跑哪儿去，只剩下这个单字。

商人。

他们眼里只看得见利益，那专注度甚至到了无情的地步。

利益的前方到底有什么存在？

为什么他们能够做到这般地步？

芙洛儿一边目送汉斯以轻快脚步走在无人的雨中街道，一边发愣地思考这些事情。

想不透为什么。

商人简直就是异类。

芙洛儿当场瘫倒在地。可能是听到声音而赶来，贝托菈发出短短一声哀鸣后，冲向她身旁。

芙洛儿也记得贝托菈好像呼唤了欧拉，但她只是一直发呆地注视著雨水打在积水处。芙洛儿无法控制住想哭的情绪，在贝托菈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起来后，摇摇晃晃地往雨中走去。

欧拉一副「发生什么事了」的模样来到一楼。原本回过头看向欧拉的贝托菈，慌张地想要把芙洛儿拉回来。

人们一旦牵扯上损益，就会改变。

芙洛儿走在雨中的街道上。雨势逐渐转强之中，她看见奇妙的光景。

这般雨势之中，竟然有一辆马车从芙洛儿住处旁的小巷子来到街道上。

驾驶戴著兜帽遮住整张脸到下巴位置，马车上的货物却堆放得草率。

简直就像匆忙把货物堆上去一样。

在那瞬间，芙洛儿拉高嗓门大喊：

「密尔顿！」

尽管视线因为雨水加上泪水而变得模糊，芙洛儿还是清楚看出驾座上的人物僵住身子。

马车加快速度在雨中奔去。

「密尔顿！」

芙洛儿大声喊叫，但第二次之后的呼唤根本没有喊出声音。

因为她被从屋内走出来的欧拉反扣住双手，并且拉进了屋内。

「密尔顿他……密尔顿他……」

尽管像在说梦话似的不停喃喃说话，芙洛儿还是清楚听见欧拉与贝托菈的对话。

快去仓库查看！门被敲破了。

放在仓库里的衣服几乎都不见了。

「大小姐。」

当芙洛儿察觉时，欧拉表情认真的面容已近在眼前。

「发生什么事了？」

欧拉用双手牢牢夹住芙洛儿的脸，芙洛儿就是想要逃跑或摇头都不行。

她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能够晕厥过去。

然而，现实不会改变。

「大小姐！」

芙洛儿像个挨了骂的小孩般一边哭泣，一边回答。

欧拉则像个温柔神父般仔细聆听。

「琼斯商行的人来过？那这样……偷衣服的人就是……」

芙洛儿点了点头，她心想应该不会是自己会错意。

密尔顿得知自己与芙洛儿被陷害的当下，一定早就察觉到汉斯的目的。

然后，他肯定一直等待著偷衣服的机会到来。

顺利的话，那些服装能够卖得五成金额。

既然如此，只要把服装偷来，然后卖出去，就能够为自己解决债务。

芙洛儿用力咬紧臼齿，然后闭上了眼睛。密尔顿没有信任芙洛儿。如果信任芙洛儿，就算欠芙洛儿钱，密尔顿也完全没有必要偷衣服。芙洛儿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责怪密尔顿害她亏损，或打算强硬讨债，更不可能想过要把债权高价卖给他人。

人们一旦牵扯上损益，就会改变。

芙洛儿希望密尔顿相信她一人不会改变。

然而，密尔顿没有相信她。

「大小姐。」

听到欧拉的声音后，芙洛儿张开了眼睛。这样的反应跟受过训练的小狗几乎没什么不同。

或许应该说，芙洛儿有困难时，欧拉的声音总会带来支撑她的力量，所以才会张开眼睛。

不过，此刻在芙洛儿眼前的欧拉，没有露出会带领她到安全地方的表情。

此刻的欧拉是一名面带严肃表情的老人。

「大小姐，请您做出决定。」

芙洛儿甚至忘了哭泣地反问：

「决……定？」

「是的。请您决定要这样遭人榨取金钱又偷走商品，被人狠狠踹在地上，弄得满身泥泞地继续活下去；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勇敢前进。」

芙洛儿明白欧拉的意思。

欧拉的意思是，如果要继续当个商人，就要把服装讨回来。

「大小姐！」

欧拉之所以大声斥骂，是因为芙洛儿打算别过脸去。

挨了骂的小狗尽管害怕，却不敢别开视线。

「大小姐。我之所以带您进到商人的世界，是因为觉得您太可怜了。您的职务就是乖乖待在一个地方，也因为这样，您只能随波逐流、任凭自己堕落下去。我想送给大小姐您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您自己站起来走下去的机会。」

说罢，欧拉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摇摇头接续说：

「不对，我现在掩饰真实想法也不会有帮助。我的真心话是，希望大小姐能够帮我报仇。」

「……咦？」

「我在大小姐的丈夫底下工作以前，也是在知名商行工作。但是，在那更早以前，我还勉强算是个贵族。」

欧拉的话语使得一切静止下来，芙洛儿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停止跳动。

「我一心想著总有一天要追过所有商人，以公正的方法让他们屈服于尊贵血统之下。」

欧拉没有看著芙洛儿的眼睛说话，那模样显得十分苍老。

「但当我察觉时，已经到了这个岁数。我恐怕已经到不了黄金宝座。那也就算了，没想到最后连我的主人也走上破产命运。您也知道我没有小孩，所以……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一直想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大小姐。」

欧拉一副像在告白罪行似的痛苦模样说道。贝托菈把毛毯披在芙洛儿肩上后，也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欧拉肩上。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任性。」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芙洛儿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芙洛儿眼神飘移不定时，欧拉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贝托菈，去拿一些现金来。还有，外套跟……」

芙洛儿像弹开似地抬起了头，因为她知道欧拉打算做什么。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大小姐吃苦。您可以当做这是我为了把梦想强推给您而在赎罪。」

芙洛儿无法控制自己的脸变成扭曲的哭脸。

如果满足地接受欧拉这般话语，芙洛儿就真的会变成只需要乖乖待在某处的洋娃娃。

从前还有必须守护的家名，所以当个洋娃娃就算了。

但现在不再需要守护家名，如果不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芙洛儿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存在。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害怕，而抓住站起身子的欧拉腿部。

芙洛儿无法决定要当个洋娃娃，还是能够自立的人。但如果两者都不是，又教她感到害怕。

「大小姐。」

芙洛儿从未听过欧拉如此温柔的声音。

欧拉缓缓蹲下来后，温柔地抓住芙洛儿的手，一根一根地解开她的手指。

「请您别耍任性。」

然后，欧拉说出识破芙洛儿所有内心想法的话语。芙洛儿听了，倏地缩回了手。

「……」

欧拉沉默不语地看著芙洛儿，然后叹了口气。

在那瞬间，芙洛儿领悟到了一件事实。

她领悟到充满慈爱的眼神与充满轻蔑的眼神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张纸。

因为朝向对方温柔地伸出手，就表示认同对方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弱者。

芙洛儿回以大声怒吼：

「少瞧不起人！」

欧拉连眉毛也没动过一下。芙洛儿瞪著欧拉，然后站起身子再次大声怒吼：

「少瞧不起人！我受够了！我受够随波逐流的生活了！你的梦想？你把我当笨蛋啊！我又不是你的小孩！我自己会决定自己的路！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大喊大叫地放纵怒吼后，芙洛儿瞪著欧拉，肩膀也因为呼吸急促而不停上下摆动。

对芙洛儿来说，方才就那么抓住欧拉，让欧拉守护她的选择比较有吸引力。

但是，芙洛儿也能够轻易察觉到一件事情。

现在让欧拉守护或许没什么好担心。

那么，欧拉死了后呢？

这世间毫无慈悲，人们也不亲切，只要牵扯上损益，信用也会变成背叛。

裹著柔软毛毯一边晒太阳，一边午睡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必须活下去。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欧拉的声音、眼神以及表情都显得非常镇静。

芙洛儿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容说：

「我要去讨回来。」

「讨回什么？」

「讨回衣服。不……」

芙洛儿低下头调整呼吸后，看向欧拉。

「我要讨回决心。贝托菈。」

芙洛儿转身面向贝托菈，并对著不知所措地看著事态演变的贝托菈发出指示：

「把所有现金和我的外套拿来，还有短剑。」

一个优秀的佣人应该忘了自己是谁，而只记得自己是个佣人。

得到指示后，贝托菈立刻恢复平常的模样点了点头，并且开始行动。

「大小姐。」

「我说过不要叫我大小姐。」

芙洛儿打断欧拉的话语后，没有半点迟疑地瞪视欧拉接续说：

「我要讨回来。既然对方是驾驶马车，只要骑马就充分赶得上吧。我大概猜得出来密尔顿会去哪里，通往贵族宅邸的路不多。」

欧拉完全没有插嘴反驳，眉毛也没动过一下。

不过，芙洛儿明白欧拉的眼神诉说著什么。

「这样好吗？」

所以，就算听到这个问题，芙洛儿也不会不明白意思。

「无所谓。我要当一个商人，我要讨回这个决心。」

摺叠好的外套上头放了短剑，以及看得出真的是把所有现金收集起来的零散货币。

芙洛儿从贝托菈手中接过这些物品的同时，简短地道了谢。

「可以的话，我很想躲在被窝里发抖。然后一边发抖，一边相信这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一切都是梦。可是，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流落街头。到时候想必贝托菈会先走，接著换我走。」

芙洛儿倾著头，并带著挖苦意味地扬起一边嘴角。

「凭那家琼斯商行的能耐，如果商品是我，肯定能够赚一大笔吧。」

贵族血统其实一点也不尊贵。

如果没有钱，就只有这般程度的价值而已。

「既然这样，我只能继续前进。而且，我知道的。」

「您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什么都不信、连心灵上的平静也拿来换金钱的商人，对利益前方的存在有所期待。」

欧拉睁大眼睛，并用力压低下巴。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大，但欧拉那模样就像一个父亲看见小孩找到不该发现的东西一样。

芙洛儿一边独自笑笑，一边穿上外套，并将短剑插在腰上。

缠头巾的动作让芙洛儿心脏怦怦鼓动，那力道大得甚至让人发疼。

「如果利益前方有能够让人平静过活的某种存在，我愿意去追求。欧拉。」

「是。」

负责教育芙洛儿兼管帐的忠实手下挺直背脊答道。

「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我明白了。」

「贝托菈。」

芙洛儿在雨中缠起头巾说：

「我出门了。」

芙洛儿把现金朝向马店老板的侧脸丢去，租了马匹往雨中冲去。

如果密尔顿把偷走的衣服卖了出去，芙洛儿与他的关系一定会就此永远中断。到时候只会剩下密尔顿认定卖不出去、如同废物般的服装，以及大笔损失。芙洛儿必须逮住密尔顿，先讨回衣服后，再讨论应该如何处置。

芙洛儿目前也只能这么做。

不管怎样，现在最应该优先的是，追上密尔顿把衣服讨回来。

「欧拉，短剑呢？」

尽管说话声就快被雨声及马蹄声掩没，芙洛儿还是大叫问道。

当然了，芙洛儿并非单纯在询问欧拉是否带了短剑。

「您发现时，对方只有一人，不是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

芙洛儿的前夫是个行事残暴的商人。

他肯定碰过不只一次或两次的打斗场面。

为前夫这种人工作的帐房，应该会比随便找来的流氓更加可靠才对。

「比起这个，走这条路真的没错吗？」

「密尔顿每次提起的大概都是那几个贵族！我不认为在这么慌张之下，他会去找没有交易过的地方卖衣服！既然这样，就只可能是这条路！」

路面满是泥泞，马儿好几次都险些失去平衡。

虽说知道如何骑马，但芙洛儿只学过基本技巧，顶多只会骑著马悠哉地搬运货物而已。

然而，芙洛儿以几乎紧贴在马背上的姿势骑著马。对她来说，缰绳的控制根本毫无关系，她只是抱著直接祈求马儿的心情，忘我地在雨中奔跑。

芙洛儿内心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那么，是什么呢？

芙洛儿如此自问，并找出答案。

她心想，答案应该是寂寞吧。

肯定是深不见底的寂寞。

「大小姐！」

可能是雨水冲刷，使得道路坍方。

前方出现一个大坑洞，马儿在就快掉进坑洞的地方差点失足。

芙洛儿之所以能够闪过坑洞，并非因为技术了得，而纯粹是因为幸运。

马儿在空中飞起时，紧贴在马背上的芙洛儿看见了一堆彷佛通往地狱入口似的泥泞。

「大小姐！」

马儿停下脚步后，芙洛儿拚命地挣扎，试图挺起几乎就快从马背上滑落的身体。

难为情加上不甘心的情绪交杂，使得芙洛儿听到这平常的称呼后，更加不悦。

「我说过不要──」

芙洛儿抬起头打算回以怒吼的瞬间，发现欧拉的模样有异。

「欧拉？」

雨水不停落下，使得视线变得模糊。

路面上满是泥泞，就是形容这里是泥沼之中，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马儿口中吐出白色气息，但一下子就被雨水冲散。

在这之中，欧拉停下马儿不知看向何方。

「大小姐，您看那边。」

芙洛儿拉动缰绳，让马儿朝向欧拉走去。

站到欧拉身旁后，芙洛儿总算理解了一切。

视线不佳、满是泥泞的雨中道路。

要不是发生了奇迹，真不知会是何等惨状。

眼前的情景就是说明没有发生奇迹时的范例。

「那就是造成这个坑洞的原因吗？」

「似乎是这样没错。」

路面上形成的大坑洞看起来，像是被某物刮过的痕迹。就像马车因为转弯不及，而一边发出哀嚎般的嘎吱声响，一边刮过路面的痕迹。

芙洛儿走下马背，然后走近道路边缘。前方是陡峻坡面，顺著坡面稍微往下走就会看见一条小河。小河的河水量因雨水而增加，河水也变成了泥水色。这般小河与山坡之间──

有一辆掉了一边车轮的马车，还有仰卧著、动也不动的马儿。

芙洛儿在自家前方看见的那辆马车，就在小河与山坡之间。

「大小姐。」

芙洛儿不觉得欧拉这声呼唤有什么含意。她心想，或许欧拉是觉得这时候如果不搭腔说不过去。

芙洛儿取下头巾，小心谨慎地走下山坡。

四周只长出少量绿草，所以这般雨势之中，也能够立刻看出鞋印。然而，芙洛儿没看见密尔顿的鞋印。这么一来，就表示密尔顿可能被卷入意外而晕厥过去，不然就是……

芙洛儿一步再一步地慢慢走近。

冰冷雨水不停滴落之中，芙洛儿来到剩下三步路的距离时，发现了那存在。

马车的一边车轮因为速度太快而陷入地面。

一名男子被压在马车底下。

乍看下，男子沾满泥土和鲜血的面容像是疲倦想睡的样子。

「……被追上……了啊。」

男子口中还吐著白色气息。随著证明生命的气息涌出，男子说出如此镇静的话语。

芙洛儿走完最后三步，站到密尔顿面前。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但是……」

密尔顿的左手有一半面积已支离破碎，眼见就要断了。

他一边拚命伸长还能够活动的右手，一边挤出话语接续说：

「救我。」

密尔顿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救得活的样子。

他自身似乎也觉得自己没救了。

即便如此，人们临死之际还是会做垂死的挣扎。

芙洛儿也不觉得密尔顿的话语带有虚假成分。

「我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我、我不是跟你说过负债的事情吗？」

密尔顿的笑脸或许是哭脸。

芙洛儿蹲下身子用手按住密尔顿的脸颊后，发现滑过脸颊的水滴很温暖。

「我很害怕……所以……」

芙洛儿瞥了一眼密尔顿胸膛以下的身躯。

地面因为雨水而变得松软，说不定密尔顿被压在马车底下的身躯没有受伤。

而且，密尔顿用右手抓住芙洛儿小腿的力道也意外地有力。

如果立刻绑住密尔顿的左手加以止血，再用堆在马车上的服装替他取暖，然后叫欧拉趁著搬开马车的时间去向人求救，或许还有救。

「下次，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所以……」

「所以要我救你？」

芙洛儿反问道。她首度开口说话的举动，或许让密尔顿觉得看见了一道曙光。

密尔顿的笑脸变得明显。

「求求……你，求求你。」

受到恳求后，芙洛儿闭上眼睛。

密尔顿更加重了右手的力量。

「我们同是贵族出身，不是吗？」

然后，当芙洛儿再次张开眼睛时，视线已没有停留在密尔顿身上。

「……芙洛儿？」

芙洛儿无视于密尔顿感到怀疑的呼唤，缓缓伸出了手。

不知道是飞起的车轮碎片，还是固定在马车某部位的零件。

芙洛儿看见一块裂开的木头插在地面上。

「芙洛……」

密尔顿的声音逐渐转小，并只转动视线看向芙洛儿。

「欧拉。」

芙洛儿这么呼唤后，对著走下山坡的忠实仆人说：

「货物呢？」

「安然无恙。木箱内容物没有损坏。要是掉进了泥泞里，就彻彻底底没戏唱了。」

「这样啊。」

货物安然无恙。

既然这样，我应该也能获救。

这样的状况下，一般都会抱有这般想法，所以密尔顿也展露了笑脸。

不过，芙洛儿太清楚那笑脸不是发自真心的笑脸。

因为芙洛儿手上握著从地面拔起、前端变得尖锐的木头。

「这是你自身说过的话。」

听到芙洛儿这句彷佛独白的话语，密尔顿一副疲惫模样看向天空接续说：

「除非……要举办葬礼，否则……黑衣服根本卖不出去。」

聪明的男人。

芙洛儿用力吸了口气。

「我才在想你今天看起来很美……原来如此……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密尔顿像在喘气似地笑笑，而事实上也真的是发喘吧。

因为沾到泥巴加上天气寒冷，还有想必是大量出血，密尔顿的脸色变成像黏土般的颜色。

密尔顿的视线看向天空。

他看向自己即将前往的下一个住所。

「原来如此……哈哈……」

密尔顿显得疲惫地发出笑声，然后忽然闭上眼睛，当他接著抬高脸时，露出满面笑容这么说：

「可、可恶！垂死的演技被你识破了啊！」

演技再好，也不可能改变得了脸色。

尽管如此，芙洛儿还是不禁畏缩。

因为她察觉到了密尔顿的想法。

「欺骗你的时候，我、我没有半点迟疑！你还保有贵族的天真想法，根本做不了生意！商人就算欺骗他人，也不会觉得良心受到谴责，甚至还会感到喜悦，就连神明也不畏惧──」

密尔顿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芙洛儿的身体盖住了他。

不过，密尔顿的眼睛仍转动著。

芙洛儿感到犹豫。

她犹豫著要不要把木头插入密尔顿无法站起的身躯。

「喂。」

听到密尔顿的话语，芙洛儿吃惊地缩起身子。

「……你再不杀我，我都快死了。」

看见密尔顿露出温柔表情说出这般话语，芙洛儿施加了身体重量。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木头深深陷入的触感。

「……很好，这样就对了……」

鲜血的味道在芙洛儿口中整个蔓延开来。

密尔顿把他颤抖的手，压在芙洛儿手上。

「当个没血没泪的优秀商人……」

事实上，这或许不是密尔顿在说话，而是血泡破裂的声音。

芙洛儿一直保持著姿势不动。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芙洛儿站起身子时，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个人。

「欧拉。」

芙洛儿简短地说完后，立刻得到回应。

「是。」

「把货物缠在马背上。还有，回到家后，立刻拿出剩下的黑色衣服和琥珀饰品，准备出货。」

「是。」

芙洛儿看著沾在手上的鲜血后，发出最后指示说：

「虽说被赶出了家门，但毕竟是贵族子弟因为『意外』而死。为了参加葬礼，想必需要很多黑色衣服和朴素的琥珀饰品吧。」

「是。大小……」

欧拉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巴。

他不是在演戏。

芙洛儿转过身子后，欧拉立刻行了一个礼。

「我已经不是贵族。我是商人，名字是……」

为了成为连心灵上的平静也拿来换金钱的商人，密尔顿推了芙洛儿一把帮她做出最后决心。

芙洛儿决定借用密尔顿的名字。

「伊弗。」

「啊？」

芙洛儿把密尔顿的拼写字母加上直线和点。

就像两人遭人陷害的手法一样。

「我是商人，伊弗．波伦。」

雨水依旧不停落下。

伊弗重新缠上头巾后，立刻帮起欧拉搬运货物。

冰冷雨水不停滴落之中，伊弗．波伦踏出迈向富豪的第一步。

第十一卷 Side Colors II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

第十一集了。这次是短篇集，加上这本已经发行了两本短篇集。

老实说，出道前我只会写长篇故事，短篇故事一直让我有种非常棘手的感觉。而且，不管是长篇还是短篇，都必须用掉一个题材（也就是说，把题材用在短篇上太可惜了！）一方面因为受到这样的观念影响，所以一直没有写短篇故事，但实际写写看后，才惊讶地发现短篇故事意外地好写。尤其是想要从头到尾只描述赫萝与罗伦斯的愚蠢互动时，短篇的适合度压倒性地胜过长篇故事。

所以呢，这次收录了赫萝与罗伦斯的超闪光故事。读者如有抱怨，恕不回应。

不过，这次伊弗的故事占了半本书。伊弗是在第五集、第八集，还有第九集出现过的女商人。因为伊弗这个角色非常适合我以前就很想采用，却没能采用的题材，所以这次特地让她登场。不过，写著写著页数超出预期的多，所以占了半本书。在已出版作品中，伊弗虽然是个守财奴，但这次作品中的她，还是个保有贵族天真想法的女孩。就我个人的想法，我希望大家读完这篇短篇故事后，能够回头再读一遍已出版作品中的伊弗故事。尤其是第八集以及第九集！

不管怎么说，本著作的配角老是被人用了就丢，所以既然这次请了伊弗登场，下次我打算让诺儿菈登场看看。老实说，诺儿菈的故事写了大约一百五十张稿纸后，就被我丢在一旁。等我完成后，还是……我是已经想好了结局，只是……提不起劲……羊啊……

零零碎碎地写著写著，就填满篇幅了。

下次的作品应该会是长篇故事，希望来得及在动画第二季剧情高潮迭起时出版（注：以上指日本时间）！

支仓冻砂

第十一卷 Side Colors II 插图

第十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一望无际的雪原尽头，天色逐渐变亮。

空气冰冷得扎人，每吸一口气，头痛就会伴随而来。

天色未亮之前便出门的羊群，出现在遥远地平线上。

这般风景几百年来不曾改变过，想必未来几百年也不会改变。

晴朗的天空、平坦的雪原、走在雪原上的羊群。

吸入空气，再吐出空气。

长长气息随著冷风拉出一道白烟，视线忍不住追随而去。

仍有睡意的旅伴蹲在身旁用手指拨动著白雪。

「听说可能没有。」

听到唐突的话语，旅伴却没有太大反应。

「早已没有的东西不可能再失去一次。」

旅伴用小手捏出雪球后，忽然丢了出去。

陷入雪堆之中的雪球形成了一个凹洞。

「我们是人类啊。我们懂得怎么让已经没有的东西失去得更完美。」

第二颗雪球也形成凹洞后，身旁传来回应话语：

「对咱而言，这太难理解了。」

「你以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对吧？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人死了后，可能在天国继续生活，也可能在地狱再死一遍。要让已经失去的东西再失去一次，一点困难都没有。」

旅伴没有捏出第三颗雪球，而是在身旁对著变得红通通的手呼气。

「人类太可怕了。」

「是啊。」

这方点了点头后，旅伴停顿一会儿，才丢出另一句话：

「为什么会失去呢？」

「听说是被切削又挖掘，最后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衣物摩擦声传来，原来是旅伴晃动著肩膀在笑。

「人类真是太可怕了。咱再怎样也想不出这种天真小孩才想得出来的点子。」

旅伴站起了身子，但自己还是轻轻松松高过旅伴两个头。

如同由下往上看的成熟表情总是让人感到害怕，由上往下看的少女表情总是显得柔弱虚幻。

所以，尽管由上往下看旅伴，仍觉得那表情显得刚强肯定不是因为多心。

「不过，咱听到那消息后，觉得有些开心。」

「……开心？」

「嗯。最初是在咱无法干预之下失去。那次跟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咱什么也做不了。」

旅伴一步接著一步地前进，雪地上也一个接著一个地出现脚印，说出旅伴的轻盈身躯还是有著重量。

脚印虽小，但脚步踩得扎实。

「这次……」

然后，旅伴转过身子掀起长袍下襬，让晨光落在背上笑著接续说：

「咱干预得到。咱干预得到汝说的死了后的生死。」

旅伴咧嘴一笑，嘴唇底下随之露出尖锐利牙。

「本以为已经无能为力改变的事实，现在咱能够再次扯上关系。这般开心的事情不是说有就有。要放弃也好，放弃不了也好。这样总好过事情在咱无法干预之下开始又结束。」

旅伴表现出两种坚强态度。

想要保护某存在的坚强态度。

另一种是因为没有任何害怕失去的存在，而有的坚强态度。

「你难得表现得这么强势。」

这方开玩笑地说道，一团白色气息随之升起。

「因为这样咱就有了藉藉口。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能够参加那场合就好，光是这样就能够构成一个藉口。而且，也能够成为慰藉。这或许比事情能不能顺利进行来得重要也说不定。」

如果抱著「只要能够搭上关系就有意义」的想法，输了时就不会觉得痛苦。

尽管旅伴口中说出这般令人唾弃的提议，却有种其内心藏著强烈期望的感觉，人们面对这样的对象时，怎能够不伸出援手。

早知道会输。不过，如何输得漂亮比赢得任何战斗都来得困难。

「咱未来也必须活得又长又久。在冷天里睡觉时，必须靠著名为藉口的暖炉来取暖。冬天一直抱著这个暖炉睡觉，有时醒来就眺望暖炉。」

听到这般发言后，想要回以笑容可说难上加难。

即便如此，这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旅伴说出这般发言的同时，也露出彷佛在说「我们这就去抢夺世上所有宝物吧」似的无敌笑容。

「我没办法一直陪著你。也没办法不惜性命地帮助你。不过，我会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陪著你。」

娇小的旅伴一边让晨光落在背上，一边从雪地上站起来。

旅伴想确认的，并非不知道做不做得到的努力目标，而是能够确实履行的能力极限。旅伴太过体贴，体贴到不愿意听到像是「我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不管遇上任何危险都不怕」般的热情话语。

在彼此不逞强之下牵手走下去；这般态度似乎就是岁数增长后的相处模式。

旅伴没出声地咧嘴展露笑容，那笑脸显得开心。

「那么，咱就从等会儿的早餐，来确认看看汝口中的能力所及范围有多宽呗。」

旅伴会说出这般开玩笑话语，是在暗示感伤话题到此结束。

旅伴以轻快脚步走了回来，然后撒娇地抱住这方的手。

「你小心别因为吃太多，而让这顿早餐变成最后一顿早餐。」

光是旅伴的餐费，就是一笔不容忽视的支出。

即便如此，每次真正让人不容忽视的却不是餐费，而是旅伴动脑筋的速度。

「嗯。毕竟汝喜欢咱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如果为了让汝开心而拚命吃，可会撑破咱的肚子吶。」

旅伴口中说出的话语就像难以攻下的要塞，只要反驳，毒蛇就会从团团围住这方的草丛里爬出来。

这方只能投降。

于是，这方耸了耸肩这么说：

「我可不想杀了你。」

「嗯。」

然后，原本看向前方的旅伴看了一眼埋没在白雪之中的修道院后，闭上了发出强烈红光的琥珀色眼珠。

「这样最好。要是因为对方的宽容而死，就是死了也死得不痛快。」

一天当中之所以拂晓时分最寒冷，一定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因为之后天气就会愈来愈暖和。

第十二卷 第一章

我会再跟你联络。

如果是旅行商人，鲜少会照字面解读这句话的意思。旅行商人会大概解读成「如果运气好的话」，或顶多是「一年或两年后来到相同地方的时候」，才可能取得联络。

然而，对隶属于大型经济同盟这般复杂机构的人来说，这句话似乎具有如字面般的意思。为了回到大陆，而从位于雪原中央的布琅德大修道院前往港口途中，罗伦斯在去程也停留过的客栈收到了信件。

因修道院而掀起大骚动之际，彼士奇提供了协助，而这封信的寄件者便是彼士奇。修道院因为陷入经济窘境而使出手段试图起死回生，但最后宣告失败，而信上写著关于修道院的消息。

尽管过去培养出多位伟大圣人，修道院还是因为诸多意图而试图取得某圣遗物。

此圣遗物极可能属于异教徒崇拜之神明所有，也极可能是真的。

对只是个旅行商人的罗伦斯来说，以往只会在旅途中的酒席上，听到这般用来助兴的话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现在他却收到了拥有好几艘商船、连国王和大主教都必须表示敬意的鲁维克同盟捎来信件，信上还写著关于伟大修道院的机密大事。

也难怪他的嘴角会忍不住上扬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就算是规模再大、力量再强的权力组织，终究是人类所组成。即使只是在旅途中结识的对象，只要与对方意气相投，奴隶也能够享用到丰盛晚餐。

因为人们是在神明的指引下才会相遇，所以再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不说别的，以罗伦斯身旁的人为例，这个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探头看向罗伦斯正在过目的信件的人，就是正常来想会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存在。

亚麻色长发，加上尖下巴。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加上鲜红朱唇。如果说拥有贵族女孩般的容貌非常稀有，其兜帽底下的动物耳朵更是稀有。这位罗伦斯偶然相遇的旅伴赫萝，既不是贵族，也不是人类。其真实模样是能够轻松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也是寄宿在麦子里，并且能够掌控麦子丰收与否，属于古老精灵时代的存在。

不过，赫萝本人不太喜欢如此夸大的形容。而且，看见她因为想要阅读信件，而甩动尾巴不停拍打罗伦斯小腿的催促模样，与其说会让人敬畏，不如说显得可爱更加贴切。

「看完了要还我喔。」

罗伦斯把信件递向赫萝后，赫萝立刻抢走信件。布琅德修道院所购买的圣遗物是非比寻常的狼骨，说穿了就是被称为狼神的骨头。虽然实际上修道院买到了假的狼骨，但信件上写著整个购买过程。

赫萝一直以为修道院购买的狼骨可能是其同伴遗骨。

虽然已经排除了这般疑虑，但才松口气没多久，罗伦斯在布琅德修道院又听到其他同样与狼骨有关的更坏消息。

这封信件上也写著关于这消息的一小部分内容。

「话说回来，原来规模那么大的修道院也会受骗啊。」

另一位旅伴寇尔一边顾著火势，一边开口说道。

或许是因为度过贫穷旅行而变得纤瘦，与拥有十多岁容貌的赫萝相比，寇尔看起来年幼一些。

若非如此，就是因为寇尔那具有理性，却绝对不会傲慢的谦虚态度。

罗伦斯面向取暖的火堆对寇尔说：

「你猜哪些人会买不锐利的钝剑？」

罗伦斯还是个徒弟的时期，师父经常这么对待他。

突然提出偏离主题的问题，然后透过答案来评量对方的力量。

「呃……那个……没有钱的人吗？」

「没错。不过，还有另一种人也会买。」

「汝是说有太多钱的人呗？」

寇尔还来不及回答，看完信件的赫萝这么说。

赫萝让寇尔夹在她与罗伦斯之间而坐，并把信件递给寇尔。

这名身为流浪学生的少年为了证明其故乡的北方神明真的存在，同样在追查狼骨的真伪。

「没错。有太多钱的人会想要购买不锐利的宝剑。就算砍不了人也无所谓。剑的价值是依其他条件而定。」

「意思是……修道院根本不在乎狼骨是假的吗？」

听到寇尔表现优秀地说出答案，赫萝摸了摸他的头以示犒赏。

看见他既没有显得难为情，也没有表现出厌烦模样，而是露出纯粹感到开心的表情，想必身为给予犒赏的人也会感到开心。

「所以，对修道院来说，与其说受骗不受骗，如何赋予狼骨价值更加重要。事实上，修道院也快达成目标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寇尔把视线拉回信件上。

信件上写著修道院差一步就到手的起死回生可能性。

「信上写的『对岸商行前来试探并表达采买意愿』，应该是指那家商行吧？」

罗伦斯等人在港口城镇凯尔贝时，被卷入了一角鲸骚动。

当时处于漩涡中心的，就是拥有秘密资金准备采买狼骨的珍商行。

「管它狼骨是真是假，以高价卖给珍商行后，只要坚称不知情就好了；修道院应该是打著这样的如意算盘，只是最后没有成功。」

「然后，管他有没有成功，对咱们而言都无所谓。」

赫萝一边用树枝串起乳酪放在火上烤，一边这么说。

她大口咬下表面开始融化的滚烫乳酪后，兜帽底下的耳朵随之高高挺起。

「没错。我们应该留意其他地方。」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寇尔继续追著信件上的文字跑。

如果要说这封信件上写著极为重要的内容，那不会是报告事实的内容。

有些时候，没有确证的杂感会比较有帮助。

在生意上，情报有没有帮助，其实并非依该情报内容而定。

这个情报「没有人知道」才是最重要的，而没有人知道的情报总是由毫无确证的杂感而来。

「近年来这类交易似乎在各地积极进行著。我们怀疑其中心人物可能是与我们拥有不同流通网路的团体。感觉得到北方地区弥漫著动荡气氛。愿神庇佑……彼士奇。」

咀嚼完乳酪后，赫萝把树枝丢进火堆之中。

「这跟汝从哈金斯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致呗？」

基本上，赫萝不会称呼别人的名字。她口中说出的，正是流传于布琅德修道院的黄金之羊传说中的黄金之羊名字。

不过，赫萝之所以会称呼其名，并不是因为哈金斯与她的存在相似。因为赫萝是一只顽固的贤狼，除非是值得表示敬意的对象，否则她依旧会称呼对方为这家伙或那家伙。

「向修道院表达过采买意愿的珍商行，原本是在一个叫做德堡的商行旗下。哈金斯先生告诉过我，有一家商行在人类称为大矿山地带的地区占地为王，北方地区有可能因为这家商行所为，而变得面目全非。这家商行正是德堡商行，他们拥有与鲁维克同盟不同的流通网路。」

哈金斯在温菲尔王国的布琅德修道院领地，暗地里为同伴重新建立出故乡。照哈金斯所说，分散各地的同伴们时而会顺道来到这个故乡，然后聊一聊彼此近况，或互换关于各地状况的情报。

在这之中，哈金斯为了罗伦斯等人提供了情报。

哈金斯提供的动荡情报里，也出现了赫萝即将前往的故乡、据说好几百年前已经灭亡的约伊兹之名。

「那么……真正的狼骨已经在德堡商行手中？」

「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如果狼骨在市场上流通，应该说这样的可能性很高。」

罗伦斯从寇尔手中接过信件，然后缓缓撕掉信件。

「啊！」

这么叫了一声后，寇尔一脸呆然地张著嘴巴。罗伦斯没理会寇尔的反应，把信件撕成小碎片后，便往火堆里丢去。

「如果是唯一一封信，要是碰到水而破损，或被火烧掉会很伤脑筋。这种时候会使用羊皮纸。不过，不易破损也代表著不易处理掉。所以，写秘密时会使用容易处理掉的纸张。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秘密内容。」

信件转眼间烧成灰烬，并随著热气朝向天花板飞去。

「那么，咱们要怎么做？」

寇尔与赫萝两人的视线追著在空中飞舞的灰烬，但只有寇尔是真的看著灰烬。

赫萝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并没有看著灰烬，而是凝视著他处。

「彼士奇先生寄来的刚刚那封信，加上哈金斯先生告诉我们的北方地区情势。两大情报网都提供了类似情报。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几乎可以把这个情报视为事实。」

「汝说的那家什么商行，为了把整座山翻过来开挖，到处赶走当地的居民，是呗？」

寇尔吃惊地拉回落在灰烬上的视线。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德堡商行有可能不问真假地拚命收集圣遗物；这是哈金斯先生说的。德堡商行的目的很明显。想要依赖武力时，没有什么同伴比教会组织更可靠。首先，德堡商行肯定会拉拢教会。然后，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们一定会用很好听的说法，来形容为了开发矿山而占领土地的行为。」

木柴发出「劈啪」一声爆破声。

「那就是圣战。为了从异教徒手中夺回神之土地。」

圣遗物是属于信仰世界的东西。

所以，罗伦斯等人所追查的狼骨，当初或许也是打算用于教会传教。举例来说，如果狼骨真是异教之神的遗物，就能够以「刻意冒渎狼骨却没有受到神谴」的说法，来主张教会的公正性。

赫萝说过就算它们族群再强悍，一旦化成了白骨，也不可能开口咬人。

如果教会在至今仍留有浓浓异教之神气息的地区这么做，肯定能够带来极大效果。

而且，假设德堡商行为了开发矿山而当真不惜开战，该行为已经不算是为了信仰而战，其真正动机在于赚钱。

如哈金斯用词巧妙地说过，古老时代，当被称为神明的存在被赶出森林或高山时，背后总有商人作梗。

不过，这次商人不是在背后。

「毕竟北方大远征中止，想必有很多家伙因此很头痛。虽然不喜欢自己居住的土地发生战争，但要是在远方土地发生战争，那可是再欢迎不过了。食物和物资会因此大卖，老是来破坏田地和村落的佣兵们也会争相出远门。一切顺利的话，前赴战场的领主会捧著满满宝物回来，甚至还能够分到领主掉出来的宝物。」

「这战争如果是在异教土地发生，更是没什么好担心；汝是这意思呗？」

赫萝的故乡约伊兹，据说好几百年前便已灭亡。

不过，该地点想必还存在著赫萝看惯了的高山和森林，能够让赫萝一边悠哉地打瞌睡，一边晒太阳的山丘肯定也还存在。如果从这般角度来说，赫萝的故乡应该还存在著。

这个故乡如果被人利用来挖掘黄金、白银或其他矿物，景观就真的会完全改变。到时候树木会遭到砍伐，高山会被挖掘，河川会遭到阻断。

转眼间就会化为一块陌生土地。

「那个……」

寇尔有礼貌地举高手插嘴，并且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

「猜得出来……什么地方会遭到攻击吗？」

「猜不出来。不过……」

罗伦斯露出笑容以暂时安慰寇尔，并接续说：

「不过，可以先做准备。因为事情的规模变得愈大，就愈不可能隐瞒得了世人。而且，就算无法阻止整件事情的进行，至少也能够在想要守护的地方，挡住敌人挥出的矛头。」

寇尔露出悲痛表情点了点头，并紧紧咬著下嘴唇。

如果事情是在二十年后发生，说不定寇尔已经站在能够在教会权力内部，巧妙地诱导矛头方向的地位。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设。

赫萝轻轻捏起寇尔的脸颊，然后对著罗伦斯说：

「需要准备什么？」

「首先要有正确的北方地图。无论要做什么，如果光是问出地名却不知道其位置，就是想采取行动也难，也不知道战争矛头指向什么地方。虽不是说顺便，但只要能够顺著情势而行，想必狼骨的下落同时也会明朗化。」

赫萝点了点头，然后稍微做了一次深呼吸。

「所以，我请哈金斯先生介绍了了解北方地区状况，又懂得画地图的人物。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在知道我们家这只狼的真实身分之下，挑出来的人选，相当值得期待。」

听到罗伦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哼了一下，寇尔则是表情僵硬地笑了笑。

在修道院那个早晨，罗伦斯就是告诉赫萝这件事情。

罗伦斯能够收集情报，并照著约定带赫萝回到故乡。

不过，关于回到故乡后的行动，好比说让德堡商行打不了如意算盘之类的英雄行为，就不是罗伦斯能够承诺的范围了。

德堡商行是直接支配北方有力矿山的大商行。在他们的世界，绝非只要有钱就能够生存下去。对德堡商行而言，就连设法让布琅德大修道院把圣遗物卖给珍商行的举动，也不过是大目标里的一小部分。

从哈金斯口中得知这般事实时，罗伦斯在因为世界之大而心生怨恨之前，不禁先有了一种愚蠢极了的感觉。

罗伦斯个人的力量有限，身为旅行商人的力量更是微弱。

不过，赫萝不会责怪罗伦斯的无力，所以罗伦斯也不会感到难为情。

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相对地，面对做得到的事情时，一定全力以赴。

「总之，我们先回到凯尔贝。我打算在凯尔贝跟一个商人见面。」

凯尔贝是发生一角鲸骚动的地点。

赫萝一副讶异模样询问说：

「跟那个一直找汝麻烦的小毛头？」

「你是说基曼啊？不是他。我要跟一个是哈金斯先生同伴的商人见面。」

听到罗伦斯的答案后，赫萝露出显得更厌恶的表情说：

「又要借助羊的力量啊……」

「这次的对象不是牧羊人，感觉多少好一点吧？」

赫萝与自尊心强的贵族不同。

虽然乍看下赫萝确实一副自尊心很强的模样，但其内在其实像个小孩子一样，经常做出爱面子或意气用事的举动，而她本人也承认这样的事实。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一副没有抱著太大期待的模样反问说：

「那么，不是牧羊人是什么？」

罗伦斯简短回答了一句：

「画商。」

如同河川会隔开两个国家，中间如果隔著海洋，就算距离不算太远，气候也会截然不同。

因为气候大不同，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因为隔著海洋通信，所以把对方国家的夏天误以为是冬天。

港口城镇凯尔贝的天气虽冷，但还不至于到严寒的程度。

然而，如果横越流入凯尔贝的河川北上，四周就会立刻化为与温菲尔王国没什么两样的雪景，让人不禁赞叹世界的构造真是奇妙。

「咱们要在城镇北端下船，还是南端？」

赫萝在船上这么询问，并从棉被底下露出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赫萝拿天气太冷当藉口，直到方才还一直喝著酒。

罗伦斯把手伸向赫萝的头，然后一边轻轻用手指拨动浏海，一边回答说：

「南端。就是比较热闹的那一边。」

凯尔贝因为河川流经中央位置，使得城镇分为南、北两端。北凯尔贝住著从以前就住在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南凯尔贝则住著来到新城镇的商人们。

比较热闹的一端是商人们居住的南凯尔贝。

「嗯。如果是这样……或许可以期待吃到美食。」

赫萝说到一半时还打了一声哈欠，然后抿著嘴咀嚼。她看向远方的目光，不知究竟幻想著吃了什么大餐？

罗伦斯一边回想荷包里的钱，一边有些话中带刺地说：

「说真的，早知道就带几只羊走。」

在布琅德修道院从事牧羊人工作的哈金斯，说了好几次会偷偷带回几只肉质肥嫩的羊只，让罗伦斯等人带走。

「嗯……不过，要带著走毕竟很麻烦。」

「难得你会做出这么顾及现实性的判断。」

羊并不便宜，而且如果还是由哈金斯这个黄金之羊化身来挑选，肯定会挑选出找不到更肥嫩肉质的羊只。

然而，罗伦斯还是没有收下。拒绝的理由正是赫萝所说的原因。

罗伦斯拒绝哈金斯的提议时，赫萝虽然一副不满模样，但其实是明白罗伦斯的难处。

「这么点事情咱当然懂得判断。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团体已经有……」

在棉被底下把行李当枕头躺著的赫萝，从罗伦斯的手指之间投来显得坏心眼的目光。

赫萝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不知道是因为她的体贴表现，还是嫌麻烦。

「我看你跟寇尔一样睡个觉好了。」

寇尔因为害怕搭船，所以喝了一口不敢喝的酒后，就一直在罗伦斯身边睡著。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缓缓闭上眼睛回答说：

「咱虽然不怕搭船，但很怕喝酒。因为怕喝酒，所以恨不得能够睡著，但为了避免睡著，就不得不喝更多酒。」

这是对劝诫人们不要饮酒过度的圣职者，所说的有名笑话。

赫萝令人害怕之处是，她这么挑选话语并非为了表现知识，而是她真的这么认为。

「怕支付餐费的我，只能喝下眼泪吗？」

赫萝八成是觉得无趣，所以没有回答罗伦斯。

在这之后没多久，船只如预订时间抵达了凯尔贝。

等到罗伦斯叫醒寇尔，并让赖床的赫萝好不容易站起来时，船舱已经只剩下他们三人。

「啊～呼。才过了几天而已，怎么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吶。」

走下船只，并站上南凯尔贝的土地后，赫萝这么说。

的确，罗伦斯三人在凯尔贝被卷入了城镇差点一分为二的骚动，或许这个地方让人印象特别深刻吧。

「可能也是因为温菲尔是一片雪景，跟这里完全不同的关系吧。不过，对喔。」

看见赫萝动作轻盈地独自伸著懒腰，罗伦斯背起与寇尔分担的行李，并按住赫萝的长袍下襬，以遮住就快露出的尾巴后，接续说：

「认识你后，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同个城镇两次啊。」

「嗯？嗯。听汝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是如此。」

在目睹过温菲尔的不景气模样后，凯尔贝不变的吵杂声更让人感到怀念。对于身处生意世界的人来说，果然还是拥有充满活力市场的城镇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也会觉得像是跟汝一起旅行了很久。」

「嗯？」

赫萝一边眯起眼睛环视四周，一边在身后交叉起双手先走了出去。

「因为每经过一个城镇，老是遇到回想起来足以笑上五十年的事情。」

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他也相信不是自己多心。

因为罗伦斯知道当赫萝回想起一件往事而笑上五十年时，他肯定已经不在赫萝身边。

「……」

发觉罗伦斯没有做出回应后，赫萝忽然停下脚步，并转过身面向罗伦斯说：

「对了，汝啊，要不要让愉快之旅再增添一件往事啊？」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赫萝后方一看，看见店家在屋檐下正准备把鳗鱼丢入油中。

前往洋行寄放行李时，罗伦斯在不会带来不良影响的范围内，向为他写了介绍信的基曼，说明了在布琅德修道院遇到的事情。

基曼一路保持愉快表情聆听到最后，然后递出一封信件代替回答。基曼说这封信件是前阵子从往南走就会遇到、以加工皮革出名的城镇寄到洋行来。

不用问也知道寄件人是谁。

信件上只写了一句「捞了一大笔」，如果把信件拿来嗅一嗅，肯定会嗅出不同于赫萝的狼味道。

「画商？您是指攸葛商行吗？」

「是的，我想与哈夫那．攸葛先生见个面。」

「如果是这样，走出洋行后，只要顺著道路走下去，就会发现攸葛商行在右手边。攸葛商行的屋檐下挂著代表他们商行的羊角图案徽帜，所以很容易找到。」

因为知道哈金斯与其同伴攸葛的真实身分，所以听说如此大胆的图案徽帜时，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您会想找攸葛商行，还真是挑了个特殊的地方呢。」

买得起画的人大多身分很高，而专门卖画的商行根本不是区区旅行商人能够进出的场所。身为负责守护罗恩商业公会名声的一人，基曼或许是在担心罗伦斯会不会又被卷入什么怪事。

虽不是刻意想为基曼排除这般担忧，但罗伦斯心想说不定基曼知道什么情报，所以没有抱著太大期待地回答说：

「我想跟一个名为弗兰．沃内莉的银饰品工艺师见面。」

罗伦斯说出这个哈金斯告诉他的名字后，基曼脸上明显化为惊讶的表情。

「您知道这个人物吗？」

基曼用手轻轻抚摸脸颊抹去惊讶表情后，露出温和笑容这么说：

「对方是个有名人物。不过，是以坏评价出名。」

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伦斯稍微环视四周一下，而这样的举动是无言地催促著基曼继续说下去。

「对方的顾客性质不好。」

基曼这时露出的眼神，与其说像在说沃内莉个人的坏话，更像在为罗伦斯担心。

「虽然弗兰．沃内莉是个被称赞年纪轻轻，精湛工艺便已得到诸侯赏识的银饰品工艺师，但这里指的诸侯净是一些暴发户，这些人背后都有黑暗的过去。不仅如此，大家不曾听说弗兰．沃内莉在某处的工作坊拜师学艺过。感觉是个很可疑的人物。」

拥有如蜘蛛网般情报网的基曼都这么说了，事实肯定也是如此。

弗兰．沃内莉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

罗伦斯这么思考著时，基曼在最后补上一句说：

「我想应该不要跟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比较好。」

在公会里，基曼与罗伦斯的身分之差宛如天与地。

既然基曼表示了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罗伦斯就应该当成是「不准扯上关系」的命令。

然而，拿著笔在帐簿上记录的基曼画完最后一条线后，轻轻咳了一声说：

「糟糕，好像不小心让您听见了我在自言自语。」

说到基曼这时露出的笑脸，真是再刻意不过了。

基曼似乎愿意把方才的话语，当成是出自亲切心的忠告。

向基曼道谢后，罗伦斯急著与在洋行外等待的赫萝与寇尔会合，而准备离开。

这时，基曼保持视线落在帐簿上搭腔说：

「您准备分最后一笔利润时，记得与我联络。」

如果称基曼为朋友，或许显得厚脸皮。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有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与基曼之间建立出了令人愉悦的关系。

「那是一定的。」

罗伦斯露出笑容简短回答后，离开了洋行。

「您没事吧？」

寇尔露出担心表情问道。如果照常理来思考，在赤裸裸地表现出欲望，并争斗一番后，一般人想必连对方的脸都不想看见吧。

然而，世上尽管有数不尽的人，却没有什么人比商人更没有节操，甚至能够与以往互斗过的对象开心喝酒。

罗伦斯摸了摸寇尔的头后，这么说：

「洋行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只简短写著『捞了一大笔』。」

寇尔的表情忽然整个明亮起来，或许寇尔也惦记著伊弗。

而伊弗也相当疼爱寇尔。

此刻只有赫萝一人显得很不开心。

「但愿别是好不容易过了一关，又来了一个难关吶。」

赫萝应该是对甚至有过想要杀害罗伦斯念头的伊弗，以及基曼所形容的弗兰．沃内莉感到在意。

单纯就基曼提供的情报来说，弗兰．沃内莉肯定是个难缠家伙。

或许是罗伦斯脸上不小心露出彷佛在说「不过，你这个最难缠的家伙好意思说人家吗？」似的表情。

赫萝哼了一声后这么说：

「那么，汝说的那个什么画商在哪？」

当赫萝明显表现出心情不好的模样时，代表著其实心情很好。

罗伦斯走了出去后，赫萝乖乖地跟了上来。

不久后看见挂在攸葛商行屋檐下的徽帜，赫萝掩饰苦笑地嘀咕说：

「真搞不懂那些家伙的胆子是大还是小。」

「这道理或许就跟使用老鹰图案做为家徽的贵族出乎意料地多一样。」

说著，罗伦斯打开加了精致装饰、外观朴素却彷佛泛著金光的木门。打开门的瞬间，颜料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

以面向大马路的商行来说，攸葛商行的规模或许算小。

不过，一眼就能够看出攸葛商行生意做得不错。挂在整面墙上的图画，加上立在店内各处的图画数量相当多。这些图画有著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图画的大小。

一般来说，不管图画上画了什么图样或画家是谁，对价格几乎不会造成影响。图画的价值几乎就等于颜料的价格，因此，图画的价格是依其大小及色泽而定。

放在这家小规模商行里的每幅图画都很大，而且使用了多种颜料呈现出鲜艳色彩。如果要标上价格，肯定会是相当高的金额。

「哇啊……」

这些图画从描绘神明或圣母的模样，到在深山或森林、洞窟或湖边度过隐居生活的圣者模样，可说包含了各式各样的题材。

其共通点就是，每幅图画上的背景都显得特别大。

那感觉就彷佛比起描绘神明或圣母，更想描绘背景一样。

「老板不在啊？」

赫萝发出感叹的声音，而寇尔则是根本说不出话来。罗伦斯没理会两人往商行里面走去。

当然了，罗伦斯没忘记回头叮咛好奇心旺盛的赫萝一句：「别乱碰图画。」

虽然赫萝一副彷佛想说「别把咱当成小孩子」似的不悦模样鼓起双颊，但她的手指正准备朝向隆起的颜料表面摸去。要是因为手指勾到而使得颜料剥落，三人就得立刻转过身拔腿逃跑。

「有人在吗？」

罗伦斯朝向最里面的房间大喊后，传来「叩」的一声硬物撞击声。

老板似乎是在更里面的仓库里。

听见模糊的回应声传来后，罗伦斯一边眺望挂在墙上的图画，一边等待老板走出来。

那是一幅描绘修道士行进模样的图画。

顺著河岸行进的多名修道士后方，有著一大片肥沃的森林与高山。

「来了！来了！有什么事吗？」

隔了一会儿后，一名与其说像羊，更像猪只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子头上戴著扁平帽子，乍看下也有点像圣职者，但身上的服装却是商人穿的顶级货色。

男子的模样与哈金斯有著强烈的对比，看起来就像个利欲薰心的商人。

「我想找哈夫那．攸葛先生。」

「喔？我就是哈夫那。呃……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罗伦斯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旅行商人，而且身旁的两名旅伴一个是修女，一个是像从贫民救济院出来的少年。

卖画给富裕人家收藏的商行不是这般组合会来的地方。

「是这样子的，我是在布琅德修道院的哈金斯先生介绍下──」

罗伦斯说到这里的瞬间──

攸葛那像猪鼻子一样的大鼻子抽动了一下，其视线看向某个定点就这么僵住了。

察觉有视线投来后，赫萝把目光从描绘圣母手拿苹果的图画上移向攸葛。

尽管身形娇小，赫萝终究是一只狼。

「啊、啊、啊……」

「她的名字叫做赫萝。哈金斯先生也非常照顾她。」

面对感到畏惧的攸葛，罗伦斯尽可能地面带笑容说道。

然而，攸葛似乎已经慌张得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一副想要立刻转身逃跑，却移动不了双脚的模样，像是被赫萝的目光钉住了似地注视著赫萝。

所以，赫萝移动了脚步。

她连叹一口气也没有，便迅速走近攸葛，然后这么说：

「对了，有没有像那幅画上画的苹果？」

说到人类在森林遇到野狗群时会怎么做，那就是拿出肉乾，然后丢得远远的。

这样的做法立刻见了效。

攸葛拚命地点头，就连双颊的赘肉也跟著晃动了起来，最后退到了最里面。

「与其说是羊，更像猪吶。」

看著攸葛的背影，赫萝发愣地说出这般话语。

看见用木盘堆了满山的苹果端来，赫萝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

至于攸葛，他明明是这家商行的主人，却一直站在房间角落。

「攸葛先生。」

罗伦斯这么搭腔后，攸葛吓了一跳地缩起其庞大身躯。

劝著攸葛坐下时，罗伦斯都快分不清谁才是商行主人了。

「哈金斯先生已经跟我们说明过您的事情了。」

原本一直凝视著苹果，并且不停擦拭汗水的攸葛听了后，忽然停下擦汗的手。

攸葛压低头抬高视线地看向这方，那眼神甚至像在请求这方大发慈悲。

「哈金斯说……不能吃汝。」

赫萝一边大口咬著苹果，一边趁著这个空档说道。

她带著捉弄意味地用一边眼睛看向攸葛。比起攸葛是一只羊的事实，赫萝或许纯粹是因为攸葛的害怕态度，而感到不悦。

不过，就算攸葛没有表现出害怕模样，赫萝也可能因为这样而感到不满。这或许是身为狼才有的复杂心态吧。

「因为太硬。」

听到赫萝说出多余话语，罗伦斯赶紧补上一句说：

「哈金斯先生说您是个硬骨头的成功商人。」

「……您们对哈金斯翁……不，您们与哈金斯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再有勇气一些，或许攸葛是想说「您们对哈金斯做了什么」也说不定。

然而，赫萝大口咬著苹果时，嘴里的尖牙清楚可见。

羊与狼是势不两立的存在。

掠食者是哪一方，被吃的又是哪一方；这个不变的事实甚至比漫长岁月的尽头更为悠长。

「哈金斯先生告诉了我们他在修道院的努力。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然后，我们也帮了他的忙。」

攸葛的视线在罗伦斯与赫萝之间足足来回移动了三次。

「……哈金斯翁怎么会提到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在寻找很熟悉北方地区的人。」

攸葛的眼神慢慢恢复活力。

身为画商的攸葛事业做得很成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所以面对既是人类，又是旅行商人的罗伦斯，肯定能够保有同等，甚至高于罗伦斯的地位。

「这……是的。如果是这样……」

即便如此，攸葛还是把话含在嘴里，而且愈说愈小声地这么嘀咕。然后，他一副想继续说下去的模样说了句：「可是……」并看向赫萝。

连续吃了不知五颗，还是六颗苹果后，赫萝一副彷佛在说「暂时解了渴」似的模样舔著沾在手上的汁液。

舔完小指和无名指交接处后，赫萝突然开口说：

「自称是哈金斯的那家伙，就是那只有骨气的羊。他懂得待人处世的道理。」

「……」

攸葛没能够继续说话，甚至还不敢呼吸地看著赫萝。

「意思就是说，他懂得要好好报答咱们的恩惠。这报恩能不能够有结果……」

赫萝瞥了攸葛一眼。

「就在于汝愿不愿意提供协助。」

「那……」

攸葛一副像是食物卡在喉咙似的模样闭上嘴巴，然后先吞了口口水，才接续说：

「那当然没问题……只要是哈金斯翁的请求……」

「嗯。」

赫萝轻轻顶了一下罗伦斯的手臂，应该是在说「接下来就交给汝了」。

在这之后，赫萝轻轻顶了一下寇尔的手臂，她是在告诉寇尔说「难得有苹果，还不快吃」。

「那么，不知道攸葛先生能不能帮我们介绍呢？」

「喔……的确，我们商行做的是图画买卖，画家当中也有不少人习惯旅行度日。也就是说，那个……」

「是的，哈金斯先生告诉我们一位银饰品工艺师的名字。」

就在这个瞬间──

攸葛第一次露出像个画商的表情。

罗伦斯身旁的赫萝从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吃著苹果的任性女孩，变成了一匹狼。

「哈金斯先生说的名字是，弗兰．沃内莉。」

攸葛松垮的脸上堆起皱纹。

这样的反应并非因为恐惧。

那是商人被他人发现自己所做的生意当中，最有赚头的生意时，会露出的独特表情。

然而，攸葛早已变回了商人。

既然变回了商人，攸葛当然十分了解如果草率应付贵人所介绍的对象，代表著什么意思。

「我认识这个人。」

「我听说对方好像是个工艺精湛的银饰品工艺师？」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攸葛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沃内莉师傅靠著绘画维生，但其实本业是银饰品工艺师。虽不知道有过什么经历，但沃内莉师傅与多位达官显要的交情很好，而且其工艺让这些大财主个个钟情不已……尤其是一些手持长枪和盾牌闯出一片天地、个性难应付的大财主，更是给予大好评价……」

对攸葛商行而言，再也找不到比弗兰．沃内莉更好的摇钱树。

攸葛应该很想这么接话下去吧。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声说：

「方便介绍给我们认识吗？」

谁也不想他人靠近自己的摇钱树。

罗伦斯非常了解攸葛这般心态。

而且，这个突然来到商行的他人，还是带著一身穷酸样的少年、看似旅行商人的男子，以及狼之化身。

攸葛就是想像了自己被狼一口咬断脖子然后啃个精光的画面，想必也没人能责怪他胆小。

明显看得出攸葛拿出心中的天平，衡量著哈金斯的恩惠、自身利益以及人身安全的重量。

赫萝伸出手轻轻触摸了天平。

「约伊兹。」

「咦？」

攸葛把视线移向赫萝。

「约伊兹。一个古老的名字。听说记得这名字的人已经变得很少，知道其位置的人更少。」

攸葛应该已经口渴不已，却不停地想要吞口水。

「咱在寻找故乡。咱的故乡就是约伊兹。汝呢？汝听过约伊兹吗？」

如果要说赫萝这样的态度显得轻率，或许确实如此。

不过，这般态度也像一个王者厌烦于为了当王者而逞强的感觉。

「如果汝听过，可不可以告诉咱？拜托。」

赫萝缩起身子，并低下了头。

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要是露出了尾巴，彷佛都快看见尾巴夹在双腿之间。

「那……那、那个……」

看见赫萝的举动，连罗伦斯都感到惊讶了，攸葛的感觉恐怕已经超乎惊讶，而是感到不安。

攸葛半抬高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嘴巴一张一合地试图想对罗伦斯与寇尔说些什么。

赫萝会做出这般举动，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懒得与人展开拉锯战，但或许赫萝自身在心境上也有了变化。

尤其是在温菲尔时，赫萝在每次都让她瞧不起的羊只面前，体认到了自己的幼稚。赫萝这次的态度并非高傲地逼迫对方，而是在请求对方给予答案。

攸葛的胆子或许很小，却是个心胸宽敞的男人。

「请、请抬起头来。既然是哈金斯翁的介绍，不、不对，像我这种对象，您都愿意如此谦虚，我身为一只羊，当然愿意提供协助。所以……」

请抬起头来。

听到攸葛这最后一句话，赫萝缓缓抬起头，并露出微笑。

面对比自己年长好几百岁的赫萝，罗伦斯或许不该这么说，但罗伦斯真心认为从赫萝的笑脸，看得出她又成长了一些。

第十二卷 第二章

除了苹果之外，攸葛还端出了温过的葡萄酒。

「喝了会很暖和喔。请喝。」

罗伦斯道谢后，喝了一口葡萄酒，赫萝也跟著罗伦斯喝了一口。赫萝明明不敢喝这种酒，却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因为只有寇尔一人喝著加热过的山羊奶，所以赫萝一副羡慕模样斜眼看著寇尔，让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三位是要找银饰品工艺师弗兰．沃内莉吧。」

「是的。」

虽然攸葛一副嘴里还含著什么似的模样，但立刻下定决心地接续说：

「她现在正好在凯尔贝逗留。」

赫萝露出明显不带笑意的笑脸看向攸葛，而罗伦斯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不过，既然弗兰．沃内莉是珍贵的收入来源，攸葛当然会想隐瞒。

罗伦斯轻轻拍了一下赫萝的膝盖后，询问说：

「是为了绘画或制作工艺品吗？」

「不是。应该是说为了这些工作做准备吧。她平常总是到处奔走，所以我还以为会有好一段时间联络不上，没想到她前几天突然出现，并这么告诉我。她说恰巧听到了某个传说。」

「传说。」

听到罗伦斯以确认的口吻嘀咕道，攸葛点了点头说：

「这个传说跟一个叫做堂斯格村的村落有关。堂斯格村位于呈长方形横跨广大北方地区的山脉脚下。那里的山很高，森林很深，沃内莉师傅好像就是为了追查跟那里的森林和高山湖泊有关的传说，才来到凯尔贝。」

听到「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传说」，罗伦斯看向身旁。

然而，赫萝没有看向这方，因此罗伦斯与赫萝后方的寇尔视线交会。

「攸葛先生您知道这个传说吗？」

「我当然听说过这个传说，不过……如您所知，我们拥有独自的情报网。所以对于这个传说的真伪，我们有某程度的了解……」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假的？」

攸葛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沃内莉师傅是个个性难应付的人，只要她决定以某目标作为银饰品题材，就绝对不会改变决定。很多客人会钟情于她，也包含了这般态度就是了……」

「您的意思是，她没时间帮我们画地图？」

「是的。还有……」

「还有什么呢？」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攸葛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这么回答：

「的确，沃内莉师傅为了追求银饰品题材，而在北方地区到处奔走。而且，关于您想知道的古老地名知识，相信她也比我和哈金斯翁知道得更详细。毕竟她总是一个一个地实地追查传说。」

罗伦斯点了点头，催促攸葛说下去。

攸葛的这段话并没有回答罗伦斯方才的问题。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开口拜托沃内莉师傅画地图，她会不会坦率地接受请求。因为我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建立出现在的关系……」

攸葛面带苦涩表情不停地擦拭汗水。

如果攸葛不是在演戏，就表示这位弗兰．沃内莉真的很难应付。

「怕什么？没什么好担心。」

然而，赫萝没理会攸葛的这般担忧。她一派轻松地说道，并咧嘴露出尖牙。

赫萝是开玩笑地在表示「只要威胁对方就好」。

虽然攸葛的表情化为笑脸，但并非因为觉得好笑而笑。

工匠本来就是「顽固」的代名词。成为传说的铁匠当中，据说有些人仅管陷入极度贫困的生活，又被迫打造长剑，却宁愿吃掉落在铁砧上的铁锈充饥，也不愿意去做非出自本意的工作。

面对这般对象，如果某天突然前来拜访，并要求对方画北方地区地图的举动或许显得无谋。

「我明白了。不过，能够麻烦您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攸葛让身体往前倾。

攸葛的这般动作或许是在强调他已抱了坚定不移的决心，决定说出接下来的发言。

「因、因为她是个难应付的人……」

罗伦斯知道介绍来路不明的人给弗兰．沃内莉认识，已是攸葛最大的让步。

因此，罗伦斯稍微思考了一下。

一方是惹火一位银饰品工艺师，另一方是卖面子给为攸葛这些羊只化身守护故乡的哈金斯。把这两件事情放上天平秤了后，攸葛决定取银饰品工艺师这一方。

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攸葛协助，是否应该向哈金斯拿取什么能够做为记号的物品呢？还是，攸葛并非那么重情义的人呢？

再不然就是，弗兰．沃内莉是值得让攸葛这么做的银饰品工艺师。

凭罗伦斯这种一般人的头脑，也能够做出这些推测，更别说以画商身分获得成功的攸葛了。对攸葛来说，少许时间内要看出罗伦斯在思考什么并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攸葛眼前有一个万一惹火了，会更加危险的存在。

攸葛用著几乎像在求饶似的认真口吻说了起来：

「我不想惹火沃内莉师傅确实是为了生意。但是，我不是为了钱。」

生意永远是为了赚取金钱的行为。

罗伦斯感兴趣地看向攸葛，只见攸葛一副已下定决心的模样站起来，然后走近某幅画下。

「这幅画是在画一个古名称为帝拉的地方。」

比起其他图画，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大了一圈，上面画出巨大岩石散落地面的荒地，荒地上有一位隐者站在光秃秃的山崖前方，朝向天空举高双手向神明祈求。

那幅画可能是在描绘攸葛所说的「帝拉」当地的守护圣人，或是在描绘圣人传说。

这样的图画其实到处可见。不过，就罗伦斯的知识来说，这幅画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其重点看起来像是放在背景上，而不在隐者上。

罗伦斯这么思考著时，攸葛说出令人意外的事实：

「这里是我的故乡。」

「唔！」

罗伦斯感觉得到身旁的赫萝变得僵硬。

「不过，我的故乡以前是个更肥沃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山崖……这个山崖其实是爪痕。」

赫萝以沙哑的声音说：

「猎月熊的爪痕？」

「是的。那是我们永远忘不了的记忆。这幅画是透过像沃内莉师傅这样的人的协助，才画了出来。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为了过去的故乡同伴，或际遇相似的同伴，我在这里经营画商，并收集画了同伴们不得不舍弃的故乡模样，或是发生那场大灾难后就回不去的地方模样的图画，然后卖出去。如果说这么做不是为了赚钱，那会是在骗人，但赚钱只是次要目的。」

攸葛以看向远方的目光眺望著画中景色，就彷佛眼前有一大扇窗户似的。

「而且，这幅画上的景色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听说是发现了金矿脉……说来讽刺，听说为了画这幅画而请来带路的男子，就是发现矿脉的人。就算没有人发现矿脉，景色也会因为被风吹蚀、被河川浸蚀而逐渐改变。放在那间房间里的图画，或是已经装饰在某处教会或宅邸的图画中的景色，很多不是已经消失，就是慢慢即将消失。而且，图画本身也有保存期限。」

攸葛轻轻抚摸画缘，说完话后也一直望著图画好一会儿。

这里是剪下一小段不停改变的岁月，并加以保存的地方。

人类觉得时间漫长的自然景色变迁，对攸葛他们而言，时间或许过得太快了。

时间明明过得很快，过去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改变，这使得现实与回忆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攸葛忽然看向这方，然后看似困扰地笑了笑。虽然知道攸葛的目光应该是看著赫萝，但罗伦斯没有看向赫萝。因为他担心如果看了赫萝，赫萝会觉得受伤。

这时候只有活在相同时光里的攸葛，能够向赫萝搭腔。

「可以的话，我很想帮助你。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们羊。因为我的顾客里也有鹿、兔子、狐狸，还有鸟的化身。」

罗伦斯听见赫萝动了一下而传来的衣服摩擦声。

但是，罗伦斯当然不会问赫萝做了什么。

「可是，弗兰．沃内莉师傅的知识和能力非常地珍贵。她拥有只要看了一遍，就不会忘记的记忆力，以及不惜失去性命也要达到目的的意识。她把所有热情全灌注在『让景色化为形体』这件事上，我们怎能失去她的协助。不管怎么说，毕竟已经没时间了。」

攸葛眼里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芒，那是只为了自身利益而行动的人，绝对无法发出的光芒。

在他们这些存在的生命痕迹会毫不留情地消失之中，攸葛所做的工作是，试图让生命痕迹留下记录。

不过，攸葛的话语让罗伦斯有些在意。

攸葛所说的「没时间」，是指景色变迁的速度太快吗？

「没时间？」

「是的。我们必须加快脚步。我们想请沃内莉师傅画下来的地方有高山景色。但是，她的寿命实在太短了。我们时常在想，要是她也跟我们活在相同时光里该有多好。」

听到攸葛的话语后，罗伦斯不禁发出惊讶声，而他相信感到惊讶的不只自己。

罗伦斯一直以为名为弗兰．沃内莉的银饰品工艺师，也与攸葛他们一样是特别的存在。

不过，既然这样，只要试著这么发问就好。

──既然在意时间，为什么能够走过悠长岁月的你，不靠著自己的双手画下景色呢？

「我也勉强算是个商人。」

罗伦斯忍不住摸著脸思考。或许是罗伦斯的表情说出他在思考什么。

攸葛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挂在墙上的图画，并眯起眼睛说：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过去我们也真的拿起画笔过……以前版画比较多，我们有一些同伴会把北方和东方地区，还有如今已失去过往景观的南方地区画下来。但是，这些同伴也不是不死之身。」

赫萝是寄宿在麦子里的狼之化身。罗伦斯记起赫萝曾说过如果失去让她寄宿的麦子，其存在可能也会消失。而且，或许赫萝也有其寿命也说不定。

不过，从攸葛的语气中，听不出其同伴是因为寿命到了而死。

在包括赫萝的这些特别存在的身上，罗伦斯从未感受到自然死亡的概念。

攸葛平静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那眼神如年岁已高的贤者般显得柔和且深奥。

「这些同伴拿著画笔走访各国，并仔细观察现实世界。他们本来就是在使命感驱使下，才拿起画笔的一群。因为人类而遭到开拓的森林、被改变流向的河川、被挖掘的高山，或是被埋起的山谷。这般景色不断出现眼前后，不知不觉中大家变得无法忍受继续坐著画图，手中的画笔也变成了长剑。」

罗伦斯曾经听过这样的故事。

他朝向寇尔一看，发现寇尔听得入神。

「然而，寡不敌众。其中一个同伴被教会放火烧死，一个同伴被大军踏死，还有一个同伴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而……剩下的同伴很多甚至不存在我们的记忆里，如同泡沫般消失。说到人类……啊，抱歉。」

「不会。」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后，攸葛显得悲伤地笑了笑。

「说到人类，是强大力量的集结。世界霸权早就移转到人类手上，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不愿意承认这般事实的同伴们纷纷向人类挑战且失败，最后变成羊皮纸上的传说。然后，就连这留下记录的羊皮纸，如今也落得被老鼠啃、被虫咬的下场。现在只剩下了我们这些正如人类口中的温驯羊儿。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大家甚至没有拿起画笔的勇气。看见有勇气的同伴们一个接著一个消失……实在让人觉得非常残酷。」

现在罗伦斯完全明白了为何攸葛宁愿不顾同胞哈金斯和狼之化身赫萝，也要顾及身为人类的弗兰．沃内莉。

攸葛肯定没有让弗兰．沃内莉知道他们的真实身分。

这么一来，攸葛他们想要留住弗兰．沃内莉的方法可说少之又少。只要能够让弗兰．沃内莉拿笔画图，攸葛他们肯定不断奉承对方，为了讨好对方，想必也会接受任何难题。

对攸葛他们而言，光是让弗兰．沃内莉认同其存在，肯定已是最大极限的让步。

「的确很残酷。」

说著，赫萝喝下她不爱喝的酸葡萄酒。

「汝见到咱会那样失去冷静……也是这样的原因……是呗？」

罗伦斯看向了赫萝，而寇尔也看著赫萝。

就算小鸟和狐狸曾来到羊身边，想必也不可能有狼来过。

拥有尖牙利爪的存在也会拥有勇气。既然拥有勇气，这些存在一定会先踏上战场。

然后，也会是这些存在先死去。

果然还是一直凝视著赫萝的攸葛缓缓点了点头说：

「是的。正是如此。」

「呵。算了，无所谓。如果不是这样，咱说不定反而会觉得难过。」

如果说赫萝够资格拥有贤狼之名，那肯定是因为拥有这般豪爽态度。

而攸葛肯定也是在这个瞬间，不再对赫萝感到恐惧。

「……您非常坚强。像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既然一样要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我宁愿生为木头或石头。」

在对话的最后，赫萝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地这么说：

「呵。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如果生为木头或石头，就不能跟这些家伙一起旅行吶。」

攸葛也笑著回答说：

「是的。试著在人类世界生活后，才发现其实满愉快的。」

「嗯。都是一些和蔼可亲的家伙。」

身为和蔼可亲的家伙中的一人，罗伦斯只能露出苦笑在旁聆听。

不过，喝下攸葛招待的葡萄酒会觉得不甜，肯定不是偶然。

罗伦斯这么想著。

金、银、铜、铁、锡、铅、黄铜、石头。

俗话说良莠不齐，在这样的状况下，根本看不出物品的价值。

趁著等待到街上走走的弗兰回到商行的这段时间，攸葛带了罗伦斯三人到仓库参观。仓库里不只有图画，还放了配合图画做推销的各种工艺品和装饰品，挤满了整间仓库。

「虽然也有很多赝品……这个是用来延展羊皮纸的长棍。嗯～这个应该经过镀金处理。喔，对了。还有像这样的商品，您觉得如何呢？」

身为仓库之主的哈夫那．攸葛本人，似乎也没有完全掌握到仓库里有哪些商品，他用手秤了秤长棍的重量后，做出这般判断。

虽然攸葛应该是在考量到赫萝与他们属于相同存在，才愿意说出弗兰的事情，但他是羊之化身的同时，也是一个商人。

或许攸葛打算要赚得介绍弗兰的酬劳。

因为放在仓库最里面的整批图画当中，说不定有描绘赫萝故乡约伊兹的图画，所以攸葛一边为赫萝与寇尔带路，一边紧跟在罗伦斯身边。游走各国的旅行商人或许没有购买力，但拥有大量行情知识以及最新情报。攸葛是想要在一直丢在仓库里的商品堆里，挖看看有没有什么宝。这让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在寻找埋在地底下菇类的猪。

依城镇不同，确实会有流行或过时之分，在某个城镇可能只要有狼的图样，任何商品都卖得出去，也有可能只要是金色商品，管他是纯金还是镀金都很抢手。在这个时机下，罗伦斯决定把旅途中见闻到哪些景气好的城镇，全告诉攸葛。

景气好的城镇就跟喝醉了酒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即使是相当离谱的商品也卖得出去，而对于拥有这么多破铜烂铁的攸葛来说，仓库或许是黄金做成的垃圾桶吧。

「我见闻到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喔，不，实在是太感谢您了。虽然我只要坐在商行里，就能够收集到各地情报，但同伴们不是每个人都在从事生意方面的工作，所以其实还满少收集到有益于做生意的情报。」

罗伦斯说明到一半时，攸葛拿出羽毛笔，并非常符合商人作风地在用过的订单空白处，一项一项记下罗伦斯所说的内容。如果攸葛泛红的脸颊不是装出来的，罗伦斯提供的情报像是能够让他赚到一笔不小的钱。

毕竟攸葛是非人类的存在，先卖人情给他也不会有损失。

这句话要是让赫萝听到了，肯定会皱起眉头，但罗伦斯毕竟也是个商人。

不过，想著这些事情时，罗伦斯被破铜烂铁堆里的某样物品吸引了目光。

「……这是……」

「喔。唉呀，原来这东西在这里啊。」

罗伦斯从木箱缝隙里取出该物品后，攸葛神情愉快地笑著说道，并伸出了手。

罗伦斯完全想不到该物品能够有什么用途。

因为交到攸葛手上的那物品，是赫萝看了肯定会大笑出来的金苹果。

「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呢？」

「这东西是那个啊，就是这样用来暖手的东西。」

「暖手？」

听到攸葛的回答后，罗伦斯再次接过金苹果，并用两手包住后，发现确实有些温暖。

「这东西专门卖给爱慕虚荣的商人。大家会先利用暖炉，或是让跑腿的小毛头用体温让这东西加温后，一边用手握住加温取暖，一边书写东西。如果是旅行商人冬天在户外使用，这东西肯定会黏在手上，拔都拔不下来。」

攸葛的话很正确。

不过，如果把这东西放在马车上，不难想像赫萝会像孵蛋一样一直抱著取暖。罗伦斯脑中不禁浮现这东西或许有用的想法，但立刻急忙甩了甩头。

不能被这种愚蠢商品给骗了。

这么告诉自己的罗伦斯把苹果放回了攸葛手上。

「不过，真的很谢谢您提供这么多情报供我参考。」

攸葛一副满足模样这么说，他一字不漏地记下罗伦斯说的话，最后把订单空白处写得密密麻麻一片。看见攸葛表现得如此开心，就算没有损益牵扯其中，也让罗伦斯感到欣慰。

「哪里，我才应该感谢您呢。」

「正事办完后，请务必留下来坐坐，让我来好好招待三位。」

攸葛此刻的模样就跟普通商人没什么两样。

罗伦斯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并与攸葛握手。

「不过，赫萝小姐和寇尔先生好像还在看画……」

说著，攸葛勉强往上拉长其圆滚滚的身躯，并看向仓库最里面。

赫萝探出头一幅一幅地确认竖起的图画，而且每确认一幅，就与寇尔说上几句话。

攸葛保持看著两人的姿势，忽然安静了下来。

虽不是因为攸葛有著庞大背影，所以很容易观察，但凭罗伦斯的观察力，也能够清楚看出攸葛在想什么。

「方便请教三位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攸葛想必很在意三人的关系吧。

罗伦斯知道赫萝应该竖起耳朵在偷听，但没看见她有什么反应。

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隐瞒；这么想著的罗伦斯边走边回答：

「我原本是在更南方地区行走的旅行商人。我跟赫萝是在行商途中偶然相遇。」

「原来如此。」

「赫萝因为受到以前的友人所托，而在麦子大产地负责掌控麦子收成好坏。不过，不知何时开始，村民似乎忘了赫萝的存在，而让赫萝有了想要回到故乡的念头。我正好在这个时候驾著马车经过，所以赫萝就擅自爬上货台。」

攸葛看似愉快地笑了笑，但其笑脸上忽然闪过冷静的表情。

对攸葛他们而言，赫萝的遭遇也不算是完全与自己无关。

「因为算一算赫萝离开故乡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她已经忘了故乡的位置。所以，我们现在正为了寻找她的故乡而到处行走。我们跟寇尔就是在寻找故乡的途中相遇。他来自北方地区一个叫做彼努的地方。」

「喔～彼努啊。」

攸葛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后，看向赫萝两人。

「彼努这地方很远呢……不过，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样我总算明白了哈金斯翁为什么会介绍弗兰．沃内莉师傅给三位了。」

罗伦斯朝向攸葛露出虚假的笑容。虽然这并非会让人开心一笑的话题，但罗伦斯觉得如果没有以笑脸谈论，恐怕会惹得赫萝生气。

「北方地区是征服与侵略的舞台。那里的地名不断在变。虽然我没听说约伊兹这个地名，但或许听过同个地方的不同名字也说不定。」

罗伦斯点了点头。

不过，攸葛接著说出的话语倒是让罗伦斯吃了一惊。

「因为听到您说需要北方地图，我还以为三位是准备前往北方地区的战场……唉呀……」

攸葛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并看向罗伦斯后，同样露出吃了一惊的表情。

「那……那个，该不会是？」

「您现在指的事情是跟德堡商行有关吧？那件事果然是真的吗？」

收集图画的同时，攸葛应该也会收集到情报才对。

更何况攸葛所在的城镇，还是位于从德堡商行脚边流出的河川终点。

「没有，那个……呃……要说是不是真的，事实上并没有确证。不管怎么说，这里平常就是一个动荡话题不曾断过的城镇。」

「攸葛先生，您个人觉得呢？」

攸葛露出显得困扰的表情，那是玩笑话被人当真时会有的表情。

只是，攸葛似乎很快就明白不可能敷衍下去，于是表情苦涩地开口说：

「老实说……我没兴趣。」

然而，罗伦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兴趣？」

「是的。我们同伴之中，也有不少人对这件事抱著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态度。就跟猎月熊一样。如果一直用爪子挖东西挖个没完，总有一天会没有东西可挖。不管怎样，景色都不可能永远不变。我们认为就算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古老土地也不会因为这样而从这世上消失……」

尽管羊只一直悠哉吃著草，抬起头时也会用其乌溜溜的大眼睛端详世间真理。

听到攸葛的话语，如果要骂他没有志气或许很容易。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攸葛的这般想法也是真理之一，那是人们无权责怪或批评的现实性判断。

一路旅行下来，罗伦斯看了很多事情。

受到佣兵袭击的村民、忍受领主苛薄徵用的城镇居民。反抗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面对这种状况时，永远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那就是静静等待暴风雨过去。

「所以，我刻意不去收集这方面的情报。我不像哈金斯翁那么坚强，知道愈多，就会愈在意。就像我会在意您跟赫萝小姐，还有寇尔先生的关系一样。」

攸葛之所以夹杂著玩笑话轻轻笑了笑，是在暗示该结束这话题了。

的确，知道一些内容后，就会想要知道更多，一旦知道了所有详情，就会想要参与其中。

在变化剧烈的世上安静过活的人们，或许都拥有像攸葛这样的智慧吧。

罗伦斯没有权力破坏这些人的生活，而他相信赫萝一定也抱著相同想法。

「抱歉，问了您奇怪的问题。」

「哪里，很抱歉没能帮上忙。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回到房间去吗？」

攸葛这么说完后，罗伦斯看向了赫萝，并发现赫萝抬起了头。赫萝一边指著在图画堆里勤快地翻找图画的寇尔，一边露出淡淡笑容摇了摇头。

赫萝似乎还想继续找下去。

「我先回房间好了。」

「这样啊。那么，我来准备个什么热饮端到会客室给您。」

听到攸葛的话语后，身为商人的罗伦斯不禁感到讶异。

仓库里保管著不少绝不算便宜的图画，还有货真价实的金饰品和银饰品。

要让某天突然来访的客人留在这里，必须有很大的勇气。

虽然罗伦斯脑中反射性地浮现这般想法，但攸葛笑著这么说：

「如果打算偷东西，不如咬断我的头还比较快。而且，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森林里的居民们不会说谎。」

虽然知道攸葛这么说可能是在讨赫萝欢心，但罗伦斯不禁心想「这跟事实也差太远了吧」。

罗伦斯乖乖点了点头，并说了句：「我失态了。」

攸葛与罗伦斯闲聊了一会儿后，便表示有工作要处理，而回到店里去。因为弗兰还没回到商行，所以被留在会客室里的罗伦斯正在阅读一本据说绕了世界一周，最后在遥远东方发现黄金国度的商人所写的旅行记。如同罗伦斯提供的各地情报被攸葛视为珍贵宝物，如果有人在世界各地游走，其拥有的正确情报会比任何商品都有价值，也不会有哪个笨蛋愿意公开这些情报。重点就是，眼前这本书只是美其名为旅行记的娱乐读物。不过，这样的读物还是挺有趣的。

就在罗伦斯不知道看到第几次胡扯内容，一边心想「没那么夸张吧」，一边笑出来时──

一个金色物体穿过书本与罗伦斯的脸之间，然后发出「咚」一声掉在罗伦斯的肚子上。

罗伦斯惊讶地抬头一看，发现赫萝保持著丢出东西的姿势不动。

接著往自己的肚子一看，罗伦斯看见了在仓库发现的那颗令人发笑的金苹果。

「不好吃啊？」

罗伦斯拿起苹果一摸，发现苹果很温暖。

苹果的大小摸起来就像摸著赫萝的脸颊；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被赫萝本人抢走了苹果。

「虽然汝等人类最爱黄金，但如果一切都变成了黄金，也会很头痛呗。」

过犹不及。

不过，罗伦斯也是个商人。他发出轻击地反驳说：

「如果变成那样，就找出不是黄金的东西，再以高价卖出，事情就这么简单。」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一副不悦模样在罗伦斯身旁坐了下来。

赫萝没有梳理起尾巴，而是一直把弄著金苹果。

「寇尔呢？」

罗伦斯这么询问后，看见赫萝做出倾头动作。

当赫萝的左右耳朵倾向任何一方时，代表著她的心情不好。

赫萝八成是把寇尔留在仓库里了。

虽然赫萝很少这么做，但既然发生了，就表示不会有太多可能性。

「没找到啊？」

罗伦斯是指画了约伊兹，或是画了约伊兹附近景色的图画，再不然就是赫萝记忆中的景色。

看见仓库里放了那么多幅画，或许赫萝抱著至少会找到一幅画的想法。

如果一开始就认为应该找不到画，就不会太失望。只有忍不住抱著希望心想「或许找得到」的人，才会感到失望难过。

而且，赫萝两人一定找到了好几幅寇尔熟悉的景色。

「……嗯。」

赫萝一边用两手把弄金苹果，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能够把乐趣往后延，不是很好吗？」

在预料到赫萝会生气之下，罗伦斯刻意这么说，结果赫萝果然用力竖起了耳朵。

然而，赫萝的怒气没有持续太久。

赫萝的耳朵慢慢垂下，那动作彷佛将栓子拔起了似的，赫萝口中随之溜出简短一句：

「咱……是不是错了？」

「错了？」

罗伦斯反问后，赫萝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叫攸葛的羊不是说过吗？他说，不少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罗伦斯暂时从赫萝身上挪开视线，并阖上书本。

他心想，真是一本装订精美的有趣书籍。相信几百年后，这个爱吹牛的商人名字肯定也会继续流传下去。

「因为要是知情了，就会忍不住想要参与其中？」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点了点头。

赫萝看似冷静，却血气方刚，如果看见有人遇上麻烦或受苦，她肯定丢不下这些人。如果看见人类成群闯进高山或森林里，并破坏土地、杀害动物，使得一切完全走了样，就算受害的不是约伊兹，赫萝也可能会加入反抗。

加入反抗后，赫萝或许会以传说或诗句的形式留下芳名，但想必战胜不了人类。

如果能够战胜人类，其他存在应该早就做到了才对。

「虽然啊，咱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但其实内心某处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或许是在掩饰难为情，赫萝以显得有些开心的口吻说道。

「咱一直有种心态。咱觉得自己只要露出尖牙相向，就能够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咱也能够凭道理让对方让步。可是吶。」

罗伦斯抬高手臂后，脸上挂著空虚笑容的赫萝回头瞥了一眼后，便抓住罗伦斯的手。

然后，赫萝像在戴领巾似地让罗伦斯的手绕过肩上，并抱住罗伦斯的手。

「那一堆画里没有咱熟悉的景色。这代表了什么？」

仓库里的图画听说不是有人订购的图画草图，就是为了哪天可能会有住过该土地的人出现，而保存的图画。

这么一来，应该不难做出这般推测。

赫萝在仓库里找不到熟悉景色的图画，代表著没有人订购约伊兹景色的图画。这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赫萝的狼同伴们已经踏上永恒之旅。

有什么凭据这么说呢？

因为在拥有利爪尖牙的自信下，赫萝很多狼同伴肯定上了战场。这些狼同伴或许逃过了猎月熊的毒爪，但世上永远都会发生不合理的事情。只要手上有武器，一定会在某处勇敢起身。

选择逃离一切的人、因为没有武器而只能逃跑的人；这些人当初或许受到毁谤，被说是胆小鬼。

然而，现今在世上打下根深蒂固基础的，正是这些胆小鬼们。

「因为如果知情，就会感到害怕，所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如此愚蠢的想法真是笑死人了。不过，这里的主人是谁？拥有很多同伴的又是谁？为了让其他相似存在得到慰藉，现在仍拚命在努力的是谁？跟他们比起来……」

赫萝小小的指甲陷入罗伦斯的手臂肉里。

「咱们做了什么？」

罗伦斯知道她应该没有哭出来。

赫萝并非感到悲伤，她一定是觉得没出息。

这世界如急流般不停流动，赫萝他们却只能够待在急流旁什么也做不了。别说是这样了，赫萝他们甚至可能消失不见。

她有太足够的理由表现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罗伦斯稍微加重绕过赫萝肩上的手的力道，抱紧了她。

「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能是方才待在仓库里，赫萝的头发散发出些许尘埃臭味。

「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是有助于自我信念的事情，都愿意不惜性命去做，不是吗？」

有好一会儿时间，赫萝动也没动一下。

即便如此，最后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只要想一想自己被埋葬起来时会怎样，就会明白啊。你不是贤狼赫萝吗？」

得知同伴在想念自己是一件让人非常开心的事情。

然而，如果同伴一直守在坟前不肯离去，会怎么想呢？

同样是感到后悔，如果一方是化为想要让时光倒流的挣扎心态，另一方是化为再遇到相同状况时，该如何顺利解决事情的心态，两者将会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赫萝点了点头。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笨蛋。

话虽这么说，但赫萝也不可能自己控制所有情感。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实。」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并非想要取笑赫萝。

「如果你变得忧心忡忡，我也会跟著忧心忡忡起来。」

以往独自行商时，罗伦斯没有对象可说，也没有人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决定参与危险交易时，罗伦斯还会若无其事地说：「反正我本来就可能死在路旁。」

死去的人会一直待在坟墓里。

但是，活著的人只会在眼前出现。

「真是大笨驴一个。」

赫萝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罗伦斯不确定赫萝指的是谁。

八成是指她自己与罗伦斯两人吧。

「一点也没错。那这样，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赫萝发出「呃」的一声说不出话来。

她会把寇尔丢在仓库，肯定不是因为只发现寇尔熟悉的景色，却找不到她熟悉的景色。以寇尔的个性来说，如果一直找不到赫萝熟悉的景色，他肯定会拚命地寻找。

然后，找得愈久，找不到的事实就会让两人的心情变得愈沉重。赫萝这样的举动或许不算是迁怒他人，但被留在仓库的寇尔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赫萝这么说：

「咱去道歉。」

「确实应该这么做。」

罗伦斯以「我是监护人」的模样说道。赫萝听了便从罗伦斯的手臂底下钻出来，咧嘴一笑。

时间不可能倒流，也绝对不可能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正确。

既然这样，至少应该享受当下乐趣，并珍惜现在。

罗伦斯只能够说这么多，接下来赫萝只要自己做判断就好。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著，一边重新翻开书本。

「弗兰．沃内莉师傅回来了。」

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膝盖后，站起身子。

然后，罗伦斯转过身子。然而，他不确定转身的瞬间，脸上是否确实挂上了笑容。

攸葛脸上浮现极度恐惧的表情，一般人就是看见露出尖牙的狼已近在身边，表情也不会如此夸张。这般模样的攸葛身后，忽然出现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

少女与寇尔的身高相差不远，如果与赫萝站在一起，想必也是差不多高。

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罗伦斯看见女孩的瞬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而原因在于女孩的容貌。

少女并没有像赫萝一样拥有动物耳朵，头上也没有顶著像哈金斯那样的巨大羊角。

看起来就是个平凡的女孩。

没错，除了她的肤色和瞳孔颜色之外。

「是这位商人找我吗？」

少女的声音甜美，从其发音也能够看出接受过良好教育。

世上有好几种美，而弗兰的美是罗伦斯第一次见识到的美。漆黑头发加上漆黑瞳孔，以及属于遥远南方沙漠居民的褐色肌肤。弗兰拥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那魅力或许可以用带著魔术师气息的美感来形容。

弗兰散发出一股在被称为热沙地狱之地存活下来的居民强韧力量，彷佛就算看见赫萝的巨大真实模样，也不会畏怯似的。

罗伦斯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后，才好不容易开口说：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弗兰．沃内莉面带笑容地缓缓点了点头后，自我介绍说：「我是弗兰．沃内莉。」

「大家坐下来聊吧。」

听到攸葛化解尴尬气氛地说道，罗伦斯等人各自坐了下来。

因为受到弗兰的不可思议气氛感染而发呆的寇尔，被赫萝拉了一下衣角后，才总算坐了下来。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贵事呢？」

罗伦斯听说过沙漠居民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但弗兰说出的是他熟悉的语言。

而且，弗兰的发音咬字都相当准确，看得出来拥有相当高的教养。

听说弗兰相当顽固难应付，但这般担忧会不会只是杞人忧天呢？

罗伦斯在商人的笑脸面具底下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说出请求：

「是这样子的，我们正以北方某地为目的地在旅行。但是，对于该地情报，我们只知道古老地名。听说您很了解北方地区的古老传说，所以我们来到攸葛先生的商行，想知道方不方便请您协助？」

弗兰面带认真表情一直聆听著。

等到罗伦斯说完话后，弗兰平静地询问说：

「您说的古老地名是？」

「约伊兹。」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弗兰迅速眯起眼睛。

「还真是偏远地方的古老地名啊。」

「您听过约伊兹吗？」

罗伦斯一半在演戏、一半认真地探出身子问道，弗兰却是动也没动一下。

「听过，但因为懂得绘制北方地区地图的人很少，所以地图非常珍贵。」

「当然了，我们会支付足够的酬劳。」

罗伦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被赫萝踩了一脚，但为时已晚。

赫萝肯定早就识破弗兰的本性。

「足够的酬劳？」

弗兰一副惊讶模样说道。

攸葛在弗兰坐的长椅子后方，用手盖住了眼睛。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收您五十枚左右的卢米欧尼金币。」

工匠总是笨口拙舌，而且不懂交涉微妙之处。

罗伦斯自问是否因为这样而掉以轻心，但现在就是这么自问，也无法让时间倒转。罗伦斯当然不可能为了一张地图支付五十枚卢米欧尼金币。

弗兰使出了甚至像在骗小孩子一样的基本拒绝手段。

面对自己不小心上了钩的愚蠢表现，以及弗兰毫不迟疑且大动作地使出这般手段的大胆态度，罗伦斯不禁哑口无言。

一方面因为赫萝也在场，罗伦斯焦急地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个瞬间，弗兰清澈的声音响起：

「不过，视状况怎么发展，就是免费帮您画地图，也无所谓。」

「咦？」

罗伦斯不禁卸下面具，而发自真心地这么说。他知道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低下了头。

齿轮一旦偏离了轨道，就很难修正回来。

然而，弗兰方才并非对著表现出这般蠢样的罗伦斯，而是对著赫萝说话。

「这位打扮像修女的小姐。」

「……咱是赫萝。」

弗兰的搭腔似乎也让赫萝感到意外。赫萝停顿了一会儿后，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样答道。

「原来您的名字是赫萝啊。幸会，我是弗兰．沃内莉。」

赫萝自称是贤狼。

狩猎时她总是保持冷静，不会全身血液冲上脑门地变得冲动。

「咱怎么了吗？」

「没有。如果您是修女，我有事相求。」

听到弗兰的话语后，攸葛表现得最慌张，他似乎察觉到弗兰有什么企图。

看见攸葛倒抽了一口气，罗伦斯打算向他搭腔，但弗兰举高手制止了罗伦斯。

个性难应付的工匠大人。

其化身就在罗伦斯眼前。

「如果是咱做得到的事情，咱很乐意。」

弗兰没有露出可掬笑容，但取而代之地轻轻倾头说：

「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只要赫萝小姐您，还有罗伦斯先生以及……」

「啊、啊！我、我是寇尔。」

听到寇尔的话语后，弗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接续说：「以及寇尔先生。」

弗兰到底打算要三人做什么呢？

「如果有三个人，肯定没问题。」

攸葛拚命以眼神告诉罗伦斯三人不要答应弗兰。

弗兰这么说：

「请您们协助我在堂斯格村收集情报。」

「……汝是指那个传说的情报？」

「是的。攸葛跟三位提过了吧。就是我在凯尔贝停留的理由。我希望您们能够跟我一起去村落收集这个传说的详细情报。」

虽然罗伦斯不禁有种「做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行了啊？」的扫兴感觉，攸葛却是一副无法镇静下来的担心模样。看样子事情似乎没有听到的内容般那么简单。

虽然方才表现失败，但罗伦斯还是不害怕地抱著可能惹火弗兰的心理准备，决定要求弗兰给他们考虑的时间。

这时，有人抢先一步采取了行动。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赫萝。

「这么做汝就愿意画地图，是呗？」

「是的。只要三位能够帮我收集情报，并证明该情报的正确性。」

赫萝扬起了嘴角，但罗伦斯能够体会赫萝会笑出来的心情。

弗兰是个聪明的女孩。

其聪明程度足以勾起赫萝的兴趣，并点燃对抗心。

只要能够收集情报，并证明该情报的正确性；听到这般暧昧不明的话语时，赫萝通常会先笑一笑，然后弄清楚意思，视状况而定，甚至还可能强势地让对方屈服。

现在赫萝却连确认也没确认一下，便迅速点点头说：

「那这样，就这么说定。」

「拜托三位了。」

弗兰低头行了一个礼说道。抬起头后，她立刻站起身子。

或许是想要留住弗兰，攸葛正打算说些什么时，弗兰面无表情地询问攸葛说：

「要出发的东西都准备了吗？」

「喔，准、准备好了。可是……」

「那么，明天出发。罗伦斯先生，您懂得驾驶马车吗？」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看见弗兰准备接著说话。为了保住最后一点面子，罗伦斯先预想弗兰准备说什么，并回答说：

「明天出发没问题。」

弗兰听了后，露出了淡淡微笑。

或许弗兰是因为看见罗伦斯这般逞强的表现，而觉得好笑也说不定。

而且弗兰的笑容就如少女般天真无邪，让罗伦斯忍不住再次为自己的掉以轻心后悔不已。

如果对方是个面无表情，而且真的只是一个个性难应付的顽固家伙，要驾驭对方其实意外地简单。

真正难以驾驭的是，懂得巧妙利用不同笑脸的对手，正因为如此，所以罗伦斯才会经常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赫萝。

早知道弗兰是懂得在他人面前露出这般笑容的对手，罗伦斯一定会更加戒备。

因为听了基曼以及攸葛说过的话，使得罗伦斯先入为主的观念过强。

「攸葛先生。」

弗兰简短呼唤一声后，攸葛伸直背脊试图让圆滚滚的身躯往上拉长。

「餐点请帮我送到房间来。我要准备明天出发的东西。」

「是、是的。那个，可是……」

「可是？」

赫萝也经常像弗兰现在这样露出不带笑意的笑脸。

攸葛不敢再说话地乖乖点了点头。

「再麻烦你向赫萝小姐他们说明各项细节。」

弗兰这么留下最后一句后，便走出了会客室。

身旁的赫萝尾巴高高膨起。

尽管如此，赫萝脸上却浮现看似愉快的笑容，而这样的反应让人更觉得可怕。

罗伦斯告诉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做出找藉口的愚蠢行为。

「抱歉。」

「大笨驴。」

赫萝简短说了一句，而且不肯看向罗伦斯。

寇尔一副「不去惹人，别人就不会来惹你」的模样缩著身子，赫萝则是一直开心地笑著，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或许是不忍看见三人陷入沉默，攸葛开口说：

「沃内莉师傅的大胆态度以及让人无法反驳的笑脸，也让我吃尽了苦头。她明明有著这般作风，内在却是个真正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我在城里到处追著她跑，甚至还追到了深山野外，最后终于因为她在山上遇到意外而救了她，她才好不容易肯听我说话。所以……那个……虽然条件有些暧昧不明，但沃内莉师傅愿意跟您交谈，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攸葛的最后一句是朝向赫萝说道。

「呃……那么，堂斯格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罗伦斯重新打起精神问道，攸葛轻轻摇了摇头说：

「堂斯格村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村落。」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

攸葛先闭上眼睛后，才又像在观貌察色似地抬高视线说：

「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并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传说。据说有个天使沿著从湖泊流出的河川行走。这时，天上传来动物叫声，黄金之门同时打了开来，最后天使像爬上瀑布似的朝向黄金之门飞去。」

这内容听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常见的普通传说。

不过，攸葛接续说：

「除了这个传说之外，还有一个类似的传说。」

「还有一个？」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攸葛点了点头，然后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开始描述：

「应该说是魔女传说吧。我也不知道详细内容，但听说在河川上游地区的雷诺斯还挺有名的。也不知道该说是传说，还是谣言，据说有一个疑似魔女的修女拜访了堂斯格村，然后就这么长住下来。因为治理堂斯格村的领主大人是正教徒，所以村民们当然否认有魔女住在村里……」

「喔，原来如此。所以村民因为这样而非常排外，是吗？」

攸葛点了点头说：

「沃内莉师傅之所以会拜托三位，想必也是因为她知道如果独自去到堂斯格村，根本打听不到任何事情吧。不管怎么说，毕竟沃内莉师傅拥有在这一带非常罕见的容貌。」

罗伦斯能够体会寿命比人类长了好几百倍的攸葛为何会这么说。

就是罗伦斯，也很少有机会看见拥有褐色肌肤的女孩。

「她是沙漠居民吗？」

「似乎是。不过，听说沃内莉师傅懂事时，双亲已经不在世上，而被拉翁迪尔公国的一个富裕兑换商收留。在那之后她怎样变成一位银饰品工艺师，我也不知道详细经过。不过，沃内莉师傅有一次开玩笑地说自己曾经是个奴隶，您也看过她那样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罗伦斯能够体会攸葛露出苦笑的心情。只要听到弗兰的用字遣词，任何人都能够立刻大致猜出她的出身。当然了，同样是奴隶，也会依主人不同，而受到各种不同待遇。弗兰有可能是被心地善良的富裕人家买下，相反地也有可能被收养为养女，却受到如奴隶般的待遇。

不过，攸葛的话与基曼所言有重复之处，就算没有完全一致，其中或许也说中了几个事实。

「她那大胆作风也是胆量相当大的样子。」

「是的。所以，我在猜她可能是出自某处的勇猛战士家族……不管怎么说，她的存在就像谜一样。啊！方才我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我会保密的。」

看见攸葛点了点头，罗伦斯也把话题拉回主题说：

「攸葛先生，我看您也相当挂心的样子，是因为那村落真的那么危险吗？」

因为各种原因而变得排外的村落意外地多。

如果村落是位于不会有外人来访的土地上，光是这样村民就会觉得外来者可疑。如果是被怀疑住著魔女的村落，只要有外来者出现，想必都会被当成告密者。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尤其是那村落又不是有生意可做的地方，村民也很少来到镇上，镇上的人更是不会去到村落。说实在的，堂斯格村就像一个记得曾经放了食物进去，但忘了什么时候放了什么食物进去的土瓮。」

攸葛的形容妙极了。

要是打开了盖子，土瓮中可能变得腐烂一片，所以让人更不想去打开它。

「不过，即使有咱在，还会觉得那村子危险吗？」

赫萝的这般话语打破了罗伦斯与攸葛之间的沉重气氛。

罗伦斯与攸葛互看了一眼，罗伦斯心想攸葛肯定也抱著相同想法。

「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既然这样，就不用在意了呗。竟敢拿五十枚金币换咱们当跑腿，胆子真是不小吶。」

如果赫萝这时露出愤慨不已的表情，或许还好一些。

但是，看见赫萝是以笑脸这么说，罗伦斯知道这下子谁也阻止不了她。

「而且，那个大笨驴不是也很了解汝等没把握的北方地区情势吗？哈金斯老头子这么说过呗？」

赫萝说的没错。

「虽说熊掌与鱼不能兼得，但那个大笨驴的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而且幸好只有一颗脑袋。既然这样，此刻不去咬对方脑袋，要等到何时？」

如果要说赫萝这番话像是气势汹汹地在骂人，或许也是吧。

话虽如此，但赫萝不是那种会轻率说出这般话语的人。

值得依靠的同伴就在身边，所以自己不用动手，周遭的人就会提出忠告或帮忙拉回正轨；正因为拥有这份自信，赫萝才会说出这般话语。

从赫萝脸上的无敌笑容，罗伦斯看出这般事实。

既然如此，罗伦斯当然没理由反对。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攸葛是呗？」

「是、是的。」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攸葛挺直背脊答道。

对著尽力伸长圆滚滚身躯的攸葛，赫萝展露笑脸这么说：

「倘若因为咱等跟著去而惹火那个大笨驴，造成那个大笨驴不肯再跟汝做生意的话……」

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而且，这将对攸葛他们带来莫大的损失。

赫萝接著会说什么呢？

在罗伦斯等人的注视下，赫萝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这个嘛，嗯，到时咱会道歉。」

攸葛也是见过世面的画商。

他脸上的僵硬笑容化为发自真心的笑容，并用力拍打一下凸起的肚子说：

「狼就应该有这样的气度。」

「嗯。」

罗伦斯觉得彷佛看了一场做作的戏。

即便如此，以羊与狼来说，能够有这般良好互动已算是奇迹了。

隔天，罗伦斯等人为了前往堂斯格村，随著攸葛商行的马车晃动而北上。马车货台上堆了满满的面包、肉、洋葱、蒜头，以及酒和盐巴等食物，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柴和棉被等物品。

罗伦斯手握缰绳坐在这般马车驾座上，赫萝与寇尔则是彷佛被塞在行李空隙间似的坐在货台上。因为弗兰知道怎么前往村落，所以在前头独自骑著马前进。

虽然罗伦斯只隔了一阵子没有驾驶马车，但不是自己的马车，驾驶起来感觉果然没那么驾轻就熟。

「那个大笨驴……到底是何等人物……」

在这般有些生疏的旅途中，赫萝说话说得断断续续且含糊不清。

「有那么好吃吗？」

罗伦斯一边回头看向后方，一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问道，结果看见寇尔在赫萝身边吓了一跳地僵住身子。虽然寇尔平常只会吃别人分给他的食物，但在罗伦斯回头的瞬间，难得寇尔正准备把手伸进装满面包的袋子里。

「啊！我不是在说你。你才准备吃第二个而已吧？你旁边那家伙已经吃六个了。」

罗伦斯显得刻意地一边指向赫萝，一边说道。寇尔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袋子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字眼比清贫两字更适合用来形容寇尔，连这样的他都被袋子里的食物掳获了。

袋子里装了加入大量奶油去烘烤的面包卷。

赫萝不停咀嚼著面包，等到接著咬下一口时，就这么咬住面包末端，然后用手拉开把面包撕开，最后张大嘴巴塞进最后一口。

赫萝每咀嚼一次面包，白色气息便从嘴角涌出。

坐在冷冰冰的马车上看见热腾腾的现烤面包，就是寇尔也会为之著迷。

虽然罗伦斯也吃了一个面包，但他担心万一吃惯了这种食物，就会不愿意再踏上旅途。

「没想到能够拿到这么多这么好吃的面包。汝啊，要不要转行也当个画家？」

「如果是要简单画出物品，我是画得出来……对了，还有我也会画商店。我不是画给你看过了吗？」

那时罗伦斯独自驾著马车，每天的生活就像在捡掉落在暗处的零钱一样。每次一有大笔利润入袋，罗伦斯就会摊开白纸画出自己将来希望拥有的商店外观。

「嗯……好像有印象。」

罗伦斯这个拥有商店的梦想，因为与赫萝一起旅行而暂时搁在一旁。

赫萝压低下巴，并让身体贴近驾座，然后把面包塞到罗伦斯嘴边。赫萝脸上没有浮现过意不去的表情，也没有露出苦涩表情。

罗伦斯笑著咬下赫萝塞来的面包。正因为两人互相知道彼此的心情，才能够有这般互动。

「寇尔会画画吗？」

罗伦斯越过肩膀询问寇尔时，面带认真表情的寇尔，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把没吃完的面包收进自己的破烂袋子里。寇尔一副被人看见丢脸表现的模样，惊讶地缩起身子。

寇尔慌张地准备回答些什么，罗伦斯则准备取笑寇尔。

然而，赫萝比两人都更早一步地把重新拿过的完整面包，塞进寇尔的袋子里。

看见寇尔吃惊地发愣，赫萝没忘记朝向他露出无敌笑容。

「那、那个……呃……我会画天使或精灵……」

「你是说像复写一样的微型图画？」

寇尔一副难为情模样对著赫萝回以笑容后，看向罗伦斯点了点头说：

「是的。以前因为没有钱而帮人家延展羊皮纸，或用图钉固定羊皮纸，好让人家抄写时，写字生教过我一些技巧。」

寇尔是个为了守护信奉异教的故乡，而只身南下并试图进入教会权力中枢的少年。

不过，比起这种充满血腥味的事情，寇尔更适合每天废寝忘食地钻研书籍。要是生在不同家庭、接受不同教育，寇尔肯定能够在知识界里有一番成就。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赫萝，显得刻意地这么说：

「你……算了，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吧。」

如果让赫萝拿起画笔，肯定会画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东西的图画。

「哼，咱才不会画什么图画。就算画出苹果，也不能吃。」

赫萝一边大口咬下面包，一边说道。

「不过，看见攸葛先生准备这么多东西，想必弗兰小姐的画图功夫确实了得。而且，她还在追查各地传说。」

罗伦斯一边看著隐约出现在草原远处，却一直没能拉近距离的山脉，一边语调沉稳地说道。

「她一定遇到了无数困难吧。北方地区到现在仍深陷抢地盘大战之中。信仰变成了迷信，迷信又变成了信仰，在这般迅速变化之中，想要到处追查各地传说，肯定必须面临异乎寻常的危险。所以，怎么说呢，或许我们提供的报酬还算妥当吧。」

而且，以北方地区来说，愈往北走就愈挖不到优质岩石，所以即使是大型建筑物，也会以木造建筑物居多。因此，北方地区的教会看不到描绘出圣人的彩色玻璃，或顶端加上雕刻装饰的柱子，自然而然地，靠著图画来传教的机会就会变多。

如果需求变多，当然必须提供更多好处给供给一方。

「真希望能够仿效她。」

罗伦斯喃喃自语地说道，然后摸著胡须。

「嗯。咱已经仿效够多了。」

赫萝轻轻拍打一下肚子说道，并迅速用棉被裹起身子。

这天晚上，罗伦斯等人决定在枯黄色草原的正中央过夜。

人类和马儿的前进速度多少有些差距，但不会相差太远。这么一来，很自然地大家都会正好选在同个地点迎接夜晚。

罗伦斯等人停下马车并生火的地点，可看见好几处除草过且有生火过的痕迹。

最令罗伦斯感到开心的是，这里还放了圆木头让人当椅子坐。

罗伦斯发现其他人似乎也都满怀感激。圆木头某些部位的表皮被平整削去，上头刻著在这里度过一夜的人们留下的感谢话语。

罗伦斯等人用火加热因入夜后的寒气而变得硬邦邦的面包，并先用火烤肉乾，再加上乳酪去烤，然后大口咬下。草原上虽然没有风，但因为天气冷到四处还看得到薄薄一层积雪，所以大家坐在圆木上时，自然而然地会像小鸟一样彼此紧靠。而且，比起各自裹著一床棉被，把三床棉被叠在一起，然后三个人一起裹起棉被会温暖得多。

不过，彼此紧靠的只有三人，而非四人。

弗兰独自在马车货台上躺著。

「石头热好了喔。」

罗伦斯把石头放在火堆里烤，然后用布料包起石头拿到货台时，弗兰以仰卧姿势躺在行李上，望著天空发呆。弗兰把没吃完的面包和乳酪就这么搁在旁边，那模样像是因为眺望星空眺望得太过入神，连饭都忘了吃似的。

罗伦斯举高用布料包起的石头后，弗兰慢吞吞地从棉被底下伸出手接过石头。

弗兰伸出手的瞬间，罗伦斯瞥见她在棉被底下抱著厚重书本。

冬天独自旅行且没能够起火时，罗伦斯也会收集所有纸张，然后抱在肚子上睡觉。因为抱著纸张睡觉，会比棉被温暖得多。

看来弗兰也很习惯于旅行的样子。

「您不到火堆旁取暖吗？」

罗伦斯试著询问后，弗兰先把热石头收进棉被底下，跟著再次看向天空回答说：

「这样视野会受到影响。」

罗伦斯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

火堆能够赶走野兽，但相反地会吸引人类。吸引人类是好是坏说不准，而且如果一直凝视著火堆，到了紧要关头时，会无法完全看清视野里的东西。

弗兰不单是习惯于旅行，也有过不少的经历。

「关于明天的事情……」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弗兰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看见弗兰似乎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于是罗伦斯这么接续说：

「抵达村落后，要怎么安排呢？」

在攸葛商行第一次与弗兰见面时，罗伦斯就被对方的气势逼得哑口无言。

反过来说，从弗兰的角度来看，想必会觉得罗伦斯不过是个三流的商人。

弗兰为了收集情报而带著罗伦斯三人行动，但可能不愿意完全交给罗伦斯三人来处理；做出这般猜测的罗伦斯，抱著有些卑微的态度询问了弗兰。

不过，弗兰直直凝视著罗伦斯后，脸上忽然浮现笑容，并且闭上眼睛。

那模样看起来彷佛是因为识破罗伦斯的所有想法，才露出笑容似的。

「就交给您来处理。」

虽然听到意外的话语而感到惊讶，但既然受托，当然应该回应对方的期待。

罗伦斯立刻这么说：

「那么，就说我们是隶属于教会的银饰品工艺师加上修女的组合，您说这样好吗？」

「……应该没问题。」

弗兰只思考了短短一瞬间。罗伦斯心想，弗兰应该早就预料到他大概会采用什么样的说法。

「赫萝是实习修女并负责照料您的生活。寇尔是带路的小伙子。我是旅行商人，同时负责这组人马的对外交涉工作。」

「无所谓。」

弗兰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浮现淡淡笑容。

罗伦斯感到在意而反问说：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只要把演员找齐了，我确实也能像个修女，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

懂得客观看待自己也算是一种特技。

罗伦斯之所以不禁快说不出话来，是因为弗兰这般像在观察另一个自己的语调，实在太过自然了。

「教会地点呢？」

弗兰这么说。

面对突来的话语，罗伦斯拚命思考该如何回应后，回答说：

「就说我们从教会都市留宾海根前来，您说这样好吗？留宾海根的教会不止一间，而且分了很多派系。就算随便说些什么，也不会穿帮吧。」

「……」

弗兰睁开眼睛，然后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还来不及思考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弗兰已经重新面向天空说：

「您也知道这么遥远的城市啊？」

罗伦斯感到安心地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无法确认真假的谎言就跟事实没什么两样。所以我在想教会地点拉远一些可能比较好。」

弗兰保持望著天空的姿势点了点头。

然后开口说：

「您在那里设有城池？」

弗兰会选择「城池」这个字眼让罗伦斯感到有趣。

这样的说法简直就像把罗伦斯当成了山贼或佣兵一样。

「我本来就是在那一带行走的旅行商人。赫萝是我到那附近的村落时，自己爬上了货台。然后……」

罗伦斯先停顿了一下，并回头看向后方的赫萝。赫萝坐在圆木头上，小口小口地饮酒。罗伦斯只看见寇尔回头看向这方，于是重新面向弗兰，然后接续说：

「赫萝说想去北方，并且要我带她去。至于寇尔，则是在南下罗姆河时，因为奇妙的际遇而开始一起旅行。」

虽然弗兰重新面向天空，并且一直闭著眼睛，但罗伦斯感觉得到弗兰确实在聆听。

弗兰竟然会对这般话题感兴趣，是否就表示她在这方面也有著什么思虑呢？

罗伦斯这么思考著时，弗兰隔了好一段时间后，一副准备说出从天空聆听来的话语似的模样开口说：

「那么，您之所以会需要北方地图，就是……」

弗兰睁开眼睑，并以如夜晚的晴朗星空般清澈明亮的目光看向罗伦斯。

虽然顽强又固执，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比人更重感情；拥有这种个性的人并不少见。

虽不是刻意想要利用这点，但罗伦斯发挥最大效果说：

「是的……约伊兹这个名字，是我那旅伴唯一记得跟自己故乡有关的事物。」

弗兰的眼神里看不出有所动摇。

「这样啊。」

说著，弗兰垂下了眼帘。不过，这次她没有面向天空，而是稍微侧著头。

看见弗兰在棉被底下轻轻挪动身子，之后还传来轻轻叹息声，罗伦斯知道弗兰准备入睡。

单方面结束话题的态度，确实很符合个性难应付的人的表现。不过，这样的表现未免太过典型了。

或许弗兰事实上并没有那么顽强，也没有那么固执。

虽然罗伦斯这么想著，但他知道就算刻意说出这个事实，也不能改变什么。

罗伦斯准备安静地离去时，传来弗兰的话语：

「明天就交给您来处理。」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弗兰一副只凭感觉就知道罗伦斯点了头的模样，陷入了梦乡。

第十二卷 第三章

马车用力晃动了一下。

马车的震动似乎吵醒了赫萝。

「……到了吗？」

赫萝伸了一个大懒腰后，悠哉地轻轻左右甩动脖子。

即使在这寒冷季节里，已近在眼前的高山仍看得见茂密树林，以及散落几处的白色物体。看似平坦的草原似乎呈现平缓的上坡，回头朝向走来的方向一看后，发现已经来到相当高的位置。比起凯尔贝，这里的空气感觉比较冰冷并非多心，路上也看得见薄薄一层积雪。

「听说这条路前面转弯后，直直走就会到村落。」

高度及膝的黄金色草原上，有一条细长道路朝向东边延伸。如果没有转弯而顺著道路直直前进，据说能够通往山脚下。

罗伦斯等人之所以在这里先停下马车，是为了在进入村落前，先确认好各自分担的任务以及串通好彼此的说法。虽然赫萝昨晚显得很不服气的样子，但她本来就很喜欢这类用演戏来骗人的手段。

做过所有确认后，罗伦斯等人在弗兰的带头下再次前进时，罗伦斯看见赫萝长袍底下的尾巴看似愉快地甩动著。

「对了，我忘了问你，这传说应该不是在说你吧？」

罗伦斯之所以忽然这么询问赫萝，是因为与急著前往村落的弗兰拉开了距离。叼著肉乾的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

「很遗憾地，鸟类朋友咱只认识之前碰到的那个丫头，咱背上也没长羽毛。」

「你猜不出来吗？」

赫萝沉默地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说：

「如果传说中的人物是咱，就能够让那个大笨驴画地图。可惜不是咱……」

赫萝一副彷佛在说「抱歉给汝添麻烦了」似的沮丧模样说道。

如果怀疑赫萝是在演戏，肯定会惹得她生气，但罗伦斯知道赫萝一定是在演戏。寇尔拚命地寻找话语想要安慰赫萝，但罗伦斯与这般模样的寇尔四眼相交后，回以笑容说：

「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剩下的时间要做什么呢？」

赫萝忽然抬起头，并露出笑容。可能是因为与寇尔手牵手坐在一起，一副感情要好的姊弟模样，所以显得非常稚气，看起来就跟其外表一样像个少女。

罗伦斯不禁觉得就算赫萝不是百分之百出自真心，有一部分也可能是她的真实心情。

就在这般互动之中，远处已看见几道想必是从炉灶冒出来的白烟，不久后便抵达了村落入口。看见村落的规模后，赫萝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这么说：

「咱可能吃太多小麦面包了。」

静静座落在山脚下的堂斯格村看起来，确实像个不太可能吃得到小麦面包的村落。

眼前可看见一半面积埋没于山脚下、只能够勉强用来防止害兽闯入的木栅，以及绑在该木栅上、用来驱邪避恶的教会徽帜。

若不是事前已听过魔女传说，肯定会觉得那徽帜显得不可思议。

那徽帜只朝向前方的宽广草原，却毫不重视黑暗的后方，以及令人害怕的高山。看见那徽帜模样，会不禁联想到只害怕狼来攻击，却没察觉到山贼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少根筋旅人。

不过，罗伦斯本以为堂斯格村会是个感觉更懒散的郁闷地方，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住家后方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宽敞的乡村道路上也看得见山羊和羊只一边悠哉啃草，一边四处走动著，看起来就像到处可见的普通村落一样。

大家会说人们会争吵几乎都是因为不了解彼此而变得疑神疑鬼，或许这说法不尽然是错。

罗伦斯走下马车后，朝向骑在马背上的弗兰使了一个眼色。弗兰点了点头后，轻声说了句：「拜托您了。」

罗伦斯左手拉著弗兰的马儿缰绳，右手拉著马车缰绳缓缓朝向村落走去。村落入口处一角有一名老人坐在被砍过的树干上，罗伦斯等人前进了一会儿后，老人总算察觉到他们的出现。

「开始了。」

罗伦斯简短地说道，并在脸上挂起商人的笑容。

「唉哟……四位是旅人吗？」

老人坐在这里似乎是在看管放任饲养的动物。其手上握著用来赶羊的拐杖。

「幸会。我叫克拉福．罗伦斯，是一个旅行商人。」

「哟？您是商人啊？」

老人看向了罗伦斯，其埋没在皱纹底下的眼神彷佛说著：「商人来这种乡下村落到底有什么事？」

村落里先是小孩子，接著其他村民们也发现难得出现的访客。

观察这方的目光接二连三地从屋檐下，或从木窗缝隙之中投来。

「我们从位于遥远南方、一个叫做留宾海根的地方前来。」

「留宾……」

「留宾海根。」

老人一直凝视著罗伦斯好一会儿时间，连点个头也没有。

那动也不动的样子简直就像用树皮揉成的人偶。

「留宾海根被称为教会都市。」

老人忽然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视线，并看向坐在马上的弗兰。隔了一会儿后，老人也看向从货台走下来的赫萝与寇尔。

然后，老人突然叹了口气，并抬高仰望罗伦斯，眼神显露不安。

「教会的大人们……找我们村落有什么事？」

罗伦斯露出要是小孩子看了，可能会吓得哭出来的满面笑容回答说：

「是这样子的，我们听说贵村流传著神圣天使降临过的传说。我们是忠实的神仆，很想了解一下详细状况，不知道您能不能告诉我们……」

老人的反应很迟钝。

罗伦斯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

「天使现在还在这里吗？」

「没有！那怎么可能。」

听到老人突然大声说道，罗伦斯不禁感到讶异。

老人的响亮声音吓得猪只发出尖锐叫声，山羊则在旁伴奏。

等到明明不会飞，却振翅想飞的鸡只逃跑后，老人看著罗伦斯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天使跟我们村落一点关系都没有。天使确实顺道来过我们这里。但是，只是问路而已。跟我们村落绝对、绝对没有关系。」

看见老人拚命这么主张的激动反应，尽管有些慌张，罗伦斯脑中却是非常冷静。

顺道来过？跟村落没有关系？

「我、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您别激动。」

别说是向老人打听事情，光是用手挡住老人这么说，就已经够罗伦斯忙了。

老人气喘吁吁地上下摆动著肩膀，却还张大眼睛一副想再说什么似的模样让身体往前倾。老人的嘴唇不停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因为兴奋，也像是因为恐惧。

但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老人有如此反应呢？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几名男子从村里走来。

后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罗伦斯知道那是寇尔惊讶地摆出备战姿势。男子们手上握著大斧头和刀子，就连赫萝看见也摆出备战姿势。

不过，弗兰坐在马背上，并且低著头把兜帽压得低低地，动也没动一下。

罗伦斯做出手势要弗兰放心，但这么做并非想在她面前逞强，也不是要安慰她。如果对方只拿著武器，罗伦斯或许会想转身逃跑，但事实并非如此，而这也是弗兰没有慌张失措的原因。

前来的三名村民手肘以下的部位都沾著鲜血，各个脸上也都浮现感到困扰的表情。他们手上的斧头和刀子想必是用来宰杀其他存在，更重要的是，打算杀害某人时，其实人们脸上不太会露出感到困扰的表情。

「你们是旅人啊？」

三人当中体格最壮硕的壮年男子开口问道。

老人回过头试图解释状况。

「没事的，村长。你冷静一点。」

老人没能够说出话来，只听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看来，村民们脸上的困扰表情并非只针对罗伦斯等外来者，似乎也针对身为村长的老人。

「萨卡！」

男子回头过大声呼喊后，一名女子从住家走了出来。

男子以手势指了指村长后，掌握到状况的女子立刻点了点头，并朝向这边跑来。

把村长交给名为萨卡的女子后，男子摸了摸村长的背以示安抚，跟著面向这方说：

「不好意思啊，旅人。村长没有对你们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说著，男子用力把斧头插在地面上。

这名把黏在手上的内脏随意往裤子上擦的男子，瞬间看出罗伦斯等人当中，是谁负责与人交谈。如果住在城镇里，懂得看人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一辈子住在村落里的人，就不太能够理解这方面的道理。

罗伦斯时而也会深刻体会到身分或地位是多么虚幻的东西。

「没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罗伦斯说出试探话语后，满脸胡须的村民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著说：

「毕竟灾祸总是来自外面。」

男子很懂得应付世情。

或许男子是负责村落交涉事宜的人。

既然如此，只要向男子表示谢意，应该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回应。

「我叫克拉福．罗伦斯，是一个旅行商人。」

罗伦斯伸出了右手。

男子先是直直凝视著罗伦斯的脸，跟著看向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罗伦斯伸出的手。

虽然隔了好一会儿时间，男子最后还是握住罗伦斯的手，并自我介绍说：「我是乌鲁．缪勒。」

「你们有什么事呢？会让村长害怕的原因不多。第一个，接他的人来了。第二个，徵税官来了。第三个，有人来询问跟村子有关的坏传说。」

位于山中的村落会趁著农务的空档狩猎。

缪勒在胸前交叉著双手，其手臂差不多有罗伦斯的两倍粗，而且手肘以下的部位还沾著鲜血，所以散发出魄力十足的感觉。缪勒两旁站了两名男子，虽然感觉不到敌意，但男子们一副正在从事劳力工作的模样仍拿著刀刃，肩膀和头部还冒著热气。

不过，罗伦斯这时如果表现得畏缩，就跟自觉心亏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老实说，我们很想了解关于天使传说的内容，所以来到了贵村。」

「天使？」

缪勒皱起眉头看向罗伦斯后方的一行人后，立刻一副想起天使传说的模样点了点头。

「喔，什么嘛，原来是为了这种事情啊。」

「方便告诉我们吗？」

罗伦斯抬高视线说道，表现出卑微态度。

缪勒保持著农夫会有的爽朗态度，却又符合猎人作风地豪迈大笑说：

「哈！哈！哈！你不用表现得这么谦卑啦。你们八成是在镇上听到我们村子的坏传说吧？镇上那些家伙以为每个不在城镇生活的人，都过著无知且迷信的生活。当然了，村子里也真的有这种愚昧无知的人，但我可不同。如果是想知道天使传说，我很乐意告诉你们。」

虽然大家会说如果别人说的话能信，世上就不会有骗子和小偷，但罗伦斯认为没必要刻意去怀疑缪勒。

而且，就算缪勒拥有罗伦斯无法识破的高超说谎功力，也不可能连赫萝都瞒骗过去。

「旅人……对喔，是罗伦斯先生吧？你和你的同伴们吃饭了吗？」

如果是私人的行商之旅，就算已填饱肚子，罗伦斯也不可能拒绝邀请。

罗伦斯露出询问眼神看向弗兰后，发现习惯旅行的弗兰似乎也抱著相同想法。

「还没有。」

「那这样，可以顺便请你们吃刚刚宰杀好的鹿肉……」

说著，缪勒环视了四周一遍。他可能是在犹豫该叫谁负责招待。

「维诺，等一下鞣皮作业我们来做，不过要借你家的地炉用用。」

「哎呀，这真是上天的旨意啊。」

名为维诺的男子一脸开玩笑似的说出这般话语。因为鞣皮作业算是重度劳力工作，所以不需要做鞣皮作业、只要借出地炉招待客人就能够分到肉和酒，任谁都会说上一、两句开心话语。

当然了，这时皱起眉头的人会是缪勒。

「我不是要让你去玩乐啊。知道吗？」

缪勒不仅体格壮硕，也累积了岁数，吓唬起人来魄力十足。

面对这般模样的缪勒，维诺缩起脖子做出可爱反应。

「我知道。也不准喝酒，对吧？」

看见村民们的和平互动，罗伦斯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

不过，罗伦斯察觉到弗兰这时也露出感到怀念的目光，眺望著村民们的互动。

听说弗兰曾被南方地区的富裕兑换商收留过，看见她一副怀念模样看著这般互动，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意外。

弗兰会不会是回想到过往旅途上发生过的事情呢？罗伦斯这么想著时，维诺回头向罗伦斯等人搭腔。这时，弗兰也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容。

「那么，在这边。请跟我来。」

罗伦斯等人就这么在维诺的带路下，来到典型村落住家前。

住家旁有一块连栅栏都没设置的小小菜园，菜园旁可看见绑在木桩上饲养的山羊和鸡只，看起来非常符合乡下村落的风格。面向庭院的大型遮阳棚底下，有名女子背著婴儿坐在地上。女子头上缠著头巾，专注地使用手动石臼磨著粉。

看见维诺态度轻松地向女子说话，并走近亲吻了婴儿，罗伦斯猜想维诺与女子应该是夫妻。女子擦拭汗水并站起身子后，在围裙上拍了拍双手。女子看见罗伦斯等人，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跟著一副接下重责大任似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取木柴回来，你们先到家里面等我！」

罗伦斯点点头回应维诺的话语，并决定进入维诺家中叨扰。

屋内可看见只是踏平土壤而成的泥地面，以及从天花板上垂挂著钩子的地炉。天花板上确实设了用来排烟的小窗口，窗口上看得出曾经有不怕死的小鸟勇敢筑巢过。房间角落放著用麦杆编织而成的蓑衣和笼子，散发出浓浓冬季农村的气息。眼见就快熄灭的微弱炉火在地炉里晃动，让人看了更觉寒冷。

弗兰非常懂得当一个客人的礼节，她毫不迟疑地在火势微弱的地炉旁坐下。赫萝与寇尔一起用手指戳著挂在屋梁上的洋葱时，维诺绕到后院走进屋内，并且抱著木柴从房间最里面出现。

「你们村落是使用手动石臼啊。」

「咦？喔，是啊。行李随便放在那边就好。等我把这些加进去后……就去要鹿肉回来。」

维诺这么说道，然后动作熟练且迅速地加入木柴。他吹了一、两次气让火势增强后，一副满足模样点了点头，跟著急急忙忙地走出屋外。

「那东西怎么著？」

「嗯？」

赫萝原本从设置在土墙上的木窗缝隙望著屋外，她一回过头便这么询问。

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是指石臼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这附近明明有河川，却使用手动石臼真的很少见。」

维诺的妻子方才抱著石臼磨粉，那石臼是将两块石头叠在一起组成。虽然依石臼的磨损程度不同会有所差异，但一组石臼磨出的粉应该足以应付一个家庭日常三餐的份量。

当然了，石臼愈大，一次能够研磨的量就愈多。

为了制作每天食用的面包，麦粉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村落附近如果有河川，一般都会设置水车供所有村民使用。不过，水车并非免费，大部分地区都是领主在河川设置水车，然后藉由提供给村民或旅人使用，来徵收税金。如果是使用手动石臼，领主就得不到税收，所以罗伦斯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赫萝一副像是能够接受，又像不能接受答案似的表情点了点头，但罗伦斯猜想赫萝八成是不感兴趣，才会有这般反应。

罗伦斯与弗兰夹著地炉面对面坐下后，赫萝与寇尔也跟著坐了下来。

不过，罗伦斯用手指顶了一下赫萝，然后指向弗兰。既然是随身服侍弗兰的人，当然应该坐在弗兰旁边。赫萝显得有些不悦地在弗兰身旁坐下。

虽然弗兰本人从方才就一直安静不动，但提到石臼的话题时，似乎投来了视线。晚一点再向赫萝询问看看好了。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维诺终于拿了满满一篮鹿肉回来。

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钩子挂著锅子，锅子里放了细长胡萝卜、青菜以及牛蒡等食物大火熬煮著。赫萝明明吃了那么多面包，看见锅子旁准备了满堆鹿肉，长袍底下仍显得不镇静。

罗伦斯觉得只接受招待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决定表示一点心意。不过，罗伦斯不是拿出马车上堆积如山的面包和肉乾，而是拿出少量的盐巴。一看见盐巴，维诺与其妻子立刻瞪大了眼睛，这反应证实了只要换了个地方，风俗习惯就会不同。在这里就算能够招待大量新鲜鹿肉，想必也很难取得盐巴。

罗伦斯心想「这就是做生意的基本动作」，但他知道如果这么告诉赫萝，赫萝肯定会表现出冷漠态度

「应该可以了。」

听到维诺这么说，原本搅拌著锅中食物的维诺妻子把鹿肉放进锅中。

如果没放进鹿肉，这锅料理肯定不合赫萝的胃口，但锅子里散发出罗伦斯熟悉的泥土味。鹿肉很快地煮熟了，维诺妻子用碗盛起料理，并照著寇尔、罗伦斯、赫萝的顺序，从位置较近的人开始分起料理。

最后准备盛给弗兰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弗兰缓缓说：

「我不吃肉。」

准备盛料理的维诺妻子听了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个连教会都没有的村落，想必也不太会有「圣职者不吃肉」的观念。

维诺妻子慌张地看向赫萝，赫萝则是一副彷佛在说「没得吃肉了吗？」似的泫然欲泣表情。

有人在这时插嘴说话。出乎意料地，说话的人竟是维诺。

「原来如此，我听说过节制表现是神明乐见的行为，但适量蔬菜好像是被允许的。」

赫萝点了点头后，维诺接续说：

「这头鹿出生以来，除了树芽之外从没吃过其他东西，就跟植物没什么两样。所以……」

维诺从妻子手中接过勺子，并在赫萝碗里多放了足足五块肉。

他打算也同样在弗兰碗里加肉时，弗兰在兜帽底下笑著拒绝了。罗伦斯以为维诺会态度强硬地在弗兰碗里加肉，却看见他只加了蔬菜和汤汁。

然而，维诺这么做并非对弗兰的信仰心感到佩服，而是察觉到弗兰兜帽底下的肤色。因为罗伦斯从旁也清楚看出维诺吃了一惊。

在人来人往的城镇看到弗兰的肤色也会感到惊讶，所以村民会感到惊讶也不足为奇。

尽管感到惊讶，但身为举办临时宴会的主人，倘若对客人做出失礼表现，可是会损及名誉。

维诺重新提起精神，并展露笑颜这么说：

「好了，大家请用吧。」

听到维诺话语的同时，寇尔没有像平常那样狼吞虎咽起来，而是一口一口地品尝料理。或许是感到怀念吧。

因为维诺招待的料理，正是会让人怀念的料理。

「真好吃。」

虽然听到这句再平凡不过的话语，但维诺夫妻俩一副开心模样笑著。

「这头鹿今天早上才抓到。你们的运气很好。」

「是啊，在城镇里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鹿肉。」

在村落，村民最喜欢看见客人大吃大喝。

听到赫萝迅速说出再来一碗的要求，维诺尽管瞪大了眼睛，却也大笑了出来。

「那么，你们是来打听天使传说这种老掉牙的事情啊？」

维诺拿著木柴调整地炉的火势，每调整一次，火花就会朝向天花板扬起。

虽然这般调整火势的方式在镇上可说草率到了极点，但维诺应该是因为抱著「房子要是烧了再盖过就好，就算房子烧了也不会燃烧到四周」的宽怀心态，才会这么做。

「是的。大致上的内容我们已经在镇上听说过了……」

罗伦斯放下碗，并擦了一下嘴角后，指向弗兰说：

「我在偶然的因缘际会下，为这位弗兰小姐带路。弗兰小姐说什么也想确认一下天使传说。」

「喔……修女大人怎么会有兴趣呢？」

「弗兰小姐虽然是寄身于修道院的修女，但也是一位旷古稀世的银饰品工艺师。弗兰小姐收到主教大人的命令，请她务必打造出天使模样的银饰品。」

「喔……」

维诺毫不客气地注视著弗兰，弗兰则是一副习惯受人注意的模样垂下眼帘。

她这般模样看起来，确实像是散发出神圣气息的修女。

相较之下，赫萝却张大嘴巴准备把一块特别大的肉块送进嘴里。虽然因为发现罗伦斯的注意目光而停顿了一下，但她还是把肉块塞进嘴里，并且在那之后展露笑颜。只有在这个时候，赫萝才像个楚楚可怜的修女。

「旁边这位赫萝受命于主教大人，负责照料弗兰小姐的生活。这位少年寇尔则是北方人，受命为我们带路。在下我负责这组人马的对外交涉工作。」

罗伦斯先咳了一声，然后对著维诺说：

「那么，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们详细内容呢？还有……」

说著，罗伦斯一副恳求模样探出身子接续说：

「可以的话，想麻烦你带我们到传说的发生地点。」

维诺用刀子刺起一块鹿肉，然后生吃下肚。

这样的饮食习惯在寒冷地区或许并不稀奇，所以寇尔没有表现出惊讶模样。看见维诺这般举动后，出乎意料是赫萝表现得最惊讶。

「喔，那是无所谓啦……」

对村民而言，留下传说或谣言的地方，有时候会是很特别的地方。

罗伦斯一直认为不管怎么拚命恳求，并且使出怀柔策略，也要看求人技巧如何，才可能让村民愿意说出传说之地，没想到似乎能够顺利得知地点。

不过，维诺说完话后，并非露出感到厌恶的表情，而是露出担心表情这么说：

「你们没问题吗？我看你们放在外面的行李那么多，应该是打算在魔女森林过夜吧？」

「魔女森林？」

「就是造成我们村落传出奇怪谣言的地方啊。你们也听说过魔女传说吧？」

可能是因为缪勒特别叮咛过，维诺陪著罗伦斯等人小口小口地啜饮酸葡萄酒。维诺一副怨恨模样把酒倒入手边的碗里。

罗伦斯当然要趁著这个瞬间，装出一副无知模样说：

「老实说，我们只知道有这样的谣言……」

「嗯，是吗？那这样表示魔女传说在镇上已经没那么被热烈讨论了啊……这两个传说都不是太复杂的故事。你们如果想去魔女森林，我也可以马上带路。地点不会太远。」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弗兰后，看见弗兰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我们想马上去看看。」

「哈！哈！哈！怎么会麻烦呢。多亏你们来到这里，我才能够在工作时间喝酒又吃肉。商人或修女大人或许很少有机会做这种工作，但其实解剖鹿只很辛苦的。」

解剖鹿只必须先分类好肉、皮、骨头和肝脏，每种类又必须经过好几道事后处理。

鹿肉必须加以保存，鹿皮必须在腐烂前先做鞣皮处理，肝脏则是先汆烫过，再做成香肠之类的食物。鹿骨能够加工成餐具、箭头或装饰品，肌腱也能够做成强韧有力的弓弦或绳子。

因为解剖下来的净是一些如果拖拖拉拉不处理，就会腐烂的东西，所以维诺等人的工作想必真的很辛苦。

维诺一口气喝下碗里的葡萄酒后，说了句：「好吧。」

「不过，去魔女森林之前，要先跟你们说天使传说才行。要是落得必须在魔女森林里说天使传说的下场，可就惨了。」

说著，维诺笑了出来。

维诺虽然对魔女森林有所忌讳，却不会做出夸大表现。看来他顶多只是把魔女森林视为不祥之地而已。

「你们知道多少内容呢？」

「地点在这村落附近的森林和湖泊，那时天上传来动物叫声，黄金之门同时打了开来，然后天使朝向黄金之门飞去……」

罗伦斯说话时，维诺一直用勺子搅拌锅中料理，并沉默地以动作询问赫萝与寇尔要不要再来一碗。弗兰只是缓缓喝了汤汁，碗里的蔬菜也没有变少。

相对地，赫萝与寇尔两人则是直率地递出碗，所以维诺显得非常开心地点了点头。

「内容大致上差不多。森林是指沿著从湖泊流出的河川延伸开来的那片森林。听说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村长当时还是个小孩子。」

维诺在两人碗里盛了满满的料理。这时他之所以有些低著头露出淡淡笑容，想必是因为说到这类话题时会有的独特难为情心理。

「听说那天风很强，就连耳朵都冻得快掉了下来。那天因为突来的暴风雪，让三、四天前进入森林打猎的村里猎人，就这么被困在森林里。不过很幸运地，从湖泊流出的瀑布旁边有一间烧炭小屋。然后，在那天晚上暴风雪好不容易停了。当晚的天空找不到一片云朵，月亮就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听说那是一个远方不停传来风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晚。因为大家一直被困在烧炭小屋里，所以很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于是大家豁出去地走到屋外。就在这个时候……」

每个人都听得入神时，地炉里的木柴轻轻发出劈啪一声。

「低沉的长嚎声传来。呜～～呜～～那声音震撼著大地。每个人都吓得一副狼狈模样。大家想起森林和高山里有怪物，于是准备逃回小屋。但是，就在他们准备回到小屋的瞬间，长嚎声突然停了。然后，他们往瀑布的方向看去。」

维诺彷佛想重现那些猎人所见似的，以一副仰望瀑布的目光望向天花板。

「在那瞬间，他们看见背上长出一对银光闪闪羽毛的纯白天使，从瀑布下方朝向出现在天上的金色大门振翅飞去。」

尽管已经说完了故事，维诺还是持续凝视著空中好一会儿时间。

他一副沉浸在天使往天空飞去的余韵中似的模样，动也不动一下。

好不容易才放低视线，并喝了一口葡萄酒后，维诺明显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

维诺一定很喜欢这类的故事。

「故事说得详细一点，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在那之后，就被说成是天使传说，并且流传到现在。」

「原来如此……」

维诺的视线前方，彷佛还看得见朝向在月夜里开启、通往天庭之门飞去的天使模样。

传说或迷信净是一些荒腔走板的故事。

然而，正因为这些荒腔走板的故事有种奇妙的现实感，才会长久流传下去。

「不过，在那之后没有人再看过天使。听说有段时间这传说还传到了镇上去，村子也因此热闹了起来。不过……到了最近，大概只有小孩子会喜欢听而已吧。」

维诺眯起眼睛，然后带著自嘲意味说道。

「维诺先生……」

「嗯？」

「你也觉得只是传说吗？」

虽然觉得这么提问显得坏心眼，但罗伦斯很想看看维诺的反应。

「嗯……我也不知道耶……」

不出所料地，维诺看著手，然后显得悲伤地笑了笑。

维诺身上散发出一股很想相信却相信不了的氛围。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当然很想相信是真的。」

「哈哈。」

他或许是在对自己说「身为堂斯格村的村民怎么能够不相信呢」，才会笑了出来。

「有时候我也会跟著缪勒先生到镇上去。在镇上，我们会听到人家说在这么偏僻的乡下村落大闹什么神啊、恶魔啊的谣言，几乎都是因为看花了眼或想太多。我还听说如果以为山上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眼睛发光的怪物，其实那是金矿床。所以我也会觉得天使传说应该是这类的东西，不过……」

维诺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那模样看起来显得疲惫不堪。

罗伦斯看过好几次类似的模样。

在过去，只要活在蒙昧无知的古老信仰之中就好，但现在不同了。如今世上黑暗处一个接著一个被照亮，一直以来深信不移的观念基础变得摇摇欲坠，而维诺这般模样就是疲惫于活在这般世界的模样。

罗伦斯年幼时离开村落，并得知世界真实模样后，也为此感到内心动摇不安。寇尔之所以一副痛苦模样注视著维诺，也是因为直到最近寇尔仍身处这般动摇情绪之中。只有赫萝一人面无表情地注视著维诺。

然而，赫萝的面无表情并不代表其内心很平静。

「如果我们村子的天使传说也是这类的东西……那会让人觉得很感伤。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是了。」

维诺耸了耸肩膀，然后喝了口酒。

「村里头脑比较好的那些家伙说，应该是把随风飞起的雪花，看成了天使的翅膀。或许真相也是像这样的猜测吧。」

如同赫萝或哈金斯他们因为自身存在被人们遗忘，而开始迎合人类世界，或不断与人类发生摩擦，人类绝对无法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与古老世界诀别。

黑暗处变少，不再有不可思议的迹象，神秘也被揭开。

罗伦斯犹豫著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每个人长大后，都想过希望能够一直当个天真孩童。

「糟糕，我怎么会跟教会的大人物说这些奇怪的话呢。而且，难得对方还认为天使传说是真的而前来。你们不要因为这样就认为堂斯格村那些家伙是不相信天使的无神论者喔？我也很想相信真的有天使。」

罗伦斯当然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正因为维诺提及天使传说时能够保持如此客观的态度，所以提及魔女传说时，想必也能够保有一定程度的理性。

如果维诺是执著于信仰心的人，可能光是听到有人提起魔女传说，就会像村长那样晕厥过去。

「不过，让别人相信天使传说有好也有坏。」

「咦？」

罗伦斯反问后，弗兰也把视线移向维诺。维诺发出「嘿咻」一声先弯起一边膝盖，然后站起身子，并且一副习惯于回答的模样这么说：

「魔女传说啊，并非跟天使传说完全没有关系。」

维诺说话时没有看向罗伦斯等人，他把吃了生肉的刀子插回腰上，然后一边看向远方，一边揉了揉鼻子。等到维诺总算看向这方时，已是一副猎人模样。

「灾祸总是从外部来。这是缪勒先生的口头禅。」

正是从外部来的罗伦斯难以做出回应。

所以，先不管早已一副用完餐模样的弗兰，罗伦斯催促赫萝与寇尔赶快吃完碗里的料理，并迅速做好出发的准备。

向在村落广场晒著鹿皮和鹿肌腱的缪勒等人打完招呼后，罗伦斯等人在维诺的带领下离开了村落。听说村落后方也有通往森林的道路，但骑马或驾驶马车根本无法通行。所以，一行人决定先离开村落，再绕过森林而行。

那是一条目前不再被使用、沿著从湖泊流出的河川北上的道路。

走在这条道路上，高山就近在眼前，并且必须沿著在山脚延伸开来的森林前进。老实说，走起来不怎么舒服。

有一种就快被从山头溶化下来的绿海吞噬的感觉。

一边让车轮在雪地上滑行，一边不知道前进了多久时间。

总算抵达了有一条小河流出的森林入口。

「只要从这里往北走就可以了。这里的河岸很宽吧？听说很久以前河川有这么宽呢。」

河岸的宽度足以让罗伦斯等人驾著马车在河边前进。而且，前进时感觉不出雪堆底下都是石头，所以想必湖泊流出的水量剧减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间。

「话说回来，在冬天最冷的时期，你们也会去打猎啊。刚才听说你们打到鹿时，其实我吓了一跳。」

维诺离开村落后，脸上表情就一直开朗不起来。听到罗伦斯语调沉稳地说道，他显得得意地笑著说：

「因为这时期会留下很明显的脚印。不过，敌手也是不容忽视，它们知道我们因为积雪的关系，只去得了一些地方后，就会准确地避开这些地方行动。不过，我们是连狼都骗得了的猎人。我们会化为树木、化为空气，在时机正好的瞬间一口咬上去。」

维诺说话时一副得意模样，让人就是想拍他马屁，也无法夸奖他是一个冷静沉著的猎人。不过，因为身边有一个像维诺一样的家伙，所以罗伦斯还是客套地笑了笑。

而且，就算不是这样，罗伦斯一样会露出笑容。因为他非常了解在雪山里被当地居民讨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附近也有湖泊对吧？这样应该也会有很多动物聚集吧。」

「是啊，确实有很多动物。不过，已经有好几年不太打猎了。」

「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魔女啊。村民把湖泊附近的森林称为魔女森林，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

看见维诺如此公然地承认这种事情，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惊讶。

维诺似乎也察觉到罗伦斯的惊讶反应。他说了句：「对喔。」然后显得困扰地笑了笑。

「就是说这种话，才会被人误解喔。我们不认为真的是魔女。我是说真的啦。」

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从赫萝的表情，罗伦斯得知维诺似乎没有说谎。

对于堂斯格村而言，魔女传说似乎被放在非常特殊的位置。

「你说的那个魔女到底是……？」

「听说魔女原本是一个不知道叫做什么的伟大修女。呃……」

说著，维诺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弗兰。

弗兰缓缓看向维诺，然后保持柔和笑容做出表示疑问的倾头动作。

「抱歉，失礼了。因为我想不出名字来……不过，总之啊，那个修女原本是在沃姆河附近的城镇耶诺斯？」

「我是听过罗姆河沿岸的城镇雷诺斯。」

「喔，那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城镇。听说修女以前就住在那里，那时候的她美丽又聪明，传教口才更是好到只要向神明祈祷，连神明也会听得入神的地步。」

赫萝趁著点头的时候，看向罗伦斯。

每次话题中一提起美女，赫萝就会正直地做出反应。

看见罗伦斯耸了耸肩后，赫萝重新看向维诺。

「据说修女的热心让很多坏人改过向善。因为她每天不惜牺牲睡觉时间也要诉说神明教诲，最后终于让整个城镇不再有需要聆听传教的坏人。于是，修女开始向其他对象传教。」

罗伦斯不禁变得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

听维诺描述天使传说时，也让罗伦斯有相同反应，看来维诺似乎本来就很会说故事。缪勒之所以要维诺负责招待罗伦斯等人，或许就是因为他有这项特技也说不定。

「听说一开始修女是对小鸟或猫传教。城镇里的人都敬仰她是慈悲为怀的圣女。可是，不久后修女甚至也对猪只或老鼠开始传教，整个人也从那时候开始变了。到最后，尽管受到在城镇里流浪的野狗群袭击，修女仍然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不停地传教。虽然城镇里的人有出面阻止，修女还是坚持要传教。然后，就在某天……」

一行人脚步扎实地踩在冰块参杂其中的雪地上，发出「啪哩、啪哩」的声响。

完全融入故事里的寇尔，双手握拳听得入神。

「修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那些开始会听她传教的野狗也不见了。」

维诺做出如棉花飞去般的轻柔手势。

寇尔彷佛追著棉花看去似的看向天空，然后急忙把视线拉回地面说：

「那、那个，后来呢？修女消失不见后，怎么了呢？」

「别急，听我说完。到这里的故事是缪勒先生在镇上收集来的内容。接下来是我们实际看到的内容。」

罗伦斯心想，原来如此。

因为罗伦斯才在想维诺怎么会对传说这么熟悉，原来是那个代表村落、名为缪勒的人物，去城镇打听并收集故事内容回来。

想必缪勒是因为看到一名脱离常轨的修女某天突然来到村落，才会去打听故事内容。

「事情发生在某年的盛夏。那时期麦田散发出呛鼻的味道，虫子讨人厌地到处飞来飞去。算一算差不多有十年的时间了吧。当时明明不是寒冬，却出现一个穿著厚重衣服的修女。那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毕竟修女身后跟了无数只野狗。」

热气一股一股地慢慢涌上之中，身穿厚重衣服的修女带著大群野狗站在村落边界。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场景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寇尔也吓得抓著赫萝的长袍下襬。

「村长说了句『堕落天使来终结我们了』之后，就整个人倒在地上。在那之后，村长就一直坐在村里那个位置，每看到有人来村子拜访，就会大闹一番。」

「那真是太遗憾了……」

「没什么，村长以前很啰唆，所以这样多少变得安静一些，免得吵死人。没事，言归正传，说到这个来到村子边界的修女，当时就具有十足威严的缪勒先生决定亲自应接。缪勒先生问了修女从哪里来、是何等人物，也问了修女有什么目的。结果，修女这么回答。」

听说这里有条路能够让天使通行。

当时修女的沙哑声音彷佛就在耳边萦绕。

维诺气氛十足地说出修女的回答后，接续说：

「我们立刻察觉到修女是指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天使传说。面对这样的访客，不用说是缪勒先生，连我们都想赶走她。所以，我们马上为修女带路。但是……」

罗伦斯觉得都快听见寇尔吞下口水的声音。

「一抵达那片森林，修女忽然叫野狗攻击我们。这就是我当时被野狗攻击的伤痕。」

维诺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给寇尔这个最专注的听众看。

罗伦斯与赫萝也探出头看了维诺的手臂后，两人互看著彼此。

虽然罗伦斯与赫萝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两人都知道那八成只是被树枝勾伤的伤痕，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伤痕。肯定是维诺在孩童时代受的伤。

不过，因为这样说起故事来比较有趣，所以罗伦斯与赫萝都没有做出扫兴的举动。

「在那之后，修女就利用野狗攻击人们，不让任何人进入森林，还一副森林属于她似的模样住了下来。虽然那片森林是最佳打猎区，但我们也只能换到其他地方打猎。你说我们够不够惨？所以，大家为了解闷消气，就一直说那个女人是魔女。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么，魔女现在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维诺一副怨气无处可消的模样叹了口气说：

「谁知道……听说这几年都没看到她，我想应该是去其他地方了吧……因为都没有人愿意进森林确认，所以不知道还在不在。所谓不去惹人，别人就不会来惹你。你说对吧？」

罗伦斯缓缓点了点头。村民们不同于一个城镇接著一个城镇不断移动过活的旅行商人，他们不能像旅行商人一样抱著「先偷看一下，等到发现有危险时再逃跑就好」的心态。

「所以，我们现在也不会去森林，以免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你们还说要在森林里过夜……真的不会有事吗？」

说来说去，你根本就是害怕遇到魔女；罗伦斯当然不会这么耻笑维诺，因为只有不知道夜里的深山或森林有多么恐怖的人，才会这么做。就算认为魔女纯粹是轻蔑人的称呼，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反应。

所以，罗伦斯尽量保持开朗表情这么说：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有三位受到神明庇佑的人。」

从弗兰与赫萝的外表，维诺看得出两人是受到神明庇佑的人，但似乎不明白为何寇尔也是其中一人。

「寇尔是专门抄写圣经复本的写字生学徒。这职业非常难能可贵。」

维诺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并表示歉意地说了句：「真是失礼了。」

「说起来，搞不好跟我度过一晚还比较危险呢。」

比起装模作样的玩笑话，容易懂的玩笑话更能够博君一笑。

维诺大笑了出来，但罗伦斯恢复严肃表情补上一句说：

「啊，对了。」

「嗯？」

「万一我们在半夜跑回村落，请不要把我们当成恶魔赶出去喔？」

维诺露出一脸呆然表情。

然后，再次大笑出来。

「哈！哈！哈！那当然。像我们这种习惯山中生活的人，第一次在山中的烧炭小屋过夜时，有时候也会哭著逃跑回家。如果是以后必须在山上生活的小毛头，就是用打的，也会把他打回山上去，但如果是你们，总不能比照办理吧。」

罗伦斯想起第一次与行商师父进入森林时的经验。

「不过，走夜路很危险，而且没有不会天亮的夜晚。这算是我给你们这些准备上山的人一点忠告。」

真是个好村民。

罗伦斯展露笑脸点点头回应维诺的话语。

「好了，差不多快到了。」

说著，维诺用力吸了一口气，直到方才还散发出的轻浮氛围也随之藏起。

眼前所见的只是一般河川沿岸道路的景色。往前方看去也是类似的景色，但因为河川在中途转弯，所以看不见转弯后的景色。

「从这里更往上走，就会遇到瀑布。上面就是湖泊，瀑布前方应该会看到一间烧炭小屋。你们如果觉得那间烧炭小屋住不了人，尽管回来村落吧。」

维诺以非常符合站稳脚跟的农夫作风，在最后语调镇静地这么说。

「愿神庇佑！」

从维诺的行事作风，看得出他果然是住在传出天使传说的森林与湖泊附近的村民。

从森林流出的土壤想必非常均匀地盖在河岸上。

加上积雪让路面变得更加平坦，使得马车行进起来再轻松不过了。

等到看不见维诺的身影后，赫萝动作轻盈地跳到驾座来。

「气死人了。」

然后，赫萝这么说。

赫萝手上拿著她的小手也握得住的小桶子，如果罗伦斯记得没错，那小桶子里应该装著为了紧要关头时所准备的蒸馏酒。

罗伦斯急忙地想要没收小桶子，却看见赫萝露出尖牙吓唬人。

「明明已经顺利打听到传说内容，还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弗兰一副著急模样骑著马走在前头。

罗伦斯确实已经顺利打听到传说内容，但还没有做到弗兰提出、赫萝也同意的「证明传说正确性」的条件。

从这样的观点来说，弗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是理所当然，也确实没错，只不过赫萝显得相当不悦。

「汝都不会生气吗？」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一边稍微往后缩起身子，一边回答说：

「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生气，身子哪受得了啊。」

赫萝一边咬著酒桶边缘，一边瞪著罗伦斯，但罗伦斯知道赫萝不会那么不讲理。

说不定赫萝是喝醉了。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粗鲁地叹了口气，然后把酒桶塞给罗伦斯说：

「汝的心胸真是宽大吶。」

「……啊，喂！」

罗伦斯还来不及阻止，赫萝已经跳回了货台上。

他一边心想「赫萝到底是怎么了？」一边看向赫萝塞给他的酒桶后，发现了一个事实。

酒桶的栓子虽然打开了，但桶子里的酒并没有减少太多，所以赫萝不太可能喝醉酒。

不过，赫萝有些时候也很任性，或许她纯粹是跟弗兰合不来吧；罗伦斯这么改变想法后，盖回酒桶的栓子，并重新握住缰绳。

在那之后，一行人顺利前进，最后终于在一间烧炭小屋前停下马车。烧炭小屋就盖在水量虽少，却具有十足高低差的瀑布位置。

烧炭小屋彷佛蹲在大树与大树之间似的，被盖在两株大树中间。不过，想必是因为位于下雪地区，才会这么建盖。虽然这样像是屋顶上方又多了一层屋顶而显得多余，但在这里不算多余。

因为伴随著雪的强风，会将因积雪而垂下的树枝吹落下来。

弗兰跳下马背后，没表现出太多迟疑地走近小屋。

罗伦斯见状，急忙地走下驾座。因为他想起维诺说过魔女会利用野狗驱赶村民。

「没事的。」

说著，弗兰打开小屋大门。弗兰的动作实在太过乾脆，罗伦斯根本来不及阻止。

罗伦斯目瞪口呆地看著弗兰时，赫萝拉著一副不安模样四处张望的寇尔走近。

「真是一副很了解状况的样子吶。」

罗伦斯知道赫萝应该不是对弗兰的一言一行都感到厌恶，而弗兰实际上的表现也确实如赫萝所形容。

说不定她曾经来过小屋好几次。

而且，虽然看得出小屋已有很长一段历史，却看不出像是被放置很长一段时间不理的建筑物，会有的尘埃及腐朽感觉。虽然维诺说过村民不会进入这片森林，但现在就决定完全相信他的话，似乎太早了一些。

「罗伦斯先生，请拿行李。」

弗兰忽然从门口探出头，然后这么说。

罗伦斯带著回到徒弟时代的心情回答了句：「马上来。」

「别吵架啊。」

与赫萝擦身而过时，罗伦斯拍了拍赫萝的肩膀这么说道。

虽然因此被赫萝踹了一脚，但看见听到魔女的故事而害怕的寇尔表情变得开朗后，罗伦斯决定不跟赫萝计较。

罗伦斯从马车上一件一件地搬运行李进入小屋内，并照著弗兰的指示位置摆放。行李的数量颇多，包括了四人份的食物、酒、棉被，加上能够轻松住上好几天的木柴。等到搬完所有行李时，罗伦斯已经满身大汗，但不会过多也不会过少的行李正好全放进了小屋内。

而且，虽然小屋内多少有一些尘埃，但既没有看见蜘蛛网，也没发现地板有腐朽之处。小屋内打扫得很乾净，也没看见天花板上有任何破洞。

应该有人定期来这里修补和打扫房子才对。最后一次是在下雪前来打扫吗？

罗伦斯一边擦拭汗水，一边这么猜测时，看见通往最里面的走廊前挂著用来隔间的生皮，那生皮看起来也不像经年累月一直被挂著的样子。这时，赫萝从生皮后方探出头说：

「大笨驴呢？」

赫萝应该是指弗兰吧。

罗伦斯指向屋外，然后回答说：

「她去拿马车上的银饰品工具。应该是不想让我碰工具吧。」

「嗯。」

赫萝点点头，并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寇尔跑哪儿去了？」

虽然很想说出「你又丢下他了啊？」的玩笑话，但罗伦斯还是不敢这么说。

「汝也来瞧一瞧就会知道。」

赫萝忽然把头缩回生皮后方，然后发出轻快脚步声往里面走去。

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吧？罗伦斯这么思考著时，弗兰走了回来。

凿子、槌子、锉刀、风箱，还有铁砧。虽然每样工具都很小，但凑在一起还是有一定的份量。

弗兰巧妙地把这些工具绑在一起，并扛在肩上走回来。她平常一定是独自扛著这些工具，不管路途有多么漫长或山路有多么崎岖不平，照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向前迈进。

罗伦斯很容易就能够想像出弗兰这般模样的画面，可见她扛著工具的身影显得风范十足。

「她们两位在里面吗？」

「是的。啊，我来帮你。」

比起背起沉重行李，放下时会更加吃力。

然而，弗兰摇了摇头，然后同样一副熟练模样弯下膝盖，把行李放在地板上。

不要靠著腰力搬上搬下行李！罗伦斯曾经被师父这样骂过好几次。如果靠著腰力搬上搬下，很容易就会造成腰部受伤。这是从事劳力工作时的小智慧，不知道弗兰是在哪里修得这种底层工人的技巧？罗伦斯有些在意了起来。

「里面有什么吗？」

弗兰取出生火用的石头和麦杆，但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取而代之地，她把石头和麦杆递给罗伦斯，并看了看地炉。除了照著弗兰的指示迅速生火，罗伦斯没有其他选择。他不禁心想，如果被旁人看见了，或许会觉得他显得窝囊。

罗伦斯接过石头和麦杆，并蹲在地炉前准备生火。在那下一秒钟──

「您去看了就会知道。不说这个了，跟您借一下喔。」

「……咦？」

罗伦斯还来不及反问借什么东西，弗兰已经往生皮垂帘的另一端走去。

尽管纳闷著不知道弗兰要借什么东西，但罗伦斯还是继续生著火。这时，他听见两道脚步声走了回来。

罗伦斯抬头一看，看见弗兰以及被拉著手的寇尔一脸困惑地走来。

「您那样子会很辛苦，请穿这个。」

弗兰从行李中取出一双漂亮鞋子想要给寇尔穿。

那双鞋子缠上好几层表面平整的鞣皮，如果花钱买，应该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金额。

寇尔一边接过鞋子，一边显得不安又惶恐地看著罗伦斯。罗伦斯心想弗兰又不会吃人，于是点了点头。

「我会在天黑前回来。方便请您准备晚餐吗？」

身为一个拜托对方绘制北方地区地图的人，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

不用说拒绝了，罗伦斯反而觉得弗兰愿意刻意这么说出口，似乎与她拉近了一些距离，所以忍不住做出亲切回应。要是赫萝在身边看见罗伦斯的态度，肯定会生气，但弗兰则是点了点头，然后牵起拖拖拉拉换著鞋子的寇尔走出屋外。

等到生起的火苗转大后，罗伦斯站起身子往最里面走去。

走廊是没有铺上地板的泥地，即使穿著鞋子走在上面，也能感受到严寒彻骨的冰冷空气。

话虽这么说，走廊上果然也确实被打扫过，没有显得一片脏乱。连墙壁上都看不到半个被老鼠咬的破洞，实在有些奇妙。

罗伦斯一边到处张望，一边走进与走廊相连的最里面房间后，看见赫萝坐在椅子上，眺望著挂在墙上的古老教会徽帜。

「咦？」

不对，那不是赫萝。真正的赫萝在书架前方嗅著老旧书本的味道。

那么，是谁坐在椅子上？

罗伦斯重新看向椅子的方向。在木窗裂缝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下，罗伦斯看见椅子上的背影比赫萝高了一些，更明显不同的是，背影身上的兜帽破了洞，长袍下襬也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家伙就是村民说的魔女呗。」

赫萝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说道，然后把书本放回架上，并走近椅子顶了一下魔女的头。

「呜……喂！」

「怕什么，没事的。早就变成肉乾了。咱以为寇尔小鬼会吓得腿软，没想到那小鬼意外地坚强呢。」

在被大雪封闭的地方，经常有机会看到乾燥的尸体。

现在罗伦斯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心想，寇尔应该是被带去进行雪山搜索。

「不过，会坐在教会徽帜前面断气，实在不像魔女。」

「照寇尔小鬼所说，这家伙有可能是远近驰名的修女。」

「是喔。」

房间里的书架上放著满满的书本和羊皮纸束。

看见这般状况，罗伦斯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罗伦斯猜测小屋主人的修女行径变得怪异后，仍然有人敬仰著她，就是在她往生后，仍然会定期前来小屋。如果不是这样，小屋怎么可能维护得这么好，也不可能收集这么多书本，且完善保存在这种地方。

罗伦斯看见已断了气的修女轻轻合掌祈祷，也看见了书桌上的纸张。虽然蒙上一层尘埃的纸张也已经劣化，但勉强能够判别纸上的文字。那内容似乎是针对教条问答的考察内容。

修女生前似乎因为信仰过于虔诚，而受到异样眼光看待，但或许她是个非常直率的修女也说不定。

就是看见放在书桌角落的乾枯野花，也让人很容易排除魔女这样的字眼。

「不过，汝啊……」

「嗯？」

这时，原本再次专注地望著书架的赫萝一边指向书架某处，一边说：

「汝来看一下这里。」

「我看看。」

罗伦斯朝向书架一看，发现只有赫萝指的位置出现一本书本宽的空隙。

「可能是被放在其他地方吧？」

「大笨驴。汝仔细看一下尘埃。这里的尘埃厚度跟其他位置不同。」

不管打扫得再仔细，房间里一定还是会蒙上灰尘。

罗伦斯仔细一看后，发现虽然没有其他位置的尘埃多，但空隙前方确实蒙上了薄薄一层尘埃。

「虽不知道已过了多久时间，但很久以前有人从这里抽走了一本书。」

「你想说什么？」

赫萝稍微环视屋内一圈后，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汝也察觉到了呗？有人进出这里。」

小屋是被称为魔女之修女的最后栖身处。

村民维诺说过没有人会接近小屋。

不过，赫萝既然没有指出这点，就表示维诺没有说谎。

这么一来，就表示是与村落无关的某人会进出小屋。或者是，维诺不知情的某村民。

而且，书架上被抽走的书本究竟是什么书也让人在意。

「那个大笨驴应该也从以前就知道这里才对。汝啊。」

说著，赫萝停顿下来，并怒目瞪向罗伦斯。

赫萝的眼神说著：「不要掉以轻心啊。」

「我知道。先不说这个，弗兰把寇尔拉走时说了什么？」

「哼。说要去看湖。」

「看湖？」

「别问咱为什么。咱什么都不知道。」

赫萝显得不悦地说道。或许赫萝是因为看见不只罗伦斯，连寇尔也任凭弗兰使唤差遣，而感到生气。

不过，因为猜中了事实，所以罗伦斯想要确认一些事情。

「要不要我们也去看一下？」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张圆了嘴露出惊讶表情。

「嗯，汝也愈来愈机灵了嘛。」

赫萝一边这么说，一边看似开心地抱住罗伦斯的手。

罗伦斯心想难得赫萝会这样会错意，但还来不及挂起笑容，赫萝便沉默不语地拉著罗伦斯，并打算硬拉罗伦斯走出房间。

「呜……喂！」

赫萝完全不听罗伦斯的劝阻，也完全不在意地炉里熊熊燃烧的烈火，只是默默地朝向小屋外前进。

直到罗伦斯因为雪地反射的阳光而睁不开眼睛时，赫萝才停下脚步。

「变得乾巴巴的那东西，汝觉得怎样？」

想必是因为小屋内有些昏暗，所以即使阳光明明没那么强烈，看见光线反射过来却会让人感到刺眼。

罗伦斯用手挡住光线，一边眯起不停眨眼的眼睑，一边看向赫萝说：

「什么怎样……？」

「咱不觉得魔女这样的字眼能够放在那东西身上。」

正因为对于教会或信仰具有较少知识，所以赫萝想必是感受到非常直接的印象。

不过，罗伦斯也因为看见修女书桌上的一朵枯花而留下强烈印象，所以一点也不觉得魔女这个字眼会适合用来形容修女。

「我也是。书桌上不是放了花吗？」

虽然罗伦斯这么做了回应，但他不知道赫萝想表达什么。

不管是不是魔女，应该都跟赫萝没什么关系啊。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再次用力拉罗伦斯的手，并保持这样的姿势说：

「咱遇过好几次打扮像那样的雌性人类，而且每个人都非常亲切地对待咱。咱甚至认为温柔这个字眼是为了那些家伙而存在。」

听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想起刚认识赫萝时，赫萝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看见罗伦斯点点头后，赫萝缓缓走了出去。

赫萝依旧低著头。

「咱在猜，里头那东西应该也属于同类。」

「嗯。」

这么应了一声后，被抓住手的罗伦斯反过来抓住赫萝的手，以动作询问「然后呢？」

「就是那个。」

「哪个？」

赫萝点了点头说：

「光是带著野狗进入森林，就被批评一大堆。」

赫萝抬起了头，并露出显得意外坚强的表情。

不过，那坚强的模样也像是在强忍泪水。

「更别说是带著狼了，是呗？汝也要小心一些。」

罗伦斯不禁心头一惊。

赫萝从这般反应的罗伦斯手中挣脱，然后脚步轻快地独自走去。

可能是知道附近没有人，赫萝的尾巴在长袍底下隐约可见。即使在纯白色雪地上，赫萝的尾巴前端依旧洁白无瑕，一点也不逊色。就是形容尾巴像一条发出精灵光芒的彩带，也不夸张。

看著赫萝一边甩动著如发光彩带般的尾巴，一边走在积雪范围就快延伸到瀑布的积水处旁，罗伦斯不禁觉得那模样真的有些像是精灵。

「不过，咱觉得好像能够了解那个变得乾巴巴的家伙抱著什么心情。」

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身后，并转身看向罗伦斯。赫萝脸上浮现每次开玩笑时会露出的无敌笑容。

群青色的瀑布积水处、布满青苔的山崖，加上纯白雪地。

此处散发出的氛围，确实足以让人联想成是天使前往天庭之路。

「为什么？」

罗伦斯追上赫萝并牵起赫萝后，发现赫萝的小手像冰块一样冷冰冰。

「如果太过忍耐，情绪就会不断累积，最后做出离奇的事情。」

说出这般话语的同时，赫萝露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脸。

罗伦斯一边看著彷佛下一秒钟就会倒塌似的倾斜山崖，一边说：

「比方说光著身子钻进旅行商人的马车？」

「或者是，到南方去寻找友人。」

赫萝一副难为情模样笑了笑，看似暖和的白色气息从其牙缝中溜出。

罗伦斯打算伸出手触摸赫萝的脸，但最后改变了念头。

走进雪山后，赫萝或许稍微思考过了。

思考过抵达约伊兹后，应该怎么做的问题。

然后，思考出来的选择可能会有几种下场，其中一种就呈现在那间小屋内，以及周遭村落的反应。想到这里，罗伦斯实在无法抱持与赫萝打闹的轻率心情。

罗伦斯与赫萝手牵著手，在瀑布积水处四周缓缓走著。

虽然两人的模样像是漫无目的地走著，但其实路面上一直出现想必是寇尔与弗兰的脚印，而罗伦斯两人是追著脚印而走。

如果要说两人简直像在试图寻找有没有自己的先例，或许有些过于感伤。

不过，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罗伦斯看向赫萝后，发现她也抬起头，把视线从雪地上的脚印移向这方。从赫萝这般举动，罗伦斯知道她脑中也浮现了相同想法。

很久以前赫萝曾经因为担心会有那样的下场，而给了一个答案，但罗伦斯却一脚踹开了这个答案。

什么都好，只愿不要有一天后悔地认为那答案才是正确解答。

罗伦斯一边这么思考著，一边稍微加重力道握住赫萝的手。

「不过，天使经过这儿的谣言是真的吗？」

瀑布旁边有一条爬上湖泊的山路，而弗兰与寇尔似乎是从那条山路往上爬。

赫萝与罗伦斯两人也踏上了上坡路时，赫萝忽然回头看向瀑布，并且这么发问。

「如果有像你或攸葛先生那样的存在，被误认为是天使也不无可能吧。」

「嗯……咱们也实际遇到过鸟的化身。不过，如果是化身，咱应该知道才是啊。」

赫萝不停用鼻子嗅著味道。

「味道会一直残留吗？」

「嗯。算是凭感觉呗。就算过了好几年，还是会有感觉。这里没有那样的感觉。这片森林没什么力量，人类来到这里可以为所欲为。」

从前赫萝曾经率领狼群保护森林，所以这般话语由她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赫萝似乎察觉到罗伦斯心中的想法，她显得刻意地扬起嘴角露出尖牙。

「说不定实际上是雪花正好飘起。汝等人类很胆小，而胆小才会想像出各式各样的怪物。」

看见赫萝显得开心地说道，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有过这样的经验也说不定。

「你看过类似的事情啊？」

道路建造在瀑布旁边的斜坡上，并且呈锯齿状地弯来弯去，但路面出乎意料地平坦。

加上寇尔和弗兰先通行过，所以罗伦斯两人能够比较轻松地前进。

「说到咱待在麦田里的那段岁月，当然看过很多类似的事情。再说，也有一些年轻人会在日落后，打算在麦田里做坏事。光是麦子怪物，就有十多种。」

虽然同情那些打算做坏事的年轻人，但罗伦斯终于知道原来也会因为这种原因，而成为怪谈起源。

「不过，咱也看过跟咱等无关的事情。」

赫萝露出有些怀念的目光说道。

「好比说？」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说：

「咱刚刚想到了一个小毛头。那小毛头在山上跌倒而哭个不停，结果把自己的哭声回音误以为是怪物的叫声，吓得他愈哭愈大声。呵。」

「喔，原来是这类的故事啊。不过，也是啦。嗯。」

「嗯？」

往右方前进，再往左方前进；只要不停反覆这般动作，就能够轻松爬上陡峭斜坡。罗伦斯不禁觉得思考出这般道路构造的人真是聪明。

两人已经来到相当高的位置，但还有一半的路程。

「我想起一个大家已经知道起源的有名奇迹故事。」

「哟？」

路面因为树根而形成高低差，罗伦斯先爬过树根，然后伸出手拉赫萝上来。

「这故事跟北方大远征有关。只要是旅人，一定会马上知道是什么故事。」

罗伦斯准备说故事时，忽然停顿下来。

「这故事跟教会有关，所以别跟寇尔说喔？」

赫萝先是一脸愕然，跟著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

「幸好汝与咱之间没有其他不能说的秘密。」

罗伦斯只能露出苦笑，但在赫萝的催促下，罗伦斯决定继续说故事。

「故事发生当时，有一支大名鼎鼎的骑士团参加大远征，骑士团因为输给异教徒的军队而陷入苦战。那时天空染上一片红色，夜晚的脚步也慢慢靠近，就在指挥官做出已无法扳回一城的判断，并准备告诉大家撤退的时候，战场附近一带突然蒙上阴影。大家心想怎么回事而抬起头的瞬间，据说现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看见一面纯白色的巨大教会徽帜占据一大片天空飘扬著。」

罗伦斯看向天空后，赫萝也跟著看向天空。

赫萝发出「嗯」的一声拉回视线后，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

「应该是鸟呗？」

不愧是赫萝。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接续说：

「没错。那是一群候鸟。不过，奇迹都出现了，当然不能打败仗。骑士团因此精神大振，竟然在日落前的短短时间内让战况整个逆转过来，并且打赢了那场仗。在那之后，在那个地区建立的国家，便以画出当时模样的旗子做为国旗，也就是红底配上白色教会徽帜的旗子。奇迹就这样不断被创造出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所以，天使传说只是某种现象的可能性并不低。

弗兰之所以带著寇尔去，应该也是因为有这般认知。

「嗯。不过吶，如果是这样，当初是怎么叫出天使呢？」

只要绕过最后一个转角向前走，就是上坡路顶端。

罗伦斯往下方一看，发现瀑布积水处显得异样地小。

「应该是美丽的湖面呗。」

赫萝语调开朗地这么说，完全没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湖泊宛如一面以高山为镜框的镜子，湖面映出像是就快下起雪来的云朵颜色。

不同于下方的河岸，湖畔上可看见无数小石子散落一地。泛黑的小石子与薄薄一层白色积雪形成了明显对比。

一方面因为没有长出太多芦苇类植物，所以能够远望四周景色，想绕著湖泊走上一圈似乎不难。从这里出船应该很方便，想必也很容易抓到鱼。

「真希望夏天来到这种地方吶。」

罗伦斯能够理解赫萝这么说的心情。

「你会游泳啊？」

「嗯。在水里身体会变轻，很舒服。」

罗伦斯脑中浮现连人类都能够一口吞下的巨狼，像只小狗一样欣喜若狂地跳进湖里的画面，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你那巨大身躯如果跳进湖里，湖水应该会满出来吧。」

事实上，瀑布也是因为湖水满出来而往下流。

罗伦斯因为这样才会随口这么说，没想到赫萝露出认真表情陷入沉思。

「话虽这么说，但如果咱以现在这身躯跳进湖里，汝看了后，应该会换成汝满出来呗？」

罗伦斯当然不会问「什么东西满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只会是自找麻烦。

他没有理会赫萝，而是用力吸了口气，再吐出气来。

对每天过著匆忙生活的旅行商人来说，在安静湖畔上散步是再奢侈不过的行为。

「寇尔他们走得很远。」

从一直延续下去的脚印看起来，似乎一路延续绕到朦胧对岸去。

对岸在高度更高的高山山脚下，其上方完全被云层覆盖。

「嗯。」

赫萝忽然这么嘀咕，然后朝向走来的瀑布方向看去。

「怎么了？」

「嗯，那瀑布说不定是最近才形成。」

「咦？」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后，再次点了点头说：

「对汝等而言，或许不算是最近呗。不过，汝看那边。汝不觉得那边像是山崖倒了下来吗？」

说著，赫萝指向罗伦斯两人一路爬上来、就在瀑布旁边的山脚。

被赫萝这么一说而看向该处后，罗伦斯发现确实很像山崖倒塌后的模样。

「从那里倒下来的落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堆积在本来有瀑布的位置上。因为湖泊本来就是被高山围绕，然后形成像这样的圆形碗状。」

赫萝巧妙地用手比出圆形碗状。

她曾经在山上生活了好几百年，想必很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那么，河川水量会减少也是因为……」

「有可能。边缘动了口的瓮无法再盛装更多水。因为水面如果上升，漏水的地方也会增加。」

听到赫萝这么说明后，罗伦斯发现位于瀑布最上方、让瀑布一分为二的突起尖石看起来，很像后来才刺进该位置的样子。

该不会是村民把山崖崩塌的瞬间，误以为天使飞起呢？

罗伦斯这么想著，但立刻察觉到村民应该不会错得这么离谱。天使的羽毛和坚硬岩石相差十万八千里，应该不可能看花了眼才是。

「会不会是天使为了飞向天空，拿来当成踏板呢？」

听到罗伦斯有些装模作样地这么说，赫萝在身旁一副厌烦模样往后缩起身子。

然后她用力叹了口气这么说：

「汝真的很爱作梦。」

罗伦斯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等待时，弗兰与寇尔总算回到了小屋。罗伦斯一看，发现两人弄得全身湿答答，彷佛在外头上打滚玩耍回来似的。

两人只有穿了厚重衣服的上半身还带有热度，手脚都像冰棒一样冷冰冰。

因为要让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利用人类体温是最具效果的方法，所以赫萝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握住弗兰的手，并与弗兰脚碰著脚。罗伦斯则是让寇尔的手伸进他的衣服内，并用双手帮寇尔的双脚取暖。

「那么，有找到什么吗？」

缠上好几层皮革的鞋子吸了满满的水，变得像铅块一样笨重。

看得出来两人去到积雪相当深的地方，而弗兰会做到这般地步，应该有什么根据才是。罗伦斯因为这么想著而发问，却看见弗兰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疲累，弗兰看起来有些悲伤的样子。

「总之，等你们暖和一点后，我们就来吃饭吧。」

听到罗伦斯的发言，寇尔点了点头。罗伦斯仔细一看，发现眼前的寇尔不是在回应他，而是打著瞌睡。或许是突然来到暖和的地方，使得寇尔发困。

罗伦斯为寇尔脱下湿答答的外套，再用乾棉被裹起，最后抱在腋下。因为寇尔比赫萝小了一圈，所以整个身子完全陷入罗伦斯怀里。虽然寇尔身上有些尘埃臭味，但或许是因为总是与赫萝腻在一起，所以隐约散发出与赫萝相同的味道。

不久后弗兰似乎已觉得暖和起来，她向赫萝简短道谢后，随即缩回了手脚。

「您拥有非常优秀的旅伴。」

罗伦斯把锅中料理盛入碗里，并递给弗兰时，她这么说道。

察觉到弗兰指的旅伴是寇尔后，罗伦斯展露笑颜回答：

「我们也得到不少帮助。不过，体力似乎有些不足的样子。」

虽然身材瘦小的寇尔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他穿著轻薄衣服也能够轻松熬过寒冬之旅，体力说不定与罗伦斯同等，甚至高过罗伦斯。拥有这般好体力的寇尔竟然走路走到如此疲惫不堪，说起来应该是弗兰的体力异于常人。

「不会……」

说罢，弗兰喝起热汤。就算在用餐时，她还是保持一定程度的沉著态度。

在寒冷户外到处走动回来后，遇到让人松口气的休息片刻时，任何人都会变得松懈。

弗兰绝不会失去戒心的态度，会让人联想到森林里的动物。

「对了，关于天使传说，我们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罗伦斯一边在赫萝碗里盛入大量肉块，一边说道。弗兰听了，忽然停下了手。

「好比说，托尔希尔顿共和国的国旗传说应该可以拿来参考吧？」

弗兰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

「……你对这方面的传说是否了解？」

「多少有些了解。」

然而，弗兰看似上了钩而发出充满兴趣的目光，迅速消失在眼底。她没有多说话，并且一副彷佛进行著恢复冷静仪式般的模样，小口喝起碗里的汤。她先用木汤匙压碎碗里的食物喝下肚，然后舀起最后一小块食物送进嘴里。

这一连串的用餐动作就像进行作业般顺畅，而实际上的用餐速度也相当快。

身分愈高，花费在用餐上的时间就会愈多，身分愈低则相反。只要看身分与小偷或乞丐没什么不同的流浪学生寇尔，就能够充分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照攸葛所说，弗兰说过自己曾是奴隶。

罗伦斯心想或许真有此事。

「我也觉得可能是随风飞起的雪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弗兰说出村民维诺说过的话。

如果以无趣的常识来思考，果然还是这样的猜测感觉最为妥当。

「或许出乎意料地，真的有天使也说不定。」

罗伦斯说出明显易懂的玩笑话后，没想到弗兰直率地笑了。

「是啊，当然了，那是最好不过了。只不过……」

「我听说你实际确认过很多传说。」

罗伦斯这么延续话题后，弗兰收起脸上的笑容，闭上眼睛，并缓缓吸气。虽然那模样看起来像在压抑愤怒情绪，罗伦斯却觉得相反。

罗伦斯觉得她应该是在压抑不让自己笑出来。

弗兰吸完气后，这回一鼓作气地吐出气来。

如罗伦斯所预料，她的脸上浮现柔和表情。

「没错。多数传说都是假的，剩下的少数传说则是人们自己会错意或太多心。尽管如此，还是有剩下更少数的例外存在。就是那种怎么想都觉得那地方好像有不寻常的某种东西存在。」

「这次的传说属于哪一方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弗兰摇了摇头。

她的反应像是说出答案，也像是在表示不知道。

不过，弗兰把视线移向不知何方后，唐突地这么说：

「其实原本是一个亲近友人告诉我天使传说的存在。」

罗伦斯不禁感到惊讶。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愿意说出这种事情。

弗兰似乎也明白自己做出会让人惊讶的举动。

她瞥了罗伦斯一眼后，显得有些难为情地只在嘴角浮现腼腆表情。

「不过，那位友人先说了一句『不确定在哪里看到的』就是了。那位友人说的内容跟在这里流传的传说几乎相同。」

回首过去时的眼神总是显得感伤。

如果是在地炉的炉火笼罩下回首过去，感伤气氛更是浓厚。

「虽然那位友人说什么事情都很夸张，但没有说谎过。所以，我找了这传说好几年时间。」

「最后终于找到了？」

弗兰点了点头，并稍微放松双脚姿势。

那举动看起来像是愿意稍微卸下心防的感觉，于是罗伦斯试著邀她喝酒。

聊起往事时，如果没有酒作伴就太不公平了。

弗兰没有犹豫太久，便接过罗伦斯递出的酒。

「我并不认为这里的传说是荒唐无稽之谈。我认为天使确实存在，而且能够看见其身影。那边的……」

说著，弗兰看向生皮垂帘的另一端，然后接续说：

「那位修女想必也是因为如此深信不疑，才会来到这里。」

修女因为信仰心过强，而被城镇和村落的居民称为魔女。

的确，像修女那般热诚的正教徒，就算脱离常轨，也不可能被可疑的传说所骗。因为传说或谣言的数量如天上星星般数也数不清。

在这之中，只有具有某种魅力或原因、真正特别的传说或谣言，才会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并且牢牢扣住人心。

「我认为我那位友人也确实看见了。看见能够以奇迹来形容的某存在……」

弗兰微微垂著眼帘，在炉火照亮下形成阴影，但她脸上的微笑之所以显得悲伤，应该不是因为受到这般气氛感染。

「不过，想起来真是好笑。那位友人明明看见了奇迹，却不记得地点在哪。」

弗兰露出感到难以置信的笑脸。

见到这般笑脸，只要是男人，心中都会升起一丝丝的忌妒。

弗兰会不会是喜欢话里提到的人物呢？

罗伦斯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弗兰以「友人」来形容对方，似乎有一种在掩饰难为情的感觉。

不过，这么一来，就觉得弗兰追查天使传说的理由，并非纯粹出于银饰品工艺师的狂热信念。正因为弗兰心里藏著其他理由，才会特地来到这种地方。

重点是，她的微笑笼罩著阴霾。

「真是糟糕。」

说罢，弗兰放下盛了酒的碗。

看见弗兰几乎没喝到几滴酒，罗伦斯心想或许她的酒量很差。不然也可能是担心自己以喝了酒当藉口，而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沉默降临。

有个问题罗伦斯说什么也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事情呢？」

弗兰回答得很快。

「为了道歉。」

「道歉？」

「是的。」

罗伦斯反问时，传来「哼」的一声。

他一看，发现是赫萝露出怀疑目光凝视著弗兰。

「为了在商行发生过的事情。」

罗伦斯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弗兰必须道歉的事情。

难道弗兰是指她拒绝得太乾脆，让罗伦斯哑口无言吗？

如果是指这件事情，好像也没必要道歉啊。

想不通的罗伦斯像个呆子一样显得困惑，弗兰则是探出头看向放在地板上的酒杯，然后一边落下视线望著映在酒杯中的脸，一边说：

「我应该拒绝得婉转一些。那时我以为您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

「不，这……」

「我以为您想要北方地区的地图铁定是为了赚钱。」

弗兰抬起头，然后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笑了笑。

罗伦斯确实是为了赫萝而想请弗兰绘制北方地区的地图，他昨晚也告诉了弗兰这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这样弗兰就要道歉呢？

她不是针对拒绝的事实，而是针对拒绝方式在道歉。

这似乎有些奇怪。

罗伦斯依旧表现出一副困惑模样时，赫萝插嘴说：

「现在是怎么著，竟然会道歉？」

虽然赫萝的语气仍然有些粗鲁，但带著愉快气氛。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一看，发现赫萝脸上浮现淡淡微笑，说出她心情转好了一些。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弗兰显得刻意地缩起身子，并紧闭双唇看著赫萝。

这一小段沉默时间，两个女生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只靠著视线在交谈。

「来到这里后，突然发现很需要咱们的协助，是这样吗？」

弗兰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很明白两人在交谈什么，但听到「协助」这个熟悉的字眼后，罗伦斯总算掌握到交谈主题。

不过，罗伦斯还来不及插嘴，赫萝已抢先一步这么说：

「哎，无妨。」

听到赫萝这么随随便便就答应，罗伦斯不禁想起自己在攸葛商行犯下的失败。他忍不住准备开口说话时，赫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毕竟咱们也是站在有求于人的立场，现在不是能够一直意气用事的时候。」

赫萝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模样展露笑脸，这代表著赫萝的心情异样地好。

弗兰也在地炉另一端微笑著。

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罗伦斯心想现在还是配合两人比较好。

看见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弗兰嘀咕了句：「那么──」罗伦斯看见她的黑色瞳孔里发出充满知性的光芒。

「到了堂斯格村后，您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是说以商人的角度？」

「是的。」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回答说：

「我看见了……手动石臼。这里明明有高低差这么大的瀑布。」

弗兰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罗伦斯似乎说出了正确答案。

于是，他接续说：

「到了春天融雪后，应该会带来丰富水量，而且堂斯格村距离城镇也不是那么远。既然这样，这地区的领主之所以没有在这里设置水车，如果不是因为领主慈悲村民，就是因为……」

「村民在反抗领主，对吧？然后，原因应该是后者。」

弗兰一边说话，一边伸手从行李拿出一本老旧书本。

不过，与其说书本，弗兰拿出来的更像把信件或羊皮纸整理在一起的纸堆，而且纸角显得参差不齐。一眼就能够看出那纸堆因为经年累月而风化。

拿起纸堆一翻，立刻传来老旧纸张容易破裂的独特声音。

「据说堂斯格村本来是拿天使传说当藉口，拒绝设置水车。」

然后，弗兰唐突地说道。

「原因是……」

「如果要设置水车，村民就会被召去当劳工，村民将被迫制作绑住自己脖子的道具。而且，听说当时正是北方大远征的全盛时期，基于想要向教会借助势力的立场，领主因此放弃利用水车赚取利益，而选择了讨好教会。」

领主没有足够的资金和军力自己守护领地是常有的事情。

弗兰接续说：

「随著时代变迁，异教徒的势力逐渐变大。您知道北方大远征被迫中止的事情吗？」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以「也就是说」做为开场白，延续话题。

「如今教会势力逐渐变弱，这回变成领地上如果有教会势力存在，会带来坏处。」

「是的。据说领主以前藉由提供物资给北方大远征，向教会索讨好处。但是……后来领主毫不知羞耻地──或许应该说连神明也不畏惧吧──不讲情理地与教会翻脸。如您所猜想，这附近到处都有异教徒领主，如果讨好势力不断衰退的教会，想必会是很危险的行为。可能是过去太过顺遂，才会产生这样的反动力吧。」

俗话说，鸡蛋碰不过石头。

领主为了存活下去，而做出这般行为绝非错误的想法。

然而，有时候这般行为只会让人觉得没有节操，且显得卑鄙。

「然后经过一番苦思熟虑，领主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某天来到这里追查天使传说的虔诚修女，说成是魔女。」

现场只有罗伦斯倒抽了口气。

赫萝脸上的表情动也没动一下。

那模样彷佛在说她对于人类的自私，早有深刻体会似的。

「只要坚称因为魔女来到村落而十分困扰，就不需要与教会矛盾相向，同时也能够顾及到异教徒的面子。对村民来说，应该也算是一场及时雨才对。因为村民绝对不愿意设置水车，而森林里有魔女的谣言会是不让人进入森林的最佳理由。万一必须设置水车，还要缴税的话，村民的生活会过得愈来愈苦。」

从维诺把盐巴看得那么贵重的举动，也能够看出村民生活困苦。

不过，罗伦斯当然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弗兰小姐，你究竟在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弗兰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轻轻举高手中的纸堆。

弗兰翻开的页面上，可看见笔锋显得男性化的字迹写满整张页面。

「这是在后方长眠的修女卡特琳娜．鲁奇留下的日记。这里面写了所有事情。」

书架上被抽走了一本书。

那本书应该就是这本日记。

「应该是某个村民为罪恶感所苦，才会拿走这本日记，想要让世人知道真相。这本日记会来到我手上，真的是偶然。有个专门处理这类读物的朋友，恰巧告诉我这本日记的存在。」

弗兰不停翻阅著书页，并让视线落在书页上。她并非在阅读文字，而是在猜测被称为魔女的修女想法。

「但是，如果真相真是如此……你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我们？不对，你原本是……」

说著，罗伦斯停顿了下来。

既然弗兰对于村落和领主有如此深入的了解，带著罗伦斯等人前来的理由，就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收集天使传说的内容。

罗伦斯抬高视线看向弗兰。

他心想，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打算设计我们。

罗伦斯不禁觉得弗兰看似愉快地稍微扬起了眼角。

「教会过不了多久就会在金钟的怂恿下前来。」

叹息的声音在罗伦斯心中响起。

强大的力量就像池里的大鱼一样。

大鱼一动，池水就会随之晃动，泥土也会扬起。

然后，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巨大水池。

「德堡商行吗？」

弗兰显得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并同时接续说：

「原来您知道啊……如您所知，如果教会前来，这回会变成领地里不能有魔女存在。这么一来，这里会是非常危险的地方。」

弗兰说的确实没错。

来到如此受到议论的地方想要追查天使传说，就算弗兰不是个性固执又难应付的人，也很难独自应付村民。

弗兰看著罗伦斯这么说：

「村民和领主应该都很战战兢兢才对。他们担心著企图再次攻打北方的教会，可能会前来确认魔女谣言好替自己开道。」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以消除他们的恐惧为目标来行动就好，是吗？」

或许是觉得罗伦斯的说法有趣，弗兰静静地微笑著。

然而，弗兰脸上保持著的微笑，与她接著说出的话语一点也不搭调。

「我们绕了湖畔一圈回到这里的途中，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

这正是弗兰主动让步的原因。

面对如此易懂的原因，罗伦斯忍不住想要叹息。

不过，罗伦斯强忍住叹息。因为他知道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当然了，我不会要求三位接下来的日子要一直陪著我。只要到白雪都融化消失的季节就可以了。因为照我的想像来说，天使传说应该只会在寒冷时期发生。」

「这样你就愿意帮我们绘制北方地区的地图？」

弗兰点了点头说：

「您愿意提供协助吗？」

既然没打算立刻打包行李逃走，罗伦斯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现在弗兰主动揭晓答案，并处于恳求这方的立场。

她引导话题的手法相当高明。

高明程度甚至不输给军师。

这方想得到北方地区的地图，也必须顾虑到攸葛。如今已了解所有状况，当然不可能丢下弗兰一人离去。

虽然在时间上要等到融雪季节让人感到为难，但状况如果稳定到某种程度后，或许还有交涉的可能性。既然赫萝也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不用说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

罗伦斯简短地答道。

第十二卷 第四章

隔日，弗兰再次与寇尔结伴前往湖泊。

既然有人在监视，离开小屋在外面走动可能会有危险；对于罗伦斯提出的这般疑问，弗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在小屋里面也一样。」

她还表示如果这方主张不是来确认魔女，而是来追查天使传说，反而会比较好。

就理论上而言，或许是如此没错，但还是会有危险吧；罗伦斯准备这么反驳时，意外被赫萝阻止了。

不仅如此，看见弗兰打算独自外出，赫萝甚至主动要寇尔跟著去。

寇尔似乎也认为不应该让弗兰独自外出，所以当然爽快答应了，而赫萝愿意这么做，同样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赫萝原本对弗兰的一举一动都感到烦躁，现在却是这般友善态度。

昨晚的对话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但是，严格说起来，透过昨晚的对话而得知的事实是，弗兰打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才会把罗伦斯三人带来这里。得知这般事实后，对于她的印象应该会变差，没理由变好才对。

目送弗兰与寇尔外出后，罗伦斯一回到小屋内，便看见赫萝慢吞吞地掏出尾巴梳理起毛发。

罗伦斯一边望著赫萝梳理尾巴的模样，一边试探说：

「弗兰昨晚应该一直在思考传说的事情吧。」

赫萝用手梳理过整体毛发后，跟著把那些印入眼帘的没礼貌小东西，一只接著一只地丢进炉火里。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只稍微把耳朵转向这方。

「唔？」

「她不是一直说明给寇尔听吗？还要寇尔不要漏看传说的任何一小部分。」

「……喔，嗯。」

弗兰似乎也推测天使传说是某种自然现象，并且举出各种例子，包括了因为树枝上的积雪随风飞起，或是因为某处有温泉脉，里头的温泉因某种原因而流入湖泊，以至于把水蒸气看成了天使的羽毛。

的确，想要让天使展翅飞起的现象发生，必须有某物体从高处掉落或飞起。

如果是有某物体从高处掉落，具有高低差的瀑布会是可能发生的地点之一。如果是从高处飞起，想像是水蒸气、雾气或雪花随风飞起应无不妥。

受命一起行动的寇尔忠实地聆听每一种可能性，并且一副彷佛在说「我不会漏看任何一小部分」似的模样点点头，然后跟著弗兰出去。

「的确，那丫头那么认真地在追查传说，如果村民或领主前来挑毛病，想必根本没有时间应付呗。」

要是在平常，赫萝应该会说「胆子不小，竟敢要咱做一些杂务」之类的气话，但现在完全感觉不到愤怒情绪。

别说是气话了，赫萝甚至显得开心地这么说。

「不过，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要是听了，应该会觉得难以置信呗。」

「……会吗？」

虽然弗兰给人的印象，与根据事前听来的形容而猜想的印象截然不同，但她朝向目标前进的认真态度确实如工匠典范。重点是，弗兰整个晚上想必只想著传说，等到天一亮，便不顾人身安全地外出。

罗伦斯这么想著而反问后，原本不停咬著毛发根部的赫萝，从蓬松的尾巴挪开嘴巴，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那丫头纯粹是在追随喜欢的人的脚步呗？既然这样，就不叫做顽强，也不叫做固执呗？」

赫萝说的「喜欢的人」，应该是指弗兰昨晚说告诉她天使传说的那个人。虽不知道弗兰与那个人是恋人，还是她单方面喜欢对方，但赫萝似乎与罗伦斯抱著相同想法。

而且，像赫萝这样以简单易懂的形容说出来后，确实让人觉得不应该把「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的称呼冠在弗兰头上。

像弗兰这种年轻女孩陷入这般状况，世上一般会用「专情」来形容。

「那丫头也有可爱之处吶。」

「也是。」

弗兰昨晚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弗兰像是为了前赴战场的情人著想，而亲自展开巡礼以替情人祈求平安的少女。

然而，他还是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不明白为什么这般内心告白，会变成是为了在商行瞧不起他而表示歉意的行为。不仅如此，弗兰明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陷害罗伦斯三人，并企图利用三人，赫萝却没有因此而发脾气。

罗伦斯一边假装在调整地炉里的炉火，一边拚命动脑思考。

就在这时，赫萝开口说：

「而且，没想到那丫头还拿这种话题来当作道歉话语。汝不觉得这样的作风很有格调吗？」

这时火花大量飞起，但只是偶然。

不过，从旁看来想必会觉得是罗伦斯太慌张而引起，而事实上，他确实感到慌张。

罗伦斯把视线从地炉移向赫萝一看，发现赫萝开心地笑著。

赫萝虽然笑著，但显得不自然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汝当然知道是怎样的有格调法呗？」

罗伦斯知道如果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那就太厚脸皮了。

赫萝握在手中的尾巴前端不停甩动著。

罗伦斯告诉自己如果要坦白，还是趁早比较好。

「……抱歉，我不知道。」

「大笨驴！」

赫萝气势汹汹地说道，都快吹起地炉里的所有灰烬。

一直挂在脸上的不自然笑容也在瞬间被吹走，露出愤怒的表情。

「有、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大笨驴！那这样，汝也不知道咱对那丫头为何会那么不耐烦是吗？」

倘若赫萝是以狼模样如此声嘶力竭地大吼，肯定会让整间小屋从内侧开始倒塌。罗伦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这么想，可见赫萝的怒吼声有多么惊人，她的尾巴也膨大到不能再膨大。

「……嗯。」

凡事都一样，物极必反。

赫萝因为太过愤怒而不停颤抖双唇，但不久后无力地垂下头。

看见赫萝如此愤怒的模样，罗伦斯甚至怀疑起赫萝是不是有哪根血管爆裂了。

罗伦斯急忙想要搭腔时，看见赫萝从浏海后方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于是闭上了嘴巴。

「哎……汝本来就是这样的家伙……」

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等到她再次张开眼睛时，眼里的怒气已经完全散去。

因为怒气消散得太彻底，当赫萝再次看向罗伦斯时，那眼神甚至像在同情罗伦斯的感觉。

「只有咱一人一直暴躁不停。只有那丫头一人因为自己做得太过火，而烦恼不停。汝不是度量大，而是像死人一样迟钝。」

被人批评成这样，就算搞不懂怎么回事，也会生气。

不过，罗伦斯还来不及反驳，赫萝先投来话语说：

「汝不是颜面尽失吗？」

罗伦斯想起在商行发生的事情。

尽管如此，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的罗伦斯，露出寇尔也没表现得如此无知过的求救眼神看向赫萝。

贤狼赫萝露出尖牙，并在脸上浮现极度不悦表情后，别过脸这么说：

「在别人面前就算了，竟然在咱面前。」

「……啊。」

在这瞬间，罗伦斯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明明丢脸的人是汝，却只有周遭的人慌张个不停。蠢极了……」

赫萝一副受到强烈无力感袭击的模样，感觉就快当场躺了下来。

相较之下，罗伦斯反而是就快站了起来。

然而，他就像听到「坐下」命令的小狗一样，被赫萝的目光钉在原地。

「事到如今汝如果还说出口，别怪咱生气。」

听到赫萝迅速叮咛说道，准备开口说话的罗伦斯闭上了嘴巴。

尽管如此，他脑中还是不断浮现话语，双手也不受控制地不停拍打。

对于罗伦斯在商行被弗兰逼得哑口无言的事实，赫萝确实感到愤怒。

然而，赫萝的愤怒并非针对罗伦斯的失败表现，而是罗伦斯被迫在她面前丢脸的事实。

这么一想，也能够看清赫萝为何会勇于接受弗兰提出的暧昧条件。赫萝接受条件并非因为看见弗兰的聪明表现而觉得有趣，而是打算与她大吵一架。

正因为如此，看见罗伦斯在堂斯格村做出机灵反应，并且从维诺口中问出传说内容，还在维诺的带路下顺利来到这间小屋，弗兰却没有半点表示，赫萝才会抱怨。不仅针对弗兰，罗伦斯没反应的迟钝表现也让赫萝感到气愤。

罗伦斯彷佛听见了赫萝在说：「汝被人瞧不起却没有反击，不会不甘心吗？汝在咱面前丢脸，不会不甘心吗？」

还有，昨晚的互动。

罗伦斯回想著弗兰所说的每句话，并在脑中重现赫萝对每句话的反应。

下一秒钟，罗伦斯垂下头，并且一副忍耐头痛的模样用手按住额头。他会有这般反应，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愚蠢。

弗兰似乎是为了心爱的人在追查天使传说。

正因为如此，面对为了心爱的人在追查北方地区地图的罗伦斯，弗兰才会以告白这件事情来表示歉意。

原来如此，难怪赫萝的心情会转好。

这么想著的同时，再看见眼前的赫萝模样，也让罗伦斯能够想通一切。

「……抱歉。」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只有想法乐观的罗伦斯本人没察觉到。

赫萝的态度会因为气过头而转为难以置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汝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一件接著一件做出蠢事。」

虽然罗伦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但赫萝也没有继续生气下去。

事实上，赫萝应该是觉得愚蠢至极，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并缓缓看向自己的尾巴后，甚至说出这般话语：

「比起随随便便梳理毛发有效果了。」

方才赫萝的尾巴因为愤怒而膨大，所以比平常显得更蓬松。

罗伦斯知道这时如果笑出来，肯定会被赫萝咬断脖子，所以乖乖地聆听赫萝说话。

「不过，世上往往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呗。」

赫萝忽然弓起背这么说。

罗伦斯当然没有少根筋到认为赫萝又要重复相同话题，但依旧迟钝得掌握不到话题方向。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耶？」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看向他，并带著自嘲意味地笑了笑说：

「没什么，咱只是在想那些崇拜神明的家伙，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咦？」

罗伦斯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是因为赫萝说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题。

「从前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咱明明一点也不在意，村长那些人却会对搞错祭典顺序的小伙子又打又骂，说他们做出对咱不敬的事情，根本没理会咱怎么想。当时咱只是难以置信地在远处望著……没想到咱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罗伦斯知道无论是村长，还是赫萝，都是因为珍惜自己的对象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回答才好。

应该道歉呢？还是道谢呢？

不管是道歉还是道谢，都太少根筋了。

看见罗伦斯沉默不语，赫萝发出清脆笑声，并站起身子。

「哎，如果是因为顾虑到对方而善意地做出这种事情，还算好呗。只要本人说一声『没必要这么做』就好了。」

赫萝说话时露出像是坏心眼的笑脸，也像是在责怪罗伦斯的笑脸。

罗伦斯不小心让赫萝做出这般愚蠢行为，所以就算遭到这般笑脸对待，也是罪有应得。

「问题是……」

然后，赫萝朝向生皮垂帘后方的方向顶出下巴这么说：

「现在是对不会说话的死人做出这种事情。」

人们会无法原谅冒犯死者的行为，或许就跟听到无辜民众遭受虐待时，会感到愤慨的反应很相似。

追查狼骨传说时，赫萝曾经这么说。

她说，就算它们族群再强悍，化为白骨后也不可能扑向对方咬人。

更何况卡特琳娜修女在世时，还甘心忍受被冠上魔女的称号。

这是因为卡特琳娜修女脱离常轨吗？

罗伦斯不认为是这样，而他相信赫萝也这么认为。

卡特琳娜修女一定是个体贴善良的人。

所以才会甘心忍受。

「所以，咱也有理由不得不听那丫头说的话。」

赫萝在帕斯罗村遭到村民们遗忘，变成如死人般无法说话的存在，结果没能够雪耻。

最后像逃跑似的跑出帕斯罗村。

卡特琳娜还有洗刷污名的机会。

不过，思考到这里，罗伦斯察觉到一个像在绕圆圈的逻辑。

他看向赫萝后，发现贤狼老早就发现了。

「以死人为对象说这个又说那个，咱们这样也跟村里那些家伙没两样。说不定变得乾巴巴的那东西其实根本不在意称呼。不过吶，咱之所以会想帮忙，或许就跟不知某人会打扫这间小屋一样呗。」

「不过，对必须活下去的人来说，想必是必要的吧。」

就是以活人为对象，本来也无法直接看出其真心，而且绝对不可能有真的百分之百是为了对方而做的事情。

只要追究下去，一定会得到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结论。

既然这样，剩下必须思考的顶多是能否安稳过日子的问题罢了。

「想要一直照著本意活下去，或许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呗。那些村民还是什么领主的也颇教人同情，而且……」

说著，赫萝把尾巴收进长袍底下，并戴上兜帽遮住耳朵。

「看见那丫头为了心爱的人而不顾一切往前冲，汝也会想帮她忙呗？」

虽然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但也大致说中了罗伦斯的想法。

而且，如果厚葬死者代表著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够受到相同对待，赫萝愿意协助弗兰肯定有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动机在背后支撑著。

赫萝与罗伦斯夹著炉火互笑。

罗伦斯心想，这时如果说放了太多木柴进地炉，或许会看见赫萝大笑出来吧。

中午刚过不久，弗兰与寇尔回到了小屋。

罗伦斯以为两人是回来用餐，但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弗兰一走进小屋，立刻走近罗伦斯这么说：

「您可以去村落请村民画地图回来吗？」

「……画地图？」

「是的。」

在这寒冷气候下，都能够清楚看见弗兰额头上冒出汗珠，可见弗兰有多么慌张。至于寇尔则是一回到小屋，就什么话也没说地坐了下来，然后大口喝著皮袋里的水。

虽然赫萝一副像在照顾顽皮小孩似的模样为寇尔拨去身上的雪花，但寇尔似乎连道谢的余力都没有。

看见弗兰与寇尔这般模样，不会让人联想到太多状况。

「找到天使传说的线索了吗？」

罗伦斯这么询问的瞬间，不禁吓了一跳。

不过，他相信就是照顾著寇尔的赫萝，也同样感到惊讶。

一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弗兰立刻露出看似真的很开心的笑容。

她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顾不著面子地笑著说：「是的。」

顽强又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不断传出动荡谣言的银饰品工艺师。拥有这般评价的银饰品工艺师脱去伪装外壳后，竟露出如此天真无邪的笑容，想必这才是她的真实模样。

一个女人只身旅行，而且还是个手艺能够赚得大钱的女银饰品工艺师，应该有很多劳心之处。就连伊弗般的商人，做生意时也必须缠上头巾来掩饰女性身分。想必弗兰为了保护自己，只能够披上名为难应付又固执的铠甲。

看见寇尔似乎暂时喘了口气，赫萝将装了水的皮袋拿给弗兰。

虽然直到几天前还很难想像这样的画面，但弗兰露出笑脸道谢，赫萝也微笑以对。

弗兰喝下水，并做一次深呼吸后，再喝了口水。

她一定忘我地跑著。

就为了追寻天使传说。

「你需要什么样的地图？」

罗伦斯搭腔后，总算放松下来的弗兰显得有些惊讶地说：「咦？」

然后，弗兰一脸愕然地看著罗伦斯，最后终于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她一定以为自己方才已说过需要什么样的地图。

「抱歉。我需要的是……标出从湖泊流出的河川地图。」

「河川？」

因为觉得需要这样的地图显得离奇，所以罗伦斯反问道。

「是的。我在湖泊四周走动时，有了一个想法。当下起雪来，气温急遽下降时，所有水流缓慢的河川都会结冰。这么一来，流入河川的水将失去出口。外面那瀑布也只有那么一点水量而已，要是多下几次暴风雪，应该很容易就会结冰而停止流动。在这样的状况下，因为某种冲力，不，应该说任何堤防都有可能决堤。所以，请带回画出所有从湖泊流出，且不限大小的河川地图。」

弗兰平常显得沉默寡言，发言时总是先往前思考两步甚至三步，这次说起话来却是滔滔不绝。弗兰的表情固然认真，但从抓不到重点的说话内容，以及说话时比手又画脚的表现，能够清楚知道她非常兴奋。

罗伦斯说了句：「原来如此。」暂时打断弗兰的话。

「冰雪所蓄积的水升高到某个水位后，便会一鼓作气地满出来。也就是说，这些水满出来的模样……」

「可能会让人看成是天使的羽毛。」

说著，弗兰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弗兰的眼神透露出她明明抱著确信，却因为高兴过了头而难以相信的心情。

而且，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弗兰形容的画面，也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受到冰雪阻挡而就快满出来的美丽湖水，终于在月光笼罩下的某个夜晚因决堤而溢流。这样的光景想必十分美丽，湖水溢流的壮观景色也非常符合天使飞向天庭的画面。

尽管这么一来将会揭开传说的神秘面纱，还是能够想像出那会是足以用奇迹来形容的光景。

虽然罗伦斯平常不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语，但还是忍不住对著弗兰说：

「你说的应该是正确答案。」

弗兰脸上化为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希望我们有机会看见。」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一心一意朝向目标前进的人，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那就是弗兰此刻展露的笑脸。

看著她，让罗伦斯有了这样的想法。

「嗯。」

弗兰肯定地简短答道。

弗兰与寇尔再次出发前往湖畔，就连等待地图送达的短暂时间也舍不得浪费。

或许是感受到弗兰的激动心情，寇尔也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背著行李跟在弗兰后头走去。

寇尔的认真模样甚至让赫萝目送两人背影远去后，显得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或许赫萝的心情就像可爱弟弟被人抢走了一样。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

说罢，罗伦斯踏上马镫。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原本一直望著弗兰与寇尔的赫萝总算跑近罗伦斯，并抓住了罗伦斯的手。

罗伦斯配合著赫萝的动作，把赫萝举高到马背上。

接著坐在赫萝前方，并拉动缰绳让马儿前进。

「跟个小孩子一样。」

想起弗兰的模样，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伦斯心想，回到凯尔贝时如果告诉攸葛这件事情，攸葛一定也不会相信吧。

「大人遇到开心的事情时应该要保持正经表情，会这么想的人代表他还是个小孩子。」

因为赫萝用双手抱住罗伦斯的腰部，并保持把脸颊贴在罗伦斯背上的姿势说话，所以摆动的下巴和耳朵不停搔著罗伦斯的背部。

罗伦斯一边心想应该让赫萝坐在前面比较好，一边回答说：

「的确，大家也会说岁数大了后，就会变成像小孩子一样。」

「嗯。所以，现在汝知道咱岁数有多大了呗。」

赫萝还能够自己说出这般玩笑话，可见她有多么悠哉。

看见罗伦斯露出笑容后，赫萝也发出了咯咯笑声。

然而，一阵笑声过后，赫萝静静地说：

「想必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呗。」

罗伦斯眼前浮现弗兰坐在地炉旁，为了掩饰难为情而称呼对方为友人的画面。

弗兰之所以没有与对方一起来到这里，一定有著什么原因。

当然了，对方可能是某城镇的工匠，所以走不开该城镇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在这个时代里还是只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原因。

从弗兰的口吻听得出来似乎与对方一起旅行过一段时间，所以想必是在途中分开来。

分开的原因可能是受伤或生病，不然就是……

赫萝变换姿势，把另一边的脸颊贴在罗伦斯背上。

那举动彷佛在告诉罗伦斯不要忘记她在背后似的。

「而且，看见那笑脸后，可知道那丫头挂著多么厚一层面具走过旅途。倘若不是带咱们来，真不知那个大笨驴打算怎么做。」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夹杂著叹息声，罗伦斯这么回答。

「勇往直前且一心一意地追查天使传说；看见弗兰这般强烈决心，对方变得畏缩而夹著尾巴逃跑，最后留下弗兰一人……像这样的可能性也相当高吧。」

如果害怕冒险就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

然而，如果一直冒险，总有一天会遭遇不幸。

既然这样，如果能够让自己表现得像幸运使者，那也不赖。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对于赫萝接下来说出的话语，也能够笑著表示理解。

「哎，连咱这个约伊兹的贤狼赫萝都敢使唤差遣了，拥有这般胆量的人也会招来好运呗。」

赫萝说得没错。

罗伦斯这么想著的同时，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他心想与贤狼赫萝一同旅行的自己，又招来了什么好运呢？

这时，把脸颊贴在罗伦斯背上的赫萝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赫萝只用喉咙发出奸笑声。

选择坐在背后让罗伦斯无法反抗，或许是赫萝的战略。

「我遇到了能够与你这样优秀的旅伴一起旅行的好运。这样可以了吗？」

赫萝发出声音笑了笑后，张开尊口说：「那么，这应该感谢谁啊？」

既然一路配合到这里了，当然应该配合到底。

于是，罗伦斯握住缰绳说道：

「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嗯。哎，汝就好好诚心感谢呗。」

赫萝的尾巴发出唰唰声响。

虽然赚钱能够温暖荷包，但从来没有温暖过背部。

偶尔这样也不错。

罗伦斯一边静静地感受背部传来的赫萝体温，一边骑马前进。

抵达村落后，不变的日常生活呈现在眼前。

有人忙著耕作，有人带著家畜，有人缝补著衣服，也有人想必是为了修补而敲打著锅子。

看见赫萝显得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罗伦斯能够明白她的心情。

无论去到哪里都看得到眼前的景色，相信未来也会一直存在。

「虽然光是听到片面之词，就让人对其没有节操的程度心生怒气，但也能够明白那人想要守护这般光景的心情。」

赫萝静静说出的话语深具意义。

「是啊。而且，如果弗兰小姐说的话可信，村民当中似乎也有人不愿意把卡特琳娜修女叫成魔女。那间小屋会保持得那么乾净，想必也是村民抱著赎罪的心情吧。」

这事实让人知道想要照著本意活下去有多么困难。

赫萝之所以陷入沉默，并非因为什么人有错，而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

「不过，就看我们努力的结果如何，说不定变成魔女的修女还有可能变回原本的虔诚修女。这样弗兰小姐就能够专心寻找天使传说，我们也能够请她绘制北方地区的地图，可说皆大欢喜。对吧？」

领主为了成功巴结有权势的人、村民为了找一个不让人进入那片森林的理由，想必依旧会持续利用无法说话的修女。

对于这般事实，赫萝固然不服气，但就是生气也不能改变什么。

贤狼赫萝最后一副彷佛在说「多生气多吃亏」似的模样，让鼓起的脸颊消下。

「所以呢，首先要拿到地图。希望找得到维诺先生才好。」

四处的田地可看见三三两两忙著耕作的村民，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人。罗伦斯决定先走进村里瞧瞧，于是向前走去。

因为只隔了一天，所以在家里工作的村民只是稍微看向这方一眼，然后不太感兴趣地重新做起工作。想必缪勒或维诺已经向村民说明过罗伦斯等人的目的了。

罗伦斯打算就这么走向维诺的住家时，在途中经过的广场上看见维诺本人与其他男子一起在制作弓箭。

男子手上各自拿著白色箭头，并时而拿起石头研磨或切割。

罗伦斯心想，白色箭头可能是昨天打猎到的鹿骨。

「维诺先生。」

罗伦斯搭腔后，维诺抬起头并立刻发现罗伦斯而展露笑颜。

维诺轻轻挥挥手，放下制作到一半的弓箭站起来后，朝向这方跑来。

「哟，怎么了？看来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的样子。」

「托你的福。你们在制作弓箭啊？」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维诺先回过头看，然后点了点头说：

「是啊。因为到了春天，动物和人类都会开始活动。我们会扛著箭去卖给各地的领主或到城镇兜售。那么，有事吗？」

城镇里制作的箭头以铁制品居多。铁制箭头虽然强力，但非常昂贵，而且因为工匠们组成公会来管理生产，所以有时候无法应付一些与城镇敌对，或没有往来的人们的紧急需求。

满足这般需求的，正是冬天没什么工作可做的村民们的手工制品。

「是的，我们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喔？什么事？」

「是这样子的，想麻烦你帮我们画地图。」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维诺先是微微倾头，然后开口说：

「喔、喔，地图啊。抱歉，因为我们很少使用这种东西。不过，你要哪里的地图啊？」

「我们想要湖泊附近的地图。而且，还是要标出所有从湖泊流出，且不限大小的河川地图。」

维诺一副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够理解罗伦斯意思的模样，就这么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时间。

等到维诺总算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很小，而且一副害怕被四周的人听见的样子。

「你们该不会是打算盖水车吧？」

维诺终究是纯朴的村民，他似乎以为用这样的开玩笑说法就能够掩饰真心。

罗伦斯没有因此而表现得松懈，并回答说：「根本没必要盖什么水车。」

「好像是天使传说的秘密就藏在湖水的流向里。我帮忙带路的那位弗兰修女说什么也需要这地图。」

虽然维诺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样听著罗伦斯的说明，但最后自己想通并接受了这般说明，然后点点头说：

「这样啊……如果是这么回事，没问题啊。以我们村子的立场来说，也决定要协助你们。而且，我也可以偷懒。」

虽不知道城镇里的商店是什么状况，但在村落，多数工作都是共同作业。

在村落不是计算谁做了多少工作，而是完成所有工作了没有。

有人因为这样而喘不过气来，最后跑到城镇去，也有人觉得能够与同伴一起工作而感到轻松又愉快，可说各种反应都有。

即使面对同一件事情，如果看法不同，印象也会完全改变。

罗伦斯回答说：「那就务必拜托你了。」

「那么，我们去找缪勒先生好了。因为只有缪勒先生家里有纸或墨水之类的东西。」

「麻烦你了。」

维诺点了点头，并向同伴打声招呼后，走了出去。

罗伦斯每次因为行商而拜访村落时，经常会看见这般光景，有时他也会想变成他们的一员。

现在罗伦斯不再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身边有同伴陪著。

可能是也有了同样的想法，赫萝与罗伦斯四眼相交后，两人在维诺后方彼此没出声地笑著。

「哟，缪勒先生。」

看见缪勒正好从住家走出来，维诺扬声喊道。

缪勒腋下夹著好几张晒乾的大皮革，手上握著大刀。

罗伦斯猜想著他可能正准备割开皮革做鞋子之类的物品。

虽然缪勒有著粗壮的身躯和双手，却给人双手意外灵巧的感觉。

「怎么啦？连旅人也一起出现。」

「你出来得正好。想跟你借一下纸和墨水。」

「纸和墨水？」

缪勒之所以露出感到怀疑的表情，想必是因为村落很少使用这些东西，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属于贵重物品。

「他们说需要地图。湖泊周边的地图。」

「地图？」

缪勒先看了看维诺，再看了看罗伦斯后，陷入思考好一会儿时间。

然后，缪勒缓缓说了句：「我知道了。」并突然把皮革和刀子塞给维诺说：「我来画地图。」

赫萝之所以低下了头，想必是为了让笑容藏在兜帽底下。

听到缪勒话语的那一刻，维诺的表情就像玩具被人没收的小孩一样。

「昨天你没有解剖鹿只，就吃到鹿肉了，不是吗？」

缪勒像是有些坏心眼的哥哥般露出笑容，并同时这么说。

因为缪勒说的一点也没错，所以维诺只能够伤心地垂下头。

「好了好了，还不快去工作。这是包括拉南、斯库还有西列特的分。你问叶那尺寸要多大。」

「我知道了啦！」

维诺露出显得不悦的表情说道，但看著维诺背影的缪勒脸上，却是露出显得开心的笑容。

罗伦斯心想，真是个好村落。

如此开朗的村落却被扯上魔女传言，实在太可惜了。

「到里头画地图吧。你们是要湖泊的地图？」

「正确来说，应该是包含所有从湖泊流出的大小河川的地图。」

走进缪勒住家后，可看见屋内满是打猎道具、用来制作皮制品的刀子与钩子，以及立在墙上的工作台等物。地炉或麦杆做成的床铺等生活用品，就像被塞在这些物品的空隙之间。屋内模样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城镇里的工作坊，也不同于商行的独特气氛。

这般繁杂且散发出力量的住家，非常符合监督全村者的感觉。

「哟？这地图需求还真是特别。」

不愧是缪勒，反应与维诺不同。

不过，不仅反应不同，缪勒动脑筋的速度也比维诺来得快。

「维诺有没有说很像为了盖水车的地图？」

「有。」

听到罗伦斯这么坦承地回答，缪勒露出牙齿笑著点了点头。

「真是个笨蛋家伙。他昨晚铁青著脸跑来跟我报告，说你发现了手动石臼。我就揍了那家伙一拳，然后回答他说，要是你们是为了建设水车而来，怎么可能特地说出这种事情。」

缪勒的表现非常符合与领主一同巧妙利用时势、为了维持村落安泰而一路采取行动的男子。

他放下工作台后，从柜子上拉出老旧纸束。

「那么，这么大的纸应该够用了吧。」

缪勒取出的纸张如果拿到城镇去卖，也换不了多少钱。那纸张老旧变色，纸角已经破烂不堪，而且大小只比脸部大了一些。

「这是谢礼。」

罗伦斯取出盐巴说道。缪勒满意地点了点头后，一边说：「开始吧。」一边拿起带有裂痕的墨水壶，以及羽毛已经变得稀疏的羽毛笔。

「应该不会花太久时间，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并在长形衣箱上坐了下来。

至于赫萝，则是用指尖捉弄著从住家外一边啄麦杆屑，一边走进屋内的鸡只。

「天使传说有进展吗？」

缪勒忽然问道。虽然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手也轻快地画著线，但注意力全在罗伦斯身上。

缪勒似乎不是抱著闲话家常的心态。

「修女似乎掌握到了什么线索。她气势汹汹地要我来请你们画地图。」

缪勒一边画地图，一边点点头简短说了句：「这样啊。」如果是面对动物，不管要僵持多久都不怕，但如果是面对人，缪勒似乎就没有那么多耐性了。

隔没多久时间后，缪勒这么说：

「有看见魔女吗？」

这才是缪勒最关心的事情。对站在守护村落立场的缪勒来说，比起具有形体的水车，不具形体的风评更加教人在意。万一决定建设水车，缪勒他们还能够把自己绑在树上以示抗议。

但是，如果想要颠覆森林有魔女的风评，就非常困难。

缪勒停下画地图的手，视线虽然落在纸张上，但就是小孩子也看得出他的目光没有集中在纸上。罗伦斯看向与鸡只打成平手的赫萝，然后笑著回答说：

「没有。」

「咻」的一声画线声音传来。

「这样啊。」

缪勒说罢，一直保持沉默地画地图。那专注工作的模样确实非常具有猎人风范。

「季节一变，地图多少也会改变。」

当缪勒说出这般话语时，罗伦斯发现赫萝与鸡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心灵互通，鸡只缩成一团躺在赫萝脚边。

「只要有这季节的地图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么，大概是这样子吧。」

缪勒一边说，一边挺起身子时，全身关节不停发出喀喀声响，说出他有多么专注于描绘地图。缪勒在最后伸了一个大懒腰时，在赫萝脚边看似满足地闭著眼睛睡觉的鸡只也醒了过来。

赫萝显得开心地聆听著伸懒腰的声音。

「等墨水乾了后，你们就拿去吧。这时间出发应该来得及在日落前抵达。」

「谢谢。」

「没什么，我相信维诺昨天一定也说过同样的话。」

虽然缪勒的个性不像爱偷懒的样子，但基于礼貌，罗伦斯还是回以笑容。

缪勒拿起装了盐巴的袋子，说了句：「谢啦。」

对缺乏货币收入的村落而言，想要买齐生活必需品想必是一件难事。

「好了，那我该去看看维诺工作得怎样了。别看那家伙那样，其实手脚挺笨拙的。他要是毁了皮革，我就拿鹿肌腱打他屁股。」

听到缪勒说出像极了工匠师傅台词的话语，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赫萝也坐在门口一边眺望村落光景，一边显得开心地聆听对话。罗伦斯心想，如果世上有会让人一直想要过下去的日常生活，应该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这般和平气氛中，赫萝忽然发出「唔？」的声音。这时，缪勒也已经站在住家屋檐下。

「什么人啊？」

缪勒也站立不动地凝视著远方。

他的视线落在村落边界，也就是昨天村长坐著的位置附近。从外部进入村落时，一定要经过那条道路。凭罗伦斯的耳力也听见如老鼠脚步声般的声音时，他凭直觉很快地知道是马蹄声。罗伦斯定睛细看后，看见前头有一名老翁骑在马背上，老翁后方跟著高举长枪的多数士兵。

士兵们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住家后方，这时缪勒瞬间脸色大变。

「唔！」

缪勒抓下应是装了工作道具的袋子跑了出去，并立刻冲向就在眼前的后院。鸡只吓得逃跑出去，赫萝也站起身子。

「怎么著？」

「不知道。那些家伙举著长枪对吧？」

「嗯。」

如果罗伦斯没看错，长枪上还绑著旗帜。

倘若是佣兵，就不会手持长枪，而多是拿著前端绑著斧头的棍棒。

这么一来，剩下的可能性不会太多。

远方传来大声喊叫的声音。

「快叫村长和缪勒出面！」

赫萝回头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开口回应赫萝，是因为看见缪勒本人从对面住家冲了出来。

「领主的代官终于还是来了。」

缪勒的额头上冒著冷汗，脸色变得铁青。

他冲向住家最里面，然后打开柜子从瓮子里取出羊皮纸束。

那是每座村落都会有的各种特权状。

罗伦斯察觉到发生了关系到村落存亡的事情。

「你们两个。」

说著，缪勒抬起头，并接续说：

「村子后面有一条通往湖泊的捷径。捷径的路面整顿得很好，走起来不会有问题。代官应该也没有发现你们的存在才对。你们可不可以立刻跑回去，然后帮我传话给那位修女大人？」

缪勒一边说话，一边卷起工作台上的地图。一把地图塞给罗伦斯，缪勒立刻连同地图将罗伦斯往住家后方推。比起蛮力，缪勒散发出来的气势更让罗伦斯无法拒绝。

缪勒将罗伦斯带到住家后门，并探出头看著罗伦斯的脸说：

「请告诉修女大人说，领主来破坏留下天使传说的土地。然后，请把这件事情告诉教会。」

「这──」

「拜托！再不快点就会来不及了！」

罗伦斯瞬间看了赫萝一眼，发现她也点了点头。

不过，赫萝脸上浮现显得有些困惑的表情。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是一边点头，一边暗自说：「如果有必要逃跑的话。」

毕竟罗伦斯等人并非前来指认卡特琳娜是魔女，而且领主应该也希望有教会人士愿意主张卡特琳娜是修女才对。

然而，缪勒说出令人纳闷的话语：

「我会好好答谢你们。而且，这么做也是为了修女大人好。」

缪勒先看一眼住家后门后，再次看向罗伦斯说：

「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说出这句话时，缪勒顺势把罗伦斯从后门推出屋外。

下一秒钟，代官的士兵们抵达了缪勒的住家门口，并大声呼喊缪勒的名字。

尽管感到犹豫，罗伦斯最后还是握起赫萝的手跑了出去。

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罗伦斯抱著这般疑问向前跑著。

第十二卷 第五章

罗伦斯两人很快地找到了从村落后方通往森林的道路。

这条路很窄，宽度顶多只够让猎人们扛著运送猎杀到的鹿只。

相对地，因为这条路经常被使用，所以路上积雪踏得稳固，树枝也都砍断，跑起来十分顺畅。

罗伦斯与赫萝在树林间拚命地奔跑。

「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知道。缪勒说是代官，所以应该是发生了让全村……都很头痛的事情吧。」

因为途中跳过树根，所以罗伦斯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赫萝也一边撩起长袍下摆，一边还算轻快地跳过树根。

「那家伙说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是啊。」

罗伦斯回答的同时，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代官们突击村落，身为村落代表人的缪勒又表现得那么慌张。

如果再加上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只会引出一个答案。

不过，赫萝之所以沉默不语，并非因为猜想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快喘不气来，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力。

罗伦斯拉著逐渐跟不上脚步的赫萝，爬上平缓的上坡路。

「早知道……就变回原本的狼模样。」

赫萝说出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的话语。下一秒钟，道路左手边突然变得明亮。罗伦斯转动视线一看，看见树林后方出现雪白色湖畔。在那之后，两人前进了一小段路，并发现有条小径可往下走到湖泊，于是半走半滑行地跑下下坡路。

湖畔上还留著应是寇尔与弗兰的脚印，但往返两方向都有脚印。

这么想著的罗伦斯环视四周后，发现通往小屋旁瀑布的入口处有两道身影。

看见两人动也不动地不知道看著什么，罗伦斯准备挥手搭腔。

这时，有人制止了罗伦斯。这个人不是别人，当然是赫萝。

「呜、唔……做、做什么？」

「不要大声说话。」

听见赫萝压低音量说道，罗伦斯一时以为赫萝在开什么玩笑，但后来发现才赫萝的脸上没有笑容。

罗伦斯再次看向弗兰两人后，发现两人不是看著什么，也不是感情要好地站在一起。

两人简直就像屏息不动的样子。

「山坡下应该有人呗。」

「……如果是这样，应该躲起来比较好吧？」

「大笨驴。在这种地方只要静止不动，就算完全被对方看见，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在树林背后的时候也一样，一有动作反而容易让对方看见。」

身为森林猎人的贤狼赫萝都这么说了，想必一定真是这么回事。

的确，听到赫萝这么说而定睛细看后，罗伦斯发现弗兰的模样像是保持以手制止寇尔的姿势僵住不动，寇尔则是保持很不自然的姿势，像是急忙想要躲起来时被人制止了一样。

弗兰做出了完美的应变。

不过，有一点让罗伦斯感到在意。那就是，为什么弗兰会知道连罗伦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武力事件。

「哼。」

或许是与罗伦斯有类似的想法，赫萝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

隔了一会儿后，弗兰忽然朝向藏起身影的罗伦斯两人招手。

尽管双方之间有好一段距离，但罗伦斯两人的存在似乎早就被发现了。

虽然赫萝一副不悦模样，但罗伦斯推著她一起朝向弗兰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是罗伦斯对著弗兰说出的话语。

可能是一看到罗伦斯两人出现，紧张情绪顿时散去，寇尔双腿无力地倒坐在地上。

「士兵来到小屋。您那边呢？」

「一样。士兵来到村落。听说领主将带领士兵前来。还有，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对于领主究竟有什么打算，罗伦斯苦于理解。

不过，弗兰事前已经掌握到这块土地的状况，现在知道了这么多情报，似乎立刻明白了事态朝向什么方向进展。弗兰原本注视著河川、脸上浮现不安表情的侧脸，就像慢慢涂上不同颜料般逐渐染成一片怒色。

「他们没有节操的程度实在让人佩服。」

「为什……」

罗伦斯还来不及反问，弗兰立刻接续说：

「他们应该是打算把卡特琳娜变成不在世上的人。」

在这瞬间，罗伦斯也理解了领主的目的。

卡特琳娜早已不在世上。

既然这样，意思就是要让她变成不曾存在世上过的人。

「说到底，或许该说未来是不分异教或正教的金钱时代吧。」

十分诙谐的发言。

弗兰保持愤怒表情对自己的黑色幽默笑了笑后，叹了口气。

「都进展到这里了……领主竟然在这时候做出决断……只差一步、差一步就可以查出来……」

弗兰显得不甘心地说道，并用力握紧长袍。

在这之前领主像只蝙蝠在正教与异教之间飞来飞去，这回他做出的决断是第三种选择。

得知教会势力必定会随著时代趋势而衰弱后，领主想必不敢再利用教会势力。

这么一来，领主当然会希望藉由把卡特琳娜称为魔女的所有痕迹消去，让与信仰有关的问题一扫而空。

不只这样，领主或许还打算建设水车，然后配合德堡商行煽动的新北方大远征，利用水车动力引来工作机会和工匠。

这举动就彷佛在说「只要跟金钱有关，哪还分什么正教还是异教」。

「地图呢？」

弗兰抬起头瞪看著罗伦斯。

「带回来了……请等一下。」

看见弗兰准备向前踏出一步，罗伦斯出声制止，并以不输人的气势反注视著她。

「请冷静下来。如果领主决心消去卡特琳娜留下的痕迹，怎么想我们都会是碍眼的存在，应该不可能说服得了领主吧，而且我也不认为领主会允许我们寻找天使传说。」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弗兰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她不是笨女孩。

就算气得全身血液冲上脑门，还是懂得动脑思考。

「我知道只差一步就快找到天使传说。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抱著轻率心情来到这里。但是，太危险了。」

我们快逃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弗兰彷佛被这句话直接打了一拳似的，往后退了两、三步。

寇尔急忙扶住了弗兰的肩膀。

要不是寇尔向前搀扶，弗兰恐怕会当场瘫倒在地。

「……这怎么可以……只差一步……就到了……」

没多久前，弗兰还一副按捺不住兴奋心情的开心模样冲进小屋。

因为期待过大，所以弗兰感受到的失望更是沉重。

赫萝也露出苦涩表情，没能够插嘴说话。

如果要逃跑，只有趁士兵暂时撤离的这段时间。

罗伦斯说了句：「我只能说真的很遗憾。」并准备握住弗兰的手。那在瞬间──

「我向鲁德．基曼打听过您的事情。」

一方面因为没能够理解突来的话语含意，罗伦斯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罗伦斯并非因为突然听到基曼的名字，而有种被人猜中秘密的感觉，才会说不出话来。既然选择了罗伦斯三人陪同，弗兰当然会做一些简单的身家调查才对，所以弗兰在凯尔贝立刻找到基曼打听事情并不足以为奇。

罗伦斯之所以感到畏缩，是因为心中升起一股更具现实性的预感。

再不然就是，几乎是身为商人的本能让罗伦斯在根本不需要理性之下，自己组织起思考。

在这瞬间，罗伦斯明白了弗兰打算说什么。

「他说您是个连神明也不畏惧，懂得伺机谋利，并巧妙控制人际关系的人。」

弗兰擦去泪水，并试图在脸上浮现她根本做不到的无敌笑容。没能够成功浮现无敌笑容的表情反而更加吓人。

罗伦斯不得不发问。

并且一边祈祷著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你要我做什么？」

「请您说卡特琳娜．鲁奇是圣女。」

罗伦斯知道赫萝与寇尔露出感到怀疑的表情。

以信仰说服人的策略恐怕已经没有用。

明明如此，弗兰却仍执著于这么做。

赫萝与寇尔想必这么猜测著，但罗伦斯的看法不同。

而且，他认为这样的猜测完全错误。

虔诚修女与圣女的意义截然不同。

当然了，对待两者的态度也会截然不同。

还有，价值也截然不同。

「怎么可能──」

「卡特琳娜是大家公认、被列入圣人候补名单里的圣女。虽然她在雷诺斯的时候隐藏身分，但很多贵族会给她援助。为了让她列入圣人而寄给教皇的陈情书，现在应该还收在枢机大人们的书桌抽屉里才对。您意下如何呢？」

弗兰说完话后闭上了嘴巴，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关上了心房。

事实上，她这番话确实具有如此大的严重性。

弗兰．沃内莉，只顾著向前进的孤傲银饰品工艺师。

她做出的判断非常符合这般评价，甚至可说充满功利主义思想得令人感到可恨。

罗伦斯咽下一口口水后，开口说：

「卡特琳娜修女如果变成卡特琳娜圣女，留在那间小屋里的物品，包括其残骸想必都会变成圣遗物。」

听到「圣遗物」这个单字后，寇尔发出「啊」的一声。

寇尔的声音彷佛成了暗号似的，弗兰总算成功地在嘴角浮现淡淡笑容。

「圣遗物会带来数都数不完的金钱；只要这么说，想必领主也会放弃建设水车。如果您怀疑我说的话，请回到小屋去看日记。日记里写著各地诸侯的名字以及所有经过。不过，从被丢在那间小屋的事实看来，想必列入圣人的申请手续还处于停滞状态就是了。」

以往罗伦斯只听过这类谣言，并未真正遇到过。

一旦申请列入圣人，并认定是圣人后，只要是与该人物有关的物品，任何东西都能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卖出。如果某块土地因为发生过奇迹而得到好评，巡礼者就会涌进该土地，不仅教会，就连该土地附近一带也会获得好处。这时，企图让自己土地上的圣职者变成圣人，而提出列入圣人申请的贵族们会趁著这股热潮而聚集，但为了达到其目的必须花费莫大费用。

对贵族们来说，这会是一场关系到自己死后幸福，以及生前利益的大赌注。

据说有无数贵族因此而破产，但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跟进。因为大家都期待著只要赌赢了，就能够得到莫大的回馈。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卡特琳娜．鲁奇的命运永远是被卷入某人掀起的漩涡之中。

「你要我卖了圣女？」

「我想您应该非常习惯买卖。」

弗兰这时的表情就跟在攸葛商行，对著罗伦斯丢下「一张地图要五十枚金币」这句话时的表情一样。

这次罗伦斯当然不能再被弗兰的口才骗了。

他反驳说：

「这么做太有勇无谋了。我这种小旅行商人根本不可能做得了具有圣遗物价值的物品交易。就算骗得了人，那也只是短暂时间罢了。在凯尔贝遇到一角鲸事件时，也是基曼和另外一位原本是贵族的商人负责出面交涉。在温菲尔时，虽然我参与了圣遗物交易的外围行动，但老实说，那交易规模根本不是我能够出手干涉。」

金钱并非只要不断累积，数量就会单纯地增加下去的东西。金钱的本质会在某个瞬间改变。从买得到物品的价格，变成买得到人心的价格，最后甚至买得到人们的命运。

圣遗物就是具有这般高价的物品。

然而，弗兰不肯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视线，并露出丝毫犹豫都没有的肯定眼神，一副准备使出最后王牌似的模样这么说：

「我愿意以画出北方地区的地图作为报酬。而且马上就画。」

时间停顿了一秒钟。

「……咦？」

罗伦斯并非因为觉得弗兰愚蠢，才这么反问。

而纯粹是因为惊讶而不禁反问。

谎称卡特琳娜是圣女，并买卖靠谎言捏造出来的圣遗物非常危险，而弗兰表现出来的感觉简直像在说「以这般危险交易换一张北方地区地图当然划算」。

弗兰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他只能够这么说：

「你认为两者价值相等吗？」

如果以不合时宜的形容来表现，这时弗兰露出的表情可爱极了。

她睁大眼睛凝视著罗伦斯，「不是吗？」这句话就快脱口而出。

不过，弗兰这次的表现不像罗伦斯告诉她村民来过小屋的事时那样。弗兰脸上的惊讶神色慢慢散去，取而代之地有某种情绪慢慢浮现她脸上。

褐色肌肤加上漆黑瞳孔。

就是被称为魔术师也没什么不妥的弗兰，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您的意思是，无法为了北方地区的地图而冒险？」

罗伦斯斜眼看向赫萝。

赫萝面无表情地凝视著弗兰，寇尔也露出明显感到困惑的表情。

如果只是危险而已，或许还能够冒险。

但是，卡特琳娜被人称为魔女且不停遭到玩弄，事到如今才要说她是圣女，甚至还要欺骗领主并把卡特琳娜卖出去，罗伦斯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在领主面前吹牛，还要以出卖圣女为前提进行交涉……这我恐怕无法胜任。」

「这样啊。」

说罢，弗兰迅速向前踏出步伐。

罗伦斯想动却动不了。与动作没有半点迟疑的弗兰擦身而过后，罗伦斯收在怀里的地图已经在弗兰手上。

「你要去哪里？」

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很蠢，罗伦斯还是不得不发问。

弗兰一副思考著什么的模样一直站著不动，然后缓缓转身面向罗伦斯说：

「您想尽了办法让攸葛说出实话，我还以为下了很大的决心。」

攸葛一直忍受著弗兰旁若无人的态度，罗伦斯耳边再次响起攸葛站在图画前方所说的话。攸葛说过无论做什么，就算必须暂时搁下所有事情，也要优先让弗兰把他们的故乡画下来。

罗伦斯确实让做出这般决心的攸葛说出了实话。

弗兰接续说：

「我还以为您也抱著跟我一样的想法，看来我错了。」

「你这是……」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出「什么意思」，弗兰已开口说：

「您只是抱著这点程度的决心，就想要得到北方地区的地图？」

「唔！」

罗伦斯不禁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下一秒钟，弗兰已经走了出去。

他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也动不了，甚至脑袋也停止转动。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恶作剧过头时，被人泼了冷水一样。

罗伦斯告诉自己何不拋开所有自尊，老实地大声说出来。

他询问自己到底抱了多大的决心要寻找北方地区的地图。

答案是再卑微不过的决心。

罗伦斯想与赫萝一直旅行下去。

而且是在彼此确认过不要拋开一切之下，马马虎虎做了约定。

不管是寻找狼骨，还是寻找北方地区的地图，罗伦斯会提议寻找这些东西并非没有理由。当然了，这每一件事情都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尽管如此，每一件事情还是有著一个共通基础，而这点罗伦斯再清楚不过了。

那就是「想留在赫萝身边」这个极度单纯又孩子气的想法。

这么一来，建盖在这般基础上的塔楼，怎么盖都难以盖得雄伟。

罗伦斯明明早就知道这般事实，听到弗兰说只是这么点程度的决心后，还是不禁觉得自己太肤浅。

罗伦斯就这么伫立不动时，赫萝迅速握住他的手说：

「真是被狠狠扎到了痛处吶。」

罗伦斯转头一看，发现赫萝抬头仰望的脸庞浮现爽朗表情，就像个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少女一样。

「不过，汝真的打算卖掉那个乾巴巴的东西吗？」

罗伦斯当场暗自说了句：「怎么可能。」

既然这样，汝应该知道怎么接续话题才是。

赫萝以视线这么训诫罗伦斯。

如果是为了村民，赫萝或许还会感到愤慨。

但是，卡特琳娜死后仍因为村民或领主的自私而遭到玩弄，赫萝根本不会想要再随意利用卡特琳娜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得不到北方地区地图的事实教人难以接受。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无法赞同弗兰的提议。

万一遇到最坏的状况，罗伦斯等人甚至可能遭到杀人灭口。

「我们快逃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这个人是一直默默聆听对话的寇尔。

「要丢下弗兰小姐吗？」

罗伦斯与赫萝互看著彼此。

弗兰的重要性当然无庸置疑。

「我们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再看要请赫萝，还是攸葛先生帮忙就好了。我会确保弗兰的人身安全。因为有很多人需要弗兰的协助。」

罗伦斯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著弗兰被杀害。

然而，寇尔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这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要放弃弗兰小姐在寻找的天使传说吗？」

说实话，寇尔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困惑。

弗兰是因为自身理由在追查天使传说，与罗伦斯等人没有关系。

罗伦斯原本这么想著，但立刻改变了想法。

他心想，弗兰可能告诉了寇尔她的目的。

也就是让弗兰抱著莫大决心，这决心大到甚至能够当场说出把卡特琳娜说成圣女，来欺骗领主的理由。

尽管如此，就这么冒险继续追查天使传说，仍是非常不合理的举动。

罗伦斯准备这么告诉寇尔时，一本书让他闭上了嘴巴。

寇尔一副就快哭出来的表情拿出了一本书。

「我只是个硬要跟著两位一起旅行的人，没有什么立场说话。而且，我也最喜欢两位了。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丢下弗兰小姐不管。」

说罢，寇尔把书本塞给罗伦斯，并立刻背著行李跑了出去。

罗伦斯来不及出声阻止。

寇尔是个性格直率又善良的少年。如果知道弗兰不是以轻率的心情在追查天使传说，并得知其理由后，寇尔可能很快受到感化。

罗伦斯也做了这般猜测。

不过，他的这般猜测立刻遭到推翻。

原因是寇尔递给罗伦斯的书本。

从刻在封面上的标题，罗伦斯立刻看出是一本圣经。

罗伦斯的表情变得僵硬，但并非因为到了这般局面竟然会拿到一本圣经。

而是因为圣经封面上沾了一大片血迹。

「那是什么？」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回过神来。

「好像是圣经……」

罗伦斯轻轻翻阅起圣经。

圣经有些书页的页角已经破损，还有几处书页因为沾著血迹而黏在一起，也看得见像是烧焦的痕迹。就是形容这本圣经像是经过战火摧残，也毫不夸张。

这时，罗伦斯发现圣经书页里夹著几张摺叠起来的纸张。

打开纸张后，罗伦斯看见笔锋如针般尖锐，且仓促写下的文字。

「亲爱的……奇尔……娃宁……奇尔娃尼佣兵团？」

染上血色的圣经，加上夹在其中的纸张上的佣兵团文字。

罗伦斯拍了拍纸上的碳粉，并定睛细看纸面试图解读文章。

他发现佣兵团的名字旁边写著收件人姓名。

「弗兰……沃内莉。」

因为圣经就放在寇尔帮弗兰背著的行李里，所以收件人是弗兰也没什么好奇怪。罗伦斯之所以会忍不住低声说出弗兰姓名，是因为看见写在弗兰姓名之后的称号。

「弗兰．沃内莉从军祭司。」

看见这称号的瞬间，罗伦斯受到宛如当头棒喝般的冲击。尽管听见赫萝叫著「汝啊」，罗伦斯还是继续阅读信件。

信纸上有些文字晕了开来，有些文字因为沾著碳粉、血迹或泥巴而看不清楚，所以无法读取完整的文章。

不过，罗伦斯看出信件是由名为奇尔娃尼的佣兵团里的书记所写。而且，寄信地点似乎是在距离弗兰很远的地方。第二张纸张的开头写著『已收到你的祝福，并附上来自远方的消息』。应是书记的寄件人在这般开头语之后，以颇具个性的字体写出内容简洁的事实。

『里迪翁战役，十人队长马丁．古尔卡斯战死。」

『于拉凡平原惨遭背叛。被力卓侯爵之军队追杀中。愿神诅咒他们。当晚，酒保里耶努因受伤而死。里耶努如入睡般死去，未留下遗言。』

『根据密告，伯爵协助藏匿之我方恋人队长海曼．罗素被捕。恋人队长在牢内仍表现英勇，且不时关心你的状况。』

罗伦斯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于那科里主教区之城镇密里瓜，圣拉夫耶努之月下，实施绞刑。最后是给你的传话，我先去看天使……』

最后一张纸变得皱巴巴。

文章最后还有一些文字，但因为完全晕开而读不到内容。

罗伦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却是「啊～」的呻吟声。

年纪轻轻就得到诸侯的赏识，又似乎很习惯于劳力工作；其胆量之大，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山贼。

不过，并未因此而失去高尚气质。

基曼说过弗兰是在战场上诞生的银饰品工艺师。弗兰也曾经向攸葛说过自己是奴隶。现在罗伦斯明白了这两者的关联。

弗兰是佣兵团的一员，虽然无法防止弓箭或长剑朝向佣兵团挥来，但她以名为信仰的盾牌保护著对死亡感到恐惧，或陷入迷惘的同伴。

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弗兰追寻天使传说的理由自然也会不同。最后一张纸变得皱巴巴，而且文字晕了开来说出了一个事实。

弗兰口中的亲近友人，想必是受到绞刑处分的恋人队长。

只要试著回想天使传说的内容就会明白。

通往天庭的大门开启，天使随之飞去。

这内容有著什么特别含意，根本不需要更多话语来解释。

佣兵团到了末期的悲惨故事不胜枚举。弗兰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想必是因为身在远离佣兵团最后炼狱的地方。信上所写的「来自远方的消息」，足以证明这个事实。

而且，在攸葛商行也听到了。

拥有利爪尖牙的存在会先一个接著一个死去。

从军祭司只能够祈祷，因为祈祷无法阻挡长剑，所以也不会前赴战场。

然后，弗兰也确实活了下来。

「汝啊。」

赫萝的话语让罗伦斯回过神来。

然而，她没有继续说话。

「抱歉。」

从罗伦斯脸上的表情，或许赫萝已经看出罗伦斯接下来要说什么。河川下游吹来寒风，寒风划过就快枯竭的水面，并穿过罗伦斯两人之间吹向森林，最后卷起少许雪花消失在森林之中。

「可以借你的力量吗？」

罗伦斯简短说道。

赫萝没有回答，但伸出手要罗伦斯递出圣经和信件。

「然后呢？」

接过圣经和信件并阅读完内容后，赫萝一抬起头，立刻这么说。

读完信件后，就算不了解详细状况，应该也能够了解大致状况。

重点是，寇尔难得表达自己的意见，并追著弗兰而去。

光是这点，就足以让这件事变得不容忽视。

「我知道这么做是在施舍廉价的同情。」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听到赫萝反问道，罗伦斯之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并非因为想要掩饰什么。

那是因为罗伦斯打算回答时，感觉到一阵难为情而笑了出来。

赫萝露出怀疑表情瞪著这般模样的罗伦斯，并拉住他的耳朵。

尽管如此，罗伦斯脸上依然挂著笑容。

因为他想著自己竟打算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我在想，在世上生活一定要这么困难吗？」

赫萝没有松开拉住耳朵的手。

罗伦斯也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有时候让人们如愿以偿又有什么关系呢？偶尔发生那种『无理行得通，道理就不存在了』的事情，也很好啊。」

弗兰所属的佣兵团想必没能够让无理行得通。就算存活下来的弗兰想要继续无理下去，也不可能让道理消失。

领主将会建设水车，如果弗兰的运气不好，也会遭到杀害。

即使没有演变成这般事态，只要拿过去存活下来的人们，和死去的人们做比较，自然也会看出世间真理。就算是想耍任性却被大人靠著拳头制止过的小孩子，也明白这种事情。

不过，卡特琳娜甘心接受被称为魔女的事实，最后对人们感到厌烦，只怀抱著其信仰心在那间小屋断气。就是这样的她，也在寻找以常理来说，没什么希望找到的天使传说。

哪怕被说是廉价的同情，或虚假的奇迹都无所谓。

在世上生活有时候可以很容易。

罗伦斯只想抱著这样的想法。

「大笨驴一个。」

赫萝的话语简短又准确。

「真是大笨驴。」

赫萝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大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一副彷佛在说「没办法陪汝做这种蠢事」似的松开罗伦斯的耳朵。

然而，赫萝另一只手的小指却勾住了罗伦斯的中指。

「汝应该懂得在世上生活没那么容易的道理呗？」

赫萝是只贤狼。

她当然很轻易地就识破罗伦斯的肤浅想法。

「我懂。可是……」

「可是什么？」

这时如果回答错了，赫萝可能就此在眼前消失。

如果是在不久前，罗伦斯或许会有这样的想法。

罗伦斯握住赫萝的手，把她拉近自己说：

「看见过去吃了那么多苦的专情女孩，你不会想帮她忙吗？」

赫萝咧嘴露出尖牙。

那尖牙雪白又美丽。

「要是失败了，咱不会原谅汝。」

「那当然。」

罗伦斯用额头轻轻碰触赫萝的额头说道。

「那当然。」

然后，又说了一遍。

「不过，汝打算怎么做？」

回到小屋的途中，赫萝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这么询问。

「没有要做什么困难的动作，只是要告诉大家卡特琳娜是圣女而已。」

「……要卖掉那东西吗？」

「没有。说她是圣女后，只要再这么补上一句就好。就说，我们受命来进行申请列入圣人作业上的确认动作。」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与列入圣人作业有关的大人物们正在注意这块土地。

罗伦斯等人如果遭遇不自然的意外，或村民们如果做出难以理解的行为，领主将立刻陷入窘境。

「不过，虽说是个蠢领主，但正因为胆小，所以做出决断之际，应该会先做调查才是。就算真的有那什么列入圣人的申请作业，也很快就会查出咱们不是其代办人呗？那这样，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赫萝似乎一边说道，一边有所察觉。

然后，赫萝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而这般反应也在罗伦斯的预料之中。

「我不是说过要借你的力量吗？」

「……咱还以为是要借咱的智慧。」

赫萝像个爱狡辩的小孩一样说道，然后嘟起嘴巴。

然而，赫萝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是，罗伦斯开口说：

「天使传说的内容里有提到动物叫声。如果借助于你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上演一场卡特琳娜是『真正』圣女的戏。这场戏甚至会让人深信不移。」

「嗯。」

「还有，列入圣人的作业目前似乎处于停滞状态。如果没有列入圣人，并由教会正式承认是圣女，就无法以圣遗物的形式带来金钱价值。如果没有价值，就不会被卖出去。」

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插嘴说：

「这只是姑息政策。」

「我比较喜欢你用狡猾来形容。」

赫萝一副彷佛在说「两者都一样」似的模样叹了口气。

「再来只要详细说明给领主听就好了。只要告诉领主说，因为事情牵扯到大笔金钱和信仰，如果随便发表意见，恐怕不会有好处。」

领主就像只蝙蝠一样在正教与异教之间飞来飞去，这样的他对这句话应该有深刻体会才是。

想必领主会像一只训练良好的小狗一样乖乖闭上嘴巴。

未来能否一直阻止领主下去当然是个未知数。

不过，应该能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足够到让弗兰放弃追寻天使传说。

「哎，这么做比起夹起尾巴逃跑好一些呗。」

赫萝说罢，一抵达小屋后，立刻把木柴放进地炉里。

卡特琳娜．鲁奇，只差一步教会就快正式封她为圣女。

关于她所留下的日记，与其说是日记，其实只是轻描淡写地把日常杂务写下来而已。

不过，光是这些内容就足以看出卡特琳娜的个性，也能够理解她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日记之外，罗伦斯还看见连他都听说过的大规模主教区的大主教、贵族妇人，或大商行老板写来商量事情的信件。

卡特琳娜平常似乎一边写信回答这些人的问题，一边考察教条问答的内容、翻译圣经或抄写重要读物的复本，来分配每天的时间。

如果只看这些事情，或许会觉得卡特琳娜过著被信仰围绕的平稳生活，但日记里时而会出现能够猜出卡特琳娜内心话的文章。

关于圣经翻译，因为某处主教区的主教派来使者说想要借走圣经翻译，于是借给了那主教，但就是到了期限也没有归还。关于复本，专门买卖书本的商人用金钱强势换走了复本。关于教条问答，因为教会会议做出女人不得干涉教条问答的决议，所以只能够以假名参与教条问答。

最夸张的是，一些大人物听到卡特琳娜的评价后，而寄来的诸多信件。

关于大主教区的大主教寄来的信件，重点就是写著他虽然说了很多关于教条的话语，但每天接受贵族诸侯的晚餐招待，总是忍不住大吃大喝起来，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愚蠢问题。

关于贵族妇人寄来的信件，则是没完没了地写著抱怨夫妻吵架这种谁都不想管的话题。

至于大商行老板寄来的信件，上面写著到底要捐赠多少钱给贫穷人家，才能够上天堂的直率问题。

卡特琳娜似乎非常认真且诚恳仔细地回了信，甚至还保留著草稿。

不过，在回答这些愚蠢问题的信件中，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只简短地写了一句话：「这也是神明给我的考验吗？」

这句话说出一名专注于提升信仰心的修女苦恼。

关于列入圣人的所有作业，似乎也在卡特琳娜没有参与之下被进行。

卡特琳娜再三地写信拒绝列入圣人，但每次收到的回信净是写著支持者增加，或就快列入圣人的内容。

罗伦斯一边一一默记诸侯的姓名，以及写在信上的诸多事件，心情也变得愈来愈沉重。

日记里也写著村落的代表人某天突然前来，并在说明状况后，请求卡特琳娜允许村民把她叫成魔女的内容。

卡特琳娜不仅对村民表示同情，还写著如果只要她自己一人受苦就能够解决问题，她愿意被叫成魔女。

如弗兰所说，卡特琳娜以潦草笔迹写下感叹人类有多么懦弱的文字。

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后，日记突然变得像日记了。

关于季节变迁或狗的话题变多了。日记里净是一些有小狗出生，或是请神明原谅自己抓了小鸟回来之类的记述。

另一方面，虽然这些记述之间夹著贵族诸侯寄来的信件，但没有发现回过信的迹象。从日记上也完全看不出村民们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卡特琳娜应该是想通了。

她想通不可能贯彻自己的信念，世界也不可能因为她的信念而改变。

罗伦斯缓缓盖上净是写著一些日常愉快事件的日记。

四周变得有些昏暗，太阳就快下山了。

罗伦斯在地炉里加了木柴后，朝向生皮垂帘后方走去。

虽然罗伦斯叫赫萝也帮忙翻阅书架上的书本，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有帮助的内容，但走到后方的房间后，看见赫萝打开木窗眺望著窗外。

那光景看起来就像与卡特琳娜一起眺望著窗外似的。

「看得见瀑布。」

赫萝喃喃说道。

「一片美景吶。」

罗伦斯随著话语也站在赫萝后方眺望窗外。

的确，从这个位置正好看得见树林后方的瀑布。

而且，把视线移向瀑布对面后，会看见只有该处树林下方出现一个除去了杂草的空间，并且铺上一层皑皑白雪。

不难想像该处曾经有过什么。

想必是花坛之类的空间。

「说不定这家伙是打算悠哉午睡而闭起眼睛。」

说著，赫萝轻轻顶了一下卡特琳娜的额头。

从日记内容看来，确实有可能正如赫萝所说，而且人生能够这样画下句点，也是一件相当美好的事情。

罗伦斯面带苦笑这么想著时，赫萝伸手触摸木窗。

「刮起风来了。好冷。」

说著，赫萝发出「啪哒」一声关上木窗。

依赫萝的个性来说，不可能主动关上木窗。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是害怕在这里把话题延续下去。

在死者旁边交谈时，就算是再开心的往事，最后一定也会让人陷入悲伤情绪。如果这个死者还是被叫做魔女，又被叫做圣女，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遭人玩弄的人，悲伤情绪会更加深刻。

关上木窗后，赫萝立刻独自回到设有地炉的房间。

罗伦斯打算追著赫萝也走出房间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罗伦斯等人嘴里说村民和领主太自私，自己却也为了自我的情感或想法，而打算让卡特琳娜变成表面上的圣女。

不过，罗伦斯刻意不去想这些事情，并追著赫萝而去。

商人只会追求现世的利益；罗伦斯一边在心中紧握这般免罪牌，一边走出房间。

在这之后，弗兰与寇尔回到了小屋。看见罗伦斯两人没有离去，弗兰难掩惊讶表情。说到寇尔，也是露出就快哭了出来的笑脸。

不过，弗兰站在小屋入口处没有走进来，脸上表情彷佛在询问：「你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然后，弗兰忽然露出吃惊表情。原因在于她看见罗伦斯手上拿著沾著血迹的圣经。

弗兰先看向寇尔，然后再次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手上拿著弗兰的过去，以及延续过去的现在。

弗兰低下了头。

无论任何时候，商人都必须只为了利益而行动。

「我不会忘记要你画北方地区的地图喔。」

弗兰紧紧握住了长袍，感觉都快听见握紧布料的声音。

「我们也有想要相信的东西。」

弗兰保持低著头的姿势点了点头。随著点头的动作，泪珠滴落下来。

「……我知道了，我答应您画地图。」

弗兰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后，抬起头说道。

「谢谢。」

罗伦斯展露笑颜回应弗兰的道谢话语，却从弗兰身上挪开视线。

地炉里的木炭垮了下来，火花随之飞起。

罗伦斯的目光集中在小屋外。

「你现在道谢还太早了些。」

不愧曾经是从军祭司，弗兰似乎也能够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再次点了点头后，立刻询问说：

「您打算怎么做呢？」

「可以照当初预定，说你是主教派来的银饰品工艺师。不过，我想要加上一点，也就是我们另有一个目的是，前来进行列入圣人的确认作业。」

虽然弗兰瞬间露出发愣表情，但她毕竟是个聪明女孩。弗兰似乎很快地看出罗伦斯的企图，并且缓缓点了点头。

「我没有卖掉卡特琳娜的意愿。取而代之地，我打算以列入圣人的作业仍是进行式为理由，让这里的领主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弗兰再次点点头，并以肯定语调这么说：

「我明白了。」

远方传来马蹄声以及多数脚步声。

弗兰再次擦去泪水，然后用力抱紧从罗伦斯手中接过的血染圣经。

「我们走吧。」

当弗兰抬起头时，脸上已浮现威风凛凛的表情，用字遣词也非常有战场上的战士风范。

第十二卷 第六章

有个词汇叫作「下达命令」。

一名老骑士保持跨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俯视这方，并在其背后的火把光线笼罩下，以符合这种说法的感觉这么说：

「你们从留宾海根来的吗？」

就算方才当场决定逃跑，如果没有借助于赫萝的力量，也可能在过了城镇的某条路上被老骑士们抓到。老骑士后方跟著一群士兵，而这些看似当地农民的士兵身上只穿著皮制铠甲。与他们对抗之下摸黑逃跑并非聪明之举。

在某种意义上，乖乖待在小屋里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一切能否顺利进行。

照著事前所讨论，赫萝与寇尔留在小屋里待命，只有罗伦斯与弗兰走出小屋外。

「是的。」

听到罗伦斯回答后，老骑士朝向士兵努了努下巴。

因为老骑士自称是领主的代官，所以罗伦斯还以为士兵会拿出领主下达的敕书。

然而，士兵递到罗伦斯面前的是，绑在长棍上的矛头。

「你们在这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或者是，你们根本没能够来到这里。」

老骑士的模样彷佛在说「如果有人听不懂这番话，他的脑袋本来就没有长在脖子上的价值」。

不过，如果老骑士打算杀害罗伦斯等人早就已经动手，不会浪费时间交涉。

罗伦斯以沉稳的态度沉默地仰望代官。

「怎么还不回答？」

代官的口吻听不出慌乱情绪。只要乖乖表示顺从，想必罗伦斯等人就能够平安回去。

在那之后，不管罗伦斯等人怎么向教会报告，一切也都已经结束了。而领主想要佯装什么都不知情，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那么，如果反抗呢？

现在身处森林之中，就算大声求救，肯定也不会有人听见。

面对这种状况，就算只是一般程度、没那么聪明的商人，也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而且不带一丝迟疑。

不过，罗伦斯这么回答：

「我们是在主教大人的命令之下，为了制作天使传说的银饰品而前来。」

代官动了一下右眼睑，然后开口说：

「那就说你们没能够达成目的。留宾海根位于远地，想必不会有人怀疑。」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即使由下方往上看，罗伦斯也清楚看出一副高姿态模样的代官明显松了口气。

创造出大国的国王或皇帝，原本是贫穷小地方领主的故事并不稀奇。他们之所以能够称霸，并让这块土地的领主吓得东奔西窜，想必纯粹是因为个人器量。

如果是这样，以这位代官来说，这般强作镇定的模样恐怕已是其演技的极限。

所以，罗伦斯斩钉截铁地说：

「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目的之一。」

代官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您知道在后方那间小屋里的圣女是谁吗？」

「圣……女？」

代官感到怀疑地反问道。

罗伦斯接续说：

「她的名字是卡特琳娜．鲁奇。她受到多位诸侯的敬仰，诸侯大人们还把列入圣人的陈情书寄给身在遥远南方的教皇，是一位无庸置疑的圣女。」

「……」

当怀疑与惊讶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时，人们会变得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的代官只露出痛苦眼神看向罗伦斯。

「我们受命进行列入圣人的确认作业。主要是因为圣女不喜欢在人前出现，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下落不明，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她。」

如果这个谎言是真的，事到如今就是封住罗伦斯等人的口，也于事无补。

反而应该说代官或领主如果伤害了罗伦斯等人，就等于伤害了未来的自己。

「不过，圣女如今已经安祥长眠。虽然这世上有很多人如果没看见写出身分的名牌，就连神明也会当成畜生看待，但贵土地的领主大人十分明白事理，所以我会把这件事情好好呈报上去。对了……」

罗伦斯反过来直直凝视著代官的眼睛接续说：

「您是不是有事情应该与领主大人商量呢？」

这句话就像能够让时间重新流动起来的咒语一样，代官惊讶地回过神来，并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代官的嘴角之所以不停微微颤动，想必是为了保住身为代官的面子。

然而，任凭愤怒情绪发泄的话语从代官口中冲出之前，后方传来了声音：

「好像是呢。」

老骑士以弹开似的动作回过头看。

在农夫慌慌张张戴上配备，集结而成的多名士兵之中，有几名像样一些的士兵。发言的男子就在这几名士兵正中央。

那是一名身材削瘦、显得神经质的壮年男子。男子有著一百人当中，有一百人都想像得出会发出尖锐刺耳声音的容貌。

不过，男子毕竟具有领主的风范，看见代官跳下马并准备跟随在旁时，其出手阻挡的动作相当具有威严。

看见男子独自朝向这方走来，罗伦斯心想男子应该是不想被其他人听见交谈内容。

「余名为卡卡纳．林基。」

然而，罗伦斯没料到男子竟然是主动道上姓名。

男子似乎没有直接就怀疑罗伦斯说的话。

罗伦斯准备屈膝表示答礼，但男子同样以手势制止了。

「我是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

听到罗伦斯保持站姿这么说，林基「嗯」了一声点点头，又叹了一口长气后这么说：

「余就直问好了。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实你说的话吗？」

林基走下马背主动靠近，并且一开口就说出这般话语，明显看得出他没有自信。

强势话语必须以强势态度说出来，才是真正的强势。

看著林基的表现，罗伦斯不禁觉得林基的为人确实很像在狭窄领地中，会为了保身而汲汲营营奔走。

「您希望我拿什么作为证据呢？」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林基瞬间说不出话来。

看见林基一副愤怒模样张大嘴巴，罗伦斯猜想著林基可能觉得被人愚弄，不然就是针对罗伦斯说出的话语内容。

「余从未听说过什么要列入圣人的消息。如果真有如此重大的事情，应该会传进余耳中才是。说吧，你有证据吗？」

胆子小的男人因愤怒而涨红著脸时，几乎百分之百的状况都是因为其心底燃起恐惧之火。

不过，罗伦斯当然知道没必要刻意伤害林基的自尊，于是立刻延续话题说：

「这件事情与诸多地位高的人物有关。像我这种程度的小商人，不可能拿得到什么物证。不过，虽无法出示物证，但可以列举出这次委托工作给在下的贵族大人们的姓名。」

贵族的世界非常狭小，贵族们彼此大概知道什么人与什么人有关联。更重要的是，在这块异教徒与正教徒混在一起的土地上，靠著四处谄媚而存活下来的领主，应该很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罗伦斯先咳了一声后，在脑中翻开卡特琳娜的日记说：

「里恩地区的蓝斯伯爵、德兰地区的马尔司卿、辛格希尔顿领地的伊分都侯爵、拉曼大主教区的寇尔赛力欧大主教。」

说到这里，罗伦斯先停顿下来观察林基的反应。

或许是对某贵族姓名有印象，林基一副发愣模样。

罗伦斯接续说：

「至于林兹公国，则有杜努卿、马拉夫卿、罗海兹伯爵夫人。普罗亚尼则有……」

这时，领主举高手制止了罗伦斯说下去。

或许是因为紧张，林基的脸色铁青。

罗伦斯说出的净是普罗亚尼以北，或是普罗亚尼周边的领主姓名。对于每次为了自我利益一下子贴近正教、一下子贴近异教的林基来说，对这些人应该都有印象才对。

而且，还有一件重大事实。

那就是自己的领地上发生与这么多诸侯有关的事态，林基自身却完全没能够参与的事实。

这代表著林基可能被认知为站在异教那一方。

倘若罗伦斯真是为了列入圣人的确认作业而来，林基现在做出怀疑罗伦斯的言行举止，将来可能会使得其立场变得更加危险。

为什么呢？因为林基临到此时如果想要拜托其他领主帮忙调解，只能够透过前来实地确认圣女状况的罗伦斯。

「可、可以了。那么……那么余应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说罗伦斯看见林基死缠烂打的模样不觉得可怜，那会是骗人的，但愤怒的感觉更胜于怜悯。就是从无节操程度无人出其左右的商人角度来看，林基的没出息程度也是高人一等。

想要照著本意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是，贵为领主的人应该多一些矜持吧。

罗伦斯这么想著。不过，他只是这么想著而已，脸上还是堆起如图画里会出现的灿烂笑容说：

「请您放心。老实说，之所以没有告诉您列入圣人的事情，是因为这里的土地处于非常难处理的位置。我听说过您也为了统治这块土地煞费苦心。」

看起来年纪多出罗伦斯一倍的林基领主，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罗伦斯不禁心想，世上真的有投胎错了地方的例子。

「不过，如领主大人所见，这间小屋保持得十分乾净，可见您是一位具有深厚信仰的人。您只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相信参与这次事件的所有人都会安心地松口气。」

「是、是啊。就是啊。」

卑微的笑脸。

看见身旁的弗兰毫无反应，罗伦斯心想她不是拥有相当好的自制力，就是在战场上看过太多这类事情。

「不过，毕竟这事情非同小可，必须在暗地里秘密进行。所以，持续进行列入圣人作业的这段时间，希望您能够帮我们守密。」

「……可是，这……」

「因为有太多妨害力量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林基发出「咕噜」一声咽下口水后，点了点头。

罗伦斯的策略成功了。

现在只要让赫萝登场使出追加一击，想必林基连想都不会再想破坏这片森林和湖泊。

罗伦斯准备说出事前与赫萝约定好的台词。

就在这个瞬间──

「我想起来了！」

这般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林基以弹开似的动作回过头看，罗伦斯的视线也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伦斯在视线前方看见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兵。该士兵披著缺了口的铁制铠甲，穿著伤痕累累的护胸甲，一眼就看得出是个身经百战的士兵。

这般模样的男子一边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一边向前走了三步路。

罗伦斯觉得好像听到了弗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来了，主人。」

尽管势力薄弱，男子仍称呼领主为主人，而男子怎么看也不像正式属下。

男子是林基花了仅有的少许金钱雇来的流浪汉。

男子一边说话，一边在雪地上吐口水后，露出感到怀疑的目光看向罗伦斯。

正确来说，应该是看向罗伦斯身旁的弗兰。

「我想起村民说过的话。」

「村民？」

林基喃喃说道，然后显得不安地回头看向这方。

看见林基彷佛在请求这方原谅男子失礼态度的目光，罗伦斯准备轻轻举高手安抚林基时──

「是啊，就是村落那些家伙说过的话啊。他们说来了个褐色肌肤的银饰品工艺师，我看到这家伙后，终于想起来了。」

罗伦斯看见林基僵住了身子，但似乎是错的。

其实是罗伦斯自己僵住了身子，所以视野随之晃动。

「说、说说看吧。你知道什么事情？」

听到林基的话语后，男子再次吐了口口水后，脸上浮现淡淡笑意说：

「我是说，虽然这些家伙说教会命令他们前来，但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蠢事。」

林基再次回头看向这方。

他毫不客气地先后看著弗兰与罗伦斯做比较。

林基的目光不是在试图讨好这方，而是在观察这方的反应。

「主人，你不要被骗了。褐色肌肤的银饰品工艺师，其名为弗兰．沃内莉。人称红鹰佣兵团之黑祭司。」

男子毫不迟疑地前进，发出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锵」的一声金属声传来，男子把长年使用的长枪矛头指向弗兰说：

「她是在普罗尼亚算是有名的奇尔娃尼佣兵团的从军祭司。我以前待过的佣兵团也受过他们照顾。我们在卡丁溪谷失去了认识二十年的战友。」

林基从罗伦斯两人身边迅速闪开。

如同贵族世界非常狭小，向贵族领取薪资而战斗的佣兵世界也非常狭小。

罗伦斯能够掩饰实情到底吗？

就算没有坦白说出实情，要是被搜查行李，也找不到藉口解释。

「奇尔娃尼佣兵团到处与诸侯结仇，最后团长以异端之名遭到举发，被判了绞刑。像她这样的身分，怎么想也不可能成为教会的手下。」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林基发出如杀鸡般尖锐的声音喊道。

男子一副嫌吵的模样闭上单边眼睛，并轻轻顶出长枪矛头说：

「问问本人就知道了啊。」

男子脸上之所以浮现淡淡笑意，除了因为卖人情给领主，领主就会慷慨支付大笔酬劳给男子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男子发出燃起复仇之火的目光。

这是骗人的。

男子真正发出的是，能够杀害往日荣光不再的强者、如虐待狂般的目光。

「到、到底是怎样？是真的吗？」

林基的视线及话语同时投向弗兰。

弗兰保持沉默地低著头没有回答。

她不可能推托得了。因为她的容貌特徵太过奇特了。

罗伦斯看向小屋，并这么简短说出一句：

「天使会知道真相吧。」

「什、什么？到底是……」

就在林基就快接著说出「什么意思」的瞬间──

弗兰如挥开苍蝇似地挥开比向自己的长枪矛头。

不仅林基等人，罗伦斯也吓了一跳。

用嘴巴说或许容易，但实际被人用矛头顶著时，并非那么容易就能够挥开矛头。能够这么做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惯于面对这种场面，就是因为拥有顽强的信仰心，足以让他不害怕这种事情。

或许是在弗兰身上感受到某种坚定信念，看见她向前踏出一步后，林基立刻往后退。

弗兰向前踏出第二步后，林基立刻往后退了三步，男子也再次顶出被挥开的长枪。

「你是弗兰．沃内莉没错吧？」

对于男子的询问，弗兰以取下兜帽的动作取代回答。

她一边叹了口白色气息，一边语调平静地说：

「如果我说我不是弗兰．沃内莉呢？」

弗兰闪过长枪矛头，并且走了出去，男子却是迟迟没能够做出反应。或许是她的动作显得太过自然了。

男子回过神来，并叫住了弗兰。

她回过头露出显得愉快的表情说：

「因为领主和村民们的卑微利益，害得信仰心虔诚的修女被叫成了魔女。这次又换成贵族诸侯们竞相出资，就为了莫大利益而想让魔女变成圣女。我本来以为事情会这么发展，没想到领主为了建盖水车以得到少许利益，而试图消灭修女留下的痕迹。针对这件事情，您有什么想法？」

虽然男子一副不明白弗兰在说什么的模样，但领主凝视著弗兰的眼神，却像看著正准备下达惩罚的神明一样。

弗兰露出明显的笑容。

然后，她看向罗伦斯。罗伦斯不知道弗兰打算做什么。

不过，再过不久赫萝就会在瀑布上方现身，让所有人吓破胆。

罗伦斯这么想著，并准备阻止弗兰。

然而，罗伦斯没能够来得及阻止。他心想，这或许是卡特琳娜的力量也说不定。

「我的名字是弗兰．沃内莉。我是圣女还是魔女呢？」

弗兰的喊话对象是，一副聆听地狱传教听得入神的模样咽下口水、想必多数是从村落召集而来的农民兵。

弗兰以响亮的声音放声说：

「你们一定也会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事情。」

或许是听众纷纷咽下口水，使得现场一阵骚然。

现场多数人应该都知道自己在林基的领地上做著什么事情。

面对每天仿徨于异教与正教之间的生活，想必信仰心愈深厚的人，感受到的痛苦就愈深。

然后，感受到的恐惧也会愈大。

「等你们死了后，一定会知道。不管怎么说，天使一直在天上看著。」

一阵风声突然响起，原来是男子沉默地丢出了长枪。

男子丢出的长枪拨开云层、划破空气，最后朝向安静站著的弗兰刺去。

男子的迅猛速度以及敏捷动作，并非区区旅行商人的罗伦斯能够设法阻挡。

长枪矛头准确地贯穿弗兰的侧腰。

「你这个魔女！」

男子大声喊道，并拔起长枪，准备再次刺向弗兰。

「住手──」

罗伦斯边大喊边准备冲上前，但他知道不可能来得及阻止。

然而，长枪矛头只是划过弗兰的肩膀，刺穿了衣服而已。

这并非奇迹。

因为射出的箭矢射穿了男子的右脚。

「怎……」

站不稳脚步的男子倒在雪地上。看见自己的右脚后，男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不出话来。射箭者是一名猎人装扮的农民兵。农民兵脸上浮现恐惧表情，呼吸显得急促。

人们都害怕死后的世界。

弗兰点燃了大家心中这把恐惧之火。

「快保护圣女！」

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喊。

下一秒钟，展开了分不清敌我的混乱争斗。

从军祭司是在战场上发挥口才的人。

其任务是振奋因恐惧而双脚无力的士兵，并且让濒临死亡而胆怯的士兵得到心灵慰藉。

对于领主包围卡特琳娜的小屋，并打算破坏留下天使传说的森林及湖泊的企图，想必现场有很多人打从心底害怕遭到天谴。

不愧拥有黑祭司之名，弗兰以话语操纵了大家。

然后，尽管左侧腰已染上一片鲜血，弗兰还是不改脸色地对著领主这么说：

「用你的双眼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实吧。」

罗伦斯还以为林基点了点头，结果发现他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

弗兰的气势确实足以让林基有这般反应。

她转过身子，并走了出去。

「你、你要去哪里？」

尽管知道这问题很蠢，罗伦斯还是不得不这么发问。

弗兰侧腰上的伤势严重到渗出血滴，每向前走一步，就会随之染红雪地。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地回答说：

「我要去确认天使传说。」

一片刀枪剑戟之声中，罗伦斯没能够听得很清楚。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隐约察觉到弗兰的话语意思，更明显的是，罗伦斯从弗兰的背影感受到明确信念。

弗兰散发出并非抱著临到此时的妄想或期望，而是抱著真实确信准备前去确认的氛围。

罗伦斯忍不住向前踏出步伐，并伸手扶住弗兰的肩膀，但这么做不是为了立刻把弗兰带回小屋包扎伤口。

「您没听见吗？」

弗兰说道。

可能是失血过多，她说起话来感觉不到霸气，加上四周有太多噪音干扰，罗伦斯没听清楚而准备反问时──

「没听见动物叫声吗？」

听到弗兰这么说，罗伦斯不禁打起寒颤。罗伦斯之所以回过头，是因为理解了弗兰想要传达什么。

罗伦斯看见如野兽般发出咆哮声，互相伤害的人们。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他们挥动长剑，不怕流血。无关于异教或正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暴力相向的模样与动物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的声音及制造出来的声响参杂且融合在一起，最后如同野兽发出的咆哮声般飘向天际。

不过，弗兰究竟抱著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呢？

是想要嘲笑一切？想要轻蔑一切？还是冷笑这世界就是如此丑陋呢？

扶著弗兰前进之中，罗伦斯总算听见了。

罗伦斯听见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他听错，更不是赫萝的叫声。「吼～～～吼～～～」低沉的声音传进罗伦斯耳中。

在这瞬间，罗伦斯想起赫萝说过的话。

赫萝说湖泊是被高山围绕而形成圆形碗状，还说以为对著山头大喊会得到回应，根本是人类的愚蠢联想。还有，弗兰回到小屋说她察觉到的那个可能性。

那个湖水一下子大量溢出的可能性。

赫萝以及弗兰说的话就是关键所在。

罗伦斯抬起了头。

在瀑布旁的森林暗处，罗伦斯看见面对预料外的发展而犹豫的赫萝身影。

两人四眼相交的下一秒钟，赫萝点了点头。

她迅速跑了出去，并站在瀑布上方。

然后放声咆哮。

那是一声惊人巨响。

大气震动，树木摇晃，水面掀起波浪。

在现场上演互相厮杀戏码的人们一齐看向赫萝。

弗兰要求领主相信自己所见。

然而，赫萝背对明月站在瀑布上方，龇牙咧嘴地拉长尾音发出长嚎的模样显得神圣，却也像是恶魔的化身。

看见这般模样的赫萝，就连弗兰也说不出话来。

赫萝的现身是吉或凶？

想必她自身也不确定是吉或凶，才会迟迟没有现身。

不过，罗伦斯有自信一定能够进展得顺利。

因为赫萝的长嚎声化为彷佛以木槌敲打巨钟似的回音持续传来。

回音响起之中，弗兰僵住身子，并喃喃说：

「……快出现了。」

罗伦斯没有反问。

回音也散去了。

赫萝站在瀑布上方睥睨下方，此时只听得见被其视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们呼吸声。

然后，他们应该也听见了。听见宛如军队脚步声从远方慢慢靠近般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简直就像从天上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多数人都一副准备逃跑的模样环视著四周。

不久后，声音停了下来。

在那之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有沉默持续著。

这时，有人指著瀑布上方低声说：

「喂，恶魔不见了……」

另一个人低声说：

「是不是……我们眼花了啊？」

罗伦斯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知道赫萝藏起来并非为了让大家以为自己眼花。

而是因为罗伦斯与弗兰的猜测完全猜中了。

一名士兵大喊：

「快看瀑布！」

话语传来的同时，瀑布的水停止落下。

在那下一刻，停止落下的水化为巨浪出现。

巨浪彷佛准备吞噬一切似的高高掀起，并划过天上明月扭转而下，最后撞上将瀑布从中间隔开的岩石。

想要正确描述出在这之后的光景，想必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分为二的白浪从瀑布朝向天空飞起，并化为巨大水滴发出白光。

加上此时天气如此寒冷。

水滴结成了冰，并笼罩在月光下。

大量的水落入瀑布积水处，发出一种独特声音。

一种宛如巨大羽翼振翅飞起的声音。

强风吹起水滴，并吹向天际。

天使传说呈现在眼前。

「……弗兰小姐！」

罗伦斯抱住忽然弯起膝盖无力倒下的弗兰，并且忍不住叫出其名。

弗兰的表情显得平静，其目光没有集中在眼前光景，而是凝视著不知某处。

她缓缓伸出了手。

然后喃喃说：

「好美。」

明白自身有多么丑陋的人们纷纷拋开武器落荒而逃。

懊恼自己无信仰的人们则是当场跪了下来。

只有忠实面对其内心的弗兰一人面向天空，并朝向美丽光景伸出手。

天使飞向了天庭。

冰块碎片在明月脚下闪闪发光。

第十二卷 终幕

「后、后来怎么样了呢？」

看见攸葛的庞大身躯逼近，罗伦斯忍不住上半身往后仰。

直到罗伦斯伸手用力推开那庞大身躯，这位画商才总算回过神来。

攸葛坐回椅子上，然后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模样一边揉著衣角，一边反覆说：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堂斯格村主张天使传说是真的，并认定卡特琳娜是无庸置疑的圣女，事件也平安收场。不过……」

罗伦斯喝了一口攸葛招待的热葡萄酒，然后补充说：

「村民也好，领主也好，他们都表示不能再依当下情势，选择主张天使或主张恶魔了。听说他们决定不对外说出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这样啊……没事，原来是这样啊……」

攸葛像个聆听英雄故事听得入神的少年一样，让庞大身躯靠在椅背上，然后面向天花板闭上眼睛。

攸葛用力地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我们抵达这里时您还比现在冷静多了。」

听到罗伦斯坏心眼地说道，攸葛张开眼睛发出「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事到紧要关头时，我这人就会变得忘我。不过，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看见受重伤的弗兰师傅被送过来时，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虽然攸葛这么说，但事实上这在堂斯格村可是大事一件。堂斯格村动用了所有猎人与山上居民的知识为弗兰疗伤。罗伦斯等人之所以没等到弗兰的伤势复原才回来，是因为村民们过度重视弗兰。

因为赫萝打从心底讨厌被人当成神明敬奉，所以看见别人也讨厌受到这般对待的模样时，还大笑了出来。

罗伦斯等人是在三天前带著弗兰离开堂斯格村。

昨天傍晚抵达凯尔贝后，除罗伦斯外的三人早就钻进了被窝。

惟独罗伦斯被攸葛强势带到楼下，并且被迫说明在堂斯格村遭遇到的事情。

「不过，这天使传说到底是什么呢？」

罗伦斯拿起一颗蜂蜜腌过的树果送进嘴里，然后回答说：

「是雪崩。」

攸葛一脸呆然地反问说：

「雪崩？」

「是的。就是大量积雪从山坡滑向湖泊，并掀起巨浪推向瀑布。像是军队从天庭走下来的脚步声，其实是积雪崩落的声音。」

「那、那么，动物叫声呢？」

关于这部分，罗伦斯也不是很有把握。

不过，罗伦斯从几种可能性当中，选了一种感觉最接近答案的可能性回答说：

「反射在湖面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动物叫声。就像回声那样。这次是人们的争吵声，以及刀枪剑戟的声音造成了回声。我想那地方很久以前一定也同样发生过争执场面吧。」

当然了，影响最大的应该还是赫萝的叫声；罗伦斯没忘记这么补上一句。

天使听见人们的争执声而飞下凡界；这样的故事听起来非常符合传说应有的内容，而且显得有趣。

以弗兰的推测来说，可能是因为该地区会发生的强风撞上山峰，而发出巨响并造成回音，最后引发雪崩。

尽管事实可能真如弗兰所推测，大家还是会想保留天使传说的说法。

「这世上各式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呢。」

「就是啊。」

罗伦斯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著说道，攸葛也晃动著肩膀发出「呵呵」笑声。

「不过，既然事件平安收场，以后我们偶尔也会去堂斯格斯看一看状况。只是，我们可能没办法像赫萝小姐那样威风八面就是了。」

攸葛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时，有人敲响商行的大门。

这么晚了，到底会是谁来敲商行的大门呢？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攸葛坐在椅子上露出苦笑后，朝向大门走去。

不同于城镇外，在城镇不能高兴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或高兴玩乐到多晚就多晚。在城墙内，基本上有规定可使用烛火的时段。因为城镇的建筑物密集，万一有哪一户人家烧了起来，火势转眼间就会蔓延开来。

因为攸葛在桌上点了蜡烛，所以想必是负责巡视的士兵眼尖地发现了。

「那么，我也该去休息了。」

罗伦斯对著攸葛的背影搭腔说道，并站起身子。因为要是等到攸葛回来，很可能又被攸葛带到其他地方继续说话，所以罗伦斯决定早早告辞。

罗伦斯只拿著倒入热葡萄酒的酒杯爬上阶梯。

爬完嘎吱作响的阶梯后，罗伦斯摸著扶手往房间走去。

虽然攸葛商行的入口很小，显得小家子气，但屋内深度足够，且有四层楼高，可说是个颇具规模的商行。

一般来说，商行提供住宿的房间楼层愈高，就表示住宿者的身分愈低，所以攸葛愿意安排二楼房间给罗伦斯等人，也是一种表示敬意的方式。

走到赫萝与寇尔休息的房间途中，罗伦斯忽然察觉到月光流泄到走廊上。

从二楼闯入房间是夜贼的固定手法。

罗伦斯悄悄地从半开的房门偷看后，发现是弗兰的房间。

「有什么事吗？」

弗兰瞬间发现罗伦斯在偷看。

虽然弗兰只是个普通人，但毕竟过著独自旅行的生活。

其本质与一般城镇女孩完全不同。

「因为看见了月光，我还以为有小偷闯进来。」

弗兰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并且只在眼角浮现笑意。

「听说有些被人逮到偷窃现场的小偷，会回答说自己是来抓小偷。」

如果在酒席上听到这种笑话，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但在大闹一场后，或许这般程度的笑话恰到好处。

「小心著凉喔。」

「新伤口疼痛时，要冷却伤口，但旧伤口疼痛时，就要热敷伤口比较好。」

这样的治疗方法虽然粗鲁，但似乎很有效。

不过，可能的话，谁也不想遇到有机会学习到这般智慧的状况。

而拥有「从军祭司」这个称号的弗兰，就有过这种遭遇。

「我本来打算随著天使传说落幕让旅行画下句点。」

弗兰唐突地这么说，然后看向罗伦斯。

蓝色月光从完全敞开的木窗射进来。月光笼罩下，弗兰的身躯彷佛就快化为光点消失不见。

她的侧腰到肩膀部位仍缠著渗出鲜血的绷带，在堂斯格村时还受到高烧折磨。

尽管如此，在弗兰身上却看不见一丝软弱。

或许如果没有这么点能耐，就无法胜任掌控部队勇气及信仰的祭司职务。

「你指的是什么旅行？」

罗伦斯反问后，弗兰发出一声轻笑。

或许她是感到有些难为情吧。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就像个钻牛角尖的少女一样。」

弗兰原本打算死了算了。

带著染血圣经，以及夹在其中的信。

弗兰对于天使传说持有的热情，或许也可以用执著来形容。

如果说拥有利爪尖牙的存在会一个接著一个先死去，弗兰的执著足以让她站在这些先死去的存在前头。

然后，正因为如此，弗兰才能够找到天使传说。

罗伦斯不知道在找到天使传说后，弗兰抱著什么样的想法。

不过，他知道弗兰此刻的表情就像恶魔附身消失不见了般美丽。

「你还没帮我们画地图喔。」

听到罗伦斯以责怪的口吻说道，弗兰忽然别过脸去。

月光笼罩下，弗兰的下巴曲线宛如仔细研磨过的刀子般闪闪发光。

「我遇过不只一次甚至跑到战场上来讨钱的商人。」

「既然商人这么厉害，就到通往天庭之门的另一端来拿地图啊，是吗？」

弗兰像一只小猫似的闭上眼睛。

罗伦斯走近床铺后，弗兰的漆黑瞳孔迅速看向这方。

「很遗憾，圣经上面写著我们要去天庭，比骆驼要引线穿针更加困难。」

罗伦斯伸出手越过弗兰，然后缓缓关上木窗。

「我也一样。我没能够穿过通往天庭之门。」

「既然这样，就以帮助人的方式来赎罪，你觉得如何？」

弗兰笑了笑后，让身体慢慢埋入被窝里。

罗伦斯心想弗兰只要身体一动，应该就会相当疼痛，于是打算向前搀扶，却被弗兰以手势制止了。

「要是请商人帮忙，不知道要画多少张地图呢。」

看见弗兰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罗伦斯不禁联想起某人。

不过，弗兰在床上躺了下来后，迅速伸出了右手。

那右手不放弃地持续朝向出现在瀑布上方的天使伸出。

「第一张地图的酬劳。」

弗兰说道。

这般言行举止想必是在很多人喜欢说俏皮话的佣兵团里学来的。

不过，罗伦斯也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现在就付给你。」

罗伦斯牢牢握住了弗兰的右手。

如果对象是城镇女孩，这时候或许应该亲一下手背。

不过，对象是弗兰时，就没这个必要了。

「愿神庇佑您。」

收下可贵话语后，罗伦斯收回手，并做出假装举高帽子的动作。

弗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罗伦斯准备安静地离开房间时，背后投来了话语：

「那时候……」

「咦？」

「那时候在瀑布上方出现的……」

罗伦斯回过头，并保持笑脸反问说：

「瀑布上方？」

凭弗兰的聪明程度，应该察觉到了罗伦斯戴著假面具。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追究下去。

「没事。」

弗兰简短地说道，并补上一句：「可能是我多心了。」

「晚安。」

罗伦斯说道，但弗兰什么也没回答。

走出房间后，罗伦斯发现赫萝就在门外。

罗伦斯假装没看见赫萝的样子，朝向隔壁房间走去。

赫萝紧跟在罗伦斯后头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后，只见伴随明亮月光的宁静夜晚随之展开。

第十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十二集。理所当然地，既然是第十二集，就表示这是第十二次写后记。奇怪了，怎么都没有写过那么多次的感觉啊……？

没想到能够构思出多达十二集的题材，连我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准备著手写第二集的当下，我就已经抱头痛哭说不要再写作了。

有人说，写一本书必须阅读一百本书。写作《狼与辛香料》时我大概参考了四十到五十本的资料。数量不足的部分……就拜托大家让我用赫萝的尾巴和耳朵来填补吧。

距离上一集出版只过了三个月的时间，所以我的私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不过，写这本第十二集的时候，我去到冲绳住了九天呢。这趟写作之旅另外还有两位作家旅伴。因为必须在狭窄的房间住上九天，我本来很担心到后面会不会觉得枯燥无味而发生什么不愉快，结果大家相处得意外融洽。我想这应该是多亏有泡盛酒和石垣牛肉相陪吧。

早上起床、吃早餐、写作、吃午餐、写作、午睡、到饭店前面的海里游泳、吃晚餐、写作、就寝。我们每天差不多反覆过著这样的生活。在这之间我们也租过车去到比较远的海边。在海边看到很多车上只载了棉被、帐篷和小狗，然后绕著全国旅行的旅行者。当时我还惊讶地心想，原来日本也有这样的文化啊。你们相信吗？骑摩托车旅行的人还背著吉他呢。轻小说里面的人物都没有他们来得豪放耶。

因为不甘心输给人家，我们也在计画下次要去峇里岛或是其他南方国家。

不过，可以的话，但愿下次能够带著已完成工作的轻快身心出游。

对了，第十二集出版的时候，应该已经播出动画第二季了。

目前正一边期待动画赶快播出，一边著手准备下一集的写作。

我们下次见啰！

下次见面应该是在秋季吧？（注：以上均为日本方面之出版进度）

支仓冻砂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Side Colors III 狼与腌渍蜜桃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timekeeper

录入：浪凌盛

修图：8X

即使只是中小规模的城镇，依该城镇是否为贸易重镇的不同，停留该地的乐趣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附近有高山和森林，并且拥有从高山流下的清澈河川以及肥沃土壤，带来丰硕的农产品。

农作物的收成好就能够卖得好价钱，以好价钱卖出农作物就能够过好日子，日子过得好就能够栽种出更好的农作物。

一个具有这般良好循环的模范城镇，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寒冷咛季，也会有各式各样满满的商品。而前来采买这些商品的商人，或是旅途中前来补给的旅人，以及以这些人为对象而前来展露才艺的旅行艺人或传教上等人，会将城镇挤得水泄不通。

设立市场的城镇中心会因为这些人的充沛活力而鼎沸不绝，其周边地区则是充满支撑城镇生活的人们喧哗声。

不仅缝制鞋子或灾服的裁缝店、制作马车的工作坊、兑换商，就连打造旅人必需品之刀子或长剑的打铁店，也是人潮蜂涌。

不管向左看还是向右看，到处都是人。

这时候如果还随风飘来可口的小麦面包香气或烤鱼香味，整个人会镇静不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尤其是在冰冷乾燥空气不只吃到难吃的面包和酒，而且无论白天或夜晚都在硬邦邦的马车上生活好几天后。更是难以镇静。

或许是觉得每经过一家摊贩就要开口讨东西很烦，同坐在驾匣上的赫萝从方才就一直抓著罗伦斯的衣袖不放。

「兔子……鲶鱼……烤栗子……香肠……」

赫萝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二喃喃说出印人眼帘的食物，不愧是朝气蓬勃的城镇摊贩，由品种类应有富有，如果给了赫萝一枚金币，肯定不到三天时间就会花个精光。

因为马路拥挤，使得罗伦斯无法东张西望，佃多亏赫萝的喃喃自语，让他能够大致掌握到城镇里有哪些商品。或许是距离海洋较远，城镇里似乎没有什么水果：相反地，肉类却是相当丰富。罗伦斯才发现赫萝特别用力地拉了一下衣袖，匣看见两人路过的一家摊贩正在屋檐下烤著肥滋滋的全猪。

烤全猪是用铁串将猪只从嘴巴穿至肛门，并且放在火堆上不停转动，每转动一圈，就抹上一层油，然后费工夫慢慢烧烤的佳肴。看似店老板的男子每转动铁串一次就抹一次油，在这般寒冷气候下，男子赤裸著上半身仍流了满身大汗，男子四周围绕著一群咬著手指头的小孩子，还有看见声势浩大的料理场面，而停下脚步观赏的旅人。

「……一次就好，咱也好想吃吃看那料理……」

趁著罗伦斯也一起看著摊贩，赫萝一副可怜模样这么嘀咕著。

不过，罗伦斯重新面向前方，然后咳了一声这么说：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应该奉上过一次烤乳猪的贡品给你。」

那次赫萝贪心地独自吃光烤乳猪，还吃得满手、满嘴、满头发的油。

她总不会已经忘记这回事了吧?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赫萝慢吞吞地在驾座上坐正，然后这么说：

「吃那棰东西只会得到一时的饱足感而已。」

「……就算这样，你也不可能吃得了那只烤全猪吧?」

搞不好那只猪比赫萝还重呢。

她该不会打算说就算要露出真实模样，也要吃到烤全猪吧?

这样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罗伦斯这么想著时，却发现看向这方的赫萝脸上，浮现像是难以相信罗伦斯如此愚蠢似的表情。

「咱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罗伦斯这么询问，但不太明白赫萝想表达什么。

「汝不知道啊?商人不是要掌握得到对方期待什么，才称得上是商人吗?」

赫萝叹了口气后，原本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参杂了怜悯神色。

这般态度比被人骂是笨蛋或傻瓜，更让商人的自尊受损。

「等、等一下。」

被赫萝批评到这般地步，罗伦斯怎么能够默不吭声。

猪、猪肉料理。光靠乳猪无法得到满足的事情。

赫萝方才那说法听起来，这件事情与肉量多寡无关。

「啊!」

「嗯?」

赫萝一副仿佛在说「汝总算察觉到了」的模样展露笑颜，并做出徽微倾头的动作。

「原来你想吃猪皮啊?」

「……嗯?」

「如果是烤乳猪，猪皮确实少了一点：不过，原来是烤得酥脆的猪皮啊……猪皮真的是很奢侈的料理喔。那表面脆脆的，和肉一起咬下去的时候，油脂还会在口中蔓延开来，要是撒多一点盐巴上去，更是好吃得没话……喂!」

「呼!」

赫萝原本露出陶醉眼神聆听著，她急忙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别过脸去。在度过只有乾面包和硬邦邦的肉乾，以及蒜头和醋渍高丽菜相陪的粗食生活后，聆听这般话题简直是一种罪恶深重的行为。

不过，赫萝咳了两、三声后，一副想要擦去污点般的模样擦拭嘴角。看见赫萝这般模样，罗伦靳知道自己似乎猜错了。

而且，赫萝在兜帽底下的表情显得非常不满。

「怎样?你不是这个意思啊?」

「根本不是。不过……」

说著，赫萝再擦了一次嘴角，然后压低下巴接——说：

「猪皮听起来也不错……」

「如果不买烤全猪，就吃不到猪皮，但是两个人点烤全猪来吃的话，肉太多又太可惜，不过，听说贵族只吃猪皮，把猪肉全丢掉就是了。」

「这样啊。」

每次提到食物的话题时，赫萝总是一脸认真。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说了句：「那么——」并接续说：

「那么。你说乳猪无法得到满足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

「你不是说不是猪皮吗?那是香肠吗?还是煮熟的猪肝?虽然我不太爱吃，但经常会看到猪肝。」

赫萝该不会突然说想直接生吃猪肝吧?这般不安思绪瞬间闪过罗伦斯的脑海。

因为赫萝原本是只狼，她会想生吃猪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如果向店家说「给我—份生的猪肝」，说不定店家会把两人当成异敦徒，然后跑去向教会举发。

然而……

「大笨驴。」

赫萝突然说出全盘否定罗伦斯猜测的话语。

「汝真是无药可救的大笨驴。」

「我才不想被听到食物就流口水的家伙这么说……」

罗伦斯说完话的瞬间，大腿就被捏了一下。

每次罗伦斯以食物成功诱骗赫萝时，赫萝总会表现出有些后悔的模样。

罗伦斯反省著似乎捉弄赫萝涡了头时，原本嘟起嘴唇瞪视前方的赫萝，一副呕气摸样这么说：

「就算咱再会吃，肚子也不可能大到哪里去。乳猪就足够了。」

既然这样，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虽然很想这么反问回去，但罗伦斯知道自己如果还这么反问，就是被赫萝抓花了脸，也不能有怨言。当她说出谜语时，罗伦斯一定能够解开谜语。

重新记趋这般事实后，就很顺利地解开了谜题。

他一边看著赫萝闹别扭地看向前方的侧脸，一边表示投降地静诤笑著说：

「你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吃多到吃不完的丰盛料理?」

赫萝瞥了罗伦斯一眼后，态度大转变地露出腼腆笑容。

看见赫萝那也像在掩饰难为情的笑容，罗伦斯忍不住有种想要一直紧拥赫萝在怀里的冲动。

他心想，狼真是怕寂寞的动物。

「所以呐?」

所以今天晚上就吃多到吃不完的丰盛料理?

赫萝咧嘴露出笑容，嘴里的尖才若隐若现。罗伦斯突然有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感觉，显得有些慌张地面向前方。罗伦斯不想让赫萝的笑容消失，而这个提议也相当具有吸引力。

然而，这般贪念是商人之敌。

愉快的用餐对上不愉快的买单。偶尔应该可以如此慷慨表现一下，但万一养成习惯就惨了；这般矛盾想法折磨著罗伦斯。

是我太卑微了吗?不!这应该是身为商人的正确态度。

这般内心自我挣扎的声音，让罗伦斯忍不住用力握紧缰绳。

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罗伦斯察觉到身旁的赫萝正弯著身子试图忍件笑意。

赫萝的尾巴看似痛苦地不停甩动著。

看见罗伦斯气得转身面向前方，赫萝终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在一片喧闹的城镇里，就算女子躅自坐在驾座上笑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我也不会在意。一点儿都不在意。

罗伦斯这么告诉自己，并决定彻底不理会赫萝。

不过，他当然知道这般反应正是逗得赫萝开心的表现。

看见罗伦斯的懊恼摸样而笑过一阵后，赫萝这回换成擦拭眼角，然后这么说：

「谢谢汝的招待。」

「不客气。」

罗伦斯面带认真表情答道。

「什么?没房间了?」

这间旅馆一楼设有提供简餐的餐厅，黄昏即将到来的这个时刻已经挤满了客人。

虽然罗伦斯早有不好的预感，但终究扑了个空。旅馆老板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只是拿著厚重的帐簿，一副感到过意不去的模样搔了搔头。

「这阵子客人进进出出得很频繁。不好意思喔……」

「这么说来，其他旅馆也都客满罗?」

「其他同行应该也是吧。像这种时候，公会不要规定得那么严格就好了……」

虽然愈多客人挤进客房，旅馆就愈赚钱，但旅馆大多受到人数限制。

世上真的发生过因为旅馆让太多客人挤进客房，最后导致建筑物例塌或致命疾病蔓延的案例。而且，客人太多也容易有罪犯或算命师混入旅馆，所以公会对于这方面的规定特别严厉。

还有，会员如果忤逆公会，就等于忤逆国王。

旅馆老板盖上厚重帐簿，聊表心意地这么提议：

「虽然没有房间了，但可以为您安排餐点。」

「我晚点再来好了。」

旅馆老板沉默地点点头取代回答，想必他已经重覆过好几次，也听腻了这样的对话，就算大吵大闹一番，房间也不可能空出来，所以罗伦斯走回马车，并对著赫萝沉默地摇了摇头。

赫萝一副仿佛住说是「这也是当然的吧」似的模样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已经逐渐习惯旅行。

然而，赫萝兜帽底下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正因为逐渐习惯旅行，赫萝脑中才会闪过「订不到房间就可能必须露宿城镇外」的想法。

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可能性，必须找到能够停下马车的地方，并向人借来寝具。看来能够找的地方顶多只有马店、商行或教会了。

不过，在大城镇或许找得到地方，但这般规模的城镇就很难说了。

如果等到市场关闭，太阳也已经下山的时刻，还必须找地方过夜，那就真的必须如赫萝所猜测那般暂时走出城镇了。假设只有罗伦斯一人，就是露宿城镇外也无所谓，但与赫萝一起就会比较麻烦。

照现在这样子看来，应该有很多旅人也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露宿城镇外，这么一来大家八成会饮酒作乐起来。那些一路度过禁欲旅行生活，最后还喝醉酒的人们如果聚集在一起，可是会变成一群讨人厌的家伙。光是想像如果赫萝这样的女孩出现在人群里会是什么状况，罗伦斯就不禁感到厌烦。只有在精神饱满的时候，才会觉得胡闹很有趣。旅途疲劳的时候，还是慢慢喝下温和的酒，再吃一些热腾腾的食物，然后好好大睡一场最好。

罗伦斯抱著一缕希望走在旅馆栉比鳞次的街上。

走进第二间、第三间旅馆时，罗伦斯理所当然地被告知已客满，到了第四问旅馆时，正好看见前一位客人被告知已客满。

罗伦斯走回马车后，看见赫萝似乎已经死了心，开始在马车上松开鞋绳及腰带。

现在就算去到第五间旅馆，想必世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既然如此，为了以防万一，应该尽早寻找能够停下马车的地方比较好。

过夜的地方有没有屋顶遮挡，可说感觉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罗伦斯拉动缰绳让马儿变换前进方向，然后在即将开始染上深红色的天空下，一边在为了今天最后一趟工作奔走的人群之中穿梭，一边前进。在这种时候，这些有家可归的人们会让人羡慕到忍不住想要发脾气，也会可怜起自己连投宿一晚的地方都找不到。

或许是识破了罗伦斯这般内心想法，赫萝刻意地贴近身子。

虽然赫萝到处松绑绳子一副准备放松的懒散模样，但确实陪伴在罗伦斯身边。

罗伦斯隔著兜帽摸了摸赫萝的头后，赫萝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两人享受著这般旅途中的平静时刻。就在这时——

「听说下星期差不多可以吃了。」

匆然传来定在马车旁的人们说话声。

因为街上拥挤个堪，马车和徒步差不了多少速度，所以就算罗伦斯没有刻意偷听，自然也会听见对方的对话。从对方脸部相手臂部沾著白色粉末的模样，不难猜出他们是正在午休的面包师博。

面包师傅似乎在讨论这条街上的某家商店。

「喔，你是说欧姆商行的小老板说的那东西啊?不过，没想到师父还真的接下了那家伙的订单。竟然要求把那种东西放在我们烤出来的面包上，那家伙是瞧不起我们还是怎样?」

「别这么说嘛：毕竟他会支付破天价的工钱，还会跟我们买很多最顶级的小麦面包。你偶尔也会想揉一揉百分之百纯小麦的面团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其中一名面包师傅似乎非常厌恶商行小老板下的订单。传说所有工匠或师傅当中，就属这些面包师傅的自尊心最强，由此可知那订单肯定违反了面包师博的职业道德。

想要成为面包师傅，必须经过严格的学徒时期，并且通过师父的考试。面包帅傅必须习得从面粉重量的测量方法，到需要困难技术才做得出来的卷面包等面包制作方法。

正因为他们必须经过这般考验，才会抱持特别强的自尊投入于工作。

不过，到底要放什么东西在上面一起烤成面包呢?

虽然赫萝保持靠在罗伦斯身上的姿势不动，但罗伦斯知道她也竖起耳朵聆听著两人的对话。

罗伦斯定睛凝视两人的视线前方、沿路屋檐相连的建筑。

前方可看见蜡烛店、油店、针线店、钮扣店排列在一起。

其中顶多只有油店卖的东西能吃，但总不可能把整块油放在面包上面吧。

罗伦斯这么想著时，某家商店印入了眼帘。

那是药店。

面包师博的其中一人说出决定性一句：

「我们做的面包当然是直接吃原味最好吃。不应该放上那种东西去烤才对。基本上，那东西

的价格根本就太贵了。难道说只要用蜂蜜腌渍过，就能够变成黄金不成?太离谱了!」

「哈哈!什么嘛，原来你只是因为自己吃不到，才在抱怨啊。」

「才、才不是呢，我对那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腌渍蜜桃算什么!」

罗伦斯之所以忽然拉回视线，是因为发现赫萝的耳朵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用力挺起。其挺起力道之大，就是兜帽因此破了洞，罗伦斯也不会觉得讶异。

赫萝静止不动。

不过，她的这般反应并非因为拥有了不起的自制力，事实上应该反而是缺乏自制力，才会动也不动一不。

赫萝的尾巴像点著了火的麦杆一样，在长袍底下痛苦挣扎著。一场面子、理性与欲望的拔河赛，肯定在她内心如火如荼地展开著。

两位面包师傅在那之后仍继续聊著面包话题，并超越马车走去。目送两人远去后，罗伦斯斜跟瞥了一下身旁的赫萝。

要这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虽然罗伦斯脑中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赫萝保持静止不动，也没有开口讨东西，而正因为她没有开口讨东西，才让罗伦斯更加害怕。

如果说赫萝确实擅长于拉锯战，这时候可说完全发挥了其真正实力。

要是赫萝主动说了些什么，不管是想要否定或敷衍了事，都难不倒罗伦斯。

但是，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无计可施了。

「今、今天晚上好像会很冷喔。」

痛苦之余，罗伦斯试著撒下诱饵说道，但赫萝动也没动一下。

她是认真的。

方才刚刚说完猪皮料理的话题。难得来到了城镇，如果还必须在寒风下一边裹著棉被，一边吃苦涩面包、喝劣等酒过夜，不用说是赫萝，任何人也都会认真起来吧。

既然不能住得好一些，至少要吃得好一些。

虽然罗伦斯也有同感，但腌渍蜜桃的价格实在相当昂贵。

一颗腌渍蜜桃可能要价十枚、甚至二十枚崔尼银币。

虽然觉得为了付这么多钱买一颗桃子很蠢，但说实话，罗伦斯也不是付不起。

无论是就荷包而言，或是就想必会因此感到开心的赫萝笑脸而言，罗伦斯都愿意付这个钱。

赫萝的沉默态度并非平常想捉弄人或恶作剧时的态度。

最后，罗伦斯还是选择了赫萝。

「……没办法。去药店买一些能够暖和身体的东西好了，」

赫萝静止不动。

虽然静止不动，但她的耳朵和尾巴像只小狗一样兴奋不已。

如字面上的意思，药店是在贩卖药品的商店，但事实上，药店的商品可说包罗万象。

在城镇，如同鞋店专门贩卖鞋子、服装店专门贩卖服装，各公会基本上都会订定各自的领域，并且只贩卖该领域的商品、因此，服装店不能帮人家裁缝，鞋店不能帮人家修理鞋子。油店不能贩卖面包，鱼店也不能贩卖肉类。

照这般理论来说，药店应该只能够贩卖药品，但商人们都知道店里摆放种类愈丰富的商品，就会有愈多客人上门买各种商品。

这样的缘故使得药商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些歪理，好让各式各样的商品列入其生意领域，其中最容易与具他商店造成争论的商品，正是辛香料。药商会以辛香料具有促进流汗或退烧

等各种效果为由，而坚称是药品。

然后，从这般理论延伸出「对健康有益的商品也属于药品」的说法、所以蜂蜜也是药商主要贩卖的商品、

除了药商之外，就只有贩卖蜜蜡的蜡烛店能够贩卖蜂蜜。

对只要是金钱买得到的物品都能够贩卖的旅行商人来说，很难理解城镇商人这般争地盘的举动，但因为有这般争地盘的举动，走进药店才能够看见各种蜂蜜腌渍的商品排列在一起，

李子、梨子、野草莓、芜菁、胡萝卜、猪肉、牛肉、免肉、羊肉、鲤鱼肉、鲶鱼肉；罗伦斯稍微想一想，就能够举出这么多蜂蜜腌渍的商品，

为了让食物长期保存下来，不是用盐巴、醋腌渍，或冰块冷冻，就只能用蜂蜜腌渍而已。在漫长冬季还不见尽头的这个时期，这类保存食物的价格最昂贵。别看那些桶子或罐子上只是单率地写上名称而已，其内容物都可卖得好价钱。

然后，这些商品之中，有一样大放异彩的商品，

那样商品就放在药店最里面。店老板正后方放了胡椒、番红花以及砂糖的罐子，有个琥珀色罐子就端坐在这些罐子旁边。

一走进店里，赫萝立刻盯著那罐子不放。

「欢迎光临。」

留著胡须的店老板将视线从罗伦斯身上栘向赫萝。

想必店老板很快就会看出赫萝的目光被什么吸引，所以接下来当然要看赫萝的装扮。

店老板拉长的眉毛有一边稍微扬起，可能是觉得女客人的装扮颇为高雅，但怎么男客人却显得寒酸吧，

或许是判断出罗伦斯两人就算会掏钱买东西，也不可能买太贵的商品，店老板一副不带劲的摸样询问说：「两位想找什么商品吗?」

「我们想买能够暖和身体的东西。看是生姜……」

「如果是要生姜，在这边的架上。」

罗伦斯打算接著说出「或是」两字，但到了喉咙就被迫吞了回去。店老板的意思应该是「如果只是要买这种廉价商品，赶快买一买离开吧」。罗伦斯走近店老板所指的架子试吃生姜，并决定买下蜂蜜腌渍的生姜。生姜固然便宜，但在无事可做的夜晚，很适合一边裹著棉被，一边享用。

不过，罗伦斯当然也察觉到赫萝不时投来目光。

那目光彷佛在询问：「听了面包师傅的对话后特地来到这里，总不会只打算让人空期待一场呗?」

当然了，罗伦斯也抱著不会让赫萝空期待一场的打算。

以食物买赫萝欢心的做法太缺之创意，而赫萝自己偶尔也讨厌受到这般对待。

然而，如果这个食物是腌渍蜜眺，就另当别论了。

两人在旅途一路上提到过好几次腌渍蜜桃，但最后都没买到、一方面因为价格昂贵，而且大多数的状况纯粹都是因为买不到。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赫萝全身散发出「就现在能够被食物买得欢心」的氛围。

罗伦斯与情绪激动的赫萝擦身而过，然后请店老板分装一些蜂蜜腌渍的生姜，并准备付钱。

这时，罗伦斯缓慢地准备展开交涉。

然而——

「好了，一共十路德，谢谢。」

罗伦斯付了钱，并沉默不语地接过商品。凭著感觉，罗伦斯知道后方的赫萝一脸愕然。

店老板身后的琥珀色罐子上挂著牌子，而罗伦斯的目光盯著牌子上的数字不放。

一颗一卢米欧尼。换算成崔尼银币约为三十五枚。

罗伦斯揉了揉眼睛想确认是不是眼花，但牌子上确实写著这样的金额。虽然腌渍蜜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黄金之桃，但未免也太贵了。花了足够时间确认罗伦斯在看什么后，店老板显得刻意地这么说：

「哟?您的眼光真高，今年的桃子很甜，果肉又有弹性。所使用的蜂蜜，也足在属于路汀希尔多伯爵用地的森林里采收到的一级品。一颗要价一卢米欧尼。目前已经有很多人向找订购，只剩下三颗而已。您要不要也来一颗呢?」

店老板脸上清楚写著「反正你也不可能买得起」、在这个与大型商行或富裕都市贵族无缘的城镇，能够让腌渍蜜挑标上如此高价，确实是非常了得的事情。店老板经营必须迎合客人的生意，却表现得如此强势，想必是这般自信的表徵。

不过，罗伦斯也在大型城镇一路克服困难交易过来，拥有不输给人的自信。被店老板看待成没钱的年轻旅行商人，让他不禁有些生气地伸手准备拿出荷包。

但这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这并非因为不想为了顾及一点小面子就砸大钱。纯粹是因为罗伦斯比神明还清楚知道荷包里装了几枚货币。

如果在这里用掉了高达一卢米欧尼的金额，恐怕将无法继续旅行下去。没有一个愚蠢商人会把所有财产全放进荷包里，所以罗伦斯也只带著少许现金行动。

罗伦斯还来不及见到赫萝的笑脸，现实已经阻挡在前。

等到罗伦斯发现时，赫萝已经摇著头。

「哈哈，我要买这种高级品似乎还太早了。」

「这样吗?不过，您如果改变了心意，随时欢迎光顾。」

罗伦斯转过身走出药店后，赫萝也乖乖地跟了上来。她甚至没有一句抱怨，而这般表现反而让罗伦斯更觉害怕。

赫萝的表现简直就像在黑暗森林里，配合著对方脚步尾随在后的狼。

罗伦斯让赫萝心怀期待，最后却没有买下腌渍蜜桃。

这种行为比在驾座上彻底佯装不知情更加缺德。

如果先主动道歉，或许伤口不会扩散太大。

罗伦斯这么想著，于是下定决心转头面向赫萝。

却说不出话来，但并非因为看见赫萝愤怒发狂。

她的态度完全相反。

「……唔?怎么著?」

赫萝的话语不带霸气，眼神显得无力。

这时如果还看见赫萝脸色发青，罗伦斯肯定会怀疑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事……」

「是吗?那这样，赶快坐上去呗，汝不是坐里面吗?」

「呃、喔……」

罗伦斯照著赫萝指示坐上驾座后，赫萝也立刻爬上驾座，并动作轻盈地坐在往里面坐的罗伦斯身旁。

赫萝生气时，那纤细身躯看起来就像膨大了好几倍，而意志消沉时则相反，赫萝此刻那显得渺小的身躯，说出她有多么想吃腌渍蜜眺、

罗伦斯根本没办法取笑赫萝太贪吃。毕竟两人刚刚度过在冰冷乾燥空气下，只靠著难吃面包和酒熬过来的日子。招待给迷了路的国王一群人喝的—碗热汤，能够换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这类的故事不胜枚举。

赫萝肯定打从心底期待吃到腌渍蜜桃。

而且，赫萝只是一副完全呆滞的模样看向远方，也没有责怪罗伦斯的意思。

她之所以没有责怪罗伦斯，是因为知道腌渍蜜桃有多么昂贵，以及罗伦斯的荷包里装了多少钱。

罗伦斯再次看向身旁后，看见赫萝的身体随著骂车摇摇晃晃。赫萝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此刻就是缓缓抱住她，说不定也不会察觉。

马车发出「啪、啪」的声音前进著。

今晚两人恐怕难逃露宿的命运。旅途上人们之所以能够忍受硬邦邦的马车，除了期待抵达城镇后，能够躺上柔软床铺并钻进好几层棉被底下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

罗伦斩紧紧抓住下巴的胡须抓到发疼，并闭上眼睛。

是不是应该折返回去，然后把荷包里的所有钱丢给药店老板呢?

然而，尽管脑中浮现这般念头，他的手却没有拉动缰绳。

一颗一卢米欧尼的价格实在太贵了。

除了买下腌渍蜜桃将无法继续旅行的现实理由之外，罗伦斯一方面也认为仔问一种物品都应该有其合理价格才对。

他宛如面对终极抉择的树蛙般一边淌著冷汗，一边烦恼不已。

赫萝那无力垂著肩膀的纤细身躯看起来，哪怕只是一晚都无法忍受荏寒冷夜空下露宿。想要让这般模样的赫萝重拾笑脸并恢复精神，只有大快朵顾腌渍蜜桃的那个瞬间而已。

还是去买吧。

罗伦斯这么下定决心，并拉动缰绳。

「?」

发现罗伦斯的举动后，赫萝抬起头看向罗伦斯。

一颗一卢米欧尼。

这价格虽贵，但与赫萝相比根本不值多少。

而且，药店老板说过只剩下三颗。如果不早点去买，可能会卖光。毕竟这个城镇景气好得不得了，好到甚至有好奇的商行小老板打算把腌渍蜜桃放上面包去烤，所以，腌渍蜜桃也不是不可能卖光。

马儿叫了一声后停下脚步，并准备在拥挤人潮之中转向的瞬间——

「景气好?」

罗伦斯脑中闪过一个令人在意的念头。

虽然这个城镇的市场生意兴隆，又有旅人到访，所有生意看似运作得很好，但城镇的富裕程度与其规模一定会成正比。

这么一来……罗伦斯一边抚摸下巴的胡须，一边继续思考；罗伦斯脑中发出令人心情畅快约「喀锵、喀锵」声响拼凑著思绪。

等到脑小思绪拼凑成形时，罗伦斯再次拉动缰绳，把原本就伙转向的马车拉了回来。

一名看似旅人的男子破口大骂，但罗伦斯戴著商人的假面具，一副非常过意不去的模样向男子道歉。

面对罗伦斯突然的改变，赫萝露出充满疑问的眼神。

他简短地这么说：

「我们去一下商行。」

「……嗯。咦?」

赫萝就快表示赞同的反应化为疑问句脱口而出。

然而，罗伦斯没有回答她，只顾著让马车前进。

想买到腌渍蜜桃，只要有钱就好；如果没钱，只要设法赚钱就好了。

目的地是商行。那家面包师傅对话里出现的欧姆商行。

如果没有钱，东西就卖不出去。

这么一来，东西卖得好的地方就会有源源不绝的金钱流入。

罗伦斯抱著这般单纯的想法来到商行后，发现商行规模不大，就像一般到处可见的商行，与这个城镇的规模十分相衬。

不过，来到商行门前，罗伦斯立刻察觉到商行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而就快被钱淹没。

明明已是天空染上深红色，工匠们纷纷开始踏上归途的时刻，商行门前却是闹哄哄一片。

忙碌地到处走来走去的人们因为疲劳和热气而双眼闪闪发光，手持帐簿跑来跑去、想必是商行职员的男子已经变得沙哑无声。

这里交易的商品既不是麦子、肉类或鲜鱼，也不是皮草或珠宝。

而是木材和铁。

以及加工这些材料而得、用于某物的零件，或用来加工这些零件的工具。

这类商品在商行的卸货场堆积如山。

「……那是怎么回事?」

赫萝嘀咕道，

虽然两人一路来看过无数充满活力的商行，但如果整个城镇只有某家商行充满活力，那就不同了，明明已经到了其他商行差不多准备打烊的时刻，这家商行却是一副准备开始大展身手的模样。

「道理会出现建材，就表示某处正在做什么建设。监视台吗?不对，应该是……」

单看各式各样的零件，完全看不出是用于何物的建材。尽管如此，看见放在最里面、具有特征的物品后，罗伦斯还是立刻猜出在建设何物。

然后，罗伦斯不禁面带笑容心想「难怪景气会这么好。」

商行是靠著让商品右手进、左手出的方式来赚钱的地方，所以当商行接下大型建筑物的物资调度工作时，会是最赚钱的时候。这时商行会请来工匠、买齐建材，然后不让商品放在商行超过一晚，并一件接著一件进行交易来赚取利益。

罗伦斯不禁觉得能够明白商行小老板，向面包店订购将腌渍蜜桃放上最顶级小麦面包去烤的心情。商行小老板的心情肯定就像挖到黄金之泉一样。

赫萝回过神来，并露出怀疑目光观察著罗伦斯。那目光仿佛在说「现在咱知道这家商行的生意特别好，但汝到底打算做什么？」

罗伦斯一边嘀咕：「开始吧。」一边走下马车后，悠然地走进生意兴隆的欧姆商行。

因为太过忙碌，所以就算罗伦斯这种外来者走进商行，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来到这种地方就是要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然后，找出像是负责人的人物，语调沉稳地搭腔说：

「您好。找听说人手不够，所以牵了马车过来。」

被搭腔的商人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似的面带倦容，唯独双眼显得炯炯有神。

商人手上拿著毛茸茸的羽毛笔，以及因为热气而变得皱巴巴的帐簿，其右眼一直保持半睁开状态。

罗伦斯面带笑容静静等待对方的话语。

商行男子原本一副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模样，然后忽然回过神这么说：

「呃，喔。等你很久了。马上开始运货吧。你的马车是哪一辆?」

虽然男子沙哑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罗伦斯没有反问便指向自己的马车。

「什么?那辆啊?」

虽然男子突然以发狂的声音反问，但没有必要慌张。

罗伦斯缓缓这么回答：

「我想说能够装愈多货愈好。」

「呜～这么大一辆运送起来反而慢……到底是哪个家伙跟你接洽的……算了，什么都好，你就尽量装，装满了就出发。马上出发喔。」

忙碌会麻痹人们的所有知觉。

罗伦斯非常清楚一旦演变成这般状况，没有人掌握得到，也没有人会想掌握什么人接下什么工作，又请了什么人来帮忙。

所以，罗伦斯厚脸皮地这么询问：

「呃……因为我临时接到工作，所以不是很清楚。请问要向谁领取运费?还有要送货到哪里?」

男子一副仿佛打哈欠时青蛙跳进嘴里，然后不小心就这么吞下青蛙似的表情，发出咕噜一声吞下话语。

男子八成是吞下了怒骂或吃惊的话语，但其疲惫不堪的脑袋立刻判断出不能让难得前来的支援者溜走。男子指向坐在卸货场角落的书桌前，与羊皮纸展开搏斗的男子，然后把工作丢给对方说：

「你去问那个男的。」

罗伦斯看向男子所指的方向，然后一副拖拉成性的商人模样搔了搔头致谢：

「我知道了。」

在这瞬间男子已经忘了罗伦斯的存在，开始对著卸货工人发出指示。

罗伦斯从容不迫地走向书桌准备接工作。

有一个流传于北方大地的传说故事。

据说北方大地有个村落，那里的男人能够遥望大地尽头，甚至能够打下在云端飞翔的小岛。

这个村落的女人无论天气再怎么寒冷，脸上永远挂著沉稳的笑容：即使睡著了，她们也能够不停手地继续纺线。

某天，有个陌生旅人来到这个村落，为了报答村民的收留，旅人教导了村民如何读写文字。在这之前村民们完全不识字，对于村落的历史或重大事件，都是以以口传口的方式留下记录。因此，只要有人不小心发生意外或生病而死，村民就会失去很多东西。

村民们非常感谢旅人。

等到旅人再次踏上旅途后，村民们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村里的男人不再能够遥望天空尽头，女人世变得容易疲累而疏于工作。就只有不会读写的小孩子，依然如往常—样。

因为看见坐在书桌前一边与睡魔搏斗，一边拚命追著文字跑的年轻商人实在太可怜，罗伦斯不禁想起这个传说故事。

年轻商人的模样非常适合用「被套上名为文字的脚铐，甚王还绑上了项圈」来形容。

说不定来自地狱的恶魔还会下手轻一些。

罗伦斯忍不住这么想。

「不好意思。」

不过，如果事情攸关赚钱，就另当别论了，

听到罗伦斯的搭腔后，年轻商人像只熊一样动作迟缓地看向向罗伦斯。

「……嗯?」

「那边那位负责人要我来问您送货地点以及运费，」

罗伦斯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说出所有实情而已。

年轻商人看向罗伦斯所指的方向，然后再次看向罗伦斯发愣了好一会儿。

年轻商人没有停下写字的动作。

这般举动算是一种特技。

「呃，喔……好、好。呃……」

交谈之中，书桌上的纸张和羊皮纸愈堆愈高。

这些纸张想必足经由欧姆商行出货的各类建材文件，其数量相当惊人。

「送货地点是……鲁怀忖北部……这样你知道地方吗?路上有木牌做标示才对，应该找得到吧……就请你运送……那里、就在那边的货物。什么货物都好，就尽所能地多载一些……」

或许是说话时不禁松懈了下来，年轻商人的音量逐渐变小，同时慢慢垂下眼帘。

「运费呢?」

罗伦斯拍了拍年轻商人的肩膀问道：年轻商人吓了一跳地缩起身子，并张开眼睛说：

「运费?对喔，还没跟你说明喔……呃……货物上面都梆著牌子……请你把牌子带回来领钱。一张牌子大概能够换一枚……崔尼银币……」

年轻商人就这么把话含在嘴里不知咕哝了些什么，然后沉沉睡去。

虽然知道年轻商人如果不继续工作可能会挨骂，但罗伦斯又不忍心叫醒年轻商人，于是就这么没理会地走了出去。

向前走了三步后，罗伦斯转过身子粗鲁地摇晃沉睡中的年轻商人肩膀，

罗伦斯忘了来到这家商行的另外一个目的。

「喂，起来一下。喂，」

「啊呼……」

「因为我临时接到工作，所以没订到房间，方便借住商行的房间吗？」

像这种商行应该有一、两间供人休息的房间才对。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年轻商人指向商行最里面这么回答：

「老板娘……在最里面……请你去跟老板娘说……应该还可以帮你准备餐点……」

「谢谢你。」

罗伦斯打断年轻商人的话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

他抱著答谢心情特地叫醒年轻商人，年轻商人却再次一边咕哝，一边沉沉睡去，也只好置之不理。

赫萝孤伶伶坐在马车上，罗伦斯跑近马车这么说：

「住宿有着落了。」

从兜帽底下的琥管色眼珠中，罗伦斯看见赫萝对他的粗鲁行径抱著赞赏与难以置信的心情。

然后，赫萝立刻别开视线，并再次投来沉默的询问目光。

——汝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去工作了。」

「工作?啊!汝打算……」

皱著眉头的赫萝很快地找到了答案，但罗伦斯没有理会她的话语。

罗伦斯催促赫萝走下马车。

「这里整个晚上应该都会这么热闹，或许会有点吵吧。」

罗伦斯用左手拉动缰绳，让马车进入卸货场。

在这般混乱场面之下，就算找个人拜托，也不会有人愿意带路，但一旦走进去后，里头的家伙就会自动采取动作，不出所料地，发现空荡荡的马车出现后，卸货工人一拥而上，转眼问便完成了装货作业。

赫萝瞪大眼睛注视著这般光景，但脸上渐渐化为不悦神情：

她一直看著罗伦斯，并保持沉默地静止不动。

「我去赚点外快回来。顺便也为了找个地方过夜……」

至于罗伦斯用了什么手段确保投宿处，方才已经表演过了。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落得露宿城镇外的下场，所以罗伦斯很想让旅途疲累的赫萝，至少能够在有屋顶的地方过夜一晚：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今天就先……啊!喂!」

罗伦斯才说明到一半，赫萝便自顾自地往商行里面走去。

赫萝无论胆量还是口才都与罗伦斯不相上下，甚至胜过他，想必一定能够顺利要到房间。

「真是的。」

罗伦斯夹杂著叹息声这么嘀咕过之后，与应是女老板的妇人正在交谈的赫萝，回头瞥了罗伦斯一眼。

她动了一下嘴巴，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罗伦斩心想赫萝八成是打算开口骂人。

大笨驴。

同样是一句骂人的话，但依状况或对方表情不同，意思也会完全不同。

在女老板的指引下，赫萝独自消失在商行最里面。

虽然罗伦斯老是取笑赫萝太固执，但想一想后，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不仅赫萝，罗伦斯自己也疲惫不堪。明明如此，罗伦斯却为了买腌渍蜜桃，而打算不休息地去赚外快。

就为了买只要罗伦斯道歉，赫萝肯定一下子就会愿意放弃的腌渍蜜桃。

罗伦斯回到驾座上，驾著载满货物的马车出发，不禁有种仿佛玩著变态游戏般的难为情感觉。

不，事实上确实很变态吧：从卸货场来到街上时，罗伦斯这么心想。抬头仰望商行三楼后，看见赫萝正好打开木窗。

赫萝嘴里已叼着蜂蜜腌渍的生姜，并托著腮靠在窗框上。

露出一副就快说出「真是愚蠢雄性」的表情。

虽然差点忍不住朝向赫萝挥手，但罗伦斯赶紧握紧缰绳面向前方。

他就这么驾著马车朝向鲁怀村前进。

踏出城镇那一刻，罗伦斯立刻明白了商行职员为何会说很快就会知道鲁怀村的地点。

临时竖起的木牌上，潦草地写著「鲁怀村」，

不仅如此，或许是打算彻夜运送货物，路上几个重要位置还设置了火把。

设置火把想必有一半的目的是作为路标，另一半目的是为了监视有没有不肖之徒，企图直接将货物送去其他地方转卖。

不知不觉中天空已经染上一片火红，再过一会儿肯定会转为群青色。

擦身而过的人们各个面带倦容，还肓几个驾驶空荡马车的人在驾座上睡著了。

回头一看，可看见星星点点准备前往相同目的地的人。

有的人把货物扛在肩上，有的人装在马背上，有的人则装在马车上。

大家的服装和装备也七零八落，强调著这是份临时工作。

放在欧姆商行卸货场的各种建材，十之八九是用来建设水车。

这个城镇附近的土地看来肥沃，所以一旦产量拉高，就需要用来磨粉的水车，而且建设水车并非只为了磨粉。丰饶的土地会聚集人群，人群众集就需要很多物品。而打铁、染色或纺织的工程，都必须仰赖大量的水车动力。

不过，在设置以及维护上，水车是必须耗费莫大费用的设备，而且基本上，设置水车的河川是属于贵族所有，因为有需求，所以立刻建设水车，这话听起来虽然容易，但建设水车牵扯列多方利害关系及想法，所以很多时候无法顺利进行。

看见商行那繁忙模样，不难猜出为了设置水车与否，出现多方对立的情形，最后日程一延再延才好不容易决定设置水车。

之所以急于建设水车，是因为一旦到了春天，山上就会开始融雪，作业也会变得困难。

建设者肯定打算趁著水量还少赶紧完成堤防工程，并设置水车，到时候再利用春天的融雪水充分活用水车。

虽不知道能否成功，但看得出来这次的工程进行得相当牵强：

不过，多亏有这次的工程，罗伦斯才能够若无其事地潜入商行，所以感谢上天带来这份幸运也来不及了。

而且，罗伦斯很久没有独自驾著马车，如果说赫萝不在旁边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或许太过分，但偶尔享受这份轻松倒也颇为新鲜。

以往明明觉得独自驾著马车很孤单，现在却感到轻松，让他不禁觉得人类真是任性的动物。

罗伦斯许久不曾在太阳下山后，听到远处传来狼叫声而全身发抖，

他一边强忍哈欠，一边注意不让车轮陷入路面坑洞和沼泽驾著马车前进，最后终于抵达红火照亮月夜天空的鲁怀村，

鲁怀村北端有一大片沿著陡峭山坡延伸的森林，并且有河川流过，

平常只要太阳一下山，想必河川就会融入黑暗森林之中，但如今开拓了河岸，并且点燃无数火把，明显呈现出河川样貌。

附近一带随处可见正在闭目养神的人，河岸上也看得见多名忙著工作的工匠身影。

眼前的工程浩大且超乎预料，或许这里打算一次设置多座水车。

说不定罗伦斯这次能够大赚一笔。

罗伦斯送达货物并收下取代运费的木牌后，再次急急忙忙地坐上马车，

虽然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马儿回过头，以紫色眼珠哭诉著。

马儿哭诉著「饶过我吧」。

然而，罗伦斯毫不理会地拉动缰绳让马儿转向，并用力拍打马屁让马车前进。

这是往返愈多次，就能够赚愈多钱的单纯生意、

舍不得停歇片刻的行进，让罗伦斯怀念起遗忘许久的过往生活，

他一边轻笑心想「马儿可能不觉得怀念就是了」，一边把棉被披上肩膀裹住自己。

距离腌渍蜜桃，还要往返几趟才买得到呢?

罗伦斯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在月光下前进。

前往鲁怀村的道路热闹哄哄。

因为欧姆商行支付大手笔的酬劳，加上工期似乎相当短，所以特地发出了徵人启事，因此涌进了人山人海的求职者。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此起平常就惯于运送货物的商人，路上可看见更多为了赚取临时收入而来的人们。这些人包括农夫、牧羊人，到街头艺人或旅途中的传敦士，甚至还出现没脱掉围裙就跑来的工匠，就是说动员了全城镇的人也不夸张。当中多数人背著货物，勤快地做著不习惯的劳力工作。

然而，通往鲁怀村的道路尽管没那么险峻，却有著各种问题，

或许是发现人们来来往往的动静，不然就是嗅到人们在搬运货物途中一边走路，一边吃粮食的香味，途中沿著森林延伸的路段频频传来狼或野狗的叫声。不仅如此，经过架在小河上的小桥时，人们也为了过桥顺序而起争执。

就算抵达了村落，同样是一团乱，村民们忙著整理运来的货物，并且应付得知水车工程而前来的旅行工匠们。除此之外，为了让前来村落的人们解解渴，村里的女人、小孩勤快地从河川取水回来。因为这样，村落广场到河川沿路甚至因为水不停撒落，而就快变成泥泞地、

这般混乱的村落里，可看见星星点点腰上佩带著长剑、身上穿著银制或铁制护胸甲的士兵。

想必是拥有水车的贵族前来村落监视工作状况。

下午时间因为大家还有体力，一方面报酬也十分优渥，所以不会发生什么太严重的问题。

但是，当夕阳开始西下，人们因为疲劳而渐渐膝盖下弯时，状况开始变得不同。

即使回到了欧姆商行，也因为负责装货的卸货工们出现疲态，使得出货作业进行得缓慢，大家忙成这样，没想到满身大汗回来的人们当中，还有人说出途中出现野狗的消息。

罗伦斯也利用马车运送了七趟货物，疲劳指数已经相当高。

就算道路没那么险恶，光是人潮多就会让人消耗体力。

罗伦斯稍微数了数荷包金额后，发现今天赚到的外快也不过七枚崔尼银币。

这份工作绝非不好赚的外快，甚至可以说是破天价，但这样还要花上三天或四天才买得到腌渍蜜桃，如果接下来聚集更多人，使作业更加延挥，可能要花上更多天的时间。都怪卸货工不赶快装货，不然就能够赚更多外快；罗伦斯难掩这般焦躁心情。

不过，就算再急，人们的工作量毕竟有其极限。

罗伦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并且坐在马车上梢作思考。俗话说，欲速则不达。现在先休息，等到晚上想必人潮会变少时再运送货物，应该就能够更有效率地赚钱才对；罗伦斯决定睹上这样的可能性。

他驾著马车离开排队队伍，然后把马儿连同马车寄放在已借出所有马匹、变得空荡荡的马店，并回到商行分配的房间。

不知道赫萝借住房间时，到底向女老板说了什么，赫萝既没有被赶出来，也没有与他人共挤一问房间。房间里只有赫萝一人，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拿梳子仔细梳理著尾巴。投射进来的深红色日光晒照下，赫萝的尾巴高高膨起。

尽管筋疲力尽的罗伦斯把短剑和荷包放在书桌上，赫萝依旧看也不看一眼。虽然忍不住想要带著责难意味说「你日子过得真优雅啊」，但毕竞是罗伦斯自己要求她留在房间，所以没有做蠢事地说出心中所想，却仍不禁暗自埋怨起赫萝好歹也应该说一些什么。

罗伦斯一边想著，一边准备让疲惫不堪的身躯横躺在床上。就在这个瞬间——

「似乎还剩两颗。」

罗伦斯一时之间没听懂意思而反看向赫萝，才发现赫萝根本没有看著他。

「已经卖掉了一颗，不久的将来另一颗似乎也会卖掉。」

罗伦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赫萝是指腌渍蜜桃。

一方面因为疲累，所以罗伦斯期待著就算听不到慰劳话语，至少也能够与赫萝开心闲聊。

然而，罗伦斯握了一整天的缰绳回来，赫萝却是一开口就说出带有催促意味的话语。

就算他的脾气再好，也会感到生气。尽管生气，罗伦斯还是尽可能地以平静语气这么反问：

「你特地去确认啊?」

虽然「特地」两字不小心表现出烦躁情绪，但罗伦斯已经累得没有余力去理会这种事情。

他在床上坐了下来，并解开鞋带准备脱鞋。

「没问题呗?」

听到赫萝这么补上一句，罗伦斯猛然停下了手。隔了几秒钟后才再次动手脱鞋。

「一颗一卢米欧尼，这不是随随便便说买就能买的价格，而且我也不认为买得起的家伙随便一抓就一大把。」

「是吗？那这样咱就安心了。」

罗伦斯当然能够把赫萝这句话不折不扣地当成直率的回答，但显得太过刻意的说法刺激著他疲惫的神经。他本来打算亲切地向赫萝仔细说明一卢米欧尼是多么大的金额，但稍微冷静下来后。便改变了想法。

赫萝根本没理由刻意刺激这方的神径，所以应该是自己太疲累才会这么觉得。

这么改变想法后，罗伦斯动手松开夹服准备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中，赫萝已将视线转向这方，并且一直注视著罗伦斯的动作。当罗伦斯察觉到赫萝的视线时，衣服各处已经完全松开，只差没有躺下来而已。就在这个瞬间——

「毕竟汝今天一定赚了很多钱回来咀。」

面对赫萝露骨的恶意相向，罗伦斯反而不禁感到惊讶。

「明天吗?还是今天晚上就能够赚完呢?汝到现在似乎接了多达七次的货物，赚到的金额一定也相当可观——。」

被蚂蚁小口小口咬的时候，或许会感到烦躁，但看见蜜蜂准备以毒刺刺人的时候，却会感到害怕。面对就快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声的赫萝，罗伦斯方才还感受到的烦躁情绪已不知藏到哪儿去，并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找藉口说：

「没、没有，其实只赚了七枚银币……」

「七枚?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因为工程太赶而开始出现问题，汝到底还要多久才赚得完什么一卢米欧尼呢?」

回到房间时，罗伦斯以为赫萝的尾巴是被深红色夕阳晒得膨起，但现在察觉别是因为其他原因而膨起。

然而，感到慌张的罗伦斯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赫萝在生气什么。

是因为腌渍蜜桃就快卖光了?还是恨不得马上吃到腌渍蜜桃?

罗伦斯想不出赫萝为何生气，并非因为太过疲累如此琐碎的理由。他完全不知道赫萝生气的原因，就像个傻瓜一样哑口无言。

即使在深红色夕阳笼罩下，赫萝的眼睛还是鲜红得像兔眼，赫萝充满怒气的眼睛炯炯有光地瞪著罗伦斯。要是没回答好，恐怕连性命都不保；脑中甚至浮现这般愚蠢想法的下—秒钟，罗伦斯察觉到不对劲。赫萝方才说了什么？赫萝说接了多达七次的货物，但为什么她会知道次数这么琐碎的事情呢?

赫萝怎么会知道就连在马车上装货的商行职员，都没掌握到的次数呢?这根本是彻夜一直守在窗边眺望窗外，才掌握得到的事情。

思考到这里后，罗伦斯发出「啊」的一声。赫萝的耳朵高高挺起，尾巴膨胀到膝盖上方的高度。

不过，赫萝的眼里不再充满怒气，也没有说山挖苦意味十足的话语。取而代之地，赫萝眯起眼睛别过脸去。那模样彷佛朗望著在深红色夕阳笼罩下，能够遮盖过一切。

「你……」

罗伦斯开口说话的瞬间，赫萝这次真的龇牙咧嘴地突然转头面向这方。

「没事。」

赫萝瞪视闭上嘴巴的罗伦斯好一会儿后，用力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当她再次张开眼晴时，没有看著罗伦斯，而只注视著自己的手。

虽然有部分原因是担心罗伦斯，但大部分原因是一人被丢在房间，让赫萝感到寂寞。

她甚至说过孤独是会致死的病，也曾经为了罗伦斯不惜舍命相劝，而罗伦斯当然绝对没有忘了这些事情。

罗伦斯也是为了报答赫萝，才会愿意让疲惫不堪的身躯接受鞭打，但他只是心里这么想而没有说出口。就如同赫萝从这扇窗一直凝视著他。

就算是单调的工作、就算无法纾解疲累，赫萝还是希望罗伦斯能够邀她一起工作。她心里肯定抱著「这样绝对比被丢在房间里来得好」的坚决想法。

罗伦斯咳了一声，好拖延一些时间。

依赫萝的个性，如果摆明邀她一起工作，肯定不是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态度，就是生气，说不定还可能因为觉得遭人怜悯而伤了自尊。

所以，罗伦斯必须找一个像样的理由。

罗伦斯用著比商谈时更快的速度动脑思考，最后好不容易想出了像样的邀请话语。罗伦斯想起前住鲁怀村途中，有一段路会通过森林旁边。

罗伦斯再咳了一声后，总算开口说：

「通往村落的道路途中会有野狗出没。等会儿太阳下山后，会很危险。如果你愿意……」

为了确认赫萝的反应，罗伦斯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赫萝依旧凝视著手边，但她的模样已经看不太出来显得寂寞的感觉。

「想请你务必帮个忙。」

罗伦斯加重语气说出「务必」两字的瞬间，赫萝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然而，罗伦斯说完话后，赫萝没有立刻回答。或许足身为贤狼的自尊让赫萝无法立刻答应。或许赫萝是觉得虽然顺利让罗伦斯说出她期望的话语，但如果立刻摇著尾巴答应，面子都没了。

赫萝吊人胃口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尾巴拉近于边，并整体抚摸了一下。

在那之后，赫萝梢微太高视线地瞥了罗伦斯一眼。那表现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公主。

「汝真的那么希望咱帮忙?」

然后，这般话语从赫萝口中说出。

赫萝似乎坚持安营造出「因为罗伦斯硬邀她，她才答应」的事态。

不然赫萝就是刻意彻底要让罗伦斯低头，好一解心中闷气。

一直丢赫萝在房间是罗伦斯的失策。

他必须赎罪。

「嗯。可以拜托你吗?」

罗伦斯装得特别可怜地说道，别过脸去的赫萝耳朵动了两下。

赫萝之所以用手稍微遮住嘴巴咳了一下，八成是怕自己笑了出来。

「真是拿汝没辙呐。」

赫萝夹杂著叹息声说道，然后瞥了罗伦斯一眼，

人们说工匠必须懂得做好最后一道手续，才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工匠。

罗伦斯拚命掩饰难为情和觉得愚蠢的情绪，露出满面笑容这么回答：

「谢谢、」

赫萝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

她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这举动证明她真的心情很好。

不管怎么说，闹脾气的赫萝坏心眼地设十危险钢索，而罗伦斯总算是平安走过、

罗伦斯放下心地叹了—口气后，便急忙脱去最后—件外套并解开皮带，虽然应该把外套披在椅背上才行，但他已经连这么做的精力都没有。

他只想早一刻躺在床上。

距离享受这份舒适感只差一小步。

就在罗伦斯的灵魂就快要飘了出去的那个瞬问，赫萝站起身子这么说：

「汝啊，还不快点?」

罗伦斯分不清楚是眼前变得一片黑，还足自己实际闭上了眼睛，

「咦?」

「喏，既然这么做了决定，休息时间就结束了。已经没时间拖拖拉拉下去了。」

罗伦斯揉了揉眼睛，并且拚命张开眼睛看向赫萝后，发现赫萝急急忙忙穿著带有兜帽的外套。

赫萝是在开玩笑吧?

罗伦斯凝视著赫萝梳妆打扮敞准备，他的情绪已经超乎愤怒变成了惊讶。

在罗伦斯眼中，赫萝的天真笑容显得残酷，看似开心甩动著的尾巴也令人害怕；做好出门准备后，赫萝保持著笑脸慢慢走近罗伦斯。

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尽管罗伦斯暗自在心中如此祷告著，赫萝还足没有停下脚步。

「喏!走呗。」

然后，赫萝拉住罗伦斯的手，试图拉起坐在床上的罗伦斯。

罗伦斯脾气再好也有限度。

他无意识地拨开赫萝的手，并且这么说：

「饶过我吧，我又不是拉马车的马。」

这么说出口后，罗伦斯自觉失言而抬头仰望赫萝。

被拨开手后，赫萝就保持不动地一直看著罗伦斯：不过，她的脸上浮现恶作剧的笑容。

「嗯，咱想也是。」

虽然罗伦斯不禁怀疑起赫萝可能在生气，但赫萝发出「哔咻」一声，并一副心情愉院的模样在他身旁坐下。

「呵。怎么著?汝以为咱在生气?」

赫萝那显得开心的表情，说出她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惹得罗伦斯生气。

重点就是，罗伦斯被捉弄了。

「汝打算现在先休息一下，等到晚上人潮变少时再有效率地赚钱，足呗?」

只要长时间观察窗外状况，很容易就能够猜出这般打算。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几乎是带著恳求赫萝让他睡觉的心情看向赫萝。

「所以咱才会说汝是大笨驴。」

赫萝忽然抓住罗伦斯的下巴胡须，然后轻轻左右拉动胡须。

因为罗伦斯实在太想睡又疲累，所以赫萝这么做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汝搬了一整晚的货物后，打算只在驾座上休息一下，连跟咱吃个早餐都没有就又立刻出发，这样工作到刚刚只赚了七枚银币，是吗?」

「……嗯。」

「咱记得一卢米欧尼银币大约价值三十五枚银币。这么一来，还要几天汝才买得到腌渍蜜桃?」

就是小毛头也懂得怎么计算。

罗伦斯回答说：

「四天。」

「嗯，花太多时间了。而且……」

赫萝早料到罗伦斯会插嘴说话，所以强势地接续说：

「卸货场一片混乱。不得已只好先休息，等到晚上再来好了；汝认为只有自己会这么想妥当吗?」

赫萝露出得意表情，并在兜帽底下摆动耳朵。凭赫萝的耳力，应该能够从房间听到卸货场的所有对话才对。

「原来大家都抱著一样的打算啊……」

「嗯。混乱拥挤的程度汇该不会有太大改变呗。而且，那些装货的家伙也该休息了。尽管汝工作到疲惫不堪、唉声叹气，走起路来又东倒西歪，也顶多只撑了五天。反正汝中途一定会勉强自己，所以最多撑得过七天或八天呗。」

赫萝这般计算确实正确·

罗伦斯精神恍惚地点了点头后，赫萝忽然伸出手顶了一下他的额头。

罗伦斯已筋疲力尽的身躯，甚至无法承受这交来的攻击。他「啪」一声仰卧在床上，并只能够勉强转动视线看向赫萝。

「该怎么做才好?」

「一种方法是祈祷腌渍蜜桃不要卖光。」

罗伦斯闭上眼睛，半梦半醒地说：

「另一种呢?」

「考虑做其他生意。」

「……其他生意?」

面对光是运送货物就能够赚到破天价报酬的生意，还有哪个笨蛋会找其他工作做?

罗伦斯在黑暗之中这么想著，但在他就快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听到赫萝在耳边低声这么说：

「咱在这里偷听来的。反正汝本来只是打算用咱来驱赶野狗，比起这样，咱有更好的赚钱点子。那就是……」

罗伦斯一边睡觉，一边计算著利润。

罗伦斯向马店借来了两轮马车。

两轮马车的货台很小，驾座更是狭窄，但相对地重量很轻，所以笼够快速移动。

接著准备了粗绳索、毛毯、篮子，以及有一定厚度的木板和大量零钱。

他准备完所有东西，让马车停靠在一栋建筑物前方后，店老板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冲了出来。

「我等好久了。借到东西了吗?」

「借到了，您这边呢?」

「已经准备齐全了，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我还以为是旅人，没想到竟然是接到这样的工作。」

这位神情愉悦地笑著说话的人，正是旅馆老板，

不过，旅馆老板身上的围裙已经沾满油脂和面包屑。

「你昨天晚上似乎也临时去拜托面包店?听说面包店的师傅们被迫比教会更早起床，一直抱怨个不停。」

旅馆老板一边说话，一边大笑，然后转身朝向旅馆里头招手。

两名小伙子各自拿著大锅子，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十人份。我让小毛头去肉店买肉时，听说肉店还担心地问我们到底收下多少客人呢。」

「临时才拜托您，却这么快准备好，真的很谢谢您。」

「没什么。我们旅馆业因为受到公会规定的限制，能够赚的钱有限。只要赚得到临时收入，小事一桩。」

两人同心协力地把锅子塞进狭窄的货台上，并以生皮包住加以保温。锅子里装了放人大量蒜头去烤的羊肉。到现在都还听得见肥油滋滋叫的声音。

接著搬来了—同样是大体积的篮子，里头放了切过的面包。

然后，立即又装上两只桶子，桶子里装了中等品质的葡萄酒、

光是放上这些物品，两轮马车已经塞得满满了。在旅馆老板的帮忙下，罗伦斯用粗绳索绑住物品好几圈加以固定。马儿回过头看了一眼，而这想必并非偶然。

要是马儿会说话，肯定会说：「真的要搬这么多吗?」

「不过，虽然我都收了钱，也都准备好了东西……」

数完料理费的余额后，旅馆老板缓缓说道。

可能是有临时收入的时候都会这么做，旅馆老板分了几枚磨损严重的货币给两名小伙子。两名小伙子一边开心地笑著，一边回到旅馆里。

「真的没问题吗?通往鲁怀付的道路不是会经过森林旁边吗?」

「听说那片森林……会出现狼或野狗?」

「没错。那条路是欧姆商行为了运送货物到鲁怀村，而急忙开辟出来的道路，那里的野狗都是因为镇上的狗数量变得太多，才会跑到城镇外的野狗。那些狗不怕人，所以很麻烦。老实说，我觉得带著香味四溢的食物经过那里太危险了，应该也有其他人想到跟你一样的点子，但因为经过那里太危险，所以都放弃了才对。」

赫萝在商行的房间也偷听到同样的内容，

鲁怀村连水都没办法充分准备，要是应付得了野狗，就能够准备料理到那里去卖。

「哈哈，没问题的。」

罗伦斯笑著答道，并把视线栘向两轮马车的货台。货台上绑著货物，有个人正准备把木板放在货物上。

那人是一名身材娇小又纤瘦的女孩，女孩只要稍微转个身，缠在腰上的裙子底下就会隐约露出看似腰带的皮草。固定好木板后，女孩动作轻盈地坐在木板上，并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女孩一发现罗伦斯的视线，便朝向旅馆老板露出微笑。

「就像船只会在船首挂著女神，以对抗海上恶魔或灾难一样，我的马车上有这女孩。」

「喔……不过，女孩是要驱赶野狗?」

虽然旅馆老板一副感到怀疑的模样，但看见——伦斯充满自信地点点头后，世就没再说什么了。

一个经营旅馆的老板，肯定见识过各地方各式各样的招好运方式。

至少罗伦斯没有供奉蛇或青蛙，所以还算正常吧。

更重要的是，罗伦斯已经供奉了金额不小的「临时收入」给旅馆老板，所以旅馆老板根本没理由说一堆罗嗦意见。

「愿神庇佑你们!」

旅馆老板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使从马车旁退后了两步。

「谢谢。啊，对了!」

「啊?」

罗伦斯跳上马车后，坐在驾座上向旅馆老板搭腔。

虽然两轮马车个是太稀奇的中西，但如果有个少女闲心地坐在货台上，就另当别论了。来来往往的人们一副感到稀奇的摸样看向这方，在路上奔跑的小孩子们也以为在举办祭典而天真地向赫萝挥手。

「说不定晚上我会再来请您做一样的料理。」

旅馆老板先是缩起嘴巴吹了声口哨，然后咧嘴露出笑容。

「我们店已经客满，人手相当足够，公会法并没有严格规定到不能帮客人的忙。」

说罢，旅馆老板大笑了出来。

「那么，告辞了。」

「好、好，请慢走。祝你们有一道愉快的旅程。」

马车发出「喀咚」一声动了起来，并开始慢慢前进。

在早晨人潮涌现的城镇里行进，必须不时停下马儿或改变方向，而两轮马车只有两个车轮，所以货台晃动得相当厉害。

每次马车一改变动作，赫萝就在罗伦斯正后方一边发出少根筋的声音，一边拚命地不让自己掉下马车。不久后，马车终于来到城镇郊区，

从这里开始是两轮马车发挥本领的郊外世界。

「奵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赫萝原本坐在木板上并让身体往前倾，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她一边用两手抱住罗伦斯颈部，一边点点头说；

「咱的速度更快，马儿的速度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前提是用你自己的脚跑步的时候吧?」

赫萝现在的姿势是平常罗伦斯紧紧抓住赫萝的姿势。

做生意也一样，如果是用他人的资金做生意，即使金额相同，紧张感也会截然不同。

赫萝用力抱紧罗伦斯，并把下巴靠在罗伦斯肩上：

「那这样，咱必须牢牢抓紧才行，就像汝平常的表现那样，拚命地忍住不哭。」

「我哪有哭啊……」

「咯咯咯。」

赫萝坏心眼地笑著，随著笑声呼出的气息让罗伦斯感到耳朵一阵痒。

罗伦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然后，这么说：

「不过，如果你想哭，我也不会阻止你。」

「怎么可——」

缰绳拍打马屁的声音，盖过了赫萝接著说出的话语。

马儿跑了出去，两颗车轮随之转动起来。

至于赫萝最后到底有没有哭，未来两人肯定会一直为了这个问题而争论。

整段路程跑起来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那就是「痛快。」

两轮马车的装货量极少，也比四轮马车晃得厉害。

相对地，速度快得惊人。

虽然罗伦斯也很少利用两轮马车，但想要趁热运送料理时，两轮马车可说是最佳工具。手持缰绳坐在晃动不停的驾座上，让人有种仿佛操纵著流向后方的景色似的感觉。

刚开始害怕得紧抓住罗伦斯不放的赫萝，也在转眼间习惯了速度。

等到经过会出现野狗的森林时，赫萝只是把手搭在罗伦斯肩上，并且站在货物上用全身迎风大笑著。

毕竞是路上会出现野狗的森林旁，在路上前进的人们全都微微低著头，当中甚至盲人拔出长剑。这般气氛之中，看见女孩一副开心模样站在两轮马车的货台上，大家肯定会开始觉得害怕区区野狗的自己显得愚蠢。

与罗伦斯两人擦身而过的人们表情变得开朗，并且大动作地朝向两人挥手。赫萝一一挥手回应每个人，好几次都快从货台上掉了下来。

虽然每次快掉下货台时，赫萝就会紧紧勒住罗伦斯的脖子让他不能呼吸，然后嘻嘻笑个不停，但罗伦斯完全不会想要骂赫萝。

罗伦斯心想，这只狼如此活力充沛，难怪被丢在房间里会生气了。

途中听见了长嚎声从森林里传来，路上的人们一齐看向森林，并停下脚步。

在那瞬间，赫萝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表演长嚎声，这回大家换成惊愕地看向这方。

然后，大家开始发现自己有多么胆小。

配合著在货台上开心发出长嚎声的赫萝，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也一副不能输给赫萝的模样开心吼叫著。

历经这独自坐在马车上绝对享受不列的乐趣后，两人抵达了鲁怀村。

看见马车货台上不是载了水车建材，而是载了一名少女站在桶子和用毛毯包住的锅了上，村里每个人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在大家投来的视线之中，罗伦斯优雅地停下马车后，把赫萝从货台上抱下来。赫萝心情好得仿佛就快看见她不停甩动尾巴。趁著赫萝准备开工的时间，罗伦斯找出村落的负责人，并进行交涉，最后罗伦斯给了负责人几枚银币，并取得在衬里贩卖食物的认可。而且，村里本来就忙碌到甚至来不及从河川取水。

罗伦斯与赫萝在面包里夹肉，并开始叫卖后，不仅因为害怕通过森林旁边而没有带食物前来的商人，连村民们也争相聚集了过来。

「喏!那边!别推挤!好好排队!」

两人把已经切得薄薄的肉再切成两片，然后夹在面包里卖：就这么简单的动作而已，却忙得连好好招呼客人的时间都没有。原因出在罗伦斯做出「就算价格订得高也卖得出去」的判断，而带来的葡萄酒。贩卖两种商品时，并非只要花费两倍工夫如此单纯，而是多于两倍。虽然过去也曾做过一、两次类似的生意，但罗伦斯完全忘了这个事实。

即便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还是拚命地工作，到了差不多卖出一半食物时，后方突然出现一名看似旅行工匠的男了，这么说：

「我的同伴们也都饿著肚子在工作……」

或许因为原本是一只寄宿在麦子里的狼，赫萝对于吃饭这件事情特别地敏感。

赫萝看向罗伦斯，并以眼神沉默地主张应该送饭过去给工匠吃。

目前还剩下一大锅的肉。因为载著货物的人一个接著一个来到村落，就算一直待在这里，早晚也能够卖光所有东西。

罗伦斯是个商人，所以只要东西卖得出去，他都无所谓。虽然觉得似乎没必要特地换地方做生意，但罗伦斯忽然改变了想法。

罗伦斯两人的生意在不停往返村落与商行的人们之间，应该会传开来才对。既然这样，为了更进一步拓展销路，或许也卖一些食物给工匠们会比较好。

罗伦斯陷入沉思时，被赫萝轻轻踩了一下而回过神来。

「汝现在的表情很奸诈。」

「我足个商人啊。好吧。」

说著，罗伦斯把肉夹人手上的面包并拿给客人后，盖上锅盖转身面向工匠说：

「顶多只有二十人份，可以吗?」

在河岸工作的工匠们，几乎就跟饥饿的狼没两样。

虽然承接工程的欧姆商行不惜花大钱地募集来了工匠，但没能够连工匠们的餐点和住宿处都安排妥当，所以工匠们只能够靠著村民们的好意勉强吃到晚餐。

而且，因为是采用设定工程期陨的论件计酬方式，所以工匠们似乎甚至舍不得浪费时间特地去到村落用餐。就算发现罗伦斯两人出现，他们也只是感到遗憾地瞪了两人一眼，便立刻回到手边的工作。在水车小屋里负责制作轴心或内部装潢的工匠们，甚至没空露个脸。

罗伦斯扛著装满酒的桶子，赫萝则是拉著专门给女子运送货物的小推车，推车上载著锅子及篮子。看见工匠们的状况，两人不禁互看著彼此。

最后，两人决定边走边卖。

「什么嘛，就这么一丁点！？塞牙缝都不够!」

买面包的工匠每个人都这么抱怨，但脸上挂著笑容。

如果是在有屋顶遮挡的地方工作，并且按时领薪水的城镇工匠或许不同，但每一个旅行工匠都会骄傲地说自己做过条件更加严苛的工作。

所以，这些旅行工匠明明都饿著肚子，却没有任何人要求多分一些肉和面包。

别说是要求多分食物，他们还要罗伦斯两人尽量分配食物给更多的同伴。听说旅行工匠们会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人不可能独力建盖出大型水车，所以要是有哪一个人倒下，就会拖累大家。

或许是曾经在多数人一起工作的麦田里长期观察过群体工作的运作状况，所以对于工匠们的说法，赫萝似乎也能够感同身受。

有别于纯粹为了招呼客人，赫萝显得开心地与工匠们谈天说笑。两人是以一勺酒为单位来卖葡萄酒，而罗伦斯当然发现了赫萝多舀了一些葡萄酒给工匠们。

不过，他当然没说什么就是了。

「两个面包就够了吗！？」

罗伦斯对著已装上水车的水车小屋内大声问道。

明明还没开始磨粉，罗伦斯却弄得一身粉末。这是因为工匠们正在切削木头。

赫萝也因此打了好几次喷嚏，最后决定在小屋外头等待。或许是赫萝的鼻子太过灵敏，所以相对地也会比较敏感。

罗伦斯包了两人份的面包后，沿著陡斜的狭窄阶梯爬上去，

爬上不停嘎吱作响、令人心惊的阶梯后，罗伦斯发现阶梯与天花板之间有一块小空间。两名全身沾满木层的工匠为了调整轴心的咬合度，正拿著锉刀和锯子展开一番搏斗。

「我送面包来了!」

水车声出乎意料地大。而且，小屋内到处发出木头被挤压或转动的声音，可说吵上加吵。

罗伦斯大喊了一声后，两名工匠迅速回头看向罗伦斯，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爬过来。

事后罗伦斯告诉赫萝他差点从阶梯掉了下去，结果赫萝嘻嘻笑个不停。

赫萝就不能表现出一点关心的样子吗?罗伦斯这么心想而叹息时，赫萝缓缓挥去沾在他脸上的木层，并展露微笑。

让人高兴得飞上天，再失望得跌下来，然后再高兴得飞上天。

赫萝这般宛如交替使用水车与锤子的举动，两、三厂就让罗伦斯粉身碎骨、

「好了，大概都绕过了吧。」

「应该咀。好像把肉和面包分成一半，才好不容易分配给所有人。」

赫萝拉著载了酒桶和锅子的手推车，胸前挂了一名工匠送给她、刻成兔子形状的木片。

「应该立刻回到村里，然后追加料理，赶在明天中午前带今天的两倍料理来。

「嗯。不过，今天结果赚了多少?」

「呃……我算一下喔……」

罗伦斯屈指算了算各项支出，发现减去支出后的金额比想像中来得少。

「换算成崔尼硬币顶多只有四枚吧。」

「四枚?卖了那么多才这样?」

荷包里确实装了满满的零钱，但劣质的零钱数量再多，终究只是零钱。

「如果对象是欲望薰心的商人，或许能够多收一点钱，伹如果对象是工匠，就不好意思收太多吧?所以，差不多就这样。」

因为是赫萝先提议也要卖食物给工匠，所以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只能压低下巴。

不过，从事受人们感谢的生意，能够得到比金钱更可贵的东西。

就算利益率低，而且多少有些风险，罗伦斯遗是舍不得把孤立的村落排除在行商路线外，这是因为他忘不了把必需品送到村落时，村民们的反应。

罗伦斯把手放在赫萝头上，然后有些粗鲁地摸了摸头。

「不过，只要明天带两倍的食物来，就能够赚到两倍的钱。如果事前告知过，应该晚上也可以送饭到这里来，这么一来，就能够赚到再多两倍的钱。买腌渍蜜桃的钱肯定一下子就赚到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点了点头，在那同时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

这时，赫萝的耳朵在罗伦斯手底下惊讶地动了一下，罗伦斯觉得痒而忍不住松开了手。因为很难假装没听见，也很难假装没发现，所以罗伦斯只好直率地笑了出来。

赫萝嘟起嘴巴并举高手准备打罗伦斯手臂。

不过，在赫萝准备打人的那一刻，罗伦斯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因为一直与面包和肉奋力搏斗，所以没什么感觉，等到平静下来后，两人才总算发觉肚子饿了，与赫萝四眼相交后，罗伦斯再次笑了出来，赫萝原本的愤怒表情也随之化为笑容。

然后，罗伦斯忽然环视了四周一遍，并朝向货台伸出手。

「怎么著?」

「嗯，没什么。」

说著，罗伦斯打开锅子和篮子的盖子，看见还有一片肉贴在最底下，以及一块被压扁的面包。

「我特地留了一份。想说可以留在回程的路上吃。」

只要是卖得出去的东西什么都卖，肚子饿了就吃下眼前看到所有可吃的食物，罗伦斯曾经这样熬过饥饿的日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卖得出去的东西，等列晚些时间再吃。

罗伦斯拿起沾满油脂的刀子切肉时，赫萝不停甩动著尾巴。

「不过，汝啊。」

「怎样?」

「汝总是这样，重要地方总是少根筋。」

因为准备了廉价羊肉，所以有限多筋、罗伦斯花了点时间切开羊肉后，总算看向赫萝说：

「重要地方?

「嗯。汝既然决定要在最后下这样的工夫，就应该准备肉质更好的肉。这羊肉不怎么样。」

罗伦斯原本打算相信赫萝一直努力在工作，连午餐世没吃，但毕竟是期望过高了。

不过，找到机会就偷吃肉的表现，确实比较符合赫萝的作风就是了。

罗伦斯叹了口气，然后一边苦笑，一边说：「真抱歉，设想不周。」

把面包分成两块，并分别夹入肉片后，罗伦斯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把较大块的面包递给赫萝。

赫萝的尾巴像条小狗一样反应直率，嘴巴也同样反应直率：

「而且，咱也非～常能够体会那些工匠说的话。这种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要抱怨个不停：我刚自立门户的时候，还靠著吃树木嫩芽或果肉被吃掉的树果种子勉强果腹呢。」

赫萝豪迈地大口咬住面包，并只转动视线瞥了罗伦斯一眼后，连同肉片咬下面包，跟著咀嚼个不停。

罗伦斯收起刀子、盖回锅子和篮子的盖子后，拿起自己那一份面包，并再次牵著马车走了出去。

（图034）

「……咕。汝老是像个老头子一样爱说教。」

赫萝总算吞下面包后，什么话不说，偏偏说出这般话语。

被高龄数百岁的赫萝说成是老头子，罗伦斯也真是没救了。

「想要吃更多更好吃的食物是很自然的现象。就像树木会让树叶往两边延伸，并且努力向上生长一样。」

只要从赫萝口中说出来，诡辩听起来也会变得颇有道理，真是太狡猾了。

不过，明明第一口就一口气咬下一大半面包，贪吃的赫萝却觉得再一口就吃光面包有点可惜，而小口小口地咬著面包。

看见赫萝这般孩子气的表现，罗伦斯忍不住这么说：

「你肚子真的那么饿啊?」

如果只是这么说，赫萝或许会露出愤怒眼神瞪看罗伦斯。

然而，赫萝却是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这是因为罗伦斯说话的同时，也递出了面包。

「神明教导我们要懂得与人分享。」

赫萝直直注视著罗伦斯好一会儿，最后轻轻一丢，把自己那份面包丢进嘴里。

在那几秒钟后，罗伦斯手上的面包已经消失不见了。

「汝……咕，汝偶尔也会有像个男子汉……咕……的表现。」

可能是恨不得早一刻吃到新到手的面包，赫萝边吃边说道。光是看见赫萝这般模样，就让罗伦斯觉得肚子很饱了。

他想起一句与古时旅人用餐有关的古老格言，然后笑著暗自说了句：「原来如此。」

「不过，咱真的可以吃掉吗?」

尽管赫萝用两手抓住面包，但基于礼貌，这是这么询问。

虽然她那副模样散发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松手放开面包」的坚定决心，但既然赫萝都开口问了，罗伦斯也只能做出回应，

在他开口准备回答的瞬间，脑海里也串起了古老格言以及赫萝前天说过的话，

「嗯，尽管吃吧。」

「嗯。是吗?那这样——」

「我已经吃得很饱了。」

张大嘴巴的赫萝就这么保持姿势不动，只转动视线看向罗伦斯。

「怎么了?」

罗伦斯询问后，赫萝先是一副不安模样不停转动视线，然后显得不悦地瞪向罗伦斯。

「什么嘛，原来汝也偷吃过了啊。咱还在想汝今天怎么难得表现得如此慷慨……」

听到赫萝嘟嘟哝哝抱怨个不停，罗伦斯这么做出回应：

「你之前说过的话，应该是要用在这种时候吧?」

「……嗯?咱?咱说了什么话?」

每次都是赫萝设下谜题让罗伦斯去猜。然后，看见罗伦斯猜不出来的苦恼模样，就会开心地一直取笑罗伦斯。

罗伦斯原本认———赫萝这种癖好既坏心眼又恶劣，但自己也这么做了后，不禁觉得非常能够体

会为何她会乐在其中。赫萝闭上准备咬下面包的嘴巴，先看了看手中的面包，再看了看罗伦斯后，做出感到疑问的倾头动作。

如果能够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这般模样的赫萝，会是最好的下酒菜，但罗伦斯担心酒醒后想要喝水时，水里会被下了毒。

罗伦斯在时机正好的时候，说出旅人们的古老诂语：

「想要吃美贪，就付双倍的钱。想要吃得饱，就吃双倍的量。那么，想要得到双倍的喜悦时，应该怎么做呢?」

看见烤全猪时，赫萝也对著罗伦斯说过相同谜题。

罗伦斯笑著接续说：

「只要多找一些共进餐的对象就好。看见你吃面包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的肚子也饱了起来。」

看见罗伦斯的笑容后，赫萝之所以徽微垂下了头，或许是感到有些自我厌恶。罗伦斯当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也真的满足于看她吃面包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所以，为了以动作取代「尽管吃，别在意」的话语，罗伦斯伸出手想要摸赫萝的头捉弄她。赫萝拨开罗伦斯的手，然后反过来伸出自己的手。

「听到汝这么说，咱还好意思吃掉全部吗?」

赫萝伸出的手上拿著被撕下的面包。

她没有均等地撕下面包，别说是均等了，她甚至是经过一番挣扎妥协后，才撕下一小块面包。这样的表现像极了赫萝的作风。

既然你那么想吃面包，不用分给我没关系。

罗伦斯打算这么说的瞬间，赫萝说出捉弄人的话语：

「咱才不想老是让汝吃到好吃的东西。」

方才罗伦斯打算摸赫萝的头取代「尽管吃，别在意」的话语。

现在赫萝也做出同样的行为。

「还是说，汝只顾自己好就好呢?」

贤狼之名并非浪得虚名。

罗伦斯这时如果拒绝，就变成是罗伦斯自私了。

心怀感激地收下赫萝抱著断肠之念撕下的面包后，罗伦斯道谢说：

「谢谢。」

「嗯。」

赫萝表现出有些骄傲的模样一边挺起胸膛，一边点点头，然后一副愚蠢王极的模样笑了出来，并大口咬下面包。

罗伦斯也把收下的面包丢进嘴里，然后在裤子上轻轻擦去沾在手上的面包屑。

赫萝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握住罗伦斯的手。

虽然吓了一跳，但罗伦斯当然没有做出看向赫萝的蠢事。

罗伦斯没出声地笑笑，并反握住赫萝的手。

四周只传来喀啦喀啦作响的马车前进声，好一个平静的冬季午后。

第十三卷 Side Colors III 狼与红霞色的礼物

旅途中停靠的城镇或村落，除了是提供短暂休息的地方，也是旅行必需品的补给站。

不用说补给食物、燃料，还要修理马车或修补衣服，也必须收集道路或治安状况等情报。

只要有人群聚集，自然也会有很多物品集中在一起，所以必须处理很多事情。

而且，如果旅伴的表现就像个任性的公主，必须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在寒冷季节露宿时，燃料是绝对不可欠缺的东西，但来到商店购买燃料，却看见旅伴眉头深锁。

「……反正是花汝的钱，汝自己判断就好。」

如果旅伴是以疑问句说：「汝自己判断好吗?」或许还显得可爱且让人愿意受骗，没想到换成这种不负责任且不屑的说法，感觉竟会差这么多。

虽然旅伴赫萝的态度让人甚至有这般惊讶感受，但无庸置疑地，赫萝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不同。

「你真的那么讨厌啊?」

「不会。」

赫萝简短说道，并别过脸去。她头上绑著三角头巾，肩上披著披肩，脖子上围著狐狸围巾，手十则戴著用鹿皮做成的手套。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像个城镇女孩。不仅如此，赫萝还拥有一头从三角头巾下方垂到腰部、就是贵族也不见得能够拥有的美丽亚麻色长发。如果有十个人与赫萝擦身而过，十个人都会因其美貌而回过头看。

如果是诗人，可能会形容赫萝是看起来最楚楚可怜的十来岁少女，但罗伦斯知道事情的真相。赫萝既不是城镇女孩，也不是十来岁的少女，其真实身分甚至不属于人类。只要拿下三角头巾，就会看见藏在底下的动物耳朵，绑在腰上的长袍底下也藏著毛发茂密的尾巴。

赫萝是寄宿在麦子里，并且能够掌控麦子丰收与否，从前甚至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其真实摸样是一只高龄数百岁的巨狼。

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每次一有什么，赫萝就会挺起胸膛骄傲地这么形容自己，罗伦斯却是时而忍不住想要叹气。因为赫萝这只贤狼的心胸似乎狭窄了些。

「距离下一个城镇不会太远，而且应该也不会太冷。忍耐个一、两天吃冷饭应该没问题吧?所以——」

「所以咱说汝自己判断就好。」

罗伦斯与赫萝此刻站在贩卖给旅人在夜里取暖，或取光线的燃料店。

店前面堆放了大量木柴，不仅旅人，各式各样的人也会前来购买，而摆放在木柴旁的商品同样以不输给木柴的速度售出。

使用木柴旁的商品时，火势确实比木柴来得弱，更明显的不同是这商品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对鼻子比人类灵敏人多的赫萝来说，或许真的很难受也说不定。

可是，这商品很便宜。

而对商人来说，价格便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会让商人宁愿闭眼不去注意各种缺点，有时候甚至愿意遮住鼻子。

赫萝从方才就一直嫌弃的东西是价格比木柴便宜得多，长得像黑色泥块的泥炭，

「那么，两位客人决定买什么呢?两位一直在店前面犹豫不决，我们实在很难做生意呢。」

老板站在屋檐下一边扶著堆高的木柴，一边露出苦笑。

其脸上浮现一半同情搞不定任性旅伴的罗伦斯，另一半觉得活该的笑容。

罗伦斯独自旅行时也有过相同反应，所以不太好意思生气，但带著像赫萝这般美女一起行动，往往会遭人忌妒。

如果因为遭人忌妒就退缩，怎么还有办法当个商人?所以罗伦斯根本不觉得在意。不过，如果表现得太得意，也非聪明之举。

尤其是身边有个看见对方变得得意时，就会用力摇晃他的鼻梁，然后享受看对方慌张模样的坏心眼家伙，更不能表现得太得意。

看见赫萝一副傲慢自大的公主模样，把双手交叉庄胸前·罗伦斯不得已只好暂时保留燃料的问题。

「不好意思，我们晚点再来。」

「好的，欢迎再次大驾光临。」

尽管露出敷衍表情，老板的用宇遣词还是非常有礼貌。

老板这般态度就跟赫萝没什么两样，而说到了赫萝，离开燃料店后，心情立即转好。

「接下来是采买食物。喏!快走呗!」

说著便抓起罗伦斯的手率先走了出去。

从旁看来，或许会觉得这般光景像是旅行商人幸运地被城镇女孩喜欢，但罗伦斯依旧忍不住叹息。

提到旅途上的粮食，想要花言巧语地说服赫萝，其难度根本不是燃料能够相比。

「汝的心声全写在脸上了。」

赫萝投来坏心眼笑容的同时，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也抬高视线看向罗伦斯，罗伦斯不禁停下了脚步。

这只狼总是能够识破一切。

「下一个城镇好像很大呐：所以，咱没打算在这里做出太奢侈的要求。」

「这意思不就代表到了下一个城镇会做出奢侈的要求。」

看见赫萝做出咧嘴一笑的回应·罗伦斯不禁哑口无言。

再说，反正早晚必须与赫萝交战一场，所以既然赫萝现在愿意乖乖让步，罗伦斯决定听从赫萝的提议。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节省粮食费。」

「嗯。」

罗伦斯买了并非使用小麦，而是使用黑麦的面包当主食，而且还是参杂了豆类相栗尹磨成的粉来增量、价格便宜的面包。

副食则买了芜菁、胡萝卜以及少量炒豆子。请店家装入皮袋的葡萄酒品质虽不怎么好，但多少带有一些透明度。

虽然比平常节省许多，但与从前只靠著像石头一样的燕麦面包，以及净是菱渣的葡萄酒爬过山头的日子相比，已经是相当高额的支出。

罗伦斯采买东西时，赫萝眺望著排列在店外的树果乾以及炒过的花种子。

他心想趁著赫萝还没开口要求买东西，赶快办好事情，于是赶紧拿出一枚泛黑的银币付给店老板，并准备收下找钱。这时，罗伦斯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抱歉。方便找我那边那种铜币吗?」

「那边?喔～您是说修米铜币啊。您打算经过北方的森林啊?」

「是的。我记得途中会经过樵夫村。」

旅途中依经过的城镇不同，必须准备的零钱种类也会不同。举例来说，不停往返陷入纷争的两个城镇之间时，如果使用了敌方的货币，后果可想而知。

「那地方很小，可能还称不上是村落。不过，这时期很多人会想赶在下雪前做最后一次工作，应该会聚集很多人吧。所以，兑换比率是这样。」

尽管兑换行情是由好几种类，甚至好几十种类货币的行情交错构成，但只要是出生意的人，都大致掌握了兑换比率。

虽然店老板提示的兑换比率有些不利于罗伦斯，但也不至于亏损。

罗伦斯表示认同后，接过体积虽小却颇具厚度，名为修米的铜币，最后离开了商店。

「商人真是麻烦。」

罗伦斯一走出商店，赫萝立刻这么说。

罗伦斯把手放在她头上反驳：

「没有你麻烦就是了。好了，现在剩下马车的维修，还有收集道路情报……」

赫萝像个小孩子一样仰望著罗伦斯屈指说话的模样。

这时罗伦斯如果没有理会赫萝，她肯定会暴怒。

罗伦斯无力地垂下肩膀，死了心地说：

「还有吃饭。」

「嗯。如果是去酒吧吃饭，还能够收集到旅行情报。这事情太重要了。」

面对贤狼这个对手，罗伦斯想要反驳恐怕很难。

罗伦斯爬上旅馆的阶悌时，正好遇到旅行商人从上面走下来。

对方轻轻举高帽子打招呼的同时，投来了苦笑。

罗伦斯当然知道对方露出苦笑的原因。

因为现在太阳根本还没完全下山，罗伦斯就抱著已经满脸通红的赫萝。

「你知道这是我第几次抱你这个因为喝太多又吃太饱，连脚步都站不稳的贤狼大人吗?」

「呜……」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放高利贷的人，要是我是放高刊贷的人，你早就被脱光了。」

罗伦斯撑著赫萝走路，好不容易才抵达房间。

让赫萝躺在床上后，如往常一样帮赫萝脱去三角头巾和披肩之类的衣物。

他如此勤劳地服侍著赫萝，即使不是放高刊贷的人，就算他直接脱光赫萝的衣服，也不会有人责怪他。

尽管脑中每次都会浮现这般想法，罗伦斯却没有一次付诸行动。

因为赫萝虽然仰卧在床上痛苦呻吟著，脸上却浮现开心表情。

「真是的。」

只要笑著这么嘀咕，再以手指背面抚摸赫萝的脸颊，就让罗伦斯感到满足。

「好了。」

一方面因为特别早抵达城镇，所以赫萝也特别早喝醉。

屋外天还亮著，只要打开木窗，就算没点燃蜡烛也能够工作。

罗伦斯把荷包、小刀以及地图放在书桌上，悠哉地准备开始工作。

他首先检查小刀，以确认是否肓刀刀出现缺口或刀柄松脱的现象。虽然小刀主要是在用餐时使用，但在漫长旅程中，也曾经划破过人类皮肤、夺取过动物性命，

说到旅途中救过罗伦斯最多次的存在，莫过于这把小刀。第二多的肯定是神明的庇佑。

如果有人询问地图有没有帮助，只能说地图的准确度比遮住眼睛前进好一些。不过，事先掌握一定程度的位置关系，也不会吃亏。

尤其是明天起必须经过无法眺望远方的森林道路。

自称贤狼的赫萝就在身边，感觉上似乎没什么好担心，但从过去的经验里，罗伦斯知道并非这么回事。顶多只有在森林遇到狼的时候，才会因为赫萝在身边而感到安心。

不管怎么说，赫萝的真正模样足一只连罗伦斩都能够一口吞下的巨狼，有这样的赫萝陪伴在身边，当然没理由害怕在森林出没的狼。

就这点来说，确实让人觉得轻松许多。

罗伦斯独自旅行的那段日子，每次必须经过狼或熊等危险动物特别频繁出没的地区时，总是拚命地寻找各种保身方法或幸运物。

像是因为动物讨厌闻到金属味而把用铅做成的东西缠在身上；或是—直发出声音，动物就不会靠近而成天敲著小型的钟；甚至曾经到过教会捐出较高额的捐赠金，请教会为自己祈福。不仅如此，罗伦斯也买过护身符，上面写了据说从前甚至对狼说教过的有名圣人名字。

然而，不管做了再多预防措施，注定应该遭到很攻击就会遭到攻击，没用的时候再挣扎也没用。

虽然罗伦斯也有过令人讨厌或痛苦的经验，但一旦变得不再需要担心遇到这类事情后，甚至开始有种落寞的感觉，人类真是任性的生物啊!

话虽这么说，能够不要遭遇危险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而过于依赖赫萝也让罗伦斯感到过意不去。毕竟赫萝时而会表现出在意自己不是人类的模样，总不能够因为看见狼山现，就煽动赫萝去打倒对方。

虽不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但罗伦斯最后在书桌上摊开来的荷包内容物之中，有好几种最具代表性的防狼护身物。

今天在城镇各商店付钱时，以找钱的方式收集回来的修米铜币，就是其中之一。

修米铜币体积小又具有厚度。虽然这种货币最适合拿来削去边缘以收集铜，但修米铜币不像其他铜币那样被切削到连图样都缺了一角的地步，甚至可以说几乎每一枚修米铜币都保持著完整的状态。

其原因在于修米铜币上的图样。

罗伦斯从其他货币中挑出一枚修米铜币，并拿在手上眺望。

红褐色的修米铜币表面刻了一种动物的图样。

「什么嘛，原来汝在收集这种东西啊?」

听到说话声，罗伦斯差点掉了手中的货币。

因为他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动诤或脚步声。

赫萝发出酒气冲天的臭味一边打嗝，一边趴在罗伦斯的背上。

「看来汝总算发现咱们狼了不起的地方了。嗯，这是好事。」

「好啦、好啦!喂!你这样很危险喔。」

看见赫萝身体摇摇晃晃，罗伦斯抓住她的手说道，结果看见赫萝一副开心模样微笑著。

就算对方已经喝醉了酒，看见像赫萝这样的女孩投来满面笑容，这方也会跟著脸红。

「那么，什么事?想喝水吗?」

「嗯……咱的喉咙快烧起来了……」

因为每次都会上演这样的桥段，所以罗伦斯习以为常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浚让赫萝坐在椅子上，并取来水壶。

把水壶递给赫萝后，赫萝豪迈地大口大口喝著水，在那同时嘴角也不停流出水来。

照赫萝所说，因为狼没有双烦，而它还不习惯怎么使用人类的双颊，所以不能怪她。不过，罗伦斯认为事实并非如此，而纯粹是因为赫萝太粗鲁。

「呼……嗝。」

「舒服点了没?」

「嗯……今天喝的酒好像很呛、害咱喝得口好渴……咕噜、咕噜。」

说著，赫萝又喝起水来，但嘴角洒出来的水未免太多了。

罗伦斯像个男仆一样用抹布擦著水时，总算有所察觉。

赫萝是在报复罗伦斯今天点了为了掩饰品质不佳，而必须放入大量生姜的葡萄酒。

「就算点高价位的酒，洒出来这么多也可惜。」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露出早就清醒过来的眼神看向罗伦斯，但她只是稍微扬起嘴角，没有理睬罗伦斯。

「喏!你如果觉得舒服点了，就让开来。要是天色变暗了，还要浪费蜡烛。」

赫萝先看了看书桌上的东西，再看了看罗伦斯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子。

不过，赫萝似乎没打算回床上睡觉，而是在书桌角落坐了下来。

「汝在做什么?是在讽刺咱吗?」

「我比较希望听到你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才会这么觉得。」

「哼，毕竞咱是个好吃懒做的饭桶呐。」

赫萝再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然后用水壶顶著罗伦斯的太阳穴。

罗伦斯顺从地接过水壶，并放在书桌上。

爱说令人厌恶的话语，又喝醉酒的人最恶劣。

这样也就算了，如果对方还是——演技好得让人看不出喝醉到什么程度的人，深究其话语等于是自杀行为。

罗伦斯在陷入深不见底的陷阱之前，把话题拉回铜币上。

「明天半路会经过樵夫的村落，所以我打算拿到那里去卖。」

「……卖?」

赫萝感到怀疑地问道，而这是很自然的反应·

毕竟排列在书桌上的东西，正是用来买物品的货币。

「没错，要拿去卖。」

「可是……这些是货币呗。」

「货币也能卖。古老时代……不过，没你平常说的古老时代那么古老就是了，以前不仅是兑换商，工艺师也会在屋檐下卖货币。」

赫萝露出因醉意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神，一副感兴趣的摸样安静地从手边拿超一枚货币。

「像是传说中的国王所发行的货币：或是据说某间里头有个只要摸到他的夹角，病痛就会立刻痊愈的圣人所属的修道院领地发行的货币。一般会在货币上打洞，然后用绳子串起来，再挂在胸前：但我听说过也有人会把货币镶进剑柄里。」

赫萝拿在手上的货币刻了船只和橹桨的图样，是沿海国家所发行的货币。

看了看正反面后，赫萝试著把货币拿到胸前比一北。

「那货币要拿来当项链太小了，那些原本就是打算用来装饰而发行的货币比较大。如果足你要戴……这个大小的货币应该挺适合的。」

罗伦斯把一枚大小合适的货币拿到赫萝胸前一比，原本看起来既平凡又黯淡无光的银币，立刻变成像是具有历史性的银制品，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但赫萝正好相反，或许任何东西戴庄赫萝身上，都会变得十分像样世说不定。

「呵。可以在这上面打洞吗?」

看见赫萝一边看著自己胸前，一边显得开心地说道，罗伦斯不禁有些犹豫了起来，但最后还是狠下心拿回货币说：

「要是打了洞，就不能用了。」

「唔!」

「你胸前不是已经挂著贵重的麦子了吗?怎么可以跟货币挂在一起呢。」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后，赫萝一边显得落寞地注视著被罗伦斯没收走的货币，一边显得少根筋地倾头发出「啊?」的声音。

「有一句责怪放高钊贷者的传教话语是这么说的：放高利贷者之行为就像在田里撒货币。」

尽管显得少根筋地倾著头，但毕竟是自称贤狼的赫萝。

她一动起脑筋思考，立刻散发出充满知性的感觉。

不过，因为受到酒精阻碍，赫萝很快就放弃了。

「……什么意思?」

「货币不会发芽，也不会开花。而且，因为货币是金属做的，所以会破坏土壤，害得所有农作物枯萎。这句话的重点就是在否定收取利息，以及批评违反道德的金钱行为。」

「嗯。」

赫萝一边摆动头上的狼耳朵，一边接受说明地点了点头。

「咱的麦子如果枯萎会让人很困扰。」

罗伦斯心想「还有你那平常就显得弱不禁风的身躯」，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世上，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唯一。

「那么，这货币怎么卖得出去呢?」

赫萝指著修米铜币问道。

也就是刻了狼图样的铜币。

「这货币是因为……」

罗伦斯瞬间吞吐了起来。

然后，他以商人最擅长的回答方式说：

「想要效仿上面刻的狼模样。」

「哟?效仿什么呢?这只狼看起来非常有智慧的样子。」

赫萝拿起一枚修米铜币，一边在手掌心上把玩，一边看似愉快地说道。

这并非因为喝了酒而有的好心情，而是因为修米铜币上头刻了狼的图样。

旅人在远离故乡的异国土地上，因为偶然的缘分看见刻有故乡伟人肖像的货币时，而获得心灵慰藉。

然而，罗伦斯却是变得愈来愈吞吐。

看见赫萝好心情地坐在书桌上不停甩动尾巴，罗伦斯知道没必要特地说出事实。

「喏，汝啊，到底是效仿什么?」

所以，赫萝的这般询问让罗伦斯头痛不已。

「还是勇气呢?不然就是……幸运？不对，毕竟是效仿咱们狼，所以……」

说著，赫萝自顾自地猜想著各种可能性。

面对这般模样的赫萝，罗伦斯怎可能说得出口。

他怎么说得出修米铜币是用来防狼的护身物。

「嗯?对了，汝说过要拿到憔大的村子去卖。」

「是，是啊。」

「这么一来就表示……」

思考事情时，赫萝总会像慢慢沉人水中一样逐渐陷入思考之中。

罗伦斯只能够背对著赫萝，并且闭上眼睛。

赫萝拥有贤狼这个别号并非浪得虚名，不出罗伦斯所料，她果然察觉到了真正的答案。

赫萝发出「啪」一声停止甩动尾巴，然后以更安静的动作把原本把玩的货币放在书桌上。

「……哎，咱本来就在想可能是这么回事。」

罗伦斯知道赫萝是顾虑他才会这么说。

狼与人类。

赫萝的态度仿佛在说，两者会对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对了，那个啊，也有防盗贼的货币。所以——」

「汝啊。」

赫萝显得落寞地笑笑，然后叹了口气。

「汝这样安慰人，反而会让咱更难过。」

说著，赫萝忽然跳下书桌，并回到床上去。罗伦斯想要搭腔，但已经太迟。赫萝已经整个人钻进被窝底下，尾巴也慢了一步收进被窝里。

罗伦斯太大意了，

他一边责怪自己明明知道事情会这样，一边叹息，并准备把书桌上分类好的货币集中收进不同袋子。

就在这个瞬间，罗伦斯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对喔。既然这样……」

说著，罗伦斯把手肘靠在椅背上，并回过头看，赫萝也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模样看向了罗伦斯。

「难得有你在，乾脆我们做一些防狼道具来卖，应该能够大赚一笔吧?」

有些时候完全豁出去的态度会引来苦笑。

然后，不管是苦笑还是哪一种笑容，很多时候只要展露笑脸，就能够让心情或气氛变得开朗。

赫萝不停微微动著耳朵，并且显得开心地翻身面向罗伦斯说：「然后呢?」

「好比说，做什么样的道具呢?」

赫萝有时候会说出比其外表显得更加幼稚的任性话语，有时候又会以连罗伦斯也做不到的乾脆态度抓住仅有的和好机会。

与这样的旅伴一起旅行是最愉快的事情。

「我想一想喔。」

说著，罗伦斯让视线在空中游走。

「比方说发出讨人厌的声音来赶走狼，这样如何?」

「咱们有时候确实会讨厌尖锐刺耳的声音，可是……这样与其要赶走狼，反而比较容易引起注意呗。」

非常有道理的意见，

「那么，祈求神明保佑呢?」

「除非这个神明每天都会喂食物给咱们。」

「听说狼讨厌闻到金属的味道是真的吗?」

「金属?」

赫萝一副总算听见值得讨论的东西似的模样挺起身子，然后闭上眼睛转动脖子。

「这东西听起来好像有效。」

「那这样，用铅做成的围裙会有效吗?」

罗伦斯实际看过穿著这种围裙的商人，

「嗯～」

「好比说，大家经常会说身上包著镗甲的骑士或佣兵不容易遭到攻击。」

「那是因为那些家伙拿著长枪呗?那东西连咱也很头痛。如果是长剑，咱们应该会因为看不出对方有没有拿武器，而扑上去呗。」

赫萝给的答案都非常有道理。

罗伦斯试著说出直率的点子。

「那这样，单纯使用难闻的味道会比较好吗?」

「是呗，像是香草类的东西有的味道很难闻。对咱们而言，那味道比其他东西都来得讨人厌。」

罗伦斯脑中立刻浮现了多种香草种类。

当中也包含了廉价的香草，所以罗伦斯说不真的能够大赚一笔。

虽然已经足就快天黑的时刻，但如果是卖香草的商店，就算正准备打烊，也能够站在店前面闻味道，

「要不要现在去看看呢?顺便让你醒酒一下。」

「唔，现在吗?」

赫萝惊讶地说道，然后改变念头地展露温和笑容。

「哎，好呗。」

「那好。」

罗伦斯收拾好东西并从椅子上坫起来的同时，面带笑容望著罗伦斯的赫萝也走下了床。

「不过，慢慢来，嗯?」

她一边牵起罗伦斯的手，一边这么说。

西边的天空一片红，东边则是逐渐化为蓝色。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把围巾拉高到盖住嘴巴的位置，然后一边缩著身子，一边忙著处理好本日最后一件事，或做起回家的准备。

经过不久前赫萝还在店里喝酒玩乐的酒吧时，正好看见招牌女孩在屋檐下悬挂动物油灯。招牌女孩与罗伦斯视线交会后，立刻露出可掬笑容挥了挥手。

罗伦斯一挥手回应招牌女孩，赫萝立刻加重力道握住罗伦斯的手，但这般举动已是每次必定会上演的开玩笑戏码。

而且，除了招呼客人的基本礼貌之外，招牌女孩也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理会一个旅行商人。

客人一个接著一个走进酒吧，而且店里好像传来呼唤声，所以招牌女孩很快就走回了店内。

「严格说起来，那女孩应该是因为你的好酒量，才会亲切打招呼吧。」

「哟?那这样咱不应该挥手，而是应该去挥一挥空的酒杯。」

「那么，我只要挥一挥变轻的荷包就好，是吗?」

「咯咯，一点也没错。」

两人一边聊著这般无聊对话，一边走在黄昏时分的城镇。

罗伦斯不喜欢显得哀愁的夏日黄昏，但冬天的黄昏则相反。

或许是因为在寒冷乾燥的空气中，弄得一身尘埃工作完后，只要回到充满柔和灯光的温暖房间，就有美酒和佳肴等著自己，

虽然有这般想法与赫萝完全一个样，但每次还是忍不住走进酒吧，又忍不住松开荷包，这当中肯定有部分原因出在这种想法上。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著，一边与赫萝走在路上，最后来到某家商店前方。

商店屋檐下挂著招牌，招牌上标示出代表药商的磨钵图样。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城镇都草药商负责销售辛香料或香草。

药店屋檐下堆若满山看来诡异的乾草，店内也排列出多种塞在篮子里的乾草。

不过，老板弓著背在最里面正忙著收东西。发现罗伦斯两人站在店前面后，老板一边吐出少量白色气息，一边显得过意不去地笑著说：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啊?我们再一下子就要打烊了。」

「可不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子就好?」

老板发出沙沙声响移动著架子上的罐子和小俑子后，回答说：

「嗯……好吧，只要不会花太长时间。」

「谢谢。」

罗伦斯展露笑颜道谢后，赫萝看见老板把头伸进最里面的架子，立刻在罗伦斯耳边低声说：

「老板方才是看见咱才答应的呗。」

「他可能在想这个迷上城镇女孩的笨旅行商人，说不定会买香包给女孩。」

罗伦斯做出耸肩的动作后，赫萝没出声地笑著。

「就算收到有香味的东西，也只会让肚子变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两人在这般互动之下，拿超每一种排列在店面里的香草一一闻味道。

黑色乾草、青色乾草、深绿色乾草、红色乾草以及黄色乾草。

另外还有乾燥花和乾燥种子，也有许多问了老板后，罗伦斯才知道其名字的香草。

至于赫萝，她则是一边嗅味道，一边说出「硬邦邦的牛肉料理常有的味道、劣质酒常有的味道、黑面包常有的味道」的评语。基本上，这类味道呛人的香草不是用来提升料埋美味，而足反过来消除难吃料理的味道。赫萝八成是带著讽刺或挖苦的意味说出这些评语。

不管怎样，赫萝灵敏的鼻子不停嗅出味道，还让途中察觉其灵敏程度的老板瞪大了眼睛，但罗伦斯这个知道谜底的人当然不觉得惊讶。

不过，真正让罗伦斯感到惊讶的是，老板发现赫萝拥有灵敏嗅觉后，从最里面搬出了好几只小篮子。

「有件事情想请你务必帮忙。」

「唔？」

赫萝先回头看向罗伦斯，然后看向老板。

「这个跟这个，还有这个跟这个。像这个也是，这些都是谣传最近到处出现假货的商品。我经营药店三十年了，时而会因为买到假货而遭遇惨痛经验。听说那些人是利用受过训练的狗找到香味类似的草……方便花一下时间帮我闻闻看是不是假货吗?」

每种生意都有其劳心之处。

虽然赫萝明显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罗伦斯精打细算地这么询问老板：

「这女孩曾经在宅邸工作过，宅邸的女主人非常喜欢香草，所以她自然训练出了灵敏嗅觉，老实说，我也是看中她这点才带她出来。」

虽然这样的说法显得拐弯抹角，但老板也不是外行人。

老板立刻点了点头，并开口说：「这点您不用担心。」

「如果分辨得出是不是假货，我愿意提供这些当谢礼。」

老板在秤重用的天秤一端摆上法码，另一端摆上零钱。

商谈成立。

「那么，赫萝。」

「……嗯……白色小麦面包。」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赫萝也确实提出报酬要求后，罗伦斯点了点头。

店老板拿在手上的香草似乎是价格昂贵的香草，提示给罗伦斯的金额世不算少。

这金额就算买了小麦面包给赫萝，也还有得找钱。

如果是临时收入，就是花光全部也无所谓。

「嗯。」

赫萝原本向老板拿了一小撮香草闻著味道，听到罗伦斯这么嘀咕了一声后，抬起头说：

「怎么著?」

「喔，没事。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要处理。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边等一下。」

虽然赫萝露出不满表情，但对老板而言，似乎只要嗅得出香草味道的赫萝留下来，罗伦斯在不在都无所谓。

罗伦斯轻轻拍了一下赫萝的肩膀后，没等待她回答便走了出去。

踏上归途的人们身影逐渐涌现，在这般城镇之中，罗伦斯朝向某处快步走著。

怀里的货币轻轻发出当啷声响。

罗伦斯处理完事情回到药店后，发现赫萝与老板坐在店门口喝酒。

看见两人一边说什么「愿荣耀降临药商!」一边喝酒，罗伦斯心想应该已经完成分辨味道的作业。

先发现罗伦斯回来的老板一定出店门口，立刻一副就快街上去抱住罗伦斯的模样，展露笑颜这么说：

「真是太神奇了!这位姑娘的嗅觉相当准确。我把假货泡在酒里后，姑娘当场就识破了假货。好险，差一点就亏大钱了!」

「那真是太好了。还让您招待酒。」

「哪儿的话。跟我避开的亏损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了，我当然还是会准备一大包谢礼答谢两位。」

说著，老板急急忙忙往最里面走去：

赫萝一副得意表情喝著酒，毕竟原本就还没有酒醒，所以赫萝的眼神已经有点恍惚。

「你喝太多了吧。」

「唔?咱辛苦工作了啊。不像汝只要把赚来的钱放进口袋就好，咱可是累坏了。」

或许是在生气被罗伦斯丢下来，赫萝一边顶著罗伦斯胸口，一边说话的眼神显得意外认真。

不过罗伦斯没有道歉，只是帮赫萝拿下沾在嘴角的香草屑。

罗伦斯闻了闻香味后，发现是适合搭配葡萄酒的香草。

「看这样子，根本没时间完成我们当初的目的。」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赫萝咕嘟咕嘟地喝下酒后，一副充满怨恨的摸样说：

「基本上，要寻找狼讨厌的味道，就代表咱自己也要凑近鼻子闻那难闻的味道是呗?为什么咱非得这么做不可?』

虽不知道赫萝是喝醉了，还是故意这么说，但罗伦斯清楚知道丢下赫萝这件事让她相当生气。

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抓住赫萝的手，并且没收酒杯。

赫萝似乎没料到罗伦斯会做出这般举动，她一副仿佛看见什么奇妙光景似的模样，发呆地看著酒怀从手中被拿走。

「酒呢?」

然后茫然地嘀咕说道。

看见赫萝如此少根筋的可爱模样，罗伦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取代回答。

罗伦斯之所以丢下赫萝，并非真的有事情忘了处理。

他是前往兑换商、金饰工艺师，或是专门处理银或铁的工艺师所聚集的地方。

在几乎所有店家都准备打烊的时刻，罗伦斯硬是请店家帮忙做了加工。

不过，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加工很简单，所以店家才会答应。

罗伦斯把取出的物品亲手递给了赫萝。

那是打了洞，又用绳子串起的修米铜币。

「这是……?」

「只是浪费一枚铜币而已。而且，这种威风凛凛的图样感觉比较适合你。」

赫萝一直看著铜币，然后看向罗伦斯。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赫萝的双眼湿润，而罗伦斯肯定一辈了也不会忘记赫萝在那之后露出的笑咪咪模样。

「可是……」

说著，赫萝朝向罗伦斯接续说：

「如果戴上这东西，旅途中咱可能会见不到同伴，不是吗?」

因为修米铜币是彼当成防狼的护身物，所以难怪赫萝会这么说。

不过，罗伦斯拿起垂在铜币下方的绳子，一边挂在赫萝的脖了上，一边这么说：

「你只要在到了城镇时，再戴上就好了。」

赫萝乖乖地让罗伦斯为自己戴上铜币，并且在罗伦斯为了让绳子穿过头发而把脸贴近时询问：

「什么意思?」

香味夹杂著酒味扑鼻而来，但那香味有别于香草或香油，而足赫萝身上的淡淡香甜气味。

没有什么比这香味更能够让人变得大胆。

「这样在城镇的时候，其他色狼就不会靠近你。」

看见赫萝惊讶得甚至僵住了身子，罗伦斯不禁心想幸好事先没收了酒杯。

她的耳朵用力挺起，力道让三角头巾差点脱落下来。在那之旁，赫萝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发出噗哧一声，并弯赵身子笑了起来。

这时店老板正好拿著报酬从店内走出来，看见赫萝的模样后，瞪大了眼睛。

罗伦斯朝向店老板露出苦笑，赫萝也几乎在那同时挺起身子，并抱住罗伦斯的手臂。

「噗咯咯咯……大笨驴，真是一只大笨驴。」

「够肉麻了吧?」

「咯咯咯……」

赫萝继续大笑一阵后，挺起身子这么说：

「肉麻到发臭。」

「臭到其他狼都不会靠近?」

从为赫萝的大笑模样感到吃惊的店老板手中收下报酬后，罗伦斯支付了赫萝喝下的酒钱。

如罗伦斯所预料，老板果然提出希望雇用赫萝的请求，但罗伦斯当然拒绝了。

他牵起赫萝走了出去。

赫萝到现在还笑个不停，并且紧紧抱住罗伦斯的手臂，片刻也不肯松开。

看著星光开始闪烁的天空，罗伦斯忽然想起一件事，并询问说：

「对了，如果真的有那么臭……」

「嗯?」

「就算买了泥炭，你也不会在意那臭味了吧？」

大笑到眼中渗出泪水的赫萝再次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真是被汝打败了。」

修米铜币在赫萝胸前晃动著。

黄昏下，铜币上表情威风凛凛的狼，也快要受不了地发出叹息声。

第十三卷 Side Colors III 狼与银色的叹息

回头一看，发现距离马车已有好一段路。

捉弄著野兔母子时，不知不觉中玩得太投入。

这下子真不知道是谁在捉弄谁。

拍了拍绑在腰上的大块布料，然后对著野兔露出笑容宣告游戏结束。这时，野兔母子互看一跟后，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好了。」

说罢，这方也决定走回巢穴。

这次的巢穴比较特别，是用木头与铁做成，前方还有马匹拉动，并且带有车轮。

虽然巢穴时而会堆满货物，但最近没有堆放太多东西，所以相当舒适。如果堆放太多货物，就会挟窄得让人难受；但堆放太少，又会冷得让人头痛。

只要在木箱与木箱之间铺上生皮，感觉有东西挡住两侧，就能够得到安心感，同时具有极佳的挡风效果。然后，在中间摆上塞满谷物的袋子当作枕头，再准备大量的棉被。接下来只要躺下来在棉被底下缩成一团，然后看是要发呆地数木箱上的木纹也好，要眺望天空也行。

今天天气这么好，棉被一定晒得暖烘烘又蓬松。

一方面因为刚吃完午餐，想像了一下窝在棉被底下的感觉后。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因为人类的嘴巴两边有脸颊，所以打起哈欠来有些难受，但伸懒腰时能够把两手举得高高的，也是人类才享受得到的舒服感。

虽然觉得熟悉了好几百年的狼模样才是真实的自己，但人类模样尽管有诸多不便，却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人类会有与众不同时想法想要装扮自己。虽然狼也会注重毛发状况，但根本比不上人类装扮自己的行为。

如果以狼来比喻人类这种行为，就像狼会依照当天心情变换毛发颜色，或变换造型一样。这怎么可能不愉快呢?

不过，最大的乐趣还是在于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装扮，然后观察对方的各种反应。

就这点来说，旅伴就是最佳对象。一条围巾或一件长袍就能够让旅伴有很大的反应。

至于问题点呢，就是必须花钱才有办法装扮自己，这方是堂堂贤狼，如果在意金钱这种人类世界的无聊东西，有可能损及名声；但既然以人类模样与人类旅伴一起旅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且，旅伴是个从商的旅行商人，说到旅伴对于金钱有多么执著，就教人觉得难以置信。好比说现在之所以会绕道来到这片草原，旅伴口中说是因为天气晴朗又正好是午餐时间，但其实明显足为了其他理由。

旅伴是为了让马儿吃草以节省饲料费，还有前几天拜访了一个城镇，在那里看见的东西让旅伴在意得不得了。

从昨晚开始旅伴就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听到这方搭腔说话，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回答。方才吃午餐时也一样，旅伴的目光一直看著远方，连这方偷吃了两块乳酪也没发现。

说到旅伴到底在想什么，似乎是在镇上看见的货币及皮草。

不管是货币还是皮草，流通于人类世界的种类都多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两者的交换比率似乎让旅伴挂念不已。事情就是，听说拿黑色皮草交换白色银币，再用白色银币购买咖啡色皮草，再将这个咖啡色皮草交换成红色铜币，最后用红色铜币币买来黑色皮草，就有可能赚到钱。

为了这件事情，旅伴从昨晚就—直计算著。

在人类世界旅行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用到金钱，而且旅伴本来就是为了赚钱而旅行，所以这方没道理生气。

看见旅伴做著如此让人热泪的努力，怎么好意思要求旅伴买根本没办法填饱肚子的东西?

不过，尽管回到了马车上，旅伴却几乎没发现的态度，还是让人不禁微微膨起尾巴就是了。

「汝啊，要待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这方一边拍打棉被，一边这么询问。

或许是稍微加重语调说话奏了效，旅伴总算从木板上挪开视线，并抬起了头。旅伴似乎也没有好好吃午餐，只顾著一手拿著切削过的树枝，在涂上蜡的板子上刮来刮去地计算个不停。

「嗯……哎呀，已经这么晚了啊。」

不愧是具有智慧的人类，无论在任何地方，只抬头仰望天空，就能够立刻看出时辰。

旅伴急忙收拾好木板和树枝，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

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方偷吃了两块乳酪。

「你散步完了吗？」

然而，这方重新铺上拍打过的棉被，正准备钻进去时，旅伴突然这么说。

旅伴看似没在注意，但其实还是看得很仔细。

「咱担心要是跑太远，汝会害怕。」

旅伴一副乐天派的模样笑了笑。看见那副蠢样，有时候真会让人想要坏心眼地躲起来一下。

要是发现这方不见，旅伴肯定会丑态毕露。

不过，说到旅什的愚蠢程度，就像猫明明怕水，却想要抓池里的鱼一样。

旅伴什么话不说，偏偏说出这般反驳话语：

「怕什么，你跑得再远，只要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

因为这样就生气显得太蠢，所以这方露出笑容回应后，这个笨蛋旅伴立刻表现出自以为很风趣的得意模样。

一个人能够愚蠢到这般程度，应该值得夸奖了吧。

「好了，那就把马儿绑回去，差不多出发吧。」

说著，旅伴从驾座站起来，然后朝向松绑的马儿走去。

这方托腮倚在驾座边缘上，望著旅伴的举动。

旅伴明明是个烂好人又胆小，却很爱面子，有时候还会表现得自信满满。

有些时候旅伴会把金钱这种无聊的东西，视为仅次于性命的第二重要物，甚至会有让人感到可怕的时候。

可是，本以为这样的旅伴会存下所有赚来的钱，却在一些怪吔方会做出慷慨表现，害得这方老是忍不住摇起尾巴。

旅伴似乎认为这方是为了食物才跟随著他，难道旅伴真的认为拥有贤狼名号的这方，会只因为「人类料理的食物太好吃」如此肤浅的事情而忘了自我吗？

旅伴说什么「只要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方之所以会主动回来，是因为不想一人孤单吃饭，而听到有饭吃就会忍不住摇起尾巴，是因为旅伴愿意为了这方掏腰包。

「大笨驴……」

原本吃著草的马儿显得不悦地甩著头，旅伴的脚步随之左摇右晃。

这副德性的旅伴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是人类世界里冷静沉著的狼，真是笑死人了。这方把脸靠在驾座边缘上，喃喃说了句：「明明是一只羊。」

四周一片宁静，还有温暖的阳光陪伴，而少根筋的旅伴就在视线前方。

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是之处，也没有任何不满之处。

这方世不禁大意地在嘴角自然浮现微笑，察觉目己这般奇怪举动后，笑意变得更深了。

「或许大笨驴是咱自己呐。」

受不了自己地喃喃说道，然后让视线落在地面上。

下一秒钟，发现有一样怪东西掉落在草丛之间。

「什么东西?」

这方试著探出身子仔细看，但还是看不出来是何物。

最后走下货台拿起掉落物一看，发现是一条皮绳圈，上头缠著金属做成的动物脸型。

「这是什么东西？」

这方一边嘀咕，一边左一次右一次地望著掉落韧时，传来旅伴的声音：

「喔、来。」

马儿原本尽情享受著久违的自由，旅伴的打扰似乎让马儿相当生气。

这方与马儿的乌黑大眼睛视线交会后，马儿迁怒他人地投来霸气十足的目光。

不过，马儿如果有想要逃跑的意思，机会再多不过了。

重点就是，马儿根本不把旅伴看在眼里。

活该。

「乖!别乱动!让我把这个绑上去……好、好，我知道了啦。嘿咻!」

即便如此，旅伴还是动作熟练地一边闪躲，一边迅速绑住马儿。

总是表现完美的人偶尔做出少根筋举动会让人觉得可爱，而总是少根筋的人偶尔做出敏捷表现，感觉也不错。

然而，当旅伴疲惫地叹口气时，被马儿从后方用鼻尖顶了一下。果然还是平常的那个旅伴。

「真是的……好了，出发了喔……怎么了?」

旅伴肯定以为这方早就躺在货台上用棉被裹住身体，才会这么询问。原本打算问问看方才捡到的是什么东西，但因为想到了其他事情，最后也就没有发问。

含糊地回答后，踏著车轮跳上货台，

旅伴似乎也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坐上驾座后，旅伴握住缰绳重新展开旅程。

在喀啦喀啦作响的马车货台上，一边躺在棉被上，一边拿出捡来的东西重新观察一遍。

人类世界有很多从未听过的石头或金属在市场流通，而这东西似乎是用常见的铅做成。大小差不多有大拇指头这么大，上面的动物脸型图样看起来像小狗或狐狸，不然就是长得丑陋的狼。

这东西似乎经过漫长岁月的洗刷，整体雕刻面受到磨损而变得浑圆，雕花较细腻的部位也已经泛黑。尽管如此，这般长年使用的老旧感，反而让人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对贤狼而言，这种别具风格或韵味的东西，会比闪闪发光的东西来得合适。难得这东西还绑上了皮绳圈，或许可以戴在身上来观察旅伴会有什么反应。

先尝试绑在手腕上，但因为绳子太长，所以不太好看。心想接著挂在脖子上看看好了，但后来发现脖子上已经挂著麦袋。

挂在哪里好呢?嗯?有个好点子了。

人类都会用细绳绑起头发了，所以换成是狼，这么做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虽然这条皮绳长了一些，但打了结梢作调整后，正好挂了上去。

一方面因为铅块部分差不多有大拇指头这么大，所以挂起来不会显得太小家子气。

要是在森林或在麦田里，绝对不会有用绳子绑住尾巴的想法。

站超身子后，忍不住像只小狗一样，追著在尾巴中间晃动的饰品原地绕了一圈。

「呵呵呵。」

一边心想「意外捡到了好东西」，一边在脸上绽放笑容时——

「啊!对了。有件事情想问你一下。」

说著，旅伴在驾座上转头面向这方。

旅伴好巧不巧地在这方扭转身体看著自己尾巴的瞬间转头，这方就是想掩饰都难。

再说，反正本来就打算戴起来给旅伴看，所以乾脆豁出去地对著一脸愕然说「你在做什么?」

的旅伴，甩了一下尾巴炫耀说：

「如何?汝不觉得很好看吗?」

这方双手叉腰，并且学著以前在城镇看过的舞娘那样绕了一圈。

旅伴的视线盯著尾巴不放。

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呃、喔，好看，可是……」

可是?

旅伴该不会又因为不甘心直率地说出感想，而打算说一些令人厌恶的话语?

这方心想「真是一只不坦率的雄性」时，旅伴突然这么说：

「那东西哪来的?」

「嗯?附近捡来的。」

再次看向自己后，还是觉得很合适。

接近黑色的深灰色饰品放在咖啡色毛发与前端白色毛发之间，散发出十足的存在感。

旅伴露出怪异表情望著这方好一会儿时间，看见这方不停甩动尾巴后，旅伴只说了句：「这样啊。」便重新面向前方。

每次这方像城镇女孩那样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时，旅伴就会立刻失去冷静。

旅伴会有这般怪异反应，可见这个饰品戴在这方身上有多么好看。

用鼻子发出叹息声后，轻快地跳上驾座。

「那么，汝想问咱什么?」

因为身高差距，所以坐在旅伴身旁时，必须抬头仰望旅伴。

这方以巨狼模样现身时，大多数存在都在视线下方。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只是做出抬头仰望的姿势，就会让这方有种像在撒娇的感觉。虽然刚开始有些难为情，但现在已变成喜爱的姿势。

如果旅伴因为这方抬头仰望而变得行径诡异，更是让人开心。

这次没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而是拚命像个小孩子一样朝向旅伴露出天真笑脸。旅伴斜眼瞥了这方一眼，看得出来拚命想要掩饰困惑。

除了吃饭和午睡的愉快时光之外，就属此刻最开心了。

这方开心地笑著时，旅伴先咳了一声，然后总算开口说：

「咳!喔，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旅伴说到一半时，瞥了—尾巴一眼；

如果旅伴是刻意这么做，就是要这方立刻屈服似乎也无不可。

「我们昨天还停留的那个城镇，关于那里的皮草啊。」

「嗯。」

旅伴似乎抓到了赚钱的线索。

只要旅伴赚到了钱，就能够吃到好吃的食物，更重要的是，旅伴的心情也会变好。

虽然没打算谄媚旅伴，但既然要一起旅行，有笑容相伴当然比较好。

这方摆出一副「真是拿汝没辙」的模样也咳了一声，然后发出「嗯」的一声。

旅伴立刻不停地迅速发问，一下子询问那皮草的品质如何，一下子又询问这皮草的品质如何。人类会以眼睛观察，并用手触摸来确认皮草品质，但对这方而言，只要稍微闻一下味道，就能够立刻知道好坏。

随著这方一一做出那皮草品质根好、这皮草品质不好的回答，看向这方的旅伴意识，慢慢从眼前转移到记忆中的商品。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旅伴连一声道谢也没有，便陷入了沉默。

虽然忍不住心想「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但其实并不讨厌旅伴认真思考的表情。这方感到疲惫地眺望著旅伴认真思考的侧脸时，旅伴似乎想到了什么而把手伸向货台拿东西。

旅伴把涂上蜡的木仮放在膝盖上，看著刻在木板上的一大片计算结果不知嘟哝著什么后，突然大叫说：「果然是这样没错!」

人类不仅嗅觉迟钝、听觉迟钝，时而还会毫不在意地大声吼叫，一点礼貌都没有。

虽然不仅这方，连马儿也吓了一跳，但旅伴依旧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粗鲁地把木板往货台一丢，立刻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下脚步。

「……怎么著?」

因为耳朵还嗡嗡叫个不停，所以一边像小猫一样用手按住耳根，一边询问后，旅伴露出开朗得数人反胃的表情说：

「皮草行情果然有疏漏，这下终于能够大捞一笔了!」

旅伴准备折返回去时的表情，稚嫩得宛如连牙齿都还没长齐的小狗。

因为—直跟随在旅伴身边，所以对生意构造多少有一些了解，

不过，反覆买进又卖出各种物品，再回到最初的物品后，真有可能产生利益吗?

照旅伴所说，似乎真有可能。

「就像买大金额的物品时，如果支付一大堆小金额的货币会招店家嫌弃一样，买小金额的物品时，如果拿出高额货币也会惹人嫌。这么一来，采买东西时就必须配合不同物品拿出适当的货币。不过，有时候皮草会以皮草互换，货币也一样。重点就是……」

「进行交换之际，整体来看会出现不合理的现象，是吗?」

「没错。我已经计算过很多遍，也发现果然没有错。只要在镇上卖出又买进，就能够赚到两成到三成的利润。这生意太好赚了！」

虽然知道应该是很了不起的发现，但看见旅伴太过兴奋的表现，反而让人觉得扫兴。而且，难得在尾巴挂了饰品，却还没听到夸奖话语。

然而，旅伴本来就是个没办法同时注意两件事情的人。恐怕没办法一开始就要求太多。

穿过今天早上才经过的城墙，进到了城镇，城镇里依旧人潮拥挤，看见这般人潮，就会忍不住怀疑旅伴真的发现了这么多人没发现的事情吗?

不过，理所当然地，任何事情都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至少能够确定的一点是，旅伴绝对没有忘记这方遗忘许久的冒险心。

看见旅伴恨不得早一刻进行交易、急得心里发痒的侧脸，连坐在旁边的人也不禁开心了起来。

然而，旅伴一来到马店安顿好马儿，立刻朝向这方说出这般话语：

「那么，你可不可以到酒吧等找一下?」

「咦?」

这方不禁僵住了身子。因为这方以为自己肯定会与旅伴同行，然后帮忙闻皮革味道分辨好坏，或听声音分辨货币。老实说，旅伴的举动甚至让人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我必须不停往返多家商店。人潮这么多，你应该不想被人拉著到处跑来跑去吧?」

旅伴太狡猾了。

只要老实说带这方一起行动很麻烦不就好了?在明显看得出旅伴不想带这方一起行动，又听到「你不想去吧?」的状况下，除了「是啊」两宁还能够回答什么？

商人懂得利用真心话和体面话，让话题顺著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走，而旅伴的说法正是商人才会有的表现。

旅伴经常会做出这样的表现，只是自己没有特别意识到而已。

「哎，是啊。」

看见旅伴脸上浮现显得暧昧的虚假笑容，这力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表情说道，结果不知道旅伴会错了什么意，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摸了摸这方的头。

反正旅伴一定觉得这方是个怕寂寞的人，所以因为寂寞而在闹别扭。

为什么这样旅伴就会觉得自己才是握住对方缰绳的人呢?

虽然愚蠢到令人难以置信，但看见旅伴那自信满满的表晴，又会忍不住觉得可爱，看来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应该是这方才对。

「那么，应该不会要咱两手空空的去呗?」

旅伴外表看起来纤瘦，但其实不然，这方抱件其结实手臂说道。

虽然旅伴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给了这方一枚美丽的银币。

对于这次的交易，旅伴似乎相当有信心。

「不要全部用完啊。」

尽管如此，旅伴还是不忘这么叮咛。

虽然很想反驳说「带咱一起去就不需要花半毛钱」，但还是放过了旅伴。

事实上，旅伴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悠哉地带著这方一起行动。

在城墙团团围仕的城镇里，似乎完全照著钟声决定时段。

这里的钟声响了，这里的市场就会开始营业；那里的钟声响了，那里的工匠们就会开始休息。看见这般光景，就像看见配合著太鼓声音跳舞给大家看的小丑一样。尤其是从旅途中停靠的旅馆二楼，拿著酒杯发愣地眺望著人潮流动时，感觉特别强烈。

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在宽广大地上独自驱使马车，并且只相信自己的技巧和直觉，顶多只会遵从月亮和太阳运行的旅伴，在人类当中肯定属于相当自由的一群。

自由与韧性是从同一处泉水涌出。尽管少根筋又是个烂好人，却能够在旅伴身上某处找到吸引人的韧性，这都是因为旅伴是一个相信自我力量的强大存在。

尽管一边回想一路来的旅行，一边思考各种事情，还是无法安抚被丢下的孤单心灵。

或者应该说，还是无法找到平息怒气的藉口。

这方拿著仅仅一枚银币的零用钱，被迫坐在拆除所有面向道路的墙壁，呈现开放空间的酒吧角落。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刻，不是一些怠惰旅人，就净是一些像鱼乾一样晒得乾巴巴的家伙会来到酒吧。尽管有这些人，酒吧里的客人还是很少，而这方竟然落得必须坐在冷清酒吧的角落，发愣地望著街上人潮来来往往的下场。

而且，这方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所以遗是一身人类称呼为修女的装扮。

因为这身装扮，时而会有人靠近这方桌位，而且每个人都会说出同一句话，然后放下零钱在桌上。

「愿神庇佑……」

这些人会朝向这方行一个礼，时而还会要求握手，然后回到自己的桌位。

这方明明那么讨厌被人当成神明敬仰，现在晋到这般愚蠢的敬仰方式对待，却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真是太教人感动了。

时而抓起炒豆子吃，然后喝口酒顺便吞下打哈欠而渗出的泪水。

因为考虑到那只大笨驴旅伴万一没有顺利做成生意，所以点了又酸又难喝的劣质葡萄酒。

这葡萄酒的难喝程度足以让入睡意全消，也足以让人忘不了被丢下的怒气。带著怨恨心情用手指挖出残留在嘴里的葡萄渣时，熟悉的轮廓忽然印入眼帘。

那是背著大量皮草、众精会神地向前走去的旅伴身影，

旅伴那眼神说出生意做得顺钊。

虽然旅伴好像没什么自觉，但生意做得顺利时，那表情明显看得出旅伴一直对著自己说「我很冷静」。相反地生意失败时，则会露出拚命对著自己说「我没有失去冷静」。

重点就是，旅伴内心永远处于慌张状态。

大概只有在睡著时，旅伴才会真正冷静下来。

因为平常想要看见旅伴的冷静模样实在太难，所以这方时而会算准旅伴睡著的时间，然后一直凝视旅伴的睡脸。要是旅伴知道这事情，不知会做出什么反应？

八成会紧张得睡不著觉吧。

不过，这样世挺可爱的就是了。想著想著，不知不觉中葡萄酒已经见底了。

没有交谈对象时，总会不小心多喝几口酒。

举高空酒杯，向闲得没事做的老板加点了一杯。

不知道路过酒吧前方几次后，旅伴突然从人群之中走进这方的宁静世界来。

因为老是点难喝的淡酒来喝，只会喝得满肚子水，所以最后点了面包和乳酪之类的食物，而旅伴就在这时走进酒吧。不过，旅伴完全没有要责怪这方太浪费的意思。

还露出了满面笑容。

那笑容之灿烂，就算旅伴就这么抱紧这方，并用脸颊磨蹭这方脸颊，世不会让人感到吃惊。

「这种抢先所有对手一步的感觉，真定爽快极了。」

说罢，旅伴捏了一下这方的脸颊，

旅伴似乎真的很开心。

即便如此，旅伴却没有要多拿出一枚银币的意思。不过，这种态度确实非常符合旅伴的作风就是了。

「小心别掉进陷阱才好呐。」

「我会在掉进陷阱之前跳过去。」

真没想到旅伴还好意思说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也不回想看看一路来旅途上遭遇的种种。不过，光是看见旅伴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就会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最后，这方还是笑著送旅伴走出酒吧。

不过，随著旅伴路过的次数增多，背上的皮草数量也愈来愈多，从这点也能够看出旅伴确实赚了钱。

想要赚更多钱，就必须准备更多资金。

有一次旅伴因为这样一脚踩进陷阱里，而决走进行这次交易前，旅伴之所以会询问皮草的品

质好坏，想必是为了判断万一交易无法顺利进行时，最多可能必须承担多少亏损。

这般态度慎重得令人厌烦，而旅伴会如此慎重，想必与其平时的言行举止有关。

举例来说，旅伴经常做出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惹人讨厌的安全应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既胆小又爱算计。这副德性的旅伴如果在事到紧要关头时，还表现出不可靠的样子，这方就会不客气地用后脚踹开旅伴，但无奈历该表现的时候，旅伴还是会好好表现一番，实在狡猾极了。

不过，如果旅伴平时就充满勇气又大胆，或许同样是个麻烦的家伙。

一边想著这些事晴，一边喝光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杯的酒。因为酒杯一下子就见底，让人不禁怀疑酒怀可能破了洞，所以把酒杯例过来摇了摇、这时，突然看见两只脚出现在眼前，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喝了酒，视野似乎变得狭窄。

拾起头一看，看见了浏海因汗水而贴在额头上，喜色满面的旅伴面容。

「大赚了一笔!」

旅伴拍了一下腰部说道，腰上还绑著就快裂开来的荷包。

「不过，途中有其他家伙发现同样的事情而插队进来抢生意，害我少赚了一些就是了。我在大家同归于尽之前，赶紧收手回来。」

旅伴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后，点了酒，并一鼓作气地喝下一半送上桌的酒，然后用力叹了口气。

旅伴身上散发出尘埃味，看得出来四处奔波了许久。

「我很想说一起乾怀庆祝吧，但看你好像有点醉了。」

旅伴看向这方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说道。

这方忍不住想要表现出呕气模样，而拿起早巳见底的酒杯送到到嘴边。

「明天再点好喝的酒，重新喝过一遍好了。今天晚上就先找家旅馆……话说回来，还真是大赚了一笔呢。」

旅伴几乎一鼓作气地喝下剩余的酒，然后显得开心地说道。

旅伴应该是真的很开心吧。

看见旅伴如此开心的表情，这方当然只能陪笑。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你走得动吗?」

抱著宛如等了好几百年，才看见有人伸出手的怀念心情握住旅伴的手后，发现旅伴的手比喝醉酒的这方温暖得多。那股温暖会让人头部深处发麻，产生一种近似睡意的感觉。

尽管有损贤狼名誉，但旅伴忙著付钱的时候，也依旧表现得像个想睡而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赖在旅伴身上。

「喂，振作点。旅馆一下子就到了。」

听到旅伴说什么「振作点」还是「没事吧」之类的话语，会让人双脚变得更加无力。

像个幼童一样让旅伴牵著手，走在城镇傍晚时刻特有的人潮热气之中，

噪音如洪水般涌进耳中，就算几乎完全闭著眼睛，也能够轻易掌握到城镇的状况。人类的交谈声、动物叫声、敲打物品的声音，还有不知拉动何物的声音。

虽然有这么多种声音在四周萦绕，但惟独旅伴的心跳声听得特别清楚。

不对，还足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这般模糊不清的感觉舒服极了，踩著轻飘飘的脚步之中，只清楚记得旅伴牵著这方的手。

真希望这般愉快时光永远持续下去。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后，不禁觉得自己愚蠢极了。就在这时——

「你说不能买这皮草是什么意思！？」

这般怒吼声博进耳中后，意识忽然被拉了回来。

「不能买就是不能买。我们接到公会的通知，说皮草被当成投机取巧的交易商品。除非再接到公会通知，否则不能买皮草。」

「搞什么啊!」

在喧闹不已的城镇里，不会有人有那闲工夫去注意这般怒吼声。

但是，旅伴直到方才还利用皮草大赚了一笔，被这样的旅伴牵著手，就是不想注意也难。

「好险。」

旅伴看向这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

不过是偶尔顺利做成生意，旅伴就立刻这副得意摸样；虽然抱著这般想法，但一方面受到共享秘密的不道德感影响，这方世不禁庆幸逃过一劫而笑了出来。

然而，目前正面临危机的商人们似乎无法忍受事实。

「叫公会会长出来!」

商人最后这么怒吼一句，并用力拍打商品柜。

事态演变到这般地步，就连城镇的居民也开始停下脚步看热闹。

抱著满山相同皮草的商人表现得更是激动，但怎么看都知道那商人在演戏。商人们想必是抱著刻意大吵大闹一番，然后硬是要求买家买下皮草的计谋。旅伴也经常会做出这般表现，不得不说商人的放任行为实在令人惊讶。

这方甚至抱著佩服的心情眺望著吵闹的商人们。

「走吧。」

只有自己一人顺利进行完交易的旅伴，拉著这方的手打算走出去。

旅伴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或许他顺利进行完交易，却不忍心看见其他人面临亏损。

虽然有些愚蠢，但是个温柔体贴的雄性。

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被旅伴拉著准备踏出步伐的瞬间——

「你看!这上面确实盖了狄尼欧布鲁克公会印章!这样你还说不能买是有什么意图！？」

这么说罢，商人从堆高如山的皮草中拿出一大捆皮草，并高举在头上。受到强势推销的商人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想必那印章应该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存在。

一路看著旅伴敞生意后，会发现人类经常使用「信用」这东西。因为做生意经常必须向陌生人采买或接收各种物品，所以说什么也需要「信用」这东西。对推销皮草的那名商人来说，自己明明已经出示值得信用的存在，却被对方拒绝交易，当然会想发脾气。

望著商人心想「真是棘手」时，旅伴急忙想要拉著这方前进，但这方出力反抗，并当场停下脚步，这方会做出这般举动，并非因为怜悯卖不出皮草的商人。

那名商人高举在头上的皮革束吸引了这方目光。皮单束用了一条皮绳捆绑住，而挂在皮绳上的东西十分眼熟。

那是一颗泛黑的银色圆形物，就是挂在深褐色皮草束上，仍显得十分醒目。

旅伴使出更大力气拉著这方，但这方反抗地回过头看，接著看向长袍底下的尾巴。然后，再次朝向情绪激动的商人一看，发现那颗银色圆形物与这方捡来的东西恰巧形状相同。

而且，商人拿在手上的是品质不太好，毛发又乾燥的狐狸皮草。

旅伴牵著这方的手掌心慢慢渗出汗水。

这方立刻想通了在马车上的所有互动是怎么回事。

旅伴看见这方正尾巴绑上皮绳而开心的模样后，并非因为那东西太衬托这方，才会显得慌张。而是因为绑在尾巴上的那东西就等于买卖狐狸皮草时，会挂在皮草上的价格标签。

就算再愚蠢，也没有笨狼在自己的尾巴上挂起价格标签，然后开心得不得了。

这么一来，以为旅伴是因为觉得太好看而显得慌张的这方，简直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不过，让这方生气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旅伴那时的态度和现在的态度也数人生气，

看见这方愚蠢地在自己的尾巴绑上价格标签，却开心不已的表现，旅伴肯定打算隐瞒真相到底。旅伴方才急著拉著这方离去，也不肯带著这方一起在城镇走动，还有坐在驾座上动不动就轻瞥这方的尾巴，然后露出慌张模样，这一切肯定也是为了隐瞒真相到底。依旅伴的个性，肯定是抱著如果能够不掀起风波，还是保持沉默才是上策的想法。现在一切真相都呈现在眼前，旅伴却身体僵硬地看著这方什么话也不说，从这样的表现也明显看得出旅伴原本的打算。

这方只知道旅伴应该没有恶意，更没有一丝想要取笑这方做出愚蠢表现的意思。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让贤狼变成如此愚蠢的小丑。

虽然不知多少次都觉得包覆在人类嘴巴两侧的脸颊很麻烦，但此刻不禁感谢起脸颊遮住了因为情怒而就快露出的尖牙。

不然就是应该感谢脸颊的方便性，让这方能够一直保持虚假表情。

「你、你听我说喔?」

旅伴靠著少得可怜的智慧思考，并且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的瞬间——

这方松开旅伴净是冷汗的手，然后紧紧抱住旅伴的手臂。这方学著城镇里的人类女孩那样把脸贴在旅伴身上，并且紧紧贴著身子。

旅伴身体变得僵硬。旅伴肯定是回想起在森林或高山上遇到野狗攻击的经验。

不过，这方不是野狗。

而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这方抬起头，并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好了，绑在咱手上的这个旅行商人，不知道是何等品质呐?」

「不是啊，是你自己——」

「汝赚了很多钱，是呗?呵呵呵。不知道会喝什么好酒来庆祝，好期待啊，嗯?」

如果要问是哪一方的错，八成是这方的错。

尽管如此，有些事情还是不能放过。

虽然旅伴似乎多少感觉到不合理，但在表情痛苦地凝视著这方后，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方当然不可能放过了。

城镇里到处都是人，而旅伴具有超越这么多人的智慧，怎么能够放过让旅伴屈服于这方任性之下的机会。

这般举动非常愚蠢。

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因为虽然旅伴叹了口气，然后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但从其侧脸看得出来并不讨厌这方的任性举动。

这方用力抱紧旅伴的手臂。

就彷佛想要告诉世人，只有这只贤狼知道旅伴真正具有的价值以及品质。

这般举动非常愚蠢，但或许在自己尾巴绑上价格标签，还开心不已的这方根适合做出这股举动。

完

第十三卷 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与黑骑士

序

离开城镇爬过一座山丘后，在眼前延伸闲来的景色已变得陌生。

有别于闭上眼睛也能够自在行走的熟悉山丘和野原，这里是通往其他国度的大地。

只要抬头仰望天空，就会看见鸟儿在高处飞翔：只要回头眺望，就会看见出现在远方草原上的羊只与牧羊人身影。

虽然没有留下太好的回忆，但真的决定离开时，又会让人感到落寞。

宜人的微风徐徐吹来，彷佛一边叹息，一边在取笑这方似的。

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刚踏上旅途，就如此落寞寡欢，未来的旅途要怎么走下去?

重新背好行李，并转身重新面向前方。

道路直直向前延伸，不会迷失方向。

而且，旅途上并不孤单。

可靠的黑毛小骑士用圆滚滚的眼珠注视著这方。

这位勇敢耿直的小骑士，有时候也会非常符合骑士作风地有些严肃。

小骑士一直注视著这方，仿佛识破这方心中的不安。

展露笑颜以取代说出「我没事」的话语后，小骑士站起了身子。

那模样仿佛在说「既然这样，只要专心前进就好了」。

向前踏出一步后，很自然地也接著踏出了第二步。

到了第三步、第四步，更是不需要特别去意识。

随著脚步轻快地前进，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改变。

追寻崭新世界和崭新生活的旅途正式展开。

世间是靠著命运而运作。

就算如此断言，相信其他人也不会有太多反对意见。

敝人现在之所以能够活在世上，完全是因为命运。

我不知道自己来到世上已过了多少岁月。

不过，至少能够肯定地说，这段岁月并不短。

心想「自己只能够走到这一步」而放弃挣扎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心想「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而偶然获救的经验更是多。

另外，还有一点一定要让大家知道。那就是我这辈子只跟随过两位主人。

第一任主人非常沉默寡言，且稳重如山，十分具有主人风范，也是这位主人在我出生不久后，就严厉训练我，让我练就想必一辈子有用的技能，虽然那段日子过得朴实平静，每一天却是那么美好，让人回想起来时，不禁有种揪心的感觉。当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永远过著这般充实，且毫无不满的生活。

这般生活之所以如泡沫破裂般消失不见，其原因除了命运两字，没行其他字眼能够解释。

去到野外时，不仅会遇到狼或熊等凶掹动物，也会遇到以铁作为武装、几这些动物的尖牙或利爪更加可怕的人类，虽然旅途上必须有十二万分的警觉，但因为一场突来的风雨，我们不慎在危险之地露宿。

不过，无庸置疑地，我们会露宿在那地方，还有那些家伙会出现在那地方，都不是必然发生的事情，而是偶然。双方那天晚上会在那地方撞见，除了是因为不可思议的命运力量发挥作用，没有其他原因能够解释。

不管原因为何，那天晚上我拚命奋战。

我尽最大努力地奋战。

也确实毫不害臊地认为「万夫莫敌」这句话是为了形容我而存在。

如果足因为持有这般自傲想法，才让敌方乘隙而人，状况或许会好一些。

那晚我们彻底处于劣势，主人当场倒地，而我受了伤。

那场剧烈风雨之中，已分不清沾满主人脸部的是鲜血、泥土，还是雨水。主人把相当于其性命的拐杖交付给我时的表情，此刻仍历历在目。

仆人除了保护主人的安全之外，也必须付出相同心力保护其名誉。

我带著主人的拐杖逃跑。

拚了命逃跑。

恰巧落下的风雨以及黑夜，肯定站在我这一方。

忘我地不断奔跑后，等到我察觉时，天已经亮了。

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受了伤，也精疲力尽得无法再多走一步路，最后缩成一团倚在一块大石头底下。

前晚的风雨如一场梦般消散，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就算到了现在，我遗忘不了当时话感受到的温暖阳光。

还有，很惭傀地，在温暖阳光照耀下，我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我是否守住了主人的名誉呢?

望著眼前想必已成为遗物的拐杖，我只能够如此自问。

只要上了天堂，就能够询问主人这个问题：

抱著这仅有的慰藉，我闭上肯定没有机会再睁开的眼帘。

所以，当有人摇动我的身体而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深信自己已经来到了天堂。

然而，印人眼帘的景象实在不像来自天堂的存在。

印入眼帘的是一名脸颊凹陷、一身穷酸打扮，感觉路边的老树都比其装扮来得有气质的女孩。这般模样的女孩不是为了让自己满是冻伤的手变得暖和，而是为了叫醒我而摇动我的身体。

主人时而因为喝醉酒而变得多话时，会称呼我为骑士。另外，主人偶尔也会告诉我身为骑士的职务何在，我也为骑士的精神而深深感动。

既然如此，我更必须创造奇迹。

尽管自己就快不支倒地，女孩还是哭著拚命想让我从死亡崖边站起来。这时候如果没有站起来，我要如何再以骑士自称?

我吞下一切的伤口疼痛和疲累，站起身子。

当时的那份骄傲感我至今难忘。

尽管自己也濒临死亡边缘，仍为我担心的这位温柔女孩看见我站起身于后，安心地露出笑容。

在饥饿与寒冷之中，不仅为他人担心，还能够展露笑颜。

正是这个瞬间，让我愿意把女孩当成新主人。

虽然不久后我与女孩一起倒卧在地，但彼此紧紧抱在一起，这肯定是命运的安排。睡了一会儿后，我因为肚子饿而醒来时，女孩会在同时张开眼睛，想必也是命运的安排。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场命运的邂逅。

我因此有了新主人，这位新主人虽然有些不可靠，但拥有无人能此的慈悲心，其资质足以让我愿意为其效命。新主人名为诺儿菈，是个至今仍保有天真的小女孩，

为这位诺儿菈效命的在下名为艾尼克。多亏由新主人继承的拐杖上刻了我的名字，所以免除了换名字的不便。大缘分似乎会唤来其他小缘分。

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建立出坚固的关系。

我只是一只狗还没大没小地说这种话，不知道身为人类的主人会不会生气?

不，我想太多了，虽然主人是个了不起的主人，但我如果没有陪在身边，主人老是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情，所以应该不会有人说我没大没小吧。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你们看!

找如果没有陪在身边，主人连想要安稳入睡都有困难。

虽然是个十分软弱的主人，但相互扶持的关系也是美好的主从关系。

这么做出判断后，我与主人在同一张棉被底下取暖。

此刻正逢冬季。

我想，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冬天的早晨来得很早。

这么说当然不是指日出时间很早，而是天气冷得睡不下去的意思。

我们在天还没亮的时间起床，然后朝向天空大大伸懒腰。

伸完懒腰后只有主人打了喷嚏，我则是一脸严肃地望著主人的失态。

「鼻子好痒喔。」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主人找藉口地这么说。

「不过……」

虽然主人一度因为害怕冬天的寒气，而赖床地继续紧紧抱住我窝在棉被里，但最后下定决心让身体袒露在寒空下，主人一边眺望仍看得见星光闪烁的天空，一边接续说：

「起床时没听见羊叫声还真是不习惯呢，」

一点也没错。

对于主人的话语，我不得不表示赞同。

「虽然牧羊工作很辛苦，可是……一旦不再需要从事牧羊工作，还是会有一股落寞。」

牧羊人必须掌控无能的羊只，让它们吃足够的草并且养得肥胖，而这样的工作十分消耗体力，如果放任羊只不管，它们就会迷路，而且不管骂了多少遍，它们还是记不得路。这些羊连主人和仆人的差异都分不清楚，只会发出「咩～咩～」的叫声，掌控它们的工作当然不可能太轻松。

虽然主人与我是靠著这样的工作维生，但如今已不再从事这个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没有每日之分的漫长工作。对我而言，不需要再看见主人随著日出醒来，便立刻一边祈祷羊只没有逃跑，一边数羊时的沉痛侧脸，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不再听见羊只胡乱发出的「咩～咩～」叫声，却又觉得别扭。

我与主人踏上两人之旅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差不多该甩开过去了。

尽管在心中喃喃说出这般坚强话语，但看见主人发呆的侧脸后，我还是忍不住用鼻子顶住主人的侧脸，然后用脸颊磨蹭。

我不想看见主人颐得软弱的面容。

「嗯……对不起喔，我没事。」

主人用双手捧住我的脸，然后笑著说道。

虽说一半是抱著朗待的心情，但决定不再从事牧羊人工作时，主人从象徵牧羊人的拐杖前端取下吊钟时的表情，至今令人难忘。

我叫了一声后，吐出白色气息。

露出难为情笑容的主人，找回了与生俱来的坚强，

「那我们来吃饭吧。其实啊，虽然只买了一些，但我在上次停留的城镇小奢侈了一下。」

说罢，主人急急忙忙从麻袋里取出面包。看见主人这般孩子气模样，让人忍不住露出苦笑。

而且，不应该因为盘缠充裕了一些，就做出奢侈行为。

我抱著这般想法凝视著主人，但主人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不知道会错了什么意，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笑著这么说：

「不行喔，艾尼克。这样很丢脸喔。」

主人的发言真是让我太意外了。

我会摇尾巴，绝对不是为了麻袋里的面包，而是因为很高兴看见主人恢复坚强模样，绝对不是为了那种肤浅的事情……

「不过，你看!雪白色的面包。」

主人把面包拨开成两半，让我看面包内层。

大地孕育出来的小麦芳香立刻扑鼻而来。

因为我以自己是一只狗为傲，所以也就没有反抗本能。

经过短暂用餐时间后，天色开始转亮了。

挂在夜空上如冰块发出寒光的星星已消失不见，每走一步路，视野便随之开阔起来。

话虽这么说，但气温并末因此哭然变得暖和，呼气仍会化为长长丝带流向后方，大地也依旧冰冷。

「不用看管羊只是很轻松没错，但差不多有些想念有屋顶的房子了喔。」

主人一边杵著没有挂起吊钟的拐杖，一边以其外表无法想像、强而有力的扎实脚步向前走去。

「今天或明天应该会到吧。」

主人一边说道，一边摊开羊皮绘制成的地图。

尽管是工作道具，但主人看见羊只受伤会哭泣，看见羊只做出危险行为会生气，与羊只分离时又会显得落寞，主人就像个母亲一样对待羊只。

因为看见主人这般态度，找以为主人会忌讳使用以羊皮绘制成的地图，却意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人类有些地方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艾尼克，你觉得有关那城镇的谣言怎样?」

主人一边望著地图，一边询问我。

主人之所以没有拾起头而保持看地图的姿势，想必是因为心中有一些不安。

我是条效命于主人的狗，当然应该追随主人选择的旅途。

既然这样，如果主人选择了多少有些危险的路，就应该鼓励主人才算尽责。

这么做出判断后，我从主人身上挪开视线，并看向正前方。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只能够向前进。

我试图以动作传达这般想法。

「说得也是喔。甚至还有句话说，雇主是因为危险及劳苦才支付酬劳。」

听到主人的话语后，我叫了一声回应。

我家主人是远近驰名的牧羊人，但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结束牧羊人的工作。

值得庆幸的是，主人手边有大笔金钱，而这笔金额足以实现主人的梦想，我家主人经常对著我说，她想成为制作服装的裁缝师，虽然我不讨厌听列主人聊起梦想，但不喜欢看见主人聊起梦想时，表现出一副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模样。

所以，既然这梦想有可能实现，我当然会尽全力帮忙，但说实话，想要带著满面笑容说出这种话似乎很难。

如主人所说，想要实现梦想，必须做好可能遭遇危险的心理准备。

「听说那城镇有一半人口都因为得到传染病死了。」

既然那城镇很可怕，折返回去就好了啊。这样的想法太肤浅了吗?

主人有就算必须冒这样的危险，也要去到那城镇的重大理由。

她是在旅途中停留的城镇，听到有关因为发生传染病而就快毁灭的城镇谣言。

那城镇因为人口减少而缺乏劳工，所以需要很多人手来重振城镇。

听说在这样的城镇，即使是像主人这样的旅行女孩，或是没有经验也没有门路的人，也能够很容易从事工匠的工作。

不过，不可能永远都有这种好事。

等到大家都知道城镇不再受传染病威胁后，想必会涌进大批求职者。

这么一来，就只能够把握现在这个机会。

这件事情是一个在大家都因为传染病而不敢接近时，勇敢前任城镇做生意的不怕死商人告诉主人的。照那名商人的说法，只要有做生意的对象，就是地狱最下层也敢去。实在太令人佩服了。

然后，根据商人亲眼所见，这个听说叫做库斯克夫的城镇的传染病威力逐渐减弱，已不再需要担心疫情，另外，商人还说这个事实早晚会在邻近地区传开来。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所以主人听到商人的话语后，立刻决定出发。

不过，听到商人话语的那天中午，主人正好在城镇提出想要成为裁缝师的请求，却惨遭断然拒绝，或许也是促成主人决定出发的原因之一。

「尽管疫情已受到控制，镇上还是死了一半的人，是不是教会的祈幅也没产生效果啊?」

主人一边摺叠地图，一边静静地说道，

主人从事牧羊人工作的那段时间，教会老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不讲理态度对待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忌妒主人身为牧羊人的好功夫，教会那些人把主人当成了魔女看待。

虽然主人最后做出令人痛快的事情，但主人在那同时为做出这般举动感到后悔，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自己遭到迫害，主人报复后却不会高兴地哼著歌。的确，身为在这般主人底下效命者，或许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但是，主人为了小小的报复举动感到后悔，即使到了现在仍认同教会权威，看见主人这般正直过了头的表现，让人忍不住有些烦躁起来。

所以，我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看向前方。

或许是猜出了我心中的想法，加上主人本来就不是善于雄辩的人，所以在这之后的旅程我们一直默默地走著。随著日出而变得暖和后，我们的脚程断然比一般旅人快上许多。我们的步伐顺畅，并且一步一步接近主人在地图上确认位置的城镇。

因为我勉强算是野生动物，所以要我露宿多少遍都不成问题，但身为人类的主人就没办法了。明天傍晚左右似乎就能够抵达城镇，先不管传染病的事情会是什么状况，但主少能够暂时安心一下。

虽然主人不像开在花园里的鲜花般脆弱，但就算是韧性再强的野花，如果一直受到冷风吹打，有时也会被折断。

而且，主人身上的肉稍嫌少了一些。

人类不像动物那样有毛发包覆身体，所以主人至少应该让身体多长一些肉。

主人现在这副模样就算被当成营养不良的年轻雄性，也找不到藉口反驳吧。

我这么思考的瞬间——

「艾尼克!」

听到主人的呼唤后，不禁竖起尾巴的毛发，但这般反应并非因为正在思考主人的事情。

像我与主人这样建立出亲密主从关系险，光是听到呼唤名字的方式不同，就能够做到多种意思疏通。

主人这次的叫法充满令人怀念的感觉，让我感到血脉贲张。

她高举拐杖，然后发出「咻」的一声指向前方。

我不加思索地跑了出去，那速度之快，甚至听不到主人再次呼唤的声音。

目的地就在拐杖所指的前方山丘上。

山丘上可看见毛发稀疏、已变成野生的羊只悠哉地吃著草。

我的爪子紧紧扣住大地，耳边只听见划过风儿的咻咻声响。

少根筋的羊只这时总算发现我的存在，并且极度慌张地打算逃跑。

不过，我怎么可能让动作运钝的羊只逃跑。

我全速向前奔跑、跳跃，并以掀起草皮的力道踹著地面，最后绕到羊只前方大声吼叫。

羊只陷入极度恐慌的状态，一直踏步踏个不停，想必已对我唯命是从。为了告知这事实，我朝向天空发出长嚎声。

我当然知道现在这么做不过算是一种嗜好，而实际上，从山丘下方朝向这方走来的主人也看似愉快地笑著。尽管如此，挺高胸膛、充满男子气概地发出长嚎声，还是让人觉得痛快极了。

虽然觉得吓破胆而慌张不已的羊只很可怜，但它应该庆幸自己不是遇到贪心的狼。来到山丘上后，主人轻轻挥动拐杖，我也在任务解除后走近主人身边。

主人摸摸我的脑袋夸奖我表现得很好，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犒赏。

「对不起喔，害你吓一跳。」

主人朝向羊只说道。野生羊只似乎有其矜持，发出一声高亢叫声后，跑了出去，在距离城镇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会出现野生羊只并不稀奇：而这些野生羊只能够存活到什么时候，恐怕只有神明知道答案。不过，关于这点我们也一样。

我思考著这些事情时，主人眯起眼睛注视著逐渐跑远的羊只。

然后，一发现我的视线，主人立刻显得难为情地笑笑，或许足跑著爬上山丘，主人有些脸颊泛红地这么说：

「虽然觉得对不起羊只，但果然还是很愉快。」

主人世真是够坏心眼了。

这天晚上我们决定在稍微偏离道路、位于山谷与山谷之间的洼地露宿。

或许是受到因传染病而有一半人口死亡的城镇谣言影响，这里的道路状况明明不差，却不曾与任何人擦身而过。在这样的状况下，感觉上就是在道路旁露宿，也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主人却意外地谨慎。

明明行事如此谨慎，主人在晚餐时间喂小鸟吃面包屑时，看见老鹰突然从天空而降并抓走小鸟，却吓呆地僵住身子好一会儿时间。

老鹰在视线良好之处叼走我们的食物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主人却还是学不聪明。

主人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也像平常一样总是迁怒于我。

就算我表现得再像骑士，也拿从天上飞下来的存在没辙。

不过，一向顺从的我还是一副可怜模样垂下耳朵和尾巴，等待主人的怒气散去。

这般互动之后，我们在日落没多久便早早就寝。

我们没有生火，只是依偎著彼此取暖入睡。少了羊只这个负担确实比较能够入眠，但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松懈。虽然我一边充满戒心地留意四周状况，一边入睡，但实在很难个去享受那温暖感觉。因为主人翻了身而害得我的脸露出棉被外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慢慢钻进被窝底下。这般表现简直就跟被当成宠物饲养的狗没什么两样；虽然意识朦胧中这么想著，但身体还是老实地朝向主人怀里钻去。

好为难啊。

身为骑士的自尊，以及主人体温的舒适感受让我陷入两难，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低声呻吟，但至少能够确定我真的烦恼极了。

所以，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才会以为四周有动静。

当我发现不是自己多心后，立刻用力挺起耳朵，并抬起头，但我的头不仅埋在被窝底下，还埋在主人怀里，所以费了好大工夫才爬了出来。

主人想必是睡迷糊了。我打算从被窝底下探出头时，主人一边嘟哝著梦话，一边想要抱住我。我用力甩开主人的手臂，才好不容易探出头来。

到了这时，我已经抱著确信。

那是争斗声!

「嗯……艾尼克?」

从守护羊只的重责之中解脱后，因为难以抗拒安眠的魅力，让我这阵子完完全全少了气概，但似乎不只有我这样而已。不过，主人毕竟是主人。

主人从我的模样察觉到气氛不寻常后，立刻清醒过来，并只转动视线环视四周。

「是狼吗?」

一直以来，主人都是在经常有狼群出没的森林附近生活。

主人没有表现出害怕模样，其语调甚至带有干劲，仿佛在说「尽管来吧」似的。

「好像……不是喔……」

主人只要把耳朵贴在地面，就能够立刻分辨出狼的脚步声，至于狼群数量以及方向的掌握能力，甚至不输给身为动物的我。

主人很快就发现不是狼群出现，并挺起身子环视四周。这段时间我也靠著自己的耳力聆听著争斗声。为了让主人知道，我一直看著相同方向。

我听到了怒吼声中，时而参杂了敲铁声。

想必是人类之间的争斗。

「山贼吗?」

非常讽刺地，比起遇到身为动物的狼，人类更害怕遇到同样是人类的攻击对象。

主人贴近我，并在我耳边低声说话。

不过，从我没有用喉咙发出低吼声的态度，主人似乎发现了危险并非朝向我们逼近。

主人动作俐落地收拾好行李后，缓缓站起身子。

并以拐杖发出指示。

我踏出步伐，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

浮在半空中的月亮躲在几处出现缺口的云层背后，所以视线并不算好。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根容易与黑夜融成一片，但因为担心主人会因此看不见找，所以频频回头看。

然后，我总算站到山丘上。往远处一望后，随即理解了一切。

压低身子的主人晚了一步来到山丘上。我看向主人后，发现主人睁大眼睛露出惊讶表情。

就是从远处看，也能够清楚知道从山丘上俯视的视线前方发生什么事。

单独座落在道路旁，想必是客栈的建筑物侧边窜出红火。

虽然主人的耳力没有我好，但肯定也听见了哀叫声。

客栈遭到了盗贼袭击。

「怎、怎么办?」

我并不意外主人会这么嘀咕。

依主人的个性，一定会为了该不该上前救人而烦恼。

然而，从山丘上看不出对方人数，也看不出其装备。

虽然主人属于个性果决的人，但此刻的局面很难做出决定。

我做好热身以随时听从主人的命令。

可能是偏屋的屋顶因火势倒塌下来，一大片灰烬随之飞起。下一秒钟——

「啊!」

有人从火势尚未蔓延的主屋入口处冲了出来。

因为四周黑暗一片加上烟雾弥漫，所以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从服装看来，像是一个旅行巡礼者。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受了伤，看得出来那人脚步踩得相当不稳，

那人东倒西歪地朝向道路逃去时，另一人追著他咆出来。

追在后头的人手上拿著长剑，无疑属于袭击一方的人。

两人的脚程就像牛与马一样差距甚大，想必一下子就会被追上。

这时，又有一个人从入口处冲了出来，然后，趁著袭击者回过头看的时间，那人扑上前去。

接下来，我清楚听见了声音、相信主人应该也模糊听见了声音。

那人大叫著：「请快逃跑!」

「艾尼克!」

主人肯定有一半是条件反射地这么呼唤。

尽管如此，我还是采取了行动。因为我是主人的仆人，也是高傲的骑士。

我遵从主人的命令以及拐杖的指示，跑了出去。

在视线前方，袭击者甩开朝向他身体扑去的人，然后趁对方倒在地上时，刺下长剑再拔起。

想必是因为太兴奋，袭击者像喝醉酒一样有些脚步不稳。

在这样的状况下，袭击者不会是我的对手。

草地让我能够不发出脚步声奔跑，马屋还是其他什么建筑物燃烧的声音也助了我一力。

袭击者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并慢慢朝向以爬行方式逃跑、看似巡礼者的男子走近、看似巡礼者的男子似乎死了心，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并开始对著上天祷告。

袭击者慢慢贴近男子背后，并举高长剑，脸十浮现像是虐待抂的笑容。

然后，袭击者准备把举高的长剑剠向毫无防备的对手背部那一刻，出现一个黑色物体遮挡了他的视线。

袭击者一定这么以为吧：

不过，我在那一刻咬住袭击者的右手臂，长创也朝向其他方向飞去。

我的尖牙连山羊筋肉隆起的后脚跟也咬得断。

听到下巴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后，我松开了嘴巴。

黑暗中看见了恶魔。

袭击者的表情说出这般想法，然后一屁股趺坐在地上，我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右小腿。

「救命啊～～～!」

当我发现太大意时，为时已晚。

听到呼救声而抬起头一看，发现客栈入口处站了另一名同样拿著长剑的男子，

我环视四周—遍后，看见主人正朝向这方跑来。

这么一来，想要让事件结束，除了让敌方全军覆没，没有其他方法。

「喂!怎么了！？」

幸好站在人口处的男子没有发现主人。

我立刻踹倒眼前的男子，并飞越男子，然后全速跑了出去，

视线前方出现充满惊愕以及恐惧的表情。

男子丢开想必是装了赃物的沉重麻袋，并架起长剑。我朝向男子龇牙咧嘴。黑夜之中，男子肯定把我看成了狼。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我充分利用了这点。

男子一副不镇静的模样压低身子，并且不是把长剑当成武器，而是当成盾牌顶出。我扑向男子，并咬了一下男了的脸部后，男子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屋内乱成一团，地上还躺著三个人，三人的装扮皆与方才逃出屋外的男子相同。

下一秒钟，我发现有动静而移动视线后，看见有人从阶梯走下来。从其装扮，我知道对方是听到吵闹声而赶来的袭击者。对方也发现我的存在，并且与我互看著。

不过，对方一看见我下巴淌著血，立刻发出惨叫声，然后冲上原本走下来到一半的阶梯。

对我来说，比起由上往下扑，当然是由下往上扑有利得多，我向前跑了三步来到阶梯，接著再跑了两步，便咬住爬阶梯爬到一半的男子腿部。男子在阶梯上跌倒，并发出宛如来自地狱般的惨叫声后，精神错乱地不停挥动双脚，害的我不禁大意地松口放开男子的脚。

不过，幸好男了就这么从阶梯上跌落下去。

虽然男子的右腿以及左手臂呈现诡异的扭曲肜状，但似乎还活著。

我一副感到疲惫的摸样站在阶俤上俯视男子，最后屋内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小屋遭火燃烧的声音传人耳中，而且从味道可判断出应该不需要多久时间，火势就会蔓延到这栋主屋。虽然现在应该担心是不是有其他敌人躲在某处，但比起去确认有无敌人，现在更应该保护主人的安全。我冲下阶梯，并准备冲出屋外时，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看是正好有人准备走进屋外，而那人是我第一个看见的男子，男子蓄著胡须，身上裹著看似碍手碍脚的长衣，长衣的右腰部位染上了鲜血。

男子的脸色难看，但似乎不见得完全是因为伤势。

「啊……啊……怎么会这样……」

看见屋内的惨状后，男子跪在地上并低下头。

倒在地上的三人穿著与男子类似的服装，想必是男子的同伴。

我穿过男子身旁走出屋外后，看见主人显得不安地抱著拐杖站著。

然后，一看见我出现，主人立刻跑向前紧紧抱住我。

「太好了!幸好你没怎么样。」

自己要我来救人，还怕我会怎么样，但依主人的个性，应该没办法做出—连串的判断吧。我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看向主人后方后，发现被长创刺伤的男子脸上盖著白布。

「盗贼全死了吗?」

可能是紧紧抱住我好一会儿而感到安心，主人挪开身子后，立刻这么询问。

因为我不会说诂，所以只叫了一声，但垂头丧气地跪在入门处的男子回答了主人：

「总共有三个盗贼……」

「还有一个盗贼?」

听到主人的询问后，男子摇了摇头。

倒在阶梯下的男子就是第三个盗贼。

真希望也让主人看见我孤军奋战的英姿。

我这么想著而抬头仰望主人时，身旁的男子竟然喃喃说出这般话语：

「神啊，感谢您带来最后一点幸运……」

带来幸运的人明明是我，还有我所效命的主人；

要不是主人摸著我的脖子，说不定我会忍不住叫出来。

满脸胡须的男子说他叫做吉赛帕·欧赛断坦。

听说是在位于从这里往西还步行三星朗左右的一所教会的主教。

虽然我不禁后悔自己救了对这世界没帮助的人，但主人似乎不这么想。尽管因为数会而吃了很多苦，主人一听到吉赛帕的自我介绍后，立刻低头跪下。

主人啊!太没出息了!

「请快抬起头来，您可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要是满脸胡须的吉赛帕摆出高傲姿态，我打算采取符合骑士作风的行动，但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所以决定暂时缩回尖牙。

年纪看起来比主人大上好几倍的吉赛帕，向主人深深表达谢意。

「不，我……不应该谢我，而是要谢谢艾尼克。」

「喔，没错。您的名字叫做艾尼克啊，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吉赛帕的腰伤比想像中严重，虽然试著止血，但凭主人的知识似乎没有起太大效用，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吉赛帕的脸色如白只一样惨白，但他对著我表达感谢时的真挚笑容，让人看了非常舒服。

毕竟我也是个骑士，所以挺起胸膛露出严肃表情，直率地接受了吉赛帕的感谢。

「不过……神明给我们的考验来免也太过沉重……」

除了一名青年之外，吉赛帕从教会带来的同什全遭到杀害。

存活下来的青年头部也受到重创，而意识不清。

虽然主人也为青年做了应急处置，但能不能救活青年，恐伯只有神明知情。

「旅馆的人都遇害了吗?」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倒的所有盗贼，已经被主人捆起来，并且绑在围住客栈的栅栏上。

「没有……这里是空屋。我们借了马厩过夜，但那些人似乎就是专门攻击像我们这样的旅人。而且，唉～真是太可伯了……那些人好像是异教徒。』

「……他们戴著箭头形状的首饰，对吗?」

「您发现了啊?没错，他们就是至今仍在东边险峻山区，暗地里活动的魔道师子孙。他们似乎一直等著我们入睡，然后伺机而动。失去性命的二人，是我请来当旅行护卫的佣兵。他们三人为了保护我们，机敏且勇敢地战斗，但无奈力量不是……」

这下子我终于搞清楚了。

创在人口处附近的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虽然身穿相同服装，但身上明显散发出与我相同的气味。

世就是置身于战斗中的气味。

「可是，我们不能在这里就放弃旅行。无论如问都不能放弃。」

吉赛帕以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道，然后不停用力咳嗽。

找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我震动喉咙轻轻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但似乎没有传进主人耳中。

主人露出痛楚表情扶住吉赛帕后，竟然这么说：

「您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主人，不要啊!

我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因为自己不会说人类的语言而感到烦躁。主人啊，你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准备前往库斯克夫吗?在旅途中遇上难事，而在半路不幸死亡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既然这样，把自己的目的搁在一旁，然后优先他人目的会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虽然我顺从地坐著，内心却是发狂地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注视著主人与吉赛帕。

「咳……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目的地是……」

如果听了答案，就必须帮助吉赛帕，虽然我坐止难安，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封住对方的嘴巴。

吉赛帕缓缓开口说：

「库斯克夫。」

「咦?」

我的耳朵也用力挺起，把视线栘向主人—看，发现主人也露出惊讶表情。

「您知道库斯克夫这个城镇吗?那里受到传染病侵袭，既没有神明软诲世没有神明指引，而陷入黑暗与痛苦之中。」

「知、知道，其实我们也准备前往库斯克夫。」

「真的吗?」

吉赛帕露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的表情，不久后他摆出教会人士向神明祈祷时一定会摆出的姿势，并且闭上眼睛。我用力地左右甩动尾巴、因为连我也猜得出来吉赛帕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这正是神明的指引……虽然我要开这个口实在很痛心，但您愿意答应我这个神仆的一个请求吗?」

我先看了看吉赛帕的表情，接著再看向旁边的主人表情，主人一副准备接下什么重大使命的真挚模样，凝视著吉赛帕。

就算我会说人类的语言，一定也没办法阻止主人。

「请尽管吩咐。」

听到主人的回答后，吉塞帕闭上眼睛，然后再次张开眼睛说：

「可以麻烦您带我们到库斯克夫去吗?」

主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并握住吉赛帕的手。

我不禁因为主人的烂好人表现而感到有些无力，并趴下身子看向燃烧倒塌的客栈。

「原来如此，您是为了成为裁缝师而准备前往库斯克夫……」

「是的。是一位旅行商人告诉我的。」

「这样啊。不过，前往库斯克夫不是必须有很大的勇气吗……我这么说好像太失礼了喔。您是一位极具正义感与勇气的人。」

吉赛帕骑在他们原本骑来的马儿背上。

另一名失去意识的青年则躺在用来搬运行李、个头较小的骡马上。

至于盗贼和佣兵尸体，我们只能够就这么丢下他们。

「不，我也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虽然害怕，但毕竟是曾经以为无法实现的梦想。」

主人说话时之所以显得腼腆，是因为说出了真心话。

「梦想啊。的确，必须有梦想支撑，才能够勇敢面对危险。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吉赛帕在马背上露出温柔的微笑，主人以敬仰的眼神看著吉塞帕。

主人的态度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我们会打算前往库斯克夫，也算是为了梦想。库斯克夫受到传染病侵袭，神仆们全上了天堂。但是，因为受到这般谣言影响，库靳克夫的人们没能够重新点燃烛光，而在黑暗之中不停颤抖。我们为了帮助他们带来光明，所以千里迢迢地来到库斯克夫。」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离开教会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知道想要在库斯克夫完成任务，将会遭遇重重困难。不不过，万万没想到会在前往库斯克夫的途中遭遇这般事态。」

吉赛帕没有表现出感伤摸样，而是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展露笑颜，让人心生好感。

话说回来，吉赛帕知道自己恐伯死期将近时，并没有丢脸地求饶，也没有失去冷静，而是对著上天祈祷。

虽然我无法原谅教会，但吉塞帕尽忠职守的表现确实值得夸奖。

就这点来说，吉赛帕或许没那么坏。

「如您所见，我只是个小教会的主教，所以没能够拿出什么特别的谢礼来答谢您、不过，我会尽可能地表示谢意。」

「不，不需要这么做。」

主人慌张地说道，占赛帕以笑脸制止了主人，然后以相当顽固的口吻这么说：

「我差点就在异敦徒的刀下送命。这时您们救了我，而且得知您们准备前往在黑暗中等待神光的人们身边，这一切都太具象徵性了，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够向您那位勇敢的旅伴表示谢意。」

「您是说艾尼克吗?」

对于吉赛帕的话语，连我也感到意外。我拾起头一看，看见吉塞帕投来别无他意的笑容，不禁有些慌张了起来。

我以为只有主人会对身为动物的我，露出这般笑脸。

「神创造了世上一切事物。既然如此，在神明面前，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生彻都是平等的存在。我们应该为绿草或树木命名，为马儿或小鸟付出爱心，以及对于所有品格高尚又具勇气者，应该给予同等的荣誉。」

我抬头仰望主人，主人也低头俯视我。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吉赛帕，这位受了伤的主教显得有些开心地笑了笑后这么说：

「抵达库斯克夫后，我打算以吉赛帕·欧赛斯坦之名，并在神之荣光下，授予这位贝有勇气的神仆艾尼克，教会骑士的称号。」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称号代表了什么，但既然能够得到带有骑士两字的称号，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么想著的我看向主人，发现主人似乎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了，我也会向您表示谢意……」

吉塞帕一边说话，—边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模样看向前方：

此刻月亮正好从云层之中露出脸来，随之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出现城镇。

那里是目的地库斯克夫。

看来我们根本不需要在方才那种地方露宿，吉赛帕他们也不需要在客栈过夜，只要再努力走—段距离，就能够抵达库斯克夫。

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啊。

从吉赛帕与主人彼此不得不露出苦笑的表现，明显看得出来并非只有我心中浮现这般想法。库斯克夫是一个以石墙围绕四周一圈的大城镇，当然了，与留宾海根的规模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如果库斯克夫是个如此有规模的城镇，不免让人担心在深夜到访时，对方可能不愿意打开城门。

不过，似乎是我太杞人忧天了。

身为主教的吉赛帕向城门另一端的看门员道出姓名后，对方慌张的不得了。

那模样彷佛在说「上天终于派人来解救我们了」一样。

对方的慌张模样之夸张，会让人不禁心想「就算是敌军在半夜前来突击，恐怕也没这么慌张吧」。城门还没打开之前，原本就比较怕生的主人甚至还因为听见城门后的骚动声，而缩起身子。

由此可见，城镇的居民们有多么期待主教的到来，而对于在途中救了主教性命的存在，居民们肯定会极度夸张地表示欢迎。

主人的表情明显说出她担心受到这般待遇。

不久后，得知城里甚至吹起号角时，主人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吉赛帕为了掩饰因为受伤导致的身体不适，而坐在马背上不停擦拭脸颊或咳嗽。主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向吉赛帕提出请求：

「那、那个……」

「怎么了吗？」

「呃……那个……我有一个请求……」

吉赛帕脸上已浮现一个引领迷途羔羊者的表情，他表情柔和地反问说：「什么请求呢?」教会那些家伙总是在这般柔和表情底下隐藏邪恶至极的想法，所以十分下流，但主人在这般表情的催促下这么说：

「可以请您说我们是您带来的随从吗?」

「这……」

吉赛帕惊讶地不停眨眼，但不久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头脑似乎不差。

城门另一端传来急忙推开门闩的声音，吉赛帕坐在马背上弯腰对著主人低声这么说：

「看见您在神明的教诲之下有如此了不起的表现，我实在喜不自胜，因为人们往往难以同时拥有勇气兴谦虚。我答应您的请求。不过，别说是神明了，我也不会忘记对您的感谢之情。」

城门缓缓打开，熊熊燃烧的火把光线随之流泻出来，让人不禁感到刺眼。

吉赛帕挺起身了，主人则是像一只露出求救眼神的羔羊看著他，

看见吉赛帕如此能言善道，我个禁觉得诡异，但看见他对著我轻轻行了一个礼后，还是忍不住摇起尾巴。

凡事都有例外。

「那么，找就照您的请求去做。」

吉赛帕一边露出仿佛小孩子共同享有秘密似的笑容，一边这么说，城门也在那同时打了开来、因为是在深夜里到访，所以站在城门另一端的人们只穿上夹服就跑了出来，还有很多人号发凌乱。急忙出来迎接主教的女孩们当中，甚至还会看见几名女孩正拚命地用梳子梳理头发。这般状况之中，有个人穿过两名手持长枪、应是负责看守的男子之间，朝向这方前进。比起其他人，此人的装扮显得特别高雅，是个会让人以为是小毛头的年轻小伙子。

年轻小伙子的眼晴四周发红，明显看得出从熟睡之中醒来不久。

尽管如此，年轻小伙子还是帅气地把头发往后甩，然后高高掀起披在肩上、加上皮草缝边的气派外套，并以展现其尖头鞋的脚步走著。从这般模样多少感受得到身为族群领导的威严。为了表示敬意，我双脚并拢地坐下来，并挺直胸膛。我会这么做，是因为看出年轻小伙子虽然做得勉强，但很努力地表现出这般举止。

想要率领族群，就不能够被瞧不起。

不过，其重责超乎想像的沉重。

从年轻小伙子的表现，实在看不出他是在确实做好准备之下，站上领导者的地位。

传染病会先从年纪大的人依序下手。

「我是库斯克夫的议会代表，名为崔里·隆·库斯克夫·卡瑞卡。我打从心底欢迎您在神明的指引下来访。」

很年轻的声音。事先就知道城镇状况的吉赛帕，一定世与我抱著同样的想法、吉赛帕以于我们说话时更显礼貌的口吻打招呼：

「请原谅我直接坐在马背上说话，为了寻求神圣烛光，受到神之祝福的库斯克夫寄出书信到我们教会来，从书信内容中，我们知道库斯克夫正遭受一般人无法想像的痛苦。小过，神明不会舍弃您们，虽然我自身的力量非常渺小，但神明拥有伟大的力量。请大家放心，从此时此刻开始，神光将照亮库斯克夫。」

吉赛帕的声音十分响亮。

所有民众都屏息竖耳倾听吉赛帕的一字一句，吉赛帕说完话的那一刻，现场变得一片安静。

接著就像掀起阵阵涟漪般，一开始只是小小声，不久后化为如怒涛般的欢声。民众的欢喜模样。简直就像被告知漫长战争已结束了一样。

「主教大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真是辛苦您了。今晚请好好休息……」

拥有冗长名字的卡瑞卡一边说道，一边走近吉赛帕后，总算察觉到吉赛帕不对劲。

「主教大人，您的脸色……」

「我还好，请先帮他治疗。」

说罢，吉赛帕指向后方，卡瑞卡似乎在这时才总算发现骡马的存在。

卡瑞卡那甚至如少女般的面容浮现惊愕表情后，就这么僵住。

「来人啊!快帮他治疗!」

卡瑞卡大声喊道，沉醉在欢喜气氛中的民众也瞬间停止吵闹，下一秒钟，民众似乎明白了主教等人为何会在深夜时间来到城镇。半夜遭到盗贼袭击的人，好不容易逃到城门前敲门的情形并不稀奇。

我们在守护羊只时，也曾经遇过几个有这般遭遇的人，主教在慌慌张张街上前的几个人搀扶下缓缓走下马，并冷静地说明伤势。

冲向骡马的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有上过战场的经验。

确认伤者的伤势后，立刻向女子们发出指示。

至于我与主人，则是多亏吉赛帕照约定说明了我们的身分，所以卡瑞卡只简短地向我们道谢。

虽然对于实际冒险救人，并勇于奋战的我来说，难免有些不满，但想必吉赛帧应该不会忘记我们的恩情，更重要的是，主人确实明白我的感受。主人粗鲁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一边说：

「我们到旁边去，不要打扰人家。」一边朝向入口处旁边走去。

看民众如此激动的反应，如果主人照实说出是我们救了主教一命，肯定能够轻易实现成为裁缝师的梦想。

虽然觉得可惜，但在那同时，主人会做出这般谦虚举动的率直个性，也让我不得不表示敬意。这么想著的我抬头仰望主人时，主人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

因为我不会说话，所以当然没有回答主人。

而且，我是效命于主人的，不是那种会刻意说出主人有多么了不起、做出如此讨人厌行为的仆人。

我从主人身上挪开视线，并注视著吉赛帕两人被送走时，忽然感觉到头上有东西压住。我抬头一看，发现是主人的手。

「你该不会是在期待他们会招待好吃的料理来感谢我们吧?」

主人的发言真是让我太意外了。

我带著抗议的意味轻轻叫了一声。主人时而会这样说出坏心眼的话语，还是在主人眼里，我真的如此贪吃吗?

我感到有些受伤时，主人这回用力抱紧了我。

吉塞帕两人被送走后，城门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也就是说，我们的存在完全被遗忘，而个性细腻的主人似乎因此感到有些落寞。

这么想著的我准备舔近在眼前的主人脸庞时，主人一边嘻嘻笑，一边这么说：

「老实说，我也有一点期待。」

主人意外地贪吃。

不过，水质太过清净，鱼儿也无法活下去，所以一个人也不能够太过清廉，才不会被人孤立。

我舔了一下主人的脸庞，然后发出简短一声叫声。

二

面团揉入大量油脂，又是刚刚烧烤出炉的雪白色小麦面包吃起来，简直就跟吃著带有味道的云朵没两偯，而个肉切片则是先汆烫过一遍，再经过烧烤的顶级品。尽管生活过得朴实，但找自认对食物颇为挑剔，而这些美食让拥有这般自信的找也感到满意。

如果要说有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份量太少了，不过，当我舔完早就吃得精光的盘子后，主人一边笑，一边分了一片肉给我，

「你没吃饱吧?」

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主人的眼睛。

我抱著感谢的心情吃下肉片后，用脸磨蹭著主人的脚。

「听说不用支付住宿费和用餐费呢。」

虽然主人不会像我一样舔盘子，但也没有高尚到愿意放过残留在盘中的肉汁，主人一边撕下面包沾肉汁，—边带著满面笑容吃下面包。

「不过，我不小心偷听到他们在厨房说『晚餐还是准备黑麦面包好了』。」

听到主人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我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趴睡在地上。

「城镇方面也很吃紧的样子，我想这些一定是仅存的面包。」

我只竖起一边耳朵聆听主人说话。

因为觉得主人此刻不可能露出开朗的表情，所以我刻意没有抬起头看。

于是，我舔了一下主人的脚踝以取代抬头看的动作，

「喂!」

主人生气地用脚尖顶了我一下。我知道主人是因为怕痒。

主人被野草劫伤脚是常有的事情，但不可能保证每次部恰巧找得到水清洗伤口。

找不到水的时候，只能够靠我来舔伤口，但每次主人部不是为了忍痛，而是———了忍住笑意而涨红著脸、像是踩到尖石头的时候，主人甚至还曾经因为痒得难受，而忍不住踢山脚且踹中我的脸。

明明如此，主人却喜欢光著脚抚摸我的背。

主人把最后一口面包丢进嘴里浚，一边捉著嘴咀嚼，一边赤著脚抚摸我的背。

「好了。」

沉醉在享用完美食的余韵之中好一会儿后，主人这么发出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先去一趟教会，再去洋行好了。」

主人先把餐具叠放在一起，再穿上外套，然后迟疑了一下子，最后决定让取下吊钟的牧羊人拐杖就这么立在墙上。如果是在旅途上那还好，要是在城镇里杵着拐杖，大多会受到冷淡目光对待。因为杵著拐杖的人不是算命师、魔术师，就是牧羊人。

虽然牧羊工作让我感到骄傲，但一路来观察人类世界的运作观察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让找有种死了心的感觉，觉得大家会有这般偏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关于这点，身为人类的主人更是感受深切，主人把拐杖立正墙上时的侧脸显得非常落寞，也显得不安。

「嗯……不会有事的。」

我用鼻子顶住主人的脚后，主人忽然回过神来，并且无力地这么说。

虽然主人从来没有说出口，佃主人想要成为裁缝师的理由之一，应该就是希望从事不会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工作，我不会责怪主人这般心态，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说到主人的谈话对象，顶多只有我和羊只，而主人会展露笑颜的对象，肯定只有我们这些动物而已，牧羊人往往会有这般倾向，而牧羊人的小孩会被谣传是半兽人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然后，这般风评会让牧羊人们变得更加孤独，不久后牧羊人们与城镇的人们，就会互相憎恨起彼此。

主人会不会老早就讨厌人类了呢?

有时候我甚至会这么觉得。

「真的不会有事啦。来!」

主人露出笑容，然后用两手捧住我的脸。

找知道硬是推挤脸颊做出的表情代表了什么意思。

那是人类脸上会有的笑脸。

不过，我不是会露出这般笑脸的「人类」。

「……对不起喔。我说谎了，其实我内心非常不安。」

我不会询问主人为什么不安。

进入这个城镇的前一刻，主人甚至因为不想被城镇的人们感谢，而向吉赛帕提出请求。

城镇方面以贵宾身分为主人寄排这家旅馆时，主人那觉得过意不去的模样，也让人不忍心看下去。

主人会留下牧羊人的拐杖，就表示她要以普通旅人，而非牧羊人的身分到街上去，

主人究竟有没有办法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呢?

比起任何人，相信主人自身最为不安。

「不过……」

说著，主人抬起头，并以坚定的口吻这么说：

「还是要往前进才行。」

强者并非指没有弱点的人。

强者是指能够克服自身弱处的人。

我叫了一声后，主人也站起了身子。

暗夜里看见的库斯克夫街景简直就像被舍弃的废墟，现在再次来到街上后，发现这般印象在日出后也没有太大改变。虽然城镇万面为我们安排了面向主要街道的旅馆，但不管是向左看，还是向右看，许多建筑物部是木窗深锁，显得杀风景。

在路上行走的行人很少，而且每个人都像害伯发出脚步声一样，静悄悄地走著。

虽然我不确定凭主人的嗅觉闻不闻得出来，但吹来的风夹杂若尸臭，定睛细看后，还会发现被清扫集中在道路角落的垃圾是骨头。

在小巷子里，会看见与在街上行走的城镇居民完全相反、吃得圆滚滚的野狗趴睡在地上，并露出感到怀疑的眼神眺望著街上。野狗旁边则会看见同样圆滚滚的老鼠窜来窜去。关于野狗和老鼠为何会吃得如此肥胖，相信城镇所有居民都不会将事实说出口。

或许也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工人比在穿越会有狼群出现的森林时，更贴近我走路。

走在这般模样的街上，时而会与显得神采奕奕的人擦身而过，但最后都会从他们的穿著打扮看出是从外面来的商人。这些商人只要有钱赚，别说是他人的性命，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

既然商人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即使来到呈现这般状况的城镇，仍表现得就像在其他城镇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

思考著这些事情时，轻微的吵闹声传进耳中，

抬头一看后，发现视线前方围起了人墙，这些人聚集在高举眼熟象徵物的建筑物前方。那栋建筑物应该是库斯克夫教会。

也就是说，聚集在前方的那些人可能是想要寻求平稳心灵的迷途羔羊。

看见那些人争先恐后地拚命想要挤进建筑物内，让人不禁觉得讽刺，心想这样还能够寻求什么心灵上的平稳。

「好多人喔。」

主人直率地表现出惊讶情绪。

的确，照这样子看来，或许很难见到吉赛帕他们。

「现在去打扰人家可能不太好，还是晚点再来好了。」

相当合乎道理的判断。

我甩了一下尾巴表示同意：

在那之后，我们没花费太大功夫就来到第二目的地：：洋行。

虽然库斯克夫的的城镇规模下小，但街道上空空荡荡，所以走起路来毫无阻碍。我们只向路人问了两次路，时间上也一下子就找到了洋行。

虽然主人只说是洋行，但正确来说，应该是罗恩商业公会的洋行。

不只有马儿或羊只会组成群体，人类似乎也会这么做。人类同乡者之间会组成群体，然后设法让事情朝向对彼此生意有利的方同运作，而这也是相当合乎道理的行动。

然后，这些群体在各城镇所设立的据点，就是主人口中的洋行。

主人决定舍弃牧羊人工作时，似乎受到另一个城镇的这家洋行照顾，也就是说，主人与这个群体之间有所联系；工人怀里应该也收著用人类文字所写的介绍信。明明如此，主人却在建筑物前方做了三次深呼吸。

发生让主人决定舍弃牧羊人工作的骚动时，主人几次都快要因为受挫而放弃。

我用鼻子催促主人后，她才总算敲了敲洋行的门，然后走进洋行内。

「嗯，欢迎光……」

对方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想必是因为主人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从过去的经验中，主人已经知道第一次与人见面时，面带笑容有多么重要。

虽然在我这个知道主人真实笑脸的仆人眼里，主人露出的足会让人不禁冒冷汗的虚假笑容，但似乎已足以骗过对方。

「请问有何贵事呢?」

对方以柔和的表情与口吻，一边指著附近的椅子，一边这么说。

「后面那位黑毛兄弟是您的同伴吗?」

不过，当我打算跟在主人后头走进去时，对方说出这般话语。

「啊，是的，呃……」

「喔，不，没事。我想起来了，您是昨天来到这里的女孩吧?毕竟女了独自一人旅行很危险，比起随便找个男人当护卫，那位黑毛兄弟睡应该会可靠得多吧。」

留有胡须的男子笑著说道，主人陪笑做出回应。

「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做确认，是因为狗在这个城镇算是不吉利的存在。」

只要城镇流行过传染病，不分街道还是小巷子，到处都会看见人类的尸体。甚至还会传出如果在半夜里听见喀哩喀哩的声音而打开窗户一看，就会发现是无数野狗在啃咬人类的尸体。这种传言不管是我还是人类听了，都会感到不喻快。

主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后，我也在主人身旁坐下，主人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显得尴尬地附和男子的话语。

「那么，您到本洋行来有什么贵事呢?」

我心想幸好与商人沟通时，总能够很快地切入主题。主人应该也有这般想法才对。

原先已坐上椅子的主人急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然后走近位在柜台内的男子，并递出信件。

在人类世界里，信件似乎具有强大威力。主人能够辞去牧羊人工作，且短时间内无须担心生活费的问题，似乎也是靠著这纸张的威力。

「哟?这是……呃……您是从留宾海根过来的啊?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真是辛苦您了。」

「我受了留宾海恨的叶克伯行长很多照顾。」

「通样啊。那我也不能输给那个胡子老头子才行。」

说罢，男子自己大笑了起来，跟著发现主人因为不知道如何做出回应而面带难色。

男子刻意咳了一声，然后坐正身子说：

「咳!欢迎来到罗恩商业公会的库斯克夫洋行。我是阿曼·葛维格部。我愿意为您的旅行提供协助，好让库斯克夫这个城镇能够成为您旅途中的美好回忆，世能够让罗恩商业公会之名发光。」

这些商人真的都是演技一流的演员。

主人挺直背脊礼貌地答谢，并做了自我介绍后，两人互相握了手。

「那么，诺儿菈小姐是想成为裁缝师，是吗?」

「是的。我听说这里将来会需要人手。」

「是，确实是这样没错。库斯克夫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传染病就失去斗志，找们一定会成功重新站起来。」

听到阿曼强而有力的话语，主人也毫无顾虑地露出微笑。

然而，阿曼的表情忽然蒙上一层阴影，并说出这般话语：

「不过，您现在来，或许选错了时间。」

「……怎么说呢?」

「您不畏惧传染病的传言，勇敢来到这里，身为库斯克夫的市民应该要心怀感激才对。只是……」

阿曼吞吐地说道，后来或许早觉得—直闭口不语也不是办法，所以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口说：

「虽然传染病的威力已经慢慢减弱，但如您所见，我们街上一片惨状。库斯克夫的商业受到毁灭性打击，至今仍处于重伤状态，别说是雇用新工匠了，甚至既有的工匠们都必须为了找工作而离开城镇……不过，我觉得您可以先让大家认识您、我们城镇一定会重新站起来，到时候也确实会需要工匠。」

虽然实情与事前听来的内容完全不同，但旅人提供的情报往往会有落差。主人仔细聆听阿曼的每句话，并在听完最后一句话后，用力点了点头。

「刚刚是说裁缝师，对吧？那这样，我帮您写介绍信给裁缝师的公会会长。这没什么，小事—桩。」

阿曼说完话后，发出爽朗的笑声，但感觉上，那笑声显得刻意。

不过，城镇因为传染病而受到毁灭性打击后，或许光是能够像阿曼这样表现得开朗，就是勇敢的表现。主人不断地表现出过意不去的态度从阿曼手中接过介绍信后，行了好几次礼并道谢。

主人过去也必须看他人脸色谋生，所以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尽管身处困难之中，阿曼仍愿意亲切对待像我们这样的旅人。我们抱著钦佩阿曼能够拥有这份体贴的心情，离开了洋行。

在那之后，我们照著阿曼告诉我们的路径步行前进了一会儿，来到目的地的建筑物前方。眼前的石墙上镶人一块铁板，铁板上画了针线，就是身为狗的我也能够一眼看出是什么地方。

虽然主人这次大胆地直接敲了门，但似乎总是选错时间。

难得主人下定决心立即敲了门，门后却好像没有人。

「……是不是……没人在啊?」

主人一副感到遗憾的模样说道，但我不会每次都做出回答。

我用后脚抓了抓脖子，然后伸了一个大懒腰。

主人似乎从我的举动看出我想回答什么。主人无力地垂下肩膀，并嘀咕说：「没办法。」我则为了表示同意叫了一声。下一秒钟，准备转身的主人轻轻倒抽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我站起身子并准备回头看的下一刻，视线大幅度晃动，跟著站不稳脚步。

太大意了。

不知什么人突袭了我们。

我的背部贴在地面上，被迫摆出四脚朝天的姿势。不过，我毕竟是个骑士。我立刻收回前脚，然后扭动身躯让前脚扣住大地。除了在天上飞的鸟类，或是一些使用野生动物无法采取的战斗方法来战斗的家伙，没有人能够突袭我。

这些家伙就是懂得使用会飞的道具的人类；而直接击中找头部的东西，是形状怪异的桶装物。

「艾尼克!」

主人发出尖锐声音，我的身体随之逐渐膨大。

不过，膨大的身躯之所以没有弹出去，是因为主人的声音并非在鼓舞我，反而是在制止我冲出去。

我脚步踩了个空，并抬起头看。

主人啊，我确实遭到了攻击!

「请等一下!」

然而，主人再次说出话语的对象并非我。

「我们是旅人，这只狗是我的同伴!」

虽然主人抱住我以防我万一失控地冲了出去，咀我还是没有停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

让我吃了一记的人物与这方对峙著。

那年轻女广的眼神看起来，实在下觉得会是一个讲得通道理的人。

年轻女子的身形高瘦，眼神如泥土沉淀后的池水般阴暗，并且从随手绑起的红发缝隙间，投来动也不动的阴森视线。我之所以没有停止发出低吼声，是因为从女子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然而，主人尽管忙著压住我的身体，还是慌张地从怀里拿出阿曼写的介绍信，女子见状，眼睛稍微动了一下。

「我有事情想找这里的裁缝师公会会长……」

主人这么说，但看不出女子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女子先闭上眼睛，然后忽然别开视线走了出去。

主人似乎也掌握不到女子的真心，而加重抱住我的力道。

然而，女子只是捡起击中我的头部后，就这么滚落在路上的筒状物。在这之间，女子连看我们一眼也没有。

然后，女子走过我们身旁，并伸手准备开门时，开口这么说：

「你就是『带来灯火的少女』啊……」

女子毫不掩饰且充满挖苦意味地从头到脚打量过主人一边后，接续说：

「进来吧?」

女子的眼神散发出难以形容、如泥泞般的阴森感觉。我也闻过那就像石墨融化般的黑色泥泞味道。想要站起身子的人会被这黑色泥泞绊住双脚，想要向前走的人会被抓住小腿。

传染病似乎不仅会夺走人命，甚至会夺走希望。

年纪尚轻的女子一边甩动红发马尾，一边慢慢走进幽暗建筑物。

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建筑物的黑暗之中时，我清楚听见了这般话语：

「我就是这里的会长。」

不知道主人听见了没有?

我看向就在身边的主人后，发现主人似乎听见了。

散发出那般阴森眼神的年轻女子竟会坐上重要职位。

在死了一半人口的城镇，这或许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尽管面对这般事态，主人还是站起身子并催促我，然后走进了建筑物。

建筑物内因为显得昏暗，加上女子散发出的氛围，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过，走进屋内后发现整理得意外整齐乾净，不禁心生佩服。屋内的家具虽然朴素，但看得出来质感还不错，并且——发出仔细上过油的味道，贴在墙上的架子也收拾得很整齐。

我发现击中我头部的东西似乎是布料，这时女子也从最里面的房间再次现身。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女子甚至不做自我介绍。主人急忙递上阿曼写的介绍信后，女子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搔了搔头，跟著突然走了出去。一种有别于态度不和善，而是像在扼杀自我情感似的力量，使得女子的所有行动都显得唐突。虽然搞半天女子只是为了读信而打开木窗而已，但她的每一个动作就是会让人觉得像带著刺。

或许女子对旅人多少带有敌意。

关于这方面，主人的观察力比我更加敏锐。

我朝向主人一看，发现主人双脚微微颤抖。

狼牙能够伤害肉体，人类的敌意能够伤害精神。

「哼……想要当裁缝师啊。」

「可、可以请您帮忙吗?」

女子喃喃说话的同时，主人探出身子开口这么说。

虽然我不是人类，但主人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主人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担心对方可能讨厌她。

然后，为了扼杀这份恐惧，主人只能够紧紧握住拳头。

对于这般举动，有时候人类会形容是悲壮之举。

「……随你高兴。」

「那就麻烦您了!我多多少少懂得分辨羊毛好坏——啊……咦?」

「我已经说了啊，随你高兴。」

女子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说道，然后把信件往桌上丢。

主人似乎觉得期待落了空，而没能够继续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地动了一会儿后，主人露出像小狗遭到恶作剧似的表情。

「怎样?」

从木窗流泄进来的阳光照亮桌面，女子像个精疲力尽的老太婆一样坐上椅子后，让视线落在桌面上。从我的高度无法确认桌上放了什么东西，但有个从桌子边缘凸出来的简状物，想必是打到我头部的布料。

如果是这样，桌上或许放著整套裁缝工具也说下定。

「啊……没有……那个……」

女子的目光让主人垂下眼帘，并且像在找藉口似地把话含在嘴里。

看见主人就快哭出来的模样，我不禁心生怒气地瞪视女子。

「怎样?想叫我帮你考试啊？」

女子一副冷嘲热讽的模样说道。

她知道主人为了什么而困惑。

主人的纤细身躯瞬间抖了一下。主人就连听到动物当中被认为最可怕的狼长嚎声，都不觉得害怕的勇敢内心，却因为女子露骨的恶意而害怕发抖。

「如果要考试，我没问题啊。看要考布料剪裁、结线方法、针的保养方法，还是皮草的保养或染色都可以。能够拿来考试的东西多得是。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你的技巧，够不够资格当库斯克夫的裁缝师公会会员?由我这个身为会长的艾尔丝·威多亲自考试!」

女子带著怒气喋喋不休地说道，并自称是艾尔丝，而主人根本反驳不了她。主人完全被艾尔丝的气势压倒，并丢脸地板始往后退。

「可是啊，这里什么材料都没有。不过，有很多裂开的钮扣、纤维脱落到就快看不见的线，或是弯曲生锈的针就是了。这些东西根本没办法用来考试，那这样，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艾尔丝之所以露出笑容，并非因为觉得有趣。

如果不笑出来，想必其内心某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情绪，就会一鼓作气地宣泄出来。因为我的阅历够深，老早就发现艾尔丝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主人似乎没发现原因。

尽管被艾尔丝的凶猛气势压倒，主人还是精神可嘉地挤出勇气做出回答。

真是的，也没发现艾尔丝在想什么，就冲动回答。

「如、如果是要钱，我有——」

艾尔丝脸上化为愤怒的表情，但比起以眼睛确认，我的脑袋更快理解到这个事实。

「钱？哈!你的意思是有钱就买得到?是啊!不过，你给我听清楚!不管是漂亮的钮扣、漂

亮的布料、漂亮的针，还是所有一切，就算没有钱也都能够得到!」

艾尔丝一边拍打桌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道，主人缩起身于面对眼前惨状，并且只能够哑口无言地杵在原地不动。

很遗憾地，我无法为主人解围、因为我知道艾尔丝的心情。

艾尔丝还不肯罢休地继续喋喋不休说：

「只要你敢反拿圣经一边对著神明说出诅咒话语，一边撬开坟墓里的棺材在尸体上翻找，就能够到手!」

非常强烈的挖苦话语。

人类习惯把尸体埋在土里。

然后，准备埋入土里时大多会让死者穿上美丽衣裳，并放入一些奢华物品。

人类会形容死亡是踏上永恒之旅，如果有无数捧著大量装饰品的旅人，因为踏上永恒之旅而离开城镇，城镇恐怕就像遭到了抢劫一般。

这么想著的我总算察觉到方才赞许房间收拾得很乾净，根本是会错了意。

房间并非收拾得很乾净。

而是房间里应该有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说完话后，艾尔丝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在桌前低著头。它抬起头一边在脸上浮现淡淡笑容，一边这么接续说：

「不过，既然你有钱，要不要就缴一下公会加盟费啊?」

艾尔丝的笑脸令人毛骨陈然。看起来甚至像是两手握著短剑，划开自己脸颊而浮现的笑脸。大家可以想像一下比我们这些野生动物和蔼可亲得多、总会露出如小孩子般表情的人类脸上，浮现具有野生动物气势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那表情恐怕不是正常人类所有。

我担心主人会有危险，于是轻轻咬了一下主人的衣角。俗话说，慌不择路。城镇因为传染病肆虐而陷入绝望深渊，挣扎于其中的艾尔丝可能会拉著主人的脚一起陷入深渊。

事实上，主人也是因为我拉了一下衣角，才总算回过神来。

主人回过神来时，泪水正好滴在我的脸上，那味道咸极了。

「喂……你有钱吧?」

主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后，应该是无意识下摸了摸我的头。

在黑暗之中看见狼出现在眼前时，主人才会有这般举动。

就算看不清四周景色、就算多么危及性命的事态逼近，主人只要知道我在身边，就不会感到害怕。

然而，对主人而言，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存在比狼的尖牙更加可怕，是个露骨地表示敌意的人类。艾尔丝大幅度摇动著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且散发出藏在内心的某种情绪就快化为形体爆发出来的感觉。我压低身子，做出随时能够冲上前的姿势。

现在气氛一触即发。

这般气氛之中，传来有人粗鲁地敲打乾枯木门的声音。

「艾尔丝!艾尔丝·威多!」

然后，有人呼唤艾尔丝的名字，那声音听似年轻男子的声音。

如果气势再三被减弱，就连鸟儿也难以飞起。

艾尔丝露出像是喝到了苦水似的苦涩表情别过脸去，然后动作粗鲁地坐下来，并咋舌一下。

对方继续敲打大门，主人像被敲门声催促著似的转身跑向门边。

看见尽管在这种时候，主人还是礼貌地先行了礼才转身离开的表现，让我不得不叹息。

「艾尔丝!你在里面对吧!我帮你代垫的采买货款全数还——」

对方擅自打开大门后，震耳怒骂声立即从门外直直传入耳中。

大门打开时主人正在犹豫该不该开门，因而吓了一跳地收回了手。

「哎呀！」

发现主人在门后时，男子睁大了眼睛，那表情显得十分可爱。

不过，男子先看见主人，再瞥了我一眼后，立刻倒抽了口气地杵立在原地不动。

我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滑行穿过主人身边，然后走出屋外。

打开大门的男子比主人高了一个头，年纪还算年轻。看见我从其脚边穿过，男子一副仿佛看见火球丢来似的模样往后退开。

我来到路上，并悠然地回过头看叫了一声后，主人也总算跟了出来。

虽然男子本打算向主人搭腔，但被我瞪了一眼后，变缩起脖子，然后把视线移向屋内以掩饰其胆怯。虽然不知男子是何人物，然我非常确定男子身上散发出讨人厌的金属味。主人握住门把再次回过头看，但男子走进屋内后，立刻关上了大门，在那之后，屋内没有传来说话声，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我与主人被迫孤伶伶地站在路上。我之所以没有走出去，是因为主人还没能完全消化一连串的事情。

面临突发的意外或因缘际会之下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态时，主人之所以能够坚强地引领羊群，是因为有牧羊人的拐杖当靠山。现在这个作为靠山的拐杖被留在旅馆里。

这么一来，主人不就是那个拥有甚至被称为魔女的技巧高超的牧羊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旅行女孩。

所以，即使看见主人眼中开始慢慢渗出泪水，我也没有发出吼叫声斥责主人。

取而代之地，我用颈部磨蹭主人踏出蹒跚步伐的腿部，并抬高头确实接住主人伸出来的手。

「……艾尼克，我说啊。」

主人的声音传来时，已经过了日落时分。

「我真的很差劲吧。」

主人的生涯中，躺在床上睡觉的次数想必少的用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出来。

然而，其中一次是躺在床上哭着睡着。主人的声音变得很沙哑，或许是因为睡着时，也一直在哭泣吧。

这么想着时，主人从床上站起身子，并跨过睡姿啊床边的我，然后拿起水壶喝水。

「这里因为传染病了死一半的人呢。」

想必是铜质的水壶已经生锈泛黑，并且到处都有像是碰撞过的凹痕。真佩服破烂成这样的水壶竟然不会漏水。

不过，主人的烂好人程度更是令我惊讶。尽管面对那股露骨的敌意，主人仍不觉得艾尔丝是个坏人。

「……」

主人沉默不语地拿著水壶好一会儿后，我以为主人会再次躺回到床上，没想到主人用脚底按摩著我的背部，并坐在床边。

「我应该当不了商人。」

商人是一群把背叛、谋算、掠夺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的家伙。虽然事到紧要关头时，主人会勇敢划开羊只肚子，但商人拥有不同的勇气，基本上，那种让人陷入不幸遭遇以谋取利益的事情，主人根本做不来。

我用鼻子顶了一下主人的光脚丫后，主人吃了一惊地缩起难得没有沾上尘埃的纤细脚丫子。

「死了很多人呢……但我却只顾著为自己著想。」

主人在床上躺下后，随即传来衣服的摩擦声，我知道主人在床上缩成了—团。

唉～

如果主人没有这种凡事先责怪自己的坏毛病，人生或许会过得轻松一些。

不过……

「嗯……艾尼克?」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能够责怪这样的主人。

因为主人的诚实就是来自于这般个性。

「我没事……我没事的，嗯……讨厌，很痒耶，喂!」

我与主人像幼犬一样上上下下地互相打闹，大约在攻守替换了三次左右后，主人紧紧抱住我，并把脸埋进我颈部的毛发里。

「不可以停滞不前，对不对?」

我最喜欢看主人独自走在原野上的侧脸。

我震动喉咙大声叫了一声后，主人再次用力抱紧我到让我就快无法呼吸的程度，最后松开了。

「我们去主教大人那里看看好了。」

虽然有些哭肿的眼睛让人看了心疼，但主人露出发自真心的笑脸。

「而且，向主教大人告解后，心情也会好一些吧。」

主人啊!

只有我的安慰不够吗?我卷起尾巴这么抗议，但主人动作俐落地做著准备，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反应，主人一走下床，便看著找这么说：

「喏!不要一副还想要人家陪你玩的样子!」

我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因为自己是不会说话的生物，而想要感谢人类口中的神明!

定出旅馆后，天空已是一片深红色，如果我们还过着以前的生活，现在差不多是应该就寝的时间。

虽然主人也一边走路，一边轻轻打哈欠，但主人打哈欠应该是因为哭得太累而睡着的关系，不过，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主人为了掩饰自己打哈欠而别过脸去就是了。

街上依旧是一片冷清，夕阳笼罩下使得哀愁感更加浓烈。主人应该也不喜欢黄昏，而且事实上，当冷清街上只剩下主人一人独自走着时，工人还一直摸着我的颈合。

不过，我当然不会责怪这样的主人，因为我也讨厌黄昏。如果有人间我讨厌黄昏什么，我第一个会回答是因为那长长的影子。主人面对夕阳站在微高的山丘上时，那影子长得不像话。拉长的影子容易让人错看成是实际的身躯大小，然后让我们心生无谓的恐惧。在夕阳笼罩下，就连懦弱的羊只也会有令人害怕的长影子。

在这般人烟稀少的街上，如果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拉长。就算我再勇敢，也难以挥去有些惊惧的感觉。那也就算了，有时候甚至还会感觉到小巷子里有动静，接着就会看见野狗从小巷子里役来感到陵疑的目光。主人抵达敦会前方后，好下容易看见城镇居民的身影时，忍不住安心地叹了口气。主人的这般心情我感同身受。

「主教大人不知道好了点没?」

我怎么回答这问题啊?从主教昨天那摸样看来，恐怕只有神明知道他能不能够活下来吧。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我看见主人轻轻做了一下深呼吸。主人的表情之所以变得有些紧绷，想必是意志的表征，说出她就算看见吉赛帕变得再消瘦，也不会动摇-

「咦?你好像是……」

准备走进教会时，盲人向主人搭腔。

敞开的大门里，呵看见多名体态丰映的女广聚集在一起，不知道互相低声交谈些什么。

根据我少有的知识，女子们卷超袖子，头上又戴着白布，看来应该是负责照顾送来教会的两位——贵伤者、的确，如果受到这些看似拥有强健体魄的人们照顾，担心生命之火可能熄灭的懦弱情绪，也会飞到九霄云外：

「那个，找是想来看看主教大人的情况如问……」

「喔，原来如此。主教大人已经稍微稳定下来，现在正在睡觉。主教大人伤势那么严重，亘列方才逦—直不断在祈祷。」

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聚集了三人以上，就会出现领导者。

现场所有人当中体格看起来最强壮的女子说完话后，其他人也跟着点点头。

「主教大人的伤势果然很严重，是吗，」

「是啊。我们被叫起床赶到这里来的时候，也以为伤势没那么严重，但毕竟主教大人年纪也犬了……不过，主教大人受到神明的庇佑，想必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女子露出与其体格相符的豪迈笑脸，那笑脸就是痛苦至死的死人看了，也能够安详地睡去。不擅长应酬的主人也能够自然地露出笑容。

「那么，另一位……呢？」

主人之所以有些吞吐地问道，是因为另一位的伤势看起来似乎比吉赛帕更严重。

「另一位先生头部受的伤没什么大碍。不过，因为头部和鼻子流了很多血，所以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可是，他到现在还一直没有醒来。他气色明明很好，感觉上随时都可能醒来。」

从高度不算低的崖边或沼泽掉落而晕倒的羊只，就这么没有清醒过来，最后衰弱致死的例子并不稀奇。

对于女子语调略显轻松的话语，主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看看两位探个病吗？」

「咦？喔，那当然。虽然主教大人真的是一直忙于圣务不过他提起过你几次。还有：」

女子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向我。

「也提起过这位黑骑士。」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女子们看见我的时候，才没有露出吃惊表情。

我这么接受了事实，但不知为何，主人听到我被称呼为骑士后，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主人啊，难道听到我被人称赞，你不高兴吗！？

「艾尼克怎么称得上是骑士：」

「你别客气了。主教大人说我们城镇能够点燃神圣烛火，都是因为这位黑骑士付出了很大的心力。当然了，带着骑士前来的年轻天使也是。」

「天——那个，这怎么敢当……我哪可能是天使……」

主人难为情得连耳朵都红了，并且低下了头。虽然主人有过被称呼为精灵的经验，但那是带有诡异可疑的意味。在那之后，主人就变得不习惯受人夸奖。

看见主人那极度难为情的表现，连我都忍不住难为情了起来。于是，我叫了一声，并用鼻子磨蹭主人的脚。

「哈哈哈〡你看，连骑士都叫你不要谦虚了。」

「……」

主人似乎说不出话来。不过，主人保持低着头的姿势看向我时，那表情看起来似乎不讨厌听到人家夸奖。

「你可以看看市教大人两人的睡脸再回去吧。他们两人不愧是神职人员，睡觉时的表情都显得庄严呢。」

女子一副就像在夸奖自己小孩似的模样挺直胸膛说道，但我能够理解女子的心情。吉赛帕两人为库斯克夫带来了希望之光，更成了库斯克夫的骄傲。城镇的居民愿意亲切对待我与主人，也是因为我们把这把希望之光带到了城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有付出当然够资格得到谢礼，所以我们应该抬头挺胸地接下谢礼。

不过，如果大家知道主人是牧羊人，不知道会怎样，

但愿大家别询问我与主人的关系：我学着教会人士那样，在内心深处这么向神明祷告。

「来！在这边。」

先不管我的祷告，主人与我在女子的带路下，往教会深处走去。

我们从事牧羊工作时的雇主也是教会，所以经常有机会走进教会。不过，就算想说体面话，也难以夸奖这里的教会盖得气派。

虽然这里的教会确实采用了石造建筑物，但明显看得出没有加以维护。放在壁龛上的烛台布满蜘蛛网，说出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点燃烛光，石工最后一次触碰墙壁进行维护想必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房间的木门合叶似乎已经生锈而腐朽脱落，就这么立在墙上，取而代之地挂上了布帘。

就算拥有再深厚的信仰，如果祭司不存在，也不会对其容身之地表现敬意。

「在这里。」

女子与方才的表现截然不同地轻声细语说道，并掀开布帘催促主人走进房间。我以为自己会被禁止进入房间，结果女子展露笑颜让我通行。

我认为给这名女子的评价应该可以拉高一些。

「……只过了一天就——」

我在猜主人应该是想说「只过了一天就消瘦这么多」。

女子也点了点头，然后第一次露出忧心表情叹了口气。

昨晚似乎不是因为在一片黑暗中，才把吉赛帕看成是瘦弱体型。只要受了伤，光是这点就足以让身体变得衰弱。更何况吉赛帕主教的年岁已高。

主人当场做出双手合掌的动作，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静静祈祷h因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教会如何惨忍对待主人，所以不禁感到别扭，但还是决定先坐下来。至少，吉赛帕没必要为主人的事情负责。不仅如此，因为吉赛帕直率地给了我正面评价，所以我也不否定自己希望吉赛帕能够平安无事。

「……愿神庇佑。」

主人在最后轻声说道。看见吉赛帕以更微弱的声音发出呼吸声。主人用手轻轻触碰其棉被，然后转身看向后方的女子。人类明明拥有能够清楚表达意识的语言，这种时候却会以眼神做出更胜语言的交谈。女子点了点头。然后表示关心地把手搭在主人的纤细肩膀上，最后两人一起走出房间。我也站起身子准备跟在两人后头时，忽然回头看向后方。

是我多心吗？方才好像感觉到言赛帕投来视线。

然而，吉赛帕的年迈身躯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

我是每天在星辰底下起居，以全身肌肤感受大地气息的牧羊犬。所以，我当然能够大致掌握到行星与大地如何运行。我庆幸着自己不像人类拥有语言，也不像人类那般表情丰富．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瞒得过主人。

不过，吉赛帕的睡脸十分安详是无庸置疑的事情，所以其内心想必也是一样。

这不是一件应该悲伤的事情。

我走出房间，并跟在主人后头追去。

即使是小鸟，只要有两只聚集在一起，也会变得吵闹。

比小鸟更多话的人类如果聚集在一起，那会是可怕的场面。

为首赛帕与其存活下来的随从鲁多朵贺夫两人探病完后，女子们当然不可能让主人厚着脸。

「哇啊，你从留宾海根来的啊……对了，留宾海根在哪里啊？」

「我听过这地方喔。如果我记得没错，那地方到了晚上，神之威光就会把圣堂照得闪闪发光，对吧，」

「对啊！对啊！而且，我听说那里打猎到的皮革，都是拿金块当鞣石在鞣皮呢。」

「金块！？真不愧是留宾海根。这个留宾海根到底在哪里啊？」

女子们就像这样说个不停，让人分不清是在询问主人，还是只是几个人自己不停绕着话题在打转。

我躺在主人身旁悠哉地打哈欠。对我来说，女子们的交谈声就跟羊只的叫声没什么差别。

「伟犬之神的都市留宾海根，其圣堂直达天际……以前尼可祭司曾经这么说过吧？」

「有！有说过！尼可祭司说因为圣堂太高，所以祷告到一半的时候，看过好几次天使从窗外飞过。」

「真的是这样吗？」

听到话题总算丢向了主人，我瞥了主人一眼。

我看见主人脸上不是露出附和的笑容，而是浮现苦笑。

「或许有过这种事情……也说不定。」

圣堂确实具有必须抬高头仰望的高度，但如果真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小鸟或麻雀也应该归类为天使。

不过，如果否定了这样的事实，女子们口中的尼可祭司就会被说成是骗子

主人实地学会运用这样的智慧。

就算出再多差错，也不能够说教会人士扯谎。

「我就知道……尼可祭司也说过希望在死前能够再看一眼留宾海根。」

「不过，吉赛帕大人也去过好几次留宾海根，这次也是经过那里来到我们这儿，更重要的是，这次是曾经在留宾海根的教会服务过的诺儿菈小姐，引领吉赛帕大人来到这里。这一定是神明听到了尼可祭司的祈求。」

听到这名女子的发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大家向主人热烈要求了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握手，并且不停道谢。

每听到一声谢谢，主人就会表现出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我不确定主人是因为不习惯被人感谢，还是因为自己耍小聪明地在神明所在的教会里，说出「曾经在教会工作过」的小谎言，而感到心虚。

说到哪些人的风评最差，就属磨粉工、牧羊人、剥皮工匠，还有那些被称为刽子手或征税官的官员。如果主人此刻说出事实，只会惹来僵硬的笑容，谁也不会觉得舒服。

而且，主人说自己曾经在教会工作过并非扯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事实而已。

女子们相信主人真是天上派来的使者，将吉赛帕连同希望之火带到库斯克夫来，也不是错误的想法。而且，对于帮助吉赛帕逃离窘境的主人与我，女子们也抱着满怀感激，所以就算我们抬头挺胸并且直率地接受别人道谢，也没什么不好啊……然而要主人这么做、或许很难吧。

像我就一边聆听对话，一边不客气地吃下虽然有些快要坏掉的猪肉香肠。所谓的感谢，就是要有道谢话语加上谢礼，才算完整。

「不过……」

大家不停道谢一阵后，其中一名女子说道。

「你原本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没听到关于我们城镇的谣言吗，」

虽然我甚至忍不住心想「总算切入了话题核心｝但或许是女子们感兴趣的话题优先顺序不同吧。

我们是没有居所的游民。比起在意其他土地或城镇的状况如何，我们更在意身边有哪些人。对于一辈子在相同地点生活的人们来说，想必正好与我们相反。

「有，我有听到谣言。」

「那这样为什么你还要来，果然是因为听到神明的指示吗，」

话题突然被拉到了怪方向，其他女子也都变了个表情。

听到这种问题，就连主人也慌张地否定。做了否定是好，但这么一来，就必须说出目的。主人的目光投向了我，她肯定是想起了裁缝师公会的艾尔丝会长。如果主人在这里说出自己是前来找工作，搞不好会被装进布袋里痛打一顿。

尽管有些被女子们的气势压倒，但主人直到方才一直与女子们愉快交谈着。

主人会恳切希望不要破坏愉快气氛，也是不难理解的事情。

不过，很遗憾地，我没办法帮助主人。

我缩起尾巴，沮丧地垂下了头。

「啊！找到了!」

一片女子说话声之中，男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参杂进来。

在这瞬间，现场气氛彻底地改变。

此刻的气氛就像羊群听到狼的脚步声，而竖起毛发时的感觉。

主人最先被男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晚了一步看向女子们的视线前方后，再次吓了一跳。

白天在公会引起一阵骚动时，正好来访的男子就在视线前方，而男子一边看着主人，一边挥着手。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这个恶魔！」

不过，让主人最吃惊的，应该是突然从女子们口中冒出来的这句话。

虽然十分吵闹，但直到方才女子们都还悠哉地交谈着。

看见女子们的态度剧烈改变，主人缩起脖子，并且不禁摸着我的颈部。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神明所在的教会耶！」

「喂！别那么气势汹汹地骂人嘛。我也可以来教会吧。因为神明不适合出现在善人旁边，而适合出现在罪人旁边。」

说罢，男子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男子的表情虽然具有攻击性，但很难看出其矛头指向谁。

这点似乎与我们有些相似；我这么想着时，一名女子说出了解答

「住嘴！你这个高利贷！」

尽管女子露骨地表现出敌意，男子也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

男子甚至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高举双手到肩膀的位置，然后把手掌心朝向女子们。

放高利贷者。

原来如此，男子与我们属于同类。

「好啦！好啦！不过，我今天来才不是为了挖你们那扁得可怜的荷包。」

听到男子话语的那一刻，女子们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发笑。

女子们互相交会视线，并在口中嘟哝说「那这样……」

我是一只狗，而且是一只了解人类世界的狗。

我非常了解女子们此刻的心境。

「那、那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趁着短暂的沉默降临，主人轻轻说出话语。

虽然女子们以动作警告主人「不要跟那种家伙说话」但烂好人个性的主人尽管有些迟疑，还是看向了男子。

男子见状，立刻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以轻松的口吻搭腔说

「没什么，只是白天我刚好撞见你们对峙的场面。后来，我从艾尔丝口中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想这事情不能放着不管。」

「……到、到底是什么事情？」

一名女子因为好奇而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地这么询问。

男子的举动就像拿着麦穗在猫儿面前晃动一样。

他再次耸了耸肩，然后回答说

「你们听好啊，这女孩是来我们这里找工作的。」

「什么!?」

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来、一阵紧张神情闪过主人脸上。

「这女孩因为想要当裁缝师，而特地来到我们这个人人都想要夹着尾巴逃跑的城镇找工作。艾尔丝那家伙竟然把人家骂个臭头，还赶人家走。」

在这之后，短暂的沉默降临，但对主人而言，肯定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虽然主人抓住我颈部的力道太犬，但我压住喉咙忍着痛。此刻的紧张感就像准备踏出第一步跨上已腐朽的木桥渡河时一样，相信大家听到这样的形容，应该不难想像那感觉。

在城镇，当人们的视线集中在主人身上时，那些目光充满畏惧、敌意，以及轻蔑。主人的拐杖是用来顶住大地，然后只要摇一次吊钟，羊群就会聚集过来，但如果在城镇里使用，会变成挥打人们的道具。

魔女。异端。牧羊人。

这三个单字的意思都一样，而主人总是低着头。

我会不会就这样被主人活活勒死啊？

我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下一秒钟——

「欢迎来到库斯克夫！」

一名女子握住主人的另一只手，然后眼里泛着泪光这么说。主人在搞不清楚状况之下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不停地在空中游走，并因为女子们的拥抱而惊讶地瞠大双眼。虽然我也受到了类似的对待，但我冷静地任凭大家抱来抱去。

不过，男子面带笑容看着我们受到这般对待时，眼神里并无笑意的表现让人在意。

我知道放高利贷是人类极度厌恶的职业。

或许男子是在忌妒我们如此受欢迎。

「艾尔丝那家伙虽然一副弱女子的样子，但其实很顽固。短时间内要说服她或许很难，不过她有她的苦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离开库斯克夫，在这里停留一阵子。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

女子们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时，男子这么说，而且只扬起一边的嘴角。

「而且，你想要成为裁缝师时，请务必通知我一声。」

男子说出这句话时的态度，则是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聆听男子说话的女子们，一齐抱住主人这么说：

「你这个放高利贷的，到底懂不懂羞耻啊！？你不可以求这家伙帮忙喔！」

「没错，不然就会像我们一样这么辛苦！」

男子一直陪笑聆听着女子们不停怒骂的话语。

他应该很习惯挨骂吧。

「我叫约安艾杰西。虽然她们都说我是在放高利贷，但其实我是个兑换商。」

「喂！你在教会里还敢说这么容易被戳破的谎言。」

「我是兑换现在货币与未来货币的兑换商。」

虽然说话时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但这个自称约安的男子第一次表现出霸气。

女子们一片鸦雀无声，并且花了好一段时间后，呆滞的眼神才重新灵活起来。

「我想说的就这些。那么，先告辞了。」

男子在最后露出所有投身于生意界的人都会有的笑容。

虽然屋内弥漫着如暴风雨过去般的奇妙虚脱感，但等到完全听不见约安的脚步声后，女子们也全复活了过来。

「不、不管怎样，既然你是想来我们城镇找工作，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库斯克夫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没错！只要有人来，让城镇变得热闹，就是很大的帮助。」

或许是女子们的反应完全不同于与艾尔丝的互动，主人困惑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知道女子们说的不是谎言，而是真心话后，主人验上也逐渐恢复笑容。

主人此刻的表情就跟在草原上度过好一段日子后，看见久违的城镇出现在眼前时一样。

我抬头仰望主人，主人也展露笑颜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我们回到了旅馆。

主人一边光着脚丫在我背上滑动，一边这么说：

「今天一天发生好多事情喔。」

一点也没错。

比起牧羊的日子刺激太多了。

三

隔天早上，我们的早餐时间过得很热闹。

勇敢熬过暴风雨的小骑士们聚集在房间里，专心地聆听主人说神话。虽然不确定，但可能是昨天在教会与主人交谈的某名女子，认为主人是个非常适合照顾小孩的人才，所以老闻娘送早餐到房间来时，身后跟着好几名小孩子。

或许是免费住宿让主人感到亏欠，主人没有露出一丝厌恶表情而大方邀请小孩子们进房间，并且一边分享少量的早餐，一边照着要求开始说起旅途上的故事及神话。

虽然主人的重情义表现让我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息，但对于小骑士们的无礼言行举止，我都静静承受，连叫一声都没有。虽然我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宽犬胸襟，但不久后，我发现小孩子们不再注意我，而开始专心听起主人说话。

年纪最小的小孩就坐在主人腿上，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已呼呼大睡起来。主人两边坐着年纪稍微犬一些的小孩，他们一边抓住主人的衣袖，一边看得入神地仰望着主人。

主人露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表情，甚至在逗弄闹别扭的幼儿，或听不懂故事而开始哭泣的小孩时，主人也显得十分开心。虽然主人很多时候光是要打理自己的事情，就必须费尽心力，但其内在似乎确实有所成长。曾经有段日子比起挥舞牧羊人的拐杖，主人更多时候反而被拐杖牵着鼻子走，身为看过主人这段成长岁月的人，感慨当然更是深。

而且，身为人类的主人果然还是被人类的小孩包围显得比较自然。

不过，以语言沟通的程度来说，我不觉得包围主人的这些家伙跟我会有多犬差别就是了。

「所以，故事就有了圆满的结局。」

喔……主人说完故事后，突然传出一阵近似叹息声的声音。

似乎每个人都听故事听得十分入神。

不过，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个弄不好，他们可能比我还要野蛮得多。如果吃到好吃的食物，他们就是吃到肚子撑也不怕，如果是听再多也不会肚子撑的好玩故事，更是不可能罢休。看见小孩子们吵着要求说更多故事，连主人也显得有些困扰。

我好歹也是保护主人安全的骑士。我站起身子准备上前解救主人时，一道打嗝声打断了我的行动．主人原本因为不停被小孩子拉扯衣服或头发，而一副困扰不已的模样，听到打嗝声后，主人脸上挂着问号并停下动作。

我一副仿佛在说「快来了！快来了！」似的模样往后退。

那感觉就像天空开始涌出犬朵大朵的乌云。

如撕裂布料般、如巨雷声般的声音剧烈响起。

「……呱啊~~~~~~~~」

听到如此惊人的大音量，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面对就像火苗点燃似地哭了起来的幼儿，主人除了慌张失措，还是慌张失措。

如果是羊只的小孩，一生下来就会站立，所以不会有问题。

但是，人类的小孩就没那么容易搞定了。

主人拚命地想要安抚幼儿，但太过强烈的哭声让主人完全失去了信心。

这幼儿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担心地这么心想。

「哈哈！大姊姊，给我！给我！」

这些小孩子方才还像在抓小鸡或小猪一样，为所欲为地一下子抓主人的衣服，一下子抓头发。小孩子们一边开怀大笑，一边这么说，然后忽然从主人腿上抱起幼儿。

小孩子们的体格大小根本与幼儿差不了太多。他们却能够巧妙地抱住幼儿，然后一边嘻嘻笑个不停，一边哄幼儿。

小孩子们的动作十分熟练，我一看，发现主人惊讶得瞪大眼睛。

没多久后幼儿停止了哭泣，然后闹别扭地在抱住他的孩子胸前摸来摸去。抱住幼儿的孩子一副搔痒难耐的模样一边嘻嘻笑，一边快步走出房间。其他孩子们也跟在两人后头走出房间，做出简直就像鸟群会有的举动。

不同于鸟类的地方是，小孩子们走出房间前，回过头朝向主人挥了挥手。

才觉得小孩子们太吵，转眼间就变得一片安静，只留下一种奇妙的倦怠感。主人更是注视着敞开的窗外，发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主人总算回过神来时，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如果我是人类，肯定会笑出来。

主人低头看着胸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后，轻轻瞥了我一眼。

主人每次露出可掬笑容时，犬多没什么好事。

从椅子上站起来后，主人立刻走近我身边，蹲下来这么说：

「你在偷笑我对不对，」

小的不敢。

我别过脸去，但主人不肯放过我。

我被推倒而侧卧在地上，然后就这么四脚朝天地让主人摸我肚子。

别看我这样子，我也是只骄傲的牧羊犬。

不过，就算有办法随意地压制羊只，也不可能连本能都轻易地u[制住。在这之后，主人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再次慎重地让我知道谁才是主人。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好？」

主人拿借来的针修补着衣服时，静静地说道。

「虽然那些阿姨们很欢迎我们。」

主人用牙齿咬断线，然后拉高修补过的部位。主人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确实补起破洞，并检查修补得好不好看。

主人每次稍微动一下，麦杆填充得有些不是的床铺就会弯曲，所以躺在床上的我也会跟着晃动。

我打了一个哈欠后，主人摸了一下我的后颈部。

「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造成人家的麻烦……在城镇稳定下来之前，要是有什么工作可做就好了。」

照顾小孩子不是最好的工作吗？

我这么想着，而主人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情。

「可是，只是帮人家照顾一下小孩，怎么好意思收钱啊……」

毕竟主人又不是母牛，所以这是正确的判断。不管是牛，还是羊，都要挤得出奶，才算有帮助。主人不像羊只那样有羊毛可剃，更没有羊肉可吃，前途实在渺茫。

主人这么令人担心，果然没有我不行。

「艾尼克？」

我这么想着时，主人手拿着针一边笑笑，一边朝向我做出倾头动作。

所谓吓得全身僵硬，就是指我现在的反应。

我不禁卷起尾巴时，主人轻轻顶了一下我的头。

「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在这里当上裁缝师……」

主人再次举高手工缝制的外套，然后抱在胸前，并让身体后仰地往床上倒。

看见主人的举动后，我慢吞吞地抬起头，并且把头放在主人的肚子上。虽然主人表现出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后来缓缓地将左手放在我的头上。

以前主人因为肚子太饿而无法人睡时，为了压住主人的胃部，我经常把头放在主人的肚子上。人类似乎意外地单纯，只要这么做就能够多少忘却空腹的感觉。

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世上就不会有纷争。

遇到痛苦的事情时，主人经常笑着这么说。

「嗯！？」

我听见诡异的声音传进耳中，结果发现是主人用鼻子在哼歌。

那是在留宾海根的工匠街上，听到过的裁缝师之歌。

那时候我看见男子们刻意做出滑稽打扮，女子们则是打扮得特别华丽，然后在已排放到路面上来的工作台前方，或是在敞开的白叶窗另一端一边工作，一边唱歌。因为凭主人的薪水，根本请不了裁缝师做衣服，所以是在路过工匠街不知多少遍后，才好不容易只记下了旋律。主人不知道这首歌的详细歌词，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像现在这样发呆的时候，主人时而会用鼻子哼出音域不是那么准确的歌曲。

主人只有在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时才会哼歌，我想应该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吧。

别看我这样子，我还是拥有音乐素养，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抬起头一看，发现主人没有在哭泣。

不过，很容易就能够猜出主人的目光看向何方。

主人想必是看着气氛愉快的工匠街。

工匠街上似乎人人都认识彼此，犬家过着严谨中带着祥和气氛、朴实又正直的生活。主人看着他们的时候，那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子羡慕地看着其他小孩子手上拿着玩具，但我不喜欢看见主人这样的表现。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一直过着片刻不得放松的生活。所以，就算主人偶尔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我也无权责怪她。我唯一只求主人不要心不在焉地拔我身上的毛，或拉扯我的皮。那也就算了，最后主人愈唱愈起劲，开始敲起我的头打节拍。

不久后，当我成功化身为临时打击乐器时，发觉门后有人。

我猛然站起身子后，感到扫兴的主人生气地瞪着我。

看见主人听见敲门声而露出慌张表情后，我先吞下怨气。

「哎呀，抱歉，你在休息啊？」

早上端来餐点时，一起带着小孩子们前来的女老板说道。

「没有，呃……啊，谢谢你的针。」

主人一边拚命用手梳理因为躺在床上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慌张地归还针。虽然我猜测女老板应该不是在取笑主人的头发凌乱，而是因为听见主人唱歌走音，但为了遵守身为骑士应有的礼貌，我当然不会指摘这点。」刚刚使者来过，说主教大人有话跟你说。」

主人停下梳理头发的手，然后瞥了我一眼。

「主教大人？」

「上午的日课好像已经告一段落。你昨天不是没能够跟主教说话吗，」

主人点了点头，并急忙套上刚刚修补好的外套。

「啊！你见到主教大人后，记得帮我请主教大人祈求我们家生意兴隆喔。平常人太多了，很难直接拜托主教大人。」

从女老板的外表就看得出来她是个厚脸皮的人。

不过，其优点是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讽刺人。

迅速做好出门准备后，我们离开了旅馆。

虽然昨天才抵达库斯克夫，但主人就是走在街上，也完全不会害怕了。

「不知道主教大人要跟我说什么喔？啊！比起这个，应该先道谢才是。还说我是天使……呵呵。」

主人用手指抵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考。虽然独自生活的人多会有这样的习惯，但主人那喜孜孜的表情甚至显得不检点。或许昨天在教会被形容是天使，让主人真的很开心．

而且，主人难得会沉浸在正面幻想之中，可能也是受到了库斯克夫的影响

虽然昨天还觉得库斯克夫的街景实在太过冷清，但说不定那是因为拿我们忘恩负义离去的留宾海根来做比较，才会觉得冷清。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就会发现即使在像库斯克夫这样的城镇，人们一样会照常过日子，也会带有朝气。

在街上会看见收集碎布的人，喊着要帮人修理桶子和木箱的人。焊锅匠与修鞋师傅的店前面，也有人在等着修理东西。虽然大家似乎依旧没有多余的钱做全新的东西，但明显看得出来已经恢复到能够补起破洞的程度。主人的视线似乎也投向城镇如嫩芽般的坚韧一面，而非阴暗悲惨的一面。主人看似愉快地走着，前进速度也比平常来得快。

在我的记忆里，上一次看见主人把手交叉在背后的散步模样，是她在小巷子里的黑暗处，学着留宾海根的城镇女孩一副开心模样这么做。

虽然显得别扭，但主人不需要害怕某人的目光，能够尽情歌颂人世乐趣。

我觉得这是好事。

所以，当我看见那身影时，夹杂着叹息声发出低吼声。

「啊！」

就算狼只躲在山丘另一端的森林树荫下，主人也能够发现。没多久后主人发现了那身影，并这么轻轻发出一声。

视线前方有一名年轻男子保持肩膀靠在犬门上的姿势，站在屋檐下与一名体态丰腴的妇人交谈着。男子是那个名为约安、专门放高利贷的年轻人。

「怎么办好？」

主人回过头这么询问我。下一秒钟——

「嗯，喂！」

约安先搭腔说道。

虽然我们与约安无冤无仇，但非常清楚他的职业在城镇十分惹人厌恶。

事实上，因为约安发现主人而搭腔，妇人也露出感到可疑的视线看向主人。

不过，约安发现妇人的视线后，不知低声向妇人说了什么，妇人立刻露出惊讶表情，并双手合掌地朝向这方祷告。

这时，约安一副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功劳」似的模样，挺直胸膛看着这方。

我抬头仰望主人后，看见主人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面带苦笑。

「太好了，正好遇见你。这一定也是神明的指引。」

约安一边叮铃当啷地摇晃手中的零钱，一边走近这方。

然后，约安把零钱收进外套底下，再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教会徽章，轻轻吻了一下。

虽然这般装模作样的举动让主人不知应该如何反应，但我知道这是约安以他的方式在开玩笑。约安应该属于那种为了赚钱，连教会也敢出卖的人。

「您、您好。」

「你好，还有旁边这位骑士你好。」

我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投以带有敌意的视线。

尽管显得有些害怕，约安还是催促主人说「边走边聊吧。〡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主人另一边，让主人挡着我。

「诺儿菈小姐……」

听到约安这么切入话题后，主人吃了一惊地缩起肩膀。

主人肯定是惊讶地心想：「我究竟什么时候告诉约安名字了？」

约安摊开双手装出诙谐的表情。然后语调柔和地说：

「哎呀，抱歉。因为我听到犬家都在说，那些小鬼们交给你照顾后，全都笑嘻嘻地回家。」

真是个小城镇。

我闻了一下掉落在路边的碎布味道后，抬起头看。

「你曾经在其他城镇做过这种工作吗？」

约安露出态度和善的笑脸问道。

他仔细打扮过自己，言行举止也十分柔和。如果是在平常，肯定是女孩子们就算嫌东嫌西，还是会很在意的男子。

不过，主人不是每天追着蝴蝶玩耍、欣赏美丽花朵的一般女孩。

主人察觉到约安的话语背后另有其他意思，而轻轻压低下巴。

「我开玩笑的，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喔。不过，毕竟这城镇是我的地盘，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什么样的家伙。」

约安迅速抓起主人的手，一副打量模样眺望一阵后，缓缓松开了手。

我磨着牙齿准备随时咬断这个傲慢小子的脚，但主人忽然用手摸着我的头。

这是主人要我等一下的暗号。

「你是牧羊人吧？」

我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那或许是主人关上心房的声音。我抬头一看，看见主人宛如站在草原上的石像般，面无表情地反注视着约安。那是值得信任、能够依赖，让人愿意为其效命的表情。

然而，这般表情只适合应付动物‘约安似乎也充分嗅出这般气氛。他不怀好意地在嘴角浮现令人厌恶的笑容后，迅速从主人身上挪开视线。然后，一副任性模样把双手交叉在脑后，并刻意地抬高脚走了出去。

「我在猜你可能是牧羊人，只是不敢确定。」

主人没有回答。

即便如此，约安还是毫不在意地接续说

「这里的人认为是农夫在饲养羊只。所以，只要你自己不刻意说出来，应该就不会被发现吧。」

虽然约安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但主人的目光充满戒心。

不过，听到约安下一刻说出的话语，我与主人都感到意外。

「不过，如果是这样，我就安心了。」

「……咦？」

主人一边皱起眉头，一边问道。

温暖阳光轻抚脸颊下，放高利贷的小子一副舒服模样闭上眼睛。然后，一副没什么犬不了的模样回答说：

「主教大人在找你，对吧？」

「……是的。」

「你去了就知道。虽然我没有被指名，但至少要知道取代我被指名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的目的就这么简单。」

虽然依旧掌握不到约安想说什么，但看起来不像在捉弄主人。

不仅不像在捉弄主人，约安斜眼看了主人一眼后，以显得意外认真的口吻补充一句说

「我看你不像不懂人情世故的样子，就这点来说，你看起来像是很坚强的女孩，所以我也安心了。不过……」

说着，约安从头到脚地仔细看了主人一遍后，笑了一声接续说：

「你的身材可能太纤细了，应该多吃一点比较好。」

主人突然举高手想要遮住胸口，但这样反而让对方看出自己在意的部位。看见主人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约安开怀大笑。

我是因为被主人按住头才乖乖不动，但现在主人的手已经不在我头上了。

我朝向自己不小心让我松绑的笨蛋，龇牙咧嘴地咬住了他的脚。

主人穿过教会人门后，昨天那位妇人出来迎接，但脸上浮现有些讶异的表情。

因为主人微微低着头，甚至轻微流着汗。

尽管感到讶异，或许妇人还是以为主人纯粹是慌张赶来，所以没特别说什么就让主人往里面走去。

另外，那个傲慢小子被我咬了一日后，仿佛看见世界未日到来似的发出惨叫声倒在地上。我当然懂得拿捏分寸，知道不能让那小子受伤，所以我放轻力道以免撕裂其皮肤，但相对地以低吼声尽情威胁对方，最后咬碎其衣角。约安哭喊了好一阵子说自己的脚受到重伤，不久后发现没受伤时，他那茫然不解的表情真是妙极了。

所以，我算是颇为痛快，但古人似乎并非如此。

通往教会最里面时，主人看见走在前头的妇人胸部与其胸部的差异，露出我不曾见过她如此沮丧的表情垂下了头。

不过，抵达圣堂后，主人便收起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在难掩贫寒模样的教会里，我们来到特别醒目，且为了取代合叶已腐朽的房门，而挂上布帘

带路的女子用手拨开布帘，市请主人走进房间。

下一秒钟，多道目光集中而来，连我也全身毛发倒竖。

「我带她来了。」

为主人带路的女子说道。

出现在房间里的人无论是年龄或容貌，都找不到共通点。其中有身材肥畔的男子，也有年轻女子，还有就快走到人生尽头的年迈老人。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所有人身上皆散发出一股责任感，在人类世界里权力经常伴随着责任感。看来吉赛帕会把主人叫来，似乎不是为了与主人愉快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立在旅馆墙上的牧羊人拐杖，主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然后一副在水中寻找空气似的模样寻找我，并抓住了我。

所有人朝向主人投来打量眼光，我把视线移向这些人背后。

与昨天前来探病时一样，吉赛帕依旧躺在床上，但其身边出现一名眼熟的人物。

那名人物露出感到怀疑、仿佛怨恨着全世界似的滞钝眼神，其一边嘴角显得僵硬地微微扬起，且嘴唇缺乏血色。她的视线落在躺在床上的人物身上，手与吉赛帕的手相叠，放在安置在吉赛帕身上的圣经上。

艾尔丝动作缓慢地看向主人，感觉都快听见像鱼儿在池中游动似的声音。

然后，她一副懒得开口说话的模样动起嘴唇，话语也随之溜出

「你是神仆诺儿菈爱伦吧。」

艾尔丝好端端地为何突然称呼主人为神仆，

然而，艾尔丝接着说出的话语更加沉重

「我以吉赛帕欧赛斯坦之名，任命你为库斯克夫教会的助祭司。」

我与主人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艾尔丝没理会地说出这般话语。

看见现场没有任何人笑出来，我才察觉到艾尔丝并非在开玩笑。

连我都这样了，更别说是主人。直到艾尔丝搭腔说话后，主人才回过神来。

「我不是在开玩笑。」

听到只是传达事实的冷漠话语后，主人缩起身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各种不同领域的人聚集在这里，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严肃表情。看见这般场面后，就算主人的思绪再单纯，也会想到是因为「那件事lo

静静躺在床上的吉赛帕身影，给人极度消瘦的感觉。

然而，当我抬头仰望主人时，另一人察觉到我的视线而开口说：

「主教大人只是睡着了而已。不过，难以预料状况会怎样就是了……艾尔丝。交给你了。」

男子这么说，然后向所有人使了眼色，大家便静悄悄地一起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文尔丝、主人，以及吉赛帕本人。

吉赛帕的脸色如白纸般惨白，表情显得有些不舒服，脸颊更是凹陷得比昨天严重。那模样就像直到方才使出所有精力说话，最后终于耗尽精力而睡着了。主人忍不住想要走近吉赛帕身边时，艾尔丝咳了一声打断主人。

「主教大人交代的事情由我来负责处理。」

艾尔丝以让人无法拒绝的口吻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至少感觉得出来事情与吉赛帕有关。

艾尔丝眉头深锁地看向吉赛帕，夸张地叹了口气。

「先坐下吧。」

接着指向被拉开到房间角落的椅子说道。

主人顺从地听她的话，一副乖巧模样轻轻坐在椅子前端。

我也在主人脚边坐下后，裁缝师公会的会长保持站姿在胸前交叉双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你在库斯克夫不可能成为裁缝师，做好心理准备吧。」

听见艾尔丝突然如此宣言，主人似乎连表现惊讶的情绪都忘了。

「那、那个……」

主人的反应已经超乎惊讶，变成了困惑，但艾尔丝依旧露出眉头深锁的表情。

我心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艾尔丝如此不悦．后来总算察觉到了原因。

或许艾尔丝是觉得不忍心。

「第一个原因是，这里没有做衣服的材料，也没有客人想要做衣服。就算库斯克夫重新兴盛起来，也不难预料到其他城镇避难的裁缝师们会跑回来。到时候如果看见外来者抢了白己的位置，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艾尔丝滔滔不绝地说道，但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哪种职业，看见向往成为与自己相同职业的人时，不会有人真的冷酷对待对方。

或许也察觉到了这点吧，主人没有生气，也没有怨叹，只是因为听到艾尔丝这一段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语，而纯粹感到失望而已。

「这样啊……」

主人嘀咕说道，然后忽然抬起头。

「我明白了。」

主人在这种时候展露的笑脸，比其他时候来得自然得多。

只懂得在死心时展露自然笑脸根本不是一个健全人士会有的行为，但正因为如此，让感到亏欠的艾尔丝更加过意不去。

艾尔丝就像看见镜子照出自己丑陋模样的魔女一样，害怕得看向地板，并咬紧牙根。

虽然前几天见到艾尔丝时留下深刻的印象，但那次或许真的是选错了时间。

今天的艾尔丝看起来，只像个比主人更不擅长说话的女孩。

「……然、然后，在这状况下有事相求。」

「咦？」

「躺在那里的主教大人刚刚才交代我，说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帮忙。」

艾尔丝平常应该是个会被形容是沉默寡言、认真又顽固的技艺高超裁缝师。

她保持微微低着头的姿势，然后稍微抬高视线瞪着主人说

「我要以主教大人之名，任命你为助祭司。」

方才也听到了同样的话语。

听了两遍后，态度多少能够冷静一些，但我还是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主人似乎也跟我一样。主人这次当然没有显得慌张，但露出充满疑问的目光看向艾尔丝．

「我们城镇很危险。」

原本别开视线的艾尔丝丢出这么一句话后，别过脸去，跟着只转动视线看向主人接续说：

「有个叫做雷兹尔的城镇想要并吞库斯克夫。」

「……并吞？」

「你……你来到我的工作地点时，不是看到了吗？库斯克夫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材料。还换得了钱的完成品，已经全部便宜卖给了不要命的商人。商人敢来买东西，却没有半个家伙拿什么东西来卖，所以不管麦子还是肉类都价格高腾，大家的荷包都见底了。雷兹尔就是抓住了我们这个弱点。」

动物只要受了伤，就算是熊，也避免不了成为其他动物的食物。

撑到最后一口气奋力搏斗却打输了的话，接下来只能够等着被人吃进肚子里。

这般法则似乎并非只限于森林里或草地上。

「虽然库斯克夫现在状况这么差，但只要有材料，就找得到愿意工作的裁缝师，也有商人愿意去推销。可是，如果没有人在前面带头，就什么办法也没有。雷兹尔看见我们这样，说要借钱给我们。」

乍看下像是一艘救难船，其实是带人下地狱的鬼船；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只要想一想借钱给人的约安，为何会被大家讨厌到那般地步，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过，这样为什么要我来当……助祭司？」

主人抬高视线地问道。

「因为我们绝对要拒绝雷兹尔的提议啊。要是接受了那种提议，库斯克夫就会被并吞掉。我们必须偿还借来的钱，还要加上数字惊人的利息。」

主人拜访艾尔丝的工作地点时，前来的访客不是别人，正是约安。

城镇里或许已经有很多人欠了一身债。整个城镇只有把受伤者当成食物的约安，还有野狗们吃得又肥又胖。库斯克夫应该是处于这般状况吧。

不过，艾尔丝并没有回答主人的问题。

或许察觉到自己没有回答问题，艾尔丝一副尴尬模样搔了搔鼻子，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续说：

「主教大人说希望由你，以助祭司的身分来跟雷兹尔交涉。」

这女孩说话很没重点，想必是真的不擅长说话吧。

不过，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主人一次能够承受的分量与其胸部差不多，所以艾尔丝这样一次丢出一些话语的做法或许正好。

「要我来交涉……」

「没错。如果照正常做法找一个商人出来交涉，八成会输给对方。如果谈到某个城镇不能卖东西给另一个城镇之类的话题，绝对会起争执。这样不妙。没谈好的话搞不好还可能引发战争。不过，如果由教会出面，然后主张说不能跟你们这种没有信仰心的人交易，状况就不同了。不可能有人会想跟教会对抗。或许这样就能够避免战争。」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样的说法确实有理｝然后看向躺在床上睡觉的吉赛帕。

现在我清楚明白为何主人会被任命为助祭司，并且是由艾尔丝负责沟通这件事情。

「所以，会请你当助祭司，是因为……主教大人现在这个状况，必须有人代替他做这件事。我当然也问过为什么不要由我们城镇的人来交涉。可是，主教大人比我们还清楚库斯克夫的状

说罢，艾尔丝叹了口气。

她的模样显得精疲力尽。我相信绝非我多心才这么觉得，而是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回想起方才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房间的各种不同领域的人物，并陷入思考。

方才那些人肯定与艾尔丝一样，是在库斯克夫各自担任重要职务的人物。

然后，其中一定也有与艾尔丝同样是原本不应该在那职位上的人。

像是早就已经退休的老人，或像艾尔丝这样过于年轻的女孩，就是最好的例子。

重点就是，在库斯克夫已经找不到替代的人

「而且，雷兹尔那边应该也会猜到我们八成会拿教会当盾牌才对，所以更不能派出我们镇上的人。要是对方说『你不是教会的人吧？』那就惨了。气死人了，真正可恨的明明是雷兹尔那些家伙。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他们是一群野蛮的异教徒，脖子上还戴着丑陋的箭头项链。」

艾尔丝一副不屑模样说出的话语，仿佛一记拳头打在我头上。

在那瞬间，脑中不知道有多少记忆全串在了一起。

因为传染病发挥可怕威力，而不再有人敢通行的道路旁，出现不知为何攻击旅人的异教徒盗贼，而受到这些盗贼攻击的，正是勇敢的主教一行人。

然后，库斯克夫的人们见到我们抵达城镇，表现出异常欢迎的态度。

一路来，库斯克夫肯定想尽各种方法，拚命想要闪避雷兹尔提出的交易。在这样的状况下，终于等到吉赛帕的欣然承诺，没想到吉赛帕却差点丢了性命。

虽然主人对这类谋算他人的事情反应迟钝，但似乎也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主人睁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时，突然看向吉赛帕。

从艾尔丝的态度看来，吉赛帕并没有说出是什么人攻击了他．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知道吉赛帕是顾虑到了什么，才没有说出来。

异教徒们为了自我利益而攻击吉赛帕的事实，倘若被库斯克夫的人们知道了，就算他们是一群受伤又疲弊的人们，也可能手拿武器站起来。因为被逼得无路可逃的老鼠，才会勇敢对抗猫。

然后，万一引发了战争，库斯克夫百分之百会打输。

吉赛帕就是顾虑到了这件事情，才没有说出事实。

「所以，基于必须找一个是旅人，又是一个能够以教会人士身分表现得体的人物，才会选了你。」

说罢，艾尔丝瞥了主人一眼。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被称为教会都市，留宾海根却从事一些净是比其他城镇更伤风败俗的事情，而主人好不容易从那里逃了出来。才以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每一个城镇似乎都做着类似的事情。

对这般事实感到失望之中，主人忽然一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模样抬起头。

可能的话，这时我真想学人类那样用手遮住脸。

「那、那个……」

「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那个，为什么……你会因为这样而在说这些话之前，就要我放弃当裁缝师呢？」

主人果然还是舍弃不了当裁缝师的梦想。

虽然难得主人会这样不肯罢休地发问，但就跟我想要用手遮住脸的心情一样，艾尔丝也感到不忍心。艾尔丝应该不是一个真的个性那么差劲的女孩，才会在抓不到重点下，滔滔不绝地迅速说出不愿说出的话语。

艾尔丝只是笨拙了一些，其实是个善良的女孩。

「……我们会说你是库斯克夫的助祭司，然后负责交涉，不是吗？」

「是的。」

「在那之后……如果你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在裁缝店工作……」

艾尔丝一副仿佛在说「你还不懂吗？」似的模样，显得尴尬地抬高视线看向主人。

主人在这方面就像羊只一样笨到不行。

发愣了好一会儿后，主人的思绪似乎串连了起来。

「啊！」

这才总算发出简短一声。

「对吧？这样会很奇怪吧？所以……」

所以，吉赛帕要求艾尔丝告诉主人这件事情。

主人因为想成为裁缝师，而不顾危险地来到库斯克夫。

吉赛帕肯定也非常不忍心。

然而，就跟为了守护更多的羊只，有些时候必须牺牲一只小羊的道理一样，此刻正面临让吉赛帕不得不做出这般决定的状况。

吉赛帕应该是觉得至少应该由裁缝师的公会会长传达这件事情，才会请来艾尔丝。

沉重的沉默气氛横跨两个女孩之间。

这件事情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命运在捉弄人。

「那、那个啊。」

艾尔丝先打破了沉默。

「昨天很抱歉。」

听到艾尔丝突然这么说，主人肯定也觉得不知所措。

主人无意义地不停挥手，然后好不容易才回答说：

「啊不会，呃我才应该要道歉、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

主人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微微低着头，而艾尔丝看见主人这般模样，似乎还是感到不忍心。

「约安也痛骂了我一顿……老实说，当时我有种自己受到谴责的感觉。」

「咦？」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你不是因为想要成为裁缝师，才会冒死来到我们城镇吗？看见你这样，让我觉得好刺眼。看见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冒死来到库斯克夫，那时我总算察觉到了一件事情。我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犬家因为传染病而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之中，我只知道哭喊个不停……」

虽然有些笨拙，但正因为如此，所以能够清楚感受到艾尔丝是打从心底说出来这些话。

看见这样的艾尔丝，会让人觉得她也是个心地善良的普通女孩。

艾尔丝之所以会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或许纯粹是因为太过忧心使然。

「所以，那个，我也觉得自己不能够继续这样下去。」

艾尔丝深深吸了口气后，抬起头并伸直背脊。

然后，艾尔丝直直看向主人，其脸上浮现非常符合裁缝师公会会长这个职位、显得气势非凡的表情。

「所以，我想再次郑重拜托你。我非常清楚这样会粉碎你的梦想，但请你当助祭司，这次就好，不需要一直当下去。你愿意帮库斯克夫解救危机吗？」

艾尔丝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后，双脚整齐地并拢在一起。

然后，向主人行礼。

在留宾海根，当城镇商人奉承教会人士时会看见他们摆出这种姿势。

艾尔丝的姿势充满了敬意，让我甚至不禁感动地心想「原来这种动作是用在这种时候啊」。

另一方的主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带着有些担心的心情仰望就在身旁的主人，但下一秒钟，立刻自我反省了起来。主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尽管以为就快实现的梦想在这一刻从手中溜走，主人依旧伸直背脊，但脸上浮现表情柔和的笑容。

「我想这也是神明的指引。」

「呃，那你是答应啰，」

「是的，如果我帮得上忙。」

在这世上，烂好人一个只会吃亏而已。

不过，我一点也不想效命于只对自我利益敏感的主人。

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安心，艾尔丝眼角渗出泪水，并要求与主人握手。主人一直保持着笑容面对这般模样的艾尔丝。

主人那仿佛帮助他人能带给她无上喜悦似的模样，简直就跟真正的圣女没什么两样。

虽然我只是一只狗，却因为主人这般崇一肙模样而深深感动时，主人一边轻轻抱住抽噎不停的艾尔丝，一边忽然朝向我露出苦笑．

我又忍不住答应人家了。

主人的表情这么说着。

我犬犬地甩动尾巴。因为我最喜欢这样的主人。

知易行难。

非常理所当然地，知易行难当然包含了「成为助祭司」这件事情。

不知道主人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实？

主人到了很晚的时间，才总算回到旅馆。烛光照亮下，我差点以为主人变成了晒干的鲱鱼。

「……呜……好累喔。」

留下这句话后，主人不管我悠哉地躺在床上，就直接往床铺倒下。

虽然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了直击，但主人疲累时，个性就会变差。

如果觉得这样的形容不好，也可以说主人会变得像幼儿一样。

反正呢，我束手无策地被主人伸长的双手抓了个正著。

「艾尼克，我好累喔」

主人用著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想要剥下我的皮去鞣制似的力道，粗鲁地揉著我的头，然后紧紧抱住我，根本不管我怎么想。

老实说，我都快没办法呼吸了。不过，主人把脸埋进我脖子上的蓬松毛发时，一股墨水味道扑鼻而来。

虽然主人以「留在宾海根是在教会负责杂务」的说法掩饰了身份，但主人只知道一些形式化的祷告词。主人老实地说出这点后，艾尔丝以及负看护吉赛帕两人的女子们互看彼此，然后点了点头。

关于那之后的发展，我只知道片断而已。

城镇的工匠或商人公会似乎各有其敬仰的圣人，而日常的祈祷仪式是由各公会自己进行，共由公会会长取代祭司的职务。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吉赛帕醒来之前先请来这些公会会长，然后说一些有的没的，严厉教育过主人一遍如何说祷告词，以级仪式的进行方式。

还有一点，那就是主人的识字能力。

主人虽然识字，但不太会写字。我当然看不懂文字什么的，所以不能说什么大话，但主人写的字就是要拍她马屁，也难以夸奖字体好看。看见主人试写的字后，前来加油打气的罗恩商业公会的阿曼行长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虽然主人时而会利用牧羊人的拐杖前端在地面上练练写字，但练习的程度似乎相当不足。真的很遗憾，其实主人画羊只或狗画得很好呢。

为了能够成为临时的助祭司，主人就在圣堂彻底接受文字、祷告动作之类的严格教育。

虽然我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但途中因为看见我在旁边，主人就会忍不住求助于我而分心，老早就被赶了出来。就到底主人当时的表情，实在没出息极了。虽然丢下主人一人让我感到不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于是我狠下心，就这样让人家抱著我回旅馆。

然后，时间到了现在。

主人好不容易才从我的脖子上抬起头后，一转身仰卧在床上，然后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宛如踩在枯树上的清脆声音传来。

我把鼻子往主人手边一凑，立即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那应该是涂在文字盘上的蜡香。

「你真好命，这么轻松。」

我嗅了嗅味道后，轻轻舔著主人的手，却听到主人这么挖苦。

主人疲累时总是这么坏心眼。

「他们说明天要学交涉合约的重点，还要背一些应导话语来应付人家问我是否真是教会人士的时侯我真的行吗?我连今天学的东西都不确定记起来了没有」

虽然方才听到主人的坏心眼话语，所以不禁垂下尾巴，但看见主人说话时一副显得不安的茫然模样，教我怎能够继续沮丧下去?既然我是个骑士，就更应该在这种时侯成为支持的力量。

「嗯呵呵。也对，一定没问题喔。」

虽然主人身上沾满了罗水和蜡的味道，但把鼻子钻进头发之中时，还是闻到了熟悉的主人气味。我刻意用鼻子发出声音逗弄主人后，主人也闭上眼睛象个小孩子一样反过来逗著我。

我们经常这样玩耍。

逗著我玩了一阵后，主人突然停下手来，而这也是每次都会有的情节。

主人脸上浮现豁然开朗的表情，彷佛已经把舌种杂念全搅和一起，然后丢出了窗外。

「虽然梦想又从我身边溜走了，但如果能够帮助这里的人，就要好好努力才行。」

说罢，主人睁大了眼睛凝视著我。

这种时侯主人会露出温柔又坚强，属于牧羊人的眼神。

「而且，大家一直向我道歉，也一直向我道谢。甚至让我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感到悲伤或沮丧。」

主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了笑，然后轻轻抓住我的右前脚脚趾。

她只是用手指把弄著我的脚趾，没有特别做什么动作。

「阿曼先生还好心地问我要不要在他们公会工作。他说他跟很多城镇都有关系，问我要不要在他们那里工作。结果其他人听了，也都说愿意协助我找工作」

主人一边说话，一边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彷佛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在搔弄其脸颊似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炎炎夏日里，刻意让阵雨打在脸上时的表情。

主人的弱点就是，遇到有人需要他时就会心软。尤其是人家拜托她时，更是拒绝不了。

就我所见，无论在任何时侯或任何地方，主人都不是人家会有求于她的身份。虽说主人是个金钱也好，教养或权力也好，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女孩，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就是在以牧羊人身份累积十足实力后，还是没有改变。

所以不知多久前遇到旅行商人和狼的交易时，主人也是很快就心软。

虽然主人充分理解自己参与了多么危险的交易，但主人非常在意那个旅行商人有多么需要她的事实。

如果只是为了自我利益，主人不可能那么毅然决然。

不过，途中主人曾经因为大笔金钱而鬼迷心窍就是了。看见主人这样，与其说感到失望，我甚至有些稍微安了心的感觉。

「还有人说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要我乾脆就直接当个正式的助祭司。」

我原本低头看著主人用手抓住我的脚，听到这句不容忽视的话语后，忽然抬起头。

「虽然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就当助祭司但好像有过这样的前例只是啊」

说罢，主人朝向我露出苦笑。

就我看来，主人顺从于教会甚至到了痛苦的程度。尽管如此，主人对教会仍抱有如白纸般纯真的想法吗?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主人露出彷佛在说自己开玩笑开过了头似的表情，然后把我的前脚拉近她嘴边说:

「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当裁缝师。这样会太贪心吗?」

我把前脚用力往前推。

被我覆盖白毛的前脚一压，主人的嘴角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那模样像在生气，又像在笑，也像在闹别扭。

主人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钟，主人醠出恶作剧的表情张大嘴巴，并打算咬住我态度狂妄的前脚。

看见我缩回前脚，主人挺起身子不让我逃跑，就在我与主人的位置上下对调时──

有人轻轻敲门了。

「来、来了!」

主人答道，然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轻轻顶了一下我的头，好像我才是爱恶作剧的小毛头一样。最后主人整理一下服装，并从床上站起来。

门后传来艾尔丝的声音:

「抱歉，这么晚来。」

「不会」

主人一边回答，一边从头到脚看了站在门后的艾尔丝一遍。

艾尔丝在这么晚的时间到访，样子还有些怪怪的。

「我知道你应该很困了，但请借一些时间给我。我可以进去吗?」

主人点点头回应艾尔丝的话语，并让开身子让她走进房间。

艾尔丝保持双手抱著一大堆物品的姿势走进房间后，主人背著身子关上房门，且仍然发愣地望著她。

我也走下床铺，在艾尔丝四周走来走去。

艾尔丝打算做什么呢?

烛光稳罩下，艾尔丝的脸上虽然蒙上深深阴影，却完全不见白天那般的怀疑眼神。不仅如此，她全身充满活力，连我也不禁感到惊讶。

「我刚刚去了卡瑞卡大人的宅邸，搜括了东西回来。」

「搜括东西?」

「没错。搜括这个。」

说著，艾尔丝摊开一大块布料，然后高举给主人看。

那是一块纯白色的美丽布料。

「我要用这个做祭司服。这块布料很高级喔。照理说，应该是师父才能够用这种布料啊，现在我就是师父啊。反正，这块布料有这么高级就对了。」

说罢，艾尔丝眯起双眼一副慈爱模样俯视布料。

虽然只是一块布料，但在其美丽色泽加分下，不过是摊开来而已，看起来已经像一件余韵十足的祭司服，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其实啊，这是铺在卡瑞卡大人宅邸里的桌布。」

主人显得有些惊讶，我也试著用鼻子嗅了嗅味道。原来如此，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鱼味和黄芥末籽味。

「因为没什么时间裁缝，所以今天要先量好尺寸。」

艾尔丝动作熟练地摺起大块布料后，从抱来的物品当中，取出好几处打了结的细绳。

她似乎打算用细绳替主人量身材尺寸。原来量尺寸有这么多种方法啊。

「时间充裕的话，应该要一点一点仔细量才行，但这次会来不及当然了，你真的要变成助祭司大人的时侯，不会用这种卡瑞卡大人宅邸里的桌布，我会拿真正做衣服的布辉来做。」

艾尔丝让主人暂直身子，然后动作俐落地量著手脚长度以及身体尺寸。她这么说完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正被人量著尺寸，但主人本身就很怕痒，所以发出了窃笑声。几天前主人根本无法想像会有人打算使用铺在贵族家的桌布为她缝制祭司服，而现在有人这么做，主人肯定觉得很开心吧。

世上的际遇真是不可恩议。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艾尔丝忽然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会想当裁缝师?」

虽然艾尔丝的问题来得很直接，但主人也以不输人的直接态度，正面面向艾尔丝回答说:

因为我似乎很难有机会穿漂亮的衣服，所以就在想希望至少能够做漂亮的衣服。」

艾尔丝原本一边让主人不停转圈子，一边量尺寸，听到主人的回答后，艾尔丝之所以会让主人面向她，或许是抱著有些恶作剂的心态。

「呵呵。要缝制漂亮衣服很难喔，刚开始要先从老头子穿的脏兮兮工作服做起。」

听到艾尔丝的坏心眼话语后，主人正直地表现出惊讶。

「不只是这样，学徒期间根本没什么机会碰到针。以我们公会的规定来说，当裁缝师的学徒差不多要六年的时间。第一年要负责打扫工作场地。第二年要负责维护道具。到了第三年，就算第一次有机会碰到针和剪刀，也还不能拿布来缝，

顶多只能拿碎布练习。第四年总算能够开始缝制像样一点的衣服。第五年能够从零开放做起比较正式的服装。第六年就算通韶了学徒毕业考，也还有很长一段跆要走。师父前任师父听说是在拜师为徒过了十二年后，才有机会缝制城镇女孩的结婚礼服。」

艾尔丝在最后用力拉紧细绳，测量了主人委在意的胸部尺寸。

不过，我可没漏看艾尔丝在数打结数量时，稍微多算了一些。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祭司服本来就是这样量尺寸，还是艾尔丝预估还有成长空间，或是怜悯主人的表现就是了。

「十二年」

主人一边嘀咕，一边屈指计算。

十二年的时间比主人遇到我到现在，还要长得多。

无庸置疑地，十二年后我肯定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不过，我也没有当学徒当那么久，现在就在做祭司服了。所以也是要看运气。」

然后，因为主人这方面的运气没那么好，所以必须放弃在库斯克夫成为裁缝师的梦想。

艾尔丝在老旧纸张上记下一大堆内容后，抬起头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笑了笑。

「虽然只是临时的，但你一样是要成为祭司大人，所以未来一定会受到神明庇佑。」

如果主人是那种会说「这只是暂时的任务」而能够轻易拋下的人，应该早就能干地当上了裁缝师。

主人点点头，然后展露笑颜回答说:「嗯。」

「你有时间的话，来一趟工作坊吧，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巧。」

「咦?」

「那衣服是你自己缝的吧?缝得很丑。」

艾尔丝指著主人的衣服说道。

就算慌慌张张地遮掩，也挡不住无数的缝补痕迹，主人却一副像在挥去尘埃似的模样拍了拍衣服，然后红著脸低下了头。虽然主人对裁缝抱著难得的自信，但世界总是如此不愿人意。

「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技巧。虽然我自己都还有很多技巧想向前任师父学习。」

艾尔丝在桌上挥动羽毛笔的模样看起来，已是个十足的裁缝师。

或章一方面是因为没能够好好吃饭，才会如此纤瘦，但艾尔妈的纤细曲线散发出禁欲感，动不动就像在怀疑人的目光，也像是为了准确看布料而有的独特眼神。

艾尔丝的模样很适合以「年轻好师傅」来形容。

「请务必教我基本技巧」

听到主人的话语后，艾尔丝显得难为情地眯起眼睛，并回答了声:「嗯。」

｢还有，我也可以教你那个吧。｣

｢那个？｣

｢没错。｣

艾尔丝一边说道，一边收拾起东西。

时间已经很晚了。

连我这条不贪睡的狗也因为太困，而忍不住张大嘴巴打哈欠。

所以，艾尔丝接著说出的话语，就这么直接丢进了我的大嘴巴里。

｢我听旅馆的老板娘说你在唱走了调的裁缝师之歌。｣

我不小心从喉咙发出奇怪的叫声。

如果我是人类，肯定会捧腹大笑。

艾尔丝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有主人一人在灯色烛光垄罩下，

仍看得出满脸通红，并且僵著身子。

｢那、那、那个是……｣

｢哈哈哈，现在已经晚了，所以不太方便，但我会找时间好好教你怎么唱。

我第一年当学徒的时候，就已经唱到都不想唱了。我还被迫站在城镇的广场中央唱呢。｣

艾尔丝一把抱起布料和其他物品，然后一副怀念的模样说道。

主人因为太过难为情而甚至眼角泛著泪光，但那表情也参杂了开心情绪。

｢不过，相对呢。｣

看见我不停地甩动尾巴，艾尔丝用脚尖顶了一下我的侧腰后，接续说：

｢你要教我牧羊人之歌。｣

站起身子之前，我的视线已经移向主人。

主人的脸部像结了冰似的僵住不动，然后把视线移向一直立在墙上的那把具有特徵的拐杖。

主人当然能够坚称那是旅行上所需的拐杖。

即便如此，主人还是把视线移回艾尔丝身上，并试图张开颤抖的双唇。

这时，保持淡淡笑容的艾尔丝先开了口：

｢约安跟我说过了。毕竟那家伙继承了先祖流传下来的遗人唾弃血统，只能够当个放高利贷的人。那家伙很担心你呢。啊！不用这么严肃啦。｣

艾尔丝踏出一步、两步地走近主人，然后在主人耳边低声说：

｢因为我也打算找放高利贷的人当老公。｣

｢咦！｣

主人的表情一变再变，甚至让人佩服起她怎么有办法说变就变，艾尔丝一副享受著主人这般反应的模样眯起眼睛，然后一边说：｢我走了。｣一边朝向房门走去。

｢小狗狗也是，昨天抱歉喔。｣

我叫艾尼克，不叫小狗狗！

我先吼了一声这么提出主张后，才目送艾尔丝走去。

艾尔丝走出房间后，房间内只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回头看向主人后，发现主人保持著多种情绪交杂、难以行容的表情。

并用手按住双颊杵在原地。

主人想要成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的助祭司，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练。

我贴近主人脚边坐下来后，主人保持按住双颊的姿势，低头望著我说：

｢她说要当老公耶。｣

这点似乎才是主人感兴趣的地方。

虽然觉得有些受不了主人这般反应，但也觉得很像人类女孩会有的表现，所以算是好事吧。

旅馆老板娘端来早餐时，一起送来了长年用惯的圣经。

吉赛帕昨晚似乎清醒过来，并且写下吩咐事项。吉赛帕吩咐说因为其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打算休息到过了中午的时间，所以要主人在那之前暗记好一些祷告词，

并且把碎布条夹在要主人暗记的几个地方。

在城镇里吃早餐是非常奢侈的行为，而如果说旅馆愿意招待早餐，是代表感谢主人救了吉赛帕的证据，那么今天的早餐又换回了小麦面包，就会是感谢主人下定决心街受城镇请求的表徵。

虽然我也享用了几口小麦面包，但也再次听到主人的坏心眼话语。

没错，我不需要实际暗记甚么东西，但我感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是支撑主人暗记的力量。

支撑基本动作的骑士总会被误解过得很轻松。

｢……之所在。因为神……｣

主人反覆嘟哝不停，一只脚还脱去凉鞋一直在我背上来回滑动。

如果背错了，主人就会用脚趾头夹住我的毛发拉扯：总算记住内容并往下一个内容前进时，主人就会叹口气，并同时坏心眼地用力压我的侧腰。

湖泊想要有满满清澈湖水，湖底必须要有足够的深度让泥土沉淀。

只要主人觉得能够发泄，我非常乐意被盖上一层泥。

不过，还真希望有人能够夸奖一下喂了不阻碍到主人用功，一直趴在桌下忍耐的我。

还有，希望主人不要一想到就把脚趾头塞进我的耳朵里。

只有在主人这么做时，我才会抬起头，然后把冰冷的鼻尖贴在主人脚底。

｢……此乃神之荣光……所现。这是因为……这是因为……唔～～｣

主人因为想不出来而发出低吼声，陪伴羊只生产时的主人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虽不确定有没有传来｢碰｣的一声落地声，但主人忽然挺起身子这么说：

｢这是因为我们遵照了神之旨意！｣

主人在这之后却任了答案是否正确，看那模样似乎已经背起来了。

她粗鲁地用脚抚著我的背。

既然我都承认主人的集中力和能力很好，那就根本没必要为她担心。虽然我们匹此语言不通，但主人在短短期间内，以成长为那么了不起的牧羊人。暗记文字这种单纯行为与牧羊人的工作比起来，根本是易如反掌。

｢呜……虽然我不确定有没有记住最前面的内容，不过……嗯，其实还挺容易记住的……喂，你有没有在听啊？艾尼克。｣

看见主人朝向桌下探出头，我只好挺起身子爬出桌下，然后在主人身边坐下。

主人一边露出难得见到的骄傲表情，一边抚摸著我的头这么说：

｢你就不能也记住个甚么单字吗？｣

我是一匹骑士，骑士不需要语言。

看见我别过头去，主人像个喜欢自豪的小孩子一样用鼻子发出叹息声，然后一副有些瞧不起我的模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处生气起。不过，很久没看见主人这么天真无邪的表现了。

因为我的心胸非常宽大，所以决定大方地原谅主人。

｢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喔？｣

虽然木窗敞开著，但在不熟悉的房间里，而且不是住惯了的羊寮，所以没办法从光线强弱立刻判断出时间。主人从桌上站起来，然后把头探出窗外仰望天空。

主人这般模样让我感到新鲜。因为过去主人在城镇时，总是乱七八糟地堆著麦秆，还有老鼠和鸡只随意走来走去的羊寮里，一边像个受高烧折磨的病人躺著。

一边推算时间。

然后，主人会看向设置在高处、用来采光的小小窗外，并望著天空推算时间。这时候主人会露出像是显得达观，也像是感到绝望的表情，让人看了不禁感到心疼。

与过去这些时候相比，现在的主人看起来幸福极了。

可能是主人认识的人从底下走过，主人挥了挥手做出回应。

｢差不多该出门了，艾尼克！｣

我叫了一声后，在房门前待命。

主人急急忙忙地做了各项准备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某位置。

取下吊钟的拐杖就立在墙上。

主人看著拐杖，并且停下动作。

她的侧脸散发出像是落寞，也像是悲伤，甚至有种罪恶感的感觉。

因为这把拐杖，害得主人在城镇里受到冷酷对待。尽管如此。过去主人一直紧紧抓住不放的，同样是这把拐杖。

我有些担心而在房门前有些想要站起来。

然而，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主人回头看向我，并且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们必须往前进。

为了前进，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这时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感到悲伤，或有罪恶感，更不是要抱住老旧的东西不肯放手。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也就是心怀感激。

主人摸了摸我的头后，我叫了一声。

为了踏出朝向未知世界的第一步，主人与我打开了旅馆的房门。

第十三卷 Side Colors III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十三集，也是短篇集。

很抱歉。等待续集出来的朋友们。

请你们再耐心等候一下。不过，诺儿菈迷得朋友们。让你们久等了。

这次新写作的作品是有关诺儿菈的故事。也就是诺儿菈与罗伦斯两人分手后的故事。

故事里的艾尼克非常没大没小，真是太不像话了!

写著诺儿菈的故事时，发现这个角色的个性非常平淡，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苦命型的角色，总之就是没办法把气氛炒热起来……我只好使出苦肉计，让艾尼克变得很不像话。

其他短篇故事跟往常模式一样。其中有一篇是以赫萝的角度来描述故事。这篇短篇故事也收录在杂志《电击魔王》的附录本里，希望大家会喜欢。

对了，2009年的夏天我去了很多地方玩。因为每年夏天结束时，我总会后悔今年也没好好玩乐一番，所以就算行程有些满，我还是硬安排了时间去享乐。首先，七月底时我去了伊豆考潜水执照，八月初以被邀请到香港举办签名会为藉口刻意拉长行程，最后在香港停留了五个晚上。月中我去了ComicMarker，月底到北海道的富良野住了三晚。然后，写这篇后记的一星期前，我又去潜水。而且住了一晚回来。一点一点在学习的吉他，也在花一个半月的时间后，总算学会弹完整首歌。

在这样试著全部写下来后，突然觉得我好像玩太凶了。

对不起！我会工作的！

说到工作，《狼与辛香料》的动画第二季已经播放完毕，这个故事也差不多该进入尾声了。姑且不论短篇故事，一想倒不知道本篇故事还会出多少集，就觉的感慨良深。不过，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写同一部作品，所以老实说，我已经在准备下一部作品了。

虽然新作品的内容还是机密，但希望能够让大家有为支惊艳的感觉。

所以，下次应该会回到本篇故事！照预定的话，应该会在２０１０年初吧。一年真的过得很快喔。

那么我们下次见啰！

支仓冻砂

第十三卷 Side Colors III 插图

第十四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草木皆眠

录入：no2body

——有事相谈。

收到讯息而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不禁为眼前的光景看得出神。

那模样真是美极了。

对方只是在床上挺起上半身，悠哉地望著窗外。

就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这份美丽并非如此单纯。对方的五官端正，罕见的褐色肌肤也散发出充满异国风情的魅力。

但和这些美感相比，对方的侧脸散发出像是挣脱了无形枷锁的美。或许用锐角磨平的水晶球来形容更显贴切。

如果将人与人的冲突与伤痛归咎于欲望两字，那么她的侧影就像是与悲剧绝缘般豁达。

罗伦斯找了张椅子静静地坐了下来。

她就这么看向窗外，在罗伦斯坐下来的那一刻说道：

「雷诺斯镇上有个名为费隆的杂货商。」

虽然对方的话语来得突然，但罗伦斯没有反问。

对著如此美丽的侧脸发问就太不解风情了。

「虽然费隆对外只是个杂货商，其实暗地里从事以佣兵为对象的牵线人。」

这时，她总算转向了罗伦斯。

「只要报上我的名字，我想一定能够帮上你的忙。」

「你……」

为了不受到宛如羽毛般飘渺的气氛影响，罗伦斯缓缓开口说话。

「你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不会有事吗？」

佣兵世界有其独特的规则。那规则不像单纯的损益计算，也不像骑士那样受到严格名誉枷锁的束缚，如果不是置身于佣兵世界里的人，就感受不到那独特的氛围。

商人这个外来者如果闯进了他们的世界，真的能顺利行事吗？

起码也会给坐在床上的这个人带来困扰吧。

「我让他欠我很多人情，他当然会肯帮这点小忙。」

然而，对方在床上露出微笑，然后再次看向窗外。

那笑脸让罗伦斯想起初出茅庐时遇见的修女。那次原本打算只借一晚棉被来取暖，但那位修女说自己已经用不著，而把老旧的棉被送给了罗伦斯。

「有一些不怕死的商人愿意为佣兵调度物资，或加入运输服务队搬运物资，而费隆会把他们介绍给佣兵们。如果北方地区发生了战争，费隆应该非常清楚哪些人去了战场，资金又是从哪些地方输入。」

如果是负责供应物资的人，对佣兵而言应该是重要性相当于心脏的存在，也应该会尽可能地对外来者保密。

所以说，她会说出这个秘密，应该是打算毅然决然地告别过去吧。虽然只是面无表情地望著窗外，对方的侧脸看起来却像在微笑，看来她确实向前迈出了步伐。

或许就是因为她表现得如此镇定──

罗伦斯忍不住抱著恶作剧的心态，刻意拐弯抹角地说：

「非常感谢你提供这份额外的酬劳。」

她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然后，她又露出可爱的苦笑说：

「我并不打算用这个取代原有的酬劳。您放心，我会确实遵守当初的约定。」

听到对方这番话语后，罗伦斯刻意露出安心的表情，还夸张地叹了口气，结果引来对方一阵轻笑。

要是在前几天，罗伦斯根本想像不到能与她这样对答。

这位女性当初之所以会一心一意地朝向目标前进，是为了寻找葬身之地。

看见她成功地找到葬身处，却还能够像现在这样面带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说「这正是所谓的解脱」。

「只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对方一边说道，一边举起右手，那模样显得十分虚弱。

从对方的衣服领口看得见一小部分缠至腹部的绷带，而且只要仔细一看，也会发现其实对方的双颊凹陷，只是没那么明显而已。

「可能要花点时间？」

「不是的。」她展露微笑说道：

「我会请攸葛代我执笔。他现在正在准备画具。听说攸葛的绘画功力深厚，如果只是请他画地图，应该靠口述就能够画出来吧。」

「所以说……？」

「是的。听说他也曾拿起画笔走访过各国。」

罗伦斯之所以说不出话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看扁了攸葛。

这里是画商的宅邸，而话题中出现的攸葛就是宅邸主人。罗伦斯一直认为攸葛是因为没有勇气拿起画笔，才会从事画商来取代亲自画图。

每个人一定都会有过去。

「我告诉攸葛想请他帮我画地图时，他整个人充满了干劲。不过……」

说到一半时，对方坏心眼地停顿一下，才笑著继续说：

「他可能是因为我说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可以多赚一些盘缠，才会那么开心吧。」

她是一位银饰品工艺师，而不少有权人士都垂涎其作品。说到其作品价值，就是罗伦斯也猜不出有多高。

「我想您应该急著上路，所以一画好地图，就会立刻寄给您。如果派出快马，应该能在几位乘坐马车抵达雷诺斯时送达。」

从这里坐马车到雷诺斯，大约要走上四到五天的路程。

如果不需要等地图画好再出发，便能省下许多时间。

「谢谢你。」

罗伦斯表达感谢之意后，对方有些难为情地露出微笑。

虽然此刻的气氛很适合继续闲聊，但对方可是身受重伤；而且尽管对方表现得很自然，但许多动作都看得出来她在逞强。

罗伦斯简洁地表达了告辞之意。

她疲惫地笑笑后，让身体陷入原本垫在腰上的大枕头之中，喘了口气。

她果然是在逞强。

前从军祭司的头衔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罗伦斯背著身子打开房门后，带著敬意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走出走廊后，罗伦斯就这么望著前方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

罗伦斯身旁的旅伴像森林里的动物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著。

旅伴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不知道在不开心什么。

「是吗？」

旅伴的口吻也明显表现出不满。

罗伦斯试著思考了各种可能性，但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

难道旅伴是因为罗伦斯与其他人独处，而感到嫉妒？

就在罗伦斯甚至思考起如此愚蠢的可能性时，旅伴忽然停下脚步，罗伦斯还来不及反应，她便开口这么说：

「咱还没办法露出那种表情。」

虽然还不到让罗伦斯惊讶的程度，但旅伴的话语确实触动了他的心。

超前的罗伦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直接隔著兜帽，粗鲁地摸著旅伴有些垂下的头。

「你是觉得因为自己很难取悦，所以没什么胜算？」

下一秒钟，传来「叩」的一声。那是旅伴想要咬罗伦斯的手，但没有得逞的声音。

旅伴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闪闪发亮地瞪著罗伦斯。

不过，罗伦斯无畏地一边笑笑，一边牵起旅伴的手说：

「我是个商人，商人的顾客永远都不会满足。如果像她那样满足于一切，就不会想要得到任何东西。这样生意就没得做了。」

就这点来说，赫萝有一个「想去约伊兹」的明确欲望。如果说欲望强烈的人，就是商人渴望交易的对象，那赫萝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好客人。

被罗伦斯牵起手后，赫萝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踏出步伐。不过，赫萝很快地就紧贴在罗伦斯身边询问说：「真的吗？」

「你不是看得出来我有没有说谎吗？」

罗伦斯一脸受不了地反问后，赫萝的兜帽显得不自然地晃动著。

兜帽因为晃动而偏了位置，底下隐约露出毛发比发色深了一些的动物耳朵。

「就暂时相信汝呗。」

赫萝吐出不可爱的话。

「这样啊。」

「嗯。」

这样的对谈让两人觉得愚蠢极了，不约而同地发出窃笑声。

不过，如同露出笑容就会出现皱纹一样，凡事都会有一层阴影。

的确，赫萝不可能露出像是挣脱了无形枷锁的表情。多亏了这点，罗伦斯才找得到继续与赫萝一起旅行的理由。

不过，这样的状态是暂时性，还是永远不变呢？

一旦赫萝满足于一切，就不会再有罗伦斯上场的机会；话虽如此，罗伦斯也绝对不可能乐于见到无法满足的赫萝。可能的话，罗伦斯希望赫萝能够一直保持笑容。

罗伦斯知道这样的愿望很任性，也受不了自己的庸俗。

不仅如此，历经风波的罗伦斯明白自己有多么地无力，这也让他感到厌烦。

不过，话虽如此，如果因为这样就退缩，那就不叫商人了。商人既然已经愿意面对难题，就一定想得出解决方法。

走下楼再穿过走廊后，罗伦斯伸出手准备开门时，这么询问：

「我想增添旅途上的用餐乐趣，你觉得吃什么好？」

罗伦斯在这时窥见旅伴露出了笑容，那笑脸让人百看不厌。赫萝表现出有些得意的样子，或许她早就预料到罗伦斯会这么提议也说不定。

赫萝厚颜无耻地又是提议小麦面包，又是要求上等葡萄酒，但罗伦斯根本生不了气。赫萝没有告别过去，相信也不打算告别过去。

还有，方才罗伦斯与人约定好的地图，正是为了让赫萝连接上过去的地图。这张地图已近在咫尺，几乎能够确定赫萝即将连接上过去。所以，赫萝才会因为满心的期待与不安，使得尾巴膨胀得甚至让人觉得不忍。

罗伦斯的话语并无法抚平赫萝那教人看了心痛、已经膨胀到极限的尾巴。

不过，如果能让肚子膨胀起来，或许就能够让尾巴萎缩一些。

罗伦斯抱著这样的心愿，一边闪避赫萝提出的一大堆要求，一边为旅途做准备。

第十四卷 第一幕

装上货台的物品，不是会让人误认为生皮的硬梆梆毯子，而是塞满大量绒毛的棉被，还有盖脚毯、外套、围巾、帽子以及手套。装完这些物品后，接著轮到了食物。食物包括了小麦面包、盐渍肉乾和鱼乾，以及各式各样的蔬菜，就连充当药物的香草类也没漏掉，而酒类当然是上等葡萄酒。

看见攸葛勤快地把货物搬上马车货台，罗伦斯的心情已经超越了感谢，变成了苦笑。

罗伦斯与身为一流银饰品工艺师，且善于描绘世界各地风景的弗兰一起被卷进一场风波。从骚动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五天的时间。弗兰在骚动期间受了重伤，尽管没有生命危险，却因为伤势而高烧不退，直到几天前才退了烧。

虽然弗兰还没依约画出地图，但她清醒之后，就立刻找了罗伦斯说明她的打算。罗伦斯此时如果再出言催促，将会辜负弗兰的信赖。

不过，话虽这么说，罗伦斯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悠哉停留。所以，在弗兰的提议下，罗伦斯三人决定在地图完成之前出发。

为了前往约伊兹，罗伦斯三人必须先回到雷诺斯一趟。虽然罗伦斯把长年一起行商的马车寄放在雷诺斯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在认真打算前往北方地区时，雷诺斯是最方便的入口。

从雷诺斯造访凯尔贝时，只要搭船顺著河川南下就好，但回程就没这么容易了。所以，罗伦斯向攸葛借了马车。罗伦斯原本打算帮攸葛运送一些货物充当租赁费，但似乎只有罗伦斯一人如此小家子气。

大部分的商人都非常重情义，其中也有人重情义更甚利益。

就这点来说，攸葛似乎是属于后者的典型商人。尽管罗伦斯强硬地拒绝，攸葛还是一样接著一样地把昂贵的旅行用品堆在货台上。在这样的气氛下，即使是用开玩笑的态度，罗伦斯也不敢说要支付租马车的费用。虽然赫萝开心得不得了，罗伦斯却因为对方过于亲切，而有种近似困扰的感觉。

会觉得困扰是因为──既然借了人情，就一定要偿还。

享受免费的恩惠时固然开心，但一想到日后，就让罗伦斯感到郁闷。

「呼……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在最后放上尚未揉成面团的小麦面粉袋后，攸葛这么说。

如果就这么把货台上的物品转手卖出，多少能赚个一笔，但对攸葛来说，想必只是一点零头吧。而且，看见赫萝在货台上露出满满的笑容后，攸葛也露出比赫萝更开心的表情，这让罗伦斯打消了念头。看见身为羊只化身的攸葛勤快地献给赫萝贡品，让罗伦斯觉得十分滑稽，但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赫萝已经叼起肉乾，并且倚在卷成一团的棉被上。

那模样彷佛在说「接下来汝就自己好好安排，想办法把咱带到目的地去」。

罗伦斯多次道谢后，攸葛摇摇头说：「应该的。」

不过，攸葛没忘记贴近罗伦斯耳边说：「如果把我得到的利益换算成货币，这些东西根本不够与之相提并论。」

听到这句话，得到满山礼物的罗伦斯才终于感到轻松一些。

而且，攸葛的样子不像在说谎。既然知道了这点，罗伦斯当然应该爽快地收下谢礼。

「谢谢。」

罗伦斯再次握住攸葛的手道谢说道。

「关于弗兰师傅交代下来的地图，绘制完成后，我会立刻快马寄给您。」

攸葛表示会把地图寄到「怪兽与鱼尾巴亭」。怪兽与鱼尾巴亭在凯尔贝似乎也是拥有不少忠实顾客的有名酒吧。

「对了，还有……」

说罢，悠葛瞥了货台上的赫萝一眼。

虽然赫萝优哉游哉地叼著肉乾仰望晴空，但可不会漏听两人的对话。罗伦斯想给她小小的惊喜，所以拜托攸葛演了这场戏。

「那东西也帮您一起放上去了。」

攸葛不愧是经验老到的画商。他故作神秘地在罗伦斯耳边这么说，如此刻意的表现反而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寇尔一边聆听罗伦斯两人的交谈，一边忙著罩住堆在马车上的货物，或捡起搬运途中掉在地上的菜叶或木箱屑。虽然寇尔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赫萝表现出更纳闷的模样。为了保住贤狼的自尊，赫萝应该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吧。赫萝明明会为了无聊小事追究一大堆，碰到要紧事时，却又什么也不问。

赫萝这样的个性有时会惹来麻烦，有时也会表现得格外谨慎，在想要隐瞒赫萝小事情时，这种个性反而正好。

对于罗伦斯的要求，攸葛爽快地答应了。

「告辞了。」

让寇尔坐上货台，自己也坐上驾座后，罗伦斯简短地这么说。

下一秒钟，马车慢慢向前进，三人也随著熟悉的马蹄声和车轮震动晃动起来。

商人不习惯说冗长的谢辞或道别话语。有句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而且，难过的别离时间当然是越短越好。就像被箭射中时，也会希望能马上把箭拔出。

虽然没有回头确认，但罗伦斯知道攸葛的身影肯定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从窗户缝隙窥见的弗兰的手肯定也很快就看不见了。寇尔先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一直回头看著，随即就传来赫萝有些粗鲁地拉他坐下来的声响。

马车穿过城墙走出城镇不久后，城镇也将埋没于景色之中。

眼前则是直直延伸的道路。

于是罗伦斯甩著缰绳策马前进。

时而吹来的风伴随了河水的温度，感觉冰冷彻骨。

天空乌云密布，映出天色的河川看起来就像结了冰一样，让人更觉寒冷。

不仅如此，因为空气极度乾燥，所以能够深刻感受到脸上的水分流失得有多快。

以前师父每到这个季节，就会不顾形象地在脸上涂抹含药草成分的油脂，当时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最近自己只要稍微不注重保养，脸部很快就会乾燥脱皮。

从十八岁那年以旅行商人身分自立门户至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或许身体累积疲惫的程度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脸部会乾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问题是，旅伴明明更加不注重保养，看起来却像一点都没有这类烦恼。

「大笨驴，咱怎么可能不为此烦恼。」

坐在身旁的旅伴赫萝说道。

赫萝随风飘动的头发不时碰到乾燥的眼角，又刺又痒的感觉让她烦躁起来，罗伦斯转头看向赫萝的侧脸后，就这么聊起了这个话题。

「汝等人类会显现在脸上，但咱等狼会显现在毛发上。更何况咱每天晚上都要跟一直喊冷的寇尔小鬼抢尾巴取暖，问题当然会更严重了。」

说罢，赫萝显得不满地叹了口气。赫萝手中握著动物尾巴，对答之间也一直梳理著毛发。

那是一条很大的狼尾巴，由长而浓密的褐毛构成，其前端呈现雪白色。

那尾巴绝非腰带之类的配件，而是真的从赫萝身上长出来的尾巴。

赫萝拥有十来岁少女的外表，但其真实模样是一只能够一口吞下罗伦斯的巨狼，也是寄宿在麦子里，能够掌控麦子丰收的存在。

如果掀开赫萝头上的兜帽，就会看见威武的三角形动物耳朵。

在相识之初，罗伦斯或多或少会流露出对于赫萝的恐惧心，但现在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

罗伦斯有时会觉得赫萝是个无法掉以轻心的对手而提高警戒，但她也是谁都无法取代的重要旅伴。

「是吗？原本的色泽就很漂亮了，像我这种眼力不佳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有哪里不好啊。」

听到罗伦斯不带感情地说出再刻意不过的奉承话语，赫萝踩了罗伦斯一脚。即便如此，赫萝还是骄傲地膨起尾巴。就是因为这样，罗伦斯才会忍不住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隔了一会儿后，两人都为彼此的愚蠢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在无聊透顶的马车上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两人才会无可奈何地重复同样的互动。

「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有好玩的事情，所以赫萝不是在梳理尾巴，就是在货台上缩成一团睡觉。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你看那条河川，不是有很多船从上游下来吗？」

赫萝原本百无聊赖地托腮倚在自己的膝盖上，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看了河川一眼，再看向罗伦斯。

「如果有很多船只往下游走，总有一天上游会看不到船只，下游也会挤满了船只，对吧？不过，实际上不会这样。你猜为什么？」

罗伦斯听见赫萝嘀咕了声：「咦？」

赫萝自诩贤狼，对于动脑筋的速度也非常有自信。

听到罗伦斯提出的问题后，赫萝再次看向河川，又看向罗伦斯。

「你猜为什么？」

罗伦斯冷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所以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赫萝，重复刚才的问题。赫萝露出有些苦涩的表情压低下巴，并发出「呜……」的呻吟声。

从前罗伦斯的师父太无聊时，也经常这么捉弄罗伦斯。

不过，想让恶作剧成功，就必须有一个自认动脑筋速度很快的对象，再询问对方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船只不停顺流而下，总有一天上游会看不见船只，下游则会挤满船只。

这么一来，当然只会有一个答案。

「咱、咱知道答案了。」

「哟？」

罗伦斯张著嘴看向前方。

然后，罗伦斯一副彷佛在说「请说」似的模样，举高缰绳拍打正准备吃草偷懒的马儿屁股。

「应该是趁著船只南下河川运送木材呗。」

「怎么说？」

「嗯。也就是说，等到船只抵达海洋后，就拆散船只当成木材使用，不然就是将船挪到海上使用。河川上游不但能够供应木材和船只，还能够运送货物，可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赫萝的答案听起来相当合理。

刚开始回答时，赫萝的表情还显得有些不安，但等到回答完后，已经是一副彷佛在说「咱很厉害吧」似的得意模样。

罗伦斯咳了一声，以免自己笑出声来后，简洁地回答：「完全猜错了。」

「答案是把南下的船只再拉回上游。去了就回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脸上果然露出像小狗被捉弄似的表情。

「这是说，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很复杂，才能够找到正确答案。」

看见赫萝露出像是遭人背叛似的表情，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用手指顶了一下她的眉间。

罗伦斯手上戴著向攸葛借来的厚重鹿皮手套，所以不怕被赫萝咬。

赫萝一脸厌恶地拨开罗伦斯的手，咧嘴露出尖牙。

罗伦斯露出笑容回应后，赫萝不悦地别过脸去，身为贤狼的威严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然了，依季节不同，也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分解船只。不过，这种状况几乎都会采用木筏。而且，这条河川沿岸不是都没有芦苇之类的植物吗？因为船只交通量很大，所以拉回的船只数量也很惊人。为了方便用绳子绑住船只，再利用马儿拉回上游，沿岸才会呈现这样的状况。」

因为船只往返频繁，所以准备将下游的船只拉回上游时，会限制上游南下的船只数量，然后一次大量拉回。此刻无论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没看见拉回船只的团体，想必这次的旅途应该不会撞见拉回船只的盛况。

倘若有机会撞见，或许能够加入热闹无比的拖船团队之中，享受愉快的嬉闹气氛也说不定。

从罗伦斯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赫萝深深叹了口气，还呕气地说道：「太可惜了。唉～太可惜了。」赫萝一半可能是为了掉入罗伦斯的陷阱而心有不甘，另一半想必是真的觉得可惜。因为在南下河川撞见事故时，赫萝就体验过往返这条河川的人们有多么豪迈。

「难得有堆了满山的美酒……」

听到赫萝这么嘀咕，罗伦斯毫无顾忌地笑笑，赫萝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吹过河面的风轻易地吹走了静静的笑意。

南下河川时的那场骚动明明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感觉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

岁月如梭。

而且，一去不复返。

赫萝就这么扬著嘴角，静静地望著河川。

既然世上没有永恒，就不应该浪费时间折磨自己。

明明了解这层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忧郁起来。

罗伦斯举高手准备抱住赫萝肩膀。

但罗伦斯的手被挡住了。阻止他的居然就是赫萝本人。

「躺进汝的怀里当然也是很好的选择，不过……」

赫萝捏起罗伦斯戴上手套的食指，然后就这么放在罗伦斯的膝盖上。

虽然赫萝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像是在教训爱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但表情还是带了几分严肃。

「那小子让人有些在意吶。」

说著，赫萝把脸贴近罗伦斯肩膀，轻轻扬起下巴指向后方货台。

赫萝平常总会在货台上梳理毛发，现在却刻意来到驾座上。对于赫萝的行为，罗伦斯当然不会乐观地认为赫萝是想陪在他身边。

罗伦斯也发现寇尔这阵子的表现有些异常。

寇尔的个性本来就比较文静，但不是那种会自己陷入沉思的文静，而是会微笑著陪在别人身边的文静。

自从在凯尔贝停留之后，如此体贴的寇尔，却老是安静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也没有找你商量啊？」

「嗯。不过，咱知道那小子是自从跟那个大笨驴说完话后，才变成这样。」

与其说担心，赫萝的态度更像是感到不满。

赫萝口中的那个大笨驴想必是指弗兰，除了她之外，还真想不到会有谁能影响寇尔那么多。

不过，在凯尔贝向攸葛借住房间的店面兼住宅说悄悄话，即使隔著墙壁，也难逃过赫萝那威风凛凛的尖耳朵。

罗伦斯本打算开口说：「你只要竖耳倾听，不是听得到吗？」但赫萝马上拧了他的大腿。

「咱是骄傲的贤狼赫萝。不准把咱跟随处可见的世俗女孩混为一谈。」

「知、知道了啦。是我不对。」

赫萝狠狠瞪了罗伦斯一眼后，才总算松开捏住大腿的手。

即便如此，赫萝面向前方嘟起的嘴巴，还是忍不住说出如此消沉的话语：

「咱不值得被依赖吗？」

罗伦斯当然能分辨赫萝是不是在开玩笑。

赫萝的琥珀色眼珠是最能够照出真实心情的镜子。赫萝带著红色的琥珀色眼珠总是显得自信满满又刚强，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只要掉在地上，就会轻易破碎的蜂蜜糖果。

不再被人需要的痛苦泥沼，已经折磨了赫萝好几百年。

弗兰把罗伦斯找去房间，谈论了有关地图的事情后，赫萝会与罗伦斯有那段对话，想必也是受了此事影响。

罗伦斯回头看向货台后，以轻松的口吻这么说：

「际遇会改变一个人。还是说，你希望他永远是个天真男孩？」

躲在母鸟羽翼下沉睡的雏鸟，总有一天也必须靠著自己的翅膀飞起。

更何况寇尔还曾经痛下决心，勇敢地离乡背井。寇尔靠著自己的双脚历经苦难，已不是赫萝能够永远呵护的对象。而且，赫萝也没有自私到不愿看见寇尔成长。

赫萝保持一直注视著前方的姿势，缓缓叹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然后，就在长长的白色气息消散时，赫萝不悦地微微倾著头，露出了怀疑的眼神直瞪著罗伦斯说：

「所以咱才什么话都没说啊。」

罗伦斯没有畏缩。

罗伦斯轻松带过赫萝的话语，故作谄媚地说：

「您说的是。」

赫萝握起拳头，朝罗伦斯的大腿用力一槌。

不过，赫萝的手没有举起，就这么放在罗伦斯的大腿上。

「不过，咱不是神明。」

赫萝收起下颚并抬高视线说道，像个在闹别扭的少女。如果赫萝以这般模样自称神圣又清廉无瑕的神明，未免也太过俗气了。

不过，和清澈乾净的清水相比，商人比较喜欢带些瑕疵的污水。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再次说了句：「您说的是。」

这回赫萝没有生气，而是把头倚在罗伦斯肩上。

罗伦斯的个性不会积极去询问别人有什么烦恼，而赫萝也一样。然而，赫萝爱操心的程度却又高人一等，因此气氛才会有些尴尬。

赫萝的口才流利又爱捉弄人，所以经常给人强势又任性的感觉，但事实并非如此。赫萝不是那种不找她商量就会抓狂的鸡婆个性，也不会强行灌输自己的观念给苦恼不已的人。

虽然赫萝不厌烦于帮助别人，有些时候甚至乐于帮助别人，但她不爱出风头，如果对方没有开口要求，就绝对不会主动帮忙。

三人一同旅行后，罗伦斯终于有机会亲眼看见赫萝在意其他人的模样，这才第一次理解赫萝的这一面。

不过，既然赫萝会这样对待寇尔，对待罗伦斯时应该也是一样。思及于此，罗伦斯才发现相同的状况已经发生很多次了。赫萝经常批评罗伦斯太迟钝而不断嘲弄罗伦斯，但在重新审视后，罗伦斯的迟钝程度确实比他以为的更为严重。

由于心中多少产生了一点罪恶感，用餐之际，罗伦斯多分了一些食物给赫萝。

赫萝当然察觉到了罗伦斯刻意的举动，一副彷佛在说「不要汝多管闲事」似的模样板著脸。

这般稍嫌苦闷、沉默时间多于平常的旅途，直到在沿著河岸北上途中遇到打鱼的一群人后，才恢复了些许元气。

「预备，用力拉！」

咚、咚！许多男子配合大鼓声，用力拉起撒在河川上的鱼网。

有人在河川上用棒子对著鱼网拍打水面，也有人像罗伦斯三人一样一身旅行装扮，坐在河岸边看人捕鱼。

河川是属于该土地的领主所有，所以禁止私自捕鱼。此刻也可看见携带短矛的士兵混在渔夫之中，并且严肃地拿著羊皮纸之类的文件，计算著打捞起来的鱼有多少。装了桶子的马车就在一旁待命，计算好的鱼一尾接著一尾地被丢进桶子里。桶子上以石灰标上记号，只要桶子一装满，马车就会立刻启程。

想必是因为这条河川的通行量较大，人们才会在远离城镇的这个地方捕鱼。仔细一看，也会发现上游设有关口，所以似乎是在关口禁止船只通行，在这里开放捕鱼。

随著鱼网越拉越高，重量似乎愈来愈重，敲打太鼓的声音以及拉动鱼网的男子们声音也逐渐加重力道。这时罗伦斯转向货台，发现不知不觉中赫萝与寇尔也都站起身子，并紧握拳头看著捕鱼的过程。

罗伦斯听见特别高亢的叫声后，便看见宛如塞了巨大鲶鱼似的鼓胀鱼网被打捞上来。尽管正值寒冬，捕鱼似乎还是有了丰硕成果。或许是因为在河川上往来的船只会掉落食物，所以鱼儿不怕找不到食物吃。

一阵欢声雷动后，原本拉著鱼网的男子们一齐冲向鱼群。

渔夫争先恐后地争夺肥美的大鱼，而官员的怒吼声与围观者的欢呼声也参杂其中，现场一片闹哄哄。鱼儿活蹦乱跳的声音、鱼儿被丢进桶子里的声音，加上满载著鱼儿的马车一辆接著一辆驶离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乐曲。

在天气寒冷、景色又缺乏变化，大地呈现一片死寂的旅途中，总算看见了能让人深刻感受到自己确实还活著的热闹场面。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围观者脸上浮现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感到安心的微笑。

最后一辆马车跑出去后，大家很自然地鼓掌起来，尽管有些一头雾水，赫萝与寇尔也还是看似开心地鼓掌笑著。罗伦斯从货台上抓起一片肉乾叼在嘴上后，对著两人这么说：

「喏！你们两个还不快准备。」

「嗯？准备？」

赫萝与寇尔两人回头看向罗伦斯。接著──

「我在此宣布捕鱼活动结束。感谢欧兹邦卿的慈悲心肠，多出来的鱼就在这里分给大家！」

一名官员大声说道，然后把矛高高举在头上。

这时，原本一直坐在岸边悠哉看著渔夫捕鱼的人们，一副等待此刻已久的模样，纷纷起身冲了出去。

河岸上有很多被打捞起来、现在仍一张一合地动著嘴巴的鱼儿。

只要把多出来的鱼赏赐给百姓，想必也就不会有人冒险偷偷捕鱼，而这也是领主们的传统活动。如果赏赐的食物是鱼，就算是巡礼者，也会喜色满面地冲上前抓鱼。

现场不分男女，大家都掀起长袍下襬、脱去外套并卷起袖子忙著抓鱼。赫萝和寇尔互看了一眼后，立刻脱去鞋子，光著脚跳下货台，一溜烟地冲向河岸边。赫萝甚至连尾巴都露了出来也不在意。

罗伦斯苦笑著眺望两人兴奋的模样，随手抓掉肉乾的筋，然后走向已生起火堆的一群人那里借火。

这天三人提早吃了晚餐，而晚餐的菜色，就是在刚打捞起来的鱼身上抹盐，直接放在火上烤的烤鱼料理。

赫萝与寇尔两人彷佛在比赛谁的吃相比较豪迈似的，将抓到的鱼吃得一乾二净。

虽然吃相难看，但算是度过了一场愉快的晚餐时光。

罗伦斯因行商而拜访过某城镇或村落后，几乎都是隔一年才会再次造访。

罗伦斯一直过著这样的日子，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所以，继凯尔贝之后，同样是隔了没多久便再次来到雷诺斯，让罗伦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不过，这次你没有生气呢。」

罗伦斯一边把攸葛写的介绍信收进怀里，一边说道。

马车上载了大量的奢华物资，如果傻傻地穿过城门，肯定会被剥削一笔庞大的税金，但攸葛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攸葛在信上写了常有来往的领主姓名，并要求官员「斟酌金额」。

或许是因为画商多是交易高价商品，所以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在确定是攸葛所写的介绍信以后，官员们的态度立刻变得谦恭有礼。

不过，罗伦斯本以为这样就能顺利通过，没想到不容忽视的敌人还是敬业地检查了持有物。

因为这样的缘故，罗伦斯又一次听到官员在看见赫萝的尾巴后，说出「廉价皮草一张」的失礼发言。

「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生气，身子哪儿受得了。更大的原因是，咱的毛发确实因为疲累而变得乾燥，所以根本无从辩驳哪。」

说罢，赫萝伸了一个大懒腰，跟著叹了口气。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如果老是发脾气发个不停，有可能损及贤狼的名誉，但事实上赫萝可能也是真的觉得旅途劳累，所以显得有些无力地坐在驾座上。唯独第一次造访雷诺斯的寇尔显得精神奕奕。

不过，严格说起来，与其说是身体上，赫萝的疲惫感或许是来自精神上。

因为途中参加了抓鱼比赛，害得赫萝像是过度兴奋似地难以镇静；之后的旅途中，赫萝好几次走下马车自己徒步行走。罗伦斯半开玩笑地询问赫萝要不要恢复真实模样跑一下，但看见赫萝有些认真地考虑起来后，立刻慌张地阻止了她。

罗伦斯知道赫萝有一部分是为了逗寇尔笑，才会刻意这么做，但她应该也多少是真的想要变回原形。

如果戳破这样的事实可能会惹得赫萝生气，所以罗伦斯刻意装作不知道。不过，在某些夜半无云的晚上，赫萝也曾做出想要长嚎的举动。

就算赫萝会有「偶尔想要使出全身力气，用四只脚奔跑到站不起来为止」的想法，罗伦斯也不觉得奇怪。

「到了旅馆后，再叫老板准备热水和毛巾。只要把身上的尘埃擦乾净，就会舒畅许多。」

「还要准备上好的油。」

使用油来护理尾巴毛发的效果很好──很久以前罗伦斯把这个智慧传授给了赫萝，后来赫萝终于在攸葛的店里体验到了其效果。

如果听到罗伦斯说「不」就会死心的话，赫萝一开始就不会提出要求。

虽然有些可笑，但为了表示抵抗，罗伦斯还是一脸厌烦地说了句：「等到有时间买再说。」

不过，光是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似乎就心情好转了一些，或许花点油钱也不吃亏呢。

「那么，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赫萝弓起背，一边托腮倚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说道。

虽然赫萝别过脸，刻意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模样，但赫萝现在最在意的事情莫过于此。

罗伦斯思考了几秒钟后，决定乐观地回答：

「最多也只会停留三天到四天吧。只是要收集情报而已。御寒物品大致上都齐全了，也只要再补充一些食物就够了。」

「嗯。」

赫萝一副彷佛在说「只要听到这样的答案就满足了」似的模样叹了口气，却还是在兜帽底下有些急促地摆动著耳朵。

罗伦斯夹杂著一声轻咳后，继续说：

「不过，我还不确定要走哪条路线。只要是有人群经过的地方，就算有些积雪也无所谓；但如果没有人群经过，就必须选择路况良好的地方。前者是通往德堡商行的路线，后者则是通往纽希拉的路线。」

虽然纽希拉是会让赫萝听了失去干劲的地名，但也是至今仍存在赫萝记忆之中的少数城镇名称。赫萝顽固地别著脸，却没能够完全掩饰怀念之情。此刻如果再多谈论一下纽希拉的话题，赫萝肯定就会哭出来，这让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寇尔，你知道纽希拉这个城镇吗？」

因为担心万一取笑赫萝过了头，后果会不堪设想，所以罗伦斯把话题转向寇尔。

尽管因为话题突然丢给自己而显得困惑，寇尔还是点点头回答：「只听过名字。」

「纽希拉是一个地底下拥有大量热水，会像瀑布一样涌出来的古老城镇。我曾经路过纽希拉一次，是个感觉很奇妙的城镇。」

「感觉很奇妙吗？」

「嗯。据说纽希拉明明位于异教徒土地的正中央，却是全世界的高位圣职者会聚集之地。而且，好几百年来，纽希拉从未发生过战争。」

寇尔故乡附近的村落因为崇拜自古以来就已存在的神明，而被教会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袭击。对寇尔而言，他应该很难想像如此奇特的城镇。

看见寇尔表现出非常惊讶的模样，罗伦斯深觉寇尔果然是个优良的听众。

「所以啊，因为世上纷争不断而感到痛心的人们，似乎都会认为在纽希拉找得到达成永世和平的方法，而涌进纽希拉。」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把手肘轻轻放在赫萝别过脸去的头上。

「不过，世上的纷争还是不曾结束……」

「那当然。因为泡过热水后，所有病痛和伤口都会痊愈啊。大家会忘了自己曾经痛心过。所以，最后世上还是会一直发生纷争。」

赫萝在罗伦斯手肘下慢慢转过头，并轻轻瞥了露出苦笑的寇尔一眼，然后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道：

「咱以前也去泡过那里的热水，但现在差不多快退温了，感觉就快回想起原本已经卸下来的斗志吶，嗯？」

罗伦斯没有因为担心说过头而畏缩。

他张开手掌搔著赫萝的头，并拉动缰绳闪过路上的小狗。

「弗兰介绍给我们的杂货商，原本好像是个佣兵。希望他也泡过温泉，心胸比原先更宽大才好啊。」

「咱比较在意旅馆房间够不够宽大。」

在城镇停留时能否过得愉快，取决于旅馆的好坏。

因为跪在货台上很危险，所以罗伦斯先让寇尔坐下来，才自言自语似地嘀咕：

「阿洛德先生的旅馆肯定已经没有营业了。可能要赌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好旅馆……」

「汝把咱送去当抵押品的那地方十分气派啊。」

赫萝眯起眼睛，以讽刺的口吻说道。

赫萝会这么说，就表示并没有真的很生气，话虽这么说，罗伦斯还是没什么立场指责赫萝的态度。

罗伦斯再也不想拿赫萝换钱了。

「总之，先问问镇上的人好了。」

「汝在这里有熟人吗？」

赫萝彷佛在说「汝该不会真打算去找那群坏家伙呗？」似的，用带著怒意的眼神牵制著罗伦斯。罗伦斯当初是把赫萝当成抵押品向德林商行借钱，然而德林商行的人物，就算再怎么放宽心胸，也不是能用「相处愉快」形容的对象。德林商行那些人如水蛭般蠢蠢欲动、如蜘蛛般布下天罗地网，却还表现的像是高尚贵族似的。吸收世上所有令人厌恶的部分之后，或许就会变成那种样子吧。

话虽这么说，有些事情还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得以运作。罗伦斯等人为了赚钱，也曾经向他们要求协助。可以的话，罗伦斯不想再跟这样的对象扯上关系，但这样就不可能像他们那样爬上高处。想到自己的人生注定平庸地结束，又让罗伦斯觉得落寞。

闪过这些思绪而窃笑后，罗伦斯轻轻搔了搔鼻子说：

「我也不是没有其他熟人啊。为了方便领地图，要先去联络一下对方才行，也顺便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不错的旅馆好了。」

虽然几个星期前才发生过皮草工匠以及皮草商人们的暴动事件，凯尔贝街上的热闹程度却与平常没什么两样。这就是所谓「茶杯里的风波」。

罗伦斯巧妙地操控缰绳，在人潮拥挤的路上前进。

在遇见一群在笼子里塞满鸡只、看似肉店店员的人们横越道路时，赫萝忽然开口：

「汝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熟人了？」

「就是那个啊。那家叫做怪兽与鱼尾巴亭的店啊。」

「唔？嗯，汝是说那家在卖奇特鼠肉料理的店家啊。」

赫萝应该也很喜欢吃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料理才对。

如果顺便去那里买晚餐，就能够一石三鸟。

等到伴随吵闹鸡叫声的一群人横越道路后，罗伦斯握起缰绳准备拍打马屁。

赫萝的话语在这瞬间滑进罗伦斯耳中：

「汝胆子不小吶。」

「咦？」

带赫萝去卖著怪兽尾巴料理的酒吧，与胆子有什么关系可言？

旅行商人习惯用眼睛看见的影像思考事情。罗伦斯在脑海里一幕接著一幕回想过去，最后看见一名女子的画面而停止思考。罗伦斯想起怪兽与鱼尾巴亭有一位手腕相当了得的招牌女孩。

「啊！」

罗伦斯就快从喉咙深处发出叫声时──

「不过，咱去纽希拉泡过好几次热水，已经忘了怎么与人争斗吶。」

赫萝口中这么说，却露出恨不得与人大打一场的眼神。赫萝浮现著兴奋之情，彷佛在说「看咱怎么剥去汝那从容的假面具」。虽然寇尔在后方倾著头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事到如今，罗伦斯也说不出「不要去怪兽与鱼尾巴亭」这种话。

因为不认真看路而遭到看似工匠的男子怒骂后，罗伦斯急忙重新看向前方。

赫萝脸上浮现自信满满的笑容，一旁的罗伦斯忍不住无力地仰望起天空。

在凯尔贝只要抬头仰望天空，就能看见教会的尖塔，罗伦斯朝向尖塔暗自祷告：「但愿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基本上，酒吧是在太阳下山后才会热闹起来。

而正常客人会光顾的酒吧更是如此。所以，罗伦斯三人来到怪兽与鱼尾巴亭时，店内果然是一片空荡荡。

不过，店内并不安静。酒吧似乎正在做准备，店中央放了好几只桶子，而桶子里则堆了满满的贝壳。

「你好。」

罗伦斯穿过敞开的店门这么打招呼后，或许是觉得屋外的阳光太刺眼，女孩眯起眼睛看向罗伦斯。

「咦？啊！你是上次那位商人。」

「是的，上次真是谢谢你的帮助。」

因为寇尔负责看守行李，所以只有赫萝陪在罗伦斯身旁。

虽然罗伦斯在心中祷告「拜托你们不要没事找事做」，但至少目前看来，赫萝与招牌女孩两人都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不过，罗伦斯毕竟是个商人。他当然清楚知道两人都在打量对方。

如果这是一场纯粹为了抢罗伦斯的争夺战，或许罗伦斯还会觉得骄傲，但罗伦斯当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赫萝与招牌女孩的竞争就像猎人在较劲射箭技巧一样。

对于成为箭靶的罗伦斯来说，当然觉得难受极了。

「你这次来，是因为，又有什么赚钱生意吗？」

招牌女孩每次停顿时，就会有贝壳从右侧桶子移动到左侧桶子，也会有贝肉掉进放在女孩正前方的小桶子里。招牌女孩的技巧固然高超，所使用的工具更是精品。

虽然那只是一把刀柄缠上布条、设计简单的小刀，但刀刃部位已经研磨到呈现如冰块般的色泽。或许是实用性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招牌女孩拿著锐利的小刀，动作很男性化地盘起双腿、卷起袖子剥壳，看起来十分沉稳。

她的模样虽然称不上端庄优雅，却也魅力十足。

「没有、没有，不是的。赚钱生意已经让我学乖了。」

见罗伦斯面带苦笑，招牌女孩开怀地笑了出来。

「这种话我不知道从商人口中听过多少遍啦。」

城镇有突发状况时，商人第一个会前往收集情报的地方就是酒吧，招牌女孩肯定也经常看见商人在挫败之后仍然学不乖的模样。

「你说的或许没错。」

「呵呵。毕竟商人很容易移情别恋嘛。连找藉口的时候，都会说同样的话。像是『我一时著了魔』、『我再也不敢了』，或者是『我一定是发神经了』。」

虽然招牌女孩的视线停留在罗伦斯身上，但很明显地，其注意力却集中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身上。

罗伦斯感到背脊一阵凉，身旁的赫萝却是看似愉快地笑著。

「一点也没错，嗯？」

说罢，赫萝抬头仰望罗伦斯。这时赫萝脸上浮现的笑容却是出于真心。

不愧是自称贤狼的赫萝，就是听到有人挑衅，也不会立即动怒。

罗伦斯才松了口气，下一秒钟却──

「咱也知道商人有个习性。他们会哭哭啼啼地跑回去找旧情人，还会呢喃著『还是做平常的稳定生意比较好』。真是一群大笨驴。」

说罢，赫萝忽然伸出手，帮罗伦斯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

赫萝与酒吧女孩脸上都挂著笑容。

罗伦斯紧张地咽下口水后，试图从两人的夹攻之中挣脱──

「对、对了！是这样子的，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想请教你。」

「……有事情问我？」

招牌女孩会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肯定是先与赫萝交换了视线。

罗伦斯心想，还好寇尔现在是在马车上。从旁看来，罗伦斯肯定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

「关于皮草……啊！」

可能是一边说话，一边剥壳的关系，也可能是故意的，招牌女孩不小心戳破了贝肉。罗伦斯猜测著招牌女孩可能会丢掉贝肉，没想到女孩忽然抓起贝肉，就这么生吞下肚。

那也就算了，招牌女孩还从身后拿出小桶子，一副很可口的样子喝了起来。

从招牌女孩的喝相看来，那应该是很烈的酒。

「呼～对了，皮草的生意可是已经玩完啰？」

就算招牌女孩是刻意做出这些举动，但想必她平常也是会一边小酌，一边工作。或许这样不拘小节的表现，正是招牌女孩的魅力所在。

而且，贝肉搭配烈酒的吃法还让赫萝露出惊讶又不甘的表情。

罗伦斯心想：这两人似乎出乎意料地合得来。

「不是的，因为我们想在这里多停留一阵子，所以想请教你有没有什么好旅馆，可以介绍给我们？」

「唉哟？」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招牌女孩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双颊。

「竟然会问我这种问题，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情调！」

「……？」

罗伦斯掌握不到重点，只是挂著僵笑不知所措，这时赫萝顶了罗伦斯几下，然后这么说：

「这是女孩子在开玩笑，要对方应该住在女孩子住处的意思。」

「咦？啊、喔！」

罗伦斯总算搞懂了玩笑的意思，但下一秒钟不禁屏住呼吸──玩笑话是招牌女孩说的，但解释的居然是赫萝。

如果是要利用卢米欧尼金币、崔尼银币以及路德银币的行情差距，或是利用小麦、铁以及鲱鱼的行情价差来赚钱，都难不倒罗伦斯。

然而，罗伦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从眼前的状况全身而退。

不管怎么说，弗兰的地图都会透过攸葛寄到这里来。万一惹得招牌女孩生气，谁知道招牌女孩会如何刁难。而且，招牌女孩是非常宝贵的情报来源，罗伦斯可不想失去这条命脉。

话虽这么说，如果太顾及招牌女孩，又会惹得赫萝生气。

果然带赫萝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啊！

神啊！请救救我啊！

罗伦斯的思绪变得一团乱，而准备投降的瞬间──

「噗！」

赫萝第一个笑了出来。

「噗……咯咯咯……」

尽管赫萝怜悯地看著罗伦斯，但还是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笑了出来。

罗伦斯完全不明白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而显得困惑时，手上拿著贝壳的招牌女孩也用手背揉了揉鼻子，低头晃动著肩膀。

「……？唔？」

对旅行商人来说，前往语言不通的地方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人翻译，也不是随时提高警戒以保人身安全，更不是带著大笔赎金行动。

最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不忘保持笑容。

笑，能够化为最强的武器、最坚固的盾牌，来保护自身安全。

罗伦斯也随著两人笑了出来。

但他完全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招牌女孩似乎再也忍不下去，最后终于望向天花板噗哧笑了出来。

三人笑了好一阵子后，赫萝抓起罗伦斯的衣角擦去渗出的泪水，并忽然对招牌女孩这么说：

「咯咯咯……真是的，汝就放过这家伙，别太捉弄他呗。」

招牌女孩也用手背擦去泪水，喝了一口酒精浓度似乎很高的酒。女孩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点点头说：

「这真是……嗯，说的也是。也难怪了，我就在想怎么会这么难缠。呼～笑死我了。」

说著，招牌女孩动手挖了一下贝壳，贝肉随之掉进小桶子里。

把新的贝壳往高高堆起的贝壳堆随手一丢后，招牌女孩用围裙擦了擦小刀和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虽然盐巴是食物的最佳调味品，但直接吃盐巴就不美味了。我真傻。」

「嗯。不过，对于汝懂得欣赏美味料理的眼力，咱愿意表示赞许。」

招牌女孩耸了耸肩，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将小刀指向罗伦斯说：

「如果要住宿，我可以推荐你们尼僧路上的尤纳斯旅馆。只要说是我介绍的，老板会算你们便宜一点。」

除了保持笑脸之外，旅行商人绝对不能忘记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道谢。

就算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只要先道谢，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够圆满地收场。

「谢、谢谢你。」

「你找我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要点餐，我可以在料理做好后，派人送去尤纳斯那里。」

罗伦斯以眼神寻求赫萝的决定。

结果，赫萝与招牌女孩再次同时笑了出来。

「是啊、是啊，我知道了。比起在这里用餐，两位应该更想在安静的房间里用餐吧。我会派人送去旅馆的。」

最后反而是招牌女孩一副被打败的模样，轻轻将双手举到肩膀的位置这么说。

不过，赫萝的反应却是有些愕然，还轻轻踩了罗伦斯一脚。

事态演变到这里，罗伦斯已经放弃理解两人互动的意义何在。

「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准备料理，但我会赶在太阳下山前送到旅馆去。至于菜单就交给我们来安排吗？」

「啊，是、是的。我们外面还有一位同伴，请准备三人份的料理。」

「咦？还有一位？」

看见招牌女孩讶异地反问道，罗伦斯脸上总算浮现自然的笑容。

「很遗憾的，那位同伴不是女性。他是我们在旅途中认识的一位少年。」

「哟？那我把目标换成他好了。」

招牌女孩用尖得发亮的小刀抵著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地说。

要是把寇尔介绍给这样的女孩，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吞进肚子里。

连罗伦斯都会这么想了，赫萝肯定想得更严重。

赫萝毫不掩饰地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瞪著招牌女孩。

「好啦，我知道了啦。」

招牌女孩显得刻意地说道，然后脱掉骯脏的围裙。

如释重负的罗伦斯忍不住叹了口气后，发现自己还没说最重要的事情。

「啊，对了。」

「啊？」

招牌女孩维持弯腰的姿势看向罗伦斯。

「凯尔贝那边会有人寄信来给我，然后我请对方寄到这家酒吧来，这样方便吗？」

「喔，没问题，我知道了。从凯尔贝寄来啊，会是谁啊？」

「是一家叫做攸葛商行的画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招牌女孩轻轻「喔」了一声，然后卷起围裙放在桌子上，开心地说：

「你是说那位长得很像猪的画商吧。他偶尔会特地来这里吃饭呢。他老是说什么『如果是吃鱼尾巴，就不会构成贪吃的罪行』，然后啃完满山的鱼尾巴才回去。」

罗伦斯心想「攸葛会那么胖，果然不是没有原因」。当他看见在一旁大笑的赫萝时，忍不住暗自嘀咕：「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不过，既然都要收信……」

「咦？」

招牌女孩「嘿」地一声抱起装满贝肉的桶子，而罗伦斯只能愣愣地回应。

这时，朝向厨房走去的招牌女孩停下脚步，并回头看向罗伦斯说：

「既然都要收信了，真希望收到不一样的信喔？」

招牌女孩显得有些落寞的笑脸，会是装出来的吗？

罗伦斯脑中瞬间浮现这般想法，但立刻发现招牌女孩的意图，而这么回答：

「那封信可能会从远方寄来，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

招牌女孩一脸愕然地反问道。

一旁的赫萝似乎也不明白，抬起了头仰望罗伦斯。

「如果你愿意收到从远方城镇寄来，写了很想吃到你们酒吧热腾腾料理的信，我就可以寄信过来。」

招牌女孩轻轻抬高下巴，只扬起一边嘴角说：

「我才不想只为了一个人奔波送饭或专程下厨。在这里供应料理给更多的人，才是我生活的动力来源。」

招牌女孩不知道传出过多少绯闻。

倘若不是赫萝在场，说不定罗伦斯也会不小心上了钩。

罗伦斯目送招牌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自嘲地这么想著。

不过，罗伦斯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准备回到马车上时，赫萝突然严肃地说：

「要不是被咱挖掘出来，汝这种人一辈子都会埋在土堆里。」

宝石也是从矿石之中被挖掘出来后，才能够闪闪发光。赫萝是在警告罗伦斯，要罗伦斯知道被挖掘出来、经过研磨的宝石，在离开工匠之手后，就不会持续闪闪发光了。

罗伦斯叹了口气回答：「您说得是。」然后恭恭敬敬地牵起赫萝的手。

对于自己能够暂时幸运地活著走出酒吧，罗伦斯在心中感谢起神明。

先将蒜头切碎，再用油爆香后，放入大量盐巴；用这种烹调方法散发出来的香味，最能刺激人们的食欲。

酒也顺口得令人难以置信，最后竟然比赫萝先醉倒，而且睡著了。

虽然记忆模糊，但好像还记得在寇尔的照顾下，看到赫萝坐在对面愉快地望著自己的丑态喝酒。只是，这记忆有多真实就很难说了。

抬起彷佛塞了砂石般沉重的头，再挺起身子后，发现太阳已高高升起，而自己却全身都是酒臭味。

此外，房间里不见赫萝与寇尔的身影。

因为担心如果猛烈甩头，可能会痛不欲生，所以罗伦斯用手掌心轻轻摸了摸脸颊，缓缓站起身子。桌上的铁制水壶似乎换过水，水壶的触感冰凉，表面还结了一层露。

罗伦斯喝了几口水后，环视了房间一周。

因为房间里没看到外套和长袍，两人应该是外出了吧。

罗伦斯急忙打开桌上的荷包，发现银币数量没有减少。

「他们俩跑哪里去了？」

罗伦斯扭动脖子，然后一边打呵欠，一边打开木窗，刺眼的朝阳随之射了进来。

眯起眼睛好一会儿后，罗伦斯朝向建筑物后方的小路望下去。路上可看见一名头上顶著笼子的妇人悠哉地行进，还有一名身上绑著布袋的少年从妇人身旁跑过去。

这是城镇的日常光景。

罗伦斯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摸起下巴确认胡须长度时，忽然有一团白色物体映入眼帘。

仔细一看，那正是罗伦斯熟悉的身影。两人正顺著弯曲狭窄的小巷子悠哉地爬上坡来。

「去了教会？」

放在水井边缘上的桶子水面，映出了罗伦斯的脸。罗伦斯一边看著水面，一边反问后，同样坐在水井边缘上的赫萝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因为房间里都是蒜头味和酒臭味，害咱的鼻子都快皱成一团，刚好寇尔小鬼的求情，于是去参加了什么晨礼有的没的。」

虽然觉得赫萝一直嫌臭很烦，但事实上就是罗伦斯自己闻起来也觉得臭，所以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罗伦斯轻轻冲洗过小刀后，用小刀抵著脸颊。

「很多人参加吗？」

「嗯，人多到差点就进不了教会。不过，看见咱和寇尔小鬼的装扮后，就放咱们进去了。」

一方看似旅行修女，另一方是持续流浪生活的少年；看见这样的组合后，就算是死脑筋的教会士兵，或许也会忍不住心软。

不过，寇尔应该是为了利用教会才会学习教会法学，这样的他刻意去参加早晨的礼拜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了，也有一大堆人认为世上的神明不只一个，只要其中有一个神明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就好。虽然寇尔是打算利用教会，但就算在学习过程中变成了真正的信徒，也不足为奇。而且，像寇尔如此率直的人，或许很适合于教会散发出来的宁静高尚气氛。

「不过，对你来说，去教会就像去敌人的阵营一样，怎么心情还这么好啊？」

赫萝坐在水井边缘上，像个小女孩一样不停摆动双脚。

就算没有做出这样的动作，光看赫萝的侧脸也能够看出她的心情十分好。

「嗯。寇尔小鬼很久没有这么开朗了。而且，虽然咱忍不住想要苦笑，但那小鬼去了教会以后，似乎整个人变轻松了。」

看见赫萝疲惫地笑了笑，罗伦斯也只能够展露笑容。

「不愧是贤狼，这么想得开。」

赫萝一副彷佛听著歌声随风传来似的模样，聆听罗伦斯说话。

关于赫萝与教会之间的关系，相信赫萝自身也无法以三言两语解释自己的心情。

赫萝露出豁然开朗的侧脸，得意地这么说：

「因为咱跟汝不同，咱确实明白最重要的是什么，就这么简单。」

罗伦斯发现小刀似乎不太锋利，一边轻轻抚摸刀刃，一边反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和钻牛角尖相比，看到寇尔小鬼开朗起来，会让人觉得比较开心。」

罗伦斯以视线追著赫萝映在刀身上的身影，轻轻把小刀抵在脸颊上。

「然后，寇尔求你陪他一起去，让你更是开心，是吗？」

罗伦斯是为了捉弄赫萝而这么说，赫萝却耸了耸肩嘻嘻笑了出来。

赫萝的反应清楚传达出她为了什么事情感到开心，又为了什么事情感到厌恶。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该表现得更直率一些吧？还是说这是愚蠢旅行商人的浅见呢？」

寇尔不肯与赫萝吐露他在烦恼什么，这让赫萝在马车上一直闷闷不乐。

罗伦斯保持剃胡须的姿势这么说完后，赫萝从水井边缘跳下，随即传来拂过草地的声音。

虽然罗伦斯挺起了身子，但不需要转动视线确认，也知道赫萝做了什么。

赫萝走了两步路后，轻轻地与罗伦斯背靠著背。

「毕竟咱是贤狼吶，总是得保持住威严。」

罗伦斯会露出笑容，是因为赫萝的话语直接从背部传达过来，让他觉得搔痒难耐。

「真辛苦呢。」

听到罗伦斯简短地说道，赫萝甩动了一下尾巴。

「嗯，非常辛苦。」

虽然不确定赫萝这么说是不是真心话，但至少在罗伦斯眼中，赫萝不像在勉强自己表现得像一只贤狼。赫萝每次都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或感受。尤其是对商人来说，这是最能够令人安心的表现。

或许赫萝此刻也在思考著这件事情。

罗伦斯在只感受到赫萝的体温，但不见其身影之下，听到赫萝这么说：

「如果咱说很期待去约伊兹，汝会生气吗？」

抵达约伊兹代表著旅行结束。

但是，罗伦斯露出苦笑回答：

「我不会生气。因为我也想表现得像个贤者。」

罗伦斯凭感觉知道赫萝笑了。

因为赫萝不再接话，于是罗伦斯重新剃起胡须。

赫萝也保持沉默地一直站在罗伦斯身后。

剃完胡须之后，罗伦斯在最后对著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脸，跟著把桶子里的水洒在中庭的草木上。赫萝从罗伦斯背上挪开身子，宛如蝴蝶发现有人靠近而从花朵上飞起似的。

罗伦斯把小刀插回腰上，伸手摸著脸颊时，赫萝静静地贴近他。

赫萝似乎是要他牵手。

罗伦斯一副「真拿你没辙」的模样一边笑笑，一边准备牵起赫萝的小手。

这时，寇尔刚好走过庭院的入口处。

「唔。」

看到两手捧著浅锅子的寇尔，赫萝不禁惊呼一声。怪兽与鱼尾巴亭这个名字似乎具有强大的影响力，旅馆老板特地为罗伦斯三人准备了热腾腾的早餐。只见赫萝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快跑了出去，把罗伦斯丢在原地。

罗伦斯没牵到赫萝的手，只能傻傻地让手晾在半空中。

「……」

对商人而言，当对方伸出手时，回握住对方的手，是缔结合约的重要证明。

罗伦斯心想，下次要找个机会好好训一下赫萝，但看见赫萝兴奋地跑向寇尔后，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这趟旅程就快结束了。既然有人站在终点处笑著等待自己，当然希望能笑著抵达终点。

罗伦斯仰望炫目的朝阳后，在追著寇尔的赫萝后头跟了过去。

用完早餐后，罗伦斯三人来到街上。

弗兰介绍了一个曾经当过佣兵、名为费隆的杂货商，三人正准备前往那座商行。

虽然以杂货商自居，但据说费隆会偷偷提供物资给佣兵或从中牵线。

即使罗伦斯自认胆子已经越来越大了，但面对像费隆这样的人物，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商人嘴里经常说「就算丢了命也要赚钱」，但事实上很少人能赌上性命孤注一掷。因为，商人内心深处都抱著「就算破产也不会立刻死亡」的想法。

然而，很多找佣兵做生意的商人，只是因为惹毛了这些顾客，就成为他们刀下的冤魂。佣兵本来就与山贼没什么两样，当然也有在交易前就打算打劫商品的恶徒。

像这样在城镇与佣兵做生意确实很危险，但还有从事更危险生意的商人──像是以佣兵部队的成员身分负责搬运物资、被称为运输服务队的商人。

这些商人一旦踏上旅途，整支贪婪的佣兵部队就会变成他们的顾客，所以很容易赚进大把金钱。佣兵一有了钱，就会马上拿那些钱大吃大喝、花个精光。甚至还听说过，如果有机会为常胜不败的佣兵部队服务，只要咬紧牙根努力两、三年，即使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也能够在城镇拥有自己的商店。

当然了，容易赚钱的生意，就一定有风险。不仅要先取得佣兵的信任，而且就算服务的对象是一群心地善良的佣兵，也不能保证他们能够永远打胜仗。如果吃了败仗，对手也会像他们打胜仗时一样，杀害他们或抢夺财物。服务这些佣兵的商人们必须面临双重的死亡风险，所以与罗伦斯等旅行商人的想法彻底不同。

现在即将面对这样的商人，叫罗伦斯怎么能够不紧张。

弗兰介绍的杂货商位在没什么人烟的道路旁，其店面毫不起眼。

然而，简陋的店面反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使得罗伦斯忍不住在店家前方做了两次深呼吸。

寇尔似乎也被这股气氛影响，紧张地屏息凝视。

只有根本不把佣兵看在眼里的赫萝一人悠哉地打了呵欠，与在路边晒太阳的小猫以眼神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好！进去吧。」

罗伦斯做好心理准备后爬上石阶，然后伸出手准备开门。

这时，大门突然打开了。

「那么，就拜托你了。其他的家伙连听我说话都不肯。」

「看到你那张脸，谁敢跟你说话啊。你该找个看起来柔弱一点的男人才对。」

「哈哈，我以前是长得很柔弱啊，谁叫我们老大作风那么粗暴。」

这般对话传来的同时，一名满脸胡须、一眼就能够看出是佣兵的壮汉走出店内。

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上了年纪的关系，男子有著一头灰色头发和胡须。如灰色铁丝般的头发和胡须，看起来就像从男子带有酒糟鼻的脸上升起的灰烟。

男子的额头左侧到下巴位置有一道大刀疤，左眼就像被刀疤拉扯般，比右眼还细长一些。

罗伦斯才发现男子的蓝色眼珠看向他，便听见另一名男子在壮汉后方以悠哉的口吻这么说：

「唉哟？像这小子就不错啊，一定帮得上忙的。」

「嗯？嗯……」

壮汉仰著身子，似乎在聆听后方男子的话语，随即像是在准备搬动巨石似地，让身体向前倾，并把脸贴近罗伦斯。

壮汉属于那种笑里藏刀、比狼更可怕的人种。

这时不管是逃跑、逞强，还是打招呼都不对。

罗伦斯只是沉默不语地露出微笑。

「哈！哈！哈！老板，这小子不行啦。这小子是找到机会就会偷宝物逃走的商人。」

虽然男子这样的说法非常失礼，但很不可思议地，罗伦斯不觉得生气。

大概是因为男子只是直率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吧。

「不过，看起来是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如果哪天在其他地方碰到，记得互相帮忙啊。」

说著，男子举起粗厚的手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然后再次一边大笑，一边脚步笨重地离去。

虽然男子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但毕竟那张脸太具有特色了。就算哪天在月亮被云层遮住的夜里相遇，想必罗伦斯也能够立刻认出对方。

「偶尔跟这种雄性喝酒，应该会很愉快呗。」

当罗伦斯因为听到赫萝的直率感言而露出苦笑时，另一名男子倚在敞开大门上说了句：「那么︱︱」然后轻咳一声说道：

「你来我们店有什么事啊？年轻商人。」

罗伦斯急忙挺直身子，并做了自我介绍。

店内看起来格外昏暗。

想必是因为窗户很少，所以店内明明没有堆放货物，却显得狭窄。

只有贵族才有钱设置玻璃窗户，所以大部分的城镇商家不是在窗户贴上浸过油的布料，就是设置木窗采光。

然而，这间商家彷佛不屑在窗户上花这点心思似地，只设置了极少量的窗户，感觉就跟仓库没什么两样。

自称老板的费隆，是一名走起路来左脚有些一跛一跛，与罗伦斯差不多高的中年人。就算费隆突然以「我以前在某个平原挥剑打斗」为开场白说起故事来，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给人这种印象的费隆，走到店内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来后，邀请罗伦斯三人坐在似乎是访客专用的长椅上。

「不过，你来的时机不对。」

费隆一开口就这么说，并把素烧陶瓮里的酒倒入手边的木杯里。

「时机不对？」

「没错。凡事都会因为时机对错而决定能否顺利进行。很遗憾地，上星期已经几乎都分配好名额了。如果你打算长期待在这里，或许可以找一支没跟上脚步的部队，然后把性命托付给他们……可是，你打算也带另外两位一起去吗？那要当心受到天谴喔。」

说到这里，罗伦斯总算发现费隆会错了意。

「不，我不是来加入运输服务队的。」

罗伦斯简短地说道，然后露出笑容补上一句：

「也不是为了当从军祭司而前来毛遂自荐。」

费隆露出彷佛看见有孩童在远处跌倒似的表情。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浮现淡淡笑意。

费隆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摇了摇头，那动作很适合配上一句「我真的老了」。

「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这阵子一直在忙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太贸然下定论了。不过……」

费隆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了一眼木杯，喝了口酒。

喜欢凭运气进货的旅行商人同伴当中，很多人会像费隆这样喝酒。

「这么一来，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总不可能是来这里买小麦吧？」

费隆拥有杂货商的头衔，店面屋檐下也实际挂了杂货商的招牌。

但是，从费隆的口吻中，能够听出这里不是一家单纯的商店。

一个发展完毕的城镇，会建立良好的分工制度，商人们只能够进行有限的商品买卖。好比说，鞋店只能够买卖鞋子，而药商只能够买卖药物。有些时候，商人会靠著金钱的力量，增加能够买卖的商品种类，最后发展成大商行，但在费隆的店里感觉不到这种气氛。

这么一来，费隆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能够以「杂货商」的身分做生意。

那正是所谓「正常商人不会前来买小麦」的理由。

「是弗兰．沃内莉小姐介绍我们来的。」

对旅行商人而言，在陌生地方说出熟识者的名字，能够带来莫大的安心感。

对于愿意担保自己的人，就算已事隔多年，罗伦斯还是希望能够回以最好的谢礼。比起借用对方的名字大赚一笔，这份安心感更让罗伦斯感激。眼前的费隆原本也是表现出有些瞧不起人的态度，但听到弗兰的名字后，立刻露出认真的眼神。

然后，费隆缓缓放下木杯，直直注视著罗伦斯说：

「原来她们还在世上啊？」

费隆的语调充满敬意。

然而，罗伦斯得知的并不是美好的福音。

「只有弗兰小姐一人。」

虽然罗伦斯没有多言，但费隆并非外行人。

费隆嘀咕了句：「这样啊。」然后像在祷告似地，轻轻闭上眼睛并低下头。

「虽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但还是让人感到心痛。不过，弗兰小姐她好吗？」

费隆的口吻变得开朗些许，抬起头时也确实露出感到怀念的表情。

「弗兰小姐让我们见识到不让其名蒙羞的勇气，而受了重伤。不过……相信她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费隆像是得到救赎般，露出温和的笑容。

尽管弗兰所属的部队已全军覆没，能够听到弗兰至今仍活在世上，或许还是让费隆直率地感到开心。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是从弗兰小姐必须展现勇气的状况下生还的啊。抱歉，方才真是失礼了。」

说著，费隆站起身子，用手按住胸口，像在吟诗似地道出姓名：

「让我来重新自我介绍。我是费隆·吉姆葛鲁。我是吉姆葛鲁家第十三代当家，同时也是吉姆葛鲁杂货店的老板。」

然后，费隆示意与罗伦斯握手。

握住费隆的手后，罗伦斯发现费隆的掌心意外地柔软。

「呵呵。吉姆葛鲁家族的人最后一次参加战争，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不过，有些善解人意的客人会带点敬意地称呼我为前佣兵。我的祖先南征北伐，后来对这个城镇的建设贡献甚大。因为祖先的功劳，身为子孙的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从事有些麻烦的生意。」

「原来如此。」

罗伦斯先回答了一句，再轻轻咳了一声后，切入主题说：

「其实我们是想来请教关于北方的情势。」

「情势。」

费隆只重覆说出这个语词，又再次看向杯中物。

彷佛杯子里藏有真理一样。

「特地搬出弗兰小姐的名字，怎么会是为了打听这种事情呢？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不懂价值的人。」

罗伦斯轻轻耸了耸肩，笑著回答：

「您看我这两位旅伴的打扮应该也知道，我的旅行跟别人有些不同。」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费隆总算把视线移向了赫萝与寇尔。

罗伦斯曾听过一种佣兵的伎俩──有些佣兵会刻意带著美女随从来吸引商人的目光，然后藉此找碴以要求商人便宜卖出商品。

或许费隆下意识地在防备这类的手法。

「的确。不过，情势也分成好几种。你想知道人的动向？物资动向？还是货币动向？」

「我想知道人的动向，还有这些人的目的地。」

费隆甚至不会发出「嗯」或「喔」的声音附和。

费隆直直盯著罗伦斯的眼睛动也不动，等到他总算挪开视线的那一刻，罗伦斯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目的地啊……喔，原来如此。如果是我会错意，我先说一声抱歉。」

费隆起了个头，从桌上探出身子说：

「你是想知道哪里会遭到袭击吧？」

「是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要知道这种情势，那就需要弗兰小姐的名字了。」

佣兵们只为钱做事。

所以，只要掌握到现金动向，就会知道黑幕里有什么企图。

看见费隆的表情变得僵硬，罗伦斯屏息等待著。正因为明白这是很重要的情报，罗伦斯才会耐心等待。

「不过……」

费隆直直注视著桌面，先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寇尔与赫萝。费隆脸上浮现像是愕然，也像是感到佩服的表情。

「……怎么了吗？」

听到罗伦斯难掩紧张情绪地问道，费隆宛如置身重要的谈判，准备使出最后王牌似地，压低下巴板著脸孔。

「竟然有办法应付两个人，人真是不可貌相呢。」

「啊？」

罗伦斯反问时，赫萝在旁边独自噗哧笑了出来。

这时，费隆发出「唉哟」一声，面带笑容地补上一句：

「我说错了啊？」

「咱没有那么能干。」

听到赫萝若无其事地说道，费隆保持面向赫萝的姿势，显得刻意地只转动视线看向罗伦斯。

费隆每天都在应付像野狗群一样的佣兵，想必已瞬间理解了罗伦斯三人当中，谁才是地位最高的人。

「这样啊。不过，优秀的领导者，好像都是这个样子哦？」

「应该是因为老是要照顾周遭的人，所以忙不过来呗？」

看见赫萝一边露出牙齿笑笑，一边说道，费隆似乎真的吃了一惊，拍了一下额头。

「哈！哈！哈！真是太教人惊讶了。要是以为来了怪客而掉以轻心，很可能就会栽进对方的陷阱呢。」

听见费隆夹杂著咳嗽声说道，赫萝貌似开心地笑著。

虽不知道两人在交谈什么，但罗伦斯看见费隆笑过一阵后，脸上浮现非常平稳的表情。

「好吧。我愿意帮你们忙。」

「谢谢您。」

就只有道谢这个动作，是罗伦斯反射性地抢在赫萝前头。

费隆看似愉快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千万别说是从我这边听来的──像这种无聊的开场白，我就不多说了。那么，你们想知道哪里的情势？那些佣兵是由好几位领主一起出钱聘请。提供资金给这些领主的是──」

「德堡商行。」

费隆张著嘴停下动作，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这次的规模之大，似乎不是德堡商行独资就能够搞定，所以才会徵求领主们的协助。然后，受聘的佣兵当中，多数都是透过我们商行调度物资，而且像我们这种生意的横向联系非常紧密。其他城镇和我们类似的商行也会提供情报过来。什么地方有……说得白一点，我几乎能够确定北方地区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危险。」

不知不觉中，赫萝收起了从容的表情。

这回换成是罗伦斯应该冷静下来的时候。

「我们是想请教一个古老之地，名为约伊兹的地方。」

「约伊兹。」

重覆相同字眼的动作，或许是费隆的记忆方法之一。

罗伦斯发现费隆的双眼似乎瞟向空中，不久便听见费隆开口：

「抱歉，我不知道在哪里。如果是在古老传说里，就听说过这地名。」

「您是说猎月熊的传说？」

「没错，就是猎月熊。有很多部队会把猎月熊视为战神，作为旗帜。约伊兹好像是被这传说中的怪兽所毁灭的城镇，还是什么村落的名字。我已经忘记是在哪里听到这地名了……有很多佣兵是北方出生的人，或许我是从他们口中听到的也说不定。很抱歉不能帮上忙。」

费隆一副真的很过意不去的模样说道。

不过，罗伦斯立刻这么说：

「其实我们拜托了弗兰小姐，请她帮忙画出包含约伊兹的北方地图。等地图寄来后，应该就会知道现在的约伊兹位于哪一带。」

费隆听了，立刻做出回应：

「你们竟然能够得到弗兰小姐如此深的信赖。」

这点似乎才是让费隆感到惊讶之处。

虽然罗伦斯露出淡淡苦笑点了点头，但费隆还是注视著罗伦斯的脸好一会儿。

「这样啊……那地图连我都想要呢。嗯，你们有没有其他更多事情想问？」

费隆这句话还夹带了开玩笑的意味。

罗伦斯笑笑后，斜眼看向寇尔这么说：

「那么，彼努村的情况如何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寇尔表现得最讶异。

虽然寇尔很在意赫萝故乡的事情，但更在意自己的故乡。尽管如此，寇尔还是将这份心情藏在心底，而罗伦斯早就了然于胸。

为何寇尔不说出实话呢？因为无论购买任何东西，都必须照价格付钱，情报也有价值，而寇尔没有能够支付的金钱。

对于罗伦斯的话语，寇尔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表情，但费隆先后看了看寇尔与罗伦斯后，露出极度开心的表情。

「如果是要问彼努村，我就能够立刻回答。彼努村是在好几年前被东方教区派兵攻打的村落附近，对吧？那一带有很多技术高超的猎人，也有居民以弓箭手身分加入各地的部队。想要在环境严酷的北方大地展开大规模战争，必须找到值得托付的据点。彼努村应该是这次战争最稳固的据点之一才对。世上没有人会破坏自己的住处，而且佣兵们也比其他人更尊重同伴的故乡。彼努村暂时都会很安全吧。」

费隆不是对著罗伦斯，而是对著寇尔说道。

费隆用了简单易懂的用字遣词，而且说话速度缓慢。

要不是椅子上有椅背，说不定寇尔会因为感到安心，就这么往后倒去。

「哈哈哈！不过，这些情报的价值，恐怕还不足以抵掉她的这份人情。」

「哪里，非常谢谢您。」

罗伦斯道谢后，寇尔也慌张地想要道谢，但最后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呛咳不停。

赫萝不厌其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在寇尔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在这种时刻，没有什么存在比赫萝的笑脸更能够安抚人心。

「那么，关于什么约伊兹的情报，就等地图寄来再说，是吧？」

「是，应该会是如此。」

「我知道了。对了，你们找到地方住了吗？今年因为降雪量不多，所以很多旅人前来。现在不管哪家旅馆都大爆满，你们应该找不到房间住吧？」

「这您不用担心。怪兽与鱼尾巴亭已经帮我们介绍了尤纳斯旅馆。」

「喔。嗯嗯。你们真不是普通人物呢。」

费隆表现做作地摸了摸下巴说道。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旅馆已经客满，但旅馆老板安排了免费升等的房间是不争的事实。晚一点要找时间去再次好好道谢──罗伦斯这么心想时，费隆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么说：

「能够被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女孩看上眼，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罗伦斯正在纳闷费隆为何这么说时，费隆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说道：

「尤纳斯旅馆老板的老婆已经不在世上。他现在非常迷恋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女孩。听说只要招牌女孩拜托他，就算已经住了人，他也会把客人赶出去。」

罗伦斯心想「原来如此」，并露出笑容回应。

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女孩似乎比赫萝更像魔女。

「那这样，我就没能够帮上忙了。不过，老实说，即使你们拜托我找旅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安排到房间就是了。」

「不过，或许我会留下您曾经帮过忙的印象也说不定。」

祖先曾经是佣兵的杂货商展露笑容时，表情会变得意外地温柔。

「这正是我的企图。我也好想拿到那张地图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费隆在书桌上托腮这么说。

如果是真心想要得到地图，就不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真是一位优秀的商人──罗伦斯直率地这么想。

「不管怎样，等地图寄来后，你们就再来一趟吧。」

「会的。还有，我会想办法找到其他能够拜托您帮忙的事情。」

「一定要找到啊。」

罗伦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再次与费隆握手。不仅与罗伦斯，费隆也与赫萝和寇尔握了手。

「那么，告辞了。」

罗伦斯这么说并准备离开，几乎在那同时传来了敲门声。

「唉，看来今天还是一样忙啊。」

「我认为这是好事。」

「的确是。门没锁！」

费隆一边向罗伦斯三人挥挥手，一边大声回应。

为了让客人先进来，罗伦斯先避开到门旁才打开门。

这时，对方似乎也正准备开门，随著「哇啊！」的一声叫声传来，圆滚滚的庞大身躯滚进了店内。

无论是打开门的罗伦斯，还是在桌上倒著酒的费隆，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一头栽进来的，是一名背著堆积如山的货物、身材肥胖的男子。

「……喔，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鲁﹒罗瓦老板啊。」

费隆看著被压在行李底下、像个滑稽小丑一样不停扭来扭去的男子说道。

不过，费隆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扶起对方的意思。因为距离比较近，所以罗伦斯三人只好出手拉起男子。男子身上散发出浓浓的尘埃味，看来应该是刚刚抵达城镇。

「痛死我了。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您没事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搭腔询问，名为鲁﹒罗瓦的男子难为情地频频点头，依旧背著与其体格相当的庞大行李，动作巧妙地站了起来。

男子的身材之所以显得肥胖，似乎纯粹是因为体格太壮硕。

「不过，你千里迢迢而来，但来的时机不对。」

「咦？」

「你应该是耳尖地听到要发生战争的传言，所以运了满山圣经过来，对吧？很遗憾地，引路的那些家伙早就收拾好行李到北方去了。」

听到这般无情话语后，因为沾上尘土而半张脸泛黑的鲁﹒罗瓦，当场发愣地摊在地上。

费隆话中提到了圣经，这表示鲁﹒罗瓦应该是书商。

不管鲁﹒罗瓦是什么商人，罗伦斯自身行商时，时而也会遭遇这般噩梦。

罗伦斯不禁感到同情时，鲁﹒罗瓦举高双手毫无忌惮地大叫：

「可恶的神明！到底知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好不容易运送过来！」

费隆咧嘴露出牙齿大笑，鲁﹒罗瓦则表现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不停挥动双手。

罗伦斯能够体会鲁﹒罗瓦的心情，而且很不可思议地，鲁﹒罗瓦的闹别扭表现显得十分有大将之风。

滑稽的表现很容易抓住人们的心。或许鲁﹒罗瓦是以耍宝为卖点的商人。

罗伦斯也露出笑容时，察觉到费隆的视线忽然移向入口处。

下一秒钟，气势十足的声音响起：

「侮辱神明之前，要先反省自己的贪婪。」

然后，一名身形娇小的人物走进店内。

如果要问什么人最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所，应该就是这名人物了。随著说话声响起一起出现在店内的，是一名身穿修道服的圣职者。

然而，罗伦斯并非因为看见圣职者出现，才惊讶地瞪大眼睛。

对方走进店内后，也立刻发现了罗伦斯三人站在门旁。

身为一个圣职者，不应该为了一些小事而惊慌失措，所以对方也立刻让心情镇静下来。然后，对方保持依旧犀利的眼神这么说：

「真巧啊。」

对于这般发言，罗伦斯也深有同感。

「是啊。」

面对这个他不善应付的女孩，罗伦斯夹杂著咳嗽声说出女孩的名字：

「好久不见，艾莉莎小姐。」

紧紧绑起马尾的发型，配上不露情感的蜂蜜色眼珠──艾莉莎给人的感觉依旧没变。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旅行，她的脸颊略显凹陷。外套底下想必原本染成亮丽黑色的修道服，如今也因为尘埃而泛白。

即便如此，艾莉莎的声音依旧强而有力，听来甚至有些刺耳，完全感觉不出疲惫。

「太巧了，两位认识吗？」

看见罗伦斯与艾莉莎互打招呼，鲁．罗瓦一副彷佛在观赏舞台剧似的模样，一边忙碌地左右转头，一边问道。

「他以前曾经帮助我们村落脱离困境。」

「哇喔！」

鲁．罗瓦紧紧缩起嘴巴，圆滚滚的脸颊凹陷下去，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那么，您也是特列欧村的村民？」

鲁．罗瓦抬头仰望罗伦斯问道。事实上，鲁．罗瓦的身高确实比罗伦斯矮了一些，加上背著大大的行李，即使已经站了起来，身体还是向前倾。

「不是，我只是在旅途中恰巧经过特列欧村，所以帮了一点小忙。」

「喔，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太教人惊讶了……」

表现滑稽的鲁．罗瓦，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夸张且做作。

不过，这种类型的商人，有时候会让人掌握不到真意为何。这类商人很多都是因为自知藏不住黑心肠，才会刻意装糊涂。

当然了，罗伦斯还不知道鲁．罗瓦是不是这种人，但也不能够因此就掉以轻心。

罗伦斯一言不发地挂著微笑时，费隆插嘴说：

「我们这里是杂货店，不是酒吧。拜托你们去别的地方庆祝重逢吧。」

听到费隆带刺的冷漠话语后，鲁．罗瓦看著费隆轻轻拍打一下自己的额头说：

「这真是失礼了。」

艾莉莎本来不是会大声嚷嚷的类型，所以没有再与罗伦斯三人多说些什么。

不过，看见身旁的赫萝没有露出「这家伙真没礼貌」的表情，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是察觉到艾莉莎已经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

「而且，你的同伴相当疲累的样子。你应该先找间旅馆，之后再找时间过来比较好吧。」

可能是因为费隆的交易对象也是以旅行度日的人，所以也看出了艾莉莎的疲累。

艾莉莎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静静地站著，但鲁．罗瓦还是夸张地点了点头这么说：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正是为了这事儿，所以连旅行装备都没卸，就直接来您店里啦。」

在这瞬间，费隆闪过一丝忧心的神色，而罗伦斯当然也观察到了。

旅人没卸下装备就来到店里，如果不是因为与该商家老板非常熟识，就是十分紧急的时候。

然后，此刻的状况想必属于后者，而鲁．罗瓦也说出预料中的话语：

「可以麻烦您帮我们安排房间吗？」

费隆这次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厌恶之情，然后用鼻子吸入又细又长的气。

费隆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利用这段时间思考怎么回答。

「时机不对。」

恰到好处地停了一小段时间后，费隆发出叹息声的同时，也投出如此无情的话语。

「不、别这样啦，费隆先生。您别这么冷淡嘛。不需要安排上等房间也没关系。我去了很多家旅馆，但到处被拒。我就是跟随地摆放的货物躺在一块也无所谓，但这位……」

鲁．罗瓦说到一半先停顿下来，然后用力抓住一直静观其变的艾莉莎双肩，像是家畜商试图展示自己饲养的优良鸡只，把艾莉莎推向前。

「我不能让这位姑娘受到这样的待遇。」

虽然艾莉莎本人一脸困惑，但费隆脸上的困惑更甚。

这想必是鲁．罗瓦经常使用的老手法。

鲁．罗瓦表现得如此露骨，让对方想要拒绝都难。

不仅如此，因为鲁．罗瓦并非提出当真强人所难的请求，所以鲁．罗瓦自身的评价也不会因此降低。毕竟就算艾莉莎再怎么顽固地掩饰，明眼人一看也知道艾莉莎已相当疲累，无庸置疑地，应该让她好好躺在床上充分休息。

再加上，艾莉莎身上散发出纯粹的气质，让人知道她不像赫萝那样，只是图方便而打扮成圣职者。鲁．罗瓦很清楚人们对于各种职业的观感为何。

如果赫萝化身为难以应付的中年男子，有可能就会像鲁﹒罗瓦这样。

「话虽这么说，但很遗憾地，我们店不只仓库，连房间里都塞满了东西。店里的小伙子们也都被迫睡在物品和物品之间。而且，那些小伙子都正值如果没有让他们劳动个够，不知道会把多余体力用到哪里去的年纪。」

被鲁．罗瓦推向前之后，艾莉莎便站著不动，此时费隆半眯著眼睛把视线移向她。

「万一在半夜里，发生害得神之子受伤的事件，我可承担不起。」

听到费隆不做作也不炫耀的话语后，艾莉莎再怎么镇静，也不禁有些僵住身子。

鲁．罗瓦抓著艾莉莎的肩膀，所以当然也察觉到艾莉莎的反应，他一副彷佛费隆就是那饥肠辘辘的野兽似的模样，挡在艾莉莎前面说：

「我会怎样都无所谓。但请务必帮助这位姑娘……」

「我就是为了这位姑娘著想，才这么说啊。」

「神啊，请原谅此人的无情！」

鲁．罗瓦戏剧性地喊道，但他本人不久前才大剌剌地侮辱神明，所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费隆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寇尔也为这位成年人的幼稚行径感到惊讶。只有赫萝一人显得很开心。

现场弥漫著「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好呢？」的气氛，等到这般气氛暂时稳定下来后，罗伦斯不得已，只好插嘴说道：

「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来住我们投宿的房间。」

「什……」

赫萝说到一半停顿下来。赫萝大概是觉得说出来会突显自己心胸狭窄，才会急忙闭上嘴巴。然而，她的眼神明显在责怪罗伦斯。

相对地，费隆因为有人拔刀相助，明显松了口气，寇尔则庆幸有难者得到帮助而展露笑容。

至于鲁．罗瓦，他的表情彷佛在说「救世主降临了海枯地裂的地狱」。

「喔！太了不起了！这位先生真是仁慈。神明的祝福一定会降临在您身上……」

鲁．罗瓦说到一半说不出话来，而罗伦斯也不确定在那之后，鲁．罗瓦接著说了些什么。不过，罗伦斯能够确定都是一些听不听也无所谓的废话。

对于感激得握住罗伦斯的手，用力摇个不停的鲁．罗瓦﹒艾莉莎阻止了他。与鲁．罗瓦相比，艾莉莎口中说出的话语非常简洁扼要。

「我没办法回礼喔。」

说罢，艾莉莎直直仰望著罗伦斯，那表情甚至让人觉得带有敌意。

不过，罗伦斯在艾莉莎居住的特列欧村，亲眼目睹了其窘境。

虽然在借助了赫萝的力量后，好不容易帮助特列欧村脱离了窘境，但特列欧村肯定依旧处于不能大意的状况。

说到艾莉莎身无分文的程度，想必就是把她整个人倒过来甩一甩，肯定也不会掉出半毛钱。

罗伦斯决定向艾莉莎的清廉表示敬意。

「听说在世上做善事，等于在天国里存入财产，对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艾莉莎虽然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

「毕竟扛著钱袋没办法穿过通往天国的门。」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用能够穿过那扇窄门形状的袋子装钱，然后带进天国。」

艾莉莎瞬间露出彷佛吞下苦水似的表情。

身无分文的艾莉莎到对方的旅馆借住，除了借住之外，还会带来更多困扰。好比说，用餐的时候。看见艾莉莎没东西吃，罗伦斯三人还不至于神经大条到能够在旁边大快朵颐。

艾莉莎非常了解这样的事实，正因为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对象是罗伦斯等人，才会倍感痛心。

不过，多亏平常受到身旁旅伴的训练，罗伦斯面对不擅于接受他人好意的笨拙对象，显得挺习惯的。

「当然了，我还是希望哪天你能还我人情。」

处理这方面的事情时，就算显得庸俗，也应该以玩笑话带过比较好。

聪明的艾莉莎当然也察觉到商人的贴心表现，虽然不明显，但艾莉莎总算露出了淡淡笑容。

「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著，艾莉莎以符合虔诚信徒的表现做出合掌的姿势，然后低下头祷告。

下一秒钟，传来一声清脆拍手声。

发出声音正是鲁﹒罗瓦。鲁﹒罗瓦像在婚礼上出席的媒人一样，一脸开心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真是太好了。」

「那么，我也来做一下善事好了。如果只有鲁﹒罗瓦老板一人，我可以让你睡在这里。」

说罢，费隆指向自己的书桌。

当然了，费隆并非要鲁﹒罗瓦睡在书桌上的意思。

「不过，半夜里可能会出现烂醉如泥的客人。所以，如果你也愿意应付这些客人的话──」

「那当然没问题！这真是神明的指引！神明的祝福一定会降临在费隆先生──」

费隆像在赶狗似地挥了挥手，并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不过，相信这样的鲁﹒罗瓦应该不会太惹人讨厌，而是和费隆打好关系。

在那之后，鲁﹒罗瓦表示艾莉莎的行李绑在外头的骡子上，所以与艾莉莎两人到了屋外去。

罗伦斯三人与费隆打声招呼后，也准备离开店内时，赫萝仍是摆著一张臭脸。

「你不喜欢啊？」

明明知道她的答案，罗伦斯还是这么问，于是赫萝不悦地回答：

「没什么不喜欢。」

面对这个似曾相识的互动，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伦斯还记得那次是询问赫萝可不可以与牧羊女一起前往城镇。

那时罗伦斯会错了意，以为赫萝喜欢单独两人的旅行，所以不愿意与牧羊女同行。

最后罗伦斯还被赫萝识破了自己的愚蠢想法，而遭到捉弄。

那么，这次会是怎样的状况呢？

走下石阶的几步路之间，罗伦斯一直望著赫萝的不悦侧脸，然后这么说：

「那这样，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赫萝在走下最后一阶石阶后，停下了脚步。

跟在赫萝后头的寇尔来不及停下脚步，而撞上赫萝的背部。

尽管被寇尔推向前一步，赫萝还是没有从罗伦斯身上移开视线。

「对不……起？」

然后，赫萝一边直直注视著罗伦斯，一边牵起慌张道歉的寇尔，并且紧紧握住寇尔的手刻意表现给罗伦斯看。

「如汝所说，什么问题都没有。」

赫萝对著罗伦斯吐舌头，随即拉起寇尔走了出去。

发现赫萝两人手牵手走了出去后，鲁﹒罗瓦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他们说要先回去旅馆收拾一下。」

鲁﹒罗瓦没理由怀疑罗伦斯的说法。

他点了点头，一脸佩服地说：「您教得真好。」

艾莉莎原本忙著解开绑在骡子上的行李，听到鲁﹒罗瓦的话语后，她那蜂蜜色的眼珠看向了罗伦斯。

「是这样吗？」

罗伦斯不禁感到惊讶。因为他没想到竟然会从艾莉莎口中听到玩笑话。

如同寇尔遇到弗兰后，老是陷入沉思一样，或许艾莉莎在那之后也有了一些改变。也可能以前在磨粉的少年──艾凡面前，艾莉莎就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罗伦斯这么胡乱猜测时，艾莉莎一句「我准备好了」打断了其思绪。

看见艾莉莎两人从骡子上解下大量行李，罗伦斯本来还有些担心靠他一人可能没办法帮忙搬完，后来才发现艾莉莎只背著一只小小破袋。

看来，艾莉莎的袋子似乎绑在行李的最下层。

从袋子大小来看，里头八成是装了绝对不容遗失也不容弄湿、记载各种权状的羊皮纸，以及各地有力人士寄来的信件。

虽然赫萝的外表看起来也像是修女，但和道地的修女果然不同。

「那么，要出发了吗？」

「麻烦你了。」

说著，艾莉莎依旧带著锐利的眼神。

第十四卷 第二幕

寇尔穿著很寒酸的衣服。

寇尔上半身套著满是补丁、衣角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的外套，下半身穿著裤长不足、完全露出脚踝的长裤，脚上穿著比小气商人切的肉片还要薄的草鞋。

寇尔的身材瘦小，而且看起来弱不禁风。

然而，由贫穷造成的寒酸，与遵循教义而造就的清贫截然不同。

艾莉莎同样是旅途疲累，而且双颊略微凹陷，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那么高级。这般模样的艾莉莎只是坐著而已，便散发出满满的魄力，想必这就是她磨练出来的圣洁之光吧。

艾莉莎原本坚持要坐在地板上，但后来好不容易说服她坐在椅子上，并请旅馆准备了养生饮料──在姜汤中加入热羊奶，再加入蜂蜜──取代酒。

接过饮料时，艾莉莎虽然不发一语，但绝非忘了心怀感激。

艾莉莎的态度不会显得盛气凌人，同时不会损及她的坚毅。

看见艾莉莎喝了一口饮料，稍微喘了口气后，罗伦斯也跟著安心地叹了口气。

「你问我离开村落的原因吗？」

任何人都可能被食物笼络，惟独艾莉莎不可能，但她的口吻明显听得出来缓和了一些。

「是的。老实说，我猜不出原因。」

为了陪艾莉莎喝东西，罗伦斯拿著倒入少量酒的木杯，补上一句：「也就是说，完全是出自于好奇心。」

「为了找人。」

然后，艾莉莎给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找人……吗？」

「不过，不是找特定的人物就是了。」

艾莉莎把杯子凑近嘴边，静静地喝下饮料后，闭上眼睛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因为看惯了赫萝与寇尔的活泼用餐光景，艾莉莎的高雅表现让罗伦斯觉得有如贵妇般尊贵。

「我是来寻找愿意在教会担任圣职的人。」

「可是……」

罗伦斯开口说话的同时，艾莉莎张开眼睛，并露出淡淡笑容。

「多亏了你们的帮助，让特列欧村燃起了信仰之光。不仅如此，你们还以了不起的力量帮我们粉碎了恩贝尔镇的阴谋。现在甚至有人会特地从恩贝尔来到我们村子买饼乾。」

只有在说到「了不起的力量」时，艾莉莎瞄了赫萝一眼。

赫萝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一边咬著肉乾，一边眺望窗外，但似乎也知道艾莉莎的眼神带著感谢之意。

虽然赫萝依旧表现得冷漠，但狼耳朵像在回应似地不停微微颤动。

因为艾莉莎知道赫萝的真实模样，所以赫萝没必要戴著会压住耳朵的兜帽。

「恩贝尔的居民们不知道村里的详细状况，所以当他们发现教会里只有我一人的时候，还是会很讶异。当然了，主教大人不会多表示意见，只是谁也不敢保证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

教会是个彻底的男性社会。虽然也有声名远播的修道院是由女性担任院长的例子，但这种例子只限于修道院，而不会发生在教会。

艾莉莎像是要吞下这般不合理事实似地啜饮饮料，却不小心呛到，大概是喝到了生姜块吧。

「咳……抱歉。所以，我前来寻找能够在村子善尽神圣职务的人物。毕竟这种事情不能待在教会只靠寄信找人。」

「必须找到一个你看得上眼的人选，是吗？」

听到罗伦斯以有些坏心眼的口吻说道，艾莉莎轻轻笑了一声。

罗伦斯不禁心想，艾莉莎会表现得高傲，或许是因为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当然。我的父亲弗兰兹祭司把那所教会托付给我了，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位符合父亲要求的人选。」

艾莉莎的养父弗兰兹祭司，过去在特列欧村收集有关异教之神的书籍，也因此经常被怀疑是异端。尽管如此，弗兰兹祭司还是屡屡从指责中轻松地脱身，不仅如此，弗兰兹祭司还活用与各地有力人士的关系，在特列欧村创造了独特的圣域，可说表现得相当杰出。

弗兰兹祭司表现得如此杰出，对于必须成为其继任者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不幸。

不过，艾莉莎的语调带有几分玩笑意味。

想必艾莉莎确实理解自我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才会开玩笑。

「不过，虽然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说著，艾莉莎看向了赫萝。

赫萝困惑地回头后，艾莉莎脸上浮现温柔得令人意外的笑容。

「我痛切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天真。所以想藉由这个机会，看能不能够多磨练一些社会经验。」

「嗯哼。」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彷佛在说「态度值得嘉奖」似地。

赫萝自身也因为在麦田待了好几百年，而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

因为比艾莉莎早了一步增广见闻，所以赫萝应该是以过来人自居吧。

罗伦斯无奈地笑笑，把视线拉回艾莉莎这么说：

「不过，你做了很难受的决定吧？」

只要四处行商，就会有机会看见住在偏僻之地的人们，如何看待外面的世界。

事实上，真的有人认为世界已经毁灭，只剩下自己居住的村落或城镇。虽说艾莉莎深信自己有神明庇佑，但女子能够下定决心只身外出，并非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罗伦斯这么询问后，艾莉莎沉默地注视著罗伦斯。

在艾莉莎胸前，不是挂著罗伦斯拜访特列欧村时所看见的项炼，而是刻上教会标帜的手工雕刻品。

关于那是经谁之手，罗伦斯当然不会不识相地发问。

罗伦斯离开特列欧村时，艾莉莎身旁有一名虽有些不可靠，却十分勇敢的少年磨粉匠陪伴。

「当然了，我已经好几次都想打消念头。不过，因为有了神明的指引──」

虽然好几百年来赫萝一直为了被当成神明看待而生气，但听到他人在面前称呼其他存在为神明时，似乎还是会觉得不是滋味。

拥有漂亮三角形的一边狼耳朵，略微倾斜地听著艾莉莎说话。

「是因为那位书商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艾莉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

「没想到你会认识那么奇特的人。」

虽然罗伦斯因为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而感到慌张，但艾莉莎却开心地发出笑声。

艾莉莎用手遮住嘴边说一声「抱歉」后，接著说一句：「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我以前只见过他一次，但我知道他与父亲弗兰兹祭司是旧识。而且，父亲在信上列出紧要关头时可依赖的名单当中，也有他的名字。既然他是父亲所信任的对象，我也应该信任他──即使他看起来轻浮又贪心。」

面对鲁﹒罗瓦那强悍商人作风的言行举止，罗伦斯实在不认为艾莉莎会简单地相信他。虽然艾莉莎决定信任鲁﹒罗瓦的判断似乎没有错，但从艾莉莎的口吻听起来，也像在拐弯抹角地责怪自己太过轻率。

罗伦斯搔了搔头时，艾莉莎缓缓吸入一大口气，然后一副彷佛准备开始说教似的模样编织起话语：

「如果要说我自身没有一丝不安，那会是骗人的，但他是一位非常真挚的人。不过，他的确也非常贪心。就算说他的真挚是来自其贪心，也没有什么不妥。」

艾莉莎对鲁﹒罗瓦观察得非常入微。

然后，罗伦斯也总算明白这名书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也就是说，这个书商觊觎著弗兰兹祭司的藏书，是吗？」

听到罗伦斯一针见血的话语后，艾莉莎展露微笑说：

「毕竟村里没有像他那样的人，所以刚开始真是让人觉得错愕不已。不过……看见有人如此忠实于自我欲望，让我明白了这跟奉行神明教诲几乎没什么区别。他用尽各种手段想要从我口中打听出弗兰兹祭司的藏书所在。不过，都是采用和平的手段。」

为了得知赫萝故乡的位置，罗伦斯与赫萝也用尽各种手段想要看到那些藏书。顺道一提，为了看到这些藏书，罗伦斯当时所采用的手段实在不值得夸奖。

罗伦斯利用了艾莉莎的虔诚，在教会圣堂里卖弄话术，把艾莉莎逼得走投无路。

回想起当时的经过，罗伦斯不禁再次反省自己的行径。

罗伦斯一看，发现艾莉莎已收起直到方才还一直露出的笑脸，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罗伦斯以符合胆小旅行商人的作风移开视线的同时，身为共犯的赫萝也一副把艾莉莎的话语当作耳边风的模样。

「因为这样的缘故，当我提出希望他带我到这个城镇来的要求时，他欣然接受了。虽然这趟旅行很辛苦……但如果旅程再拉长一些，说不定我已经说出藏书在哪里了。」

如果是第一次旅行，想必会遭遇一连串未体验过的事情。

就像刚孵出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成父母亲一样，这时如果有个能够依赖的人在身旁，任谁也会无条件地信任对方。

不过，就算不是如此，相信鲁﹒罗瓦也是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物。

一个真正技巧高超的商人，就是像鲁﹒罗瓦这样的商人。

「我知道每一位伟大圣人都会离开熟悉的故乡，前往远离人群的森林或沙漠隐居，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到了外面的世界后，我才知道人们有多么软弱。」

听到非常符合圣职者作风的感想后，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点了点头。

只有比罗伦斯体验更深、更能够理解艾莉莎所言的寇尔，露出感触良多的表情点了点头。

「所以，我终于解开了你们离去后在我心中产生的疑问。」

不只有罗伦斯，艾莉莎的话语似乎也让赫萝感到兴趣。

赫萝忽然把视线从窗外移向艾莉莎。

「疑问？」

「是的。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你们拥有那么特别的力量，到现在还会坐在朴素的马车上。」

罗伦斯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好几次。相信只要借助于赫萝的力量，罗伦斯肯定转眼间就能变成有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富豪。因为实在有太多方法能够达成这个目标了。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这么做。一直以来，就算自己可能遇上性命危险，罗伦斯也会尽力思考能够独力处理的方法。罗伦斯的态度之执著，甚至让赫萝感到不耐烦。

罗伦斯一方面当然是想在赫萝面前逞强。

然而，最根本的想法当然就是──

「我痛切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软弱的人。就算借了旅伴的力量，我的软弱也不会因此消失。所以，我坚持靠自己的力量，或者是……」

罗伦斯说到这里时，看向了赫萝，似乎是想藉此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看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就向旅伴借多少力量。俗话说，别使用小容器装大东西，这是商人的铁则。」

说罢，罗伦斯像是记取教训似地补充了一句：「每次会吃到闷亏，大多是违反了这条铁则的时候。」

赫萝发出咯咯笑声。

「人家说，我们的视野会因为看著世界而变得宽广，原来是真的呢。」

说著，艾莉莎让视线落在手边杯中，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艾莉莎原本就像一把没有套上剑鞘的锐利长剑，现在这把长剑变得更具分量了。

赫萝曾经在这个城镇哭著说「人不可能永远像初相遇时一样」。

人确实会改变。

尽管如此，还是必须面对这般事实。而且，改变也不都是坏事。

严格说起来，罗伦斯与赫萝一起努力面对的，是比较乐观的道路。

赫萝可能也在思考同样一件事。她望著窗外时的耳朵形状，与忍住难为情的反应一样。

罗伦斯不禁心想，事后有可能被赫萝臭骂一顿也说不定。

「我非常感谢神明让我有机会再与你们相遇。」

听到艾莉莎毫不矫饰的话语后，罗伦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旅行会带来很多相遇，也会有很多新发现。

可能会发现世界之广大，也可能会发现自我之渺小，各式各样的新发现都有。

有可能会因为看见让人倒抽一口气的绝景而触动内心，当然也可能因为看见战场的悲惨痕迹而心痛。

亦可能会因为闻到风格迥异的香味而震撼不已。

看见声称是鱼尾巴料理，但怎么看都像是肉类的料理时，艾莉莎所做出的反应也与这类冲击相似。

「圣职者不得吃肉」这种文句极度理所当然，甚至就跟「不想死的人不得在水中呼吸」这类无意义的句子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光明正大地挑战这般戒律的料理。

看见艾莉莎把这般心声写在脸上，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显得极度开心。

「这位客人，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要不要看历代祭司大人的许可证呢？」

今天也同样在店内一手包办大小事的招牌女孩经过时，一边用两手端著给其他客人的啤酒，一边这么说。

一眼就能够看出是真正圣职者的客人如果来到一般酒吧，每家酒吧都会弥漫著有些尴尬的沉默气氛。就只有怪兽与鱼尾巴亭不同。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在意艾莉莎的存在，大家闹闹热热地纾解著日常累积的疲劳。

「不……不用。这就是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艾莉莎保持视线落在料理上的姿势说道，并动作笨拙地刺入小刀。

然后，她像是打算吞下不够理想的现实般，豪迈地大口咬下。

赫萝露出了惊讶表情，但寇尔显得更是惊讶，只有招牌女孩一人看似开心地笑著。

「唔……咕……嗯咕。」

用力咀嚼并好不容易吞下料理后，艾莉莎依旧紧闭著眼睛地在桌上寻找杯子。寇尔体贴地递出杯子后，艾莉莎只道谢一下，便急著喝下稀释果汁。

艾莉莎喝果汁的速度之快，感觉像是不小心吃了不乾净的食物，而试图冲去一切似的。

罗伦斯有些担心起会不会开玩笑开过了头，但下一秒钟，艾莉莎放下喝光果汁的空杯子，一副痛苦犹存的模样这么说：

「好、好辣……」

艾莉莎明明没有喝酒，却双颊泛红。不仅双颊，连眼角也泛红，可见对于视禁欲生活为理所当然的艾莉莎来说，这道重口味到让人忍不住多喝上几杯酒的料理，似乎是一种剧药。

「哈哈！因为这是下酒菜啊。你要不要试试看这道料理？」

对于喝酒这件事，只要不至于到豪饮的地步，教会并不会管制太多。历史上爱喝酒的有名主教或传教者，更是数也数不清。而且，一喝起酒来，也会想吃下酒菜，所以这些主教或传教者最后都会吃得肥肥胖胖。拥有圣天使博士的头衔，并精通于古代知识的教会博士，甚至还因为肚子实在太大，而把桌子削成能塞进肚子的形状。

「这是……」

「这是奶油炒贝肉。这些贝肉从顺著河川南下的一个港口城镇，连壳带肉地运上来。不喜欢的话，听说也可以生吃喔。」

除非是酷寒地区或异教之地，否则各地很少有生吃的习惯。雷诺斯的人们之所以有人会生吃食物，想必是因为与经常有大量船只从远洋驶来的凯尔贝关系深厚，而受到了影响。

当然了，听到罗伦斯的玩笑话后，艾莉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反应就像与年龄相符的少女。

看见艾莉莎的反应后，赫萝似乎很开心地打算向招牌女孩搭腔，但罗伦斯客气地把赫萝的头转回桌上。

「尾巴料理的口味如果太重了的话，可以用面包沾一点点起来吃，口味应该会比较温润。这家店的料理烹调得很完美，只是很遗憾地，独独面包有一些……」

罗伦斯正准备说下去时，一道新料理摆上了桌。

罗伦斯一看，发现招牌女孩面带笑容地俯视著他。

「……独独面包有一些贵。」

听到罗伦斯改口说道，招牌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大步走回厨房。赫萝一边嘻嘻笑个不停，一边舀起热腾腾的烫豆子铺在面包上。

「来到外面的世界后，会发现连食物都非常多采多姿呢。」

桌上排列著肉类、蔬菜、贝肉料理，其中有的用烧烤、有的用清蒸、有的用汆烫。调味也从重口味到清淡口味，连面包想必也与艾莉莎平常看见的面包有些不同，而是把面包切成薄片，以便于铺上食物一起吃。

不仅是小规模的特列欧村，就是距离特列欧村不远的恩贝尔镇，交易行为也不是那么盛行，所以不太了解食物的各种吃法。

罗伦斯就是利用他们缺乏食物知识这一点，解救了特列欧村。

「不过，只有刚开始会觉得有很多惊奇的事物。我刚离开出生长大的村落时，也是觉得每天的日子新鲜到令人头晕目眩。但是，过了一个月后，就已经摆出能够独当一面的旅人面孔。」

当然了，罗伦斯自觉已能够独当一面而过著枯燥无味的日子时，遇到了赫萝这个吓死人不偿命的存在，所以世事实在难料。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贴心地这么说，也发现艾莉莎抱著感谢之意打算露出微笑。这时──

艾莉莎突然僵住了脸。因为她看见赫萝张大了嘴咬著面包。

「嗯、咕……嗯。」

赫萝用大拇指擦起沾在嘴角上的豆子，塞进不停咀嚼的双唇之间，还舔了一下手指，才急急忙忙把食物吞下肚，又准备咬起第二口。

赫萝在吃饭、喝东西以及睡觉的时候，总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唔？」

赫萝张大嘴巴时，总算察觉到了艾莉莎的目光。看得出来赫萝稍微动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大口咬下面包。

冒著冷汗的罗伦斯，不禁心想要不要找藉口帮赫萝解释，但最后还是抱著「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低下头。艾莉莎也在那之后伸手拿起面包，她撕下一小块，本打算送到自己嘴边，但似乎立刻想起罗伦斯方才说的话。她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子下襬，一边战战兢兢地打算用面包块沾鱼尾巴料理。

艾莉莎之所以停下了动作，并非因为想起方才在口中蔓延开来的辛辣感。

而是看见寇尔豪迈地撕下一大块面包，并同样沾了鱼尾巴料理后，毫不在意汤汤水水的酱汁送进嘴里。

「唔……」

寇尔不同于旁若无人的赫萝，有时候会注意别人的目光。

看见艾莉莎瞪大眼睛，一副看傻了眼的模样，寇尔似乎以为自己做了错事而有些困惑。

不过，寇尔塞了满嘴面包的嘴巴还是忙碌地咀嚼著。

赫萝曾经评论过寇尔吃东西的方式，会让人联想到松鼠。赫萝之所以会经常分食物给寇尔吃，说不定是抱著喂食松鼠的心态。

事实上，寇尔急急忙忙送食物进口中的模样，虽然称不上有气质，却非常可爱。

在罗伦斯发出笑声之后──

「这样太没礼貌了。」

艾莉莎像是忍无可忍地说道。

这时，被责备的寇尔正准备咬下第二口。

寇尔停下动作并闭上嘴巴，战战兢兢地拿著面包看向艾莉莎。

赫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著寇尔的反应，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准备把剩下的面包丢进嘴里。

「你也一样。」

赫萝毕竟是赫萝，反应当然不同。

虽然在丢进嘴里的前一秒钟停下了动作，但仍高高抬起下巴看著艾莉莎，然后就这么把面包丢进嘴里。

艾莉莎叹了口气，然后把矛头指向罗伦斯说：

「在我们村子里，如果看见有人这样吃东西，会责骂说『怎么吃得像个小偷一样』。」

这句话应该是指「用餐用得偷偷摸摸又慌张」的意思。

罗伦斯乖乖地点点头后，赫萝厚脸皮地这么说：

「旅人都是这样吃饭。」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艾莉莎不禁有些退缩。想必艾莉莎应该有所自觉，她知道一旦离开村落，会遇到很多自己不知道、超乎常识的事情。

不过，不管是旅人还是各行各业的人，都应该懂得基本的礼节。

而且，赫萝的话语狡猾地抓住了艾莉莎的无知和正直的个性。事实上根本没有「因为是旅人，所以不顾礼节也没关系」的道理。

看见艾莉莎显得退缩，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罗伦斯轻轻顶了一下赫萝的头，并补上一句：「不好意思。」

「旅途上总容易吃得比较急促。」

「不、没关系的。」

艾莉莎已恢复了冷静，并挺直背脊、气势十足地说道，然后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看向天花板。

罗伦斯随著艾莉莎的视线看去时，艾莉莎本人已经拉回视线，并缓缓垂下眼帘。

然后，艾莉莎在轻咳一声之后说：

「享用到一顿如此美好的餐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衷心地希望能够表示一些回馈，但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刚离开贫穷村落的旅人。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考虑看看。」

艾莉莎张开眼睛后，表现出甚至有些开心的模样。

「我可以针对用餐礼仪指点一二。」

寇尔忐忑不安地注视著坐在身旁的艾莉莎，也朝向坐在对面的罗伦斯投来相同眼神。

寇尔出生到现在，说不定甚至不曾被骂过「没教养」。

当然了，如果为寇尔著想的话，尽管只是形式上，也应该学会一些基本的礼仪。毕竟以寇尔的表现来说，就算说得保留一些，也只能说与动物没两样。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罗伦斯的想法，艾莉莎直直注视著身旁的寇尔，温柔地露出笑容说：

「别担心。我们村子也有很多人老是记不住东西，但只要好好学习，一定学得起来。」

罗伦斯想起吃面包时一直掉落面包屑的艾凡，还被艾莉莎骂了一顿。赫萝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情而嘻嘻笑个不停，但艾莉莎叹了口气，并再次说道：

「你也一样。」

「什……汝把咱当成什么人──」

「谁都一样。而且，你只要有那个心，一定能展现高雅的仪态吧。你这样是不对的。」

赫萝的厉害之处就是，她能不玩忽轻率地扮成端庄娴淑的女孩，但她却又异常讨厌这些世俗礼法。艾莉莎似乎看出了赫萝这点，所以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别开了脸。

「难得有如此美味的料理，如果配上正确的吃法，一定会变得更加美味。」

艾莉莎的笑容十分柔和，非常符合身穿修道服者应有的模样。

虽然艾莉莎板起面孔以及认真说话时，有时候感觉就与弗兰一个样，这种时候的表现却截然不同。

腥风血雨之中，弗兰只靠著圣经以及对于同伴的惦念而存活下来。

就这点来说，尽管对方有些不可靠，但艾莉莎还有能够牵手的对象。

即使是同一种花，如果在不同的土壤和气候中生长，也可能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朵。

「啊……呃……」

寇尔支支吾吾地看著罗伦斯。

赫萝这只约伊兹森林出身的狼或许没有学习意愿，但寇尔可就不同了。更何况寇尔是以成为高位圣职者为目标而学习教会法学，礼仪想必会在这条路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看见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寇尔露出彷佛马车已跑了出去，自己却来不及搭上似的表情。

来不及搭车时有人会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愿意徒步而行踏出步伐，从这点就能够看出一个人的价值。

寇尔无疑属于后者。

尽管带点不安，寇尔还是用力压低下巴点了点头，那模样显得颇有气势。

「麻、麻烦你了。」

「好的，没问题。」

艾莉莎灿烂地笑道，赫萝则是事不关己地大口大口喝酒。

艾莉莎所教导的内容其实非常基本。

慢条斯理地吃饭；不要一次把食物全塞进嘴里；不掉落食物；不发出声音；不把嘴凑近食物，而是把食物拿到嘴边……等等。

不过，对寇尔来说，这些似乎都是第一次听到的教导。

话说回来，寇尔的用餐习惯本来就是狼吞虎咽地吃；在食物被抢之前先塞进嘴里；塞进嘴里的食物量也没有多到有机会掉落；用餐时更不会有人聊天，让人体贴地不想发出声音破坏。不仅如此，寇尔已经太习惯于吃饭前不洗手或擦手。

寇尔表示自己是从认识罗伦斯两人后，才有机会静下来用餐。

寇尔一边接受艾莉莎的指导，一边用完了餐。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一脸认真地询问罗伦斯说：

「如果用餐速度这么慢，热腾腾的料理不是会冷掉吗……」

看见寇尔不是因为小孩子的歪脑筋或心生叛逆，而是以很少有机会吃到温热食物的流浪学生身分这么说，让罗伦斯不禁心生怜悯。

罗伦斯扶著寇尔小小的背，轻声说：

「然而，这样不是有一起用餐的对象了吗？就算料理多少冷了点，应该也不会感觉变得难吃才对。」

如果是在刚当上旅行商人的时候，罗伦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台词，现在却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让罗伦斯自己也惊讶不已。这是罗伦斯的真心话。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与赫萝展开两人之旅的那一刻开始，对罗伦斯来说用餐不再是补充养分，而是愉快的娱乐时间。就算是又冷又难吃的餐食，只要有个对象能够边抱怨边用餐，也是十分愉快的时间。

寇尔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一副彷佛听到至理名言似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总之，你就抱著多学无害的心态去面对就好了。反正是免费的。」

「是。」

见罗伦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寇尔精神奕奕地答道，然后跑向已走出店外的艾莉莎身边。

寇尔如此好学，或许是去向艾莉莎温习刚刚学习到的内容也说不定。相对地，有个人表现出很不是滋味的样子。罗伦斯忙著付钱时，赫萝还一直拖拖拉拉地赖在桌上。

「你明明可以自己教他的。」

店家找给罗伦斯的铜币上刻著兔纹。或许是因为这种铜币是付出一些劳力即可取得，去吃个便饭就会花掉的货币，才会刻意采用兔子图样也说不定。

罗伦斯一边轻轻拋高铜币，一边在手上把玩时，赫萝伸手抢走了铜币。

「反正咱是动物。」

罗伦斯打算笑著说「你又在开这种玩笑了」时，发现兜帽底下的表情意外地严肃。

「咱一直认为只要开心就好。」

如果赫萝是那种会强迫别人接受各种观念的人，在掌控麦子丰收好几百年的村落就不会被忘记其存在，更不可能惨遭村民排斥。

只要能够过得愉快、自由又轻松就好，而这也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虽然赫萝乍看之下像是个性好强、凡事都要由自己安排的人，但其实是个喜爱悠哉的人。罗伦斯忍不住想像起赫萝躺在麦田某处，整天望著麦穗摇摆的模样。

这般模样非常符合赫萝的作风，感觉也十分恬静美好。

尽管如此，世上一切还是不可能都如此恬静美好。

「毕竟寇尔正年轻，能够学习让他觉得很开心吧。」

罗伦斯自认巧妙地做了回答，但赫萝似乎觉得罗伦斯这么回答太狡猾。赫萝嘟起嘴巴，轻轻撞了一下罗伦斯的肩膀。

两人走出店门口后，在店外等候著的寇尔与艾莉莎也随之走了出去。

寇尔与艾莉莎似乎谈得十分起劲，就是站在后方，也好似能看见两人的愉快表情。

「你的表情好像玩具被人抢走了一样。」

听到罗伦斯坏心眼地说道，赫萝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看见赫萝做出如此坦率的反应，罗伦斯苦笑著补上一句：

「现在是寇尔，你就反应这么大，如果是我被抢走，一定会更痛苦吧？」

罗伦斯几乎是奋不顾身地说出这般玩笑话，相信凭赫萝的实力，想要怎么反击都没问题。

赫萝总算抬起头来，然后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模样轻笑说：

「咱是贤狼吶，大笨驴。」

要是赫萝平常也是这样的态度，不知道会可爱多少；罗伦斯这么想著，牵起体温比平常高了一些的赫萝的手。

隔天，罗伦斯听到关门声而醒了过来。

在那之前虽然意识朦胧，但多少还有些知觉，所以挺起身子时发现屋内没有半个人，也不觉惊讶。

倘若有些模糊的记忆无误，赫萝他们今天应该也是去了教会参加晨礼。

罗伦斯打了一个大呵欠后，忍不住瞬间认真考虑睡个回笼觉。这次的行程虽说比较轻松，但从凯尔贝到雷诺斯当然是一路露宿外头。再加上，比起雪花不停飘落的温菲尔王国，或是就算没有下雪，感觉也快被埋入雪堆里的山中小屋，这家旅馆舒适得无从比起。

关于这点，艾莉莎似乎也有一样的感受。因为临时决定多住一人，所以只能请旅馆用麦杆即时搭了一张床铺，但在艾莉莎眼中看来，似乎已是无上的享受。

艾莉莎还夹杂著苦笑说「在我们村子里，就是村长也不会睡这么舒服的床」。艾莉莎躺上床的那一刻，比容易入睡的赫萝更早呼呼大睡起来，从这点就能够看出艾莉莎说的话有多么真实。因为艾莉莎实在太快发出鼾声，赫萝甚至还缓缓挺起身子确认了一下。

尽管对自己与他人都非常严厉，但在艾莉莎身上，多少还是能够发现如此具有人性的表现。以一个没有对立利害关系的对象来看，艾莉莎可说是相当容易亲近的人物。艾莉莎对待寇尔的方式，与赫萝像宠爱小狗一样的对待方式当然不同，也不像弗兰那样以让人无法置之不理的危险氛围来吸引人。

所以，赫萝想必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地盘，才会跟著去参加晨礼。虽然赫萝口中说不在意寇尔黏著谁，但很容易就能够想像出她表情僵硬的模样。

赫萝愈想表现得像贤狼，就显得愈滑稽。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愿意在他面前坦然以对，让他感到高兴，也觉得骄傲。要是被赫萝识破这样的心声，罗伦斯肯定又会被捉弄到投降，但幸好房间里只有罗伦斯一人。罗伦斯夹杂著呵欠声笑笑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并走下了床。

虽说在凯尔贝时，已向攸葛取得必要的所需物资，但还是必须另外准备好几样物品。罗伦斯必须到马店看一下寄放在那里的伙伴状况，为了上路，也必须事前买齐一些食物和燃料。

如果店家总有源源不绝的商品可贩售，就没什么好担心；但万一很不幸地早就有大批客人采买过的话，有时候得花上几天请店家调货。

想到旅馆客满的现象后，罗伦斯不禁觉很有可能这么倒楣。一旦下定了决心，旅行商人采取行动的速度相当快，而这也是旅行商人的卖点之一。做好外出准备，并请旅馆主人转告外出目的后，罗伦斯来到了街上。

独自来到早晨的城镇街上采买，让罗伦斯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或许是受到晴朗的早晨空气影响，罗伦斯感到轻松极了，内心也忍不住兴奋起来。

不过，到了现在罗伦斯知道太阳升起后，一定会再落下。

只有在不是真正孤单一人时，才会喜欢独自行动的感觉。

街上人们涌出的白色气息，在冬季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罗伦斯与其他人一样意气扬扬地走在街上。

抵达市场后，罗伦斯发现还没走进市场，四周已挤满了人潮。

在这里，会看见骡子载著满山不畏惧少量冰霜的叶菜类蔬菜，也有人运送著桶子，桶子里发出让人闻了头昏的浓浓醋酸味。才看见马车有护卫保护，货台上还飘扬著染上某处贵族标帜的旗子，跟著会发现原来是堆了岩盐的马车经过。虽不确定是打算在这里制盐，还是就这样运送到其他地方去，但眼尖的小伙子们尽管遭到护卫追赶，还是像苍蝇一样在马车四周围绕的模样显得十分有趣。想必小伙子们是在等待岩盐掉出来的机会，然后打算迅速捡走岩盐来赚取一些外快。的确，如果把必须如此戒备森严的岩盐，伪装成石像进行走私的话，肯定能够赚到一大笔钱。

想起穿过雷诺斯，如今想必已在南方国家做起生意的伊弗，与其说羡慕，更让罗伦斯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而忍不住堆起笑容。

罗伦斯思考著这些事情，也用力吸进市场特有的混杂气味，然后一间接著一间地走过店家。

看见市场里商品种类如此丰富，罗伦斯心想应该不需要太费工夫，就能够买齐东西。

鲤鱼充满活力地在桶子里游水，不停地溅起水花。罗伦斯沾上溅起的水花，来到店内排列著乳酪的商店。乳酪的保存期限长，而且能够带来饱足感。再加上罗伦斯过去前往这个世界的尽头──也就是被称为静海大地的地方时，学到了一种乳酪的吃法。

那就是把乳酪放在火上加热，像煮汤一样让乳酪融化后，再把面包──或任何食物──沾著乳酪，牵著乳酪丝咬下。

虽然听说这原本是属于南方国家的吃法，但在愈冷的地方吃，愈是美味。想像起赫萝与寇尔急著吃东西而被烫到的模样，罗伦斯脸上不禁堆起笑容。

老板原本忙著把一大块切割成正方形的石秤砣，放上巨大、造型粗犷的天平一端，当罗伦斯陷入想像之中时，抬头的老板似乎吓了一跳。

罗伦斯搓了搓脸假装取暖，等到笑容散去后，才搭腔说：

「我想买一大块乳酪，请问要多少钱呢？」

雷诺斯应该也会聚集很多来自异国的旅人，店面却没有摆放任何标示价格的牌子。而且，罗伦斯这么询问后，长得不像乳酪商，反而更像牧羊人的纤瘦老板，依旧露出感到讶异的表情。

「就像那块乳酪那么大。」

罗伦斯指向老板正准备秤重的大块乳酪块说道。

小伙子红著脸抱住乳酪块，等候著老板下令。

「喔……你是这两天才抵达城镇的啊。」

老板就像听力不好的老人一样，隔了好久才这么说。

然后，老板向小伙子使眼色，要小伙子把乳酪块放上天平。

虽然面包店用来测量重量的天平不小，但这家店的天平杆子更加粗大。天平上的链条也去除了一切装饰感，只强调实用性。乳酪块被放上天平时，发出「喀锵」一声巨响。

「我昨天才进到城镇来，而我打算往更北边的地区前进。」

罗伦斯说出第二句话时，老板忽然面向后方，然后看著拿在手上的铁棒。铁棒前端有一小块板子，板子上刻了文字。罗伦斯踮脚窥探店内后，发现了插著铁棒的铁制容器。

铁制容器里不知道放了木炭还是其他什么燃料，正在加热铁棒以用于烙印。

「原来如此。那你运气真是不好。」

随著「吱～」的一声，香喷喷的乳酪焦味立刻扑鼻而来。

「我不是因为偷懒才没有标出价格，而是因为乳酪全卖光了。」

「咦？」

罗伦斯还来不及惊讶，便听到老板说：「那块和这块，还有那边那块乳酪，都是今天准备出货的商品。」

「生意兴隆当然是好事，但我们忙得快晕头转向了。而且，还要忍受运气不好的旅人露出可怜的表情。」

虽然罗伦斯不至于丢脸到做出用手遮住脸的动作，但脸上的苦笑显得有些僵硬。

「景气真的很好喔。」

因为受到皮草问题、取消北方大远征的后遗症，以及课重税等影响，直到几个星期前，雷诺斯应该都还没有这样的活力。

「嗯……景气突然好转。不过，景气就像天气一样。只要天气晴朗又心情好的话，大家就会买东西。对吧？」

因为乳酪的保存期长，或许经营乳酪店的老板也跟乳酪一样，在缓慢流动的时光之中生活。

罗伦斯不禁觉得老板身上散发出些许霉味，这是因为罗伦斯还太嫩吗？

「我完全赞同。对了，明天或后天也一样买不到乳酪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老板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买乳酪的等候名单似乎很长。

罗伦斯彷佛在说「这下伤脑筋了」似地用手按住额头后，老板忽然一副故作糊涂的模样这么说道：

「我们店卖的乳酪很适合搭配酒一起吃。酒吧应该还有很多吧。」

「咦？」

罗伦斯显得有些惊讶地看向老板，结果老板一副当罗伦斯根本不存在似的模样，继续对著小伙子发出各项指令。

老板方才说的话可不能大声张扬，他的意思是，只要到酒吧就有可能买到一些乳酪。

在城镇，职分规定明确，乳酪商只能够贩售乳酪，而酒吧只能够提供酒和料理。乳酪商不得经营酒吧，而酒吧也不得量贩乳酪。

不过，凡事必有例外以及秘密手段。

老板似乎是个愿意通融的人。

「谢谢。我今晚就会去试试看。」

「嗯。这点子好。对了，还有……」

罗伦斯准备走出去时，老板这么叫住了他。

「如果你要买其他东西，我想也会遇到一样的状况。所以与其找店面，我建议你先看看仓库比较好。」

听到老板的话语后，罗伦斯不禁愣了一下，结果被接二连三涌入的人潮推向前，转眼间就看不见乳酪店了。

「先看看仓库比较好」这句话应该也是不能公开说出来的话语之一。

而且，如乳酪店的老板所说，罗伦斯在那之后打算在市场采买的所有商品，不是数量不足，就是完全缺货，再不然就是只排列出所有客人都不想买的商品。

明明如此，标示在商品上的价格却不会太高。罗伦斯不停动脑思考，思考著他自身当初也被卷入其中的雷诺斯皮草风波。

如此充满活力的市场，让身为商人的罗伦斯看了，甚至感到一股怒气。穿过市场后，罗伦斯朝向路人稀少的道路走去。

罗伦斯的目的地，是一个正经商人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前往的「怪兽与鱼尾巴亭」。

怪兽与鱼尾巴亭的后门前方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堆了好几只木箱和桶子。

有个人一副嫌麻烦的模样点著数量。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招牌女孩。

招牌女孩明明表现得非常冷漠，接受各种质问的小伙子每次被叫住时，却露出开心的表情说明或道歉。

招牌女孩真是一位了得的魔女。

或许是听见了罗伦斯的这般心声──

罗伦斯等到采买动作告一段落才走近后，招牌女孩便察觉罗伦斯的到来。当她回过头来时，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唉哟？今天这么早呀。」

招牌女孩的态度冷漠，彷佛前天的互动全是假的一样。

还是说，招牌女孩是抱著既然进攻无效，就试著退守看看的心态呢？

「是啊，俗话说打铁要趁热。」

招牌女孩原本划著涂上一层蜡的木板，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露出彷佛看见醉汉递出钱，而准备计算金额正不正确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然后，招牌女孩夹杂著叹息声说：

「这回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虽然招牌女孩一副彷佛在说「你打扰到我工作了」似的模样，但罗伦斯没有收起笑容，并挺起胸膛回答：

「不，我是想来采买一些东西。」

如果说世上真有所谓讶异表情的范本，招牌女孩此刻露出的表情肯定就是如此。招牌女孩扬起一边眉毛，露出彷佛在说「啥？」似的表情。

「要是酒吧卖起一些有的没的东西，会乱了城镇秩序。你要不要去市场买比较好啊？我现在正忙呢。」

招牌女孩似乎清点完毕。她把木板夹在腋下，并把头伸进后门对著店内大喊。招牌女孩当然不可能独力搬动这么多货物，所以想必是在呼唤老板。

「我想应该是吧。采买了这么多东西，如果全部都要料理掉的话，应该会很忙喔。」

因为招牌女孩偷懒地只把头伸进后门，所以美丽的翘臀正好朝向通道这端。倘若招牌女孩的臀部长了兔子尾巴，此刻一定会不停微微摆动著。

招牌女孩挺起身子看向罗伦斯，其脸上浮现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

「这是为了不时之需。」

「您说得是。」

罗伦斯展露笑脸回答后，招牌女孩别开视线，并搔了搔头。招牌女孩的表情说出她正在犹豫该怎么做。

「我会用现金采买。付金币比较好呢？还是……」

罗伦斯提出与一般商谈相反的交涉路线。

「零钱比较好呢？」

下一秒钟，招牌女孩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啦。真是的，一发现这里有货，就立刻冲到这里来，真不知道是抱著什么心态。」

招牌女孩一副彷佛掉了荷包似的模样仰望天空，并双手叉腰地闭上眼睛。

她的举手投足都充满戏剧感，显得十分有趣。

万一酒吧停止营业，招牌女孩或许还可以当舞者过活。

「货币果然在升值，对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招牌女孩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再次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我们店只是买来储备喔。」

这时老板正好从店里走出来，罗伦斯先向老板打声招呼后，回答说：「您说得是。」

不久前雷诺斯还陷入一片骚动之中。

就算城镇居民再怎么习惯发生骚动，肯定还是会留下后遗症。

如果是与商业有关的事情，影响更是剧烈。

罗伦斯与赫萝来到这个城镇后，与身为没落贵族，同时是一流商人的伊弗为了皮草交易到处奔走的往事，如今想起来宛如昨天才发生。

那时，城镇做出愿意将皮草卖给外地商人，但相对地只允许现金交易的决定。

进行皮草交易时，与其左手买进、右手卖出，应该要经过加工或做成衣服后再卖出，才能够赚取更大的利益。因此，从事加工业的人们，怎么也不愿意把皮草卖给外地商人。

然而，就城镇的立场来说，很难做出不把皮草卖给外地商人的决定。因为一个擦枪走火，被惹毛的外地商人可能会采取报复手段也说不定。

所以，城镇选择了一个折衷的方法，决定只允许以现金贩卖皮草。因为不会有人特地从远方搬来大量现金采买，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是个很好的点子。这样既没有表示不卖皮草，也不构成垄断的条件。

本以为这样就能圆满收场，没想到做出决定的教会又想出另一个点子，让事态变得复杂。

因为教会收了捐赠金，所以经常持有大量现金。

另外，教会为了确实巩固自己的权力基础，而向外地寻求资金提供者。

于是，教会将巨额现金借给了外地商人。

最后，外地商人买走了皮草，愤怒的工匠们也因此手持武器暴动。

这就是整个骚动的大概经过，而只要发生过这种骚动，就一定会留下爪痕。

在雷诺斯留下的爪痕是，因为大家争先恐后地采买皮草，使得城镇里的货币集中在一处。

凡事只要失去平衡，就会变得不稳定。

货币行情因此急遽上扬。

「那场骚动过后，城里的现金就这样跟著不见了。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货币。就像一阵烟似地消失不见了。虽然几乎所有采买都是采用记帐的方式，但找钱或做什么事情时还是需要有货币。真是伤脑筋。」

来到酒吧地下室的储藏库时，招牌女孩这么说。

市场买不到的各种商品成排排列在储藏库里。

「也就是说，某样东西欠缺时，价格就会上涨啊。」

「有太多现金集中在交易皮草的那些人手上。话虽这么说，基本上不管哪里的城镇都因为货币不足而伤脑筋，我们不可能说要进口零钱，就能够立刻进口零钱。所以，一枚零钱就会开始变得像黄金一样有价值。」

接下来，从事现金交易的人们当中，眼光较犀利的一群人，想必会认定货币总有一天会回到原有行情，而趁著货币价值高的时候，看见什么就采买什么。

市场生意之所以会异常地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是酒吧，也能够避开被指责『为了投机而囤积商品』。真是了不起。」

罗伦斯在木板上写下价格与数量，并递给了招牌女孩。招牌女孩先皱起鼻头，然后修改了所有的数字。

「太贵了。」

「那就请到市场买。」

平常就负责接待醉客的招牌女孩，比身经百战的商人更难应付。

酒吧就算没有卖出商品，也不会有任何困扰，而这也是招牌女孩表现强势的原因。

「我知道了。不过，我希望买到品质更好的商品。」

「呵呵。这么点要求，我会让步的。」

招牌女孩显得满足地眺望木板，那模样不难看出酒吧采买这些商品时，价格肯定相当便宜。一般人绝对赢不了拥有才华、资本，以及胆量的人。

「不过，我有点意外。」

「咦？」

招牌女孩关上储藏库门，并确实挂上锁时，罗伦斯对著其背影这么反问。

「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的次数比较多啊。」

招牌女孩用食指按著下巴，然后嘀咕说：「好像是喔。」

「我那旅伴警告我说『别以为宝石能靠自己发亮』。」

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钟，招牌女孩展露出的笑容，就是以璀璨的宝石来形容也不为过。

「那么，几天内交货就可以了吧？」

「是的，麻烦你了。」

「方便的话，我希望在上午时间交货，但如果太早也头痛。谁叫我们这里是酒吧。」

虽然招牌女孩给人的感觉像是会随著日出起身，并勤快地工作，但想像她忧郁地窝在被窝里不肯起床的模样后，罗伦斯不禁觉得那也相当有魅力。

「我知道了。那就选在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的时间。」

「凡事都要看时机嘛。」

罗伦斯心想「最近好像才听到这种话」后，想起自己忘了再次确认一件事情。

「信件还没到吗？」

「是啊，时机似乎还没到的样子。如果你那么急著看信的话，信件寄来后就直接帮你送到旅馆去。」

「拜托你了。」

这么拜托完后，罗伦斯就这么与招牌女孩告别了。

罗伦斯准备离开时，招牌女孩并没有表现出离情依依的做作模样。别说是离情依依了，招牌女孩甚至没有看向罗伦斯，只是挥了挥木板而已。

虽说旅行商人是活在相遇与离别之中，但还是比不上在酒吧工作的人。

世界非常地广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好了。」

罗伦斯嘀咕道。因为采买工作意外花了不少时间，罗伦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去马店时，脑中浮现赫萝因为饿肚子而不爽的表情。

最后，罗伦斯叹了口气，并决定快步跑回旅馆去。

看准了方位后，罗伦斯避开人潮拥挤的大马路，来到小巷子急著赶回旅馆。

为了闪避头上顶著笼子、笼子里装满货物的妇人们，罗伦斯一度被迫贴在墙壁上。

妇人们露出满面笑容以取代答谢。

或许不是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女孩特别像魔女，而是雷诺斯的气氛就是如此也说不定。

罗伦斯想著这些事情，在细窄道路前进时，忽然来到一条大道。

罗伦斯停下了脚步，而这并非马车正好要经过眼前的缘故。

走出小巷子后，罗伦斯看见正前方有一栋眼熟的建筑物。

「果然没有营业啊。」

那栋建筑物，是罗伦斯两人上次来到雷诺斯时投宿的阿洛德旅馆，如今旅馆的主人已经朝遥远的南方圣地出发去了。

听说这间旅馆原本是一间皮绳工房，并雇用了多位工匠，气氛十分热络，但后来因故停业，而改装成旅馆。过去闹哄哄的工房成了行李置放场，而多名徒弟的起居房也变成了供旅人住宿的房间。

虽然罗伦斯把经营旅馆的特权，让给了收赫萝为抵押品的德林商行。但罗伦斯不认为德林商行那群人会经营旅馆；德林商行应该会先转卖这个特权，再出售这栋建筑物。

这栋展现过好几种面貌的建筑物变得静悄悄一片，如今宛如一具空壳子般不带任何气氛。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

罗伦斯开始在脑海中擅自描绘起建筑物的面貌，并忍不住独自露出了苦笑。

罗伦斯想像了自己在这里经营一家小店的模样。或许不到费隆杂货商那般规模，但如果能够活用旅行生活中得到的经验，以旅人为对象做生意也不错。

然后，除了罗伦斯之外，还有另一人会在这间生意还算兴隆的小店里打点一切。

「……真是想太多了。」

罗伦斯自嘲地笑笑，然后疲惫地叹了口气。面对旅行即将画下句点的事实，罗伦斯知道并非只有自己变得感伤。赫萝肯定也与罗伦斯一样思考著很多事情，只是赫萝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赫萝都这么坚定了，罗伦斯却自己一人如此犹豫不决的话，肯定会挨赫萝的骂。

而且，赫萝的鼻子比任何猎犬都来得灵敏，所以罗伦斯必须好好藏起这股感伤，并决定要一脚踹开其软弱似地走离旅馆。

罗伦斯下定决心地踏出步伐时，正好有人从理应空无一人的旅馆走了出来，让他停下脚步。

「喔？」

看见罗伦斯后，从旅馆走出来的人物这么说。

不过，这其实是罗伦斯太多心了，事实上对方只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轻轻动了一下嘴角而已。

不只有对方惊讶，罗伦斯也同样感到惊讶。因为从旅馆走出来的人物，是收赫萝为抵押品的那家德林商行的四位老板之一。

罗伦斯还记得对方的姓名是鲁兹．埃林基。

「这样就可以了吗？」

依旧如蛇般缠人的声音隔街传了过来，但搭腔的对象不是罗伦斯。

埃林基转过头，对著跟在后头走出建筑物的人们说道。

「可以、可以。虽然还有几件遗留下来的行李要检查……」

「前任屋主表示过应该可以丢掉那些行李……」

「不，我们不能这么做。因为那些行李有可能是被用在走私上面的东西。检查过后，我们会再讨论怎么处置。」

从交谈内容听来，那些人似乎是城镇的官员。

官员们想必是在执行权利让渡之际的各项确认作业。

「公卿您等会儿要回商行吗？如果您时间允许的话，要不要到我们那儿坐坐呢？正好有人送来了上等的葡萄酒。」

官员当中的一人提出了邀请。

大家拚命送东西想要讨其欢心的官员，反过来想讨埃林基的欢心。

这说出了埃林基几人在雷诺斯的立场有多么强势，但埃林基轻轻挥挥手拒绝了。

「不了，我打算回商行。还有，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

埃林基的最后一句话是看著罗伦斯说的。

官员们当然也察觉到埃林基的视线而看向罗伦斯，但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官员们立刻一边说：「那么告辞了。」一边分别向埃林基与罗伦斯行了一个礼后，便走了出去。

等到官员们弯过远处的转角后，埃林基才开口：

「克拉福·罗伦斯先生。我还以为就算有机会再与您相遇，也要等上一阵子啊。」

「不，我还有些寂寞地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相遇了。」

如果换成伊弗，想必总有一天会带著装扮高雅的手下凯旋归来。

不过，罗伦斯很了解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知道自己不可能走上伊弗的路子。

「呵呵。并非只有野心家才能成功啊。」

「如果这种好运能够降临在我身上，就太令人开心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埃林基脸上浮现乍看下像是慈祥老爷爷的笑脸，并微微倾头说：

「不过，我们非常珍惜与人们之间的关系。有时间的话，请务必到商行走一趟。正好有人送来了上等的葡萄酒。」

埃林基说出了方才官员对他说过的话。

埃林基那彷佛镶入研磨过的黄金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呈现充满笑意的三角形后，说著「先告辞了。」便迈出步伐。埃林基身上穿著长襬外套，并围著看似暖和的皮草围巾，脚上穿的也是用看似轻盈的皮草做成的鞋子。

有这么一身行头的人物，身旁没有随从而独自行进的模样感觉十分诡异。不过，想到埃林基那群人所从事的生意后，又觉得高贵且孤独的氛围非常适合他们。

「我要这样恐怕很难吧。」

不屈服于任何事物的倔强男子，也战胜不了孤独的故事不胜枚举。

就是赫萝也不例外。

只有战胜孤独的人们，才能够站上孤高的地位。

基于这点，罗伦斯带著敬意目送了埃林基的背影。

「好了。」

说著，罗伦斯准备踏出步伐时，忽然回过头看。

罗伦斯觉得好像有人在视野角落的位置，突然藏起身子。

望著行人稀少的街道好一会儿后，罗伦斯没发现有人在偷看他。

罗伦斯心想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于是踏出步伐走回旅馆。

回到旅馆后，这回不是罗伦斯太多心，而是赫萝真的生气了。

午餐吃了涂上乳酪的黑麦面包，以及少量的炒豆子。

虽然是像巡礼旅行指南书里会出现的简朴餐食，但原因当然不是赫萝突然反省起不应该继续过著饱食终日的生活。

而是旅馆主人前来询问之际，艾莉莎擅自要求的。

「那些东西根本吃不饱！」

虽然幸好有穿过建筑物旁的马车声音掩盖过了赫萝的叫声，但没能够也掩盖过怒气。

赫萝的兜帽随著耳朵形状高高突起，外套也像贵妇人穿的裙子一样腰际处膨胀起来。

「每餐都吃得那么丰盛，好像也不太好吧。」

罗伦斯一说完话，赫萝立刻瞪著他说：

「连汝也要开始说教，是吗？」

「……好啦、好啦。别那么生气。」

尽管罗伦斯试著安抚她，赫萝似乎还是想抱怨些什么，但最后发出「哼」的一声面向前方。

罗伦斯在那回到旅馆时，艾莉莎正在房间里手拿著圣经对寇尔授课。

弗兰也是以从军祭司的身分，手拿著圣经述说神明教诲，但弗兰的目的不在于救人，而是让人们前往死地。从军祭司甚至有一个「冒充神明的死神」的别名，所以其教诲可说彻底为了战争量身订做。

就这点来说，艾莉莎可是完完全全地奉行教诲的纯粹圣职者。

对于立志成为教会法学者，却因为经济问题而受挫的寇尔来说，这肯定是梦寐以求的机会。罗伦斯也认为寇尔趁这时充实自己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而凭赫萝的智慧，当然也会理解这方面的事情。为了在寇尔面前保住贤狼的威严，赫萝似乎做著各种努力，而且就算没这个必要，赫萝也不可能幼稚到刻意践踏寇尔的上进心。

到最后赫萝只能够在旁监视而已。做完早晨的礼拜后，赫萝就一直像个奴婢似的陪著寇尔听艾莉莎讲课。

如果是像与「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女孩那样掀起拉锯战，赫萝也能够磨牙上阵，但面对像艾莉莎这样的对手，赫萝根本连站上擂台都有困难。因为艾莉莎对寇尔并没有任何恶意，所以就算赫萝再怎么龇牙咧嘴，也只是小孩子在闹脾气而已。

对于自称贤狼的赫萝来说，这恐怕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窘境。

于是，她把这些不悦全发泄到了罗伦斯身上。

「那丫头装模作样地一直炫耀知识，不管是去教会的路上，还是回程，一直对著寇尔小鬼传教一些有的没的。也没想想是谁拯救了那个村落。是咱们耶！」

赫萝一直抱怨个不停。此刻的赫萝想必完全不在意合不合理，只顾一一吐出心中的怒意。

罗伦斯一边随口附和，一边悠哉地眺望城镇模样。

「一个后到者竟然想要抢别人的地盘，太不可原谅了。话说回来，都是汝说要让她借宿，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汝有没有在听咱说话啊？」

赫萝伸直背脊，像是打算冲上来咬掉罗伦斯的脸似的。面对这凶狠的气势，罗伦斯有些畏缩地回答说：

「有啊。」

罗伦斯原本准备接著说下去，但犹豫了一下子后，改变了念头。

就算现在说出再合乎道理的话语，也只会火上加油而已。

赫萝会这样不可理喻地认真生起气来，真的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深得赫萝宠爱的寇尔，正在向其他女子学习。而且，打从在凯尔贝遇到那场骚动后，寇尔明明一直像在烦恼什么的样子，却不肯与赫萝商量，这也是赫萝心中的隐忧之一。

直到昨天早上寇尔央求赫萝陪他去教会，虽不知原因为何，但从教会回来后，寇尔似乎已经看开了。

看见寇尔心情好转，赫萝也非常直率地开心起来。赫萝本人表示，因为旅行已经慢慢接近终点，所以有开心的事情发生就应该感到开心。不过，事实上应该是赫萝确实很喜欢寇尔，才会这么开心吧。

所以，罗伦斯明白赫萝为何会没来由地对艾莉莎这名闯入者发怒，但看见赫萝的反应，罗伦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激动不已的赫萝立刻察觉到罗伦斯在笑，马上抬头盯著罗伦斯说：

「有什么好笑？」

赫萝嘴唇底下的锐利尖牙发出光芒，彷佛在说「如果回答得不好，就饶不了你」似的。

如果时间更早一些，特别是刚遇到赫萝的那时候，别说是收起笑容，搞不好罗伦斯甚至会感到害怕。到了现在，就算看见宛若凶神恶煞的赫萝，罗伦斯也能够冷静地应对。

「当然好笑啊。」

赫萝沉默地继续瞪著罗伦斯，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闪避就快撞上来的马车。

「因为你这生气方式实在不像贤狼应有的表现。」

赫萝愤怒地想要甩开罗伦斯的手。

但是，罗伦斯稍微加重手掌的力道，所以赫萝没能成功甩开。

「好啦，别生气、别生气。」

罗伦斯的话语似乎适得其反，赫萝仍旧孩子气地试图甩开罗伦斯的手。

为了闪开赫萝的牙齿，所以罗伦斯只好松开手，然后把空出来的手放在赫萝头上说：

「我不是在嘲笑你。」

虽然赫萝拨开罗伦斯的手瞪著罗伦斯，但罗伦斯又再次说道：

「我不是在嘲笑你。」

不久后，两人抵达了港口区，视野也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船员和商行的卸货工们似乎正好用完餐在休息，他们把卸下的货物叠在港口上，坐在货物堆旁谈笑风生。

「不然是什么？」

赫萝一副已经搞不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生气的模样，勉强自己露出生气表情。

也有可能赫萝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赫萝会生气，当然是因为寇尔被别人抢走的关系。

然而，如果是以往的赫萝，绝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表现出像是有人抢走她最爱吃的苹果一样，升起这么大的无名火。如果发现寇尔不再注意自己，赫萝肯定会先坦率地接受事实，然后观察整体状况再采取合理的行动。在尽力补救后，寇尔还是不肯回头的话，想必赫萝会抱著「难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心态很乾脆地死了心。

赫萝死心的表现想必会完全合乎贤狼作风，而且毫不留恋，就像历经风霜的孤高旅人会有的态度一样。

罗伦斯的想法并非毫无根据。

罗伦斯之所以能够继续与赫萝旅行，正是因为罗伦斯不顾面子地拚命向赫萝伸出手。

对于与人类的关系，赫萝总是主动退出的一方。

赫萝强迫让自己认为这么做才是上策，也试图以此证明自己可以孑然一身地活过来。但事实上赫萝非常害怕寂寞，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的确，与罗伦斯互动时，赫萝已不再戴起这张假面具。

罗伦斯希望让赫萝从束缚之中得到一些自由，所以愿意大胆地这么说：

「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表现得像只贤狼。」

罗伦斯望著港口光景说道。赫萝听了，哑口无言地仰望罗伦斯。

不过，从赫萝的表情能够看出她并非听不懂罗伦斯话语的意思，而像是隐藏已久的秘密被人揭穿似地大吃一惊。

「因为自己疼爱的寇尔快要被人抢走，所以拚命想要抢回来；这种行为确实有些愚蠢，但是……」

罗伦斯说到这里时，赫萝似乎总算找到生气的症结点，不悦地别过脸去。

尽管如此，比说出的话更有说服力的耳朵和尾巴还是透露出赫萝的心声。

罗伦斯清楚说出心中的想法：

「其实你很想尽情地耍性子，对吧？」

赫萝明显惊讶地缩了一下身子。

赫萝是个爱面子的人。

而且，比起面子，赫萝更重视贯彻自己的作风。

其原因可能在于，尽管赫萝口中说自己厌恶被尊称为神明且受人崇拜，但事实上如果不再受人崇拜，又会觉得寂寞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说来说去，其实赫萝是一只个性认真又心地善良的狼，总会忍不住回应人们的期待。

到最后，尽管好几百年来不断接受赫萝帮助的那些村民们露骨地表现出敌意，赫萝还是没有对他们展开反扑。

赫萝的心地善良，责任心强又怕寂寞。

有这种个性的人，最容易笨拙地被自己围起的栅栏限制住。

「事到如今，你就是公然吃醋，或像小孩子一样大声要求，也不会有人对你感到失望。这里不是麦田啊，那些会瞻仰你的家伙已经不存在了。」

罗伦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忍耐了吧？至少我根本不觉得你是什么神明啊。」

一路以来罗伦斯已经看过太多赫萝的丑态，事到如今还需要保持什么形象呢？

不过，话虽如此，长年养成的习惯或价值观还是没那么容易改变，而罗伦斯也明白这点。

就是面对罗伦斯，也是经过了好几次大吵大闹，赫萝才肯坦率面对。

罗伦斯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虽然力量薄弱，但罗伦斯希望至少能够推赫萝一把，帮助她踏出第一步，并牵著她陪她走最初的几步路。

「所以，你就别憋著一股气，也别迁怒到我身上吧。你可以表现得更坦率一点啊？这样还比较像贤狼──」

罗伦斯本打算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完最后一句话，但看向赫萝的瞬间，就这么闭上了嘴巴。

罗伦斯看见赫萝把兜帽压得低低的，低著头缩起肩膀。

「啊……」

赫萝明明自尊心强又爱意气用事，内心却有柔弱的一面。对于罗伦斯说的这些话，说不定赫萝早就思考过好几百遍，而且这样的可能性极高。

万一赫萝明知如此，还是想在罗伦斯面前做出迁怒于人的孩子气表现呢？

恐怕罗伦斯说这些话完全适得其反。这样反而会让赫萝觉得受伤。

虽然罗伦斯一张一合地动著嘴巴，但说不出任何话来。

看见赫萝甚至停下了脚步，罗伦斯不禁背部冷汗直流。

毕竟四周还有人们的好奇目光。

罗伦斯带著满满的悔意，绕到赫萝前方低下头。

他看著躲在兜帽底下、躲在亚麻色浏海后方的赫萝。

缩起身子且不停颤动肩膀的赫萝，在兜帽底下不悦地等著罗伦斯看向她。

「遇到这么点小状况就害怕成这样，还敢教训人？」

尽管忍受得了挨赫萝骂，如果看见赫萝哭泣，还是会让罗伦斯感到不知所措。

虽然这是世上大多数男人的通病，但赫萝只要不高兴，就会不客气地拿这点攻击他。

「哼。」

赫萝推开罗伦斯走了出去。

掉以轻心且愚蠢的旅行商人只能够追上去。

「不用汝提醒，咱也知道这些小事。」

罗伦斯差点就反唇相讥，但勉强吞下了话语。即便如此，罗伦斯最后还是忍不住反驳：

「……既然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

赫萝再次停下脚步，并转过身子说道。

看见罗伦斯说不出话来，赫萝一边逼近他，一边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应当拋开贤狼的尊严、智慧，拋开一切的一切，是吗？」

兜帽底下投来的话语带点挑衅的味道，琥珀色眼珠宛如熬煮过的葡萄酒般呈现火红色。

「别看咱这样，咱也是很谨慎的。不过，咱没有那么机灵，很难一下子表现得坦荡荡，一下子又表现得八面玲珑。反正汝……」

说著，赫萝在身后交握起双手，眺望远处。

「反正汝只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呗？」

「唔！」

罗伦斯感觉到一股怒气穿过食道，就像喝下了滚烫热水一样。

他并不是抱著随便说说的想法。罗伦斯只是觉得与其贯彻贤狼的作风而痛苦不堪，不如乾脆脱去贤狼的外皮。这是罗伦斯的真心话，他绝不会为了制造优势而说谎。

所以，罗伦斯抓住赫萝的手臂喝道：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赫萝回头，用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直直盯著罗伦斯。

赫萝的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捉弄人、不是死了心，也不是猜忌。

「真的吗？」

所以，赫萝这句话是在做确认。

「真的。」

罗伦斯回答后，赫萝像在读著罗伦斯的内心想法一样静静不动。

在那之后，赫萝垂下眼睑，盖起大大的眼珠。那表情有些像是入睡时毫无防备的脸。

如果想让对方闭上嘴巴，似乎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行了。

当罗伦斯察觉到这般事实时，赫萝已经睁开眼睛，并忽然笑了出来。

「汝果然很大胆。」

「咦？」

「汝告诉咱说，要咱坦率一点。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赫萝迅速面向前方，脸上浮现显得非常愉快的笑容。

「就代表汝是在鼓吹咱，是呗？」

赫萝的眼睛立刻显得坏心眼地泛起红光。

「啊！」

罗伦斯脑中浮现了艾莉莎严肃地传授教义，寇尔安静但充满热诚地聆听时，赫萝不断打岔的画面。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然是什么意思？」

罗伦斯说不出话来，并且忍不住用手按住额头。

罗伦斯希望赫萝能够表现得坦率。他希望赫萝不要勉强自己戴上假面具。话虽如此，但如果赫萝太过任性，也会让罗伦斯胃痛起来。这么一来，赫萝搞不好是对的，罗伦斯的确只是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罗伦斯为什么要赫萝不要勉强自己呢？

思考了这个问题后，罗伦斯发现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比起勉强自己忍耐，你随心所欲的时候……那个……」

罗伦斯隔了一拍，总算嗫嚅道：

「比较好。」

下一秒钟，赫萝竖起指甲刺进罗伦斯的手背。

「汝刚刚故意换了说法，是呗？」

赫萝总是会注意这种细节。

罗伦斯皱起眉头，然后立刻放弃了挣扎。

如果不说出来，赫萝就不会放过罗伦斯。

罗伦斯沮丧地俯视赫萝，坦然说道：

「我觉得你表现坦率，又自由奔放的时候比较可爱。」

赫萝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比起话语本身，赫萝的表情更像是因为看见罗伦斯害羞的表情而开心。

「汝勉强自己的时候比较可爱吶。」

罗伦斯皱起鼻头说：

「可比不上贤狼大人。」

「呵。」

赫萝笑笑后，转身面向前方。

赫萝的脚步非常地轻盈。

「不管怎样都是汝不好。」

赫萝喃喃说道。

「咦？」

赫萝带点红色的琥珀色双瞳看向罗伦斯，看似坏心眼、却又开心地仰望罗伦斯说：

「以后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咱都不用负责。」

罗伦斯准备反问时，感觉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不……」

「呵。真是一只大笨驴。不过……」

赫萝愉快地大步走著。

罗伦斯急忙转身，准备追上去时──

「漫长人生中，偶尔冲动一下也是好事呗。」

赫萝隐约露出可爱的尖牙，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笑笑。

第十四卷 第三幕

来到马店后，站到了好久不见的伙伴正前方。

伙伴本来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把整颗头塞进乾草饲料桶里。后来，伙伴缓慢地抬起头，并用瞪大到极限的圆滚滚黑色眼珠看向罗伦斯，还似乎有点不满地「噗噜」叫了一声。

「它很勤快，但也因此吃了很多饲料。」

马店老板像在介绍爱马般，以引以为傲的口吻这么说，然后骄傲地笑笑。

马属于昂贵品。如果要寄放马，最好是找一家会把马儿视为己出来对待的马店。

「就是因为这样，害得我每次都要跟这家伙展开一场拉锯战，看剩下的饲料还能够让它多走几步路。」

「原来如此。那这样，您在旅途中也能够磨练交涉技巧啰。」

在连续好几天的寒冷日子里，如果遇到放晴的下午，任谁也会心情大好。

两人因玩笑话而相视而笑后，罗伦斯告诉老板几天后就会出发，请老板接下来不要把马儿借给其他人。

「还有，也不需要喂太多饲料。」

「所以说，您打算在最后一天算钱时，挑剔马儿变瘦了，对不对？」

老板这么说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为了避免遭人放冷箭而刻意挡起盾牌──或许两者都是吧。罗伦斯轻轻挥挥手笑著说：

「剩下几天就拜托您了。」

「没问题。照顾一匹好马是很愉快的事情。」

罗伦斯与老板交谈的这段时间，有好几位客人来到马店提出想要租马，或表示想寄放马儿一天。其中大部分的客人似乎都是熟客，小伙子们驾轻就熟地忙著接待。一般店家通常是老板负责接待老顾客，第一次来店的客人则由小伙子负责，但马店正好相反。依旅行的路线不同，有时马儿可能会是保护主人性命的存在，所以对于第一次来到马店寄放重要伙伴的客人，才更需要由老板确实接待。只要取得客人的信任，之后不需大肆宣扬，客人也会再次光顾。

如同「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道理，做生意的方式也各有不同。

「好了，比较重要的准备大概就这些而已吧。」

罗伦斯屈指做著确认时，赫萝与马儿面面相视。因为平常大多是在驾座上眺望马儿，或许赫萝是觉得与马儿对望很新鲜也说不定。

马儿似乎也对赫萝有话想说，双方一直互相凝视著。

马店老板笑著说赫萝可能与马儿在聊天，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赫萝总算从马儿面前离开，并来到罗伦斯身旁后，罗伦斯试著询问：

「你们刚刚在闲话家常啊？」

「唔？嗯，咱们方才在聊同样身为被当成抵押品的对象真是辛苦，然后彼此互相安慰。」

旅行商人就算用坏了工具，也会修理好再使用，直到磨损殆尽时才会丢掉；食物就算再硬或发了霉，也会在勉强不会导致腹泻之下吃进肚子里。

以赫萝的例子来说，一次的怨恨似乎能够让她说上一百次的怨言。

而且，这些所谓的怨恨，有些细数起来根本没道理。

罗伦斯露出烦躁的表情后，赫萝显得开心地抱住罗伦斯的手。赫萝表现出彷佛已经忘了寇尔的存在似的好心情。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买粮食吗？」

「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还要买燃料、换钱，小刀应该也要拿去磨一磨比较好……好像没有一件事会引起你的兴趣。」

罗伦斯以为赫萝会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但没看见赫萝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罗伦斯也以为赫萝会为了粮食的事情发脾气，没想到赫萝也随便带过了话题。

不过，就算没有刻意去采买，马车上也已经堆满了大量赫萝的嗜好品。等到把这些东西放在平常坐的马车上，爱马看见堆高的货物后，说不定会傻眼地叫一声。

爱马或许还会心想「我这位主人又得意忘形地采买了一堆东西了」。

「不过，要等到地图寄来，决定好目的地后，才能去买燃料和换钱……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唔？嗯。咱本来是想到处走走来排遣时间，不过……」

说著，赫萝看向罗伦斯且不停地转动琥珀色眼珠，那机伶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讨人厌。

「还是回旅馆重新站上前线呗。」

罗伦斯能够理解赫萝是故意这么说，但掌握不到开玩笑的程度有多高；而艾莉莎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艾莉莎有循规蹈矩的个性，所以要是受到赫萝攻击，很可能会燃起对抗心。

罗伦斯有些后悔自己太多嘴了，但赫萝脸上浮现与方才完全变了个样的爽朗表情。

看见这般表情后，又让罗伦斯觉得无所谓了，或许这也是一种病态。

不过，在事态还没恶化之前，应该先提醒一下寇尔才好。

罗伦斯这么心想时，赫萝伸直背脊拉扯罗伦斯的耳朵说：

「汝打算阻碍咱的专情表现吗？」

看来，狼这种动物似乎出乎意料地固执呢。

回到旅馆后，跟在赫萝后头走上楼时，看见赫萝的尾巴前端若隐若现地露出外套下襬。赫萝心情一好或兴奋时，就会忍不住这个样。变回巨狼模样时，或许能够轻松掩饰这些反应，但保持娇小身躯时，就会真实地呈现出来。看著赫萝健步如飞地爬上最后几阶阶梯，罗伦斯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虽然罗伦斯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或所说的话有错，但还是忍不住感到不安。或许赫萝就是故意要让罗伦斯不安，但不管怎么说，艾莉莎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地顽固，让罗伦斯忍不住担心起来。

还是说，在旁人眼中，罗伦斯与赫萝的关系就是显得如此岌岌可危呢？

在行商生活中，认为只有自己不会有事的人总会出事，他应该已经明白这一点才对啊。

罗伦斯双手抱胸地走在走廊上，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赫萝已迅速走去，并伸出手准备开门。

这时，赫萝那带著娱乐气氛、显得开心的表情，忽然从脸上消失了。

「怎么了？」

罗伦斯这么询问的同时，楼下传来了搭腔声：

「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是鲁．罗瓦站在楼下。

赫萝露出像是玩乐到一半被打断似的扫兴表情，准备走回罗伦斯身边，但罗伦斯以手势制止了她。

罗伦斯看见鲁．罗瓦脸上清楚写著「希望您单独下来」。

「你先回去吧。」

在这方面的观察力，赫萝与身经百战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赫萝虽然露出显得有些不满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速战速决。」

赫萝只丢下这句话，然后向右转过身子。不知道是因为满脑子想著寇尔与艾莉莎的事情，还是变得比较信任罗伦斯一些，赫萝没有投来「汝单独行动没问题吗？」之类的挖苦眼神。罗伦斯思考著这件事情走下楼梯。

鲁．罗瓦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脱帽行了一个礼。

远处传来关上房门的声音。罗伦斯一边感受那显得有些落寞的关门声，一边切入话题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是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说著，鲁．罗瓦指向更下面一层楼。他的意思应该是「希望在楼下的酒吧谈事情」。

罗伦斯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跟在鲁．罗瓦的后头走去。与赫萝一起走在走廊或阶梯上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与鲁．罗瓦走在一起时，却会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罗伦斯不禁心想，国王之所以都长得肥胖，肯定是为了靠外表来增加存在感。

毕竟时间还早，一楼的酒吧里几乎不见什么人影。只看见在靠近入口处的角落桌位上，有两名看似旅人的男子一副难喝极了的模样一边喝酒，一边不知道在低声细语什么。

罗伦斯两人选了距离两名男子最远、摆设在最里面位置的桌子坐了下来后，向旅馆老板点了两杯葡萄酒。

老板的态度亲切得甚至教人觉得恶心。虽然鲁．罗瓦足足来回看了老板与罗伦斯三次，但没有多问什么。鲁．罗瓦注视著桌上倒得满满的葡萄酒杯好一会儿，一直闷不吭声。

等到罗伦斯喝了三口葡萄酒后，鲁．罗瓦才总算开口：

「您认识德林商行是吗？」

鲁．罗瓦一副像是挨了骂的模样坐在桌前缩著身子。不仅如此，鲁．罗瓦还懦弱地抬高视线看著罗伦斯。明明如此，那询问的口吻却带有一丝强硬。

如果这一切举止都是经过设计，鲁．罗瓦这名人物可说相当了得。

而且，罗伦斯也相信鲁．罗瓦的一切举止都是经过设计。

一旦咬住了，便死也不松口。

为了演一场如此悲壮的戏，鲁．罗瓦的举止再自然不过了。

「您在跟踪人吗？」

罗伦斯喝下第四口酒，并放下酒杯，看著不知道在记帐还是写什么记录的老板，轻轻说道。

在阿洛德的旅馆前方偶然遇到鲁兹．埃林基之后，罗伦斯感觉到好像有人躲进小巷子里。如果不是罗伦斯多心，那个人就会是眼前的鲁．罗瓦。

「是的。不过，我是在跟踪埃林基卿。」

虽然罗伦斯暂且点了点头做出回应，但完全不知道鲁．罗瓦的话语能够相信几分。

因为罗伦斯知道鲁．罗瓦的来历并不简单，并且企图得到沉睡在原本由艾莉莎所掌管的教会地下室、记载著异教众神传说的书籍。

罗伦斯曾经解救过特列欧村，所以就算鲁．罗瓦抱著只要拉拢罗伦斯，或许能够利用这点让艾莉莎松口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方便请教原因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鲁．罗瓦紧张地吞下一口口水后，回答：

「因为我想借钱。」

听到鲁．罗瓦如此直接的话语，罗伦斯不禁有些惊讶地注视著鲁．罗瓦。

鲁．罗瓦非常懂得拿捏缓急轻重。

罗伦斯忍不住有些懦弱地心想「早知道就该带赫萝一起来」。

「我在跟踪埃林基卿想找一个机会跟他借钱时，恰巧撞见了两位相遇的场面。」

罗伦斯为了思考其他事情，而暂时保留鲁．罗瓦的话语。

鲁．罗瓦是想要拜托罗伦斯，代他向德林商行开口。

「那里是一家很难搞的商行。如果要跟他们借钱……」

听到罗伦斯刻意说得含糊的话语后，鲁．罗瓦一副彷佛在说「那当然」似的模样点点头说：

「这点我很清楚。我偶尔也会来到雷诺斯做生意，也自认非常理解那家商行是一家什么样的商行。」

话说回来，鲁．罗瓦本来就会与像费隆那样有些可疑的店家谈生意。

罗伦斯说这些话，想必就像对圣人在说教一样毫无意义。

然后，鲁．罗瓦果然说出预料中的话语：

「不过，可能的话，我希望向他们那种对象借钱。」

「那种对象？」

「是的。一个不在意政治信念，也不会受到信仰心影响，只追求利益的对象。我一定要跟这种对象借钱。当然了……」

这时鲁．罗瓦第一次显得笨拙地露出笑容，喝了口葡萄酒。

罗伦斯不禁心想，这个男人肯定经常站在磨得光亮的黄铜制镜子前面，不断地训练自己的言行举止。

「如果有不过问任何事，就愿意以千枚银币为单位借钱给人的对象，就另当别论了。」

可能是鲁．罗瓦的脸太大了，使得眼睛看起来特别地小。

虽然这般外表有时会给人像是无辜小动物的印象，但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只冷血地捕捉猎物的昆虫。

鲁．罗瓦口中说的千枚银币，想必只是随便举个例子罢了。

从他的口吻听来，罗伦斯实在不觉得千枚银币就足以打发。

「我确实与德林商行有数面之缘，但仍未取得对方的信任到能够介绍可疑交易的程度──」

「我会付给您三百枚崔尼银币的酬劳。」

鲁．罗瓦简短地说道，然后紧紧抿著嘴唇。

罗伦斯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张著嘴巴，什么话也没说。

罗伦斯觉得，对于他能够立刻提出来的反驳意见，鲁．罗瓦似乎都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三百枚崔尼银币的酬劳，是鲁．罗瓦有自信打动罗伦斯的金额。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我已经不做为了钱，而不顾性命危险的事情了。」

如果随便介绍人给德林商行那样的对象，万一出了事，光是想像那种下场，就让罗伦斯感到忧郁。

这不是金额多寡的问题。

罗伦斯正言厉色地这么告诉鲁．罗瓦后，聪明的商人立刻提示了其他选择。

「我听费隆先生说您打算前往北方。」

「唔！」

说著，罗伦斯看向了天花板，而这个动作已决定了胜负。

罗伦斯缓缓从天花板上移回视线时，鲁．罗瓦脸上已浮现像是赌徒为了愚蠢小事打赌，最后赌赢了的表情。

「有一句锁链工匠常说的话。所谓的锁链，就是最脆弱的地方最具有力量。」

鲁．罗瓦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旅馆等待罗伦斯两人回来。

趁著罗伦斯与赫萝外出的这段时间，鲁．罗瓦想必已经锁定艾莉莎与寇尔为目标，从两人口中打听出各种情报。在鲁．罗瓦这样的男子面前，就算两人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也不可能守得住秘密。

还有，艾莉莎与寇尔两人对鲁．罗瓦肯定不会抱著太大的戒心。

彷佛在证明罗伦斯这般猜测是正确似的，鲁．罗瓦四平八稳地开口：

「我敢说，凡是对北方地区有强烈情感的人，都将愿意在我打算做的事情上助一臂之力。」

一般做生意时，很难听到像鲁．罗瓦这样显得极度迂回的说法。鲁．罗瓦的表现简直就像只凭靠语言搧动听众，好推翻巨大势力的叛军首谋。

鲁．罗瓦把原本缩在桌底下的大手压在桌面上，并双手交叉。那圆滚滚的手看起来就像等著烧烤的面团一样。

这里八成是点著了火的烤炉内部。

罗伦斯提醒自己必须小心注意，至少也要避免事后因为后悔而满脸红胀。

「您要借钱……是打算买什么吗？」

鲁．罗瓦最想从罗伦斯口中听到的，应该就是这句问句。

这句话代表著鲁．罗瓦已成功地把罗伦斯拉到了交涉舞台上。

鲁．罗瓦露出微笑后，肥肉与肥肉之间的凹痕在其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禁书。」

简短的字眼让罗伦斯的脑袋变得极度冷静。

「我打算买记载了禁制技术的禁书。」

眼前这名书商，会在专门供应物资给佣兵们的费隆杂货商出入。

而且，他曾经与特列欧村的弗兰兹祭司那般杰出人物交易过，目前正死缠烂打地想要得到弗兰兹祭司的藏书。虽然欲望强烈，但很忠实于欲望，也表现得很坦率。

罗伦斯不觉得鲁．罗瓦是为了爱面子或在开玩笑，也不觉得会是无聊的诈骗。

罗伦斯反问：

「是炼金术吗？」

鲁．罗瓦的视线仍牢牢地注视著罗伦斯，然后左右转动粗大的脖子否定：

「是矿山挖掘技术。」

如果比喻成玩牌，此刻是不管罗伦斯手上的牌是好是坏，都必须丢出牌一决胜负的瞬间。

「如果让德堡商行得到这本禁书，应该会造成您的困扰吧。」

罗伦斯听说过在造船或冶金领域上，时而会出现具有革命性的知识。据说这些知识会颠覆过去的一切常识，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知识是武器，也是具有魔法的咒语。只要能够得到知识，小小的沙丁鱼甚至都可能变成巨鲨。

因此，记载这类技术的书籍或技术者的智慧不一定都会拿来使用，有时候还会隐藏起来或遭到销毁。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优秀国王的脑袋会永远与王冠同在，但知识就像棉絮般会飘向任何地方。

至于矿山挖掘技术，是一种能够让特定集团直接得到莫大利益的技术，这类知识更是有这样的倾向。

罗伦斯当然能够怀疑鲁．罗瓦是在说谎。

但是，万一鲁．罗瓦所言属实，而且记载在那本禁书上的技术又十分具有革命性的话，如此珍贵的技术落入德堡商行手中，将会酿成惨不忍睹的悲剧。

北方地区的居民当中，和住在森林和高山的淳朴住民相比，想必只有喜爱铺上长绒毛地毯的宅邸的人们，会乐于见到这般事态。

而赫萝是会想要在故乡森林里阳光灿烂的地方午睡的居民。

此刻万万不得焦急。

这么告诉自己后，罗伦斯开口说：「可以请您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会等待您的答覆。」

鲁．罗瓦像在勉强压扁装满葡萄酒的皮袋似地行了一个礼后，离开了旅馆的酒吧。

只留下两只葡萄酒剩了一半以上的酒杯，以及罗伦斯。

发现只剩下罗伦斯一人后，旅馆老板不时投以视线，但罗伦斯没理会他，而是仰望天花板。

反刍过鲁．罗瓦的话语后，罗伦斯不觉得当中有诈。

流入雷诺斯的河川有两条源流，其中一条连接到德堡商行总部，另一条连接到普罗亚尼的东北地区。鲁．罗瓦表示那本禁书目前在普罗亚尼东北地区某城镇的商行里。罗伦斯没有询问是哪家商行。因为他知道就算询问了，也不会有哪个笨蛋会说出来。

取而代之地，罗伦斯询问了鲁．罗瓦为何禁书会在那家商行里。

鲁．罗瓦回答时先以「有一所古老的修道院」作为开场白。

十几年前，这所拥有两百年历史的修道院受到雷击而惨遭祝融。不过，有位领主听到修道院日常的虔诚表现后，决定重建。进行重建之际，除去瓦砾堆后，发现了通往连修道院院长也不知情的地下室入口，并从地下室里取出满坑满谷的藏书。藏书大多以古代文字撰写，别说是领主派来负责重建工作的执行官，就连博学多闻的修道士们也无法解读内容。最后从远方请来拥有博士名号的人们进行鉴定后，查出了许多藏书的真面目。

然而，当中还是有内容无法解析的藏书。这些藏书几乎都是以灼热沙漠国家所使用的语文撰写，其中几本的文字还非常古老。想要解读出这些藏书内容势必会非常耗费工夫，而且看见不熟悉的灼热沙漠国家文字，本来就会让他们觉得心里毛毛的。就算成功翻译出内容，万一那本书上记载著不得了的事，修道院的权威将一落千丈。

或许是受到这种消极想法的影响，最后领主以补贴重建资金为由，把这些藏书卖给了一些好事之徒。卖出藏书之际，执行官因完全看不懂文字，所以依样画葫芦地写下标题，整理成目录。

又经过了几年时间，领主因为过度投入于对于修道院和教会的捐赠行为而倾家荡产时，有一家商行从领主的宝物库带出了几件稀奇宝物抵债。在一一将这些宝物分类时，发现了记录藏书的目录。这家商行想到虽然这本目录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可言，但或许书商们会了解其价值。

就这样商行找到了鲁．罗瓦寻求意见。

说到南方地区的书商们有多么博学多闻，根本不是博士们能够相比。针对难以解读的文物，博士们必须一项一项地仔细阅读厚重的书本，但商人们只要知道标题和内容概要就已足够。如果说博士们知道一百年分的文物内容，商人们就会知道一千年分的文物标题。

鲁．罗瓦在这本目录中发现了禁书，并当场买下那张羊皮纸，然后尽可能大范围撒网搜寻。

然后，终于捞到了分散在世上的其中一本禁书。

因为刻意用没人看得懂的文字撰写，那本书得以保留下来，那同时也是会招来灾难的技术书。如果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就算是愚弄教皇的绘画，也可能放在枢机卿家中作装饰。

鲁．罗瓦表示他不知道这本技术书流落到最后所流入的那家商行，是否发现了该书价值。从其口吻听起来，似乎期望著那家商行不要发现。

不过，虽然鲁．罗瓦看起来像是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但也抱持非常具有现实性的观点。

也就是说，鲁．罗瓦认为他现在发现了该书价值，就算商行没有发现，不久的将来应该也会有其他人察觉。

既然鲁．罗瓦透过无数人收集了情报，想必至少有多上一倍的人知道鲁．罗瓦在寻找那本书。敏感度高的商人如果听到这个话题，一定会认为这当中藏有什么玄机。

如果没有人寻求，就是掉在路边的黄金，也不会有人发现。

然而，如果有人寻求，就是不存在这世上的东西，也会找得到。

鲁．罗瓦另外还坦承原本打算向费隆借钱。

到了现在，罗伦斯也猜得出鲁．罗瓦借不到钱的原因。

如同怪兽与鱼尾巴亭为了投机而囤积满山货物，费隆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因为这样，所以费隆甚至没办法借出商行的一间房间让艾莉莎过夜。倘若费隆采买了多到不仅仓库，连房间也塞得满满的大量货物，手头不可能宽松到还能够借出巨额现金，如果还有多余的钱能够借人，也会用来采买更多货物才对。

「是可以认为一切都太凑巧，而这样也比较省事……」

罗伦斯嘀咕著，好让自己转换思绪。

只是介绍德林商行就能够赚到三百枚银币，照理说根本没什么好犹豫。

然而，罗伦斯之所以没能够立刻从桌上起身行动，当然是因为有让他犹豫的原因。

那就是谁也不敢保证鲁．罗瓦没有与德堡商行串通。就算没有串通，如果他觊觎的书本到手后，马上以技术书的名义卖出，说不定也会对北方地区造成负面影响。

也就是说，如果技术书是在没被发现内容之下，被收藏在某个好事者的书柜里，或许应该让这状况维持下去。

然而，万一鲁．罗瓦的期望落空，拥有技术书的商行已经开始著手翻译，并且发现该书内容的价值，那会变成什么状况呢？这种想法绝不会太离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书本到手后，不可能不在意书本内容。假设那本书还没被翻译，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因为要翻译的书实在过多。

这么一来，除非不相信鲁．罗瓦的话语，否则就应该尽可能地提供协助。

然而，问题不只有这点而已。

如果罗伦斯为鲁．罗瓦与德林商行牵线，就等于愿意担保鲁．罗瓦这名人物的信用。所谓介绍，就是介绍人愿意保证被介绍人是值得信任的人物。万一被介绍人是抱著想要让德林商行不利的企图，想必追究责任时也会波及到身为介绍人的罗伦斯。罗伦斯连想都不敢想惹火德林商行会是什么状况。

假设罗伦斯接受了鲁．罗瓦的提议，就必须盯著鲁．罗瓦以免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像是带著钱逃跑这种常见戏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这么一来，罗伦斯肯定必须分配相当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面。

罗伦斯现阶段还不知道哪个城镇的哪家商行拥有技术书。尽管如此，还是猜想得到不可能是小型城镇的小型商行，所以地点应该会在大规模的城镇。如此一来，搭乘马车至少要花费十天以上的时间。以可能性来说，说不定位于单程就要花费将近二十天时间的普罗尼亚王都。这样罗伦斯可能必须浪费一个月，甚至是两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候，想必已经过了冬季最冷时期，并且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世上一切事物会苏醒过来，四处的水车也会随著融雪水开始转动。

罗伦斯也是年复一年地过活的旅行商人。他不是能够不分季节悠哉生活的贵族。师父传承给罗伦斯的行商路线，走上一圈正好花上一年时间，可说搭配得极具艺术性。罗伦斯之所以能够发狂地帮忙赫萝寻找约伊兹，正是因为时间正好跨过世间运作变得迟钝的冬季。

为了赫萝，罗伦斯愿意舍弃一切。

尽管这么想，但他还是有充分的理由没办法实行。

罗伦斯是一个旅行商人，罗伦斯所下的决定并非只会影响他一人。

好比说，有些村落因为受到陡峭岩山的影响，每年过冬都像在走钢索一样危险，如果罗伦斯没有拜访这些村落，村民们就真的必须吃岩石上的苔藓充饥了。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地方，才会需要有旅行商人的存在。

罗伦斯多浪费一个月的时间，就等于要村民们等上一个月才能够等到食物运来。

这导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在即将找到约伊兹的这个时候，罗伦斯必须与赫萝分离。

「……」

罗伦斯闭上眼睛，再次慢慢地思考。

罗伦斯与赫萝的约定是，带赫萝到约伊兹去。

以及，分手时必须面带笑容道别。

两人的约定绝非排除一切会让赫萝的故乡陷入危机的可能性。相信赫萝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罗伦斯连同葡萄酒吞下叹息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于德堡商行的企图充耳不闻的攸葛曾说：一旦知情，就会想淌浑水。如果知情后什么也做不了的话，还不如不知情比较心安。

这是非常正确的理论。

与赫萝一起时明明不会在意，自己爬上楼梯时的嘎吱声响却让人觉得极度厌烦。罗伦斯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也像楼梯一样扭曲变形。

罗伦斯自嘲地一边这么想，一边站到房门前。

只是稍微做了一下深呼吸后，罗伦斯没有迟疑地打开房门，并同时准备开口说话。

罗伦斯张开的嘴巴之所以就这么僵著不动，是因为不太能够理解眼前的光景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与艾莉莎只瞥了罗伦斯一眼。

只有寇尔露出水汪汪的可怜眼神看向罗伦斯，并向罗伦斯发出求救讯号。

「不要转头乱看。」

赫萝用手按住寇尔的头，让寇尔面向前方。赫萝站在寇尔正后方，手上拿著平常用来梳理自己尾巴的梳子，梳著寇尔那乾燥蓬松的头发。看见寇尔身上用毛毯裹住颈部以下的部位，罗伦斯不禁心想「接下来该不会是打算替寇尔剪头发吧」。

艾莉莎在稍微偏离两人的墙边，看著手边做著针线活。从寇尔用毛毯裹住身体这点看来，艾莉莎应该是在缝寇尔的外套。艾莉莎的动作仔细且熟练，时而还会拉扯布料做确认，完全看不出手上拿著的是平常那件破外套。

想必是因为寇尔的穷酸模样让赫萝与艾莉莎两人看不下去，所以出于好意地帮寇尔打理一番。不过，这般光景让罗伦斯感到似曾相识。

那是在怪兽与鱼尾巴亭发生过的事情。

罗伦斯想起自己曾经被夹在招牌女孩与赫萝之间。

「嗯。只是梳理整齐而已，感觉就像变了个人似地。」

总是灰头土脸的寇尔，确实变得清爽几分。赫萝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一副彷佛在说「了不起呗」似的模样挺起胸膛。

然而，接著开口说话的不是寇尔，而是艾莉莎。

「睡一觉起来就会改变的东西，没什么太大意义。」

这句话非常符合向神明求得真理，再向大众传播善念的圣职者作风。

虔诚的艾莉莎手上拿著已经缝补好的外套。虽然艾莉莎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从其叹息方式看得出来显得有些满足。

艾莉莎把缝补好的外套递给寇尔后，寇尔战战兢兢地接过外套，并穿在身上。

「……」

两人都沉默不语。

一个是看见变得牢固得不像自己的外套，而感到惊讶的寇尔，另一个则是露出一脸索然无味的赫萝。

「再上等的美酒，如果一直装在老旧皮袋里，也会因为破洞而漏了出来。打扮得光鲜亮丽并不重要，而是该尽可能地让皮袋变得牢固。」

如艾莉莎所说，外套只是仔细缝补过而已，就让寇尔从显得可疑的穷酸流浪学生，摇身变成同样看似贫穷，却积极优秀的商行小伙子。

「如果一直保持一头蓬松乱发当然不好，但我想表达的是，发型比服装更容易改变。然后，与言行举止相比，服装也是容易改变的东西。用字遣词或是礼节才是应该优先注重的。不过，如果与坚定的信仰心相比，这些东西也会变成像波浪一样摇荡不定。但这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

艾莉莎彷佛在朗读圣经内容似地说道，直到说到最后一句，她才向寇尔露出温和微笑。赫萝依旧退缩地说不出话来。寇尔的处境之所以如此尴尬，肯定是赫萝一回到房间，就立刻提出艾莉莎最敏感的「礼仪没什么重要」之类的主张。

赫萝本性喜爱悠哉，以她的观点来看，顶多只要梳理毛发就足够了，如果还要讲究些什么，在赫萝眼中就是装模作样。严格说起来，罗伦斯也是重视实用性的人，所以就日常生活来说，罗伦斯愿意投赫萝的意见一票。

不过，如果不整齐的外表会让做生意吃亏，要罗伦斯花多少工夫在外表上都愿意。罗伦斯之所以一直没有管寇尔的外表，说实话是因为寇尔不是他的徒弟，也没有参与生意。

就这点来说，艾莉莎是希望帮助众生的信仰神仆，并且把甚至可说是多管闲事的助人行为视为本分。赫萝完全处于下风。

罗伦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露出苦笑，把不久前的忧郁都忘了。

然后，罗伦斯准备向下不了台的赫萝搭腔。

就在这个瞬间，寇尔回过头看向赫萝。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梳头发。」

寇尔显得有些难为情地腼腆笑著。

「真的很舒服。」

听到这些话的赫萝瞪大了眼睛，然后比寇尔更加难为情地笑了出来。连寇尔都忍不住贴心地这么说，可见这场竞赛赫萝是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艾莉莎。

「嗯，是吗？那每次念书被骂得太难过时，都要记得这么说。」

赫萝这番嘲讽的发言，让个性死板的艾莉莎脸色略显不悦，但听在罗伦斯耳里，却像是到最后还死不认输的逞强之言。从赫萝说完话后咯咯笑个不停的表现，也明显看得出赫萝确实是这种心情。

赫萝毫不客气地盯著寇尔那件缝补过的外套看，然后补上一句：「不过……」

「寇尔小鬼应该能够变成一个好雄性。」

「如果愿意好好听我的课，你说的话一定会成真。」

艾莉莎意外地孩子气，连小小的反击机会也不肯放过。不过，在孩子气的表现上，赫萝可不允许有人超越她。

赫萝伸出舌头，对艾莉莎做了个鬼脸。

看见赫萝如此幼稚的举动，与其说生气，艾莉莎似乎是感到惊讶。寇尔嘻嘻笑个不停，看得出来寇尔在心情上与赫萝非常相近。

不过，寇尔是个懂得思考现实面的人，而且罗伦斯也认为寇尔应该踏实一点。如果顾虑到现实面，比起听赫萝的话，跟著艾莉莎才是正确选择。

罗伦斯思及于此，忽然瞥见赫萝的笑脸浮现有些落寞的神情。那是他很熟悉的贤狼表情，也像是在心中对著自己说与罗伦斯同样话语的表情。

在受到罗伦斯的话语鼓励下，赫萝抱著凡事都要尝试看看的心态立即豁出去地表现任性，但赫萝似乎还是有些放不开。

想成为暴君需要与生俱来的才能。

既然如此，身为一介旅行商人的罗伦斯会如此现实，也没什么不对。

或许是听到了罗伦斯心中的推托之词──

赫萝像是要切换思绪似地用力挺起耳朵，然后转身面向罗伦斯。

「那么，这边的大笨驴这次听来了什么样的话题啊？」

赫萝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已看不到一丝落寞。真不愧是贤狼，能够如此地坚强。不过，也可能是赫萝知道有人确实了解其软弱之处，所以有一种安心感，而这点罗伦斯也一样。从罗伦斯散发出来的氛围，想必赫萝大概也猜到了话题方向。

赫萝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看著罗伦斯，那眼珠比平常更加美丽。

「一个只能说是神明所指引的棘手话题。」

罗伦斯有些夸张地说道，赫萝表现得更夸张地一边看著艾莉莎，一边这么说：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位神明还真是坏心眼吶。」

虽然寇尔的笑脸显得有些僵硬，但艾莉莎并非普通的女孩。

艾莉莎一副宛如徐风吹过似的模样，轻轻带过赫萝的话语，显得满不在乎地静静说：

「只有在心灵贫瘠时，才会有这种想法。」

罗伦斯似乎听见了赫萝尾巴膨胀起来的声音。

看著倔强的两人，罗伦斯不禁微笑。他介入两人说：「我方便插嘴说话吗？」

罗伦斯在也掺杂自己的意见下，转述完鲁．罗瓦的话语后，略显沉重的沉默气氛降临房间。

而带来这般沉默气氛的主要人物，当然是赫萝。

「我们是能够参与这件事情。但是，这么一来，时间就会不够。到时候你必须自己一人前往约伊兹。」

有贤狼之名的赫萝苦于回答。

对赫萝而言，如果接受了鲁．罗瓦的提议，就能够排除最坏的可能性，而确认这件事情的真假后，也能够比较安心。但是，取而代之地，她将会没有时间与罗伦斯一同前往北方。

相反地，如果不理会鲁．罗瓦的提议，就能够照原定计画前往北方，但会留下顾虑，而这般顾虑万一化成了形体，说不定真会招来灾厄。不仅如此，此刻也预料得到将会抱持「早知道当初就该接受提议」的苦闷心情。

赫萝比任何人都痛恨时光无法倒流的事实。赫萝没有看向罗伦斯，而是紧锁眉头地一直看著地板。

说起来，不过是要不要一同前往某个地方的问题。尽管如此，为了实现与赫萝的约定，罗伦斯还是做了许多努力。

赫萝之所以不看向罗伦斯，或许是觉得看了罗伦斯，就会影响答案吧。身为贤狼，必须不受情感干涉地冷静思考──赫萝彷佛意气用事地抱持这般信念似的，坚持不看罗伦斯一眼。

虽然罗伦斯很想向赫萝搭腔，但又坚持必须由赫萝做出结论。

而且，如果是由赫萝做出结论，罗伦斯早就看出了赫萝的答案。或许应该说罗伦斯相信赫萝一定会说出如他所想的答案。

所以，看见赫萝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罗伦斯不禁瞬间感到一片混乱。

「当然只能够取有收获的一方呗。」

赫萝露出有些疲惫的笑脸，语调也十分乾脆。

那是罗伦斯看过好几次的贤狼表情。

惊讶过后，罗伦斯心中涌起几丝怒气，而没多思考就开口：

「所以说──」

然而，罗伦斯在说下去之前，被赫萝的严厉目光制止了。

下一秒钟，赫萝缓和了表情。那表情像是在说「咱当然很想跟汝一起去约伊兹」。

「咱跟汝的约定是带咱到约伊兹去。只要汝能够确实指引路线，咱愿意当作已经完成合约。至于能否与汝一起去约伊兹，不过是感受上的问题罢了。」

相对地，鲁．罗瓦的提议是极具现实性的问题。

就算不是贤狼，只要是个成熟大人，就不应该受到自身暂时性的感伤影响，而采取合理行动才对。

这是完全正确的观念，也是罗伦斯平常行商时会提醒自己的地方。

尽管如此，赫萝的话语还是让罗伦斯深受打击。因为对罗伦斯而言，这正是感受上的问题。

「而且，不是还有一件事没说吗？」

「还有一件事？」

罗伦斯反问时，赫萝瞥了寇尔与艾莉莎一眼后，显得有些开心地说：「喏！就那件事啊。」

「咱还欠汝钱。汝还记得吗？那时候汝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说什么就是追到世界尽头，也要追到咱把钱讨回来。真是利欲薰心的商人吶。」

寇尔与艾莉莎原本难以分辨赫萝的话语真假，然而看到罗伦斯苦涩不已的表情后，两人不禁同时大吃一惊。

而罗伦斯老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这个人实在是……」

惊讶过后，艾莉莎浮现了愤怒与轻蔑交加的神色。

不管理由再特殊，以债务束缚人的自由都是罪大恶极的行为。

而束缚的对象还是自己亲近的人，这更是罪加一等。想必在艾莉莎眼中，罗伦斯已成了无可救药的守财奴。

「不，这是有原因的……」

「嗯。不过，只要汝愿意以这次赚来的钱当作已还清欠债，相信那边那个死脑筋，还有死脑筋的神明也会原谅汝呗。」

听到赫萝这么说，艾莉莎显得不满地看向赫萝。

然而，看见赫萝开心地咧齿而笑后，艾莉莎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艾莉莎像是傻了眼似地叹了口气，还祈祷说：「神啊！请原谅我的无力。」

「就这么决定呗。距离再近，坐马车也要花上十天左右，是吗？不过，马车上有那么多酒和食物，应该能够开心度过呗。」

赫萝看向木窗，优哉游哉地这么说。

看著赫萝的表现，罗伦斯只能吞下话语。

赫萝是真心认为只要有饭菜和酒，就算在抵达约伊兹之前分离，也能够以笑脸面对吗？罗伦斯很想这么询问赫萝，但他知道就算问了，也于事无补。

对赫萝来说，她并不在乎能否与罗伦斯一同前往约伊兹，这只是感伤不感伤的事情罢了。

更重要的是，无论任何时候赫萝都能够笑著道别。

‌谁叫赫萝早已习惯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喏！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快去答应人家。万一被其他人抢去，那就惨了。至少要确定拿得到利益，才符合汝挂在嘴边的商人楷模，是呗？」

罗伦斯非常了解赫萝是在逞强。

不过，赫萝似乎光是知道罗伦斯非常了解她在逞强，就已感到满足。赫萝难为情的笑脸，感觉像在说「别这么担心咱」。

赫萝终究没办法厚著脸皮耍赖。

尽管罗伦斯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没用。借用赫萝的说法就是，尽管受到了搧动，赫萝还是主动从抢夺寇尔的竞赛中退出。

或许赫萝是因为受不了自己老是占不到便宜，才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罗伦斯只能够点点头。

「也对，起码要有始有终。」

以一个不够体贴的商人来说，罗伦斯觉得自己的表现可圈可点。

但是，赫萝马上就臭著一张脸说：

「汝怎么总是这么郁闷吶。」

「咦？」

寇尔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露出苦笑。

看见赫萝无奈的模样，罗伦斯也只能够露出笑容。

罗伦斯穿上外套，并从木窗看向外面的街道。虽然街道上依旧人潮拥挤，但不久后教会应该就会开始举行黄昏时分的祷告仪式。

不过，教会的早晨开始得很早，夜晚也来得很早。因此，就算是在太阳比较早下山的冬季，还是会觉得黄昏来得太快了。顺道一提，市场是在告知黄昏祷告仪式结束的钟声响起后，才结束营业。所以，想必商人们现在还充满活力地在街上忙碌穿梭。

这么一来，就不能保证鲁．罗瓦会一直乖乖地等待罗伦斯答覆，而且如赫萝所说，要是机会被其他人抢走，那就惨了。

既然决定接受提议，就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下去。

「咦？你不一起去吗？」

罗伦斯做好出门准备，回头发现赫萝还躺在床上。

「咱是贤狼吶。贤狼怎能为了一些琐碎小事四处奔走。」

赫萝悠哉地梳理尾巴毛发说道，那模样看起来确实不像劳碌命的人。

罗伦斯连抱怨的精力都没有，于是打算看向寇尔，但他还来不及这么做时，赫萝便抢著说：

「寇尔小鬼要跟咱一起留在旅馆呗？」

艾莉莎表示要参加黄昏祷告仪式，所以离开了房间；现在如果寇尔也外出，房间里就会只剩下赫萝一人。

当然，赫萝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但主因一定是总算找到能够独占寇尔的机会。面对艾莉莎这个敌手，赫萝完全没有胜算。既然不能正面对决，狡猾的贤狼当然会攻其不备。

寇尔先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赫萝后，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看向罗伦斯。

「也对。你可以帮我看著赫萝，万一有陌生人来时不要让她随便开门，也不要让她擅自买东西吃，出门时记得要留言给旅馆老板，知道吗？」

因为无可奈何，罗伦斯也只能用话语刺她两句。

寇尔因为顾虑到赫萝而含蓄地笑笑，赫萝本人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虽然赫萝的表现一点也不可爱，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罗伦斯走出房间，并下楼走去。

左右环视人潮拥挤的街道后，罗伦斯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朝向费隆的杂货店走去。

虽然鲁．罗瓦外出的可能性很高，但想要联络他，还是靠费隆的商行最具效率。

而且，就算前往约伊兹的机率已微乎其微，罗伦斯也必须确实考量到往北方地区的可能性。

罗伦斯一边看著雷诺斯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教会尖塔，一边心想「可能的话，真希望在确定要出发时再向费隆打听事情」。教会处于雷诺斯的中心位置，在这时段，像艾莉莎那样虔诚的人们会接二连三地前往教会。

在城镇里，想要知道某人是不是虔诚信徒时，只要看他是否直到市场结束营业的那一刻还在做生意，就会一目瞭然。虔诚的信徒不会一直忙著做生意，而会在市场结束营业的钟声响起前关上店门，动身前往教会。

时而也会看见不是忠诚于神明，而是忠诚于酒香的人。不过，想必两者皆盼日子过得安稳。

差异点在于，一方是因为祈祷而获得救赎，另一方是因酒而获得救赎。

罗伦斯来到费隆的杂货店时，看见费隆与鲁．罗瓦两人正手拿著杯子聊天。

鲁．罗瓦的反应非常迅速。他是身经百战的商人，似乎在看见罗伦斯表情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答案。

「我愿意接受您的提议。」

因为鲁．罗瓦平时的举止夸张，所以在这种时候沉默以对，反而具有让人印象深刻的效果。罗伦斯忍不住心想，还真是狡猾的商人。

鲁．罗瓦一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缓缓握住罗伦斯的手。

「我还以为自己会二度让上天安排好的机会溜走，都快死心了呢。」

罗伦斯不觉得鲁．罗瓦表现出来的喜悦全是演技。

因为罗伦斯知道，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商人，所欠缺的不是胆量、智慧或运气，大多是欠缺充足的资金。

「真是让人意外。我的直觉愈来愈不准了。」

从远处望著两人握手的费隆这么说。

费隆翻开厚重的帐簿，手拿高级羽毛笔写字的模样，有点像个公证人。

因为费隆是以动不动就爱签约、比商人更重视约定的佣兵为对象做生意，所以更散发出连公证人也逊色三分的诚实感。

「你带著女人和小孩，真没想到会不惜冒这样的危险。」

「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费隆露出讽刺的笑容，微微倾头说：

「从这家店离开的佣兵们每次都会说这种话。」

罗伦斯听了笑了出来。

其笑容里藏著「如果我也能这样该有多好」的孩子气期望。

「不过，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一直拜托费隆先生帮忙，但费隆先生连听我说明都不肯。」

鲁．罗瓦总算恢复原样，又开始做出夸张的动作。

费隆原本优雅地拿著大支羽毛笔挥毫，这时露出不带一丝笑意的厌烦表情说：

「说什么蠢话。我这个做佣兵生意的人，如果跟那家德林商行的奴隶商说话，你说要是被人看见了会怎样？就算不是虔诚的圣职者，也会怀疑我们在计画要做什么坏事吧。」

住在城镇里、只在一个场所做生意的人们，就像随时遭到监视一样。

而且，不同于出糗时，只需改变做生意场所的旅行商人，城镇商人的污点是抹不掉的。所以，药商不会造访酒吧，制作天平的工匠也不会与兑换商交朋友。因为这会被误会是不是在酒里掺杂了东西，也会被怀疑是不是在天平动了手脚。

「就这点来说，我们就没有这种困扰喔。」

鲁．罗瓦用他粗大的手臂挽著罗伦斯的肩膀说道。

事实上，这点应该也是鲁．罗瓦会选择罗伦斯合作的理由之一。

万一失败了，两人的状况再糟，也只要夹著尾巴逃跑就能够脱身。而且，请求调度资金的对象，还是傲视整座城镇的奴隶商人。

尽管无奈地叹了口气，费隆的嘴角却浮现淡淡笑意。或许费隆是看见罗伦斯两人拥有同样的自由，而感到羡慕也说不定。

人们一旦踏上旅途，就会感到不安，但住在城镇里又会觉得喘不过气。

或许正因为世上无法一切如愿，人们才会努力地往前进。

「不过，真是太感谢您了。谢谢您愿意做出这么大的决心。」

「我会负责把您的打算传达给德林商行。不过，我不敢保证德林商行一定会答应。」

鲁．罗瓦立即点了点头。

然而，鲁．罗瓦并非无知又天真的书商。

他立刻做出回应：

「我们不是要问他们答不答应，而是要设法让他们答应。」

鲁．罗瓦挺起了胸膛，那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只巨鸽。

「而且，我对要送去的抵押品也很有信心。」

罗伦斯被鲁．罗瓦的气势压倒而点了点头后，鲁．罗瓦忽然吐出塞满整个胸膛的气，并沉稳地这么说：

「不过，如果在这里谈事情，有没有可能被费隆先生抢先一步啊？」

费隆瞄了鲁．罗瓦一眼。

其嘴角明显浮现笑意。

「我倒是没想过要这么做。这真是新奇的点子。」

如果看见如此假惺惺的互动，赫萝可能会笑，寇尔可能会感到困惑，而艾莉莎则可能露出一脸厌恶的样子。

鲁．罗瓦点了点头后，再次面向罗伦斯说：

「方便在这里谈事情吗？」

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

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

罗伦斯两人一边斜眼看著费隆忙著做自己的工作，一边讨论起细节。

「普罗尼亚的王都恩狄玛附近，有个叫做奇榭的城镇。书本就收藏在奇榭的一家商行里。」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这个城镇的详细地理位置，但至少听过这个地名。不过，说到恩狄玛，如果从雷诺斯坐马车前去，少说也要花上二十天的时间。如果把鲁．罗瓦介绍给了德林商行，罗伦斯势必得扛起监视的责任。要是介绍鲁．罗瓦后，鲁．罗瓦采取了危险行动，将会让身为介绍人的罗伦斯作茧自缚。

这么一来，就表示接下这个提议，果然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就算事情能够圆满结束，罗伦斯也必须直接前往南方。

「因为职业上的关系，我透过所有门路调查过多位好事者的动向。我利用这些门路，一项一项地收集情报，以打听出用沙漠国家文字撰写的书本所在。」

「您真是幸运，没有被怀疑是异端。」

罗伦斯抱著一半惊讶，一半想要牵制对方的心情询问后，鲁．罗瓦瞬间隐约露出藏在笑脸底下的本性，闪过一丝阴险的笑容：

「想要走邪门歪道，就要以邪门歪道的方式应付。我只要说『这葡萄酒里肯定掺杂了其他东西』，检查官大人就会大口大口地喝下酒。懂了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可笑。」

「原来如此。」

罗伦斯一副彷佛在说「抱歉打断您说话」似的模样，以手势催促鲁．罗瓦继续说下去。

「以我的直觉来说，至少在我得到情报的这个夏天之前，商行应该都还没发现书本的价值。那家商行的老板本来就很热爱冒险故事，听说尤其喜欢炎热国家的传说。这是一个旅行艺人提供给我的情报；旅行艺人在信上提到，应该是商行老板在收集冒险故事时，一起收集到了那本书。如果商行老板还没发现书本价值，我看八成是因为那本书还在等待翻译的漫长书单之中。」

这般说明不像灵机一动突然想到的内容，而是极具可能性的内容。

鲁．罗瓦不像其外表给人的感觉般草率马虎。

如记载在厚重书本上的整齐文字排列般，鲁．罗瓦拥有细腻且具合理性的思考。

「我们在采买上会遇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采买，另一个是如何运送资金。」

「关于您所说的第一个问题，应该只能实际拜访那个城镇吧。毕竟我们没有分行，也没有优秀的手下。」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罗瓦直率地露出笑容。如果是大商行的老板，根本没必要特地前往当地采买。

「我好歹也是靠著自己双脚赚钱的人，所以完全赞同您的意见。」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觉得应该采用汇兑会比较妥当，您认为呢？」

汇兑是商人创造出来、会让古板的教会人士皱眉说是魔法的交易方法。

这是一个堪称奇迹、能够让距离遥远的不同城镇，免于冒险运送笨重现金的方法。

举例来说，假设位于凯尔贝的攸葛商行，已经与费隆的杂货店谈好条件。这时，罗伦斯把现金带进位于凯尔贝的攸葛商行，并收下名为汇兑证书的文件。然后，罗伦斯顺著河川北上来到雷诺斯，并把汇兑证书交给费隆。这时，费隆会照著证书上所写的金额支付现金。如此一来，罗伦斯不需要搬运笨重的现金，就能够把现金从凯尔贝送到雷诺斯。

这就是汇兑的体制。

「您果然也这么认为啊。这样也能够防止其中一方带著钱逃跑。」

虽然鲁．罗瓦带著自嘲的口吻，但能够防止这种事情发生确实是汇兑的优点。

汇兑证书是由特定商行发行给特定商行的文件，就算落入不识字的山贼手中，山贼们也不会懂得其价值。此外，不管是罗伦斯还是鲁．罗瓦企图背叛对方兑现汇兑证书，也能够以写上但书的方式来防止对方先下手为强。

「不过，问题是汇兑证书的金额恐怕不小，不知道能否顺利兑现。万一往返了好一长段距离运送证书，到头来却无法兑现，那就头痛了。」

重点就在这里。

汇兑虽是很方便的工具，但并不完美。

万一位于奇榭的指定商行拒绝将汇兑证书兑现，罗伦斯等人就只能拿著无用证书面面相觑。假设奇榭与现在的雷诺斯一样，出现极度缺乏货币的现象，商行就是再怎么想支付现金，也可能付不出来。

尽管知道汇兑体制的存在，很多商人还是会不顾危险地坚持付现。就是因为他们曾因兑现失败，而导致阴沟里翻船。

金额愈大，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就会愈高，隐藏的风险不容忽视。

「这点只要向德林商行确认过，应该就可以预防。不过，为了分散风险，可能要指定多家商行来分担比较好。如果奇榭是在恩狄玛附近的话，也可以指定位于王都的几家商行。我相信德林商行应该有很多配合往来的商行。」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么，整个计画的大纲，算是与罗伦斯先生意见相同啰。」

虽然这段互动像是在确认每个商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正因为是众所皆知的事情，才更应该好好确认，以免后悔莫及。要是只相信现金的人，与只相信证书的人联手合作，不用说也知道将造成混乱。

还有，选择相信现金或证书，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多数是依经验做选择，而选择的根据往往不只是出于理性。

「我还一度认真地想过，这辈子不想再与德林商行有任何瓜葛。」

就是到了现在，罗伦斯也还认为德林商行是属于不同世界的居民。

每次想起德林商行或伊弗这些人，就会唤起罗伦斯内心那交杂著羡慕与惊愕的奇妙情感。

赫萝此刻如果在身旁，想必会以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笑骂罗伦斯是大笨驴。

「喝醉酒的隔天早上，您不会也有过好几次类似的想法吗？」

一点也没错。

这么心想的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少得可怜的木窗。

从木窗射进来的光线，证明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我这个人习惯赶快处理掉讨人厌的事情。」

罗伦斯知道德林商行做生意不可能受到教会钟声的束缚，然而，罗伦斯更不愿一边想著「明天必须去德林商行」，一边入睡。

然而，鲁．罗瓦立刻这么回答：

「这样啊。我这个人则是习惯先吃掉喜欢吃的东西。」

罗伦斯望向坐在对面的鲁．罗瓦，看见那圆滚滚的脸蛋浮现让人看了甚至觉得讨厌的笑容。对于像鲁．罗瓦这样的商人，或许与难应付的对象交涉，才正合他们的胃口。

「啊，对了。」

罗伦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而开口询问：

「要是我不愿意帮您介绍德林商行，您会怎么打算呢？」

难得都已经谈妥事情了，现在还提出这种可能性的问题到底有什么企图？

鲁．罗瓦露出有些烦躁的表情，压低了下巴。

或许鲁．罗瓦也可能根本没有什么打算，事情也不得不就这么停滞不前。最后，在旁边看著鲁．罗瓦模样的费隆代替他回答：

「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介绍，顶多不再跟你说话而已。」

费隆刻意以开玩笑口吻说出的话语，就像从赫萝口中说出的话语一般准确。

就朴素面来说，这里与费隆的杂货店同样风格简约，但商店构造明显不同。店家的各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而建筑所用的石材虽不起眼，但却是砌得整整齐齐、绝无缝隙。

在大型商行栉比鳞次、让人看了忍不住赞叹的壮观建筑物街区里，这栋朴素的建筑并不显得比较逊色。

德林商行内部显得极度安静。彷佛在这股压力下，连屋外喧嚣都吓得不知道缩到哪里去了。

「真是太教人开心了。没想到您会接受我的邀请来喝葡萄酒。」

鲁兹．埃林基低声发出笑声说道。

德林商行是一家作风独特的商行，由四位地位相等的老板负责掌管。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三位老板另有工作在忙，摆设在宽敞房间里的四张气派椅子上，只见埃林基一人坐著。

「而且，还带了朋友来。」

若要罗伦斯在认识的人当中，选出最不想介绍友人的对象，埃林基肯定会排在前三名以内。想必埃林基自身也了解周遭的人们如此看待他，他甚至表现得像是在享受这种恶评的态度。

埃林基自得其乐地笑了笑后，一边说：「请坐。」一边指向椅子让两人入座。

那椅子十分气派，让罗伦斯不禁想如果自己是商行老板，肯定会舍不得给客人坐。就是鲁．罗瓦那庞大身躯坐了上去，椅子也仍是稳若泰山。

「今天只有您一位啊。」

与力量远远强过自己的对象交涉时，说话要尽可能地开门见山。因为力量差距太多的话，随著交谈得愈多，事情就愈会朝向对自己不利的方向走。贤者之所以会保持沉默不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开口说话的同时，又要表现得像贤者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罗伦斯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忍不住说出这般像在闲话家常的话语。

「是的。除非是『采买』，否则我们四人很少会凑在一起。基本上，我们只会让朋友进到这间房间来。」

「真是不敢当。」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在桌上撑起双手的埃林基，轮流把玩著双手的大拇指。

「您不需要觉得不敢当。我已经听说过您在凯尔贝的表现了。」

埃林基甚至没有露出向对方施压的表情，就说出这般一般人不太敢说出来的话语。

埃林基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就像在说「我早就把你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埃林基展露微笑说：

「我们这种人想要存活下去，只要遵守一两个原则就好了。这原则就是，彻底调查与自己打过交道的人物。此外，想要扩展生意时，一定要顺著这缘分进行。」

罗伦斯心想赫萝此刻如果在身旁，肯定会踩他一脚或踹他一脚。

罗伦斯原本只是抱著闲话家常的心情，话题却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主题。

埃林基的话语代表著「既然是调查过的友人罗伦斯所说的话，我们愿意洗耳恭听」的意思。

「呵呵。您今天似乎还不打算让我看见利爪呢。」

看见罗伦斯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而面露焦躁，埃林基还是显得开心地笑著。

「罗伦斯先生，请您更有自信一点。您曾经在那女人的计谋下还存活了下来，这让我们瞠目结舌。不仅如此，听说您在沿著河川南下的地方漂亮地报了一箭之仇。无论是妄自菲薄，或是给我们过高的评价，都是错误的。您跟我们的差别只在于使用的武器种类不同而已。」

褒奖别人不需要花钱，向人低头也一样不需要花钱。

如果听到这般市井商人的大原则，坐在旁边的鲁．罗瓦想必会二话不说地立即表示赞同。

不过，坐在罗伦斯眼前的是被城镇官员称呼为公卿，大家都拚命地想要讨其欢心的人物。

对这样的人物来说，他们会因为说话算话、言出必行而感到骄傲。

「谢谢您的夸奖。」

罗伦斯没有露出商人的笑脸，而是坦率地笑著这么说。

埃林基迅速眯起眼睛说：

「那么，请说您的来意吧。」

罗伦斯似乎通过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的测试。

罗伦斯交棒给鲁．罗瓦。

书商挺直背脊，并用力吸了口气。

「禁制的技术书。」

埃林基简短地反覆说道，并直直注视著鲁．罗瓦。

在这种时刻，以耍宝作为武器的书商，也露出了严肃表情。

「这本技术书，应该是在三十四年前召开的第二次雷玛隆大公会议上，被指定为禁书的书本复本。原书已经遭到焚书处置。记录上有提到撰写书本的技师遭到软禁至死。我们书商之间谣传是由带著草稿顺利逃跑的徒弟，制作了复本。不过，目前并不确定是真是假，而且听说利用这个谣言的诈骗行为到处横行。」

只要有复本或注解本的存在，总会被用来诈骗。

寇尔遭人设计，最后落得不得不逃出学术之都雅肯的下场，也是一场利用注解本的诈局。

「但这次应该是真的，是吗？」

「是的。详情就如我方才所做的说明。」

从在修道院的发现经过，到旅行艺人团体寄来的信件内容，鲁．罗瓦毫不含糊且口才流利地做了叙述。

在某种涵义上，鲁．罗瓦的描述甚至显得过度流畅，但不管是诈骗还是真实，惟独鲁．罗瓦的那股热忱不会是骗人的。

埃林基一直注视著鲁．罗瓦后，动作缓慢地看向罗伦斯说：

「罗伦斯先生，您并不确定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吧？」

「是的。」

「从内容看来，这应该是必要怀疑的危险话题。您会愿意当仲介人……应该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吧？」

听到埃林基用带点玩笑的口吻说完，罗伦斯点了点头，并简短地说：

「我从友人口中，听到了这位鲁．罗瓦先生的厉害之处。」

虽然罗伦斯所指的厉害之处，带有狡猾或眼光犀利等略显负面的含意，但是都脱离不了赞许鲁．罗瓦那能不惧善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强悍。

埃林基微微倾著头，并只在嘴角浮现笑容。

鲁．罗瓦保持严肃的表情，狼狈地擦去汗水。

「应该不是为了钱吧？」

埃林基闭上眼睛，然后像在寻找记忆似地微微低著头。

埃林基肯定是想起雷诺斯陷入混乱的那天。

那天，罗伦斯拒绝和伊弗联手一获千金，并回到德林商行来。

罗伦斯是为了赎回赫萝而来的。

「是因为无法割舍对北方地区的情感。」

鲁．罗瓦拐弯抹角地说道。

埃林基咧嘴露出牙齿。

那笑脸看起来也像是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对从事我这种生意的人来说，这话听起来还真是刺耳。」

费隆之所以不愿意与德林商行有交流，正是因为他们经营的是奴隶买卖。

佣兵的收入来源大致可分为两种。

分别是掠夺品以及奴隶买卖。

酬劳并不列入计算。

佣兵不确定能不能够收到酬劳，就算收到了，也只有开始募集时的少数金额而已。尽管如此，佣兵们还是坚持寻找雇主打仗，好让他们能够光明正大地掠夺财物。

尽管采用的方法没那么直接，罗伦斯还是抱著为北方地区著想的心情，把鲁．罗瓦介绍给了德林商行。不过，德林商行肯定会趁这段时间从德堡商行的企图与北方地区的骚动之中，挖出巨额利益。

罗伦斯完全猜不出在这会让多少人被抓来当成奴隶卖掉，多少人的故乡会遭到烧毁。

「不过，烦恼是贤者的职责；修正错误是圣职者的职责；我们的职责应该是满足人们的需求吧。如此说来，鲁．罗瓦先生到底是为了满足谁的需求呢？」

交涉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鲁．罗瓦立刻咳了一声回答：

「拉翁迪尔公国有位尼可拉斯公卿。他是一位如果不是禁书，呃……就热情不起来的人。」

听到鲁．罗瓦的形容方式，埃林基没出声地笑笑，然后握拳遮住嘴，做出像要咳嗽的动作。

身为奴隶商的埃林基，或许是想起某个顾客曾经提出的夸张要求吧。

「没事，抱歉。不过，您说的是尼可拉斯公卿，是吧？」

「是的。」

「在我们的顾客名簿……也就是这里面，并没有这位公卿的名字。」

埃林基敲了敲太阳穴说道。

「姑且不管这名人物是否真的存在……」

鲁．罗瓦打算趁机说明，但被埃林基以手势制止了。

埃林基似乎不太在意这名人物到底存不存在。

那么，埃林基打算询问什么呢？如果埃林基是想要让这件事情多少增加一些真实性，不听说明是要如何增加真实性呢？

此刻的罗伦斯抱著纯粹的好奇心。

埃林基一针见血地说：

「您打算赚多少利益呢？」

基本上，商人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前进。

这么一来，当然应该把这点问清楚。

商人拟定计画时，会从基层开始巩固起。然后，没有一个商人不会去思考利益。

有趣的地方是，在计画阶段时表现得再怎么冷静透彻的商人，一旦到了预估利益的阶段，就会突然变得看不清事物。这时商人所计算出来的利益，时而会异常地多，时而又会异常地少。

罗伦斯曾听说计画规模愈大，预测结果与实际结果的差距就会愈大。师父告诉过罗伦斯，这是因为人们再怎么理性，也不可能一路保持冷静。

如果鲁．罗瓦有什么其他不良企图，肯定会说出不符实际的金额。

为了赚钱而拟定计画的人会梦想著利益，而为了说谎而拟定计画的人会梦想著计画。

而且，说谎者会相信自己的谎言，根本不会梦想利益。

「以卢米欧尼金币来计算的话──」

不过，鲁．罗瓦斩钉截铁地说：

「我打算以一百二十枚金币卖出。」

「我曾听说亚赖国的王妃外套差不多是这个金额。」

埃林基是在询问「金额的根据是什么？」

「虽说这类商品的市场多的是虚荣心与纸上谈兵，但我听来的情报指出，炼金术师亚郎．密海尔所撰写的书籍《神与铁心脏》正好以一百枚卢米欧尼金币卖出。我确信这本书不会低于这个价格。」

不过是一本书而已，竟如此难以置信地高价。

不过，以客观的角度来看，鲁．罗瓦的话语确实营造出一个采买高金额商品，以试图赚取高金额利益的人会有的气氛。

埃林基没眨眼地一直注视著鲁．罗瓦。

等到埃林基总算闭上眼睛时，鲁．罗瓦用力地吸了口气。

「关于作为抵押品的书本金额……」

「只要拿给一流书商鉴定，一定能够卖得三十枚金币。」

鲁．罗瓦在说这句话时，拿出了一本书。那本书虽然很大本，但装订得极度朴素，感觉上就算有机会摆饰在大书架上，也只会被用来填补下层书架的空隙。

对罗伦斯来说，这本书看起来一点价值都没有，但卖出的金额，却几乎能实现在城镇开店的梦想。罗伦斯不禁心想「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程度未免也相差太远了」。

埃林基连点个头都没有，便突然摇起桌上的小摇铃。

这时，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来，一名少年走进房间，并把嘴巴凑近老板耳边。

埃林基总算点了点头后，少年深深行了一个礼，跟著走出房间。

「就借给两位八十枚金币吧。这样应该足够吧？」

鲁．罗瓦慢慢吸入一口气，然后发出如哀嚎般的声音。

「足够。」

「不过，不管有没有顺利买到，我们都会酌收二十枚金币当作手续费。」

这金额比作为抵押品的书本价值低了一些。

埃林基说出这金额可能是「就算采买失败，也会留一些盘缠让你回南方去」的意思。

「另外，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

鲁．罗瓦似乎不是惊讶地说出话来，而是打算说「什么条件呢？」

埃林基先等待鲁．罗瓦停止咳嗽后，才接续说：

「我们这种生意，其实就像在赌博一样。而且，也同样极度靠运气决定胜负。可能的话，我们很希望坐在这椅子上，就能够赌赢人家。」

埃林基的视线移向罗伦斯。

「条件就是您要一起前往采买。您亲眼看了、听了后，觉得没问题时，我们就借钱给两位。这就是附加条件。」

这是罗伦斯预料中的条件。

虽然埃林基的说词，就像抱著向神明祈祷能够获得幸运的心情，但事实上他的话却是无比现实。依罗伦斯所见闻到的内容来决定借钱与否，这确实代表一切责任将落在罗伦斯肩上的意思。

如果鲁．罗瓦有什么不良企图，或是造成严重失败而让借款全泡了汤的话，该责任将落在罗伦斯肩上。

不过，听到埃林基话语的瞬间，罗伦斯没有想到这些，而是涌起另一种情感。

「不方便吗？」

看见罗伦斯的反应后，埃林基显得有些意外地这么说。

听到埃林基的话语后，罗伦斯也慌张地回答说：「不会。」

罗伦斯发觉自己感到极度失望。

令人难以置信地，罗伦斯在无意识中竟然抱著「如果在这里遭到拒绝，尽管有所遗憾，但就能够前往北方」的愚蠢想法。

如果是因为感到恐惧，或压力过重而双脚发抖，那还说得过去。

面对自己愚蠢的反应，罗伦斯险些笑了出来。

「不过，我想两位要一一往返远方城镇会很辛苦，就由我们商行多派一个人手同行好了。」

埃林基晃著摇铃说道。

这回换成另一名少年立刻走进房间。

「我们会向多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行发行汇兑证书。也会写上但书标明，当三人都到场并签名后，才能够兑现。」

为了避免有人背叛，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

埃林基低声向少年下了一些指示后，少年立刻离开了房间。

「对了。或许多说无益，但将与两位同行的男子是我们非常信任的人物。还有，我们会发行汇兑证书的奇榭那几家商行，想必也都会是欠我们很多人情的商行。」

你们想要威胁随行者也没用。你们想要带著汇兑的钱或采买到的书本逃跑，也会受到位于奇榭的商行监视，所以一样没用。

埃林基摆明是在恐吓，但那张笑脸才是最具杀伤力的威胁。

「不过……」

埃林基接续说道。因为顺利谈妥条件，气氛也缓和下来，所以鲁．罗瓦整个人就像冰块快要溶化似地汗水直流，并且不停擦拭汗水。就在鲁．罗瓦放松下来时，埃林基突然这么发出一击，真不愧是德林商行老板会有的表现。

「位于奇榭的商行应该是那家商行吧？」

这一类的交涉，通常到最后都不会说出采买对象的名字。

鲁．罗瓦一副「怎么可能被发现？」的模样在椅子上僵住身子。

比起佣兵，埃林基的笑脸更教人害怕。

「有一位非常热爱灼热国度的老板。」

一个喜欢搜购书籍的好事者，恰巧是奴隶商的重要顾客，这种事情并不稀奇。如果对方还是一个拥有奇特嗜好的人，这般可能性更高。

「我们介绍过好几位褐色肌肤的美丽姑娘给这位老板。原来如此，没想到是那家商行啊。」

罗伦斯之所以好歹还能够保持镇静，想必是因为觉得在某种涵义上，此次交易与自己无关。

若非如此，罗伦斯肯定会像坐在身旁的鲁．罗瓦一样汗如雨下。

「喔，请放心。」

埃林基语调平静地说道。

「对于不熟悉的生意，我们通常都会交给熟悉的人去处理。」

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对方想说什么都行。

但是，如果不信任对方，什么事情都动不了。

奴隶商专门应付那些受伤、恐惧，不然就是内心充满怨恨的奴隶。

埃林基的绝妙手腕，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交涉结束后，埃林基在握手时邀请了罗伦斯两人共用晚餐。

鲁．罗瓦一脸「如果紧张情绪再持续下去，就会出人命」的表情。而且，罗伦斯也思忖如果与埃林基这些人用餐，很有可能会食之无味。

于是，罗伦斯慎重地拒绝了邀请，而埃林基依旧是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

虽不确定埃林基的表现有多真心，但或许埃林基是真的感到遗憾也说不定。

就这样，罗伦斯两人在埃林基与少年随从目送下，走出了商行。此刻外头的天色早已是一片昏暗。

话虽这么说，但夜晚才刚刚开始，所以港口仍看得见好几处灯光。其中有些是绑在船首的灯光，有些是正在整理货物的人们点亮的灯光。而且，在港口四周卖酒的店家才正要热闹起来，准备让人们好好排解一整天累积下来的郁闷。

「……就是公爵或伯爵，也没像他那么有威严。」

鲁．罗瓦一开口就这么说。

「至少我曾听到镇上的官员称呼他为公卿。」

「如果他是拥有正式爵位的贵族，肯定早就当上一国之主了吧。真的，害我紧张得都瘦了一圈。」

鲁·罗瓦流出的汗水确实足以让他瘦上一圈。与鲁．罗瓦相比，罗伦斯是否算是拥有过于常人的胆量呢？事实应该不是如此。

如果询问赫萝，想必会被说「汝只是太迟钝罢了」。

「不过，总算顺利谈成了。」

罗伦斯有没有胆量或迟钝都是未知数，但这点却是非常肯定的事实。

罗伦斯牢牢握住了鲁．罗瓦伸出的手。

两人交涉到方才的赚钱生意规模之大，足以成为某人的人生转捩点。

「虽然力量微薄，但我愿意提供协助。」

「哈！哈！哈！您太客气了。像刚刚也是，要不是有罗伦斯先生您陪在身旁，我可能早就窒息而死了。我希望还能够借助于您的智慧。毕竟我要付给您高达三百枚银币的金额！」

虽然鲁．罗瓦的说法好像在说「光是在中间牵线，就能够赚到三百枚银币」，但罗伦斯当然一点也不觉得愤怒。

因为一个商人本来就应该料到会是如此。

「那么，为了庆祝第一阶段的成功，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我紧张到口渴死了。」

虽然这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邀约，但此刻的罗伦斯满脑子只想著赫萝他们。

「真的很抱歉……」

鲁．罗瓦毕竟是刻意以厚脸皮和耍宝为卖点的商人。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罗瓦立刻有所察觉地主动退步说：

「唉呀，这样啊。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不愿意，我们也要一起吃喝拉撒睡。或许尽量不要见到面，也比较不容易吵架吧。」

说罢，鲁．罗瓦哈哈大笑起来。

罗伦斯只能够露出苦笑回应。

不过，再次握手时，罗伦斯比刚才更用力地握住了鲁．罗瓦的手。

「那么，晚安啰！」

鲁．罗瓦大声说毕，便迈步离去。

罗伦斯挥挥手回应鲁．罗瓦后，也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路后，罗伦斯惊讶地忽然停下脚步。

「你……」

罗伦斯不禁嗫嚅。这时，赫萝一副极度不悦的模样皱著脸，晃晃荡荡地出现在罗伦斯面前。

说赫萝「晃晃荡荡」并不是夸饰。

赫萝走起路来确实摇来晃去，并且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你该不会一直在外头吧？」

「……」

赫萝没有回答。或许赫萝是打算点头，但因为太冷，所以只能僵著脖子。

这表示赫萝那显得不悦的表情并非因为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太冷了。

「没事，总之先找一间店进去……不过，天气这么冷，你干嘛跑出来？」

罗伦斯脱下外套，披在赫萝肩上。

赫萝的长袍像泡过水似地冰冷，赫萝也不停地微微颤抖。

「咱、咱担心汝会被……」

「担心我会被骗？那也不用因为这样就一直在外头……」

都什么时候了，赫萝还不忘说出不可爱的话语，让罗伦斯忍不住想要夸奖她一番。罗伦斯没有笑出来，也没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而是先隔著那件披在赫萝身上的外套，为赫萝摩擦纤细肩膀以取暖。

幸好德林商行里的暖炉加了大量木柴，所以罗伦斯的外套被烘得十分暖和。罗伦斯探头一看，发现赫萝的侧脸气色好了一些。

「啊，那边有摊贩。你在这边等一下。」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乖乖地点了点头，并倚在光线从木窗缝隙流泻出来的商行墙上。

罗伦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赫萝显得极度不舒服地低著头。

「真是的。」

罗伦斯嘀咕道，急忙奔向摊贩买了烈酒。

「喏，快喝吧。」

寒冷季节来到寒冷地区，就会买得到符合这般环境的酒。

从罗伦斯手中接过小酒杯后，赫萝喝了一口，并紧紧闭上眼睛。

「你的尾巴。」

尽管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指责说道，赫萝还是没有缩起膨胀的尾巴。

赫萝发出「噗哈」一声吐出一小口气后，再喝了一口酒。

喝下烈酒后，想必赫萝应该能够暂时忘记寒冷。

「喂！你喝太多了。」

因为看见赫萝没停歇地打算喝第三口酒，罗伦斯急忙准备收起酒杯。

然而，罗伦斯的手还没碰触到酒杯就停了下来。

罗伦斯的视线从赫萝的胸前移到脸上。

「嘿！」

赫萝一声吆喝，躲过罗伦斯的手，喝下第三口酒。

再次吐出一小口气后，赫萝总算恢复血色的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笑容。

「大笨驴。」

正因为喝醉了，才会说出这句话。

罗伦斯心想，如果要赫萝找藉口解释她的态度，肯定会得到这个答案。

赫萝紧紧夹著腋下，用双手捧住酒杯喝酒。

不过，赫萝这样的动作当然有部分是因为寒冷，但另有其他真正原因。

赫萝的腋下不知夹著何物。

在木窗流泻出来的光线下，只看得见轮廓。

「汝离开后没多久，东西就送到了。不过……」

说著，赫萝像是死了心，把酒杯递给罗伦斯，然后拿出夹在腋下的东西。赫萝拿出了两封信件，其中一封信件尺寸大了一圈，看起来信封里像是装了地图。

「这是汝为了咱而寻找到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只有咱与寇尔小鬼两个人打开来看。当然更不该给那个死脑筋看。」

赫萝的语调固然带刺，但说话时就像喝醉了酒似的脸上一直挂著笑容。

赫萝是因为难掩喜色而感到难为情。

她之所以会憨直地在外面受寒发抖等待罗伦斯，或许是想利用冬天的冰冷空气，让忍不住浮现笑容的脸变得僵硬。

「咱……」

赫萝抬起头说：

「咱认为应该跟汝一起看比较适当。」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也发挥了作用，赫萝的脸就像放在暖炉里烤过的蜂蜜饼乾一样。

罗伦斯把没拿著酒杯的右手伸向赫萝的脸。

然后，罗伦斯用大拇指指腹抚摸赫萝的左脸颊，那动作就像要雕塑即将融化的脸一样。

尽管对于该不该一同前往约伊兹，赫萝能够冷静地做出判断，但针对其他事情就没办法凭理性俐落地做出判断。

像是现在，她居然会莽撞到在隆冬里一边受寒发抖，一边等待罗伦斯，这一点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笑。

「你才是大笨驴。」

赫萝咧嘴露出尖牙，几丝白色气息随之从口中涌出。

罗伦斯张大双臂，轻轻地抱住赫萝后，松开手臂说：

「你还没拆啊？」

「咱拿得高高的照阳光或灯光，偷看了好几次。」

虽然不愿意拆信，但恨不得马上看见内容；罗伦斯想像著赫萝在经历一阵挣扎后，在阳光底下举高信封拚命想要看内容的模样。那模样已经不像贤狼，完完全全像一只笨狗。

罗伦斯再次抚著赫萝的脸，开口说：

「谁来拆信？」

「咱。」

罗伦斯心想赫萝当然会想要自己拆信，结果没想到赫萝把手上两封信件都塞给了他。

「咱是很想自己拆信。不过，毕竟现在有两封信。看了其中一封信之后，咱可能又会痛哭流涕也说不定。」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罗伦斯曾经以为赫萝不识字。那时候因为罗伦斯粗心大意地把记载著约伊兹已灭亡的信件留在赫萝身边，把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罗伦斯抱著少部分罪恶感，以及大部分的苦笑接过信件。那是一封不想让赫萝看见内容的信，但如果赫萝想看，罗伦斯还是打算让她看。

赫萝的手非常地冰冷。理所当然地，赫萝的手是属于女子纤细的小手，与鲁．罗瓦的手完全不同。

「交涉成功了呗？」

罗伦斯把酒杯递给赫萝，并准备拆信时，赫萝突然这么说。

「你没有在外面听吗？」

凭赫萝的耳力，或许就是站在商行外，也能够听见屋内的声音。

然而，赫萝摇了摇头，并补充一句：「咱耳力没那么好。」赫萝随即夹杂著叹息声，抬高视线注视著罗伦斯。

「尽管如此，咱还是知道结果。」

赫萝简直像在打哑谜。

而且，既然知道结果，又何必明知故问？

罗伦斯停下准备拆信的手，注视起在夜晚灯光映照下，发出金色光芒的眼珠。

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虽然赫萝先打破了沉默，但绝非原谅了罗伦斯的愚笨。

「既然那个肉包子一脸开心，就表示交涉成功才对。然而，汝的表情却是一点也不开朗。真不知道这代表著什么意思吶？」

「呜……」

罗伦斯发出呻吟声的当下，已经透露了心声。

赫萝双手抱胸，深深叹了口气。

带著酒臭味的气息，反而提升了赫萝怒气的纯粹度。

「汝是不是认为只要交涉失败，就能够跟咱一起去约伊兹？」

赫萝完全识破了罗伦斯的心愿。

罗伦斯发不出不甘心的声音，也没能够别开脸。

「万一弄丢了赚钱机会，最后还招来约伊兹的危机，汝打算怎么负责？不对，咱甚至不应该问汝这种问题，只要一句话来形容即可──汝比咱更像真正的少女。」

「……好歹也说我是多愁善感吧。」

「哼。」

赫萝用冷哼表示不屑，并喝起酒来。罗伦斯抱著苦涩心情看著赫萝。

「感伤亦有优劣之分。」

只有在这种时候，赫萝才像个真正的贤狼。罗伦斯叹了口气，开始拆开信封。罗伦斯先拆开了尺寸大了一圈、应是装著地图的信封。

虽然赫萝喝了口酒试图掩饰自己的兴致勃勃，但双眼一直注视著罗伦斯的手。

罗伦斯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取出了一张硬邦邦的羊皮纸。

罗伦斯接过酒杯，把羊皮纸递给赫萝。

看著紧张的赫萝，让喝下的酒感觉特别地辛辣。

「汝啊。」

「嗯？」

不过，赫萝在摊开羊皮纸之前，先向罗伦斯搭腔。

赫萝的视线保持落在随时准备摊开来的地图上──或是说，那姿势像是看见地图缝隙里藏著惊人秘密似的。

罗伦斯再次询问：「怎么了？」

在灯光映照下呈现金黄色的眼珠，看向了罗伦斯。

「虽然一起去不成……但至少应该一起看呗？」

罗伦斯忍不住呵呵一笑。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立刻点了点头，移动脚步站到了赫萝身旁。

然而罗伦斯这么一站后，却挡住了从木窗流泻出来的光线，于是罗伦斯推著赫萝的肩膀往旁边移动。

在这之间，赫萝一直拿著地图。

「好了。」

罗伦斯说道。赫萝有些不安地仰望罗伦斯后，屏气凝神地掀开地图。

「哇啊！」

罗伦斯不禁惊叹。

尽管是在微弱光线下，也能够看出摊开的地图十分气派。

按照惯例地，地图四角画上了神明以及精灵的图样，还有据说在遥远南方的海洋上有一只永不乾枯、传说中的水瓶，以及企图吞下该只水瓶的巨大章鱼。

地图上沿著主要道路，画线串连起城镇或村落，当中有罗伦斯不知道的地名，也有其他旅行商人想必也不知道的偏僻城镇名称。山脉上也分别画上了各地方的精灵，像是呈现出古老世界的样貌。说不定，弗兰是把行遍各地所收集到的传说或谣言一一画了上去。

罗伦斯压低身子到与赫萝同高，探头看著地图。

从南方顺著道路前进，先越过帕斯罗村、留宾海根或卡梅尔森，才会抵达雷诺斯。地图上越过雷诺斯后，道路继续朝向北方延伸，并在经过几座罗伦斯也不知道的城镇后，钻进森林深处。

抵达森林深处后，狼的图样最先印入眼帘。

因为这次是攸葛代替弗兰提笔，画上狼的图样或许是攸葛开的小玩笑，也可能是一种贴心的表现。

托尔金。

流丽字体大大地写出该处一带的地名。

虽然只有简短几字，但宛如高傲地在宣言此地名般，在发出长嚎的狼图样角落，清楚地这么写著：

约伊兹。

那是赫萝的故乡之名。

「找到了。」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点了点头。

赫萝点头的幅度非常小，就算说像在打嗝，也说得过去。

「真的有这地方吶。」

罗伦斯一边心想「玩笑开得真大」，一边看向赫萝后，发现赫萝脸上挂著笑容。

罗伦斯原本想像著赫萝会喜极而泣、或一副百感交集的模样，却看见赫萝脸上浮现了疲惫的笑脸。

就彷佛在说「总算是找到了，真累人啊」。

因为没猜中赫萝的反应，罗伦斯有些不甘心地这么说：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真的找得到。」

毕竟罗伦斯对于约伊兹这地名的熟悉度，仅限于听过一次，而且是在无意中听到别人提起的程度。罗伦斯光靠著这么一丁点记忆就承诺要带赫萝去约伊兹，想必有一部分是因为当时遇到赫萝而有些慌张失措。现在冷静一想，不禁觉得认为找得到约伊兹的想法才显得荒谬。

不过，真正试著去追寻这般天马行空的事情后，罗伦斯才发现有很多特别喜爱奇闻轶事、嗜好奇特的人在追寻传说。

而且，这些人所追寻的传说都不是随便捏造出来的故事，也不是夸大事实的谣言，而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光是知道这些，或许就代表罗伦斯带赫萝来到这儿有著特别的意义。

赫萝似乎也想到不少事，所以没有发脾气。

罗伦斯用右手不停摸著赫萝的头。

平常赫萝一定会嫌烦，但这回赫萝任凭罗伦斯摸头，还咯咯笑著说：

「汝等祈求，就给汝等。」

赫萝说出了圣经中的名句。

「如果是从人类崇拜的神明口中说出这种话，嗯，的确很能够抓住人心。」

「正因为有这样乐天积极的想法，我们商人才做得成生意。」

赫萝在罗伦斯手底下转过头，望著罗伦斯。

在多重的偶然与必然重叠下，两人此刻才能够站在这里。

赫萝咧嘴露出笑容。

「汝啊。」

然后，赫萝摺起地图，并发出如叹息般的声音。

「谢谢。」

赫萝忽然抬高下巴，凑近罗伦斯的脸颊。

脸颊感受到的柔软触感一下子就消失了，但罗伦斯没有追随触感而去。

罗伦斯保持面向前方，只以眼神追著赫萝。

赫萝保持笑脸地缩起脖子，像是忍耐著不让自己大叫出来。

罗伦斯轻轻笑笑，然后与赫萝一样抬起头，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

「好几次受伤挨打，也遇到过险些破产的惨况。」

「嗯？」

「这样拚了命到最后，好不容易得到的犒赏就这个啊？」

罗伦斯闭上一只眼睛，然后指著自己的脸颊说道。

赫萝听了后，用手指夹住地图，并抬高视线盯著他说：

「不满意吗？」

比起哭哭啼啼的样子，这还比较适合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不敢。」

「嗯。那就好。」

罗伦斯耸了耸肩后，赫萝抓住了罗伦斯的手臂。

从罗伦斯手中拿走空信封后，赫萝保持著抱住罗伦斯手臂的姿势，动作巧妙地把地图收进信封里。

「要是搞丢就惨了。汝带著呗。」

「很遗憾地，我两手都拿著东西。」

罗伦斯的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夹著另一封信件，食指与大拇指还拿著酒杯。右手则被赫萝抱住了。

这时，赫萝拿走酒杯，递出地图。

「咱负责拿酒杯。」

「好好好。」

赫萝立即喝了一口酒，但烈酒就算喝了再多口，还是一样辛辣。

虽说赫萝本来就爱喝酒，但没等酒意消退就猛喝如此辛辣的烈酒，肯定是因为内心平静不下来所致。

赫萝抱住罗伦斯右手的力道比平常来得重，尾巴似乎也膨胀起来了。

罗伦斯不会取笑赫萝爱逞强。

看见赫萝与艾莉莎争夺寇尔的经过后，罗伦斯明白了赫萝的本性就是如此，而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改变。

「对了，你们吃过饭了吗？」

罗伦斯知道如果一直绕著地图的话题，赫萝肯定又会说他太感伤或什么难听的话。

所以，罗伦斯刻意提出具现实性的话题，但赫萝似乎不怎么高兴。

「汝真是不懂怎么观察当下的气氛……不过，这种事情也是勉强不来的呗。」

虽然罗伦斯很想说「你回想看看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但忍了下来。

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赫萝才会任性地使著性子。

「应该还没呗。毕竟那个死脑筋在这方面好像很重视礼节。」

赫萝这句话真让人分不清是褒或贬。

不过，罗伦斯说了句：「那就快回去吧。」并准备转向与木窗光线相反的方向。

「唔？」

「我们走捷径。顺便找一家酒吧买料理回去好了。只要顺著这条小巷子一直前进，应该就能够走到怪兽与鱼尾巴亭附近才对。」

「嗯。记得也要买很多很多烈酒。」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才总算发现忘了归还酒杯。

虽然罗伦斯觉得这样做不对，但又懒得走回去归还。

明天再拿回去还好了。

这么改变念头后，罗伦斯两人在小巷子里前进。在两侧住家流泻出来的光线照亮下，小巷子里还算明亮。

小巷子被夹在高耸建筑物之间，营造出难以形容的奇妙空间。

明明小巷子看起来十分狭窄，实际走起来却又不这么觉得。经过窗户或门旁时，会传来人们生活的味道以及声音，感觉就像在住家里走动一样。才觉得像在住家里走动，两侧一下子又会突然被石墙挡住，而陷入一片沉默。

脚下的地面也是一下子石块路面，一下子又变成泥地，让人没办法安心。

出现又立即消失的光景，是瞬间窥见的生活片段；其间传来的声音，却因为重重墙壁阻隔而显得微弱。

一直在这样的空间里前进，会让人愈来愈缺乏现实感。

这里是梦中的世界。

现在终于拿到了地图，约伊兹也有了具体的轮廓。在亢奋的情绪下，罗伦斯陷入这条小巷子会永远延续下去的愉快错觉。

或许是受到这般错觉影响吧。

罗伦斯把商人应有的谨慎心不知道拋到何处，粗心大意地嘀咕说：

「你为什么要接受鲁．罗瓦的提议？」

赫萝没多久前才取笑过罗伦斯太感伤。既然已经被取笑过一次，再被取笑两次或三次也什么大不了。

就像喝醉酒时不小心说错话一样，就快因为小巷子的气氛而酩酊大醉的罗伦斯，以有些责怪的口吻询问赫萝。

「汝那么想跟咱一起去约伊兹啊？」

面对闹别扭而不停哭闹的婴儿，就算拿出道理来劝说也行不通。

赫萝一脸受不了地笑笑，像是要安抚罗伦斯似地，重新抱住他的手臂。

在那之后，赫萝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但罗伦斯却抢先说道：

「很想。」

罗伦斯的强硬语调让自己也吓了一跳。罗伦斯自身都如此惊讶了，赫萝的反应更是不在话下。看见赫萝显得比自己更惊讶后，罗伦斯总算恢复了几分冷静。罗伦斯保持拿著地图和信件的姿势遮住嘴边，并别过脸去。

赫萝的目光刺向了罗伦斯的脸颊。

不过，隔了好一会儿后，传来赫萝的窃笑声。

「呵。咱跟汝似乎真的是没默契可言。」

「……？」

罗伦斯像一只被诱饵引诱出来的野猫一样，尽管充满戒心，却抗拒不了诱惑地看向赫萝。

这时，罗伦斯没看见总是举目可见的狡诈陷阱，而是如研磨过的宝石般美丽的侧脸。

「咱思在考了很多之后，觉得应该去追查书本比较好。咱不是说过吗？至少应该取有收获的一方。」

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能够赚得三百枚银币，而且在维护北方地区上，或多或少也能够有一些贡献。

这罗伦斯当然也明白。

但是，三百枚银币是属于罗伦斯的收获。维护北方地区是属于赫萝的收获。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如果与赫萝一同前往约伊兹，就会有属于两人的收获。

罗伦斯正是因赫萝的决定而感伤不已。

他之所以无法完全接受赫萝的决定，是因为不明白为何宁愿要舍弃两人的共同利益，也要选择具现实性利益的一方。

「汝啊，咱们的旅行有几人？」

赫萝的问句简短，但发问内容明确。

罗伦斯的脑袋在空转。

赫萝的琥珀色眼珠瞥了罗伦斯一眼。

「……三个人……」

「汝认为寇尔小鬼去约伊兹能够有什么收获？」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感到一阵晕眩。

「没、没有……不过……」

「寇尔小鬼是因为顺著事态发展，才会跟咱们一起旅行。他甚至不惜暂时放下心中大志。寇尔小鬼是个韧性很强的孩子，但终究是个孩子。他跟咱们一起旅行其实没有什么太深入的理由。因为受了伤，所以想要疗伤。就这么单纯。」

赫萝的语调显得极度冷漠，这证明她并非只是随口说说；或许赫萝趁著罗伦斯不在场，艾莉莎也不在场的时候，问出了寇尔的内心话也说不定。

如同罗伦斯明白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影响在其行商路线生活的多数人，赫萝也理解自己的决定会给小小群体的同伴带来影响。

「是叫温菲尔没错呗？在那里遇到哈斯金斯那个大笨驴后，寇尔小鬼似乎思考了很多事。」

「遇到哈斯金斯先生后？」

「嗯。寇尔小鬼在思考为了故乡，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较好。也把因为疗伤而暂时压在最深处的记忆挖了出来。」

罗伦斯发现在生意场合以外的地方，观察力并没有自己认为的犀利。

不仅对赫萝这样，对寇尔也不例外。

原来是这样啊──罗伦斯惊讶地这么想著时，赫萝露出淡淡苦笑说：

「虽然咱也没什么资格批评别人，但汝那表情透露出汝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

「呜……」

罗伦斯不禁发出呻吟声，但因为知道无法含糊带过，也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真是……再来是上次在雪山上的遭遇。看见那个弗兰丫头的生存方式后，寇尔小鬼总算从沉睡中醒来。那样的生存方式……嗯，就是从咱们狼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虽然愚蠢，却直率得清高。哈斯金斯的年纪太大，所以会采取比较沉闷的手段。就这点来说，弗兰那丫头就如带有尖角的冰块般美丽。」

赫萝的评价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不过，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罗伦斯又觉得以赫萝的个性来说，理所当然会这么想。

只要是为了重要的人，就算是已成为过去的回忆，也要赌上自己的一切去追寻；这本来就很像赫萝会感到憧憬的行为。

罗伦斯思考著这般事情时，发现赫萝用不悦的眼神瞪著他。

「哼。然后，给寇尔最后一击的人是那个死脑筋。」

志在学习教会法学的少年，碰上了自崇拜异教之神的村落出身，为了让教会存活下去而拚命奋斗的严肃少女。

这想必也是关键性的一击。

「这个城镇的教会也出了一点力。寇尔小鬼好像是来到这里后，才第一次看见具有规模的大圣堂。能够做出这般建筑物的组织，肯定有力量足以守护村落；看见大圣堂后，让寇尔小鬼有了这样的想法。」

说著，赫萝补上一声叹息。

现在罗伦斯总算明白，比任何人都爱黏著赫萝的寇尔，为何会难以向赫萝启齿。

赫萝自称是约伊兹的贤狼，在人们眼中，其模样无疑是异教之神。

在这般存在的赫萝面前，这不是能够提出来商量的事情。

如同费隆不可能前往德林商行、药商不可能前往酒吧、天平工匠不可能与兑换商深交的道理一样，寇尔不可能与赫萝商量这种事情。

在寇尔心中，赫萝并非像姊姊般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是勉强及格的贤狼。

寇尔看见赫萝的真面目也不会害怕。别说害怕了，甚至还会紧紧抱住赫萝的尾巴。就连有这种性情的寇尔──或者说正因为寇尔有这样的性情，才没有忘记赫萝是贤狼的事实。

这么一来，罗伦斯也渐渐明白赫萝为什么要罗伦斯放弃与她前往约伊兹，而选择前往奇榭。

赫萝必须选择有收获的答案。

比起两人共同收获，不如选择三人各有收获。以作为前往奇榭让三人之旅划下句点的理由来说，没有什么理由比这点更合适了。

赫萝并非选择奇榭作为告别之地，而是作为再出发之地。

「这样多少会赚到一些利益，那个肉包子也会南下，是呗？可以要那肉包子带寇尔南下。而且，虽然那个死脑筋的顽固程度让咱受不了，但或许那样的顽固态度或许正好适合寇尔小鬼。看状况怎么发展，也可以让寇尔小鬼去那个村落的教会工作。」

赫萝最后的提议当然是在开玩笑。

不过，就是开玩笑，赫萝也没说出寇尔可以与她一起走的玩笑话。

「咱说，汝啊。」

隔了一段时间后，赫萝语调平静地开口：

「实际在世上生活之后，才知道时间意外地漫长。在人生的旅途上，愿望能够幸运实现的机会少之又少。只要看看帮咱们绘制地图的弗兰就会明白。就算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还是难以含笑死去。」

比起只听到星星点点的描述，并靠著头脑理解的话语，活过漫长岁月，也看过无数人生尽头的赫萝的话语，有著难以比较的沉重感。

「咱们应该笑著过日子。而且，只要有朝一日再一起笑就好了，不是吗？」

为了能够再次欢笑，现在不能被一时的感伤牵著走，而必须做出具现实性的判断。

「跟做生意一样。」

「唔？」

「吃亏就是占便宜。」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有些感叹地「呵」了一声，皱起了脸。

赫萝那难看的笑容，想必是因为夹杂著不甘心的情绪。

罗伦斯当然不可能一直让赫萝畅所欲言。

而且，罗伦斯也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罗伦斯说过由赫萝做出决定，然后大家提供协助。

狭小的巷子变得愈来愈狭窄，于是罗伦斯让赫萝走在前方。

赫萝的背影显得非常娇小，尽管就在伸手可触的地方，那背影看起来却彷佛稍纵即逝。

到了奇榭后，罗伦斯将必须真正目送赫萝的背影远去。

的确，改天再一起笑就好了。这并非生离死别，所以没什么好怕的。这种常见的离别他见得多、也体验无数次了。

尽管理智的一面能够理解这道理，罗伦斯仍然无法挥去内心的不安。如果罗伦斯让内心这般茫然的不安情绪暴露出来，眼前这只狼肯定不是大笑，就是生气。

是我不够相信赫萝吗？罗伦斯忍不住扪心自问。

赫萝不是那么无情的家伙。这宛如烙印在罗伦斯的心头般再清楚不过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罗伦斯注视著赫萝娇小的背影。

他恨不得紧紧抱住那背影，并且永不分离。

尽管知道很愚蠢，但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够让自己镇静下来，

罗伦斯感到极度自我厌恶，也很清楚这股情绪其来有自。

他缓缓吸入一大口气，再以更缓慢的速度吐气。

第十四卷 第四幕

隔天早上，四人共进了早餐。

不过，尽管对旅人来说，出发前吃早餐是很普通的事情，然而在艾莉莎眼中，却是极度奢侈的行为。

为了妥协，最后四人吃了难以撕下的乾巴巴黑麦面包及少量的豆子。

因为光吃这些会口渴，所以艾莉莎允许大家喝稀释过的葡萄酒。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安排。」

听到罗伦斯开口说道，除了赫萝之外，其他人都投来了视线。

「今、明两天先做准备，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会在后天出发。今天吃完早餐后，我打算先到费隆先生那里去，然后让鲁．罗瓦先生也加入我们的讨论。」

看见寇尔代表所有听众点了点头后，罗伦斯对著艾莉莎说：

「你也应该跟鲁．罗瓦先生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安排比较好吧？」

与其说在撕面包，艾莉莎的动作更像在扯著面包。尽管如此，艾莉莎还是没掉落半点面包屑，并小心翼翼地把面包送进嘴里。

这般动作看起来也像是集中精神训练修养，而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艾莉莎能够一边忙著动作，一边认真聆听周遭的人说话。

「是的。还有，我也想寄信给村子，所以也要拜托鲁．罗瓦先生帮忙。」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把视线移向赫萝。赫萝像小孩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拋著豆子，然后用嘴巴去接。

「你呢？」

这时赫萝正拋起豆子张著嘴，并露出尖牙等著豆子掉下来。

虽然赫萝把视线从豆子移向罗伦斯，但几秒钟后，还是用嘴巴漂亮地接住了豆子。

赫萝轻轻咬著豆子，连同稀释过的葡萄酒喝进肚子里。

「如果汝答应让咱在这世上创造出新的巨狼传说，咱根本没什么好准备的。」

只要知道方向和位置，赫萝不如靠自己的狼脚跑去，也比较安全且迅速。

也没有必要特地去找费隆，询问人类专用的道路状况。

「如果你愿意让我得意洋洋地跟别人炫耀巨狼传说的真相，我就答应你。」

赫萝皱起鼻头，而艾莉莎还是继续吃饭，只在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罗伦斯边说：「真是的。」边叹了口气后看向桌子，桌上摆著摺叠整齐的地图。

「不过，咱留在这里也无聊。」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大家在这之后各自用完早餐，艾莉莎轻咳一声后，开始对著寇尔解释圣经。赫萝开始梳理起尾巴，罗伦斯也决定趁著停留在城镇的时间，好好整理胡子。

去到奇榭后，想必会遇到一些麻烦事，而且在抵达奇榭之前，还得经历一段辛苦的路程。

思及于此，罗伦斯不禁觉得，光是静静待在朝阳笼罩下的中庭水井旁，就显得非常珍贵。

虽说宁静，但隐约可听见远方传来人们活动的吵闹声，这般宁静与身处森林或草原时感受到的寂静不同。

虽然过去罗伦斯独自旅行时，就非常喜欢这股宁静，但自从多了旅伴后，他似乎变得更加爱不释手。

现在就惆怅成这样，以后到底有没有办法独自走下去啊？

罗伦斯自嘲地笑笑后，告诉自己应该会有办法走下去。

罗伦斯必须继续走下去，而且他也告诉过自己好多遍，这次的离别并非永别。

此刻会有不安，纯粹是罗伦斯自己想太多。

「……好了。」

罗伦斯用手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

新的一天即将展开。

原本以为，以佣兵为对象做生意的商店会度过十分悠哉的早晨时光，结果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的确，佣兵是在马车驾座上大声发出鼾声，同时有技巧地坐著睡觉没错，但四周的男子们却是慌张地忙著整理行李。从散发出来的气氛以及说话方式，罗伦斯本以为是男子们是乐师，但后来发现似乎是从出生到现在，只在战场上开过店的商人们。

或许是因为早就不再害怕死亡，男子们显得开朗无比。

「今天还剩下一趟而已。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可能要出十趟、二十趟。」

商人们出发后，店里宛如暴风雨散去般一片安静。

费隆毫不害臊地在一直放在桌上的隔夜酒杯里倒酒，然后这么说。

「有这么多佣兵啊？」

罗伦斯惊讶地询问后，杂货商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毕竟请款单都是寄给远处的领主大人。如果人脉够广，又拥有销售路径，只要左手进货，右手卖出商品，就能够大赚一笔。」

费隆该不会也用了同样手段，为了投机而囤积商品吧？

罗伦斯脑中浮现这般想法，但没有说出口。

不管什么人用了何种方式赚钱，只要世上一切顺利运作，就不会有问题。

「那么，今天你们一家子全到齐，是有什么事吗？」

「弗兰小姐的地图寄来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即使在昏暗的店内，也看得出费隆的表情明亮起来。

「喔！那真是太好了！」

费隆一副就等著罗伦斯递出地图的模样，伸出手来。

然而，罗伦斯没有特地带地图来。

看见沉默气氛降临在费隆的笑脸与罗伦斯之间，赫萝大笑了出来。

「是在一个叫做托尔金的地方。」

「喔，托尔金是个好地方。」

费隆重重地坐上椅子，然后一边拿起羽毛笔，一边答道。

「但有点大就是了。」

在地图上，约伊兹也被画成托尔金地区的一小部分。

不过，只要到了那一带，想必赫萝光靠嗅觉就能够找到约伊兹。

「托尔金有一座小村落。与其说是村落，更像给樵夫或猎人过夜的小屋部落。」

「名字是？」

赫萝问道。

寇尔与艾莉莎原本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眺望著收在书架上的古老羊皮纸束，以及挂起的刀剑。这时，他俩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赫萝。

「那地方没有名字，也不是一个有规模到必须取名字的部落。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说你在托尔金出生？」

赫萝听了，似乎想要回答「是约伊兹」。

然而，赫萝只是动了动嘴角，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管它叫托尔金还是什么名字，那里都只是一大片森林和高山。不过，你就想自己是出生于雄伟的大自然就好了。」

费隆的口吻带著些许轻挑，或许也有鼓励赫萝不要钻牛角尖的意思。

不过，赫萝的表情根本不见丝毫缓和，反而突然变得严肃。

「那里的森林，以及高山，还很丰腴吗？」

赫萝一字一句，像在叮咛似地缓慢问道。

费隆以羽毛笔尖顶著敞开的帐簿，托腮看向赫萝说：

「丰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听说在那里抓得到很大只的鹿。」

「狼呢？」

「狼？」

赫萝直直注视著费隆。

身为知道赫萝真实身分的人，罗伦斯不禁为此刻的沉默感到心惊胆跳。

费隆突然看向天花板，所以罗伦斯几人也追著其视线看去。

「那一带有很多勇猛的狼。」

赫萝吸入一大口气，娇小身躯跟著缓缓膨胀起来。

这时如果批评赫萝的表情像快要哭出来，赫萝肯定会露出尖牙否定。

「据说也有很多佣兵的祖先是狼。若祖先是托尔金的狼，想必会成为战场上的好伙伴吧。」

如果有人不是人类之子，就只能是神之子，不会是动物的后代或转世。

这是教会一再布道的教义，加上艾莉莎也在场，费隆却像闲话家常似地随口说出这句禁语。

费隆丝毫没有要顾及艾莉莎感受的意思。

这名以佣兵为对象做生意的男子，如经过研磨的利刀般，精准地掌握到在场所有人在各自的立场上，会把什么事情看得重要。

「你……」

费隆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下来。

有人出生于北方地区，又从南方来到这里，再加上出生地点不明确的话，其身世不太可能会是什么愉快的故事。或许费隆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会停顿下来。

「总之，你们会去奇榭吧？还是会有几人留在这里？或者是前往托尔金？」

「我们打算去奇榭。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从奇榭到托尔金的路径吗？如果您认为到那边再另外找人问路比较好，那我们会照您的话去做。」

费隆彷佛在说「不需要这么麻烦」似的挥了挥手。

然后，费隆闭上眼睛，并用羽毛笔的羽毛搔了搔下巴说道：

「奇榭与托尔金之间，有一条被称为皮草大道的路。虽然这路名很常见，但在那一带是非常重要的道路，专门用来运送唯一能够换成金钱的皮草。除非积雪真的太深了，否则应该能走才对。在那途中的领地上，八成会遇到一群被称为布伦纳佣兵团的家伙。我来写介绍信好了。万一遇到了什么事情，那些家伙会是很好的同伴，他们的可靠程度绝对超乎想像。」

费隆或许是擅自对赫萝的身世做了想像而感到同情，也可能是为了看弗兰的地图而想要卖人情──八成两者都有吧。虽然罗伦斯这么心想，但也没理由拒绝。

「谢谢您。」

看见赫萝似乎无法顺利找到话语而哑口无言，罗伦斯便代她答谢。

模糊的古老记忆与传说相叠后，终于化为地图。

只要先有了形体，接下来一切就会变得很简单。

通往约伊兹的路线愈来愈清晰了。

罗伦斯彷佛看到赫萝噎著似地，拍了一下赫萝的背。

「那么，另外这两位呢？其中一位是彼努吧？」

费隆拿起羽毛笔指向艾莉莎与寇尔两人。

虽然寇尔表现出忐忑不安的模样，但艾莉莎没有显得慌张。

「不，我是有事找鲁．罗瓦先生。」

艾莉莎挺直背脊，然后以甚至显得冷漠的语调，咬字清晰地答道。

费隆有些惊讶地眨著眼睛。

然后，费隆先咳了一声，跟著以充满戏剧性的口吻这么说：

「只要是那男人做得到的事情，我大概也都做得到。」

「真的吗？那么，我想要写信。」

看见艾莉莎既不惊讶，也没有笑出来，费隆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不过，看见费隆无力地回答一声「喔」，艾莉莎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笑了出来。

艾莉莎似乎懂得以不同于赫萝的方式应付男人。

如果要问谁的方式比较好，恐怕很难定出胜负。

「我这里有纸也有笔。如果你不会写字，要不要我代笔呢？」

「不，不需要这么麻烦。只是，我没有钱。」

听到依旧如此直截了当的发言，费隆再次挺起胸膛。一旦做过一次爱面子的行为后，想要撤回似乎很难。

「管它要纸钱还是什么钱，我都会记在鲁．罗瓦的帐上。你大可放心。」

艾莉莎直直注视著逞强的费隆。

不久，艾莉莎缓缓露出笑容说：「拜托你了。」

鲁．罗瓦正为了准备旅行物资而到处奔走；费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为众人说明。

虽然天花板另一端有堆积如山的物资，但费隆似乎完全没有要分给鲁．罗瓦的意思。

艾莉莎忙著写信时，费隆也开始做起自己的工作，于是罗伦斯三人决定到店外晒太阳。

虽然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但看久了也不会觉得腻。

「一旦找到了，接下来的动作还真是简单。」

不知道是不是贴心地想让罗伦斯与赫萝独处，寇尔在道路对面探头看著鞋子工匠的工作坊。

像寇尔这般年纪的男孩，大多会在某处的工作坊或商行打杂。

一名从外头回来、看似师父的男子方才敲了一下寇尔的头，寇尔慌张地指向罗伦斯两人，看来寇尔似乎被错认是在偷懒的小伙子。

「一旦决定好目的地，接下来只需把脸朝向那个方位，然后交互踏出双脚就行。」

赫萝坐在店前方的石阶上，双肘顶著膝盖，悠哉地托腮眺望著寇尔的背影。或许是因为一直晒太阳，身体也暖了起来，所以赫萝看起来有些想睡的样子。

「单纯且明快。」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闭上眼睛呵呵笑著。

「嗯。也不会迷惘。」

赫萝的侧脸显得爽朗，看起来就像刚刚剥去蛋壳的水煮蛋一样。感觉上，赫萝似乎完全挥去了在脑中缠绕纠结的各种思绪。

这么一来，似乎只有罗伦斯一人还拘泥于要不要一起去约伊兹的问题。

为了掩饰不甘，罗伦斯刻意地叹了口气，然后挺起身子伸懒腰。

「不过，在城镇过得这么悠哉，还真会让人不想旅行。」

罗伦斯一起眼睛仰望天空说道。赫萝也抬起头，微微张开一只眼睛，看向罗伦斯说：

「如果是这样的理由，咱就会认真考虑。」

因为懒得与赫萝斗嘴，罗伦斯耸了耸肩没理会赫萝。

等艾莉莎写完信，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艾莉莎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旦要把思绪整理成文章时，却似乎无法顺利写出来。

艾莉莎的手和脸颊都沾上了墨水，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瘦了一些。

「……另外两位呢？」

「给了他们零钱后，就跑去港口那边了。你也要去吗？」

艾莉莎沉默地摇了摇头。

罗伦斯仔细一想，才想到如果一直住在狭小的村落里，根本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艾莉莎肯定光是要决定怎么称呼艾凡，就花了不少时间。

罗伦斯思考著这些事情，环视屋内一圈后，这回换成他询问艾莉莎说：

「费隆先生呢？」

「我也不知道……我隐约记得写信写到一半时，好像看见他从桌子上站了起来……」

罗伦斯一看，发现应是通往中庭的门呈半开状态，并且尽可能地让昏暗的店内多照射到一些光线。

尽管艾莉莎是一个圣职者，独自留下他人在店内的举动还是太粗心了。

不过，也可能是店内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偷吧。

最顶尖的商人光是靠著「信用」两字，就能够拓展商店的生意。

而且，信用是偷不走的东西。

「如果我们也离开的话，可能不太好喔。」

「……说的也是。可是，那个……」

「嗯？」

罗伦斯反问后，艾莉莎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说：

「我可以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吗？」

罗伦斯笑著目送了艾莉莎的背影。

关门声传来后，昏暗的店内只剩下罗伦斯一人。

罗伦斯坐在椅子上，再次缓缓环视了店内一圈。

店内虽不算狭隘，但也称不上宽敞。虽然没有什么装饰感，但同时也没有浪费空间。店内只摆设著具机能性的桌子、椅子以及书架。明明打扫得很乾净，却不像刻意在强调店内有多么整洁。这里的一切不多也不少，给人非常稳定的感觉。

罗伦斯用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从嘴巴吐出气来。

店内十分安静，可说是一个能够让人安稳工作的理想环境。

不过，如果自己是这间店的老板，或许有必要多装上一扇窗。

为什么呢？因为赫萝喜欢在晒得到阳光的地方梳理毛发。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后，罗伦斯挥了挥手拂去自己的幻想。

这般幻想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浓，反覆幻想了好几次后，也变得愈来愈有具体感。

虽然罗伦斯不觉得自己会有这般幻想不好，但他知道与赫萝一起旅行的这段时间，应该把幻想藏匿起来。

一起开店吧──就算对象不是贤狼，也必须把这句话放在心中。

「奇榭啊。」

罗伦斯喃喃说道，然后笑笑。

既然赫萝都不在乎了，罗伦斯当然没有权利发表各种意见。因为当初已说好由赫萝做出决定，而罗伦斯几人提供协助，并且是以能力所及提供协助。

虽然罗伦斯没去过奇榭，但至少听过有关奇榭的事情。

据说奇榭是一座建造在平缓山丘上、高低起伏略为明显的城镇，拥有非常丰富的自然资源。有时候甚至有人会形容奇榭是一座被森林吞噬的城镇。因此对赫萝或寇尔来说，奇榭或许是一个好地方。

严格说起来，艾莉莎算是出生于视野辽阔的村落，所以或许会觉得奇榭有些偏僻也说不定。

不过，不管艾莉莎会不会觉得偏僻，奇榭似乎都是一个好地方，也让人能够比较安心。

奇榭距离王都恩狄玛不远，想必也会有丰富的酒和食物。

奇榭很适合作为告别之地。

罗伦斯托起腮，并试著说出口：

「很适合作为告别之地。」

对于就是死不了心的自己，罗伦斯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可爱。

为什么赫萝有办法那么乾脆地死心呢？还是说，把一起看见约伊兹当作为旅行的最佳结局一事，真如赫萝所说，是过度感伤的愚蠢想法呢？或者是，只有罗伦斯如此重视对方呢？

罗伦斯在记忆之中看见了赫萝的笑容。

赫萝的笑脸前方有一个罗伦斯不认识的存在。

罗伦斯脑中浮现几乎像在迁怒的想法。这时──

「哟？那位圣女写完信了啊？」

费隆打开敞开一半、通往中庭的门回到店内后，立刻这么说。

「她好像绞尽脑汁了呢。」

「哈哈。这是好事啊。」

因为费隆的语调实在太过乾脆，罗伦斯不禁有些好奇地看向费隆。

这个以佣兵为对象做生意的男子，脸上挂著如少年般的恶作剧表情。

「因为那些习惯写信给重要对象的人，几乎都是些不幸的家伙。不是吗？」

只有确实睁大眼睛看世界的人，才能够说出这样的台词。

罗伦斯用笑容掩饰不甘，然后叹了口气说：

「确实如此。谁都希望把时间拿去陪重要的人。」

费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想必是艾莉莎折起的信纸，费隆拿起信纸迅速用目光扫过一遍。

费隆似乎不是为了阅读内容，而是想要确认墨水乾了没有。

「对了，有件事情让我有些在意。」

费隆一边折起信纸，一边说道。那口吻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与罗伦斯聊到现在一样。

罗伦斯脑中不禁一片混乱。

方才聊了什么话题啊？罗伦斯正试著回想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时，费隆接续说出的话语如针般刺来：

「我跟德林商行联络过。」

之前费隆以「如果被人看见与德林商行一起行动会带来困扰」为由，断然拒绝了鲁‧罗瓦的请求。

那只是拒绝人的藉口吗？

想到这里时，罗伦斯改变了想法。

他心想，如果费隆不是搪塞鲁．罗瓦，而是冒险与德林商行联络的呢？

「结果，中奖了。」

「……中奖？」

依写作方法不同，就算字面上是代表运气的字眼，阅读起来的意思也会有无数变化，这正是语言的奥妙。

从费隆的表情，明显看得出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我们商行是提供物资给佣兵，或从中斡旋。德林商行则是相反。虽然我们这儿的帐簿上没有佣兵要到托尔金地区的记录，但我想那边的帐簿可能会有。」

费隆别无用意地摸著信纸。

「就算突然带著俘虏去到那边，依进货地点不同，也有可能吃到闭门羹。佣兵们会事前告知商行哪些地区可能发生战争。」

「您的意思是？」

罗伦斯感到焦躁地反问道。

或许费隆是在试探罗伦斯会不会感到焦躁也说不定。

费隆露出了像在同情罗伦斯似的眼神。

「托尔金地区恐怕被列入征伐的地区了。」

费隆之所以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或许是觉得只能够趁这个时候说出来。

只要是懂得体贴的人，想必都会尽力不想让赫萝这样的女孩听见不幸的话题。因为罗伦斯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当然不会取笑费隆。

不过，既然费隆只传达给罗伦斯知道，罗伦斯就必须亲自传达给赫萝知道。

只针对这点来说，尽管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想要斥责费隆不负责任。

「我不清楚征伐托尔金地区的目的是什么。毕竟那里有的，只有绵延不断的肥沃森林。那里几乎找不到一个有名字的村落。或者他们是觉得正因为是这样的地区，才适合抓人也说不定。再不然就是……」

费隆的视线看向不知何方，也拉远了视线焦点。

「找到了矿脉。」

赫萝询问过费隆托尔金地区的森林或高山是否丰腴。只要思考这点，加上罗伦斯三人决定勇敢接受鲁‧罗瓦提议的举动，任谁也猜得出来赫萝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罗伦斯感觉到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但他告诉自己这毕竟只是一个可能性。

费隆似乎也抱著相同的想法。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杞人忧天。照德林商行给的讯息，似乎只有一支佣兵团联络过他们，说可能会从托尔金带回俘虏。」

如果是发现了矿脉，想必会是更大规模的征伐行动。实际上，那支佣兵团肯定是打算去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大赚一笔，才会展开战争。

明明知道这样肯定会有人遭遇不幸，罗伦斯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罗伦斯不愿思考这样的表现是否符合教义。

赫萝将独自前往约伊兹，所以罗伦斯希望赫萝能一路平安。

面对自己的利己态度，罗伦斯脸上甚至浮现了有些自虐的笑容。

就在此时──

「说到这个，那支佣兵团的旗帜正巧是狼的图样。」

「狼？」

费隆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说：

「那支佣兵团的名字也很特殊。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一支颇具历史的佣兵团。叫什么名字来著……」

佣兵团的名字宛如不断累积而紧紧附著的尘埃般，好不容易地从费隆口中剥落：

「缪里佣兵团。」

赫萝也在故乡拥有过友人。而罗伦斯不会忘记这些友人的名字。

悠椰、英堤、巴罗；赫萝的友人净是一些发音奇特、像某种暗号似的名字。

赫萝在最后喃喃说出了一个名字：

缪里。

「尽管规模不大，但听说是一支很有纪律的部队。尤其是他们的首领，据说更是手腕了得。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跟我交易过，所以我只知道名字而已。」

听到费隆的说明后，罗伦斯缓缓吸入空气，然后吐出长长一口气。

漫长岁月里，据说带著利牙的存在尽数上了战场，最后终究在某处打败仗，并化为尘土。当中多数存在是在与猎月熊交战时死去，存活下来的存在也因为与人类交战，而一个接著一个死去。这些是在凯尔贝时，从攸葛口中听来的内容。

赫萝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现在之所以找不到居住在约伊兹的狼群踪迹，是因为他们贯彻狼的荣耀而勇赴战场，最后壮烈身亡。

然而，掌控命运的神明并非真的毫无慈悲心，而约伊兹的狼群似乎也并非那么软弱。

一支高举狼的旗帜，并自称是缪里佣兵团的部队，布阵在赫萝的故乡──约伊兹附近。

罗伦斯不认为这纯粹是偶然。如果想得直率一些，那就是赫萝的友人缪里仍活在世上，并且因为听到德堡商行的企图，前往故乡附近严阵以待。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过，对你的那位同伴来说，这可能是令人担忧的情报。要不要让我多收集一些情报？」

听到费隆的提议后，罗伦斯摇了摇头。

名为缪里佣兵团的部队就在约伊兹郊外。传达这件事，想必对赫萝而言胜过千言万语。罗伦斯能够轻易地想像出告诉赫萝这件事实时，赫萝会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传达捷报的传令，永远是受欢迎的工作。

为了让赫萝开心，罗伦斯也想要尽早告诉赫萝这个消息。

但是，不想告诉赫萝的心情也同样强烈。

因为赫萝如果听到缪里的消息，一定会很开心。尽管很开心，赫萝肯定还是会压抑住自己的兴奋心情，与罗伦斯几人一起前往奇榭。然后，与罗伦斯几人分手后，赫萝一定会立刻甩开人类的外表前往约伊兹。

到时候罗伦斯必须目送赫萝的背影远去，也只能够独自坐在马车上想像赫萝在约伊兹与同伴重逢的光景。在那喜悦的光景之中，不会有罗伦斯的影子。

与缪里重逢，并充分沉浸在喜悦之后，赫萝应该会告诉缪里人类如何协助她。如果缪里不讨厌人类，想必也会回答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在这之后，赫萝与缪里会如何发展，罗伦斯连想像都不愿意。

佣兵团不可能以女性的名字命名。

即使缪里与赫萝的关系不可能成为恋人，缪里毕竟还是赫萝的同乡，而且是赫萝甚至死心地以为早已死去的狼同伴。

罗伦斯清楚知道自己在一对巨狼面前，露出轻浮笑容忙著赚小钱的画面，会有多么愚蠢。缪里与赫萝之间，根本没有罗伦斯存在的空间，而罗伦斯也不是乐观到觉得自己会受到欢迎。

罗伦斯突然好想高举双手高喊「万岁」。

罗伦斯只能笑著告诉自己，至少经历过了一趟愉快的旅行。

所以，罗伦斯笑著这么说：

「世上一切真是难以如愿呢。」

费隆直直注视著罗伦斯后，夹杂著叹息声嘀咕：「一点也没错。」

或许是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而消除了一些疲劳，艾莉莎恢复平常那气势汹汹的表情回到店内。因为艾莉莎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说话的人，所以应该没有听到费隆与罗伦斯的对话，但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虽然艾莉莎投来困惑的眼神，但罗伦斯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告解必须发自内心、主动而为。

不过，如果能解开「是否应该把缪里的消息告诉赫萝」这道难题，罗伦斯倒是愿意去问一问神明。

如果赫萝回来后就立刻告诉她，赫萝肯定会满脑子都想著缪里的事情。就算没有这样，也肯定会镇静不下来。

毕竟是赫萝自己提出要前往奇榭，然后在奇榭分手的结论。事到如今，赫萝怎么可能说得出因为缪里佣兵团在约伊兹，所以要独自火速前往约伊兹这种话。

罗伦斯心想，应该等到了奇榭再告诉赫萝，而且是在分手之际说出来最好。

与赫萝相处的时间真的只剩下少许时间而已。

虽然这样的利己想法让罗伦斯感到羞愧不已，但他希望至少在剩下的这段时间，赫萝的注意力能够集中在这次的旅行上。

问题是，罗伦斯有办法隐瞒赫萝到底吗？

应该是没办法吧。

不过，赫萝会刻意挖出罗伦斯所隐瞒的事情吗？思考了这个问题后，罗伦斯不禁觉得答案会是否定的。姑且不说以前会怎样，如果是现在，赫萝就算察觉到罗伦斯隐瞒著什么，想必也会一直保持沉默。

然后，当罗伦斯在离别之际告知缪里的消息，并说出一直隐瞒赫萝的理由后，赫萝肯定会大笑出来。

罗伦斯以符合商人的作风，以最具效果、最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的观点，计画好了一切。

听说打从心底喜欢某人时，虽然转动脑筋的速度会变快，但会变得更加别扭。

虽然这样的经验很有趣，但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

罗伦斯这么想著，一边自嘲地笑笑，一边叹了口气。这时──

「喏！咱们带礼物回来了！」

才发现大门被一鼓作气打开，大嗓门的声音随之传进店内。

因为店内似乎都是一些习惯各自过安静生活的人，使得这般冲击显得特别强烈。

罗伦斯还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什么事，便看见寇尔慢了一步走进来，跟著把装了水的矮桶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随后，气喘吁吁的寇尔就这么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对寇尔的纤细体格来说，那桶子肯定相当重。赫萝没理会罗伦斯的同情心，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挺起胸膛。

「喏！今天的午餐就吃这个。」

不知道什么原因，说话的赫萝也双颊泛红，甚至还流著汗。

罗伦斯心想「到底怎么了」并走近一看后，不禁因为过重的腥臭味而掩住鼻子。

没多久后，罗伦斯也明白了原因。

在寇尔搬来的桶子里，有好几条全黑的鳗鱼游来游去。

「这鳗鱼很大条呗？咱们在港口闲逛时，看见一只大桶子翻倒在地。桶子里的满山鳗鱼，就像煤炭被风使劲吹起似地散落一地。」

因为寇尔倒在地上后，就这么没再站起来，艾莉莎担心地蹲下来照顾寇尔，而一旁的赫萝却是笑容满面。

赫萝全身腥臭味，而且罗伦斯仔细一看后，发现衣袖也湿答答的。

「你们不会是偷回来的吧？」

「大笨驴！对方拜托咱们帮忙抓鳗鱼，所以回礼给咱们。因为咱们最会抓鳗鱼。喏！」

赫萝把话题丢给寇尔后，寇尔投来疲惫的笑脸。

费隆也走了过来，他探头看向桶子后，轻轻惊呼一声。桶子里的鳗鱼确实又大又肥美。

「不过……总之应该先换衣服比较好。」

「嗯？嗯。确实有些弄湿了。那这样，这些东西就交给汝去料理。喏！寇尔小鬼。」

赫萝滔滔不绝地说道，试图让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的寇尔站起来。如果看见寇尔的疲惫模样，相信任谁也会想要阻止赫萝。

然而，实际阻止赫萝的人不是艾莉莎，也不是罗伦斯，而是费隆的笑声。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传来，让人听了甚至感到舒畅。

费隆抬头仰望天花板，然后双手叉腰大笑著。

就是在广场上演戏的演员们，也不会表演费隆这样的笑法。

「真是一群愉快的客人。不用这么麻烦了，就使用我们家的热水吧。而且料理也由我们来负责好了。」

「唔？真的吗？」

「你这样子要是在外头走动，不感冒才怪。我马上去叫小伙子煮热水。至于替换的衣服，这个嘛……」

说著，费隆思考了起来。这时罗伦斯总算插嘴说：

「这点小事不好意思麻烦您，我回去旅馆拿替换的衣服。」

「嗯？喔，那就拜托啦。我就趁这段时间先把鳗鱼处理一下。看来应该会是一顿意外丰盛的午餐呢。」

赫萝在费隆店里借热水梳理，会不会被看见耳朵或尾巴啊？虽然罗伦斯闪过一丝不安，但又觉得赫萝不太可能出这种错。

寇尔在艾莉莎搀扶下站了起来。赫萝牵起寇尔的手，在费隆带路下，愉快地朝向店里面走去。目送这般模样的赫萝走去后，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罗伦斯不禁觉得钻牛角尖的自己愚蠢透顶。

不过，开朗的赫萝转眼间就赶跑了他的沉重思路，就是再闪闪发光的金币，也比不上赫萝的气势。

罗伦斯搔了搔头，然后低头看著在桶子里游泳的鳗鱼，并轻轻笑笑。

「那么，我回旅馆一下。」

艾莉莎一脸担心地目送寇尔走去时，罗伦斯对著她这么说，准备走出店外。

此时罗伦斯会回过头，是因为在听见艾莉莎的回答之前，先听见了脚步声。

「我也要回旅馆。」

啪！鳗鱼在桶子里跳了一下。吃了一惊的艾莉莎像是在闪避污秽生物的模样避开桶子，站到罗伦斯身旁。

或许艾莉莎是不想和鳗鱼共处吧。

「我也去拿备用的衣服借他们。」

听到艾莉莎的话语后，罗伦斯不禁感到纳闷。

虽然没有赫萝高明，但罗伦斯也懂得如何识破人们的谎言。

不过，罗伦斯没有拆穿艾莉莎的谎言，而是点了点头走出店外。

就像每座城镇一样，雷诺斯的所有道路也都有路名。无论大小街道都立著木牌，木牌上也都标示著路名。这条小路虽然狭窄，但地面确实铺上了石块，也立著大大的木牌。

罗伦斯一边走过木牌旁，一边望著木牌时，艾莉莎静静地这么说：

「我想了很多。」

罗伦斯本以为艾莉莎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艾莉莎没有停顿地说下去：

「我帮不上忙吗？」

「咦？」

罗伦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艾莉莎这回看向他，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我帮不上你们的忙吗？」

蜂蜜色眼珠总是发出如此认真的眼神。

「尤其是你。其实你根本不想去奇榭。我说错了吗？」

罗伦斯回望著艾莉莎的大大眼珠，露出淡淡的笑容回答：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议呢。」

虽然罗伦斯早就预料到艾莉莎可能会生气，但艾莉莎的生气态度与预料中的有些不一样。

「应该不会意外吧。」

艾莉莎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路上十分拥挤，如果没有认真看路，很容易会被马车辗过去。

回答艾莉莎之前，罗伦斯先把艾莉莎拉向自己，让根本不在乎行人的马车先通行。

「很意外啊。」

罗伦斯把赫萝拉近自己时，赫萝不是害羞就是会撒娇，但艾莉莎的反应却是两者皆非。

罗伦斯知道如果换成磨粉匠少年艾凡，艾莉莎的反应绝对不同。虽然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身为男人的罗伦斯，还是有一丝丝近似不甘的心情。

「我还欠你们人情。」

看见在旅馆的那场互动后，艾莉莎或许有了很单纯的想法。

赫萝与罗伦斯之所以被迫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是因为无法同时前往两个地方。

既然这样，只要有人代替前往其中一个地方，就能够解决问题；与其说这般想法很单纯又幼稚，不如说是非常符合艾莉莎作风的明快想法。

只是，即使德林商行没有提出附加条件，这个方法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不管再怎么袒护艾莉莎，还是很难说艾莉莎能在做生意上帮到忙。

「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提议，但是……」

罗伦斯面带笑容简短地这么说。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说出拒绝的理由，是因为他是真心地抱著感谢之意，而说出「难能可贵」四字。

艾莉莎与赫萝有过多番唇枪舌战，却没有留下半点嫌隙。

商人只要利害关系一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也愿意合作，但即使是如此没有操守的商人，也很难像艾莉莎这样大公无私。

「这样啊……」

艾莉莎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失望，彷佛在叹息似地说道。

「方便请问你为什么会提议这件事吗？」

罗伦斯知道询问这个问题或许是多此一举。

对忠实于神明教诲的艾莉莎来说，帮助有困难的人想必比任何事情都要理所当然。

不过，商人的直觉让罗伦斯忍不住这么发问。

罗伦斯的耳朵比赫萝更能够敏锐地分辨出对方的话语是否毫无私心。罗伦斯感觉到除了不自私的亲切心之外，应该有其他原因促使艾莉莎提出这般提议。

罗伦斯的猜测果然没错，艾莉莎没有发脾气。

「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受到雷诺斯教会的冷漠对待。」

经过皮草风波后，想必雷诺斯的教会也没有余力应付像艾莉莎这样的无名小卒。

罗伦斯打算出言安慰时，艾莉莎露出感到伤脑筋的表情，简洁地说：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跟我自己很像。」

「很像？」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罗伦斯委实一惊。

艾莉莎点点头，转过头来说道：

「是的，个性很像。明明真心话被看得一清二楚，却又无比认真地说一些场面话。」

圣职者时而会深入人心，为人们排除苦痛，解消人们的不安。艾莉莎露出符合这般圣职者作风的表情。

罗伦斯急忙别开视线。

因为他觉得艾莉莎似乎能够从他眼中看出内心一切想法。

「我也是说了违心之论才离开村子的。所以不觉得这件事情事不关己。」

语毕，艾莉莎也转向前方。

罗伦斯惊讶地看著艾莉莎的侧脸。

「你不是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不是要寻找圣职者服务村落吗？」

「是的。可是……」

艾莉莎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

不过，艾莉莎不是那种会犹豫不决、烦恼个没完的女孩。

「罗伦斯先生。」

艾莉莎看向罗伦斯，并呼唤了罗伦斯的名字。

她露出了连在特列欧村也不曾表现出来过的懦弱表情。

那是想要告解的表情，而此刻的听众只有罗伦斯一人。

身为年长艾莉莎许多的男子，罗伦斯应该表现出其度量。

「其实这种事情应该向神明告解才是。」

面对艾莉莎苦涩的表情，罗伦斯回以笑脸说：

「请放心。我也打算上天堂，所以可以帮你传话。」

以一个小气的商人来说，能够说出这句玩笑话算是表现可嘉。

艾莉莎露出像是看傻了眼，也像是感到困扰的奇妙笑脸。

不过，罗伦斯的玩笑话似乎确实发挥了作用。

艾莉莎面向前方擦了擦脸，并低著头向神明轻轻祷告后，保持姿势说道：

「我会想要找圣职者接掌教会，是因为不想担任这个职务。」

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能惊讶。聆听告解的人只有一项任务，那就是聆听。

罗伦斯先做了一次呼吸，然后静静地说：「然后呢？」

「我虽然身为圣职者，但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艾莉莎抬起头说道，那模样就像符合其年龄的少女般显得柔弱。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平常那倔强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

艾莉莎绝对不曾在他人面前露出过这般表情。

如果有例外，也只有在磨粉匠艾凡身旁时，才可能窥见这般表情。

想到这里后，罗伦斯发现了一件事情。

他发现艾莉莎握著手工雕刻的圣徽。

那想必是艾莉莎离开村落时，很重要的人交给她的雕刻品。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实现愿望。我希望有一天能够与艾凡──」

罗伦斯没有让艾莉莎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话不应该对我说，而应该只对本人说。」

圣职者不能结婚。

然而，只要村落里有教会，就必须有人担任该职务。

就算是一直独力守护村落到现在的艾莉莎，也不愿独力努力终老。

场面话与真心话。

艾莉莎不仅看见罗伦斯与赫萝的互动，还说罗伦斯与她很相像，让罗伦斯难为情地不敢直视艾莉莎。

「不过，如果是基于这样的原因……」

为了保持年长者的威严，罗伦斯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仰望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停顿了好一会儿时间后，艾莉莎也已经完全镇静下来。

「我很开心。知道你有这个心就已经足够了──」

艾莉莎看向罗伦斯，那表情像是在感叹自己的能力不足。

所以，罗伦斯补上一句：

「——商人什么都好说，惟独对借贷特别吹毛求疵。因此，我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

而商人一毛不拔的程度，甚至到了会用借款束缚对方的地步。

罗伦斯犹豫著该不该加上这句话，但后来发现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艾莉莎像是把这些话囫囵吞枣似地点了点头，然后笨拙地露出笑容。

告知中午时刻的不规则钟声响起。直到钟声响了好几次，最后留下余音并消失在冷空中之后，罗伦斯才开口：

「不过，原来从旁人看来，我们的关系这么明显啊。」

艾莉莎抬头仰望罗伦斯，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说：

「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

艾莉莎那模样彷佛在说「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才教人惊讶」，而被艾莉莎批评成这样，罗伦斯也只能露出苦笑。

不过，艾莉莎没有理会罗伦斯的反应，只是咳了一声。

罗伦斯一看，发现艾莉莎像是要掩饰告解后的难为情似地，刻意装出严肃的表情。

「那么，虽然我的能力似乎不足以直接解决问题，但我毕竟是个圣职者。如果有人内心深藏痛苦，我还有这个能力聆听对方的内心话。而且……」

艾莉莎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已经告解过了。」

这真是拙劣的讨价还价。

不过，以个性诚实的艾莉莎来说，想必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而且，艾莉莎方才说的有关艾凡的事情肯定是事实，而看见有人夹在真心话与场面话之间受苦，就会想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对方消除烦恼，想必也是出自真心。

正因为艾莉莎如此多管闲事，才能够使她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圣职者。

「说得也对。」

罗伦斯把双手举高到肩膀的位置，做出投降的动作。

艾莉莎再次咳了一声。

「恕我直言，两位的态度很不自然。」

听到如此直接的话语，罗伦斯也会感到有些烦躁。于是，罗伦斯这么做出回应：

「我是人类，她是狼。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自然。」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艾莉莎倒抽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弃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罗伦斯反问的瞬间──

「相爱的两人为何不能携手同行呢？」

听到艾莉莎这么说，罗伦斯的脾气再好，还是会停下脚步。

当然了，罗伦斯并非因为生气而停下脚步。

罗伦斯感到出乎预料的难为情，而不禁用手遮住半边脸。

「我没办法理解。虽然你方才说她是狼，但父亲留下的书本当中，这样的故事也多到数不清……」

罗伦斯用另一手制止了艾莉莎继续说下去。

他难为情得根本不敢看向艾莉莎。

罗伦斯望向他处，等待著内心的动摇平静下来。

不需要等到赫萝来批评罗伦斯像个少女，罗伦斯也发现了自己的纯情，只是罗伦斯根本没想到自己竟如此纯情。

「……抱歉。」

隔了好一会儿时间后，罗伦斯才总算恢复些许商人风范说话。

罗伦斯的脸颊还有些烫，身体也冒著冷汗。

罗伦斯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诗词之外，「相爱的两人」这句话是如此具有杀伤力。

「可、可是，艾莉莎小姐。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也是不争的事实。如同我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不是光靠携手并行就能够解决的单纯问题。」

就这点来说，赫萝提出要去奇榭的理由可说相当完美。

赫萝提出的理由实在太过合理，如果商人们听了，都会竞相鼓掌叫好。

「如果是这样，为何不努力呢？什么都不努力，就说这种话好吗？你不是──」

「唔……」

罗伦斯也不确定自己吞下了多么粗暴的话语。

不过，他的手牢牢揪著艾莉莎的胸口。

「……抱歉。」

罗伦斯立刻回过神来，并松开手。

艾莉莎没有抚平皱成一团的衣服，而是用利刃般的眼神瞪著罗伦斯。

不过，艾莉莎似乎不是因为罗伦斯的粗鲁行径而生气，而是在生气罗伦斯明明因为听到她的话语而发火，却还是想隐藏真心话。

「我有……试著努力过啊。」

「真的吗？」

听到艾莉莎间不容发地逼问，罗伦斯注视著艾莉莎。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再次发火，是因为发不了火。

「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罗伦斯没理会一副难以置信模样的艾莉莎，径自向前走。

傻眼的艾莉莎快步追了上来。

「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当然想跟那家伙一起前往当初说好的目的地，也就是那家伙的故乡。但是，现状不允许我这么说。而且，只要理性地思考，就会知道要遵从那家伙的意见比较好。为了那家伙好，也为了我好，还有为了寇尔好，都应该这么做。」

如果说这是成熟大人的决定，或许很体面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艾莉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艾莉莎痛苦地低下了头。

罗伦斯当然也希望能与赫萝一起去约伊兹，这甚至是他的愿望。

然而，罗伦斯根本不可能推翻得了赫萝准备好的理由。就算推翻得了，大概也要罗伦斯豁出去地大吵大闹吧，但罗伦斯不认为赫萝会为他的任性感到开心。

只有在确信故事会有美好结局时，才能够放手一搏。

在结局之后，人生还是会继续下去。

赫萝曾经露出疲惫表情笑著这么说：

实际在世上生活后，才知道时间意外地漫长。

若拋开一切后，还想在失去一切的状况下活下去，这样的人生似乎太漫长了。

罗伦斯与艾莉莎沉默不语地走著，最后终于看见了旅馆。旅馆一楼可看见正在吃午餐、装扮看似工匠的男子或旅人，他们的样貌各异，有的人看似开心地在用餐，有的人则不是。

「人生百变」并非是一种形容，而是事实。世上不可能一切顺利，如果不一一妥协，根本不可能走下去。

虽说英雄们都度过无数生死关头，但挑战生死关头的人，并非都能够变成英雄。

其中多数人应该都死在半路上。

罗伦斯是一名旅行商人。旅行商人就是处事小心谨慎，也不会遭人责怪，而罗伦斯也应该这么做。

罗伦斯安静地爬上阶梯。虽然没听见嘎吱声响，但后方传来了小小的脚步声，看来艾莉莎似乎也跟著走回了旅馆。

的确，在旁人眼中，罗伦斯的模样会让人感到心疼，甚至心疼到不忍心丢下罗伦斯一人。

不过，这就是现实。

罗伦斯一边抱著极度自我怜悯的心情，一边在心中这么嘀咕。

然后，罗伦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沉默地笑笑。这时──

「不会发生奇迹吗？」

艾莉莎的简短话语传来。

「不会发生奇迹吗？」

罗伦斯回过头后，艾莉莎又重复了一次。

艾莉莎阶梯爬到一半就停住，并且仰望著在楼梯平台上准备转向的罗伦斯。

「你们在我们村子创造了奇迹，并且解救了我们。创造出奇迹的你们……」

艾莉莎吞下话语，那模样看起来也像同时吞下了泪水。

「如果创造出奇迹的你们，没有因为奇迹而解救，我怎能够向人们宣扬神明的教诲呢？」

蜂蜜色的眼睛虽然像是要贯穿罗伦斯般瞪著他，但目光中不带一丝近似敌意的情绪。

罗伦斯轻轻搔了搔头，并从难受的艾莉莎身上挪开视线。

艾莉莎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神仆。

「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可是──」

「不会，你没有说错。只是我们……至少我不是那种廉正清白的人，没办法每次都因为奇迹而解救。事情就这么简单。」

说罢，罗伦斯走下阶梯，站在艾莉莎面前稍稍弯腰。罗伦斯摸著艾莉莎的衣服，然后抚平方才自己亲手弄乱的皱摺。

艾莉莎没有拨开罗伦斯的手，也没有露出丝毫厌恶，而是一直注视著罗伦斯。

「那家伙的故乡附近，听说有一支名为缪里的佣兵团。」

艾莉莎甚至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的惊讶表情。

即使罗伦斯在最后对照了衣领的左右高度，拍了一下艾莉莎的肩膀，艾莉莎还是动也不动。

「缪里是旅伴在故乡的同伴名字。旅伴以为在好几百年前分手后，对方早就死去。」

罗伦斯转身背对著艾莉莎，所以没看见艾莉莎在这之后的反应。

虽然没看见，但罗伦斯觉得艾莉莎的表情应该没有太大改变。

「我想缪里应该还活著。我还没把这件事情告诉那家伙。我打算在到了奇榭后，要分手时再告诉她。」

「为什么？」

身后只传来简短的话语。

「因为我希望那家伙能够专心面对与我的旅行。佣兵团不会以女性的名字命名。我知道很蠢，但我是在嫉妒。算了，就趁这个机会老实告诉你好了。」

罗伦斯伸手握住门把，在转身面向艾莉莎的瞬间说：

「我甚至还曾经希望缪里死掉算了。很过分吧？」

叹了口气的同时，罗伦斯打开了房门。

罗伦斯恨不得就这么往前踏出一步，然后背著身子关上房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要是奇迹老是发生在我身上，那你才更不该继续向人们传教。」

罗伦斯找出赫萝的换洗衣物，并卸下行李。他心想，与赫萝分手后，赫萝擅自花大钱买下的衣服也必须再换回现金。

艾莉莎晚了一步也走进房间，从破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

「确实是差劲透顶。上天应该会给你惩罚吧。」

艾莉莎直截了当的话语，反而让人听了感到爽快。

嘴角上扬的罗伦斯站起身子，准备迅速离开房间。

他没料到艾莉莎会继续投来话语：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是没办法理解。」

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艾莉莎正在生气。

「我没办法理解你的用情那么深，却坚持用理性应对。这才真的叫做不自然。你应该做出一个抉择。」

「你关心过头了。」

罗伦斯直截了当地说道。

为了表现最低限度的礼貌，罗伦斯刻意露出暧昧的笑容。

「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是我们做出的判断。你没有权力表示意见──就算你是传教者也一样。」

罗伦斯之所以像在找藉口似地在最后补上一句，是因为他确实是在逃避。

罗伦斯知道艾莉莎是出自亲切心，才会表示意见。

但是，不能够因为这样就让她畅所欲言。

「你说的没错。」

艾莉莎停顿下来，并做了一次呼吸后，泪水夺眶而出。

「但是，我很希望能够还你们人情。我实在不觉得你们是已经坦然接受，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至少……」

「我是没办法接受事实。但那家伙似乎不觉得有那么严重。」

只有罗伦斯一人执著于一起去约伊兹这件事。

对赫萝来说，能够一起去当然最好，但在权衡轻重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他的执著也只有这么一丁点重量而已。

虽然艾莉莎毫不害臊地说罗伦斯与赫萝是「相爱的两人」，但是真是假还有待证实。

罗伦斯当然可以抱著挖苦的想法来思考这件事情。正因为如此，所以听到缪里的消息后，罗伦斯才会感到内心动摇。

然而，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艾莉莎依旧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蜂蜜色眼珠如同镶入剑柄的宝石般，发出气势汹汹的光芒。

「既然如此，你不是更应该豁出去才是吗？」

一时之间，罗伦斯听不太懂艾莉莎在说什么。

「我简直像是看到了第二个艾凡。你那优柔寡断的态度让我气到受不了。为什么你不表现得更直率一点呢？为什么你会认为吞下自己的意见是为对方好呢？神明会支持做出正确决定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艾莉莎滔滔不绝地说道，最后甚至因为呼吸急促而晃著肩膀。

这一长串的话语可以说合乎道理，也可以说不知所云。想必艾莉莎自身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艾莉莎八成是把能用来表现情感的话语全说了出来。

只是，罗伦斯明白艾莉莎想表达什么。也清楚知道当中有不少话语是艾莉莎的心声。

最重要的一点是，艾莉莎说罗伦斯明明「把这些事情全压在理性之下」，而他却批评赫萝以理性来行事。

想要表现得有智慧似乎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你说的每件事情都是正确的。」

罗伦斯感到疲惫地说道。

这是没有半点虚假的话语。

「但我只是一个商人。」

「既然是商人，就请你动脑想办法。」

或许艾莉莎也搞不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

尽管如此，艾莉莎还是瞪著罗伦斯，并强势地说：

「请不要祈祷。既然你说你们与神明教诲背道而驰，不够资格让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那就不要祈求，而像个商人动脑想办法。」

世上居然有人会提出如此怪异的请求。

明明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艾莉莎却为了罗伦斯两人的事情动了怒。

「你们商人不是都会用一些破天荒的方法吗？你们不是有很多只能形容是魔法的手段吗？或者……或者如果是手段太卑劣，而让你感到迟疑的话，请你放心。」

艾莉莎挺直背脊，朝向罗伦斯投来笃定的眼神。

「我会保证，你的所为绝对符合神明的教诲。」

此刻罗伦斯应该笑著带过艾莉莎的话语。

如果询问一百名商人，包括只是来凑热闹的对象在内，想必会有一百二十人表示应该遵照赫萝的意见才是正确做法。而这一百二十人想必也会递出酒杯要艾莉莎喝点酒，冷静下来。

然而，艾莉莎的意见十分吸引罗伦斯。

艾莉莎的意思是要罗伦斯去动脑思考。

艾莉莎并非笨蛋。她当然多少明白赫萝的想法才最具合理性。但她是在理解这件事之后，因为不忍看见罗伦斯两人受苦，而提出这样的意见。

既然如此，看在艾莉莎如此认真的份上，他好歹该动动脑才对。而且，艾莉莎也表示不管用了多么卑劣的方法，她都会代为向神明解释。要是先动脑思考过，结果依然走投无路，届时再放弃也不迟。

虽然不可能选择「单纯只是豁出去」的做法，但如果提出能赚钱的方法，或许还有可行性。

而且，他只需针对一点动脑思考。那就是能不前往奇榭，就能针对位于远方城镇、连其内部状况都没掌握到的商行，逼迫对方卖出书籍。

先绑架商行老板的女儿或妻子，然后威胁商行吗？或是设法诅咒呢？或者是雇用佣兵去袭击商行？

想像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让罗伦斯也觉得颇有乐趣。

不过，艾莉莎会错意了，商人并不会魔法。即使是不需要背著沉重现金就能够搬运现金的汇兑体制，也只要整理一下其原理，就会知道汇兑体制绝非什么不可思议的技术。

重点就是，汇兑体制是利用眼睛看不见的信用作为运河，如此简单罢了。

汇兑体制并不是搬运施法后变得透明的现金，当中一定存在著某种原理或原则。

就算反过来利用信用，也只能够偷走现金，而不能够偷走别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后，罗伦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反过来利用信用？

罗伦斯觉得这句话很奇妙，并发觉到自己的脑袋空转了几秒钟。

艾莉莎似乎察觉有异，打算出声说话，但罗伦斯以手势制止了她。

如果没有前往奇榭，就真的买不到书本吗？

罗伦斯觉得应该有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的事情。他觉得雷诺斯似乎处处藏有关键。那关键能够让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一同打开通往约伊兹之路的金色大门。

这股期待让罗伦斯的心脏用力跳动到发疼的地步，抵达雷诺斯后的各种画面一幕接著一幕闪过其脑海。

罗伦斯看向艾莉莎。

凡事都不会感到害怕的艾莉莎，似乎吓了一跳地缩起身子。

罗伦斯相信不是自己多心，才会觉得艾莉莎吓了一跳。

因为罗伦斯知道，只过了短短的几秒钟，他的脸上已重新挂著笑容。

「对了，如果我真的想出堪称奇迹的方法，你要怎么负责呢？」

这肯定是罗伦斯生来第一次说出「你要怎么负责呢」这种话。

罗伦斯不禁佩服起自己没有舌头打结。

「……我、我会祝福你们。」

然而，艾莉莎虽然有些畏缩，却仍是个了不起的圣职者，所以罗伦斯决定先暂时不往自己脸上贴金。

如果没有艾莉莎推一把，罗伦斯一定不会想出这个会让人一笑置之、愚蠢又卑劣的方法。

罗伦斯两人回到费隆的商行后，发现店内不见任何人。

通往中庭的门敞开著，罗伦斯忽然探出头看向中庭后，发现大家正在用木炭生火，并准备搭一座简易炉灶。

「哟？你们回来了啊？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你们可不可以先在里面等？」

不知道是花钱请来，或纯粹是费隆的朋友，一名看似厨师的男子动作熟练地剖著鳗鱼，小伙子们则是在男子四周忙得团团转。

听到费隆的话语后，罗伦斯点了点头，并把头缩回店内。这时，艾莉莎露出不安的神色注视著罗伦斯。

「是你鼓吹我的喔。」

听到罗伦斯以恶作剧的口吻这么说，艾莉莎惊讶地缩起肩膀。

不过，艾莉莎的视线牢牢捕捉著罗伦斯，并且紧闭双唇。

「我很感谢你。让我察觉到自己似乎变得比想像中还要老。」

罗伦斯笑笑后，稍微做了一下深呼吸。

罗伦斯准备走向商店最里面。

「我父亲在信上写著……」

艾莉莎朝向罗伦斯的背影开口。

「他要我『走自己想走的路。』父亲还告诉我，许多书本中尽管有因为妥协而过得差强人意的人生，却几乎没有因为妥协而得到满足的例子。还有……」

艾莉莎紧握住手工雕刻的圣徽，然后也在脸上尽可能地浮现恶作剧的笑容说：

「父亲说有很多即使失败了，却很满足的例子。」

做生意就是不断地累积成功与失败的经验。

「当然。」

罗伦斯在费隆店内的走廊上迈开步伐。

罗伦斯很快就发现走廊上打扫得很乾净，并且每天都会换气。有趣的地方是，商店最里面的走廊明明比较狭窄，天花板也比较矮，却比招揽顾客入内的店铺区域明亮许多。

而光线充足的地方，声音也会特别响亮。

前进不久后，罗伦斯听见了赫萝与寇尔的愉快说话声。

罗伦斯眼前的区域，似乎是把原本设有炉灶的厨房隔开来，前方可看见矮了几层阶梯的泥地板。而赫萝与寇尔散发出腥味的脏衣服，则是摺叠整齐地放在走廊上。

罗伦斯掀开用来做区隔的布块探头一看，发现寇尔正赤裸著身子慌张躲闪，赫萝则拿著提桶朝向寇尔背部泼洒送来的热水。

「接招！纽希拉的热水可是比这个热上一百倍！」

赫萝边泼边胡说八道。

不过，寇尔也毫不认输，他正准备用手上的提桶从大桶子里舀起热水，所以两人可说是半斤八两。

发现罗伦斯出现后，寇尔慌张地把提桶藏在身后。

只有赫萝一人露出彷佛在说「有新猎物出现」似的眼神。

「再玩下去会感冒的。拿去！」

看见两人似乎早就洗好了澡，于是罗伦斯丢出较大条的毛巾。

寇尔用手接住毛巾，赫萝则是用头接住毛巾。

「我把替换的衣服也放在门口了。寇尔，你的替换衣服是向艾莉莎借来的，要记得跟人家道声谢。」

「知、知道了！」

寇尔精神奕奕地答道，随即打了一个喷嚏。

不管是赫萝还是寇尔，两人都是赤裸著身子。寇尔擦拭著身体，快步离开洗澡间拿取衣服。

「你也一样。」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叹了口气，不停抖动尾巴。

「真是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吧？」

赫萝光是抖动尾巴就能够漂亮地甩开水分，但头发就没那么容易了。

赫萝用手抓起头发一拧，水珠立即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咱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哈啾！」

纤细的身躯搭上水嫩的白皙肌肤，在经过水分滋润后，宛如磨得发亮的珠子一样。

不过，赫萝打喷嚏的模样十分滑稽，再加上她的个子娇小，看起来极度孩子气。

罗伦斯一边叹息，一边帮忙赫萝擦拭头发。

「午饭快好了吗？」

「现在正在搭炉灶。可能还要一下子。」

「嗯。咱刚刚在港口听到，最好的料理方式就是涂上树果油拿去烤。」

赫萝那美丽的秀发吸了不少水。

就算粗鲁地拚命擦拭，也擦不乾头发的水分。

「虽然在这种地方洗澡也不差，但还是在纽希拉那样的地方泡澡，再配上被雪冰得透心凉的葡萄酒会更好，汝觉得呢？」

从毛巾底下传来不知足的话语。可能是脚边桶子里的热水已降了不少温度，赫萝看起来有些冷的样子。

「毕竟那一带的人都会这么做，也将之视为商机，所以每样东西都卖得很贵。」

罗伦斯从赫萝头上拿开毛巾，披在赫萝肩上。

赫萝撩起贴在额头上的浏海，嗯了一声。

「喏！接下来擦身体。」

赫萝卖弄风情地把一只手叉在腰上，摆出诱人的姿势仰望罗伦斯。

这时如果移开视线就输了。

罗伦斯俯视带点挑衅的琥珀色眼珠，然后缓缓闭上眼睑。

「赶快擦乾身体，换上衣服。」

看见罗伦斯没有动摇，赫萝不悦地鼓起脸颊，感觉都快听见脸颊膨胀起来的声音。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刻意这么做，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旅行即将结束呢？

不过，和演技高超的赫萝相比，罗伦斯隐藏心事的技术就差多了。

赫萝抬手摸著披在肩上的毛巾，然后总算蹙起一边眉头。

「换上衣服要做什么？」

听到赫萝的询问后，罗伦斯这么回答：

「我想找鲁．罗瓦先生。帮我找吧。」

镇上所有人都为了发横财而囤积物资，而可怜的鲁．罗瓦在这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城镇里，为了寻找物资而四处奔走。

不过，罗伦斯会要求赫萝帮忙找到鲁．罗瓦，当然不是为了向这名可怜男子伸出援手。

赫萝当然也立刻察觉到这点。

赫萝投来警戒的眼神说：

「要做什么？」

滴答。水滴从赫萝身上滴落。

热水已经冷却，四周空气冰冷。

赫萝湿答答的身体急速降温，瞳色比平常更像冰块般冷冽。

「约伊兹附近……」

罗伦斯在就快被赫萝身上的水滴沾湿的距离下，俯视其面容说：

「有一支佣兵团。」

「……什么？」

「听说是叫……缪里佣兵团。」

罗伦斯趁著赫萝感到惊讶时，说出更令人惊讶的话语。

很不可思议地，这么做反而能够让人们的思绪变得极度清晰。

「帮我找鲁．罗瓦先生。我想要立刻跟他见面。」

罗伦斯别开视线，一副「我要说的话就这么多」的模样准备挪开身子，却被赫萝揪住了胸口。这时赫萝的脸上甚至不带一丝愤怒。

「汝打算怎么做？」

「我要向他提议。」

赫萝咧嘴露出尖牙，并从齿缝之间迅速吸入一大口气。

在这口气化为质量爆发之前，罗伦斯用手掌捧住赫萝的左脸颊。

「我不是要反悔。」

罗伦斯弯下腰，让自己平视赫萝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琥珀色的双瞳十分清澈美丽。

「我是个商人。商人不会轻易地打破约定。」

罗伦斯这句话具有双重含意。

罗伦斯挺起身子后，语调平静地接续说：

「不过，我会在情况允许之下变更提议。」

「汝是说……」

赫萝说到一半说不出话来。她像在鼓舞自己似地，用力摇晃一下仍揪在手中的罗伦斯胸口。

「意思是不去那个叫什么奇榭的地方吗？」

「说不定就不去了。」

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出来，但他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事实上，赫萝应该是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赫萝心里八成在想「这个大笨驴又打算做一些傻事了」。

「虽然咱觉得不太可能，但汝该不会是……」

「嗯。我在吃醋。」

罗伦斯以不疾不徐的口吻说道，望向赫萝。

「你问的是缪里吧？」

赫萝露出极度惊愕的表情，彷佛可以听到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还是说缪里是女的？如果是这样，就可以笑著带过这件事情了。」

罗伦斯直直地注视著赫萝后，赫萝先别开了视线。

然后，赫萝缓缓摇了摇头说：

「可是，汝啊。咱跟缪里不是汝想像的那种──」

「不过，我可能会被迫独自在马车上想像你们重逢的画面也说不定。坦白说，我不想要这种结局。」

罗伦斯抓起赫萝纤细的手臂后，发现手臂变得相当冰冷。

罗伦斯取下仍然披在赫萝肩上的毛巾，帮赫萝擦拭脸部到颈部的部位。

「汝，打算怎么做？」

「我会设法在不去奇榭的状况下顺利完成目的。所以，我想要立刻跟鲁．罗瓦先生商量。当然了，应该也能够做好安排，让寇尔或艾莉莎不需要一起前往约伊兹才对。」

罗伦斯拿著毛巾从肩膀往上手臂擦去时，赫萝一脸嫌烦地拨开毛巾说：

「做得到吗？」

──就算说出的答案再怎么精巧，只要有瑕疵，就会把你整得无地自容。

赫萝露出如此犀利的眼神看著罗伦斯。

不知为何，罗伦斯脸上浮现笑容，因而不得不有些自嘲地说：

「我希望做到。因为这是我……」

说到这里，罗伦斯明白了脸上浮现笑容的原因。

「因为这是我身为商人能够豁出去的极限。」

赫萝像是喝到苦水似地垂下头，用厌烦的脸色仰望罗伦斯。

她似乎觉得我这个笨蛋真是没救了。

果然，赫萝开口说：

「大笨驴。」

这回罗伦斯直率地露出笑容，然后点了点头说：

「如果事情没能顺利进行，我就死心。这是真心话。」

赫萝能够识破人类的谎言。

罗伦斯像是要用眼神确认似地看向赫萝后，赫萝不禁更压低下巴并发出呻吟声。

明明决定拋开一切豁出去，怎么还能够表现得如此乾脆？

赫萝狐疑地注视著罗伦斯。

罗伦斯咳了一声，说：

「你不觉得我也变成熟了吗？」

一路来，就算被殴打、被踹，甚至不惜丢出自己的财产和性命，罗伦斯也要保护赫萝，并追著赫萝不肯松手。

倘若因此而有所成长，那就表示这趟旅行还不错。

赫萝这回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生气，而是连「极度惊愕」都不足以形容的神情。

看见罗伦斯的笑脸后，赫萝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无力地垂下头。

赫萝的模样，也像是立刻想要把脸埋进眼前的罗伦斯胸膛里似地。

「真是大笨驴。」

赫萝静静地说道，然后叹了口气。

捡起拨开的毛巾后，赫萝粗鲁地擦拭身体，再次说：

「真是一头大笨驴！」

当大笨驴也无所谓。

罗伦斯一边望著赫萝粗鲁地擦拭身体，一边用轻松的心情这么想。

艾莉莎说的没错，豁出去后，心情竟然能够变得如此轻松。

赫萝跨出水桶，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走过石板地，把毛巾丢向罗伦斯。

或许是因为刚刚洗过澡的缘故，赫萝的尾巴高高膨起。

「是要找那个肉包子呗？」

「嗯。」

「真是的……午餐前一定要赶回来！」

赫萝说著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声。

严格说起来，鲁．罗瓦应该与动物非常相近。

这么说不是指外表，而是指鲁．罗瓦的锐利直觉。

这名正在商行卸货场与人交涉的书商，听到罗伦斯的脚步声而回过头。

而且，卸货场绝非安静的场所，而是一个充斥著怒吼声、马嘶声，以及人们交谈声等各种声音的吵闹场所。

「您的表情很可怕呢。」

鲁．罗瓦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但脸上不见一丝微笑。

「您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鲁．罗瓦的语调之所以还算友善，八成是看见站在罗伦斯后方的赫萝。

如果赫萝没有一起出现，这名书商说不定会把罗伦斯看成无法信任的敌人。

「如果您是要采买物资，我这边采买了很多。」

鲁．罗瓦巧妙地皱著右半边的脸。

然后，鲁．罗瓦回头看向后方，冷冷地说：「还是不用麻烦了。」商行的人员似乎原本就不太愿意接受强人所难的采买，所以只是挥了挥手而已。

「您身边带著女性又露出这种表情，小心会失去其他商人的信任喔。」

与罗伦斯擦过身时，鲁．罗瓦这么说。

罗伦斯耸了耸肩，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说：「这我已经有过经验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呢？该不会是突然害怕起来了吧？」

在讲求信用的世界里，中途改变心意是最要不得的。

与中途改变心意比起来，失败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

「那么，是什么事呢？」

「我有急事必须处理，所以不能前往奇榭。」

罗伦斯与鲁．罗瓦并肩走出商行，朝向人烟希罕的方向走去。

原本并行的三人，不知不觉变成罗伦斯与鲁．罗瓦走在一起，而赫萝停下脚步与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后，才跟了上来。

「您是认真的吗？」

「旅伴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

鲁．罗瓦闭上嘴巴瞪著罗伦斯。

不过，鲁．罗瓦的表情显得困惑。这是因为他掌握不到罗伦斯的想法。

「您别跟我开玩笑了。这笔交易我可是看好会有千枚银币以上的利益。」

鲁．罗瓦的表现就像佣兵为了鼓舞自己，而引以为傲地说「我曾与熊打斗过，还打死了熊」一样。

不过，罗伦斯并非因为这件事情而笑了出来。

而是因为在罗伦斯心中，如此巨额的交易与丑陋的嫉妒心竟然有著一样的分量，所以让罗伦斯感到好笑。

「抱歉。不过，我没打算放弃已签过合约的这笔交易。」

鲁．罗瓦又大又圆的脸，终于整个扭曲变形起来。

罗伦斯轻轻咳了一声，冰冷空气因而刮进了口腔。

「奇榭的那家商行，应该是与德林商行有进行特别交易的大型商行吧？」

除非是大顾客，否则德林商行应该不可能接受全指定要褐色肌肤女孩的交易。

尽管因为掌握不到罗伦斯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有所戒心，鲁．罗瓦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家商行应该会常态性地与多家商行进行巨额交易，我想这样的猜测应该没错吧？」

「……应该是吧。可是，那又怎样呢？」

鲁．罗瓦焦躁了起来。

不过，罗伦斯不愿意跳过顺序做说明。

罗伦斯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后，说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或许我能够在不离开雷诺斯之下，帮助您采买商品。」

书商停下脚步，并直直注视著罗伦斯。

那模样像是在发出沉默的宣言──宣言自己会针对罗伦斯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全神贯注地动脑思考。

看见鲁．罗瓦突然停下脚步，罗伦斯也撇著头伫足。

因为正好面向太阳，所以罗伦斯眯起眼睛说：

「就是利用汇兑。」

「汇兑？要怎么利用？汇兑只是一个方便搬运现金的手段啊。」

罗伦斯越过鲁．罗瓦的庞大身躯，看向百无聊赖的赫萝。

「利用汇兑骚扰对方。」

罗伦斯面向前方走了出去。虽然明显看得出鲁．罗瓦感到困惑，但罗伦斯有自信鲁．罗瓦一定会跟上来。

而当鲁．罗瓦跟上来时，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刻。

「罗伦斯先生。我不懂您的意思。」

俗话说，连猫也会被好奇心害死。

一旦知情，就无法不参与其中。

就算那方法有多么卑鄙也一样。

罗伦斯回头看向鲁．罗瓦。

「我们要让多家商行同时直接发行汇兑证书，寄给奇榭那家商行。」

「咦？」

「而且是金额高达几十枚金币的证书。不，或许应该要一百枚或两百枚。」

罗伦斯自觉顺利在脸上浮现笑容。

毕竟罗伦斯说出的方法，是具有压倒性财力优势的人才办得到的强势举动。

「所有商行都以不同名义，同时发行汇兑证书。这么一来，那家商行一开始应该只会觉得事情很偶然，而不疑有他地兑换现金。不过，等到现金库存开始见底，那家商行就会开始觉得奇怪。不过，当察觉到事有蹊跷时，已经太迟了。等到商行用光现金箱里的现金，兑换商会嗅出气氛不对，然后哄抬兑换手续费。陷入窘境的商行会怎么样呢？就在商行手忙脚乱的时候，汇兑证书还是会一张接著一张送来。而且，这些汇兑证书当中也会包含一般交易对象的证书才对。就在商行分不清楚哪些是骚扰他们的证书，哪些又是不能招惹的对象所发行的证书之中，如果是一家大规模的商行，肯定还是会有顾客或交易对象陆续上门。拜托你们采买这个商品、请支付约定好的款项……商行将陷入一片混乱。」

身材圆滚滚的鲁．罗瓦，拥有彷佛经过搓揉再撒上粉似的柔软肌肤。

这柔软的肌肤此刻如岩盐般惨白僵硬。

「您就在这时候前往商行，然后这么说：『贵商行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要不要我来接手处理汇兑证书呢？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当然了，鲁．罗瓦到时接手的全是德林商行所发行的汇兑证书，所以事实上鲁．罗瓦不需要准备现金。

事情如果进展到这一步，已经等于有了结论。

剩下的就要看鲁．罗瓦的胆量与才学如何了。

「这时就跟对方说『对了，贵商行好像收藏了一本书喔』……」

「没错。」

罗伦斯像个在推销商品的谄媚商人，露出大大的笑容。

鲁．罗瓦像是看到什么奇景似地，注视著满面笑容的罗伦斯。

彷佛在说「真亏你想得出这种就是商人也会觉得卑劣至极的方法」。

不过，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当然了，这个方法也会有问题点。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德林商行会答应吗？」

鲁．罗瓦会这么发问，当然不是指德林商行会担心失去信用。届时德林商行将提供现金给多家雷诺斯的大型商行，然后要求各商行发行汇兑证书。这个时候，德林商行的名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题点在于，为了发行汇兑证书，必须有大量现金。

「应该会答应吧。毕竟雷诺斯的现金价值上涨。」

「啊！」

鲁．罗瓦顿时恍然大悟。

德林商行应该能够利用汇率行情，从这次交易大捞一笔才对。

「只要雷诺斯与奇榭的货币行情不同，就有从中获益的可能性。而且，很幸运地，雷诺斯的货币行情肯定比奇榭强势。要不要我计算给您听呢？」

啪！鲁．罗瓦用手拍打了自己的额头。

他看似痛苦地呻吟，同时露出冷静的眼神思考著。

如果罗伦斯提出的这个计画，而德林商行也表示愿意接受，就等于确保了书本的购入手段。

在前往奇榭的路上，不需要烦恼应该如何采买书本，也不需思考对方有没有什么习性或弱点能够让采买顺利进行；若是一直烦恼下去，最后将会因为不稳定的未来带来的不安，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要是远离城镇、孑然一身的商人，都绝对不会小看这种痛苦。事实上，鲁．罗瓦来到雷诺斯后，就踢到铁板而必须重新拟定销售圣经的计画。这类事情很容易发生，也能够事先预知。

若能事先掌握必胜的方法，就能带来无限的安心。

鲁．罗瓦表现得像个寻求忏悔的信徒般望向罗伦斯。

「您是……认真的吗？」

鲁．罗瓦上钩了。

罗伦斯简短地说：

「当然。」

书商无力地垂下了头。

罗伦斯三人就这么直接前往了德林商行。

如果要告知计画变更，当然是愈早愈好。

不过，想要让快速前进中的马车向右转时，将会对身体造成不少的负担。

罗伦斯当然也预想到这点，所以绝对没有低估此举的风险。

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才会也带著赫萝再次前往德林商行。

这么做，是为了让德林商行看见一度为了借钱而把赫萝当成抵押品，在那之后却不惜舍弃金钱、赎回赫萝的罗伦斯的决心。

再次到访德林商行时，四位老板似乎正在召开定期会议。

罗伦斯三人被带到房间后，这回看见四位老板一起出来迎接。

已经来到这里，就不能回头。罗伦斯不希望自己无法全力以赴而感到后悔。

这回鲁．罗瓦没有上场，而是由罗伦斯负责说明。罗伦斯说明了利用汇兑的强势采买方法，以及对罗伦斯而言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罗伦斯不前往奇榭的提案。

说明完毕后，不消说其他三位老板，埃林基当然也是不动声色。

不仅如此，埃林基还保持把双手放在桌上的姿势，语调平静地这么说：

「那么，就照这个路线进行好了。」

反倒是提出提案的罗伦斯这一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罗伦斯忍不住反问说：

「可以吗？」

埃林基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彷佛在说「是您主动提议的吧？」

「不，当然了，是我们这边主动提出提案，而且如果贵商行愿意答应，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那个，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贵商行答应……」

「您指的事情，是您本人不想前往奇榭吧？」

不久前费隆才来询问过，现在又看见赫萝出现在这里。

就算反应迟钝的人，也清楚知道是怎么回事。

埃林基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是罗伦斯先生主动提出这个方法，那会跟我们当初谈好的条件几乎一致。另外，既然几位主动提出这样的提案，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我们也考虑过这个方法。」

「什……」

罗伦斯惊讶地抬起头，但吃惊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鲁．罗瓦也是一脸愕然。

「不过，我们最终做出的结论是，一个正常人的头脑应该不会想到这种终极的整人方法。而且，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来向我们提议。我们更不可能主动提议，因为这样几位或许会起疑心也说不定。」

罗伦斯不太确定埃林基是不是在捉弄人。

不过，见埃林基扬起嘴角露出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后，罗伦斯猜想埃林基说的应该是实话。

「几位累积的岁数与经验之多，恐怕不会想出或做出这种既鲁莽，又不懂瞻前顾后的事情，不是吗？」

听到埃林基的话语后，与罗伦斯坐在同一边的人当中，只有赫萝笑了出来。

奴隶商人朝向赫萝露出可掬的微笑。

「男人能够青春永驻的方法没几种。您会做出带旁边这位一起前来的判断，可说相当了不起。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挖苦您。」

埃林基直视著罗伦斯。

罗伦斯不知该怎么回答。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明白自己应该直率地接受埃林基的话语。

「我看见您同伴的那一刻，就大概猜出您的来意了。俗话说，两人三脚。形容得真好。」

听到埃林基的话语后，另一位老板补充一句说：「但我们是四个人就是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就是埃林基等如此强大的商人，似乎也无法长途跋涉。

「我们已经了解您的提案内容了。关于细节部分，方便交给我们处理吗？」

听到埃林基带有十足事务性的说法，罗伦斯与鲁．罗瓦不约而同地立刻同意。

如果没有交给埃林基他们处理，恐怕很难掌握到商行之间的联系，也难以准备现金。而且，利用如此恶劣的手段后，就算顺利采买到书本，也难以带出城镇。

包含这方面的安排，罗伦斯与鲁．罗瓦把一切琐碎事项全委托给了德林商行处理。

取而代之地，罗伦斯与鲁．罗瓦必须扮起黑脸。

埃林基几人明明想到相同方法却没有提案，想必就是因为考虑到这点。

「我想这应该会是一次美好的交易。不过，有些同情被当成箭靶的商行就是了。」

埃林基似乎是真的感到同情的样子，这让罗伦斯无言以对。

越过桌面与埃林基几人握手后，合约也正式做了变更。

对埃林基他们而言，握手是在缔结合约前进行的动作。

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因为他们的生意与费隆他们的世界比较相近，才会有这样的习惯。

「那么，就请上天保佑我们成功吧。」

双方就在这句话下结束了会面。

鲁．罗瓦看向罗伦斯，并露出僵硬的笑容。

鲁．罗瓦那模样就像在说「没想到我们真的这么做了」。

罗伦斯也很想表达与鲁．罗瓦同样的感想。既然罗伦斯决定不前往奇榭，就代表这次交易必须由鲁．罗瓦担纲坏人的角色。

罗伦斯必须针对这点支付酬劳。

「关于我们约定好的手续费。」

走出房间来到一片安静、彷佛声音全被吞噬了似的走廊上后，罗伦斯搭腔说道。

「不、不，请您现在先别说这个。」

「那么，晚点再讨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鲁．罗瓦稍微观察了一下四周。

埃林基几人还没走出来，似乎还在房间里讨论事情。

四周只看见一名相貌聪颖的少年，保持按住房门的姿势站在隔了一小段距离的位置。

「可是……」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再来讨论这件事情也还来得及吧。」

说罢，鲁．罗瓦露出坏心眼的表情仰望罗伦斯。

「的确，我将负责扮演坏人的角色。不过，也有可能很轻易地就攻陷对方。如果是这样的状况，而我却没有支付这笔大生意的手续费，会让我很过意不去。而且，虽然我不是要学费隆先生，但最重要的一点是……」

鲁．罗瓦露出笑容。

露出笑容后，鲁．罗瓦宛如回到少年时光般，绽放著天真无邪的丰采。

「我希望借您人情。您真的是旅行商人吗？我实在不太相信。」

每天过著就像老是在捡掉在地上的零钱似的生活时，罗伦斯多么渴望听到他人这么说，但讽刺的是，罗伦斯却是在有了比金钱更重要的存在后，才经常被人这样夸奖。

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罗伦斯的心情，赫萝站在稍微隔开距离的位置。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后，回答：

「以一个旅行商人来说，我完全不合格。所以，您的说法并没有错。」

鲁．罗瓦愉快地露出笑容，但赫萝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可能是因为罗伦斯又驳回赫萝的提案，赫萝才会板著脸。而且，罗伦斯还是因为嫉妒赫萝的故乡同伴，基于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理由，才驳回提案。

不过，赫萝的模样也不像在生气，或许说赫萝是打从心底感到惊愕比较正确。如果询问赫萝这样的答案正不正确，肯定会得到恼羞成怒的一拳。

「不过，罗伦斯先生。您真的不用在意。我这个人啊，一旦看见对方摆臭脸，就忍不住会用笑脸去逼迫对方接受。」

听到鲁．罗瓦的话语后，赫萝在兜帽底下偷笑著，让罗伦斯觉得很不甘心。

在费隆的商行遇到鲁．罗瓦时，鲁．罗瓦正是实践了这般做法。

鲁．罗瓦会拿针去刺对方的良心，然后企图让事情朝向如其所愿的方向进展。

「所以，这次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状况。猎物愈大，就会愈有成就感。」

艾莉莎对于鲁．罗瓦的评价也是正确的。

正因为鲁．罗瓦的欲望强烈，所以能够信任。

罗伦斯点了点头，回答：「期待看见您的活跃表现。」

第十四卷 终幕

费隆的商行里已经烤好一大堆肥滋滋的鳗鱼等著我们回去。

罗伦斯这么告诉鲁．罗瓦后，鲁．罗瓦表现出比赫萝更开心的模样，提议：

「既然这样，就要买很多烈酒才行。这条河川抓到的鳗鱼，搭配烈酒来吃最美味了。而且，我们也要庆祝签订……应该说要庆祝变更成功。」

听到鲁．罗瓦的玩笑话，罗伦斯露出苦笑。

「费隆先生他们也在，应该找一家店买足够的酒给大家喝。」

「啊，我来买好了。相对地，希望您能够分一些货给我。」

鲁．罗瓦可能已经放弃在雷诺斯采买旅行物资了。

虽然没打算作为交换条件，但既然鲁．罗瓦都开口这么说了，罗伦斯决定接受其好意。

「那么，可以麻烦您去买酒吗？」

「包在我身上。两位请先回去吧，但要记得叮咛大家，在我回去之前都别开动喔。」

留下这段话后，鲁．罗瓦消失在人群之中。

鲁．罗瓦一离开，就连站在如此喧闹的街上，也会觉得突然安静下来。

虽不知道以「具有存在感」来形容鲁．罗瓦恰不恰当，但他确实是一个聒噪的人物。

罗伦斯两人很有默契地踏出脚步后，赫萝忽然这么说：

「现在所有麻烦事都解决了吶。」

虽然听到充满挖苦意味的话语，罗伦斯却是没有一丝厌烦。

因为罗伦斯觉得「麻烦事」这字眼，确实很适合形容这一连串的事情。

「这是商人的铁则。踏上旅途前，必须尽可能地减轻身上的负担。」

「哼。」

赫萝用鼻子发出声音，并露出有些不快的表情。

尽管如此，当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时，赫萝还是没有将他甩开。

或许赫萝是在做最低限度的反抗，强调自己仍对罗伦斯决定豁出去的举动感到不解。

罗伦斯仰望著从雷诺斯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教会尖塔，并且在心中找藉口：「总之，这都是得到神明允许的行为。」

这时，赫萝指向旁边的岔路。

「那是捷径呗？而且，咱快被人群挤得头晕了。」

罗伦斯也抱有同感。

虽然人们会因为天气冷而喝酒来暖和身体，但如果喝过量也会觉得不舒服。

稍微偏离人群，走进小巷子的那一刻，立刻感觉到有别于德林商行的寂静，让罗伦斯甚至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些许。

赫萝似乎也感同身受，像在叹息似地轻轻吐了口气。

小巷子尽管狭窄，却打扫得很乾净，感觉舒服极了。

这条小路就像虽然节俭，却让人知足的朴实生活一样。

对于像在大街上进行的大笔生意，罗伦斯虽不敢说没有兴趣，但想必不会再强求这种追著钱跑的生活。他会与赫萝前往约伊兹，并在看过赫萝与缪里远超乎他所想像的平凡重逢后，就会将暂时结束与赫萝的旅行。

在那之后，想必罗伦斯会重回行商路。

然后，如同赫萝开玩笑说「希望一个回忆能够笑上五十年」一样，罗伦斯觉得自己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

这些回忆，足以让罗伦斯期待根本不知道何时可能发生的重逢。

到时候应该不会有遗憾。至少心中会留下「自己已尽了全力」的满足感。

罗伦斯想到这里时──

「喏，汝啊。」

赫萝若无其事地说道。

「嗯？」

罗伦斯应声后，赫萝在兜帽底下露出感到有些困扰的表情。

「咱有点事情想问汝。」

赫萝会想问什么事情呢？

罗伦斯抱著纯粹的好奇心，反问：「什么事？」

「嗯。汝为什么……那么拘泥于要一起去约伊兹？」

赫萝的脸上彷佛写著「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事实上，赫萝确实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而罗伦斯自身也是在听到赫萝的询问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呃、嗯，汝啊，别露出这种表情。咱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汝又不是笨蛋，汝的头脑应该很灵光才对。明明这样，汝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接受咱的提案？听到汝说是在嫉妒缪里时，咱差点就相信了，但是……那只是后来才出现的理由呗？汝在提到缪里之前，就很想跟咱一起去约伊兹。咱想不通汝这么坚持的理由……」

赫萝难得被罗伦斯的气势压倒，说到最后甚至结巴起来。

罗伦斯心想，自己的表情八成足以让赫萝有这般反应。

罗伦斯急忙用手抚摸自己的脸，试图让表情恢复正常。

「有那么奇怪吗？」

罗伦斯当然不是指他的表情。

而赫萝想必也知道这点。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迟疑了一会儿后，才别过脸去点了点头说：

「嗯。」

「……」

罗伦斯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心想，此刻的心情应该最接近失望吧。

罗伦斯以为自己豁出去后，尽管会生些闷气，赫萝还是会感到开心。

没想到此刻却落得这般糗样。

罗伦斯的内心突然变得空空如也。他在惊愕之余，也产生一股不知所措、近似死心的茫然感。身体好轻，彷佛瘦到只剩下皮包骨似地，甚至连徐风吹袭也挡不住。

「难道不奇怪吗？汝啊，咱不是说过好几遍了吗？就算现在分别，也不是今生永别。喏，咱说的没错呗？」

能够与像赫萝这样的美丽女孩手牵手走在狭窄小巷子里，又听到这般话语，罗伦斯肯定是个幸福的男人。

但是，罗伦斯还是无法接受这般事实，而斜著身子看著赫萝。

罗伦斯当然明白这并非今生永别。对旅行商人而言，分开个一年或两年非常理所当然，而罗伦斯也不是不能忍受。

罗伦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对象是赫萝时，会无法忍受分别。

因为真的太喜欢赫萝了吗？还是因为罗伦斯是人类，而赫萝是狼呢？

罗伦斯想得到的净是这些原因，但这些根本都是确认再三的事实。

他找不到话语回答赫萝。

所以，赫萝先开了口：

「咱在想，其实这时候应该是咱要生气才对。因为这代表著汝不信任咱，不是吗？」

赫萝说的没错。

罗伦斯喜欢赫萝，也相信赫萝应该也喜欢他。

罗伦斯希望自己能够相信赫萝喜欢他。

但是，像是受到艾莉莎指责时也一样，罗伦斯就是无法全盘相信。

罗伦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因为商人总会对人们、对商品抱有疑心，才会无法掏心掏肺地信赖他人吗？

「虽然咱不想这么说，但就是说咱觉得受伤，也不会有人责怪咱呗……咱根本没说过分开后就这么不再见面。咱如不把话全说出来，汝就不会懂吗？」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惊讶地盯著赫萝。

「怎、怎么著？」

「你刚刚说什么？」

如不把话全说出来，汝就不会懂吗？

罗伦斯觉得这句话里似乎藏著重大秘密。

到底是什么重大秘密呢？

只知道是一个非常重要且深入骨髓，不动如山的秘密。

罗伦斯陷入了长考。

在安静的小巷子里，罗伦斯与赫萝手牵著手，他比思考能够不前往奇榭的方法时更认真地思考著。

赫萝也一边观察罗伦斯的反应，一边皱著眉头思考著。

「啊！」「啊！」

两人的声音会这么重叠在一起，应该不是偶然。

「汝啊，该不会……」

「呜……不是。」

赫萝惊讶地看著罗伦斯，罗伦斯掩住嘴巴别过脸去。

不可能有这种蠢事吧？

罗伦斯对著自己这么说，但他想得到的也只有这个可能性。

然后，一旦认为是这个可能性后，就觉得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天气明明如此寒冷，罗伦斯却觉得脸颊像照著大火般灼热。

赫萝投来了更灼热的视线。

「嗯……原来如此吶。」

罗伦斯许久不曾听到赫萝这般像在打量人，然后思考如何宰割对方的说话方式。

罗伦斯像个小孩子一样吓得缩起身子。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升起一股胜过恐惧的好奇心，而忍不住转头看向赫萝。

赫萝端正的五官之中，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发出异样闪亮的光芒。

「哎，咱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也会这样。嗯……」

罗伦斯感觉都快听见了赫萝舔舌头的声音。

他放弃挣扎地闭上眼睛。

第一次来到雷诺斯时，面对赫萝打算结束旅行的要求，罗伦斯牵起她的手这么说：

──我喜欢你──

那么，听到这句话后，赫萝说了什么吗？甚至应该问，赫萝给了答覆吗？

「呵，汝真是大笨驴吶。」

赫萝以毫不掩饰坏心眼的语调说道。

若手持传说中的长枪，就连对手是恐怖的巨龙，也能一击杀之，罗伦斯做好被这般长枪刺穿胸口的准备。

就在这个瞬间──

「哼。」

轻轻传来一声像是觉得受不了的叹息声。

然后，赫萝钻进了闭著眼睛准备接招的罗伦斯怀里。

「汝以为咱会捉弄汝吗？」

「……咦？」

罗伦斯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赫萝，下一秒钟──

「大笨驴。」

因为罗伦斯缩著身子，所以赫萝一伸直背脊，便拉近了两人的身高差距。

虽然很丢脸，但罗伦斯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

当罗伦斯察觉时，已看见赫萝难为情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真是的，若没得到答覆，就无法接受事实吗？汝要不是商人，咱早就咬断汝的喉咙了。」

赫萝在缩起身子的罗伦斯底下，这么说，然后还鼓起脸颊。

「说起来，不是汝自己鼓吹咱的吗？而汝现在却落得这副德性！汝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鼓吹咱？」

「？」

罗伦斯傻傻地看向赫萝后，赫萝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微微颤动起脸颊。

「汝该不会真的只是要咱不客气地跟那个死脑筋抢寇尔小鬼呗？汝说那些话当真只有这个意思吗？」

还会有其他意思吗？

罗伦斯回望著赫萝发出红光的眼睛，用呈现半瘫痪状态的头脑思考。

「喔……原来是这样啊……」

「汝这个大笨驴……」

赫萝露出感到不满，又有些像是想哭的表情仰望罗伦斯。

不需要表现得像贤狼。这是罗伦斯以自己的方式，打从心底说出的话语。

如果赫萝将这句话朝最好的方向解释，就代表著罗伦斯愿意接受赫萝所有不符合贤狼作风的举止。

而最不符合贤狼作风的举止会是什么呢？

不用说也知道答案。

尽管觉得丢脸，但就是在分开后，赫萝也想再见到罗伦斯，也为了这件事情思考了很多。

看见赫萝因为寇尔被人抢走，所以迁怒于罗伦斯，罗伦斯当然会觉得赫萝难得做出这般甚至令人发笑的举止。这是因为罗伦斯只看见事情的表面，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赫萝不开心、甚至迁怒于人的真正原因是，眼见旅行就快结束，自己却无法挥去恋恋不舍的想法。

「汝真是不懂朝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事情吶。」

这是为了避免抱著期待、为了不让自己怀抱梦想。

也是为了在得不到手或失去时，能够尽量减轻伤痛。

如果说这是旅行商人的本性，或许很冠冕堂皇。

但事实上，这也不过是胆小的表现而已。

「尤其是在思考关于咱的事情时。」

赫萝鼓起脸颊，用力拉扯罗伦斯的耳朵，让罗伦斯的身体更往下弯。

被赫萝捉弄到这般程度，罗伦斯再怎么好脾气，也会想反驳几句：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唔？」

虽然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罗伦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

那是攸葛从凯尔贝寄来地图时，同时寄来的信件。

「其实，我本来没有打算让你看这封信。」

说出这般开场白后，罗伦斯仍是被赫萝拉著耳朵，从信封里取出信纸打开。

篇幅占了将近两张纸的信纸上，可看见让人无法从攸葛体型做联想的纤细字体。

赫萝一副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拉住罗伦斯耳朵的模样，被信纸吸引了目光。

第一张信纸上，在开头的部分写著：

──关于我们这些非人存在如何混在人类之中，并居住于城镇做生意的方法──

「你根本也没必要感到焦躁。我会像个笨蛋一样期待这种事情发生，这点……」

你早就预料到了吧？

罗伦斯想要这么说，但没能够把话说完。

赫萝还是拉著罗伦斯的耳朵、依然呆呆地注视著信件；但，如水晶融化般的泪水此时从右眼夺眶而出。

赫萝这般无声无息的动作，让所有时间都静止了。

赫萝回头看向罗伦斯，露出破涕为笑的表情说道：

「咱就说过最讨厌汝了。」

赫萝咧嘴露出尖牙的无敌模样，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用画框框起来。

「咱本来不想说的。」

这时，赫萝把罗伦斯的耳朵更拉近自己，开了口：

「不过，咱……最喜欢汝这个大笨驴了。」

在这瞬间，不管是奇榭还是约伊兹，不管是缪里还是寇尔，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光是听到这么一句话，圣经里的所有文字都不再具有意义。

罗伦斯曾在空白合约书上大大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赫萝。

罗伦斯希望得到的，是填满赫萝字迹的合约书。

「……真是的。虽然几百年来，咱在村落麦田里看过无数成双成对的雄性与雌性，但就是在那村落，也找不到像汝这样愚蠢的雄──」

罗伦斯没让赫萝继续说下去。

他保持缩起身子、耳朵被拉住的姿势，紧紧抱住了赫萝。

虽然表现出有些吃惊的模样，但赫萝把头倚在罗伦斯的肩上，然后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哎，汝打算把寇尔小鬼两人交给肉包子，是呗？汝为咱安排了最后一趟的两人之旅。既然已经圆满解决了事情，喏！」

赫萝张开双手抱住罗伦斯，并轻轻拍了一下罗伦斯的背部后，接续说：

「赶快回到店里吃饭呗？」

说罢，赫萝打算从罗伦斯身上挪开，但罗伦斯没有放松手臂的力量。

「唔，汝啊……呵。别闹了。」

赫萝一边笑笑，一边还是表现出有些嫌烦的模样说道，然后打算推开罗伦斯的胸膛。

或许是刚洗好澡的关系，赫萝每动一下，就会散发出如春雨止歇时的气息。

那是赫萝香甜的芳香气息。

罗伦斯轻轻吻了赫萝的颈部。

「别闹了，汝啊，还不快住手……」

赫萝的语调变得急躁。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不肯松开手臂。

这里是狭窄的小巷子，也已经听不到大街上的喧闹声。

在这里也看不见从雷诺斯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教会尖塔。

也就是说，就连神明也没在注意小巷子里的动静。

「嗯？汝啊？别、别闹了。汝该不会……」

如果要比力气，罗伦斯不可能输给赫萝。

罗伦斯更加使力抱紧赫萝，并将赫萝压在墙壁上，然后──

「喂！大庭……广众之下……」

赫萝认真地使力推著罗伦斯。

「汝这个大笨……」

后来，罗伦斯根本没听见最后一个「驴」字。

抵达费隆的商行后，店内已是一片空荡荡，只听见中庭传来愉快的声音。

大家似乎已经吃起了午餐。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一起穿过通往中庭的门后，先是看见艾莉莎与寇尔瞪大了眼睛，而费隆慢了一步发现，鲁．罗瓦则是喷出嘴里的啤酒。

然而，赫萝完全不在意大家的反应，还笑盈盈地牵著罗伦斯的手。

微妙的沉默气氛降临。这时，费隆口中喊著：「唉呀，鳗鱼快没了。」快步走回店内。鲁．罗瓦也搭腔：「我也来帮忙好了。」

看完两个大人的举动后，寇尔准备向罗伦斯搭话，但艾莉莎将他拉回了店内。

现场只剩下罗伦斯与赫萝两人。

「大伙儿是怎么了？」

赫萝挂著笑脸，并显得刻意地说道。

然而，罗伦斯没有开口。罗伦斯并非无言以对，而是脸颊疼痛得张不了口。

在受到赫萝那一击后，有好一段时间罗伦斯的五感感受不到声音及光线，甚至完全失去了平衡感。

「哦，鳗鱼看起来烤得很熟了。」

鳗鱼在炉灶上方冒著油发出滋滋声响，正好烤得恰到好处。

赫萝一发现小刀和盘子，立刻勤快地为罗伦斯切下一块鳗鱼。那也就算了，赫萝最后还一副彷佛在说「嘴巴张开，啊～」似的模样送到罗伦斯嘴边。

罗伦斯板著脸没有张开嘴巴。

因为罗伦斯希望至少能够让赫萝知道他不是难为情，而是脸颊痛得张不开嘴。

「汝是觉得咱亲手喂的食物吃不得吗？」

听到赫萝的冷言冷语后，罗伦斯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张开了嘴。张开嘴后，罗伦斯痛得差点弯下腰。

另一方的赫萝却依旧是笑容满面。

罗伦斯忍著痛，用力张开险些闭起来的嘴巴。

鳗鱼确实又香又好吃。

不过，有些部位因为烤过头而有些烤焦，吃起来带有淡淡苦味。

罗伦斯嚼著鳗鱼，愣愣地望向天空。

赫萝就在身旁一边怕烫地不停呼呼吹气，一边津津有味地大啖鳗鱼。

教会尖塔就在视线前方。

罗伦斯彷佛看见神明在屋顶上托著腮，静静地俯视著此地。

完

第十四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十四集。时间过得很快，我出道至今已经整整四年了。我怎么记得不久前好像才在后记写过已出道整整三年……真是岁月如梭啊！

相信这本作品出版时，应该已经早就迎接新年了，但我写这篇后记时仍是十二月。所以，我想要稍微回顾一下这一年。我发现……今年似乎玩遍许多地方。我去了香港（那次是去工作！），冬天去了北海道滑雪，夏天去了北海道观光，也去了冲绳和京都。也考到了潜水执照！

虽然去了这么多地方，但我出道以来今年第一次一年出了四本作品，所以比起蜷曲在家，该玩乐的时候果然还是要大玩特玩。

所以呢，明年也要玩个尽兴！这就是我明年的目标。不过，这一切也有可能是我会错意，而相信「只要玩乐就能够加快原稿进度」这种迷信罢了……

不过，当这本作品出版时，我也已迈入出道第五年，感觉上似乎要踏上另一段里程。但愿我能够好好努力去开始或完成一些事物。

话说回来，随著出道年数增加，我的实际年龄也在增加。前阵子──还有在那更前一个月，我还参加了大学同学的喜宴。参加喜宴后，我才极度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顺道一提，我不但没有半套西装，也不知道要怎么打领带。总之，后来我急急忙忙地跑去百货公司买了西装，也上网查怎么打领带。相较之下，属于社会人组的同学们穿起西装来就又帅又挺。不过，听说社会人组当中，还有每月都会收到红色炸弹的勇士（？），所以我在想，他们能够表现得那么从容不迫，也有可能是训练出来的。如果每月都收到红色炸弹，光是红包就是一大笔支出呢。

对了，我看过有关中世纪欧洲的书后，发现当时有很多婚礼习俗都办得很随性，举例来说……哎呀，不能再说下去了，不然大家以后会少了很多乐趣！

写著写著，不知不觉中已经填满了篇幅。

这本作品应该也会是新的里程碑。

那么，我们下次见啰！

支仓冻砂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序幕

台版 转自 SOSG小说组

录入：watashi101 哦☆卖糕的 凌水柒月 angelgamer ℡(零の忆希_

校对：watashi101 哦☆卖糕的 凌水柒月 angelgamer ℡(零の忆希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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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watashi101

离别是很干脆的。

罗伦斯综观自己的经验，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再怎么懊恼不已，离别这个动作也会在一瞬间结束。离别就像准备拔出刺在身上的箭一样，如果因为害怕拔箭而拖拖拉拉，反而会更加危险。这时候应该屏住气，一鼓作气地拔出来。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言自明。

话虽如此，罗伦斯还是没办法洒脱地面对。而且，只有把旅行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的旅行商人——说起来应该是被送行的那一方，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穿过城墙的盘查处后，寇尔等人依依不舍地回望，接着踏上了街道。目送寇尔等人远去时，罗伦斯思考着这些事情。可能是罗伦斯很少有机会站在送行者的立场，才会忽然想到这些。

也可能是因为赫萝就站在罗伦斯身旁，对着寇尔轻轻挥手，还浮现了一路走来首次露出的表情——赫萝脸上明明浮现淡淡笑意，神情中却有种像是死了心的感觉。

罗伦斯察觉到那是目送过无数人，也厌倦送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这时，赫萝停下挥手的动作，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将双臂伸向天空。

「那么，去喝点酒呗。」

赫萝没有特别对着谁，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想要挖苦罗伦斯时，赫萝经常会这么做，而感到寂寞时亦然。

罗伦斯两人之所以决定把寇尔托给书商鲁‧罗瓦，让寇尔与艾莉莎同行，是基于现实考虑。

然后，赫萝展露了「既然有现实性的理由，身为贤狼，就该做出合理判断」的态度，做起送走寇尔的准备。

虽然一些具体的处置——比方说想取得联系时应该寄信到何处，或是遇到困难时应该向谁求救之类的事项，都是由罗伦斯负责告知，但与寇尔之间的互动，则是由赫萝出面。

为了买一双鞋子，好换掉寇尔那双随时可能断裂的草鞋时，赫萝也一直陪着寇尔挑选鞋子。

赫萝还不忘尽情发挥狼的才能，细心地鉴定皮革好坏，让工匠都看傻了眼。

昨晚赫萝也是与寇尔一起入睡。然而与其说一起睡，赫萝更像在抱布偶似地紧紧抱住寇尔睡觉。因为赫萝就像小孩子一样体温偏高，还有着毛发蓬松的尾巴，所以对寇尔来说，似乎有些太热了。隔天早上起床时，寇尔还出了一身汗。或许寇尔是作了被赫萝吃掉的恶梦也说不定。

旅途中，人们会因为小小的理由而一起旅行好一阵子，也经常会因为同样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分别，而寇尔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不过，寇尔的小小身躯里还藏着许多大人听了会嘲笑的野心。

所以，罗伦斯明白寇尔希望与两人一起行动，以确认故乡是否安然的想法，也明白寇尔希望在万一遇到危险时，自己能够帮得上忙。但是，罗伦斯认为踏上旅途的人，应该朝向自己的目的迈进。这是罗伦斯能够抬头挺胸、大声说出来的少数想法之一。

在不见任何人的行商路线上独自旅行时，时而会陷入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不过，每当看见交叉路口出现时，又会深刻体会到世界非常宽敞、复杂，且充满变化。

因此，旅行的目的非常地重要。

旅行的目的会化为不让自己在这复杂世上走错路的路标，也会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与下一刻随时可能分离的某人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罗伦斯与赫萝的旅行也有一个目的。

这就是所谓的旅行，而旅行一定会有结束的时候。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第一幕

虽然空气又干又冷，但洒在身上的阳光非常地温暖。

总之，此刻是披着棉被享受温暖的绝佳气候。

如果再让摇篮一样的马车晃个几下，肯定会编织出一首动听的摇篮曲。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无精打采地叹气。因为他既不能披着棉被，也不能倒头大睡。

鹿皮做成的手套十分暖和，羊毛编织成的盖脚毯，质料虽厚却相当轻。马儿似乎是吃了好饲料之故，精神奕奕地摆动着蓝尾巴；而且，路面相当平整且容易行走。若是在以前独自行商的时候，这堪称无可挑剔的完美路况，但很遗憾地，这次并非罗伦斯一人之旅。

罗伦斯有一位同伴。距离罗伦斯目前驾着马车前进的地点好一段路程的遥远南方，有一座帕斯罗村，而这位同伴从帕斯罗村就一直与罗伦斯一同旅行。同伴是掌控麦子丰收好几百年，也是被村民视为神明崇拜的存在，其真实模样是一只能够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同伴平时化身为人类，并且拥有十来岁少女的外表，外貌相当姣好。她亚麻色的头发如贵族般又长又细柔，如果要说有美中不足之处，顶多就是身材太瘦了点。

而这位同伴——赫萝，此刻正在马车货台上裹着棉被，悠哉地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从赫萝发出「噗」或「咕」的声音听来，似乎是在呼吸声与鼾声的边界上游走。

由于赫萝坚持自己不会打鼾，所以应该是呼吸声吧。

在雷诺斯城时，罗伦斯与赫萝险些在就快抵达约伊兹之际分手，最后罗伦斯再三思索，总算是找到了其他方案，避开了这样的可能性。

这件事情与一本禁书有关。这本禁书记载了如今被埋葬于深处、据说能够高效率地采掘矿山的技术。

开发矿山，就是挖掘山脉，投入大量药石提炼金属，并为了生火而砍伐整片森林。这么做会使得水源受到污染，山壁裸露在外，最后演变成只见荒地延伸的惨状。赫萝原本住在被称为约伊兹的北方森林深处，对这样的她来说，能够助长矿山开发的技术万一公诸于世，可是不容小觑的大事。如果这技术落入罗伦斯两人接下来准备前往、专门从事矿山生意的商行手中，那更是只能够用一场恶梦来形容。

因此，在雷诺斯时，罗伦斯才会与书商鲁‧罗瓦一同为此事奔走。

道路左侧有一条乐耶夫河，而罗伦斯两人的目的地，就是位于河川上游的雷斯可。一手掌控雷斯可的德堡商行，是世上屈指可数的大矿物商，长年来独占了屈指可数的大矿山地带。德堡商行似乎打算在北方地区引发大规模战争，其目的谣传是为了征服北方地区，也谣传是为了更进一步开发矿山。

与赫萝相遇以来，罗伦斯尽管身为旅行商人，却不断被卷入金额高达几千枚，甚至几万枚崔尼银币的夸张交易。罗伦斯已深刻体会到这些交易有多么可怕，也亲身体验过在大量货币面前，人们的性命有多么廉价。

尽管如此，罗伦斯两人还是驾着马车准备前往雷斯可。这是因为听说有一支佣兵团的名字和赫萝故乡同伴相同，而这支佣兵团目前留驻在雷斯可。

与罗伦斯初相遇时，这个同伴的名字，时而会让赫萝因为在夜里梦见其身影而哭泣。

因为已经拿到画有通往约伊兹路线的地图，所以罗伦斯两人也可选择先前往约伊兹。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决定先前往雷斯可。因为佣兵团就如彩霞，是一种不知何时会消失在世上的集团，所以既然知道了其下落，就应该先去相见。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件非常令人挂心的事情。那就是以赫萝故乡同伴之名命名的佣兵团，与正在集中武力、打着某种如意算盘的德堡商行有所关联。光是试着想象德堡商行的打算，担忧就跟着一涌而出。万一错身而过，别说是想置身其中，就连想得知来龙去脉都很困难。在帕斯罗村度过的几百年时间，让赫萝学会了这样的道理。

因此，两人决定先绕道拜访雷斯可。不过，虽然两人一路走来也经常绕道前往各地，但这次的绕道似乎太充满紧张感了。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与寇尔道别并正式做起前往雷斯可的准备时，赫萝就变得不多话，也经常关在旅馆房间里。

虽然罗伦斯试图让她打起精神，却一再碰了钉子。

说起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罗伦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不过，最大的原因并不在此。

「啊啾！」

轻轻一道喷嚏声传来，跟着听见「唔……」的呻吟。

不管多么微弱的声音，都逃不过赫萝的耳朵；就算已经沉沉睡去，赫萝也会像身经百战的佣兵一样，立刻察觉敌人的踪影。但除非有其必要，否则赫萝大部分的时间，几乎都表现得像一只被宠坏的小狗。

此刻也一样。赫萝似乎是在打呵欠，抱住棉被，还缩起身子不停微微颤动。

如果打算睡回笼觉，赫萝会就这么不动，但她此时翻了身，看来似乎有想要起床的意思。赫萝慢吞吞地动来动去一阵子后，不出所料地从被窝当中探出了头。

「水。」

这位公主顶着一张因为刚起床而肿胀的脸，喃喃说道。罗伦斯见状，立刻像个男仆一样，奉上装了水的皮袋。

「这般景色……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吗？」

罗伦斯听说这一带地区都是一片平地，所以行程上毫无阻碍。如果要说会遇上问题，那就是由于雷斯可位于通往在北方延伸开来的山脉入口，所以极可能遇上下雪。不过，因为今年的雪量很少，就算碰到下雪，想必也不会造成麻烦。

「啊，嗯嗯。」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回答得有些含糊，绝不是因为期待自己的答案具有正确性；也不是因为他伸手接过水袋时，看见把手肘倚在驾座后方的边缘上，悠哉眺望着景色的赫萝，而为此分神。

而是因为罗伦斯回过头时，看见赫萝面无表情，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所致。

事实上，这几天罗伦斯一直无法掌握赫萝内心的想法。他甚至判断不出赫萝有没有在生气。

在雷诺斯遭到赫萝狠狠一击的记忆仍历历在目。对一个男人来说，当时在那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所发生的事情，肯定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不过，罗伦斯真的很在乎赫萝，而且片刻也不愿意离开赫萝身边。更何况赫萝也说过，她的想法与罗伦斯差不多。罗伦斯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太得意忘形，也有些冲昏了头。但是，赫萝当时的反应真的让罗伦斯很开心。或许是身为旅行商人所致，在得到确实的答复后，也让罗伦斯消除了所有因为得不到答复而无法信任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更让罗伦斯无法接受赫萝的态度。

既然已经知道彼此的心意，为什么那时候还会遭到赫萝拒绝呢？

如果有人经过，凭赫萝的耳力一定会发现，最早提到「如果同样是人类模样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的人，也是赫萝。两人当时甚至没有吵架。

明明没有任何不合逻辑的地方，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而赫萝在给了罗伦斯重重一记后，却是心情极佳。

罗伦斯完全无法理解赫萝的用意，甚至觉得恐怖。罗伦斯因此掌握不到与赫萝间的距离感，赫萝也变得像戴上假面具似的，不再露出带有感情的表情。

就算是现在这个瞬间，罗伦斯也隐约感觉到赫萝在眺望景色的同时，不知为何散发出不悦的氛围。

罗伦斯完全是无计可施。

「到城镇要花上几天来着？」

由于脑中一片混沌，罗伦斯这次回答得慢了些。

「咦？呃、喔，大概要六天左右吧。」

到雷斯可的路途上不会遇到村落或城镇。事实上，赫萝保持人类模样时，体力也会变得和普通女孩一样。所以，对赫萝来说，想必会是一趟稍嫌漫长的行程。

赫萝没有叹息，而是不耐地吐出舌头。因为四周只是绵延不断的平原，所以罗伦斯也不是无法理解赫萝吐舌头的心情。

「那城镇热闹吗？」

对赫萝来说，这比什么事情都重要。如果是个热闹的城镇，就能够享用佳肴和美酒。如果是个朴实的村落，三餐不过是旅行的延续罢了。

由于此行可能会碰上掌控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而罗伦斯从以前就非常在意这家商行，所以对罗伦斯来说，能把雷斯可调查得愈详尽愈好。

然而，不知道怎么搞的，当罗伦斯正式调查起城镇状况时，却处处碰壁。因为实际去过雷斯可的人很少，所以罗伦斯没能够打听到城镇的详细状况。

和佣兵做生意的杂货商费隆，尽管因为其职业使然而掌握得到什么地方的佣兵去了何处，却无法连佣兵们前往的城镇状况都确实掌握。他顶多只能够提供「听说很热闹」的情报而已。最后罗伦斯在城镇里四处奔波，好不容易才向几名旅人，以及在河川上南北穿梭的船夫们打听到相关情报。罗伦斯一直反复听到的内容也是「雷斯可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大型城镇」。那么，是怎么样一个热闹法呢？虽然罗伦斯想要这么继续打听，但很遗憾地，船夫们的工作是负责搬运货物，不像罗伦斯的工作是必须仔细观察城镇的状况。就连在雷诺斯经营生意的人们，也表示雷斯可是一个搞不太清楚在做什么的城镇。

这可能是因为德堡商行的行商方针，就是只在北方地区完成所有日常用品的交易。而且，德堡商行主要是以贵金属类商品的生意为主，那并不是会卖给一般市井商人的商品，其生意规模也不小。

这么一来，与外地的交易自然会愈变愈少，而且对一般城镇的居民来说，搭马车要花上长达六、七天时间才能够抵达的地方，就宛如世界尽头般遥不可及。

让罗伦斯感到在意的一点是，拜访过雷斯可的人们都异口同声地夸奖雷斯可。

愈是强权又冷酷的国王，城镇居民愈会因为害怕过了头，而赞美国王。

为了攻下北地，德堡商行甚至打算买下如赫萝般古老存在的遗骨，而雷斯可是这般强势商行建立王国的城镇，就是有隐情也不足为奇。

「我听说是很热闹！不过……或许是指在北方地区之中，算是很热闹的意思吧。」

不过，罗伦斯慎重地做了回答。

或许是看不惯罗伦斯的小心翼翼，赫萝高高扬起一边眉毛，一脸怀疑地反问：

「什么意思？」

「如果到了雷斯可，就会完全超出普罗亚尼的领域。」

罗伦斯说到这里之所以停顿下来，并不是要赫萝靠着这句话去理解一切的意思，而是因为罗伦斯伸手去拿放在他正后方的麻袋。

「你不是看过这些了吗？」

麻袋里装了十四只塞满货币的小袋子。在旅馆觉得太无聊时，赫萝会拿出货币端详，或是用手指弹起货币玩耍。

「我到兑换商那里换钱后，才知道光是主要流通的货币就有这么多种类。北方地区的权力切割比这一带分得更细。所以没办法继续只靠着这枚货币搞定一切。」

罗伦斯从荷包里拿出无论去到哪个城镇，大多能够使用的崔尼银币给赫萝看。

「如果货币的种类太多，有时候对方会不愿意接受没见过的货币，兑换也比较费工夫。也就是说，做起生意来会很辛苦。然后，做生意很辛苦就代表着商人的人数很少——这意味着客人很少，也意味着娱乐很少。人们经常会说货币的种类愈多，造成头痛的原因就愈多；我兑换来的那些货币当中，也有好几种是我不曾看过的货币，根本搞不太清楚兑换商有没有以正确行情兑换给我。与其被接踵而来的不安折磨，不如到其他地方做生意大家应该都会这样想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同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一类的对话，罗伦斯也能够保持冷静地面对。

因为金钱话题不参杂情感，所以谈起话来也自在些。

「嗯，互动单纯一些，的确比较好呗。」

赫萝冷漠地说道，然后慢吞吞地钻进了被窝底下。

虽然觉得赫萝话中有话，但罗伦斯不敢随便打草惊蛇。

罗伦斯再次面向前方，然后无意识地摸了摸被赫萝用力甩了好几次巴掌的脸颊。

离开雷诺斯后，有好一段时间，罗伦斯与赫萝之间还是有着疙瘩。

这样的状况一直到了第四天后，才好不容易恢复原本的互动模样。

不过，两人并没有特地交谈过，也没有把问题解决。

纯粹是因为在旅途疲累之余，开始觉得没必要计较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第四天的傍晚时分，赫萝不知道打算看什么而与罗伦斯视线相交时，表情不悦地叹了口气。

罗伦斯猜想，赫萝八成只是觉得继续意气用事下去很麻烦而已。至少赫萝应该知道，罗伦斯能够主动开口说些什么的可能性极度渺茫。

赫萝做出了符合贤狼作风的贤明判断。

所以，用餐时虽然感觉得到仍有些疙瘩存在，但赫萝难得主动开口要求吃更多肉。罗伦斯帮赫萝盛了大量的肉后，赫萝虽然面有菜色，耳朵却看似开心地微微颤动着。

不过，赫萝似乎也是因为有所意图，才会主动让步。

当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会儿，彼此之间的不自然感觉开始散去时，赫萝在随着风儿强度时而飘来雪花之中，静静切入了话题。

罗伦斯露出看见野兔慢慢走近而不敢惊动野兔似的模样，静静回答：

「缪里……佣兵团的情报？」

「……嗯。」

赫萝一边用力咬着木汤匙，一边注视着火堆答道。

赫萝肯定很早就想了解这件事情，但因为与罗伦斯之间的关系产生变化，所以迟迟没有开口询问。

罗伦斯咳了一声后，尽力保持平常的态度回答：

「几乎收集不到什么情报。」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已。

「听说他们的成员最多也只有四十名左右，所以以佣兵团来说，算是规模比较小的。我问过德林商行，德林商行说他们似乎计划在约伊兹近郊驻扎。听说与缪里佣兵团的历史相较，团长算是非常年轻。还有，他们的旗帜图样据说是对着天空吼叫的狼。」

「嗯。」

赫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咬着加在粥里面的鸡肉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一次，赫萝并不是在古老书籍、或是快被遗忘的传说之中听到故乡同伴的名字。而是看得见，也触摸得到，以活生生人们的名字存在。

比起期待感，赫萝或许有更多不安或担心。

赫鏣之所以迟迟没有提出这侗话题，说不定是受到这方面的影响较大，而不是因为与罗伦斯之间的距离感拉远。

罗伦斯当然希望能传达更多情报给赫萝知道，但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不过，身为一个旅伴，有责任让易于陷入沉默的用餐气氛变得热闹。

罗伦斯将硬得有如软骨的鸡肉咬碎吞下后，开口说：

「对了，还有啊。」

「嗯？」

低头看着碗的赫萝抬起头来，一副有些期待的模样看向罗伦斯。

「团长似乎的确是个优秀而勇猛的人。」

如果是以自己故乡的同伴名字来取名的人物，任谁都会希望这个人物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不过，就算不是赫萝，也听得出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拍马屁话语。

虽然赫萝还是露出微笑表达感谢之意，但还是看得出苦笑的成分居多。

所以，罗伦斯立刻这么补上一句：

「至于相貌……好像跟我差不多好看，不对，似乎是我略胜一筹。」

罗伦斯做作地抚摸下巴说道。事实上，罗伦斯这么说并非完全在说谎，而是德林商行的埃林基开玩笑地说过这样的话。

赫萝停下吃饭的手，再度看向罗伦斯。那表情仿佛在说「汝这只大笨驴突然说这什么话」。

不过，当惊讶神情逐渐淡去后，赫萝的耳朵和尾巴看似有些开心地摆动着。看见牺牲色相的罗伦斯，赫萝别开视线好一会儿时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赫萝深深叹了口气，并同时搔了搔耳根，然后一副疲惫的模样笑笑说：

「哼。严格说起来缪里是属于那种呆呆的长相，这点汝大可不必担心。」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赫萝做出了响应，但仍然只是隔空交火罢了。

讨好行动失败了吗？

罗伦斯在强装的笑脸底下开始感到不安时，赫萝接续说：

「汝觉得咱会是那种看外表选对象的人吗？」

赫萝愿意有所互动了。

罗伦斯立刻回答：

「这是一定的吧。」

「如果是这样，咱根本不会选汝，咱会选寇尔小鬼。」

赫萝冷淡地一边喝粥，一边说道。不过，赫萝还打算继续说下去。

「要不然……嗯，有一次在不知道哪个城镇，不是有个小毛头疯狂爱上咱吗？」

「……你是说阿玛堤啊……」

「嗯，就是他。咱会选他。」

因为赫萝是针对如此明显的玩笑话做出回应，所以罗伦斯很难掌握赫萝真正的想法。

不过，罗伦斯认为赫萝应该多少带点认真的成分。就是回顾起自己的记忆，罗伦斯也很少有过因为容貌而受到夸奖的经验。

罗伦斯刚当上旅行商人时很穷，几乎是穿着一身破布在做生意。那时候尽管罗伦斯的外表看起来脏兮兮，生意对象却愿意信任他的人格，把工作托付给他，而这也是让他最开心的事情。也是这样的生意对象，最能够让罗伦斯奋起想要响应对方的期待，并回报对方的信赖。

所以，赫萝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很开心。

而且，做生意的基本就是，当对方的举动让己方开心时，就该礼尚往来。

「我会选你也不是看外表？」

赫萝看向罗伦斯，莞尔一笑。

赫萝这拒绝接受发言的态度，让罗伦斯闭上了嘴巴。

「大家向来只会说咱很可爱。」

的确，如果光是看外表，赫萝的确是挂着如天使般的笑脸。

不过，罗伦斯不是这样的意思。赫萝不可能没察觉到罗伦斯想传达的意思，所以想必是刻意说出这种话。

尽管觉得赫萝太狡猾，但因为许久没看见赫萝做出如此符合其作风的举动，罗伦斯不禁开心地说：「您说的是。」

虽然赫萝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看似愉快地露出微笑，并轻轻发出「呵」的一声。

「不过，真的有可能在叫什么雷斯可的城镇见到面吗？」

在罗伦斯趁着天色还亮，利用取来的河水清洗着餐具时，赫萝静静地说道。因为生了火，所以此刻就算眯起眼睛，也看不见流动的河水。不过，在这瞬间，河里的河水确实仍潺潺流动着。

人们心中有好几条像这样的河川。

如果贤者见到这样的河川，会在落水之前，先架起桥梁。

「如果在雷斯可见不到面，就会多一个寻找他们的乐趣。」

因为罗伦斯必须重回行商路线，所以所剩时间可说少之又少。如果在雷斯可没能够见到面，前往约伊兹途中又没能够见到面的话，罗伦斯根本没时间重新展开寻找缪里佣兵团之旅。

赫萝当然也明白。尽管如此，罗伦斯的话语似乎还是让赫萝耳根子发痒。赫萝缩起脖子，一边用棒子从火堆里挖出烧得滚烫的石头，一边笑着说：

「嗯，乐趣愈多愈好。」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应该是见得到面啦。」

赫萝以符合贤狼的作风，表现出通达事理的态度。罗伦斯在这时立刻接续说道。

赫萝先是愣了一下，跟着一副为自己上了当而感到懊恼的模样露出笑容。

至于取代怀炉的热石头，赫萝也净是挑走一些大颗的石头。

「咱气得跑到其他地方去时，汝最好也敢夸口说去寻找咱是个乐趣。」

赫萝挥去热石头上的灰，然后放进用三层麻布缝制、缝隙间塞了棉花的袋子里，最后用力绑紧袋口。

看见赫萝那动作，罗伦斯觉得好像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了似的，不禁僵住了笑脸。

不过，罗伦斯当然不愿意就这样竖起白旗。

「一定能够感受到很多乐趣吧，毕竟到时候你可能会饿着肚子哭泣。」

虽然耳朵抽动了一下，但赫萝当然不会莽撞到因为这样就生气。

就在两人互相意气用事，并发出「呵呵呵」、「哈哈哈」的笑声之中，夜也愈来愈深了。

马车货台上，两人把装进热石头的袋子抱在怀里，背对着彼此睡觉。

不过，因为两人背贴着背，所以连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到。

当两人开始分不清楚是对方的呼吸声，还是自己的呼吸声时，想必已进入了梦乡。

距离德堡商行所在的雷斯可，剩下不到三天路程。如果加上前往约伊兹的路程，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天？

虽然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天，但至少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最轻松，也能够不害怕地你一句我一句地骂来骂去。

白雪将平原染成一片白，而罗伦斯不需要靠着观察雪地上的脚印多寡，也知道雷斯可近在眼前。因为在路上前进的旅人突然明显增多了。

大部分的旅人身上都是裹着粗劣皮草，黝黑的脸庞让人分不清楚是污垢，还是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所晒黑。从这些旅人的长相装扮看来，想必不是在城镇里从事大笔生意的人们，而是负责运送最低限度的维生物资到严酷地区去的人们。

当然了，当中也有打扮得非常贵气，满载着货物并组成队伍的商人们。不过，这些商人也不是使用马车，而是在毛发粗硬的骡子身上，绑上堆高如山的货物，看起来像是习惯于走险路的一群人。

据说有好几支佣兵团被号召到雷斯可，连北方地区的诸侯也到齐了。所以，罗伦斯以为通往雷斯可的路上，肯定是充满戒备森严的气氛。

然而，专贸土的气氛并靺如此。虽然街道看似最近才建造好，但每条路都建造得十分坚固，不像为了行军而勉强赶工的。罗伦斯原本抱着事到紧要关头时，必须仰赖赫萝耳力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街道上根本感觉不到一丝动荡气氛。

如果要说街道上充满什么气氛，那会是藏了满满活力的气氛。

这里的街道散发出通往商业活动频繁的城镇、仿佛说着「正准备去大赚一笔」似的气氛，让身为商人的罗伦斯就快身陷其中。

山雨欲来的北方偏僻城镇——

罗伦斯一直以为雷斯可是一个这样的城镇。

「大家好像都干劲十足的样子吶。」

或许是因为满心期待着可能与缪里见面，赫萝这几天一直辗转难眠。这样的她一边稍微拉高音调，一边说道。

「而且是跟想象中不同方面的干劲。」

罗伦斯一直以为德堡商行打算凭着掌握大矿山地带的经济力，侵略北方地区。照理说，战争会使得商人远离，只有思想有些疯狂、一心只想要大翻身的商人才会前往战场。

「不过，去了就会知道状况吧。」

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罗伦斯也只能够这么说。罗伦斯握紧缰绳，以比平常快了一些的速度驾起马车。

身旁的赫萝显得不镇静地点了点头。

姑且不论罗伦斯，赫萝面对可能与好几百年不见的同伴见面，也会感到紧张。在这种时候，罗伦斯更应该表现得稳重一些。

罗伦斯这么想着，并思考「应该怎么做才好。应该说什么话好呢？还是应该说笑话来分散赫萝的注意力呢？」

不过，这时候无论是说话或说笑话都显得太过刻意，罗伦斯不认为自己能够把话说进她的心坎里。

生意手腕姑且不论，罗伦斯自知只要没生意可做，自己就只是个迟钝且口才又差的乡巴佬。

所以，尽管脑中闪过雷诺斯掌掴事件的画面，罗伦斯还是决定做自己作得到的事。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罗伦斯隔着手套握住了身旁赫萝的手。罗伦斯一副仿佛在说「别担心」似的模样稍微加重力道。说到赫萝，她当然是惊讶地看向罗伦斯，然后直直盯着自己被罗伦斯握住的手。罗伦斯则是抱着可能挨打的心理准备，拚命看向前方，等着随时可能挥来的拳头。

然而，赫萝没有动静。对于抱着豁出去心态的罗伦斯来说，赫萝的这般态度反而让他觉得时间变得漫长难熬。

不过，当赫萝再次注视罗伦斯的侧脸时，脸上浮现了温柔的笑容。那笑脸甚至带着有些受不了的感觉。

或许赫萝是受不了自己竟然紧张到需要罗伦斯来安慰。毕竟她不是如其外表般柔弱的女子。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反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雷斯可是掌握大矿山地带的德堡商行所在地。

德堡商行的规模之大，就连罗恩商业公会设置在凯尔贝的洋行干部——基曼，也说过千万碰不得。

雷斯可慢慢出现在道路前方。

来到城镇里——而且是在马路中央，罗伦斯不禁惊讶地发愣。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大，但罗伦斯确实环视了四周好几遍。

首先，雷斯可没有城墙。当罗伦斯纳闷地想着怎么还没抵达城墙时，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城镇。

还有，就连「矿物商肯定是位于矿山附近」的想法也错了。虽然这里的确距离矿山只差一步之遥，但雷斯可是个与矿山特有的嘈杂气氛或苦闷感无缘的城镇。

而且，雷斯可绝非小型城镇，甚至算是大型城镇。

雷斯可也有许多气派的建筑物，虽然没有用石板铺成道路，但地面满满嵌入切成一半的圆木头。因此，当人们或马车在路上穿梭时，就会传来独特的叩叩声响。照理说，街道要做到这般维护，每几年就必须费工夫全面重新铺上木头。雷斯可明明没有设置城墙，要如何征收维护道路的费用呢？还是说，这些费用是由沿路的店家负责呢？不管费用是由谁负责，雷斯可就连通往深处的偏僻小路，也维护得十分整齐。

此外，这里的人们脸上充满活力，根本没有一丝即将发生战争的感觉。要不然就是雷斯可已经打了胜仗。

「汝啊，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罗伦斯也能够明白赫萝会想要这么询问的心情。

如果把一路打听来的情报综合起来，雷斯可应该是北方地区利欲熏心的人们，经过多次利欲熏心的密谈后，准备让这块土地陷入骚乱与恐怖深渊的罪恶矿山街。

结果事实如何呢？

每家商店敞开的屋檐下挤满了货物和客人，建筑物旁也可看见乐师、吟游诗人或小丑等表演者各自展现着才艺，并且有众人围绕在他们四周。

街上也不是没看见穿着武装的人们。不过，这些人非但没有拿着扫兴的长枪等武器，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大白天就提供酒给旅人的酒吧里玩牌。街上也可看见圣职者到处走动，但净是一些打扮高雅的圣职者，完全感受不到即将踏上严酷传教之旅的气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来到行人较少的地方后，罗伦斯暂时停下了马车。

「好像很和乐融融的样子吶。」

赫萝静静地说道。

「咱们干劲十足地来到这里，现在感觉却像个傻瓜。」

虽然不想承认，但赫萝说的话确实有理。

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汝打算怎么做？」

听到赫萝这么询问，罗伦斯重新打起精神说：

「那还用说。既然来了，就要完成目的。不是吗？」

或许是因为罗伦斯刻意加强语气，赫萝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后，吃吃地笑了笑，并微笑着点了点头。

德林商行以及专门与佣兵做生意的费隆分别写了介绍信，两人拿着介绍信，朝向对方介绍的旅馆前进。长久以来，德林商行一直与缪里佣兵团有所来往，照德林商行所说，缪里佣兵团整团都在雷斯可的旅馆逗留。据说规模较小的佣兵团因为不知何时将遭到领主或其他武力集团袭击，所以会逐一通知交易对象其逗留地点。

据说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如果交易对象还有意愿继续做生意，或许会在政治面上或金钱面上提供他们援助。

另外，如果交易对象是像德林商行那样买卖奴隶的组织，自然很容易取得来自权力机构的情报。佣兵团会通知其逗留地点，或许也带着「若有新工作，还可以请对方介绍」的业务性用意。有酒就喝，有东西就买；虽然佣兵团看似过着随性的生活，但其统率者似乎跟商人没太大差别。

雷斯可的规模很大而且也很热闹，再加上可能是因为没有设置城墙，所以每栋建筑物都建得十分广阔。

罗伦斯两人一边向路上行人问路，一边前进后，抵达了旅馆。这家旅馆的马厩也十分宽敞，虽然收纳了用来搬运佣兵团行李的马匹和马车，但仍有足够的空间可供使用。乍看之下会觉得旅馆是在滥用空间，不过看到嵌了小片玻璃、大小适中的旅馆大门，就又觉得并非如此。

负责带路的小伙子看出罗伦斯是前来拜访这家旅馆的客人后，没有特别询问什么，便立刻表示要代牵马车缰绳。小伙子会有这般举动，不知道是因为客人进出频繁，还是把这般贴心表现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

罗伦斯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该不该托付马车，但他知道如果这时表现得太胆小，只会让原本就很紧张的赫萝更加不安。

为了充分表现出从容态度，罗伦斯走下驾座，并大方给了小费。

「老板，我会好好看管您的马车。」

小伙子看起来只比寇尔年纪大一些，但不管是发音、笑脸，以及应付马儿的手法，都表现得可圈可点。

不过，从发色以及眼睛颜色判断，小伙子似乎不是出生于这一带。感觉上像是从更偏向南方的某地来到这里的孩子。

因为具有旅行商人的习性，罗伦斯来到第一次拜访的城镇时，总会很在意各种事情。如果这个城镇还散发着预期之外的气氛，更是会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不过，此刻应该优先拜访缪里佣兵团。

虽然缪里佣兵团是以赫萝故乡同伴的名字命名，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名字偶然相同。

或许佣兵团的创立者纯粹只是因为听到缪里的故事，而觉得这个名字正好可以用来命名也说不定。

对一般商人而言，佣兵就是商人的天敌。

比起面对专门从事佣兵生意的杂货商费隆，此刻的紧张感犹胜当时。

罗伦斯缓缓吸了一大口气，再缓缓吐出气。

赫萝一直用右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走得动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询问，赫萝动作僵硬地看向罗伦斯，然后回了句：「汝才走不动呗。」

既然赫萝还有余力挖苦人，就表示没事。

罗伦斯先隔着衣服确认书信在衣袋里，然后缓缓打开了旅馆大门。

打开大门后，随即传来铃铛声，那声音听起来与绑在牛脖子上的铃铛声一样。旅馆一楼是酒吧，里头摆设了好几张圆桌。其中有三张圆桌坐了人。不需要多看卷起的衣袖或脸上伤疤，光是观察他们散发出来的气势，就能明白酒吧里的人净是佣兵。

不过，他们没有每个人都以锐利的眼神扫向这里，就是被勾起注意的人，也都立刻不感兴趣地回到桌上闲聊，或玩老旧的牌。

一名打扮看似商人的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什么贵事吗？」

男子的外表看起来明明是一个体格与罗伦斯差不多的普通青年，他的手却像用榔头不断敲打过的皮革一样粗厚。男子显然是在战场上牵着马儿拉动行李，负责看管佣兵行李的运输服务队。

而男子的蓝眼睛之所以犀利地交互看着罗伦斯与赫萝，想必是以为两人可能是前来妨碍生意的人。

「我听说缪里佣兵团的成员们在这里投宿。」

听到团名后，在场所有人都有所反应地竖起耳朵。

大家原本在闲聊或动作身体而产生的轻微嘈杂声，瞬间停了下来。

赫萝或许是因为也跟罗伦斯一样地紧张，一直维持低着头的姿势。

「是这样没错……您是来推销？」

男子瞟了一眼赫萝后，说出这般话语。

的确，如果带着女子来到佣兵团所投宿的旅馆，可能推销的商品自然有限。

「不……其实我是从雷诺斯的德林商行那里听到消息。」

罗伦斯一边说话，一边从衣服内侧取出书信。然后，罗伦斯让对方看了一眼红色蜡印，便立刻收起书信。这般举动是在暗示「我要找地位高的人」。

看似商人的青年稍微挑眉，并扬起一边嘴角。罗伦斯说出德林商行名字的那瞬间开始，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团长呢？」

青年一边看着罗伦斯，一边稍微回过头询问。

青年得到的答案是「如果要找参谋，应该在二楼」。

青年的蓝眼睛没有离开过罗伦斯一秒钟。

「团长正好外出，只有参谋在。」

不管是什么样的组织，想要陈情时，首先就是要找地位最高的人。

如果目的是要拜见团长，更是如此。即使团长愿意与任何人见面，部下也未必会轻易放行。

罗伦斯犹豫了一下，但若这时候太固执，到头来如果缪里佣兵团与赫萝的故乡一点关系都没有，有可能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看见罗伦斯点了点头后，青年一边说：「请跟我来。」一边准备转身。

在这瞬间，大家忽然抬起了头。

「啊！」

虽不确定青年实际上是否发出了声音，但看向罗伦斯的后方后，青年像是瞠目结舌般张开了嘴。然后，就在罗伦斯转身看向后方之前，坐在椅子上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子。铃铛声随后传了过来，青年当场挺直背脊，圆桌前的每个人也做出了相同动作。

罗伦斯转身后，看见一名男子打开大门走了进来。严格说起来，男子的个头算小，拥有一头短发以及锐利目光，并且散发出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奇妙气息。

「嗯？怎样？」

男子的声音沙哑，让人听了不禁觉得喉咙都为之干涸，甚至有想咳嗽的冲动。

男子身上虽然穿着重视实用性的服装，但由于披挂不少皮草，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分不俗。最明显的地方是，男子身上披着只有真正的贵族——或爱慕虚荣的佣兵才会穿的长下襬、几乎就快碰到地面的大外套。

「哟？推销东西啊？不过是修女啊？这可能得考虑一下喔。」

男子在脸上浮现凶狠中带点可爱、如动物般的笑容说道，然后忽然伸出手扶住赫萝的下巴，让赫萝抬起头来。看见男子熟练的手势，罗伦斯瞬间让自己彻底变回商人。

「您应该就是缪里佣兵团的团长大人吧。」

罗伦斯露出不见一丝阴霾的笑脸，鞠躬说道。

如果说放出杀气和拔出长剑是佣兵的备战姿态，那么面带笑容、从衣服内侧取出书信，就是商人的备战姿态。

「嗯，正是……嗯？德林商行的信？」

男子保持扶住赫萝下巴的姿势，在看见书信蜡印的瞬间，似乎理解了自己搞错两人的来意。

在那之后，男子有些慌张地从赫萝的下巴松开手。那模样还嗅得出天真少年的气息。

「什么嘛，怎么不早说呢，害我以为你们肯定是来推销的。真是失礼了。也对，如果这位姑娘是卖身女，也未免太美了。」

明明散发出粗野的感觉，男子的笑脸却显得恰如其分。

男子为自己的失礼而朝向赫萝致歉的笑脸上，散发着在欲望漩涡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们所特有的稳重感。

见赫萝的表情没有变化，缪里佣兵团的领导者显得有些困惑地停顿了一下，但在战争前后的政治拉锯战上，男子肯定见识过更多尴尬的场面。男子依旧保持沉稳笑脸，重新面向罗伦斯说：

「有什么事呢？我正是缪里佣兵团的鲁华‧缪里。」

在道出姓名的同时，男子发出「啪唰」一声挥开外套，并单手叉腰，这般举止像极了佣兵的作风。

男子挺起胸膛的模样也十分有模有样。

不过，在罗伦斯眼里，鲁华‧缪里看起来就如其外表一样年轻。

的确，很多时候罗伦斯也会忍不住觉得赫萝就像其外表一样稚气，但鲁华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凡的人类。

在罗伦斯发现自己会对鲁华有这般印象，是因为看见鲁华面对赫萝，却丝毫没有改变态度之后——他的身旁传来「滴答」一声。鲁华似乎也听见了声音，并且以为是漏雨而张开手掌仰望起天花板。

罗伦斯转动视线看向赫萝。

赫萝依旧面无表情，但脸上却流下泪水，并且在罗伦斯看向她的瞬间开口说：

「爪子……」

赫萝完全没有理会四周露出怀疑表情的人们，只喃喃说出这么一句。

罗伦斯转头看向鲁华的胸前。

鲁华胸前挂着看似牛角的深黑色坠饰。

罗伦斯本以为那坠饰应该是佣兵们经常为了鼓起勇气或祈祷胜利，而戴在身上的吉祥物，却发现赫萝的目光直盯着坠饰不放。

而鲁华‧缪里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突然脸色大变，这样的反应让罗伦斯明白了赫萝的话语具有重要含意。

「你知道这是爪子？」

鲁华一说完，赫萝便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瞬间，泪水再次滴落。

这般哭法是如赫萝外表般的少女哭法，但绝非喜极而泣。

罗伦斯介入鲁华与赫萝之间，并抱住赫萝的肩膀。

然后，罗伦斯回过头打算向鲁华解释，但被制止了。

「到里面谈。」

佣兵团团长抛下这句话，推开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而一直在旁观察着的商人装扮青年，并向前走去。

没有人插嘴说话。

就连罗伦斯也愣在一边。这时，准备踏上最里面阶梯的鲁华，总算回过头这么说：

「我有事情要问你们。」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罗伦斯心头。

但是，此刻想要拒绝也难。

如同贵族世家会有的状况一样，延续好几世代的商行或组织，很少看见最年长者就是地位最高者。大部分的状况都是——让主人出生前就在该商行或组织服务的长者，陪伴在主人身旁。

缪里佣兵团也不例外。被称呼为参谋的男子，是一名把银丝般的美丽银发剃短，有着从鬓角一路留到下巴的浓密胡须的壮汉。

「我也一样吗？」

等鲁华回到房间后，参谋想必有很多事情想要向他报告。原本在房间前方不知忙着交代小伙子什么事情的参谋，听到突来的离席命令而惊讶不已。

「没错。不准有任何人上来这一楼。这间房间上下楼层的人也给我清空。」

虽然鲁华的强势语调显得有些傲慢，但也散发着不容分说的气势。罗伦斯听说过发出命令时如果有所犹豫，很多时候会导致部队全员阵亡的惨剧。

担任参谋的壮汉虽然明显露出不满表情，态度却与表情相反。参谋伸直背脊转过身子，跟着一边说：「遵命。」一边走出房间，然后大声对着小伙子发出命令。

房间内放满各式各样的物品，显示鲁华等人驻留已久。虽然几乎所有物品都是为旅行所准备的东西，但也有大量想必是与各地权力人士谈判的成束文件和羊皮纸束。让罗伦斯感到意外的地方是，还看见了几本骑士文学书。罗伦斯还以为真正在刀剑盾牌世界里生活的人，根本不会读什么骑士文学。发现罗伦斯的视线后，鲁华坐在椅子上露出笑容说道：

「毕竟总不能一边喝酒，一边指挥嘛。为了让人挥去恐惧并鼓起勇气，书本里的英雄故事最好用了。」

此刻在罗伦斯眼前的，是率领整个团体的领导者。

「好了，应该差不多了。」

相信部下的工作效率，似乎也是优秀主人具备的资质。

刚坐下不久的鲁华又忙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打开原本半敞开的木窗看向窗外。鲁华应该不至于夸张到去确认有没有人在窗外偷听，但似乎有些神经质。

虽然很冷，但鲁华没有关起木窗的意思。

这样的举动仿佛在说「如果没有让一切暴露在阳光下，紧张的情绪就会太紧绷」似的。

罗伦斯握住了赫萝的手。

然而，与其说是想要鼓舞赫萝，罗伦斯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自己被紧张感吞噬。

「你怎么知道这是爪子？」

鲁华握着挂在脖子上当项链、看似牛角的黑色坠饰，这么切入话题。

鲁华翻动了一下正反面后，罗伦斯发现那是被切成了一半的坠饰。

以装饰品来说，眼前的坠饰体积过大而显得有些俗气。如果罗伦斯伸直手掌来测量，黑色坠饰差不多有中指到掌心中央的大小。地位高的人不喜欢低俗的装饰品，而且，装饰品愈小，就愈显得高贵。

「味道。」

赫萝简短地答道。

鲁华凝视着赫萝，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看起来不像很有钱的商人。抱歉，我说话太直了。不过，德林商行比我们更计较损益计算，而且连那位有名的费隆杂货商也写了介绍信……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鲁华当然会有这般疑问。

罗伦斯没有特别做深呼吸，打算说出准备已久的话语。

赫萝的短短一句话打断了他的行动。

「汝在哪里拿到那爪子的？」

罗伦斯不禁迅速松开了赫萝的手。

几乎在无意识下松开赫萝的手后，罗伦斯才察觉到一件事实。

赫萝的口吻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赫萝微微低着头，那模样看起来真的就像被人买走不久、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意志消沉的可怜少女。

然而，赫萝散发出的情绪是愤怒。

如果对方说出的答案不中听，恐怕不会让对方平安脱身。

面对赫萝藏着这般决心的愤怒情绪，鲁华当然没有显得畏惧。

「你是在问我这东西的来历吗？」

不少佣兵团的领导者是真正的贵族。要想统率一些流氓地痞，起码要有过人一等的权威与金钱。据说也有从盗贼变成佣兵的例子，但大多状况都是以金钱来雇用人，并组成帮派，最后演变成佣兵。

也就是说，缪里的傲气可能会是常人的两倍。

一个是来自血统，另一个是身为统领流氓们的首领而有的高傲气质。

虽说对象只是个少女，但鲁华的傲气之高，有可能无法忍受他人对自己投射怒气。

罗伦斯思考着该不该插嘴。赫萝想必不会懂人类世界的细枝末节，就算憟，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

「你有什么目的？」

然而，鲁华没有生气。

相对地，他露出犀利目光看向赫萝。

鲁华不是看向罗伦斯，而是看向外表跟修女没什么两样、身材纤细的赫萝。

也许是多心，但罗伦斯觉得鲁华似乎压低了身子。

「快回答！」

一时之间，罗伦斯分不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说出这话的是赫萝，而下一秒钟，鲁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长剑。

「那是我要说的话。」

长剑挂在赫萝的脖子上。剑风迟了一步吹来，可见鲁华的剑术高超。

赫萝的头仍挂在纤细颈部上。这是因为鲁华的脾气不至于那么急躁吗？

罗伦斯这么想着，但事实告诉他不是这么回事。

「快回答！」

赫萝又重复了一次。

鲁华的剑梢明显抖动了一下。

被对方气势压倒的人是鲁华。

方才还在楼下流泪的女孩，此刻不畏眼前的长剑，咄咄逼人地追问着。

光是这样的表现就十分诡异。

再加上对鲁华而言，挂在其脖子上的爪子似乎也不单纯只是装饰品。

鲁华看着赫萝，同时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爪子。

最后鲁华终于把视线移向自己的胸前，而这肯定就跟动物互瞪后别开视线的举动没两样。

「你似乎是误会了。这不是我抢来的东西。」

鲁华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样抽回长剑，同时用手指勾起绑住爪子的绳子，轻轻举高爪子。

堂堂佣兵团的团长，不可能愿意对一个少女做出这般举动。

鲁华的应对态度，简直就像知道赫萝藏在兜帽底下的模样一样。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鲁华接续说道。

在这之后鲁华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刻意留时间让赫萝有机会插嘴。

「我父亲又是从他父亲手中拿到的。」

赫萝抬起头，看着鲁华说：

「缪里这个名字呢？」

罗伦斯看见鲁华稍微撑大了鼻孔。

这般反应像是在生气，也像是感到惊讶。

罗伦斯条件反射地打算插嘴说一些常识性话语。

然而，此刻的局外人是罗伦斯。

「别担心。我没有在生气。」

光以视线的余光，鲁华似乎就掌握住罗伦斯的一举一动。鲁华朝向罗伦斯张开手掌心说道。

当然了，鲁华的视线依旧在赫萝身上。

鲁华凝视着赫萝。那模样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记忆。

然后，鲁华以像在安抚愤怒狼只似的态度，慎重且充满敬意地这么说：

「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以问句回答问句。

如果是在平常，赫萝可能会因此而生气，但在此时此地，鲁华的问句代表了其他意思。

鲁华透过言外之意给了赫萝答案。

也就是以对赫萝表示敬意，来回答她的问题。

「赫萝。」

听到这短短的两个字后，鲁华用力皱起眉头，让眉毛都变成了八字眉。而罗伦斯之所以吃了一惊，是因为看见鲁华接着咧嘴露出牙齿，并拍打了自己的额头。

「天底下居然真的会有这档事？」

鲁华的大音量让房间里的文件纸角都为之震动。不愧是在大草原上鼓舞、指挥佣兵的人物，其声音直接撼动了罗伦斯的五脏六腑。

因为耳力好，所以理应会害怕听到巨响的赫萝，却是动也没动一下。

赫萝表现出稳若泰山的稳重感。

看见赫萝的表现，罗伦斯总算察觉到了一件事实。

鲁华‧缪里是真正拥有缪里之名的人。

但是，其名是遗物。

「巴洛、基里斯、悠椰、英堤、沙里耶名。」

鲁华接二连三地说出几个名字，其中也包含了罗伦斯曾经听过的名字。

赫萝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嘴唇也颤动了起来。

就连鲁华也像哭丧着脸般皱起脸庞。鲁华没出声地动着嘴巴说：「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从父亲口中听了这些名字多少遍。」

佣兵团团长缓缓开口说出了这般话语。

「父亲从祖父口中听了这些名字更多遍。」

鲁华走近赫萝，并牵起赫萝的小手。

赫萝回望着鲁华，并脱下了兜帽。

在雷诺斯听到缪里佣兵团的名字时，罗伦斯明显感觉到嫉妒。

缪里与赫萝在相同时代出生，在相同地方生活，至今仍让赫萝挂念不已，其存在甚至让罗伦斯感到厌恶。

然而，世上几乎没有因为嫉妒而带来好结果的例子。

嫉妒顶多只会带来后悔，就是现在这个瞬间也不例外。

看见赫萝的耳朵后，尽管瞬间显得畏缩，鲁华还是以符合佣兵的作风，咬牙撑了过去。鲁华握住赫萝的手，并用双手紧紧包住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黑色爪子，拿在手上说：

「这是我们佣兵团创设之际，当时的团长所收下的东西。」

赫萝接过了黑色爪子。

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像完成了某个传说。而这个传说是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把希望寄托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事实上，确实是如此也说不定。

用两手接过爪子后，赫萝就这么愣愣地一直俯视着爪子。鲁华将赫萝手掌心上的爪子翻了过来——爪子背面刻着文字。

罗伦斯只知道那是古老文字，并不懂文字含意。

不过，赫萝似乎看得懂。她的泪水也在瞬间滴落。

「上面写着『好久不见』。」

赫萝一边哭泣，一边说道，然后颤抖着肩膀笑了。

笑了后被呛着，擦去泪水后，又哭了起来。

鲁华轻轻扶着这般模样的赫萝双肩后，这才看向了罗伦斯。

鲁华除了是个出色的佣兵团团长之外，似乎也是个出色的绅士。

他清楚知道何者应该在谁的怀里哭泣。

罗伦斯抱住赫萝后，赫萝在罗伦斯怀里更加放声大哭。

「我们的守护狼神啊，终于实现了与您的约定。」

鲁华轻声说道。

如果说世上有很多故事，而每个故事都系着一条绳子的话，系在缪里佣兵团上的其中一条绳子在此刻迎接了终点。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第二幕

鲁华将他们向旅馆租借的上等房间让了出来。

虽然参谋必须为此搬出房间，但对于团长所发出的不合理严令，参谋尽管讶异地不停眨眼，在脑袋思考什么之前，身体还是先做出了反应。

即使罗伦斯打算帮忙搬行李，参谋也是说着「这攸关我的生死」而不愿意让罗伦斯帮忙。

鲁华似乎是非常有威严的团长。

鲁华有如此表现，肯定很适合冠上缪里之名。

除了这么安慰赫萝之外，罗伦斯什么也没能做。

「让咱一个人静一静。」

赫萝抽噎着这么说道。如果是在过去的旅途中听到赫萝这么说，肯定又会引发一场骚动，或是演变成让罗伦斯惊慌失措的要因。

不过，到了现在，罗伦斯绝对不会再慌张了。

毕竟赫萝方才紧紧抱着罗伦斯哭了好久。既然赫萝在最痛苦的瞬间，愿意依赖罗伦斯，现在最痛苦的情绪已散去，罗伦斯就不应该一直陪伴在身旁。赫萝能够独立思考并采取行动，如果是要整理回忆，那更会想要独自进行。

罗伦斯用大拇指指腹擦去赫萝眼角的泪水，并告诉赫萝水壶的位置，而非出言抚慰。

「不准喝酒喔。」

如果在分手的夜晚喝酒，只会让自己变得更憔悴。

赫萝在因哭泣而泛红的脸上，笨拙地露出笑容说了句：「大笨驴。」

「要离开旅馆时，也要记得来告知一声。」

虽然因为想起在雷诺斯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犹豫，但罗伦斯轻轻抱了赫萝一下后，站了起来。

罗伦斯走出房间之前，赫萝一直坐在床角注视着罗伦斯。

关上房门后，罗伦斯暵了口气，但并不是为了赫萝的模样担心。

罗伦斯心想，缪里留下了悲伤中仍不忘故作潇洒的留言。虽然这个传言成功传达了，但活在世上的人们的故事仍继续进行着。

「方便说个话吗？」

阶梯在距离房间几步路的位置，鲁华就站在阶梯平台上，一边从墙上挪开背部，一边说道。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鲁华说了句：「到我房间吧。」并走下阶梯。

「请进。」

与人打打杀杀，时而收购俘虏，时而又贩卖俘虏的佣兵团团长，亲自为罗伦斯打开了房门。

这种事情原本是在房间旁边待命的打杂小伙子的工作。

所以，被抢走工作的小伙子吓了一大跳，发现抢走工作的人是团长后，再度吓了一大跳。

「你不用紧张。」

鲁华在小伙子耳边轻声说了些话后，走进了房间。

然后，走过罗伦斯身旁时，鲁华张开了手掌给罗伦斯看。

「我也还在发抖。」

一个站在战场前头指挥的人，想必绝对要避免让他人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鲁华会刻意让罗伦斯看见发抖的手，就表示他在向罗伦斯两人表达最大的敬意。

正确来说，应该是向赫萝，以及带了赫萝前来的罗伦斯表达敬意。

「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鲁华劝罗伦斯坐下来后，自己也一边坐下，一边这么说。

「我叫罗伦斯。克拉福‧罗伦斯。」

「克拉福‧罗伦斯。好名字。你是波兰地区的人吗？」

鲁华机敏的说话方式，给人比其外表成熟许多的感觉。如果掉以轻心，可能一下子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不，我来自罗恩。」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鲁华点了点头。鲁华不愧是转战千里的佣兵，对于地名的了解似乎更胜旅行商人。

「如果是来自罗恩的商人……你出现在这个城镇该不会是违反命令吧？」

鲁华知道罗恩商业公会的存在。而且，他也掌握到公会对于雷斯可的态度。这代表着罗恩商业公会是一个优秀且出名的集团。这让罗伦斯感到开心，同时也感到害怕。

「是的。所以，我在这里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公会都不会对罗伦斯伸出援手。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安心地叹了口气。

罗伦斯思考着鲁华为何会有这般反应时，传来敲门声，随后看见方才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小伙子手中的托盘上，放着装了葡萄酒的瓶子，以及外观质朴的土制酒杯。

「喝一杯吧。如果你怕被下毒，我可以先用两边的杯子喝给你看。」

「不，没关系。」

虽然鲁华的笑话让人笑不出来，但罗伦斯还是笑了。那是因为当罗伦斯靠近拿取酒杯时，看出鲁华其实也很紧张。

鲁华也一副掩饰难为情的模样笑笑。

「为历经波折的命运邂逅干杯！」

鲁华说话的同时，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罗伦斯也仿效喝了一口后，发现是上等的极品葡萄酒。看见罗伦斯望着杯中物说不出话来，身为招待人的鲁华显得很满足。

「不过，真希望我的父亲和祖父能够见证这一刻。」

鲁华像在寻找话语似地注视着桌子好一会儿后，抬起头说出这些话。

「我到现在也还觉得难以相信。如果说你们是来欺骗我的诈骗师，或许还比较有真实感。」

鲁华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笑容中还是带着些许囷惑。

罗伦斯原本也以为事态可以进展得更顺遂一些。

「我们已经做好会被这么误解的心理准备。」

罗伦斯老实地回答后，鲁华点了点头。

然后，鲁华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咳了一声说：

「如果一直过着打仗的生活，有时候会一脚踩进这个世界跟另一个世界的狭缝。」

罗伦斯不会觉得鲁华的话语来得突兀。当不见明月的黑暗夜晚下起雨来时，就是无信仰的罗伦斯，也曾看过好几次已死去的行商同伴站在马车旁。

「虽然我不确定那是神明还是死神，但好几次在生死之问徘回时，有人指引了我方向。我知道我们这个团这类话题特别多。不过，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那不是神明向我们伸出援手，而是其他更不一样的存在。也就是……」

发出一声叹息声后，鲁华看着桌子在思考该不该说出来。

鲁华做了一次深呼吸后，似乎下定决心要说出来。

「也就是，跟那面旗子有关的某种存在。」

墙上的火红色旗子上，绣了一只朝向天空嘶吼的狼。

采用动物作为旗帜图样的佣兵团并不少。狼代表了智慧与力量，所以相当受佣兵欢迎。

不过，看见赫萝的狼耳朵后能够表现得不畏缩，还是需要一些理由。想必鲁华好几次在绝望的状况下，曾经遇到过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不知名存在向他们伸出援手。

「我在想应该是托这存在的福吧。或者是托那位的福？虽然这不太可能。」

「您是说赫萝吗？」

罗伦斯反问后，鲁华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可以直呼她的名字吗？」

鲁华抬头仰望天花板，一副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这么询问。

「赫萝似乎不喜欢被人当成神明崇拜，她说这样不合她的胃口。」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一边扬起眉毛，一边缓缓吐气。

然后，鲁华露出牙齿发出咯咯笑声，并用手按住额头摇了摇头。

「我身上会不会也流着相同血液啊？到现在我还很不喜欢被人称呼为团长。」

虽然知道鲁华应该是想要缓和气氛，才这么开玩笑，但听到「相同血液」时，罗伦斯不禁有些僵住了脸。

「没错，有些部下相信我们的祖先就是狼，但我父亲和祖父都明确否定了这样的事实。他们的态度甚至还有些生气。」

「生气？」

「嗯。听说我们团的创始人，也就是我的祖先在某天遇到一只狼，后来在双方互相帮助下，创立了这个组织。那只狼的名字就是缪里。」

果然是这么回事。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点了点头后，鲁华接续说：

「不过，严格说来，与其说是互相帮助，我们受到缪里的帮助似乎更大。长辈不断教导我们要对狼表示敬意。所以……嗯。我们只能够用狐皮、貂皮或鹿皮作成的皮草，经费高得吓人。」

鲁华做作地耸了耸肩。如果团长是沉默寡言又没幽默感的人，佣兵团就没办法好好运作。

罗伦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时，还有些怀疑，但现在听来似乎是真的。

「不过，我也会觉得这种各式各样的传说，都是为了让团员更加团结而编出来的故事。」

鲁华用手指按住杯缘，一边轻轻摇晃酒杯，一边说道。

「事实上，大家会说在不知道何时走上尽头的战争人生中，这些编出来的故事会是最大的心灵支柱，也会是明日的活力来源。我也看得很开，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罗伦斯所属的罗恩商业公会，也有类似创设神话的故事。每座城镇或村落都有这类的故事，人们会说「我们是来自某某地方的民族」，而这也是让大家站稳脚步的基础。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鲁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气来。

鲁华露出显得疲惫的笑脸，同时抬高原本往下看的视线，看向罗伦斯说：

「上任以及上上任团长传给了我各式各样的故事。当中最精彩的，就是贤狼赫萝的故事。他们吩咐我，如果哪天我们遇到了贤狼，一定要把爪子上的传言传达给贤狼知道。」

罗伦斯抬头望向天花板，然后思考了一下。

罗伦斯这么做并没有太大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有必要稍微等待一下。

「赫萝在距离这里很远的村落待了好几百年的时间。她因为也忘了故乡位置而回不了家，所以由我来带路。」

「带路？」

鲁华的问法显得耐人寻味。

罗伦斯思考着鲁华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见鲁华夹杂着苦笑后，察觉到了是怎么回事。

鲁华想必是看见赫萝紧紧抱住罗伦斯的瞬间更加放声大哭，才会这么询问。

「所以，我会陪她一起回去。」

罗伦斯换了说法再说一遍后，鲁华看似开心地露出牙齿。

「这世界之所以有趣，就是因为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人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烦恼才会不断。」

鲁华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罗伦斯。在这之前鲁华一直露出还算是带有亲切感的眼神，但此刻的眼神，却充满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的坚强意志。

鲁华的思考焦点从如梦境般的突发事件，瞬间聚焦到了现实世界。罗伦斯身子僵硬地等待鲁华的话语。

「容我直率地问一个问题。两位是前来毁灭德堡商行的吗？」

如同罗伦斯两人得知缪里佣兵团的存在时，多少会联想到这个可能性，对方也在得知赫萝来到雷斯可的时候，联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因为罗伦斯已预料到鲁华早晚会询问这个问题，所以事前已准备了几个答案。如果和对方意气相投，罗伦斯甚至还打算说出「就算没毁掉店铺，也会想办法教训德堡商行一顿」这般气概十足的答案。

然而，实际面对鲁华后，罗伦斯把这般近似恶作剧的想法藏到了内心深处。

因为罗伦斯在鲁华的表情中，看出他在害怕一件事情。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战场上生活的鲁华没有点头，也没有发出附和声。

鲁华觉得罗伦斯的回答不够完整。

罗伦斯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后，补充说：

「不过，我们确实很担心约伊兹的安危。」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佣兵团团长总算点了点头。

「这样啊。」

鲁华应道，然后用力吸了一大口气，连肩膀都耸了起来。

鲁华之所以憋住呼吸好一会儿时间，或许是为了吐出卡在喉咙深处的紧张感也说不定。

「……没事，原来是这样啊……」

鲁华夹杂着叹息声说道。或许是罗伦斯多心，但鲁华剃得短短且竖起的头发似乎塌了下来。

在鲁华身上，甚至感觉得到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倦怠感。

鲁华是真的打从心底害怕罗伦斯两人会说出口。

「您以为我们会说：『希望您协助我们毁灭德堡商行』……如果能够说出这种话，我们的旅行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严格说起来，罗伦斯两人之旅不但要隐藏赫萝的真实身分，还要闪躲教会，时而会遭到已融入城镇生活的古老存在冷漠对待，或是被拼命在这个时代存活下来的人们逼迫接受现实。

龇牙咧嘴地直直向前冲，路上有人阻碍就格杀勿论——

两人之旅和这种江湖味完全沾不上边。

「为了部下的名誉，我要声明一件事情。」

鲁华一边抓着短发，一边接续说：

「只要是为了我们团的旗标，就算要面对再绝望的战争，我们也会全力以赴。我们不会有任何人逃跑，并会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

鲁华的用字遣词宛如朗诵诗词一般，这想必是因为确实有必要说给某人听——比方说，可能在隔壁房间偷听的参谋或小伙子等人。

「不过，也因为如此，我们有了害怕听见的命令。」

鲁华一边盯着罗伦斯的眼睛，一边说道。

罗伦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如果我和赫萝一起提出请求，缪里佣兵团会赌上性命，为我们战斗……」

「没错。」

真心话与场面话、骨气与虚荣。

罗伦斯开始认为鲁华这名人物跟他一样是个商人。

「赫萝肯定也会这么想吧。不过，我们在旅途中明白，世上做不到的事情多过做得到的事情——比方说，与过去同伴重逢之类的事情。」

罗伦斯刻意不以问句做出回应。

即便如此，鲁华似乎还是察觉到了罗伦斯想说什么，而轻轻吸了一大口气。

鲁华吸入的空气没能够化为话语，最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鲁华也不知道缪里的下落。而且，他的表情还说出缪里已不在世上。

「……所以，我是想在这里代替赫萝询问另一件事情。」

「你是想问我约伊兹是否平安吗？」

与赫萝初相遇时，罗伦斯对于约伊兹只有在某处旅馆听过这地名的模糊记忆，甚至不确定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世上。如今却在不曾有过关联的人物，一脸认真地立即做出的回答中，听到这个地名。

这让罗伦斯有种梦境变成真实的奇妙感觉。

罗伦斯并非只是单纯地拉着马车来到这里。罗伦斯是为了与赫萝手牵手一起来到这里，而越过了无数高墙。

罗伦斯心想，原来人生也会有这样的经历。

「就事实来说，约伊兹安然无事。」

说着，鲁华看向上方。

「就事实来说，约伊兹安然无事。」

鲁华或许认为赫萝可能在偷听。

「听说连千里外的喃喃细语声，也逃不过贤狼赫萝的耳朵。」

「除了她不想听的话以外，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鲁华露出笑容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鲁华那无声的笑法，也有些像动物的感觉。

「不过，这么听来，你们还没去过约伊兹啰？」

「是的。我们已经拿到了地图，不过……我们觉得在前往约伊兹之前，应该先与缪里佣兵团见面。」

「嗯，原来如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优先级。就这点来说，我只是一个冠上缪里名字的人，好像对你们很过意不去。」

罗伦斯急忙想要回答「没那么回事」，但看见鲁华仿佛在说「我开玩笑的」似的露出苦笑。

「约伊兹还安然存在。那里现在是托尔金地区的一部分。尤其是那附近一带不会有人进出，是一片封闭的森林。」

赫萝此刻是否在楼上的房问偷听呢？

如果在偷听，赫萝肯定会像猫咪一样弯着四肢缩成一团，然后用指甲在布料上刮来刮去。

「不过，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听到了很多关于德堡商行的不好传言。不好的传言之多，甚至到了像您这般身分的人，会以为我们的到访是为了委托出阵的程度。」

夹杂了一句「叫我鲁华就好」后，佣兵团的年轻团长静静地说：

「据说，德堡商行打算压制北方地区；据说，德堡商行打算把北方地区所有金属挖掘出来；据说，德堡商行怎样又怎样……差不多是像这样的传言吧？」

「正是如此。」

鲁华点了点头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实际来到雷斯可后，发现完全没有要打仗的样子。城镇里充满活力，商人们个个勤于赚钱。」

听到鲁华一边眺望木窗外，一边说出的话语后，罗伦斯再次回答说：「正是如此。」

「我想，来到雷斯可后，不这么认为的人反而比较少吧。」

虽然感到意外，但罗伦斯没有插嘴说话。

「我听到要发动战争的消息；我听到有危险的赚钱话题；好像终于有人要帮忙平定那块可恨的地区——总之，差不多是去年秋天吧，这类危险话题开始在我们这种危险人物之间悄悄传开。话题传开后过了一阵子，相信传言的人、不相信传言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到了这里。因为北方大远征取消，没了工作的人根本没地方去。接着来到这个城镇后，大家被神奇的状况绑住了。」

必须彻底重视现实面的佣兵，竟然说出了「神奇」两字。

这么一来，就表示状况真的很神奇。

「德堡商行提供了旅馆给我们住，而且还供餐呢。」

「咦？」

罗伦斯环视了四周一遍，最后把视线拉回鲁华身上时，看见鲁华肯定地点了点头。

「其他佣兵团情况也跟我们类似。这让我们开始热血沸腾起来。对方愿意表现得如此慷慨，就表示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商人绝对不会做无益浪费的事情。既然商人愿意付钱，就表示当中有着什么企图。

何况德堡商行是厚待平时惹人厌的佣兵，连小孩子也能够轻易猜出一场血战爆发在即。

「但是，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听说待在这里最久的佣兵团已待了两个月。你能相信吗？听说德堡商行为了养我们，现在每天的花费是二十枚卢米欧尼金币起跳。明明花费这么高……」

鲁华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并走近架子。然后，鲁华从架子上抽出一把羊皮纸束往书桌上丢。

虽然不知道详细内容是什么，但从格式看来，罗伦斯猜想应该是某种合约书。

「这是我们打算提给德堡商行的宣誓书。『在您的庇佑下，我们愿意化为您的长剑与盾牌』之类的内容……一般来说，我会以这些纸换来金钱，再把钱分给部下，然后我们会一边沉溺于吃喝玩乐，一边上战场。然而，德堡商行不接受这宣誓书。」

「不接受？」

罗伦斯也感到难以理解。战争只管快不管好。

如果拖拖拉拉做准备，对方也会做好准备；更重要的是，这样不但必须花费庞大经费，士兵们的士气也会降低。更何况如果是提供旅馆和餐食的待遇，一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就会从四处聚集过来，最后想必只是人数不断增加，根本无法采取具统率性的军事行动。

鲁华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窗外。

那眼神看起来有些像是在感伤窗外光景不是战场。

「有人说，好像是还没掌握到有力诸侯的动向。听说德堡商行也是要确实掌握到诸侯们的动向后，才有办法采取行动。不过，我能够理解这点。在这块土地上如果没有确实取得当地人们的协助，就等于是困在狭窄的雪路上坐以待毙。甚至还有消息传出，诸侯当中有些人让自己养不起的士兵留驻在雷斯可，然后利用拖延做结论的方式，让士兵们有饭吃。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事实上我们也是在这里白吃白喝。所以，现在德堡商行难以决定要攻打哪里，也难以决定如何配置战力，而我们也为了决定今天晚餐要吃什么而伤透脑筋。」

鲁华之所以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想必是因为其自身对这般状况感到焦躁。

比起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在刀剑里打滚的生活似乎比较符合鲁华的本性。

「所以，约伊兹安然存在——我只能说至少目前是这样。」

「原来如此……」

「不过……」

鲁华欲言又止地眯起了眼睛。

那模样像在思考说出来是否妥当，但最后鲁华似乎决定说出来。

鲁华先咳了一声，然后像是无意识地压低声音说道：

「德堡商行非常聪明。现在聚集在雷斯可的人们，都是多多少少与北方地区有关系的人。就像两位一样，那些都是因为很重视北方地区而前来的人们——就连我们也不例外。」

鲁华说着移动脚步，走到贴在墙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北方地区的地图，感觉像是把弗兰给的地图再延伸了出去。

这代表着委托弗兰绘制地图是正确的决定，而这张大地图是画得更加详细的地图。

鲁华的手指停留在地图上的某位置。那是托尔金，也就是曾称为约伊兹的位置。

「我们打算在这里驻扎布阵。不过，没有人会笨到想要压制故乡。尤其是在知道贤狼赫萝确实存在后，更不可能这么做。」

虽然鲁华像在开玩笑似地说道，但似乎很难说百分之百是玩笑话。

鲁华想必听过不少有关赫萝的传说，对他来说，赫萝会是绝对惹不得的对象。鲁华非得消灭造成误解的可能性。

「……那么，是打算保护那里吗？」

鲁华点了点头。难道有必要时，鲁华会打算与德堡商行一战吗？罗伦斯这么做了猜想，但佣兵团团长比商人更重视现实面。

「也可以说是这样没错。因为在托尔金东北方，有个叫做斯威奈尔的地区，斯威奈尔有好几条猎人或矿工会利用的道路。如果引发了战争，斯威奈尔附近一带无论在地理面上，还是在政治面上，都是战略要点，所以肯定会受到战火波及。然后，那里的人如果想逃命，有部分的人会利用这些道路来到托尔金。我们打算抓这些人。」

「……然后卖给交易奴隶的德林商行。」

听到罗伦斯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道，鲁华点了点头说：

「没错。毕竟每座村落都过着很吃紧的生活。别说是受了伤而情绪激动的士兵，如果是主要会利用这些道路的难民经过，一定会立刻被识破。我们要把这些人抓来当奴隶，这样能够守护村落，我们也能够顺便赚钱。德林商行以拥有广大客层出名，相信那些俘虏回到故乡时，也已经拥有一身教养，以及不算少的财富，变成肥羊了吧。」

罗伦斯不知道事态是否会真如鲁华所说的那样顺利。

不过，罗伦斯觉得鲁华的想法果然很接近商人的作风。

「对于我们这样的提案，德堡商行的态度非常积极。」

「为什么？」

「对于不想破坏故乡的人，德堡商行似乎打算配合他们的意愿分配工作。」

「可是，这样不是等于让所有人都留下来防守了？」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鲁华微微皱起嘴巴看向罗伦斯。

那表情就像一个师父看见原本以为很优秀的徒弟，犯了很简单的错误一样。

「无论是好是坏，德堡商行在矿山经营上，都表现得十分优秀。然后，也不是所有人都把开发视为灾难。」

「啊！」

「没错。很多家伙认为不管是高山被挖掘，还是森林遭砍伐，只要能挖出银或铜大赚一笔，村落能发展成城镇就好，而且他们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当然了，任何人都有非常重视的土地，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德堡商行打算在夹缝中巧妙地找地方钻。找来愈多人员，想必当中就会出现其故乡土地拥有潜力十足的矿床，并且希望被开发的贫穷荒村出身者。不敢惹德堡商行的人会提供协助。欢迎德堡商行的人当然也会提供协助。在这样的状况下，就能够把当地人的恨意压到最低，也能够顺利压制北方地区。德堡商行宁愿提供旅馆和餐食也要留住多数佣兵和骑士，或许就是想要顺利演一场大戏。」

利用佣兵的动机原本就包含了柔软性地补充战力，但更大的目地是要让佣兵吞下受到侵略之土地居民的所有恨意。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配合当地人的期望，来采取行动吧——每块土地想必都有因为无法谋生而当上佣兵的人，也有必须扛着长枪熬过日日夜夜的人，所以只要聚集愈多人，就愈能在一望无际的土地听话布阵。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到底有没有办法顺利做到呢？

罗伦斯这么想着，鲁华也露出仍感到半信半疑的表情。

「不过，这一切终究都是传言。毕竟在这里有用不完的时间，所以大家都会胡思乱想。」

鲁华搓了搓手，并轻轻拍了一下后，一副仿佛在说「说明完毕」似的模样对着罗伦斯张开手掌。虽然鲁华做了很多说明，但罗伦斯冷静一想，发现其中有些内容几乎都是鲁华个人的意见。

不过，与其说鲁华是在随便灌输罗伦斯一些观念，不如说鲁华是将他所知情的内容以及想法全盘告知了罗伦斯。鲁华会这么做八成是害怕赫萝生气。虽然罗伦斯有种狐假「狼」威的感觉，但鲁华愿意配合，当然是一件好事。

罗伦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与鲁华握手并道谢。

「赫萝也会很感谢您的。」

鲁华一边回握住罗伦斯的手，一边说：「要是我能够解决所有问题，那就好了。」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是神明为罗伦斯与赫萝所安排的人，或许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然而，罗伦斯对这世界的了解恐怕已太深，让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都是一些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人的一生就太长了。」

「咯咯，确实如此！」

说罢，鲁华在罗伦斯的酒杯里再倒入酒。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能够完成与祖先的约定，我真的很开心。我希望两位务必在这里消除旅途劳累——这可不是我冲昏了头乱说喔，我是认真的。反正都是德堡商行买的单嘛。」

罗伦斯不客气地喝下倒入杯中的上等葡萄酒。

隔天，赫萝起床后，还是一直心不在焉。

昨晚没等到太阳下山，赫萝就因为哭得太累而睡着了。或许是这样的缘故，赫萝在半夜里醒来后，就一直发呆，所以应该没睡饱吧。

鲁华的居留生活似乎没有口中说得那么悠哉，昨晚他表示有难以脱身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有邀请罗伦斯两人吃晚餐，但取而代之地，他请人送了豪华料理到房间来。小麦面包、香草烤阉鸡、鹌鹑肉浓汤、烤鹿肉加上汆烫牛肩肉、鲤鱼加上炖蔬菜，还有越橘、葡萄干、覆盆子干等餐后甜点。酒类饮料包括啤酒、葡萄酒，连蒸馏酒也有了。如此丰盛的晚餐，相信德堡商行不可能买单，

所以应该是鲁华买的单。从这般举动当中，不难看出鲁华对赫萝的重视。

然而，赫萝只吃了平常食量的一半。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睡醒后，如果吃了冷掉却仍十分美味的上等佳肴，或许会振作起来，结果却不是如此。赫萝似乎特地等罗伦斯起床才开始用餐，与罗伦斯寒暄几句后，赫萝只是慢吞吞地吃了小麦面包，喝了几口葡萄酒润润喉而已。

因为总不能把剩下一大堆食物的盘子还回去，所以罗伦斯拼命地吃，几乎要撑破肚皮了。一些能够长期间保存的食物，罗伦斯全塞进了行李里。不过，罗伦斯还是留下了一些食物，让小伙子来收盘子时，能够偷偷分给小伙子。

不过，值得高兴的一点是，看见罗伦斯勉强自己大口吃下食物的模样后，赫萝稍微笑了。

而且，尽管觉得赫萝的身影看起来就像快要散成碎片垮下来似的幻影，只要赫萝愿意主动贴近，罗伦斯就只需静静待在原地。

事实上，罗伦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赫萝。

罗伦斯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可能变成不负责任的话语而伤了赫萝。

这让罗伦斯察觉到自己未曾失去过重要的人。如果说罗伦斯能够对失去重要存在的人言之有物，那肯定是失去赫萝以后的事情了。

然而，失去赫萝以后，还能够遇到想要安慰对方的人，并且待在那个人的身旁吗？罗伦斯这么想着，但无法顺利想象出那画面。罗伦斯现在最重视的人是赫萝，他也敢抬头挺胸地说「未来也不会改变」。

赫萝把头倚在罗伦斯的肩上，眺望着窗外的蓝空。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并轻轻抚摸赫萝呈现瓜形的美丽指甲。赫萝的指甲摸起来十分光滑，或许是因为冷空气从木窗吹进来，其纤细手指比平常更加冰冷。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不觉得寒冷。这一方面是多亏了两人一起盖在身上的棉被，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赫萝在指甲被罗伦斯抚摸下，三角形耳朵的前端不停搔着罗伦斯的脸颊。

如果要一起旅行，就要找一个可以依靠，同时也会回以同等信赖的对象。

然而，隔了一会儿后，赫萝忽然抽回手，跟着把脸贴在罗伦斯的手臂上。

罗伦斯察觉到赫萝的举动是为了忍住忽然涌上的泪水。下一秒钟，罗伦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抓住赫萝的手。

「我们到外面走走。」

赫萝一边抽鼻子，一边瞪大眼睛，似乎相当惊讶。

罗伦斯当然可以就这样接受鲁华的好意一直待在房间里，然后悠哉地等待赫萝走出伤痛。但是，罗伦斯是借着行动赚钱的旅行商人。即使赫萝算是与罗伦斯相反的人，罗伦斯还是认为应该出去外面走动。

况且，如果每次发生悲伤或痛苦的事情，都一直默默等待伤口痊愈的话，只会重蹈覆辙，让帕斯罗村麦田里发生过的事情再次上演。

此刻罗伦斯就陪伴在赫萝身旁。

这时如果没有带赫萝出去，就失去了一路牵手走来的意义。

「不过，外面可能很冷，要穿厚一点。」

话虽这么说，但也没必要采取太激进的疗伤行动。

穿了一大堆衣服外出后，发现太热时再一件一件脱去就好。

赫萝保持泫然欲泣的表情，愣愣地仰望着罗伦斯，但最后还是柔顺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说了句：「那就走吧！」并态度坚定地笑笑后，开始做起出门准备。如同过去碰到赫萝喝得烂醉时会做的一样，罗伦斯此刻特别用心地以对待公主的方式对待赫萝。罗伦斯为赫萝绑上腰带、穿上鞋子、披上披肩，再从头部套上长袍后，为赫萝整理头发好藏起耳朵，最后态度恭敬地把狐狸皮草围在赫萝的脖子上。

刚开始赫萝显得有些嫌烦的样子，但穿到一半后，便任凭罗伦斯为她打扮。

让赫萝从床上站起来时，罗伦斯当然没忘记牵住公主的手。

虽然赫萝表现出甚至有些傻眼的模样，但罗伦斯觉得只要有机会能让赫萝的心情好转一些，做得稍微过火也无妨。

而且，即使是因为看傻了眼而露出笑脸，那也是笑脸的一种。

罗伦斯颇有自信能让赫萝露出看傻了眼的表情。

罗伦斯牵起赫萝那赏过他好几次巴掌，也抓过他好几次脸的纤细小手，走出了房间。

或许是哭太多而感到眼睛疲累，也可能是昨晚没睡饱，走出旅馆后，赫萝感到刺眼地别过脸去。就算不是旅人，也会乐意见到寒天里出现灿烂阳光，赫萝却甚至显得带有怒意。

「你想吃些什么吗？」罗伦斯差点这么询问赫萝，但后来发现这么做只会让他泄底，赫萝会发现他只知道用食物或酒来讨其欢心，所以勉强把话吞了回去。

而且，在街上走动时如果看见想吃的东西，想必赫萝也会自己主动开口。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走进热闹的人潮。

因为考虑到应该会有佣兵群聚在一楼酒吧，所以罗伦斯拜托了小伙子带他们走后门。虽说是后门，但走出后门后，罗伦斯发现后门通往运送货物的专用道路。或许是为了疏浚主要道路的人潮，后门这条道路也是呈现马车和行人不停穿梭的拥挤状况。路上可看见很多头上顶着笼子的路人，人潮也没有间断过。

路上人们运送着鸡、猪、鸭子，还有明明是寒冷季节，却色彩鲜艳的蔬菜，罗伦斯猜想，这些食材可能是提供给像鲁华等佣兵头子之流的人物。罗伦斯探出头，看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货台，发现货台上的四方形大箱子里，似乎装了淋上大量蜂蜜的蜂窝。箱盖的缝隙之间可看见硕大的蜂窝，让人忍不住想说「这里不愧是拥有丰富森林的北方地区」。

说到在森林里会破坏蜂窝的动物，那就是熊和野狗。罗伦斯心想如果是赫萝，应该会用两手抓住蜂窝，然后大口咬下，却看见赫萝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光是带赫萝出来走走，果然还是没办法轻易抹去没能够见到故乡同伴缪里一事。如果缪里留下的传言是更积极的内容，状况应该就会不同。

狼失去其爪子，并在切成一半的爪子上写下带有玩笑意味的传言。这状况怎么想，都会觉得缪里已经不在世上。如果缪里还活在世上，不应该在爪子上写下这样的内容。

「会疼。」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使力。

「……抱歉。」

罗伦斯一边道歉，一边不小心松开了手。犹豫一阵后，罗伦斯重新牵起赫萝的手。

罗伦斯心想，这样的举动会太多余吗？

应该是吧。

但是，如果太多余，只要把多余的部分消除掉就好。过多总比过少来得好。

对于赫萝，罗伦斯绝对不愿意有像是「早知道当初应该怎么做才对」等事后诸葛的想法。

「喔！那边是广场啊。好像一大早就很热闹呢。」

来到与另一条商店栉比鳞次的道路交叉口时，罗伦斯看向左方这么说。

一楼是商店、二楼是旅馆或工房的建筑物对面，可看见一排特别高、沿着广场弧度建盖的建筑物。

而且，就是凭罗伦斯的耳力，也听见了悦耳的乐声穿过人们的喧哗声传来。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来到了广场。让赫萝在因为露水而有些潮湿的桌子前坐下来后，罗伦斯小跑步地跑向还做着开店准备的摊贩商。店老板看见罗伦斯一大早就带着女伴行动，露出有些讶异，也有些羡慕的表情，最后笑着卖了东西给罗伦斯。罗伦斯拿出向雷诺斯的兑换商打听好的普拉兹铜币付款，但店老板看见铜币后，脸上闪过一道阴影。在那之后，店老板开口要求支付更多铜币，罗伦斯以兑换行情计算后，发现似乎贵了一些。

然而，罗伦斯现在不想浪费时间杀价。罗伦斯把放入大量蜂蜜的热牛奶和啤酒的杯子端到了赫萝等候着的桌上。广场传来的乐声时而响起，时而中断，听来似乎是旅行乐师们在练习。

看来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够听到完整的演奏，而罗伦斯两人的状况也一样。罗伦斯把冒着热烟的杯子和充满泡沫的酒杯排在赫萝面前后，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选了牛奶。

罗伦斯在几乎是他单方面地碰撞杯子与赫萝干杯后，喝了口啤酒。吃了那么多豪华早餐后，像水一样稀薄的啤酒正好容易喝下肚。

雷斯可的街上真的充满了活力，可看见无数人们忙碌地工作着。绕着广场建盖的建筑物窗框也都放上了鲜花，如果一直待在阳光底下不动，甚至会让人忘了此刻正值冬季。

没想到听来的形容与实际看到的雷斯可，竟然有如天差地别。

这么一来，就表示原本脑袋里有的想法，与实际看见的状况所带来的感受有所差异，也绝非什么奇怪的事情。赫萝不是爱作梦的少女。她想必早就设想到见不到缪里的可能性，并且拼命做好心理准备以减轻其所带来的冲击。

所以，当听到几乎没啜几口牛奶，只是一直发愣的赫萝静静地这么说，罗伦斯也丝毫不觉得讶异。

「咱现在笑不出来。」

赫萝甚至没有看向罗伦斯。

然而，罗伦斯也只是轻轻瞥了赫萝一眼后，立刻让视线移向正在练习中的小丑。

「无所谓。」

「不过，咱很感谢汝。」

说罢，赫萝轻轻捏了一下围巾上头的狐狸脸。

「那真是……你愿意这么说，我就很开心了。」

罗伦斯喝了口啤酒，心想「这啤酒未免加太多水了」。

「毕竟我做事常常不得要领嘛。」

包括在雷诺斯小巷子里发生的意外也是。

赫萝脸上似乎瞬间露出了淡淡笑意。但是，当赫萝像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孩子一样缓缓吸入一大口气后，这般微弱的笑意便轻易消去。

「不过——」

「不要过度刻意避开话题比较好？」

罗伦斯抢了赫萝的话说道。

赫萝原本有些惊讶地看着罗伦斯，但后来缓缓把视线拉回杯中的牛奶，并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除了昨天与鲁华谈的内容之外，其他事情我也不清楚。那些内容你也听到了吧？」

赫萝点了点头。

「只要主动询问，鲁华应该会愿意详细说明他们团流传下来的传说，或是所有他知道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如果你不敢一个人听这些事情，我可以陪你一起听。」

这只自称贤狼的狼瞬间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罗伦斯，却又立刻压低视线，而且光是这样似乎还不够，最后又闭上了眼睛。

「拜托汝。」

「难得你会这么有礼貌。」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张开眼睛瞪了一下罗伦斯。虽然没能够让赫萝露出笑容，但光是看见赫萝清楚表现出宛如眼睛看得见、双手触摸得到似的真实情感，便足以让罗伦斯松了口气。

「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故事给我听，也无妨。」

罗伦斯不是指缪里「在那之后」的故事，而是缪里实际与赫萝在约伊兹时的故事。

不过，赫萝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牛奶。

如果赫萝不想说，那当然也无妨。

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在隔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要是让汝嫉妒起来，咱会很头痛。」

这应该是赫萝目前能够尽最大努力说出来的玩笑话。

罗伦斯耸了耸肩回答：

「做生意的有一句名言：如果希望一直抱着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利的想法，那就永远不要知道对方赚了多少钱比较好。」

这是罗伦斯的一位已婚商人同伴，在酒席上不停反复说过的话。

赫萝一脸仿佛在说「愚蠢至极」似地看向乐师们。

不过，虽然不明显，但赫萝的侧脸看起来显得有些开心。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工匠街？还是……想在这里听歌？」

罗伦斯的说话方式，像拿着钓钩试图勾起赫萝的情感起伏一样。

赫萝自身应该也明白罗伦斯费尽心思地想要安慰她。

赫萝原本表现出有些嫌烦的样子，后来又微微嘟起嘴说：

「汝何不老实说是自己想要到处看一看。」

赫萝似乎不习惯用这种方式应付人。赫萝平时明明表现出旁若无人的态度，事实上如果有人太关心她，就会觉得不大自在。

真是一只难缠的狼。不过，看见赫萝露出笑容时，相对地会更加开心。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哼。」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咕噜咕噜地喝下牛奶。

买饮料的时候，店老板先看了赫萝，才拿了小杯子倒牛奶，所以牛奶量并不多，但赫萝仍豪迈地一口饮尽。

然后，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后，赫萝一边用手背擦拭嘴巴，一边顶出下巴指向罗伦斯。

「我也要？」

罗伦斯这时如果找借口强调自己喝的是酒，赫萝肯定会说「没气概的雄性」之类的话。

罗伦斯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愈来愈了不起了，竟然一大早就一口气喝光啤酒。

不过，只要是为了赫萝好，就算是要罗伦斯变成笨蛋，他也愿意。再说，打从与赫萝相遇开始，罗伦斯做出滑稽之举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厉害吧？」

罗伦斯喝光啤酒，并放下酒杯说道。赫萝稍微探出身子闻一闻酒杯的味道后，只丢出一句：「这根本和水差不多。」

虽然话中带刺，但从桌上站起来后，赫萝一副在等待罗伦斯牵手的模样，不停甩动着右手。

赫萝的焦点似乎慢慢从过去的回忆拉回到了现实。

为了不让赫萝不小心被回忆奔流冲走，罗伦斯牢牢牵住了赫萝的手。

这回赫萝没有喊手疼了。

不同于自甘堕落者聚集的广场，工匠街早已苏醒过来。

敲打金属的声音、敲打木头的声音加上敲打皮革的声音，编织出一首愉快的工匠曲。

工匠街不同于一路看见的笔直道路，只有这里的道路略显蜿蜒曲折，并且是以石块铺成的道路。这般气氛不禁让人联想起南方的城镇。

被挤出宽敞店门口的工匠们在路旁忙着作业，小伙子们则在工匠之间不停穿梭。屋檐下堆着满山木柴，店内设置了烧窑的店家似乎是在生产钉子的工厂。一名看起来比赫萝外表的年纪还小的少女，穿着蓬蓬裙和木鞋，在踏稳双脚后让身体往前倒，用尽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好不容易才拉长钉子。

赫萝在年轻工匠们拼命敲打红色金属的工作坊前，停下了脚步。

年轻工匠们似乎准备把薄金属板敲打成圆形；他们利落的身手，确实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然而，罗伦斯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这家工作坊是专门制作为了做出蒸馏酒的蒸馏机。

「在那个大型铜板锅子里把酒加热，再利用安装上去的管子排出水蒸气，同时让酒冷却后，管子就会开始滴出浓烈的酒。后面应该有这机器的完成品吧。」

罗伦斯指向后方说道，赫萝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探出头看。

虽然工作中的工匠们大多冷漠又暴躁，但如果看见漂亮女孩好奇地窥探他们的工作场地，任谁都会心花怒放。

一名看似师傅左右手的年轻男子，表现出根本没在注意赫萝的态度，一边斥骂着其属下的工匠们。

「不愧有德堡商行当靠山，这里金属类的工作坊特别多。」

这里除了制作钉子和蒸馏机的工作坊之外，还看见了锁匠、短刀匠，以及制作用来固定桶子的铁箍工作坊等地方。而且，每种商品的质量都很好。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家的高质量，很多工作坊都在屋檐下排列出商品，而且都是一些颇有品味的商品，一点也不像会出现在偏僻北方地区的水平。

「这里有可能是移民城镇。」

就算德堡商行的重要人物们因为矿物交易而赚了大钱，如果没有地方使用这些矿物，也只是白白浪费了好原料。

想要过质量好的生活，就要买质量好的东西——如果每样商品都必须从远方采买进来，不仅耗时，也可能采买到退流行的商品。既然这样，不如利用多到金库都快满出来的金钱力量，让技艺高超的工匠们聚集到这里来……德堡商行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难想象。

两人继续往前走后，出现了制作银制食器以及银制手工艺品的工作坊。幸好赫萝对珠宝饰品完全不感兴趣，罗伦斯才能够安心地参观。倘若赫萝对珠宝饰品有着如对食物般的执着心，说不定罗伦斯早就破产了。

「不过……这做工真的是非常好……」

罗伦斯忍不住喃喃说道。罗伦斯在凯尔贝委托了弗兰绘制通往约伊兹的地图，虽然这位弗兰的银制手工艺品十分精细，但在这里看到的商品也不落人后。

罗伦斯心想询问价格后如果够便宜，这里净是一些有足够价值拿来采买的商品。

是多亏了从矿山运来丰富的矿产，这里才能够做出这么多高质量的手工艺品吗？可是，手工艺品界相当严厉看待师徒伦理，再加上应该会有很多技术不外流才对。弗兰之所以能够得到特定领主们的青睐，也是因为拥有他人难以取代的技术，或许这里就是因为有很多像弗兰这样的银制手工艺品工匠吧。

不过，就算靠着金钱的力量把工匠们挖角过来，难道不会与其他城镇的工匠公会起冲突吗？还是说，德堡商行不是只会利用金钱力量的笨蛋，他们也懂得做一些心思细腻的拉锯战呢？

罗伦斯胡思乱想一会儿后，回过神来。

他告诉自己，必须想办法让注意力不要老是集中到生意上面。

幸好赫萝正在眺望加上鸟类或狐狸装饰图样、看似仪式专用的长剑剑柄，所以没察觉到罗伦斯的举动。罗伦斯若无其事地探头看向赫萝手边，然后试着询问说：「你想买吗？」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摇了摇头，然后挺起身子。

在那之后，两人继续在工匠街上逛着，但罗伦斯的思绪总会一个不小心就跑到与赫萝无关的事情上面去。毕竟能够看见工匠街如此充满活力，实在太难得了。

在这个时代，无论哪一个城镇，工匠的人数都是供过于求。想要以最快的方法保护城镇的工匠，通常会采用关税或进口限制的手段。然而，如果大家都这么做，彼此都会陷入做了太多商品

而找不到买家的状况。这也是公会会长们长年来的头痛问题之一。

到最后，公会不得不限制工作坊的数量，而好不容易熬过辛苦徒弟时期的工匠们，会引发一场师傅身分争夺战。虽然多数人会以修行为由，成为旅行工匠踏上旅途，但事实上是为了减少竞争人数。这些人旅行回来后，也不保证能够成为师傅。不过，如果说与死去师傅的未亡人结婚，是百分之百能够得到师傅宝座的方法，那么还活得好好的师傅，可能就必须随时注意食物安全或背后的声响了。

工匠街多是乍看下充满了活力，内在却是冷酷又无情。与之相较，雷斯可的工匠街可说是表里如一地有活力。

或许是景气真的很好吧。但是，就算景气好，也该有个限度吧？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着时，看见了看似工匠公会的建筑物。

罗伦斯与赫萝一起在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然后，罗伦斯看了身旁的赫萝一眼，再把视线拉回建筑物——罗伦斯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眼前的石板上刻着雷斯可的信条，显示就算刻在石头上，也不担心要修改的坚决意志。

其内容是——「想成为本城镇之工匠，无任何条件规定。工匠须各自靠技艺设立工作坊，并勤于工作。雷斯可欢迎每位优秀工匠。所有人民均保有自由。」

罗伦斯惊讶得发愣时，与一名路过的裁缝女工四目相交。

对方露出微笑询问：「您是旅人？」

女子已不是会让赫萝想太多的年纪，其头上戴着为了方便插针的独特头巾，头巾底下的脸和身体都胖嘟嘟得像面包一样。

「刚开始我也是无法相信。不过，这是真的。」

女子一边这么说，一边表现出真的很幸福的模样，并且显得骄傲地微笑着。

女子胸前抱着想必是接下来准备开始缝制的衣料，其模样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希望。

在这里，或许真的能够得到喜悦和希望。

罗伦斯因为这句话的含意而紧张地屏息凝视时，女子打了声招呼后，慢慢走去。

虽然机率真的很低，但罗伦斯时而听过有的城镇没有订定规定。像是初建立不久的城镇，因为负责订定规定的公会本身都还没有成立，所以没有规定。

不过，这是罗伦斯第一次亲眼看见没有订定规定的城镇。

在这层涵义上，雷斯可真的是处于超乎想象的状况。没有订定规定的城镇，等于是能够媲美免税城镇的天堂。罗伦斯甚至只要动动几秒钟脑筋，就能够想出好几个想要告知这消息的友人。当然了，其中也包括了牧羊女诺儿菈。诺儿菈一直很想成为裁缝师。如果来到雷斯可，一定能够实现其梦想。诺儿菈目前靠着罗恩商业公会的门路在旅行，只要寄信出去，她应该收得到才对。

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忽然叹了口气。

对赫萝来说，有关工匠的话题根本提不起兴致，更不用说是牧羊女诺儿菈的话题了。

如果没有让赫萝觉得乐在其中，就失去了带赫萝来这里的意义，于是罗伦斯慌张地露出笑容试图挽救，并牵起赫萝的手说了句：「走吧。」

继续往前走后，正如方才看见裁缝女工在路上走动一样，可看见净是裁缝师或鞋匠的工作坊栉比鳞次。与发出敲敲打打的吵闹声、必须靠劳力工作的工作坊相对抗地，专门剪贴皮革或缝制布料的安静地区则是唱着歌。

不过，他们不是像小丑或乐师那样，唱着愉悦他人的歌曲。相反地，他们是为了在他人面前表现自己对工作的热情而唱。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

踏入这块区域后，赫萝缓缓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情感是会传染的。

光是看见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就足以让人打起精神。

不过，赫萝保持浮现淡淡笑意的表情，并且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里，大家是做着相同工作、唱着相同歌曲、住在相同城镇的同伴。诺儿菈所追求的，肯定也是这样的一体感。

然而，赫萝拥有的「大家」已在时光河流之中散去。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条微弱的线索，却只是找到了一小片碎片而已。

罗伦斯想了很多话语想说，但全部吞了回去。取而代之地，罗伦斯拿了很多头巾或披风之类的城镇女孩风格服装让赫萝试穿，也试戴了新的围巾和手套。赫萝似乎也不讨厌其中几样商品，但一次也没有讨着要买这些商品。

赫萝平常也只会梳理尾巴，或许她原本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说不定。

罗伦斯一下子就用尽法宝，无计可施了。

如果是要吸引商人的注意，罗伦斯知道无数方法，但对于如何吸引女性的注意，罗伦斯顶多知道利用食物而已。这让罗伦斯不禁怨恨起自己的没用。

不懂如何吸引女性也就算了，没想到工匠街区域意外地大，赫萝甚至显得有些疲累。

或许知道罗伦斯是出自好意，而带赫萝出来走动，所以赫萝当然没有抱怨。不过，这反而让罗伦斯倍感压力。

勉强把赫萝带出房间果然是错误的决定。至少也应该选择在广场上悠哉坐着，会让赫萝觉得愉快一些。这样的思绪不断闪过罗伦斯脑中。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以商人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如果有时间后悔，应该利用时间设法改善现状。罗伦斯一边留意身旁的赫萝反应，一边转动视线寻找有没有能够坐下来的地方。

然而，工匠街附近明明应该找得到很多小规模的酒吧或餐厅，偏偏要找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罗伦斯告诉自己必须想办法快点找到地方休息，免得赫萝更加不开心。

就在罗伦斯开始感到焦躁时——

两人已到了工匠街尽头，并走出开始出现商店或住家的街道。

街道上依旧人潮拥挤，但一片活力中出现一处空洞。

罗伦斯与赫萝仿佛被夹在人群缝隙间似的，伫立不动。

该处是一栋无人建筑物，感觉不到有人们的动静。

话虽这么说，建筑物并没有荒废不堪，甚至打扫得很干净。建筑物侧边有块朴实的卸货场，其宽度不宽却颇具深度。建筑物的正门一边敞开着，门后可看见桌子或架子等设备。

建筑物有四层楼高，房间数量也不算少。感觉像是一栋只要把商品搬进去，就能够随时开店做生意的商行建筑物。所谓的无人建筑物，并非完全没有人类的动静，而是感觉不到有人长住在这里，闻不到他人气味的意思。

如果换一个形容方式，无人建筑物也像是等待着主人坐下的宝座。

这并非罗伦斯多心。

在这座容易吸引罗伦斯目光的城镇里，罗伦斯不禁完全忘了赫萝的存在而停下脚步。罗伦斯之所以会有这般反应，是因为看见没打开的另一边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这么写着：

「一千两百枚崔尼银币起，可议价。邦兹商行。」

晴空万里下，灿烂阳光洒落整座城镇，使得每样东西看起来都闪闪发光。在这个瞬间，罗伦斯眼里只看见纸上文字。店面出售中——而且是在这座充满活力、没有规定的自由城镇。

罗伦斯感觉到时间和心跳也随着脚步停止不动，而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夸张。

就连体内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所以，罗伦斯回过神来时，完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罗伦斯有种突然被丢在人群之中的感觉，喧闹声一股脑儿冲进耳中。

然后，罗伦斯察觉到自己左手没有握住任何东西。在那瞬间，罗伦斯觉得像是吞下了冰块似的心寒。

「赫……」

罗伦斯还没叫出第二个字，就闭上了嘴巴。他看见赫萝正向旁边的摊贩买淋上蜂蜜的油炸面包。罗伦斯立刻在腰际上摸索，但荷包已经不见了。为了防止荷包被偷，罗伦斯明明用绳子把荷包缠得很紧，没想到自己连绳子被解开都没发现。

赫萝面无表情，让人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生气。她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慢慢走近罗伦斯。

就是把荷包还给罗伦斯时，赫萝也是沉默不语。

「你听我说喔？」

罗伦斯拼了命让空转的脑袋恢复正常，并心想「说什么都好，总之就是赶快开口解释」而张开了嘴巴。

这时，赫萝把手上的油炸面包塞进罗伦斯口中。

「唔！唔？」

赫萝保持把面包塞进罗伦斯口中的姿势，一直注视着罗伦斯。

两人形成的奇妙画面让在路上忙碌穿梭的城镇居民们，也显得有些好奇。

赫萝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后，松开了抓住面包的手。

赫萝主动松开食物的举动让罗伦斯感到意外，松手后直接把手掌心反转过来给罗伦斯看的举动，也让罗伦斯搞不清楚状况。

「咱要再买一个回来。」

罗伦斯脑中没有一丝觉得太浪费之类的想法。罗伦斯几乎无意识地把零钱递给赫萝后，一直用眼神追着赫萝走向摊贩的背影。摊贩老板瞥了罗伦斯一眼后，一边不知道听到赫萝说什么而大笑，一边在面包上淋大量蜂蜜。

赫萝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回来。

然后，站到了罗伦斯身边。

「到最后，还是觉得这感觉最好。」

「咦？」

罗伦斯反问道，但赫萝依旧面向出售中的无人商店。

罗伦斯心想，赫萝应该是指面包吧。

罗伦斯为了替赫萝着想而带赫萝外出，并从广场到工匠街四处走动，但说来说去，还是甜食最能够讨赫萝欢心。

罗伦斯依旧兴奋过头的脑袋里浮现这般想法时，被赫萝踩了一脚。

赫萝踩住罗伦斯的脚不停左右转动。

罗伦斯带着赫萝到处团团转，最后还因为太在意城镇各种状况，而疏忽了照顾。更何况罗伦斯原本明明是为了让赫萝散散心，才勉强把赫萝带出来，现在却因为看店面看得入迷，而忘我到与性命一样重要的荷包被拿走也完全没发觉，甚至也忘了赫萝的存在。

赫萝会生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罗伦斯连道歉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方才在敲打金属的地方，汝也忘了咱的存在，不是吗？」

原来赫萝方才也察觉到了。

罗伦斯不禁往后缩起身子。

「汝一来到街上，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那是什么？这是什么？这个好不好？那个又是什么？一直问个不停。」

刚油炸好的面包拿在手上甚至有些烫手，遇热而融化的蜂蜜慢慢渗入面包里。如果在平常，赫萝肯定会立刻大口咬下面包，这次却几乎没吃到几口。

可见赫萝有多么地生气。

罗伦斯找不到话语反驳。

他甚至觉得道歉，只会让自己蠢上加蠢。

罗伦斯只能够像一只挨骂的小狗一样，安静等待赫萝的怒气散去。

然而，说完这些话后，赫萝就停止踩罗伦斯的脚。

然后，迟疑了一会儿后，赫萝牵起罗伦斯的手。

赫萝难得会这样——像在忍受难为情，又有些踌躇的模样牵起罗伦斯的手。

「到最后，还是觉得这感觉最好。」

「……？」

罗伦斯俯视着赫萝。

赫萝大口咬下了油炸面包。

并且一副显得不悦且充满恨意的模样。

「汝还要咱说得多明白？」

又被赫萝踩了一脚后，罗伦斯面向了前方。

不过，这次赫萝没有松开手，而且脸颊微微泛红。罗伦斯知道赫萝绝非因为天气太冷而脸颊泛红。

赫萝一口咬下了半个面包。或许是面包太热，赫萝抽了一下鼻子。

「汝真的像一只笨狗一样，露出了很开心的样子吶。」

赫萝夸张地叹口气，吐出白色气息后，再抽了一下鼻子。虽然赫萝不愿意看向罗伦斯，但罗伦斯清楚知道赫萝是勉强自己不这么做。

然后，赫萝就这么陷入了沉默。在赫萝的侧脸上，罗伦斯看见比蜂蜜面包更甜美的东西。

赫萝追着故乡同伴的名字来到这里后，没能够见到同伴却接到同伴留下的做作留言。这想必是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只有赫萝本人知道的各种回忆想必也在她脑中来来去去。

对于这个事实，罗伦斯根本帮不了什么忙。

与赫萝记忆中的缪里相比，如果说罗伦斯有胜出之处，就只有罗伦斯现在还活在世上，能够对事物感兴趣、朝向目标前进而已。

当然了，就算再便宜，此刻罗伦斯也不可能立刻买下店面。罗伦斯目前还不了解雷斯可这个城镇，更重要的一点是，雷斯可是在德堡商行保护下的城镇。看见充满活力的雷斯可后，罗伦斯其实为这件事实感到遗憾不已。

不过，罗伦斯现在应该说的，不是如此现实面的话题。哪怕是幻想也好，此刻应该说一些会让人怀抱希望的话语。

罗伦斯面向前方，然后看着店面并重新牵起赫萝的手。

罗伦斯说出了这般话语：

「抱歉，我们回旅馆好吗？」

赫萝抬高视线看向罗伦斯。

「我好久没有画商店的构图了。」

赫萝有些不自然地扬起嘴角。不过，罗伦斯知道自己说对了。

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的眼角就像揉入油脂的柔软面团一样，轻柔地往下垂。

「汝不是想买下这家店吗？」

赫萝这么提起后，罗伦斯就不得不谈无聊的现实话题。罗伦斯相信赫萝也不可能赞成他在雷斯可开店。

罗伦斯耐住性子，并慎选话语说：

「毕竟可能因为买了便宜货而亏钱，还是应该先让心情沉淀一下。」

因为罗伦斯不完全是在说谎，所以赫萝兜帽底下的耳朵微微颤动一阵后，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说：

「但愿汝别因为没买到东西，最后后悔地说『那葡萄肯定酸溜溜』之类的话才好吶。」

「放心。你不是最清楚我有多么容易误解事情吗？」

赫萝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扬起嘴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看见赫萝这般笑容，罗伦斯险些又做出在雷诺斯小巷子犯过的错。

不过，人类是会累积经验而成长的生物。

罗伦斯发现还有赫萝买来的面包，所以大口咬下面包。

面包的味道应该跟嘴唇一样才对。

罗伦斯这么想着。或许是识破了罗伦斯的想法，赫萝一边叹息，一边催促罗伦斯走回去。

「汝真是大笨驴一只。」

然后，赫萝当然没忘记加上这句老话。

已经记不清画过商店构图几次了。

就连在赫萝面前，这也不是第一次画图。

不过，两人一起画图倒是头一遭。

一起画图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人感到开心，而更开心的事情是，赫萝的精神好多了。

「咱觉得这样会采光不足。」

无论是房间数量、家具配置或窗户大小，赫萝都表示了意见。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是在勉强自己，但后来看见赫萝一下子说这样看起来比较有气势，一下子又说那样看起来蠢极了，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表现，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本来就喜欢管这种事。

罗伦斯脑中也忽然闪过「或许狼属于筑巢动物」的想法。

「采光最充足的这个地方……嗯，要放咱的床铺。」

采光最充足的二楼房间，通常是商行主人的起居室。把思绪拉回现实世界后，罗伦斯忍不住皱起了鼻头。

当然了，现在谈论的一切都只是幻想。

不过，画在纸上的建筑物隔间或结构是针对方才看见的店面所画，也就是针对实际存在的建筑物画出来的构图。所以罗伦斯还是忍不住认真起来。

「那里照理说，应该是主人的房间……」

听到罗伦斯像在自言自语似地抱怨，赫萝一副没听见的模样，又添了几笔。

虽说是幻想，但也不能太宠赫萝，免得真有那么一天时会很头痛。

罗伦斯完全忘了自己原来要让赫萝打起精神来，而这么想着时，狡猾的赫萝这么说：

「汝的商店没有咱的房间吗？」

「唔……」

赫萝露出天真的笑容，仿佛在说「不可能没有吧？」似的。

听到赫萝这么询问，罗伦斯根本找不到话语回答。

也让罗伦斯忍不住想要说出几句气话。

这时，赫萝看似愉快地用纤细手指，轻轻抵住了罗伦斯的嘴唇说：

「汝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咱的辛劳就都白费了。」

罗伦斯不知道赫萝开玩笑的程度有多深，认真的程度又有多深。

就算说比起已成为过去的缪里，当然是活在现在的罗伦斯比较好，缪里占据赫萝内心的时间也远远超过罗伦斯。

赫萝是在勉强自己打起精神。

赫萝是在说服自己「无论什么样的笑脸，终会化为真实笑脸」，而勉强自己展露笑脸。

罗伦斯直直注视着赫萝的眼睛，并且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罗伦斯提笔在二楼的寝室位置画图。

「啊！」

罗伦斯没有理会赫萝的惊讶反应，而这么说：

「一个人独自烦恼商行的未来，不如两个人来烦恼比较好。」

虽然觉得自己说出令人恶心的台词，但罗伦斯在该寝室角落画上了小书桌。

赫萝用鼻子发出一声笑声。

在这之后，两人为了幻想出来的商店，决定了各种家具的配置，以及买卖品项。每一项决定都仿佛伸手可及一般那么真实，同时又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牧歌情怀。

赫萝时而开心地笑，时而生气地与罗伦斯争论。

不过，等到大致上的构图渐渐成形后，赫萝也逐渐不再插嘴，很多时候只是看似愉快地沉默望着图画。

赫萝的表情十分安稳，仿佛已身在这家理想商店里，享受着春天的午后时光一般。

不久后，这般安稳表情开始浮现睡意，赫萝也打起瞌睡来。

罗伦斯当然不会粗鲁地叫醒赫萝，而赫萝也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

所以，就在时而醒来便擦拭嘴角的赫萝陪伴下，罗伦斯一边取笑赫萝，一边画图。

不过，罗伦斯不久后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他发现赫萝每次打着瞌睡而快要掉进梦乡，最后醒来时，脸上总是浮现不安的表情。一开始罗伦斯以为那是赫萝因为睡得不够沉稳而感到不愉快，才会露出这般表情，但后来渐渐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赫萝醒来发现罗伦斯的存在后，会像在确认是不是梦境似的模样，一直注视着罗伦斯好一会儿时间，最后才放松肩膀的力量，又开始打起瞌睡来。

当罗伦斯察觉到赫萝的举动是在确认他还存不存在时，也无法继续动笔画商店构图了。

对活了好几百年的赫萝来说，与罗伦斯共度的时光想必只是短暂一剎那。那正是短暂得只是打个盹儿，时间便已消逝。

更何况，赫萝才与深信绝对会再见面的故乡同伴，做了永远的道别。

以赫萝的角度来看，肯定会希望能够少睡一些时间是一些。

在赫萝面前，罗伦斯曾经表示过几次自己没有时间。也说过几次他必须回到行商之旅，所以没办法与赫萝一直旅行下去的话语。

不过，真正没有时间的人是赫萝。

因为赫萝必须在漫长无尽头的岁月里生活，未来想必也必须度过漫长时光，在未来想必会发生的无数事件中，与罗伦斯度过的时光或事件只会占据一个小小角落。

就算把再贵重的物品放在仓库里，倘若仓库里放的物品愈来愈多，总有一天也会找不到那样宝物。

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能够让时间拉长一些是一些，在这般想法下，赫萝能够与罗伦斯同处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

罗伦斯终于忍不住放下笔，然后触碰就在身旁有规律地轻轻发出呼吸声的赫萝浏海。赫萝有些嫌烦的模样皱起眉头，并动了动耳朵，但没有要张开眼睛的意思。

看着赫萝的睡容，罗伦斯感到痛苦万分。那感觉就仿佛被人紧紧揪住胸口一样。

罗伦斯两人是为了确认缪里佣兵团，以及暗中观察德堡商行的企图，而来到雷斯可。

没错，「暗中观察」这个说法非常正确，两人绝对没有想要阻止或操控德堡商行的念头。

可能的话，罗伦斯当然希望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大展雄风，但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罗伦斯是一个旅行商人，而赫萝虽说能够横扫千军，但对方是备有上万军力的矿物商。

而且，身为作战专家的缪里佣兵团团长，也害怕见到罗伦斯两人与德堡商行引起纷争。如果以正常的脑袋来思考，对德堡商行做出反抗，根本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罗伦斯答应过赫萝会在其能力所及范围内协助赫萝。而且，就算约伊兹将遭到侵略，赫萝肯定也不希望再看见罗伦斯做出赌命抵抗的举动。虽然没有明确做过确认，但罗伦斯猜想赫萝自身应该也不会为了约伊兹而战斗。赫萝或许会做一些努力或协助，但应该不会战斗。

赫萝的真实模样明明是一只巨狼，却总是躲在如此娇小的身躯里，与罗伦斯这般市井旅行商人在广大世界的小角落旅行。看见这样的赫萝，罗伦斯时而会感到心疼。看在罗伦斯眼里，赫萝仿佛拼命要让自己去配合这个世界。

而且，赫萝在寻找故乡途中，追着过去同伴的轨迹来到这里。这绝对不是一件正面乐观的事情，而赫萝总是必须面对无能为力去改变的结果。

赫萝在乡下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但现在总算跟上了时代脚步；或许可以用这样的说法来解读赫萝现在的处境，但世上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并非赫萝所造成。

罗伦斯再次抚摸赫萝的浏海，并陷入思考。

接下来，我们要在雷斯可做什么？到处探听德堡商行有何企图，然后在发现其企图规模之大后，举高双手投降吗？还是在得知德堡商行只是在欲望驱使下，拟出思想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赚钱计划后，因愤怒而发抖呢？

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一片积雪的温菲尔王国修道院里，赫萝一边踢踏朝阳下闪闪发亮的白雪，一边说过这样的话——

——这次有机会参与。至少有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伦斯两人能够做到的程度，顶多如此而已。

罗伦斯忍不住怨恨起自己不是英雄故事里的主角。对罗伦斯来说，赫萝明明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重要性，却不能为赫萝做任何事情，这让罗伦斯觉得甚至失去活着的意义。

赫萝的睡容看起来也像是哭累了而睡着。

要怎么做才能够让这般面容化为笑脸呢？

就算是因为傻眼而笑也好，苦笑也行。

不过，可以的话，罗伦斯希望那笑脸是对未来抱有希望的笑脸。

罗伦斯希望赫萝不是坐在暖炉前回想起往事后，为了掩饰悲痛旧伤而露出笑脸，而是在万里晴空下，一边因为刺眼阳光而不停眨眼，一边不知道即将要迎接什么样的一天而露出满怀期待的笑脸。

罗伦斯思考了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后，发现几乎没有什么选择。

而且，罗伦斯中午才刚被赫萝取笑过。

既然如此，为了看见那笑脸，罗伦斯只能够投入全力。

看见赫萝终究还是完全沉沉睡去，罗伦斯将她从书桌前拉开，然后抱上床睡觉。罗伦斯照着离开旅馆时为赫萝穿衣服的相反顺序脱去衣物，好让赫萝睡得舒服一些。赫萝毫无防备，身体就像猫咪一样温暖又柔软。虽然难免会有一股邪念忽然从心中涌起，但罗伦斯勉强抑制住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另一件事情，让罗伦斯的心情更加兴奋。

轻轻抚摸一下赫萝的睡容后，罗伦斯披上外套准备走出房间。正要离开之际，罗伦斯忽然停下脚步，并拿起书桌上的图画。确认墨水已经干了后，罗伦斯把图画放在赫萝的枕头边。或许是觉得墨水味道呛鼻，赫萝发出「呼咕」的一声怪声，听起来有趣极了。

罗伦斯离开房间，在走廊上走着。

然后，罗伦斯没有下楼，而是上了楼。

罗伦斯两人从街上回来时在旅馆里与对方擦身而过后，就没听到什么脚步声，所以对方应该还在房间里才对。

罗伦斯在没能够完全掩饰住紧张情绪之下，咳了一声后，敲了敲房门。

房门打开后，一名银色头发和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壮汉出现在门后。

他是缪里佣兵团的参谋官。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第三幕

参谋官表示其名为马克斯·摩吉。

对方主动要求握手后，罗伦斯发现对方的手握起来十分奇特。

坐上椅子、看见堆高在四周的纸张和羊皮纸束后，罗伦斯察觉到那是因为写字长出的笔茧和练剑长出的茧混在一起，才会有这般奇特的触感。

「您想了解城镇的状况？」

看见罗伦斯来访，原本讶异地不停眨着眼睛的摩吉，如小动物般转动大眼睛问道。

虽然鲁华似乎没有向摩吉说明罗伦斯两人的真实身分，但是感觉上比较像是当他已经心知肚明，而非刻意不点破。

就算事实不是如此，鲁华似乎也下达了「将这两人奉为上宾」的严格命令，所以尽管手边有事情要忙，摩吉还是放下工作与他见面。

「是的。早上到街上稍微逛了一下后，我从商人的角度来看，看到许多非常感兴趣的事。」

尤其是那面写着工匠不受任何规定限制的石板。

正因为任何地方都有订下规定，人类才能够站在比动物优势的立场。

罗伦斯曾在一座城镇听过这句话，这是一位以伟大战略家之姿名震四方的领主留下的话语。

罗伦斯因行商而固定拜访的城镇，都会订定规定来限制工匠；这是多方思索后做出的决定，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工匠等肤浅的理由。

「嗯……您说得是，这个城镇确实有一些与其他城镇不同的地方。」

摩吉一看就是个经验老道、个性粗暴的壮汉；听到这样的年长壮汉对自己说话毕恭毕敬，让罗伦斯觉得很不自在。如果形容这是对待贵宾之道或许中听，但小伙子们的态度就像把罗伦斯两人当成国王在对待。

原来如此，难怪赫萝会不喜欢被人看待成神明。

「我在工匠街上看见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雷斯可不订定规定限制工匠』等字句。」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摩吉在堆了各式各样物品的书桌另一端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像勉强扭曲岩石般，摩吉扭曲其充满威严的表情，在脸上堆出笑容说：

「原来如此，所以两位才会站在出售中的店面门口不动啊。」

罗伦斯心想，可能是被哪名团员撞见那场面了。

虽然脸颊不禁有些泛红，但罗伦斯正是前来询问这件事情，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在罗伦斯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并且能够让赫萝开心的事情，就只剩下这一件而已。

如果只集中于调查德堡商行的动向，最后会变成只是在确认自己的不安。不过，如果不这么做，而换成为了确认罗伦斯能否在雷斯可拥有商店做调查的话，意义就会大大不同。

而且，如果真的没有与德堡商行对抗的打算，也不需要对约伊兹做些什么的话，说不定罗伦斯真的会在恍惚之间成为雷斯可的城镇商人。

既然要做，当然应该朝向好的方向去做。

「正是如此。我会在这里借用您宝贵的时间，也是为了询问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您想要问我来自异地的商人如果想在雷斯可开店，是否也不须遵守任何规定，是吗？」

罗伦斯紧张地咽下口水，并点了点头说：

「是的。」

罗伦斯之所以想要趁着赫萝睡着时前来询问，就是因为不想让赫萝看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

罗伦斯当然会想在赫萝面前表现得帅气些。

「更何况，此地没有我隶属的公会洋行。不仅如此，公会的高层干部甚至提醒过我不要与雷斯可扯上关系。可是，如果反过来说……」

「这会是捷足先登的好机会——您是这个意思吧？」

站在统率佣兵团立场的人，果然思考方式也与商人没什么两样。

比起必须在人际关系束缚之中生活的城镇商人，其想法搞不好与罗伦斯更接近。

「就我在雷斯可停留一阵子的经验来说，应该完全没有规定这方面的问题。」

摩吉单刀直入地这么说。

「而且，凭罗伦斯大人的观察力，看见城镇的模样后，应该察觉到了吧？」

听到摩吉称呼「罗伦斯大人」，罗伦斯忍不住想要露出苦笑，但罗伦斯知道摩吉这些佣兵是非常在意彼此地位的一群人，他们在意的程度更胜商人，如果罗伦斯因为对方恭敬的态度而发笑，那会是非常失礼的表现。

罗伦斯表情严肃地开口：

「的确，我也在想应该是那么回事。这里的工匠街与南方城镇的感觉十分相像，而且这家旅馆负责看管马厩的小伙子，也不是这一带出生的人吧？」

「一点也没错。这里是移民城镇。」

活在战争世界里的佣兵们，想必协助过无数次殖民行动，也看过无数次殖民现场。

「不过，这个城镇成立的历史不长，更没有经过大肆宣传。我想可能是不想与邻近地区的领主、城镇和人民起冲突吧。这里就连距离德堡商行的矿山这个经济来源，都还有一些路程。」

罗伦斯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罗伦斯原本以为如果是直接管辖矿山的商行，该矿山出入口肯定会有城镇，也肯定会有以矿工为对象的生意。

「听说这批殖民，是在越过普罗尼亚继续前进，再往南方走上漫长的路程后，在南方大帝国附近的城镇召来的。多数人都是经过海路、从西方海岸线来到这里。听说您是从雷诺斯来到这里，想必几乎收集不到关于雷斯可的情报吧？」

听到摩吉的询问后，罗伦斯点了点头说：

「雷诺斯的城镇商人几乎都不知道雷斯可的情报。」

「据说雷斯可这个地方，原本是德堡商行为了让商行的人有地方生活而建盖的城镇。不过，即使现在已发展成这般充满活力的城镇，德堡商行还是表现出想把雷斯可悄悄藏起来似的态度，并且极力避免突显雷斯可的存在。」

德堡商行直接管辖大矿山地带，其掌控的城镇又发展得繁华热闹，也难怪会想藏起雷斯可。如果一个旅行商人旅途中在身上戴了一大堆珠宝，又一身高雅装扮的话，想必还没遭到狼袭击，就已经先遭到人类袭击了。

「毕竟德堡商行会有如今的地位和财富，其实不是一蹴可几的。他们闪躲过无数权力人士的强夺，一路来不停反复结盟，以牵制周遭的敌人。因为德堡商行是一家以这种危险方式发展过来的商行，所以听说他们的成员之中，也有很多在自己国家失去地位、或已经失去一切、不然就是只能够在这里重新来过的人。」

摩吉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他合起粗大的手掌，露出了温柔的表情说：「也就是说……」

以世俗眼光来看，佣兵团总是被看成龙蛇杂处的地痞匪类，而对于一个佣兵的管理者来说，德堡商行或许十分具有亲切感。

「也就是说，一路受伤过来的人，也懂得如何温柔对待他人。这样形容德堡商行或许太过夸张，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想要甩开过往的习性和错误观念。比起强势地去控制人们，德堡商行似乎相信藉由自由之名让人们聚集过来，才能够让一切顺利运作。他们计划对北方地区做的事情……团长应该告诉过您这事情了吧？」

罗伦斯回想起昨天的对话。

鲁华说过德堡商行可能认为正因为大家各有想法，才能够利用各有想法这点，来征服一直无法顺利支配的士地。

「事情如果能够顺利运作，会是一件好事，而且以现状来说，似乎也运作得很好。更重要的一点是，雷斯可的工匠质量之高，是可以挂保证的。」

摩吉保持坐在书桌前方的姿势，扭转身子握住放在墙边的剑柄。

随着「铿锵」一声传来，同时从剑鞘拔出一把微微发出蓝光的好剑。

「不只是南方，在这年头，光靠手艺是无法在世上生存下去的。只要撒下自由当作诱饵，就会有一大堆手艺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工匠聚集过来。所以，我认为雷斯可……」

说着，摩吉撒手，长剑随即收进剑鞘之中。

虽然摩吉的职务是参谋官，但绝非只是空有头脑的人物。

罗伦斯深觉自己太过稚嫩而感到极度羞愧。

「未来应该会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

若打听到有新兴的城镇，罗伦斯这些旅行商人就会前往拜访，所以严格说起来，旅行商人算是到处游走、目光较广的一群。

然而，佣兵们是在正常人绝对不敢靠近的战争之中，在世界各地打滚。他们肯定亲眼见识过无数即将遭到火烧的城镇长什么样子，而浴火重生的城镇又是什么模样。

而且，以佣兵的个性而言，他们怎么看都不像会轻率说出乐观话语。

这般个性的摩吉给了雷斯可「应该会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的评价。

甩开过去以及习性，在自由之名下求发展的城镇。

这如果真是事实，当多数人得知这个城镇的存在后，想必都会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原来神明没有舍弃我们。

「所以，罗伦斯大人，我认为您计划在这里开店的想法完全正确。当初我们是因为听到危险话题而被吸引到了这里，但实际来到这里后，却发现是这般模样。老实说，我不认为德堡商行会引发战争。」

如果德堡商行真的不打算引发战争，对罗伦斯两人而言，雷斯可等于是一座天堂。

一个比较新，也没有太多束缚的城镇，不仅对于以旅行度日的罗伦斯来说是个好去处，对赫萝也是一个比较方便的地方。

罗伦斯并没有放弃天真的想法。

如同在凯尔贝向经营画商生意的羊化身——攸葛询问到的方法，世上还是有能够让赫萝这般存在混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的方法。与炼金术师生活在一起的鸟化身狄安娜，还有扮成牧羊人、在温菲尔王国创造出羊只第二故乡的哈斯金斯，也混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着。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例子存在，罗伦斯两人一定也能够融入其中。

在这世上打滚一段时间后，总容易抱有一种「莫大幸运一定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绝非错误。尽管如此，既然有多数前例存在，抱着自己也能够成为其中一个例子的期待，想必也绝非天真妄想。

罗伦斯咽下口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摩吉脸上挂着稳重的笑容。

他的眼神像注视着志愿加入佣兵团的年轻人。

摩吉的态度让罗伦斯内心产生一种喜悦、难为情以及懊恼情绪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所以，为了至少做出一些抵抗，罗伦斯这么说：

「不过，我听说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才是获胜的最佳良机。」

摩吉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

「您的年轻斗志真令人羡慕。」

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打从心底暗自庆幸没有带赫萝一起来。

赫萝醒来，却发现罗伦斯不在身旁——

罗伦斯没有让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过了中午时间，赫萝还是没有醒来，所以罗伦斯在摩吉的邀请下，到楼下的食堂与佣兵们共进午餐。

双方如果是在城镇外相遇，那会像狼与羊的关系一样，分成猎人与猎物。

对方也明白这样的道理，所以一开始由摩吉率先开口说话后，才勉强能够聊下去。

尽管气氛不算和谐，但因为同是没有居住在城镇里的人，所以还是会发现一些共同点。大家聊着旅途上的甘苦谈，或是让粮食多少能够美味一些的小智能等话题，聊得十分热烈。

午餐时，鲁华团长并没有与大家同席。听说鲁华为了与其他佣兵团的团长或贵族会面，回到旅馆的时间其实不多。实质上似乎是摩吉在旅馆里决定佣兵团营运方面的大小事，其他团员也把摩吉视为父亲一样尊敬崇拜。

因为工作上的缘故，罗伦斯一路来大多是独自旅行，所以亲眼看见摩吉等人的羁绊后，不禁有些想要学起赫萝闹别扭。

不过，如果有机会设立商行，罗伦斯一定也会拥有自己的属下，并拥有能干的左右手，然后与属下们共进午餐或晚餐，也能够参与他们人生中的各个重要时刻。这么一想后，罗伦斯的心情也跟着愉快了起来。

当然了，罗伦斯希望那时候与他最亲近的人会是赫萝。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度过了午餐时光。

所以，当罗伦斯回到房间待了一会儿后，发现赫萝醒来时，才会有一种赫萝好像在寻找他的感觉。罗伦斯甚至还觉得听见了赫萝安心地叹了口气。

「嗯～……」

赫萝咬住牙根，巧妙地打了呵欠。如同睡一觉后大部分的伤口都会痊愈的道理一样，赫萝这般举止不像演技，并且散发出一贯的悠哉氛围。

一会儿打呵欠，一会儿伸懒腰好一阵子后，赫罗总算发出「嗯？」的一声，并发觉自己手中握着一张纸。赫萝睡着时似乎也没有松开手，所以把纸张捏成皱巴巴一团。

赫萝发出「沙沙」声响摊开纸张，并在发现是什么内容后，发出「唔」的一声低吟。

「你午餐要吃什么？」

罗伦斯一边整理手边堆高的货币，以及用来计算的纸张，一边问道。

一个照着教会钟声过活的虔诚正教徒，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吃饭，但幸好教会的威信在雷斯可似乎也无力许多。虽然在街上会看见圣职者到处走动，但照摩吉所说，似乎都是一些想要与德堡商行保有金钱关系的家伙。对人们而言，金或银往往是比货币更特别的东西。

就是在罗伦斯两人曾经造访过的留宾海根，也是一样的状况，黄金只要经过教会加持，就会变成藏有特别力量的东西。

无论是商人还是教会相关人士，或许都会为了拜访重要商品的采购对象，而到处游走。

「嗯～……随便吃一些就好。」

「行李里面还有一大堆树果干。」

那些是昨晚、以及今天早上吃不完而剩下的树果干。

赫萝心里肯定也觉得自己应该要好好吃饭才行。

赫萝动作缓慢地走下床后，照着罗伦斯所说在行李里翻找出装满树果的袋子。然后，赫萝站起身子走近罗伦斯，并在发出「嘿咻」一声的同时，往桌角一坐。

可能是铺上了好几层高级棉被，床铺的保温效果绝佳。对于原本体温就偏高的赫萝来说，保温效果似乎更好，赫萝刚起床而带有湿气的身驱散发出比平常更浓的体香。

「要吃多少分量自己决定一下啊，不然一下子就被你吃光了。」

罗伦斯皱起眉头说道，并强忍着不让自己受到诱惑。

不过，事实上赫萝面对食物时，会变得比小孩子还贪吃。虽然现在有多到快满出来的树果，但几天后还是有可能一边心想「要是没吃完那些树果就好了」，一边因为饿肚子而苦不堪言。

明明如此，赫萝却还是一副把罗伦斯的话语当耳边风的模样。虽然看见赫萝恢复平常的样子让人感到开心，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思考起应该说什么话反驳回去。

赫萝一边不停摆动双脚，一边把树果丢进嘴里，然后忽然俯视着罗伦斯，开口说道：

「哎，偶尔就听听汝的话好了。」

赫萝抓了一把树果放在书桌上后，重新绑紧袋口。罗伦斯心想太阳可能要打从西边出来了。这时，赫萝从桌上的树果当中挑了一颗，然后轻轻往罗伦斯的嘴里塞。

「毕竟汝好像乖乖忍了下来。」

罗伦斯发出「呜」的一声低吟，树果也从嘴边掉了下去。

看见赫萝一边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服领口，一边说道，罗伦斯知道不是自己会错意。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发出低吟声，是因为无法否定自己有过邪念。

想起在小巷子里的事件后，罗伦斯一边心想不知道赫萝会不会生气，一边瞥了赫萝一眼。

赫萝虽然没有生气，但露出显得有些尴尬的笑容。

罗伦斯察觉到那是感到可惜的笑容后，被赫萝用手指弹了一下额头。

「汝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

虽然罗伦斯没有否认，但同时也觉得这纯粹是因为赫萝都不坦白。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扑朔迷离的少女情怀呢？

罗伦斯捡起掉落的树果往嘴里送，只觉酸中带着淡淡甜味。

赫萝从书桌上走了下来，但似乎只是因为想喝水。赫萝从床铺旁的架子上拿起水壶，当场喝了几口后，拿着水壶走了回来。

「那，汝趁着咱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叩！罗伦斯的后脑勺被水壶敲了一下。

虽然那感觉有些像一片黑暗中被人用长枪前端顶着头，但罗伦斯自觉还算冷静。因为罗伦斯听见了赫萝这么说：

「不会是忙着写信给那个牧羊女呗？」

赫萝第一个就说出这个可能性，就表示她在工匠街已经有所察觉。

而且，赫萝的口吻虽然像在责怪，身体却慢慢往罗伦斯的背上靠。如果赫萝这时开口说「不要想其他雌性的事情好吗？」或许还显得可爱，但严格说起来，赫萝的表现像是在说「汝应该知道谁才是老大呗？」

赫萝一恢复正常，就立刻摆出这副姿态。

看见罗伦斯露出厌烦的表情后，赫萝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捏住罗伦斯的脸颊。

「我怕如果偷偷写信，你可能又会大哭大闱，所以打算取得许可后再写。」

「嗯。这样的态度不错。」

「我可以写信给她吗？」

「嗯。就答应汝呗。」

赫萝说话时，还一边像猫咪之间会做出的举动那样，与罗伦斯互相摩蹭太阳穴。

赫萝绕过罗伦斯重新坐上书桌，然后捡起树果往嘴里送。

罗伦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收拾起排列在纸上的金币和银币。

「那，汝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数钱。因为一路来在城镇总是没什么机会好好静下来。」

「唔。」

赫萝之所以发出低吟声，想必是以为罗伦斯是指盘缠的事情。

赫萝看着手中的树果，然后看向罗伦斯。

「咱吃太多了……吗？」

尽管觉得不应该笑出来，罗伦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出所料地，赫萝果然露出一张臭脸，并且毫不客气地踢了罗伦斯一脚。

「别生气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计算一路来的整体收支。因为跟你在一起总会遇到很多让人头昏目眩的事情，根本没机会静下来算钱。」

虽然掌握得到大致上的收支状况，但罗伦斯不是很清楚实际状况究竟如何。这阵子有很多人赠送东西给罗伦斯两人，也免费住了旅馆，所花费的旅费并没有多到会让赫萝担心的程度。

罗伦斯想起自己也借了钱给公会洋行，心想财产果然大幅增加了不少。

屈指数一数后，罗伦斯发现说来说去还是做了很多赚钱的交易。另一方面，罗伦斯也有过失败经验，让好不容易到手的大笔利益化为乌有。

尽管有过这样的经验，罗伦斯还是赚了钱，所以应该好好感谢上天。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罗伦斯享受了浓缩这么多精华的旅行商人生活。光是这点就让罗伦斯有赚到了的感觉，但现在除了赚到利益之外，身旁还有赫萝陪伴。

「……怎么着？一副恶心兮兮的表情……」

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后，赫萝皱起眉头这么说，但那表情绝非是在害怕罗伦斯的模样。

「没事。」

听到罗伦斯回答后，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甩动一下尾巴，然后吃起树果。

罗伦斯感觉到这正是幸福的时刻。

罗伦斯仰望着赫萝，并露出笑容。

虽然赫萝觉得有些恶心地俯视着罗伦斯，却也没有从书桌上走下来。

所以，看着一路来的多项收支统计，加上与赫萝相遇前储蓄下来的财产而得的金额后，罗伦斯感谢起神明。

一千七百枚崔尼银币。除此之外，也在各地建立了过去根本想象不到的人脉。只要把这两样加起来，先是购买店面、准备商品，再雇用员工后，仍有足够资金做生意下去，而这样的计划不再完全只是梦想。

「什么嘛，汝赚了不少钱嘛。」

探出头看向写下计算结果的纸张后，赫萝用着仿佛在说「发现猎物！」似的音调这么说。罗伦斯做出用餐时总会做出的动作，用手挡在自己与赫萝之间说：

「这是很重要的钱。」

然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赫萝高高竖起耳朵。

这时罗伦斯的记忆之所以会瞬间中断，是因为赫萝像在打蚊子似地打了罗伦斯的鼻子。

「这还用说吗？汝把咱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虽然赫萝还叨叨絮絮地说着「这只大笨驴真是没有礼貌」之类的话语，但罗伦斯尽管挨打，还是觉得有些开心。

「那些是辛苦挣来的钱，不是么？」

因为罗伦斯听见了赫萝这么说。

而且，赫萝还露出了认真的眼神。

感到开心的同时，罗伦斯也同样感到难为情，所以不禁别开视线这么说：

「你开的玩笑真的很难懂。」

赫萝面无表情地抓住罗伦斯的鼻子左拉右扯。

尽管闹成这样，但赫萝一直没有离开罗伦斯身边。

如果是在平常，整过罗伦斯后，赫萝就会满足地梳理起尾巴，这次却没有这么做。赫萝一边责怪或用手指顶罗伦斯，一边在旁边望着罗伦斯写信的举动——他照着方才所说，真的要写信给诺儿菈了。

或许赫萝是想待在罗伦斯身边也说不定，但也可以有更加透彻的解读。

也就是，赫萝是为了一字一句地检查写给诺儿菈的书信内容，以监视罗伦斯是否不小心写了不该写的话。

赫萝是拥有亚麻色头发的狼化身，而诺儿菈是拥有金色头发的牧羊女。

因为伊弗与赫萝的类型有些不同，所以赫萝似乎不怎么在意，但对于诺儿菈，赫萝一直抱着微妙的敌意。

赫萝与诺儿菈确实也散发出完全相反的氛围。如果形容诺儿菈是适合安稳坐在暖炉旁谈心的对象，赫萝就是适合在酒吧互撞啤酒杯一起大笑大闹的对象。

罗伦斯在脑中受到这般无意义想法的干扰下，开始写信给诺儿菈。因为罗伦斯想要一边闪避赫萝的严厉目光，一边写信，所以动笔的速度当然快不了。罗伦斯不断低声呻吟时，赫萝竟开口提议：「要不然咱来写好了。」

要是交由赫萝来写，肯定会写出像挑战书的内容。

毕竟赫萝与诺儿菈两人曾经龇牙咧嘴地对峙过，所以罗伦斯这般想法也非全然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

不过，尽管对象是诺儿菈，赫萝还是没有阻碍罗伦斯写信。这想必是因为赫萝知道罗伦斯是在帮助他人追逐梦想。

赫萝一边吃着树果，一边多管闲事地给一大堆意见，或是说一些孩子气的话语，像是「汝真的喜欢那穷酸样的女孩吗？」之类的。不过，罗伦斯察觉到赫萝时而会欲言又止。

直到最后一刻，赫萝才说出真正想说的话语：

「那，究竟怎样？」

罗伦斯在纸上撒沙子，以吸取多余的墨水时，赫萝为了假装没什么事而像在继续闲聊似地开口说话。

不过，不可否认地，赫萝的态度很不自然。

赫萝当然不可能真的在询问罗伦斯觉得诺儿菈怎样，更不可能是在确认罗伦斯的财产多寡。

凭赫萝的敏锐洞察力，想必一眼就能看出罗伦斯为何算钱。毕竟不久前罗伦斯才因为在街上看见出售中的店面，而被吸引到忘我的程度。

罗伦斯以最大极限发挥身为商人锻练出来的演技，一副有人询问他天气似的模样回答：

「嗯？喔，如果有意愿，应该是能开店吧。」

罗伦斯有些犹豫该不该加上一句「我是指在金钱面上」，但最后没有说出来。

因为从赫萝的侧脸中，罗伦斯看到像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喔～」

一路来因为赫萝老是不肯坦白，害得罗伦斯与赫萝之间闹出不少裂痕。

不过，这多少也是因为罗伦斯没有好好替赫萝着想过。

更大的问题点是，就算罗伦斯有好好替赫萝着想过，罗伦斯思考时的前提也有一些问题。

直到不久前，罗伦斯总会忍不住感到怀疑。

不过，现在状况不同了。

现在罗伦斯能够抬头挺胸地说「赫萝是喜欢我的」。这种喜欢绝不是像受到某村落村民的信赖，或是受到某商店的人看重之类的喜欢。也不是会牵扯上损益的事情。

罗伦斯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如果我要开店，要开在哪里好？」

罗伦斯甩了甩纸张，让沙子落下来。纸上好像还有很多空白处，应该可以多写上一些文字，但如果写了非实务性的内容，赫萝肯定会生气。

罗伦斯这么想着时，赫萝脸上浮现怄气表情看向罗伦斯。

「看见汝在那间出售中的店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咱还可能说出其他地方吗？」

不出罗伦斯所料地，赫萝果然这么说。

不过，罗伦斯一副不大在意的模样这么说：

「我就在猜你会回答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你很体贴。」

赫萝先是露出像是吃饭时不小心咬到舌头似的表情，跟着露出显得懊恼的表情。

赫萝的尾巴看似痛苦地扭来扭去。

「……汝就只有在这方面，才会这么伶牙俐齿。」

「因为我是商人啊。」

「哼。」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突然从书桌上走下来。

「不过，倘若这里的那家什么商行，企图做出会惹得咱不高兴的事情……」

赫萝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上战场前做着暖身运动。

「咱打算表现得像个柔弱少女一样退出战局。」

柔弱少女如果听了，肯定会觉得受不了赫萝，但赫萝狡猾的地方是，其坏心眼的个性以及薄薄一层脸皮底下，其实比她本人所形容的更加纤细。

罗伦斯点了点头回答：

「城镇到处都是。我没打算拘泥于此。不过……」

罗伦斯之所以会在最后加上一句「不过」，是为了阻挡赫萝开口。

罗伦斯多少也学会了一些应付赫萝的方法。

「应该可以让我调查看看吧？」

赫萝平常的言行举止明明任性得令人受不了，有时却喜欢放任他人耍性子。如果有人依赖赫萝，赫萝会很高兴；如果有人拉赫萝的手，赫萝也会开心接住对方的手。

过去罗伦斯已做好独自生活下去的心理准备，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必须以怀疑所有人为前提来过日子。而赫萝与这样的罗伦斯不同。

赫萝在命运安排下，独自在帕斯罗村孤独生活了好久。

当初赫萝会离开约伊兹，也算是因为孤独。

所以，尽管赫萝一边显得不悦地叉腰叹息，一边眯起眼睛注视着罗伦斯，尾巴却是看似开心地甩动着。

「……汝趁着咱在睡着时动脑思考过呗？」

赫萝似乎有所认知，也知道纯粹只是调查德堡商行的动向，是一件多么没有建设性的作业。赫萝的琥珀色眼珠诉说着「明明是一只大笨驴，还这么嚣张」。

「哎，如果只是要调查看看，无所谓呗。反正也是顺便而已。」

赫萝应该也察觉到自己尾巴的反应，但还是坚持演戏下去。罗伦斯心想，赫萝八成是想表达「汝不是喜欢咱这样吗？嗯？」而罗伦斯正是喜欢这样的赫萝，所以也无从抱怨起。

「谢谢。」

罗伦斯带着苦笑意味说道，赫萝也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轻声回答了句：「嗯。」

事实上，罗伦斯考虑在雷斯可开店时必须做的事前调查，与探查德堡商行的企图几乎是同一件事情。

德堡商行是雷斯可的真正支配者，而且无论打算在哪个城镇开店，理所当然都会调查当地支配者的状况。

然后，收集这些情报的最快方法就是向居民打听。罗伦斯带着赫萝最先前往了旅馆的马厩。到了马厩时，小伙子正好在喂干草给罗伦斯的马儿吃，发现罗伦斯出现后，小伙子表现出甚至让罗伦斯觉得其前途可畏的亲切态度。

「您是说雷斯可吗？」

寇尔是个直率善良的少年，但与人相处的态度却非常消极。

就这点来说，马厩的小伙子很懂得如何与顾客应对。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认为在雷斯可做生意，应该很不错，所以想调查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你只要说说这边的气氛就好了。」

「您是说气氛吗？」

小伙子思考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

小伙子勤快地放下干草、绑上绳子，然后把垃圾扫到角落去。

这般工作态度是因为受到相当严格的训练，还是自己学来的呢？

罗伦斯心想，应该是后者吧。

「其实，我不是在雷斯可出生的人。」

少年这么切入话题。

「我是从南方搭船来到这里。我们搭船搭了好几星期，中途还发生过一场流行病，害得我朋友死了。不过……」

少年如宝石般的蓝色眼珠，直直往上注视着罗伦斯。

「如果我会写信的话，我想寄信到我出生的城镇，然后告诉他们『来雷斯可比较好』。」

愈古老的城镇，就愈容不下新来者。

从前与罗伦斯共争赫萝的阿玛堤，也是这样舍弃了城镇而北上。

「你觉得雷斯可的什么地方这么好？因为热闹吗？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罗伦斯询问后，少年举起看起来比他还重的干草桶，摇摇晃晃地搬运。少年放下沉重的桶子后，脸上浮现符合其年龄的笑容这么说：

「因为自由。」

在工匠街看到了这个字眼，摩吉也说过这个字眼。就连对于好事总是抱持深度怀疑态度的罗伦斯，也忍不住想要盲目地相信这个字眼。

然而，雷斯可是德堡商行所掌控的城镇，也不乏传出像是「德堡商行企图压制北方地区」或「准备大肆开辟高山和森林、进而挖出矿物」之类的传言。

当然了，罗伦斯不认为摩吉的发言全盘皆错，严格说起来罗伦斯甚至愿意接受摩吉的判断。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自知不能被这些讯息影响，轻易地相信这件事。如果回想一下罗伦斯与赫萝当初听到德堡商行时的感受，自由这个字眼与商行印象绝对是水火不兼容的存在。会不会是这样的缘故，使得罗伦斯变得过于谨慎呢？

罗伦斯向小伙子道谢后，离开了旅馆。

对于小伙子的说法，赫萝似乎也抱持保留态度。

「也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好了。」

在那之后，罗伦斯也在前往广场途中，好几次试着向摊贩商们询问意见。

然而，这些摊贩商也都说出了相同的字眼——自由与活力。不仅如此，当罗伦斯说出自己听到即将发生战争的话题时，每个人都笑着摇了摇头。雷斯可充满了活力，而实质统治雷斯可的德堡商行也生意兴隆。在这般状况下，怎么可能引发得砸大钱，还只会招来民怨、让城镇变得贫困的战争呢？甚至还有人说，德堡商行其实应该是想要消除附近土地的争执才对。

总而言之，雷斯可是一个自由的地方，而德堡商行是老百姓们的支持者。

罗伦斯与赫萝终究还是得被迫修正对于德堡商行所抱持的印象。

「会不会是因为一开始的印象太差啊？」

坐在石阶上稍做休息时，罗伦斯说道。

「就是觉得不想直率地接受大家说的话。」

「不过，咱听不出城镇那些人是在说谎。」

赫萝的耳朵在兜帽底下不停地微微颤动着，罗伦斯点了点头。就算是德堡商行再怎么细心地操纵舆论，百密终究会有一疏。一定会有人不小心露出马脚，而且，其实只要在街上走动就会立刻明白——根本感觉不出德堡商行在干涉人们。

德堡商行的建筑物位于距离广场不远的街道上，该处不像货物转运站，反而散发出像人们聚集在一起谈事情的洋行气氛。

而且，德堡商行的建筑物看起来不会太过廉价或太过奢华，有一种沉稳踏实的感觉。

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一个极度理想化的地方。

而且，乍看之下，德堡商行的理想表现让人感觉不到有所破绽。自由就像太阳一样公平地洒落在每一个地方，城镇的居民们也为自由而高声歌颂着。

罗伦斯不断涌上想要立刻举高双手、赞扬这座城镇的冲动。不过，让罗伦斯仍抱持怀疑态度的一点，正是这太过理想化的地方。

有利可图的事情必定有其内幕，而罗伦斯过去会阴沟里翻船，大多是在忘了这一点的时候。

「那，汝打算怎么做？」

这时，赫萝有些失去干劲的模样问道。

到底是城镇居民骗人，还是两人没必要地疑神疑鬼呢？以现况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一刀砍断这般迷惑。

况且，既然没有非得解开迷惑的压力在，就不该死心眼地坚持己见，而赫萝也明白这一点。

「该怎么办呢……」

罗伦斯正苦恼时，忽然有一阵风吹过赫萝的脸颊，使她轻轻打了一声喷嚏。赫萝抬起头后，一边揉着鼻子，一边眯起眼睛眺望街景。

「怎么了？」

「唔？没事。」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的好视力捕捉到了什么，结果看见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身后耸了耸肩后，有些难为情的模样这么说：

「咱只是觉得这样抱着疑心在街上走动，好像糟蹋了这么好的城镇。」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罗伦斯没能够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是啊。」

「这里感觉是个非常愉快的地方吶。」

「而且有好吃的东西可以吃，对吧？」

「也有酒，也有活力。为了揭发那什么商行的恶行而在这里奔波，实在可惜。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汝或许会在这里开店，就变得只看得见街上看似愉快的地方。」

赫萝在罗伦斯身旁蹲下来，然后倾着头「呵」地一笑。

「为了开店而做事前调查，真没想到凭汝那头脑会想出这个点子。只是改变了说法和心情而已，看待城镇的态度竟会如此不同。」

赫萝把双手手肘倚在弯起的膝盖上，然后用手掌捧住双颊望着城镇。

赫萝的目光像是望着更远之处。

或许赫萝是望着遥远的过去，也可能是望着与罗伦斯之旅的某段经历。

虽然不知道赫萝望着什么，但罗伦斯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也知道赫萝的负担减轻了一些。

光是这样就够了；罗伦斯这么心想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为了开店啊……啊！对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没做确认。」

「唔？汝有什么好点子吗？」

倘若德堡商行是因为心怀不轨，才会让雷斯可保持这般状态的话，应该会出现什么不良影响才对。

城镇的结构大多是靠着金钱所建立，而商人是解读其流向的专家。

如果打算开店，必须先掌握到一件事情。

「先别说那么多了，跟我来！」

牵起赫萝的手站起身子后，罗伦斯踏出了轻盈的脚步。

在逛工匠街时已经确认过了兑换商的所在处，所以罗伦斯直接来到兑换商并排的地区。不知道是因为城里没有运河，还是雷斯可没有南方地区的习俗，兑换商们并不是在桥上营业。

此外，他们也不像其他城镇一样会设置店面，而是在路旁铺上草席，或坐在长箱子上工作。

「又要换钱吗？」

看着兑换商们手拿天平或砝码一边发出叮铃当啷的货币声，一边作业时，赫萝这么询问。赫萝知道旅馆房间里还有一大堆在雷诺斯兑换来的货币。

「毕竟这里的状况和之前听来的情报完全不同。这么一来，就表示雷诺斯的行情正确度也很可疑。」

「什么嘛，汝又被骗了吗？」

如果是搭马车需要花上长达六天时间的地方，就算情报少之又少，兑换好货币也是最基本的动作。

虽然罗伦斯很想好好教导一下赫萝这方面的知识，但「又被骗」这句话的威力足以让罗伦斯三缄其口。

「闭上嘴跟我来。」

看见罗伦斯板着脸说道，赫萝反而看似开心地牵住了罗伦斯的手，

罗伦斯从成排兑换商之中，挑选了一家没什么生意上门的兑换商。

其他兑换商都请了小伙子招揽客人，或是挂着用其他语言写上文字的招牌。然而，就只有这家兑换商什么也没做，只是悠哉地等着生意上门。

赫萝看向罗伦斯，并以眼神询问：「选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虽然罗伦斯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打听消息，而尽量挑选悠哉一些的兑换商，但还有另外一个理由。罗伦斯认为这家兑换商的客群并非才来到雷斯可不久，连左右方向都分不清楚的旅人，而是在雷斯可拥有商店，事到如今已没有必要招揽的老顾客。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不禁觉得兑换商在兑换台上托腮打瞌睡的模样，仿佛在说「真是苦了那些招揽客人的家伙了」。

「我想换钱。」

「嗯……」

不出所料地，中年兑换商保持在台子上托腮的姿势，仰望着罗伦斯不停眨眼。然后，兑换商瞥了四周一眼。如果发现其他兑换商有空，他或许打算劝罗伦斯找其他人换钱也说不定。

「呼……嗯～……」

兑换商一副感到麻烦的模样伸着懒腰，全身骨头不停发出喀喀声响。

与其说兑换商，对方散发出来的氛围更适合在战场上。

「哎～混账。啊，抱歉。这是我的口头禅。」

兑换商不停搔着头，他说出的话语完全不符合服务业的精神。

「你要换钱啊？」

「是的。」

罗伦斯面带笑容说道。

兑换商不客气地看了看罗伦斯，再看了看赫萝后，微微扬起一边眉毛说：

「你这人很怪喔。」

兑换商想必是没有把罗伦斯当成客人看待，说话才会如此地直接。

「呃……您这话的意思是？」

「哎呀，我这嘴巴又自己乱讲话了……没什么，这里有那么多家兑换商可挑，你偏偏挑了我这家没有人排队的地方，你不怕吗？你是商人吧？」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伦斯之所以会笑，一方面是因为兑换商的说话方式，但也是因为自己的猜测准确。

「兑换商的好坏，并不是由客人排队的长度来决定的。」

兑换商噘起嘴巴，脸上有些浮现笑容，看那样子似乎不讨厌听到这种话。

「这是当然的啊。」

「而且那些在排队的客人都是旅人吧。」

这些旅人都是来城镇卖东西或买东西的人。他们不是专职商人，而净是一些农夫或到外地赚钱的人们。

「嗯～……你的眼力似乎还不错。真是的，麻烦死了。」

兑换商伸了一个大懒腰，然后在天平两端放上盘子。

或许是偏爱兑换商随便至极的态度，赫萝在旁边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来似乎颇中意的。

「那，你要把什么钱换成什么钱？」

「我想把崔尼银币换成可以在这一带使用的货币。」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原本做着兑换准备的兑换商停下了动作。

「嗯～……嗯～……」

兑换商保持停下动作的姿势，把罗伦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在兑换台上摊开双手手掌说：

「算你五路德就好。」

五路德的金额差不多足够吃一顿晚餐。

虽然赫萝脸上浮现充满疑问的表情，但罗伦斯乖乖地付了钱。

不过，从兑换商索取路德银币的举动之中，罗伦斯已经知道了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你打哪儿来的？」

「雷诺斯。」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原本在手中把弄着路德银币的兑换商，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

「你在雷诺斯换钱，应该换到了种类多到数不清的货币吧？」

赫萝从旁仰望着罗伦斯，并且一副仿佛在说「汝又被骗了啊？」似的表情。

「是的。算一算有十四种货币。」

「哈！哈！哈！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兑换商是不是出自恶意，但我只能说，很遗憾地，你直接带着崔尼银币来这里还比较好。」

罗伦斯曾经去过人类居住地最北端、一个被称为「静海大地」的地区行商。罗伦斯自认对货币流通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以他的常识来说，崔尼银币适用于这一带，是令人意外的事实。

「你没有去找有人排队的兑换商换钱，也是为了要好好确认一下兑换来的货币纯度对吧？」

兑换商毫不客气地说道。

的确，这也是罗伦斯的目的之一。找一家有人排队的地方，或许能够以比较有利的兑换行情换钱，但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换钱，所以根本无法好好确认货币的状况，这也是兑换商不让人有机会确认而刻意催促的手段。

因此，实际兑换来的货币，通常净是一些边缘明显被切削过的劣质货币。

如果觉得对方是个不熟悉货币或胆子较小的人，兑换商还会把图样相似但毫无价值的货币兑换给客人。

不过，罗伦斯会挑选这家兑换商，还有另一个理由。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您这里的主要顾客应该都是镇上的人吧？」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兑换商投来神气的笑容。货币的真实价值模糊，而兑换商利用名为天平的工具，只靠着测量两种货币重量的动作赚取利益。他们应该有不少人抱着近似赌博的心态。

「请问这里的商人最信任什么货币呢？」

货币就像血液一样，必须不停循环才能够拥有价值。

假设旅人使用了某种货币买东西，商人就必须拿着这种货币去采买。万一客人拿了敌国的货币来，商人就算很想收下货币，其采买对象的肉店也可能会不愿意接受该货币。这么一来，商人就必须拒绝接受货币。

所以，只要掌握到城里的商人们最信任哪一种货币，就能够大致掌握到该城镇与哪些地方交易。如果该城镇有意打仗，也掌握得到他们会攻打什么地方。

既然德堡商行把雷斯可当成庭园模型般在布置，透过兑换行情应该能够窥见其不寻常之处才对。而且，如果打算开店，了解雷斯可在这世上扮演的角色，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这层涵义上，罗伦斯也想好好做个确认。

在原本就很复杂的货币世界里，如果又处于边缘的位置，就等于是使用没有人愿意接收的货币，在狭小世界里扮家家酒一样。

「崔尼银币。」

然后，兑换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崔尼银币是南方地区的货币。这么一来，会不会就表示德堡商行果然打算攻打北方地区呢？

「哈哈！看你这么讶异，是不是也不知道卢米欧尼金币的行情？」

「……咦？卢米欧尼金币的行情？」

卢米欧尼金币——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兑换成任何货币的最强势金币。使用卢米欧尼金币绝对不可能遭到拒收。原因是，就算不知道卢米欧尼金币命名由来的国家名称与荣耀，只要看见其光泽度以及天平倾斜的程度，就是三岁小孩也知道是纯度非常高的金币。

货币行情代表着货币强度。

如果是有各种用途的货币，人人都会想要得到它；而人人想要得到的货币，价格就会上涨。

雷斯可混合使用十多种货币，而且权力机构细分化，卢米欧尼金币在这样的地方绝对不会失去价值，想必也会散发出如神明般的神圣光芒。

而且，假设德堡商行当真在策画战争，物价就会因为粮食全被买走而上扬。物价一上扬，货币价格就会下跌。

但是，如卢米欧尼金币般黄金含有量这么高的货币，如果拿去熔毁也能够直接变成黄金，所以很少会有价格下跌的现象。

罗伦斯试着说出有些极端的答案：

「相当于四十枚崔尼银币。」

「二十七枚。」

「哈哈……」

罗伦斯笑了出来，不久之后才反问一声：「怎么可能？」

「我说二十七枚啊。要在这里兑换当然不太可能，但你可以去德堡商行管理下的兑换所看看就知道，只要把二十七枚崔尼银币摆出来，对方就会拿出一枚卢米欧尼金币。」

看见罗伦斯哑口无言的反应，兑换商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这里可是直接掌管世上最大矿山地带的德堡商行所保护的城镇啊。虽然很遗憾地，没办法直接从这里的矿山挖出黄金，但像是银、铜或锡之类的金属，想挖多少就有多少。南方那些家伙付款时，都是拿金光闪闪的卢米欧尼金币来付钱。所以，金币在这里很便宜。」

金币很便宜。

罗伦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这时，罗伦斯总算察觉到有可能是兑换商在说谎。

罗伦斯看向身旁的赫萝。赫萝一脸愕然，不解地倾着头。

「没事。可是，二十七枚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没有去市场或其他地方看过吗？如果有在这里买过东西，应该会发觉这里和其他城镇的差别才对啊。」

虽然兑换商这么说，但罗伦斯目前只在广场的摊贩上买过东西，还买了油炸面包而已。

买油炸面包的时候，罗伦斯几乎一直在恍神，所以照着平常的习惯给了平常使用的货币。没错！罗伦斯在那当下就应该要察觉到才对。在雷斯可，居然可以使用罗伦斯所熟悉的货币！

「来到雷斯可的外地商人都会露出跟你一样的表情。你如果觉得难以相信，可以去市场买东西看看。你应该是听到普拉兹铜币最好用吧？不过，谁也不想收下那种劣质又没用途的铜币。店家会算得比较贵喔。」

罗伦斯在广场的摊贩前拿出铜币时，店老板的确摆出了一张臭脸。罗伦斯心算后，也觉得与行情比起来，价格似乎贵了一些。

「任谁都会想要尽可能地收到优质一点的货币。哪怕是南方的货币也愿意收。不过，也因为这样，有人会说雷斯可是南方的行政区。不过，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就是了。」

罗伦斯感觉到一阵晕眩。

这种晕眩感不像走进草丛里看见了蛇，而像是看见了金块。

「姑娘，如果想要人家买金饰送你，我建议你可以在这里撒娇。」

看见一脸愕然的罗伦斯，兑换商没有理会地说出这般话语，赫萝发出「喔～」的一声，并抱住罗伦斯的手臂。

「看来我应该已经提供了五路德的情报。感谢惠顾。」

兑换商露出灿烂笑脸说道，然后把零钱收进怀里。

罗伦斯随便附和赫萝几声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一枚卢米欧尼金币相当于二十七枚崔尼银币。

罗伦斯深思到连路都走不稳。这时——

「汝啊。」

赫萝搭腔说道。

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后，发现赫萝难得露出了温柔笑脸。

「汝应该不想再跟咱吵架呗？」

赫萝是想挖苦他？还是打算恶作剧？还是在开玩笑？或者是认真的呢？

应该都有吧。

与赫萝旅行后，罗伦斯明白了「生意非常单纯，但人心非常复杂」的事实。

罗伦斯就是一直认为人心很单纯，才会被赫萝抓住这点攻击。

「……不想。」

「那这样，一个人钻牛角尖想来想去之前，应该先做些什么呗？」

赫萝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罗伦斯点了点头，但立刻发出「啊」的一声，然后刻意地补上一句：

「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吵吵架也不差。」

兜帽底下的耳朵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

「汝也愈来愈懂人心了吶。」

这时如果抱紧赫萝，赫萝肯定会不小心发出「呜～」的可爱声音。

就算有办法藏起战争企图，也不可能连为了准备战争而采买东西时的影响都藏起来。

如果当时使用的货币在战争后会变得无法使用，整座城镇更是会陷入一片混乱。

因此，从崔尼银币或卢米欧尼金币流通于雷斯可的事实，也可推测出对于北方地区的敌对心甚强。货币代表着权力者的基础，货币表面之所以会刻上国王或权力者的肖像，是因为该货币流通的地区，基本上多少都会受到该国王的支配。也就是说，与北方地区起争执时，理论上就不会再使用北方地区的货币。话虽如此，从货币行情上，却看不出德堡商行为了打仗而到处搜购物资的迹象。

「嗯。照汝这样的说明听来，确实是很奇怪的状况。不过，汝为何会这么亢奋呢？汝察觉到那家商行的打算了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

赫萝一脸愕然。

在现在这个状况下，赫萝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会让罗伦斯如此慌张。

「听好喔。」

罗伦斯开口说道：

「货币并非在任何地方都具有相同价值，也不是任何人都愿意收下某种货币。不容易被拿来熔毁且价值安定的货币少之又少，而可说是最强货币的卢米欧尼金币，以前所未见的低价流通于市，这事实要是在世上传开来，将会引起大骚动。」

「可是，根本没有人很慌张的样子，不是吗？」

赫萝露出无辜少女般的表情说道。

一方面因为情绪激动地做了说明，所以赫萝的这般冷静反应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受伤。

「又、又不是全世界的人都是商人。」

罗伦斯语调冷淡地说道。这时，赫萝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地笑着说：

「汝啊，别生气好吗？然后呢？咱想要知道更多事情。」

明明知道赫萝是在骗人，但罗伦斯听到赫萝想要知道关于他职业的事情，还是觉得开心。这让罗伦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赫萝面前真的很单纯。

「……嗯，毕竟察觉到雷斯可行情的商人如果吵得闹哄哄的，也不会有好处。不如不要告诉其他人，然后自己悄悄地把利益收进口袋里比较好。」

货币行情不是什么秘密，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

只有拥有敏锐观察力以及运气好的人，才能够在这当中获取利益。

「然后呢？要怎么得到利益？」

赫萝一边不时看向路上的摊贩，一边向罗伦斯搭腔。看赫萝这般表现，罗伦斯心想赫萝或许是为了讨他欢心才会搭腔，但罗伦斯告诉自己，往好一点的方向去想也不会吃亏。

「有两种赚钱方法。」

「喔？」

「一种是在雷斯可买东西。」

「……买东西？」

赫萝反问时，罗伦斯两人正好抵达了市场。

市场的店家架构简单，只是在地面打入木桩，然后撑起厚麻布当帐篷而已。雷斯可本身呈现出还在建设中的感觉，所以或许纯粹是来不及建造店面也说不定。也可能是因为受到地区气候影响，所以采用下雪时能够轻易收拾店面的架构。如果只是搭上帐篷的店面，能够随时开店也能够随时收拾起来，而且不怕火灾。

「果然没错……你看！价格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

盗贼发现藏在洞窟深处的宝物时，肯定也会与罗伦斯此刻的感受一样。

在罗伦斯眼里，排列在架上的每一样商品看起来都变成了金块。

「这一区的商品好像是从工匠的工作坊送来的。你看，这刀子质量这么好，只要一枚半崔尼银币。刀柄上的装饰也做得很精细。这里就在矿山附近，想必铁的价格会很便宜，而且照那行情看来，燃料应该也会很便宜吧……你看那边！那桶子那么大，而且几乎看不到缝隙。我想就是用力踹那桶子，也不会有所损伤吧。这么坚固的桶子，三个只要三分之一枚崔尼银币，如果是在其他城镇，公会早就脸色发青了。喂！你快来这边看！这么大量的猪皮垫……太夸张了……我想一下喔，光是把这个运到雷诺斯……」

罗伦斯摸着下巴动脑思考起来时，赫萝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顶了一下罗伦斯的手臂。

罗伦斯回过神来，并咳了一声，然后硬是装作没事地说了句：「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东西真的有这么便宜。」

「在这里便宜采买商品，然后在其他城镇高价卖出。很单纯吧？」

「嗯。单纯到会让汝浑然忘我。」

「……不、不过，还有更单纯的方法。我觉得这个方法会赚到更惊人的利益。」

赫萝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

罗伦斯兴奋地说着有赚钱生意，然后一脚跳进去却遭遇惨痡经验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

罗伦斯明白赫萝会疑神疑鬼，但这次真的是能够不劳而获的机会。

「就是不买东西，而是直接买货币。」

赫萝投来更加怀疑的眼神。

对于买货币的概念，或许赫萝不管听了多少遍，还是会觉得很不习惯。

「在这块土地上，二十七枚银币能够换成一枚金币，对吧？那这样，就在这里把银币换成金币，再顺着河川南下到雷诺斯或凯尔贝去。在雷诺斯或凯尔贝，一枚金币差不多价值三十五枚银币吧。就在雷诺斯或凯尔贝换成银币，然后再回到这里换成金币。这么一来，最初明明只有二十七枚银币，光是来回一趟就会变成一枚金币加上八枚银币。只要一直反复这样的动作就好了。」

赫萝的聪颖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罗伦斯才觉得赫萝闭上眼睛的时间有一点久，就看见赫萝别开脸，然后只转动视线投来感到怀疑的目光说：

「如果汝说的是真的，那大家应该都在做呗？」

罗伦斯点了点头。

然后，立刻这么回答：

「大家应该都在做才对。」

赫萝扬起一边的眉毛，又转动视线一圈后，以「如果咱的想法没错的话……」为开场白，切入话题说：

「假设大家都做着这种事情，这个城镇的金币就会愈来愈少，银币也会增加呗？这代表着愈来愈少的金币价格会上扬，愈来愈多的银币价格会下跌，是呗？总有一天这里与其他城镇的价差应该就会消失，不是吗？」

只要提供一个前提，贤狼赫萝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思考下去。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赫萝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错。所以我才会这么慌张。」

「汝想在这价差被修正前，赶紧捞些油水？」

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点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赫萝露出感到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见罗伦斯临到此时发现有赚钱机会，还如此热衷的表现，赫萝当然会有这般反应。

可是，在凯尔贝与雷斯可之间，崔尼银币的价值恐怕有着接近三成的差异。若光是搬运货币就能够得到三成的利润，恐怕转眼间就可以成为大富翁了。

而且，这是一件会大大影响能否开得了店的事情。万一货币行情不再有差异，那家原本只要一千两百枚崔尼银币就买得到的店面，就有可能变成一千五百枚以上的价格。在这世上，规模愈大的东西，就愈倾向依照金币行情来设定价格基准。

以罗伦斯的生意规模来说，想要多存上三百枚银币会很吃力。

「不过，咱并不讨厌汝这种勇往直前的态度。」

「可以的话，我甚至想要立刻抱着货币南下。」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

不过，赫萝在那之后发出的叹息声，让罗伦斯察觉到自己太过得寸进尺而回过神来。

此刻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是调查德堡商行的企图，而非罗伦斯个人的赚钱机会。

罗伦斯咳了一声，并打算把话题拉回德堡商行时，赫萝佯装没发现罗伦斯这般举动的态度，而一边望着远方，一边喃喃说：

「不过，汝不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吗？」

对于做生意，赫萝完全是一个门外汉。话虽这么说，赫萝动脑筋的速度比罗伦斯还要快，而且有时候置身局外会看得比较清楚。

罗伦斯询问赫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状，但赫萝还是回答得有些含糊：

「嗯……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不大对劲？什么地方？」

「嗯……姆……咱就是觉得不大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呢……」

赫罗咬起下唇低声呻吟着。

或许是从旁看来，赫萝的表现很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四周的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虽然罗伦斯在这一带并不是熟面孔，但带着赫萝如此醒目的女孩一起走动，很快就会被人记住长相。

罗伦斯在赫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并准备离开市场的那一刻——

「咱知道了！」

就像母鸡下蛋一样，赫萝忽然丢出一句。

罗伦斯慌张地遮住赫萝的嘴巴，然后离开现场。

「你别害我好不好？」

市场中央的通道不像道路，而更像一座广场。

广场上摆着截断的圆木头，但不是摊贩所设置，而像是供人休息的椅子，并且可看见很多人坐在椅子上开心地聊天。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在正好空出来的两张圆木凳上坐下来。

罗伦斯询问了句：「然后呢？」赫萝得意地用鼻子发出「哼哼」两声说：

「真没想到汝是个商人却没有察觉到。」

「……真抱歉喔。」

「不过，咱毕竟是贤狼啊。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层假象。」

赫萝显得相当有自信，而罗伦斯听到「一层假象」后，也不禁感到好奇。

会不会是有什么伎俩呢？

罗伦斯把脸贴近后，赫萝露出满面笑容这么说：

「如果汝说的是真的，为何那家什么商行不去做呢？」

「……咦？」

「照那个颇具气概的老兑换商所说，正因为那家商行卖了很多从山里挖出来的东西，然后以金币收款，金币才很便宜，是呗？」

「是啊。」

「如果是这样，问题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商行不自己做呢？这样很奇怪呗？」

被赫萝这么询问后，罗伦斯开口说了句「那是因为……」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家商行会收下金币。这么一来，他们只要把收到的金币全部拿去其他城镇就行了呗？只要这么做，就能够把这个城镇的金币全部换成银币，不是吗？为什么他们不这么做呢？这明明是最赚钱的手段哪。」

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也觉得有道理。

可是，这样的观点好像也有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对劲呢？的确，崔尼银币的行情有异常，但行情这东西出现异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这次的奇怪现象不属于这类的异常。

而是属于让人无法接受的异常。

「不对，这样还是很不对劲。」

「哪里奇怪？」

「不是啊，真的很不对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罗伦斯抱着头再次检视起状况。

雷斯可有卢米欧尼金币。那是德堡商行赚来的钱。

然后，光拿着收来的金币要采买小金额物品会有困难，所以当然会想兑换成其他货币。好比说兑换成银币或铜币之类的零钱。然而，东西短缺就会涨价。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一枚金币相当于二十七枚银币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行情。

检视到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接下来，针对利用货币行情来赚钱这件事情思考。在雷斯可取得金币，然后到其他城镇换成银币，再带来雷斯可换成金币后，就会产生利润。

这点也没什么好奇怪。只要是过着旅行生活的商人，一旦发现有这种机会，理所当然都会这么做。

接下来就是问题点了。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德堡商行不亲自去做呢？德堡商行只要自己拿着所有金币去换成银币回来，就能够垄断利润。

没错。流通于雷斯可的金币可说都是德堡商行赚来的钱，所以利用雷斯可的货币行情来赚钱的行为，就跟罗伦斯这些市井小民帮忙把银币带来雷斯可，然后收取手续费的意思一样。

为什么德堡商行不自己去做呢？

赫萝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与其他城镇的行情比起来，一枚金币相当于二十七枚银币的行情将近差了八枚银币。

换句话说，德堡商行等于是在告诉大家「我们懒得拿去其他城镇换银币，所以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拿去其他城镇换钱回来，每一枚金币就给八枚银币的运费」。

只是要运送一枚金币，不可能需要花费高达八枚银币的费用。

这太奇怪了。

绝对有问题。

「一定有什么目的才对。」

可是，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就算要打仗，也根本没理由这么做。还是说，又是像与赫萝初相遇时的事件一样，因为有重铸或是其他什么情报，所以背后藏着为了达到该目的的伎俩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地点选在雷斯可也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目标是崔尼银币，南方地区应该早就引起骚动了。

雷斯可十分和平，且充满活力。

而且，尽管行情出现异常，大家还是很冷静地做着生意。

如果德堡商行直接管理的兑换所，愿意以一枚金币对二十七枚银币的汇率提供兑换服务的话，确实没必要急着去兑换。在日常生活或平时的交易上，使用金币太不方便了。既然这样，应该多做一些生意让货币集中后，再拿去兑换比较好。

而且，就算理论上只要往返城镇即可靠着货币行情赚钱，实际上也只有无家当一身轻的旅行商人，或者在多数城镇做生意的大型商行才有办法动作。城镇商人不能丢下商店不管，而工匠想必根本没发现这件事。至于原本就不可能知道多数城镇行情的农民，顶多只会觉得商品销路很好而已。

而且令罗伦斯无法理解的一点是，他怎么看都觉得，德堡商行是刻意维持这般行情好让自己亏大钱。

罗伦斯不明白这么做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对了，缪里也说过包括缪里佣兵团等佣兵们的滞留费，也是德堡商行在负担。听说一天要花费二十枚卢米欧尼金币，金额相当地高。

这般盛情款待有什么内幕吗？有什么目的吗？还是纯粹因为赚太多钱了呢？

虽然终于找到了与德堡商行有关的异状，但这个异状真的很不正常。

德堡商行宁愿舍弃自己的利益也要维持行情，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罗伦斯询问赫萝：「你觉得呢？」

一说出口，罗伦斯随即有所察觉地发出「啊」的一声。

「汝这要咱怎么回答？」

罗伦斯自己一人忘我地陷入思考后，突然询问赫萝的意见，赫萝怎么可能有办法回答。

罗伦斯这么想着，但抬起头一看，发现赫萝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而且一副真的很开心的模样缩起脖子。

「咱在汝心中似乎慢慢占据了一些位置。」

罗伦斯一时之间没能够理解赫萝的意思，但几秒钟后，便察觉到了赫萝的意思。

你觉得呢？

如果是在过去，罗伦斯只会在独处的时候陷入思考，而且会认真到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嗯。还有，汝啊，汝最好要多意识一下自己经常会自言自语。」

「咦？」

罗伦斯慌张地闭上嘴巴并环视四周一遍，但说出口的话当然不可能收得回来。

看见罗伦斯的蠢样子，赫萝哈哈大笑一阵后，说了句：「咱开玩笑的。」

「嗯。虽然咱不大清楚细节如何，但至少知道如果依照咱听到的内容去组合，组合出来的形状会很扭曲。世上有着所谓的道理，一些咱活了好几百年也不曾改变过的道理。」

赫萝露出无敌笑容时的模样真的很美。或许也可以用艳丽来形容。

微笑的唇形底下露出牙齿，眯起的眼睛细得像用一把利刃划出来的刀痕。

与其说雷斯可，不如说德堡商行的举动有太多令人讶异之处。

然后，其中至少有一个地方显得太过扭曲。

「那家商行果然都是一些怪胎呗？」

罗伦斯坐在圆木头上，环视一遍城镇。

这里是一座充满活力的乡下城镇。

无论对于商人或工匠，都是一个宛如天堂般的城镇。

然而，就连在圣经上，罗伦斯这些人要上天堂也都比要骆驼穿针更加难。

「魔术师让母鸡生下蓝色鸡蛋时，那并不是因为母鸡是会生蓝色鸡蛋的鸡，而是一定有什么机关。」

「如果是金色鸡蛋，更是如此，是呗？」

虽然关于战争的事情，不是罗伦斯这些旅行商人能够插手管的，但如果是与生意有关的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如果是呈现扭曲构造的机关，有时候光是一个蚁穴，就能够让整个结构崩解。

与赫萝初相遇时的那场骚动，正是近似这样的状况。

不过，当时有些地方没能够顺利动作，双方也因此陷入危险状况就是了。

「不过，这感觉……」

「嗯？」

罗伦斯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赫萝用手倚着膝盖站起身子说：

「没有让汝想起咱们初相遇时，好久不曾想起的事情吗？」

罗伦斯看着露出愉快笑容的赫萝，然后几乎在无意识下伸出了手。

赫萝微微倾着头，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罗伦斯费了好大的工夫强忍下来，不让自己就这么把赫萝拥进怀里。

虽然发现了可能解开德堡商行企图的异状，但这个异状也可能是从其他异状所衍生出来的状况。因此，两人再次踏入市场。

距离遥远的不同土地之间互相贸易时，会以卢米欧尼金币为基准来计算支付金额。因为货币行情会依城镇不同而异，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计算变得复杂。

因此，既然卢米欧尼金币在雷斯可相当便宜，雷斯可采买商品的对象也应该是习惯以卢米欧尼金币为基准来计算的凯尔贝，或是更南方的城镇。因为这样的话，采买金额相对地会很便宜。

然而，在市场试着打听了各种事情后，发现这点的实际状况也与猜测完全相反。

「你是说搬来这里的人吗？那当然是来自四面八方啰。当然了，这里毕竟是服从于矿山店的城镇，所以也有一些家伙不愿意来就是了。不过，这里的人还有来自北边的多兰平原，跟东边的威赛尔地区呢。他们就算在老家小规模地做着生意，也只会愈来愈穷吧。所以尽管要穿过险峻的山路，他们还是选择来到这里，因为只要来到这里，所有商品肯定都卖得出去。」

一名杂货商这么说。在雷诺斯以南的地区，很少会看见杂货店架子上排列着种类如此繁多的商品。

商品包括了树果干、醋腌野草苗、鸡肉、兔肉、狐狸皮草以及狼皮草，就连铁屑也有卖。

来到市场向店家推销的人，以及自行在不受规定限制的市场里摆出小规模店面的人，据说几乎都是来自被统称为「北方地区」的人们。这家杂货商本身也是来自深山里的贫穷荒村。

这些人不会因为流通于雷斯可的货币是南方地区的货币就持有偏见，而且比起关心货币是哪个国王所发行，他们似乎更重视货币使用上的便利性。

所以，流入雷斯可的多数商品，都是来自北方地区的商品。

「嗯……」

到处打听完各种事情，天色也逐渐转暗时，罗伦斯再次坐在圆木凳上，并发出低沉的呻吟。

在雷斯可，大概只有德堡商行与南方有所联系，其贸易主要是以北方地区为中心在进行。即使会从南方进口商品，也顶多只会进口麦子等谷物，其他商品几乎都是靠着来自北方地区的物品在运作。在城里使用的生活必需品到奢侈品，几乎都是出自当地工匠之手。

而且，没有人相信会发生战争。

城里的商业构造大概是以下这样的状况：

因为货币行情有利于采买者，所以商品都卖得很好；货币行情有利于采买者，照理说应该就表示不利于贩卖者，但原本就因为找不到销售对象而苦恼的北方孤立地区，会运来各式各样的物品。从南方搭船来到这块陆地的手艺高超工匠，或是充满干劲的移民们来到这里后制作出质量好的商品，所以大家会采买这些商品，工匠也因此会买更多的原料。一切运作得很顺利。

如摩吉所说，雷斯可是以自由为动力，让各种事情都能够顺利运作。

这顺利到甚至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虽然雷斯可的各种面向，都显示不出德堡商行心怀鬼胎，但几处异状以及运作顺利到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方，让罗伦斯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毕竟在雷斯可明明大家都不觉得有可能发生战争，事实上佣兵们却聚集在此。罗伦斯从未遇到过这般让人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状况。

「汝啊，要不要先回旅馆一趟？」

罗伦斯听到这般话语而抬起头一看，发现赫萝一边坐在圆木凳上，一边揉着小腿。

仔细一看，罗伦斯还发现赫萝的长袍下摆不知何时已沾上一层尘埃，也察觉到自己拖着赫萝到处走动太久。

「嗯，也对……如果因为很在意就不顾前后地鲁莽直冲，那就跟狗没什么两样了。」

虽然罗伦斯被教导必须靠双脚收集情报，再靠双脚思考，但很遗憾地，罗伦斯现在不是独自行动。

「嗯。毕竟咱是贤狼赫萝，比起到处走动，花时间慢慢思考比较合乎咱的个性。」

「手边还摆着酒，是吗？」

赫萝露出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并在罗伦斯站起来的同时，也站起身子。

「虽然没有汝这么热衷，但咱多少也对生意有了兴趣。」

赫萝是像方才一样要继续做出贴心表现吗？罗伦斯原本这么想着，但是看见赫萝不在意地以「好比说」为开场白说道：

「咱不习惯像汝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收集大量情报，再综合这些情报来思考事情。专注地思考一件事情比较符合咱的个性，咱也比较习惯这么做。」

「的确，你会为了同一件事情叨叨絮絮不停。」

赫萝仰望着罗伦斯露出微笑，然后一脚踢向罗伦斯的脚踝。

「然后，有件事情让咱想不透。」

「……想不透？」

罗伦斯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询问后，赫萝露出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这么说：

「听了汝说的货币话题后，让咱想起了那座岛国的事情。」

「岛国？喔，你是说温菲尔王国啊？」

温菲尔王国是一个羊毛大产地，但因为国王的政策失败，使得经济濒临崩溃。

赫萝点了点头，然后接续说：

「为什么这座城镇不会变成像那座岛国一样？」

「像那座岛国一样？」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如此发言的意图，而忍不住反问道。

不过，赫萝发出「嗯」的一声，没有做出取笑罗伦斯的表现。

「跟汝一起在市场里到处走动后，咱发现净是一些身上带着土壤气味的家伙。那些家伙都是来自高山及森林的居民。这么一来，就表示他们没有频繁地来到这座城镇。如果是这样，不可避免地一定会变成像那座岛国一样。」

头脑愈好的人，愈不会在做完一长串说明后加上结论。

尽管有种受到考验的感觉，罗伦斯还是勉强转动脑筋追上赫萝的思绪。

「也、也就是说……喔，大家卖完自己的东西后，就会带着货币回去，是吗？」

「嗯。带回去的货币可能是金币，也可能是银币。咱猜测应该不会是银币呗。」

如果带卢米欧尼金币回去，不仅不易减值，搬运也方便，在在都比崔尼银币好上许多。毕竟虽说是崔尼银币，也不能保证含银量绝对不会减低，而这般事实在与赫萝初相遇时的那场骚动之中，罗伦斯早已体验过。

但是，如果使用金币，在采买琐碎商品时也未免太过不方便了。如果每次都要兑换，不如一开始就带着银币比较好。

罗伦斯这么想着时，发出「嗯～？」的一声。

「这么一来，雷斯可的银币永远也不可能增加，一个不好的话，还可能像温菲尔那样陷入严重缺乏货币的状况。」

「然后，在那座岛国只要花一枚货币，就能够吃到很多肥美的肉，是呗？」

可能是走太多路也肚子饿了，赫萝稍微露出尖牙这么说。

「但雷斯可却没有变成那样……嗯，对啊。姑且不论行情怎样，在我们观察到的范围内，这里并没有极度缺乏货币。也就是说……」

「有人带入大量货币。」

「嗯。也有这种可能。而且说不定雷诺斯的银币价格会高涨，就是因为银币大量地流入了这里。」

雷诺斯与雷斯可之间有乐耶夫河联系着。

有可能是某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大量搜购了银币，也可能是与在皮草骚动中得到大量银币的人做了交易。不管真相如何，就是因为整个城镇的银币都消失了，行情才会变动得如此厉害，而这般推测也十分合理。

不管是雷诺斯或温菲尔，都纯粹是因为缺乏货币而苦恼。

「啊，还是说，汝啊。」

「嗯？」

「这里不是有多到满出来的银或其他什么金属吗？他们不会自己生产吗？」

罗伦斯瞬间思考了这个可能性，但立刻做出不可能这么做的判断。

「必须有工匠才能够铸造出货币，也需要有刻字专用的榔头。这种榔头是金属做成的榔头，上面刻有货币图样。然后把货币雏型放在底下，从上面往下敲。能够制作出这种榔头的工匠应该都被国王抓住不放，而且如果打造伪币，就跟在向崔尼国挑起战争没什么两样。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罗伦斯从荷包里随便拿出一枚货币。

「货币表面一定会留下铸币的时间和记录——像是被切削或生锈等痕迹都是。如果有新的货币出现，一定会立刻知道那是新铸造的货币。碰上这种状况，就是想脱罪都难。」

赫萝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货币，然后看向罗伦斯说：

「的确，汝就是装得再熟练的样子，也难以消去青涩感。」

虽然脸颊瞬间抽动了一下，但罗伦斯镇静地回答：

「所以，或许我们很相像，都喜欢天真无邪的少女。」

虽然罗伦斯刻意话中带刺，赫萝却厚脸皮地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尽管是会错意，但既然能够让赫萝心情变好，罗伦斯也觉得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想必都是有人持续带货币进来吧。」

让人在意的地方是，银币如此大量地流出，真的补得回来吗？如果是整体城镇的规模，根本想象不出会有多少货币在流动，又有多少货币被带出城镇。

不过，既然雷斯可的金币与银币价值有所差距，想必会有很多人把银币藏在怀里往返城镇。如果要一次大量搬运银币，就必须请来护卫或多方设法，最后一定会弄得浩浩荡荡，但如果由多数旅人一点一点地搬运银币，或许就能够达到相同的效果。

罗伦斯脑中有了这样的想法，但就是觉得没办法接受这般推测。

这是怎么回事呢？

每次有这般感受时，答案通常已经近在眼前。

罗伦斯转头环视一圈后，找出了极其单纯的事实。

「喂。」

「唔？」

或许是时刻已晚，原本净是贩卖一些零食点心的摊贩，全都换上了可作为晚餐的菜色。原本看向路边摊贩的赫萝，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看向罗伦斯。

「你一开始对德堡商行是抱持怎样的印象？」

「那家商行？那当然是……」

「啊！不对。可是，要怎么问比较好呢？呃……对了，我应该这么问，从你当时对德堡商行的印象，会觉得雷斯可大概是怎样的城镇？」

对于罗伦斯模糊的说法，赫萝露出仿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似的表情，但思考了一下后，赫萝回答：

「应该跟汝一样呗？而且，咱们搭船南下时，舞者不是说过吗？舞者说，那里虽然有挖都挖不完的钱，但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嗯，确实听过这样的话。可是，那应该是指真正位于矿山入口处的城镇吧。」

「嗯。不过，咱们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也就是说，咱们甚至没能够想象出这座城镇会是什么样的气氛。就是在上次那座城镇，不也完全收集不到情报吗？」

罗伦斯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说了句：「果然是这样没错。」

「这样怎么了吗？」

「嗯。没有，我原本以为是自己在发呆，所以漏听了什么，不然就是想象力不够，才会对雷斯可产生误解。」

「嗯。」

「可是，好像不是这样子。如果连你也没听过，就表示是真的没听过，而不是漏听。这么一来，果然还是很奇怪。我觉得关于银币流入的地方有点矛盾……我不是指货币数量多寡的问题，而是更基本的问题……等一下喔。银币的搬运作业？」

罗伦斯说完话的同时，两人抵达了旅馆。

旅馆屋檐下的石柱被凿穿了一部分，里面发出闪烁不定的烛光。

动作利落的小伙子已经打扫好马厩入口处，并且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等着迎接一天的结束。

赫萝终于盼到的缪里留言，想必与缪里佣兵团一同经历过漫长波折的历史。同样地，发出疲惫叹息声的小伙子，今天应该也经历了各种大小事。

这世界就像一只大缸子，缸子里有无数人们各自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织物。

织物的纵线与横线有时候会交叉在一起，也可能一辈子永不相交。

罗伦斯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正因为如此，有时候这条不可思议的线才能够编织出不可思议的布料。

「嘿。」

「唔？」

罗伦斯搭腔后，赫萝仰望着罗伦斯。

接下来的互动两人不知道已经反复过多少次，而罗伦斯希望未来也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了，两人又不是笨蛋，一直反复同样的事情也不是办法。

尽管如此，罗伦斯犹豫了一会儿后，最后还是这么说：

「我只要一发现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就会钻牛角尖而忽略了其他事情。」

赫萝轻轻扬起一边眉毛。

最后，也扬起了嘴角。

「咱不需要听到这些开场白。汝想说什么？」

如果不去调查，罗伦斯就会觉得受不了，而赫萝早就知道罗伦斯这样的个性。

为了掩饰尴尬，罗伦斯环视着四周好一阵子后，俯视赫萝说：

「我有可能会惹得你不高兴。」

赫萝直直注视着罗伦斯说：

「然后呢？」

「不过……不过，先假设透过这件事情能够找出德堡商行的企图吧。而且，这个企图对于约伊兹或北方地区来说，都不是坏事。这么一来，说不定我就可以在雷斯可开店，然后实现长年来的梦想。」

虽然罗伦斯只说出对自己有利的可能性，但或许是板起脸孔说话的关系——

赫萝保持扬起一边眉毛的表情，露出苦笑说：

「嗯。然后呢？」

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伦斯。从日光逐渐转为烛光的雷斯可黄昏之中，她琥珀色的眼睛发出了无比内敛的光芒。

罗伦斯依旧需要先做一下深呼吸，才有勇气这么回答：

「我不愿意被你讨厌，但也扼杀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赫萝吸了口气让身体膨胀起来，然后像只狼般咧嘴笑着说：

「嗯。既然这样，就没问题了呗。虽然咱不知道汝想到了什么。」

赫萝牵起罗伦斯的手，然后两人一起踏出步伐。走进酒吧后，发现佣兵们已经喝得醉醺醺，还可看见一群女孩子忙得不可开交地为佣兵们服务，她们八成来自其他店家，是被旅馆拉来帮忙的吧。

酒吧角落除了鲁华与摩吉的身影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同桌。不同于其他佣兵，他们安安静静地享用餐点。或许是察觉到了罗伦斯的视线，鲁华在发现罗伦斯两人出现后，立刻举高啤酒杯打招呼。

因为不好意思出声响应，所以罗伦斯学城镇居民经常会做的动作那样，轻轻拉高帽子向对方回礼致意。

看见鲁华指了指桌子，罗伦斯先看向赫萝，然后点了点头。

罗伦斯扶着赫萝的背，以符合绅士的表现慢慢走进一片混杂的酒吧。

然后，罗伦斯没有叮咛赫萝不要喝太多的酒，而是贴近赫萝耳边这么说：

「银币绝对不可能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这么一来，就表示德堡商行可能隐瞒着什么，或者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做着什么。再不然就是，两者皆有。」

罗伦斯轻轻拍了一下赫萝的背部。在鲁华等人的眼里，这般举动或许像是在为赫萝打气，要赫萝不要太紧张。

然而，罗伦斯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意思。在德堡商行指导下演戏的演员人数有限。如果当中有某人隐瞒着什么，就表示这个某人极可能是身边的人。

赫萝一边说：「原来如此。」一边高傲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两人就这么坐上了佣兵们的餐桌。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第四幕

「喔？两位到街上观察过？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或许是因为在赫萝面前，鲁华的用字遣词显得拘谨许多。

「是的，有几个好玩的地方。」

罗伦斯发现餐桌上的餐具竟是银制餐具。

而且，还看见了只听过传言，未曾实际见识过、形状宛如三叉枪般的小餐具。

据说南方的贵族都是用这种餐具刺起肉块或蔬菜来吃。

「虽然我们团也有运输服务队的商人，但我也不确定他那样算不算是商人。姑且不论作战技巧如何，旁边这个摩吉也不懂得怎么做生意。」

「对我这双大手来说，货币太小了。」

摩吉接下鲁华的话题说道，并摊开因为拿剑和拿笔长满茧、如岩石般坚硬的手。

「所以，我们很想听听罗伦斯先生的见解。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很少有机会与商人好好相处。」

鲁华等人是佣兵团的成员，而据说只要是佣兵扫过的饭桌，就连一片菜叶也不会留下。

罗伦斯能够与他们共进午餐，并气氛和谐地谈天说笑，是非常稀有的事情。事实上，甚至看得出鲁华他们也显得有些困惑的样子。他们只有在恐吓商人交出金钱或商品，或是询问商人希望被扭断脖子还是切开肚子的时候，才会与商人交谈。

或许这么形容佣兵有些夸张，但罗伦斯不认为佣兵们会经常有机会与商人好好交谈。他们顶多只可能与像德林商行或费隆商行那样特立独行的商人交谈罢了。

不过，如果佣兵不能让商人畏惧，也不可能有办法让敌人畏惧。

佣兵想要与商人保持良好关系，恐怕很难吧。

「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回应您的期待。」

罗伦斯露出笑脸先这么告知后，放下手中的面包。

「我最惊讶的地方是，这里的建筑物卖得很便宜。」

「喔，这倒是真的……我听部下说过了。他们说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站在出售中的店面前面。」

看得出来鲁华为了应该如何尊称赫萝而迟疑了一下，但赫萝对鲁华微微笑了。

「是啊，真是很丢脸，好像被您的部下撞见了。」

「哪儿的话。我们当中也有人当了几年佣兵并存到一笔资金后，选择住在城镇。所以我们也能够理解这个梦想。」

也许鲁华没有要求部下献殷勤的意思吧。

不过，鲁华使了一下眼色后，摩吉立刻将肉切片，并在转眼间盘子就见底的赫萝盘子里盛上肉片。

「不过，那果然是会让人很惊讶的低价吗？」

鲁华并非只擅于挥剑。

「是的。而且，这里好像也没有啰嗦的公会。」

「没错。我有几个部下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留在雷斯可。部下当中有的人年纪已大，也有伤势比较严重的人。」

鲁华就像个从城堡上睥睨城镇的国王一样环视店内一圈后，这么说。

的确，缪里佣兵团拥有许多身经百战的勇士，非常符合其悠久历史。

缪里佣兵团并非一头热地寻找战场、目光短浅的临时集团，所以应该经常会有团员在中途脱队，并且在城镇长住下来。然后，这些人或许都在各自的城镇暗地里支援着缪里佣兵团。

「最重要的是，这里不会追究大家的来历。」

鲁华这么说。

雷斯可没有公会，就代表没有人查核，也没有人监视。

这里甚至没有设置城墙。

「一点也没错——在金钱方面也是如此。」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餐桌上的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不管用了哪种方式赚钱，钱对人的影响力也不会改变。

对于经常用对方鲜血弄脏金钱的佣兵来说，这恐怕是不能听听就算的话题。

「什么意思呢？」

「任何地方的物价以及货币行情，都像经过神明的指引一样会自然而定。我想雷斯可的货币行情也是吧。不过，也有不是自然而定的状况。」

鲁华保持用三叉状餐具刺起肉块的姿势凝视着罗伦斯，接着看向摩吉。

针对鲁华等人的视线变化以及发言内容，赫萝应该都会仔细揣摩才对。

罗伦斯相信赫萝会这么做，所以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发言。

「货币行情之所以会让人觉得是自然而定，是因为有无数人照着自己的利害关系在行动。」

鲁华等人必须在战场上预测人们的行动、在地图上预测诸侯们的行动，他们纷纷点了点头。

确认完这点后，罗伦斯这么说：

「雷斯可的货币行情比建筑物的便宜程度，更让我惊讶不已。不过，就算这一切都是有神明指引，神明也不可能帮人们打理一切。」

如果有人表示异议，罗伦斯就打算闭上嘴巴，但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安静地听着罗伦斯说话。

他们就像竖耳倾听着脚步声，观察罗伦斯将前往何处的狼群一样。

「也就是说，就算雷斯可的行情非常偏离市价，货币也……我指的是崔尼银币。即使崔尼银币会自然集中到雷斯可，也绝对不可能只有货币集中而已。」

鲁华的一头短发想必是抹上蛋白，才会竖得直挺。

如此注重外表的鲁华看了天花板一眼后，插嘴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搬运货币？」

「没错。然后，人们一有动静，其他人一定会注意到。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雷斯可的货币动向究竟呈现什么样的状况。」

罗伦斯跳过了一项连接到结论的细节。

仔细聆听罗伦斯每一句话的听众，有一种被人丢下不管的感觉。

「？」

每个人探出头等待着罗伦斯继续说下去。

如果现在是在交涉，商人此刻就要大刀一挥，砍下这些探出的人头，然后赚取利益。

「就是在雷诺斯，也打听不到什么有关雷斯可的情报。这代表着几乎没有人往返此地。」

就算没有透露能够赚钱的行情消息，也不可能每个人连即将前往何处都绝口不提。只要说出目的地，留在城里的人就会对该目的地感兴趣。除非所有人都事先统一好说法，否则关于雷斯可的话题一定会传开来。

然而，雷斯可的话题没有传开来。与其说这是因为所有人都是秘密主义者，更自然的推测应该单纯只是没有人移动。

事实上，罗伦斯两人在前往雷斯可的路途中，几乎没看见有人经过。

移民者们想必也是搭船到比西边港口——凯尔贝更偏向北方、根本称不上是城镇的地方后，再沿着山脚来到雷斯可。

雷斯可明明如此地开放，不被人知的程度却让人觉得奇妙。

「一开始以为行情是最近才突然出现剧烈偏差，但在市场到处走动后，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感觉上，来自北方各地的那些人，都是原本就知道在雷斯可拿得到崔尼银币才会来这里。毕竟值得信任的货币非常贵重。然后，拿到值得信任的强力崔尼银币后，那些人似乎就会回到故乡去。这么一来，如果银币没有定期性流入雷斯可，应该很快就会陷入货币短缺的状况。我在温菲尔王国见识过那样的场面。货币动向，也就是商人动向，就像沉船时逃出来的老鼠一样敏感。」

四周一片喧闹之中，餐桌上开始散发出沉重的气氛。

感觉上，甚至就快听见了交换视线的声音。

让罗伦斯感到佩服的一点是，只有鲁华一人一直注视着罗伦斯。

「我本以为应该是德堡商行把银币带进来，但如果真是如此，人们应该会注意到吧。而且，金币与银币的行情是靠着德堡商行的兑换保证而维持一定，所以无法解释银币与金币之间的行情差距。这么一来，只有一种可能性。」

「有人在暗地里带入货币？」

鲁华直直注视着罗伦斯说道。

在某种涵义上，他的口吻近似威胁。

如鲁华般聪明的人，应该预料得到罗伦斯接下来会询问什么。

罗伦斯轻轻揉了揉鼻子，再挥开膝盖上的面包屑后，缓缓开口说：

「像我这种市井小商人并不了解战争的世界。只会在战争世界流传的情报，不知道能够保密到什么程度呢？」

表面上，这般发言与一路来的对话毫无关联。

餐桌上这些人令人害怕的地方是，他们能够在没有变换什么姿势下，做出备战姿势。如果没有实际与这些人对峙，就体会不到这种像小鸟被猎犬盯住似的感觉。罗伦斯不觉得在四周吵闹着的家伙们已察觉到异样。

倘若不是赫萝陪伴在身边，罗伦斯根本没办法与这些人对峙。

注视着罗伦斯好一会儿后，鲁华总算开口说：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呢？」

鲁华在嘴角留下温和笑容，并用小刀切着手边的牛肉。那牛肉是经过熬煮、烧烤，并搭配上大量辛香料的美味料理。有别于烤得焦黑的外围部位，肉块内部呈现红色，并包住大量肉汁。

鲁华一副茹毛饮血是强者义务似的模样，把牛肉送进嘴里。

在与人交涉方面，鲁华的经验似乎比罗伦斯更胜一筹。

「像我这种小商人如果要买下商店，那可是一件世纪大事。所以我想要看清楚雷斯可发生了哪些事情，也想替雷斯可的未来算算命。」

完全不知道状况的人听了，一定会觉得两人的对话衔接不起来。

不过，鲁华没有反问。餐桌上的其他人也一样。

来到旅馆前，罗伦斯与赫萝一起思考过每一种可能性，并在二否定每一种可能性后，得到了极其单纯的结论。

货币明明被带出城镇却没有短缺，就表示一定有所供给。搬运大量货币十分大费周章，而就算没有搬运大量货币，如果换成多数人前往雷斯可，尽管不愿意也会引起他人注意。

这么一来，除非有幽灵在搬运货币，或是有精灵在兑换天平上恶作剧，否则一定是有人在暗地里带入货币。

所谓生意，一定是先有原因，再有结果。

不会被人追究目的地，带着大量行李也不会遭人怀疑。

只要冷静下来寻找符合这般条件的人，就会发现答案通常近在眼前。

「能够一直保密。」

鲁华擦拭一下嘴角后，冷漠地说道。

鲁华肯定是在表示罗伦斯的推测正确。

赫萝坐下来后这才第一次伸手拿起啤酒杯。这般举动也证实了这个说法。

鲁华轻轻抚摸着耳缘。

这时，餐桌上的紧张气氛瞬间散去。

「能够一直保持秘密。毕竟我们能够带着大量的行李移动。」

摩吉有些惊讶地看向鲁华，但鲁华以手势制止了存在如爷爷般的摩吉目光。在那之后，鲁华的手就这么移向赫萝，而赫萝正大口咬着烤得酥脆的鸽肉派。

「杯子里的酒变少了，摩吉。」

摩吉听了后，急忙在赫萝的酒杯里倒酒。

当然了，酒杯里的酒根本没减少多少。

鲁华想必是察觉到了赫萝一直监视着餐桌上的视线交会，或他们的姿势变化等状况。鲁华尽管只是单纯继承缪里之名，但似乎确实培养出了狼的狡猾与敏锐度。

对于这点，赫萝想必很高兴吧。

她礼貌地答谢后，一口气喝下半杯酒表示敬意。

「而且，我们的人数众多。住在旅馆时，吃得也多。旅馆的人光是要采买我们每天吃的食物就够忙了吧。」

鲁华像在闲话家常似地说道，然后命令部下盛好加入蔬菜，还混了面包增加浓稠度的热汤。

罗伦斯立刻明白了鲁华是在腾出时间让自己有机会发言。

「如果再拜托旅馆帮忙调度采买鞋子或服装，一定更加辛苦吧。」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鲁华做出回应说：「可是，如果我们一窝蜂地跑进店家，很可能被当成盗贼。」

下一秒钟，金钱流向在罗伦斯脑中串连了起来。

罗伦斯最后想知道的一点是，德堡商行为何要建立出这般金钱流向呢？

「罗伦斯先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赏光？」

鲁华简短说道。

「用完餐后要不要到楼上喝点烈酒呢？」

鲁华的意思是「已经不能够在这里继续说下去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回答一句：「这是我的荣幸。」

罗伦斯在用餐途中提出希望提早离席的请求后，鲁华爽快地答应了。

看你是要与赫萝拟定作战计画也好，或是要从危险氛围之中抽身也行——

——鲁华可能是这么想的吧。他似乎没有要胁迫罗伦斯的意思。

话虽这么说，与就差没有尖牙利爪，其他地方跟野兽没两样的佣兵交手后，还是让罗伦斯消耗了许多精力。

一方面因为白天一直在走路，所以罗伦斯学赫萝那样扑倒在床上。

「呵。汝算是相当努力了。」

赫萝在罗伦斯身边坐了下来，慵懒地甩着脚脱去鞋子。

因为赫萝靠得很近，所以尾巴位置正好在罗伦斯面前。

赫萝的尾巴比平常显得毛躁一些，并且散发出罗伦斯熟悉的尘土味。

「结果，是那些家伙把银币带进来的吗？」

「似乎是这样没错。搞不好那些关于战争的谣言，也是佣兵自己散播出来的。」

「唔？」

赫萝回过头的同时，罗伦斯也因鼻子发痒而拨开尾巴。

赫萝看似愉快地不停甩动尾巴拍着罗伦斯的脸。看见罗伦斯毫无反应后，号称贤狼的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停止了恶作剧。

「德堡商行告诉佣兵们雷斯可的货币行情状况，然后说只要把大量银币带进来，就能够赚进大笔钱。因为没有盗贼有胆量敢袭击佣兵，于是佣兵们就抱着不劳而获的心情来到雷斯可。可是准备前往雷斯可时，佣兵们如果说是为了赚钱会显得太愚蠢，所以就到处散播近期内要攻打北方的谣言。」

赫萝点点头发出「嗯」的一声后，躺了下来，并在罗伦斯的腰上托腮说：

「可是，目的呢？」

「是啊，我就是搞不懂他们有什么目的。而且如果想要把银币带进城镇，他们应该自己做比较好。或许要佣兵散播谣言才是他们的目的也说不定。」

商人不会做出没有意义的事情。就这般前提来说，德堡商行会这么做，一定有其理由，并且期待带来某种结果。

「先假设德堡商对北方地区有所图谋吧。然后，为了让疑心病重的优秀骑士和佣兵们集中起来，所以先丢出不劳而获的赚钱机会把这些人引过来。剩下的一些乌合之众，因为听到那些家伙的闲言闲语，或是听到有人实际前往北方的情报，就自顾自地群聚了过来。也就是说，德堡商行能够在不需要付钱给众多骑士和佣兵之下，把他们吸引过来。」

只要骑士和佣兵的聚集人数愈多，就会有愈多人抱着「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想法而聚集过来。

凡是过靠着口才在广场卖东西的经验，都会知道一件事实。

如果没有半个人愿意当听众，东西就会完全卖不出去，但如果有三、四人在现场，状况就会不同。所以，商人会花钱请来三或四人当假观众，这样就能够把东西硬是推销给因为好奇而聚集过来的人们。

「可是，就算把骑士和佣兵都聚集过来，这些人也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用途……」

「既然把东西聚集了过来，就要加以利用。很合理的观点。」

虽然赫萝提出这样的意见，但罗伦斯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而且，罗伦斯也知道绝对不是只有他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要让城镇一直维持这样的活力，应该会很吃力才对。而且，根据鲁华的暗示，德堡商行也是有其理由，才会支付骑士和佣兵那么高昂的酬劳。」

「嗯？」

「雷斯可充满活力的模样，有一部分是勉强表现出来的。」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用鼻子嗅了嗅味道。「我不是指靠演技还是装模作样的意思。」

罗伦斯一边苦笑，一边接续说：

「德堡商行似乎是靠着帮佣兵们支付住宿费或日常用品、工具等费用，来供给城镇金钱。至少鲁华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让雷斯可能够顺利运作，德堡商行显然一直在自掏腰包。这是牺牲许多金钱后才打造出来的城镇，我实在不觉得德堡商行会因为一场战争，就把城镇毁掉。」

这么做只会亏损。德堡商行藉由把佣兵留在雷斯可的举动，甚至不惜帮佣兵代垫生活费也要让城镇得以活性化。这么一来，来自北方的人们就会前来贩卖商品。来到雷斯可之际，肯定也会把品质优良的各式各样手工品买回去，所以工匠们的荷包也能够变得饱满。

以想要让城镇发展的角度来说，这可说是最佳手段。

可是，德堡商行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罗伦斯两人在追查如赫萝般古老存在的狼骨时，第一次听到了德堡商行的名字。当时两人得知德堡商行计画在北方地区引起战乱，而气愤地说着「不可原谅」。

就算这不是事实，也很难抹去最初留下的印象。

或许就是因为脑中的印象与眼前的事实不同，罗伦斯才会想不出德堡商行的企图。

事实上，罗伦斯想得脑筋都快打结了。

这时，赫萝轻轻笑了出来。

「你发现什么了吗？」

罗伦斯挺起身子问道，都忘了赫萝在他腰上托着腮，结果害得赫萝的脸从手掌滑落，而生气地打了一下罗伦斯的屁股。

「没有。咱只是觉得受不了汝等，汝等商人不管打不打仗，都会以损益计算来思考。」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半挺起的身子放松了力量。

「嗯……那当然啊。如果是诸侯引发的战争，当中就会牵扯到一些无聊争执或长年累积下来的怨恨之类的理由吧……毕竟商人不会为了保护个人利益以外的东西而战。」

「保护？」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一边看着墙壁，一边回答：

「没错。世上的悲剧大多是为了保护某种东西而引起。其中最大的东西就是土地。」

罗伦斯从墙上移开视线，并越过肩膀看向赫萝。

赫萝望着罗伦斯的腰，露出看向远方的眼神。

「这你也有过经验吧？无法转让的东西如果是移动不了的土地时，就算面临再巨大的暴风雨来袭，人们也会站在那块土地上咬紧牙关。所以，就会发生悲剧。」

商人之所以会受到蔑视，并且给人不镇静的印象，想必是因为大家对商人抱持着「紧要关头时会抓起金袋逃跑」的观点。事实上，旅行商人确实属于这种人。

想要保护的东西变得愈多，就会愈绑手绑脚，而发生危机之际，也会很容易被卷入悲剧。

与赫萝初相遇时的危机，就是一个好例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罗伦斯在想什么吧。

赫萝用倚在罗伦斯腰上的手肘用力钻来钻去，然后叹了口气。

「那么，这座城镇的那什么商行事实上也是为了无聊的利益，而打算对北方地区，也包括约伊兹出手？」

虽然脑中已有某程度的认知，但实际说出口后，赫萝才发现是非常苦涩的话语。

罗伦斯隔了一会儿后，轻声回答：

「雷斯可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宗教狂热。虽然这是我身为商人的眼光，伹在这里看见的每一件事情都跟生意有关。如果德堡商行真的企图引发战争，应该只有一个理由吧。」

如果有仇恨，可以以牙还牙；面对这人接受新信仰的强势布道，可以靠对信仰的狂热反抗。

然而，如果只是经过损益计算而有的单纯赚钱话题呢？

帕斯罗村的村民在替村落赚钱的同时，表示要与古老时代诀别而与赫萝划清界线。

村民们充满愤怒且毫不困惑，这也无疑是值得起身而战的理由。

所以，假设德堡商行纯粹是为了赚钱而战的话，赫萝肯定会有一种感到扫兴的无力感。

「……咱们先是感到害怕、畏惧，然后摩拳擦掌准备迎战，还真显得有些蠢。」

「来到雷斯可的当下，就有这种感觉了吧？」

赫萝隔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不过，管它真相怎样，只要不发生战争，也没有人会陷入不幸，我也能够在这里开店就好……」

罗伦斯像在说梦话似的说出这般话语。

事实上，这确实很像梦话。

虽然德堡商行的实态模糊不明，但听到罗伦斯这般近似胡言乱语的话语后，赫萝忽然笑了。

赫萝抬起头不再托腮，然后把下巴靠在罗伦斯的左肩上。

「若咱也在附近的话，更是锦上添花？」

雷斯可与约伊兹之间虽说有一段路，但也不可能距离太远。

如果只是这么点距离，当赫萝陷入乡愁时，随时都能够回去。

「当然。」

罗伦斯老实地回答后，赫萝开心地在罗伦斯的肩膀上磨蹭着脸。

四周一片安静，两人也都喝了一点酒。

如果以罗伦斯的常识来判断，这时就该顺势而为。

然而，罗伦斯在雷诺斯时这么做却失败了。如果又破坏了难得有的好气氛，那可糟糕。

罗伦斯轻轻挪动身子，拉出被赫萝压在身体下的手臂，然后摸了摸赫萝的头，并挺起身子。

「我是很想就这么睡下去，但还有事情要问鲁华先生他们。」

罗伦斯语调开朗地说道，像是试图甩开内心不同于醉意，也不同于疲劳的高昂情绪。

只是，赫萝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势仰望着罗伦斯，并且愣住了。罗伦斯见状，就这么带着脸上的假笑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以极度缓慢的动作拨开罗伦斯放在她头上的手，然后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挺起身子说：

「没事。」

罗伦斯实在不觉得这是赫萝的真心话，但此刻的气氛让罗伦斯也不敢多问。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罗伦斯这么想着时，挺起身子的赫萝像是要让罗伦斯镇静下来似地，伸出了右手。

「算了，没事。」

赫萝简短地说道，然后别过脸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不像在生气，而是打从心底感到受不了。

因为赫萝这样的情绪很容易化为愤怒，所以罗伦斯不禁感到害怕，但赫萝叹完气看向罗伦斯时，脸上表情就像一个疲于育儿的母亲。

「不过，此刻应该优先调查那家商行有何企图呐。」

赫萝拼命地露出笑容，却无法完全掩饰脸上的疲惫。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勉强配合着赫萝点了点头。

赫萝走下床，并穿上鞋子。调整好腰带和长袍的位置后，赫萝大动作地伸了一个懒腰。

无法顺利掌握状况的罗伦斯，只能够坐在床上看着赫萝伸懒腰的娇小背影。看见赫萝无力地垂下双手，罗伦斯不禁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果然像在生气。

「喏！还不快点起床？对方似乎正好来叫人了。」

然而，赫萝回过头时，脸上并没有怒意。

赫萝的尾巴也已经藏在长袍底下，所以看不见反应。

虽然罗伦斯搞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赫萝尽管忍不住叹息，却没有离开罗伦斯身边。

如同罗伦斯与赫萝已先交换过意见，鲁华几人想必也一起思考过对策。前来呼唤罗伦斯的人不是小伙子，而是方才与鲁华等人同桌的年轻人。这名年轻人看起来比鲁华年轻了一些，与罗伦斯比起来则是小了五、六岁的感觉。

不过，如果要说对方看起来像是即将进入工匠工作坊服务的年轻人，眼神似乎稍嫌犀利了一些。这名年轻人如果想要做一些新尝试，也许必须幸运活到年纪大一些的时候，等到其犀利眼神变得圆滑后，才可能成功。

「事到临头时，有咱在。」

走出房间时，赫萝在罗伦斯耳边这么说。

倘若德堡商行不愿意让人知道佣兵在暗地里搬运银币，鲁华让不小心发现秘密的旅行商人留在旅馆，肯定会感到焦虑不安。

然而，跟着带路者走进房间后，罗伦斯发现气氛十分地悠哉。

无论是暗算或奇袭，都是佣兵的拿手好戏。面对这样的对手，或许罗伦斯的头脑根本就帮不上忙。不过，看见赫萝也表现出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罗伦斯猜测对方应该不是在演戏。

「请坐。」

一般来说，旅馆的楼层愈高，房间就会愈朴素。

也就是说，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会是全旅馆最高级的房间，但因为房间里的物品太多，加上这栋建筑物本身就不是走高级路线，所以房间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宽敞。一方面因为多准备了椅子给罗伦斯两人坐，所以房间里甚至显得有些压迫感。

「在楼下可能有点吵。既然要喝生命之水，当然要在安静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对吧。」

鲁华说罢，站在身旁的摩吉，立刻用指甲弹了一下彩色玻璃制的酒杯。

锵！这般独特的声音近似金币互撞的声音。

鲁华等人使用银制餐具用餐、以玻璃酒杯喝酒，这完全是属于贵族的行径。

而且，传到每人手中的酒呈现比赫萝尾巴颜色更深的深咖啡色，并且散发出强烈烟熏味。

「生命之水」是一种迂回的说法，其实是菜种蒸馏酒的荣誉头衔。

「感谢工匠的技术！」

喝这种酒时似乎有一个规矩，就是一定要加上这句话。鲁华这么说完后，举高了酒杯。

罗伦斯两人也齐声复诵一遍后，喝下了酒。

赫萝原本有些嫌弃酒太少，但一口气喝下差不多半杯的酒后，惊讶地瞠大双眼。

「听说要制造出这些量，需要用上三倍到四倍的酒。」

鲁华把酒含在嘴里，跟着一副像是吞下了烈火似的，紧紧闭上眼睛并喝下酒后这么说道。

「听说气质高尚的贵族大人会用水稀释这烈酒来喝，但我觉得这根本是在亵渎酒。他们一点都不懂为了蒸馏出这种酒，花费了多大的劳力在里面。」

罗伦斯也不大清楚制酒方面的知识。他只知道蒸馏时必须使用到的蒸馏机价钱昂贵，以及拥有记载了增加风味的香草图鉴或酿造过程的书籍，就等于拥有一笔财产。

再说，鲁华说出这番话，似乎也没有想要寻求罗伦斯赞同与否的意见。「所以……」鲁华一边接续说道，一边再喝了一口生命之水。

「经过协议后，我们决定把一切告诉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当然没有愚蠢地为了随时能够逃跑，而做出确认出入口状况的举动。

鲁华眯起眼睛，一副在享受观察罗伦斯反应的模样。

「那边那两人其实就是摩吉的接班候选人。希望你能够答应两人参加，好让他们将来能够参考学习。」

从鲁华的角度看过去，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年轻人贴着墙壁而立。两名年轻人被介绍后，立刻挺起原本已经很直挺的背脊。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旅行商人啊。」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说：「会说这种话的人最恐怖。」

「德堡商行有什么企图，比打算攻打什么地方更为神秘。」

鲁华单刀直入地切入话题。

趁着说话的空档，摩吉恭敬地在鲁华带有蓝色的酒杯里倒酒。

「来到这个城镇后，大家都会为很多事情而讶异，然后感到奇怪地拼命动脑思考。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就这样不了了之。既然一切都运作得很顺和，就没必要想太多吧。在这里有钱赚，每天晚上又能够开心地大吃大喝，这样就好了啊。除此之外，还要期望什么？大家又不是怪力骑士蓝兹·虎克，如果不过冒险的日子，就活不下去。」

为了鼓舞在指挥空档容易变得胆怯的心，鲁华习惯阅读骑士文学，这样的他说出了知名传说中的骑士之名。

「如果是大规模的佣兵组织，就会一脚踢开花钱养的商人吧。不过，我们团没有养商人。所以，对于才来到城镇没几天，一下子就识破我们在搬运银币的商人大爷，我们就是砸大钱，也要让他玩得尽兴。」

鲁华朝向罗伦斯举高酒杯，然后一口气饮尽杯中的酒。

那烈酒就连赫萝也只敢用舔的，鲁华却是一口喝下，而摩吉当然没有出声阻止，并且在鲁华指示前再倒入酒。

「搬运银币进来很赚钱吗？」

对于鲁华的大肆褒奖，罗伦斯原本打算恭敬以对，但是后来改变了想法。佣兵们非常重视名誉，如果针对重视名誉者的话语刻意显得谦虚，有可能被视为侮辱行为。

既然受到好评，就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值得好评的人物。

罗伦斯明白了总喜欢摆出高傲姿态的诸侯，为何那么喜欢邀请口才好的佣兵一起用餐。

因为佣兵们会把真心话和客套话混杂在一起。

「很赚钱。比事前讨论过的金额更高。」

「所以银币真的有在短缺吗？」

「嗯……不过，在我们之后也有好几位领主闻风而来。所以后来利润并没有那么好。也就是说，应该有几位领主赚到了很多利益才对。」

「真令人羡慕。」

罗伦斯面带笑容说道。

鲁华点了点头，然后先咳了一声，才开口说：

「我经常听人开玩笑说，德堡商行因为赚太多金币而困扰不已。也曾听过德堡商行在这块权力细分得厉害的土地运作得很顺利，还把因为货币短缺而痛苦挣扎的南方诸侯当成奴隶在对待。

虽然有一半是因为羡慕，但看见对方全额拿出金币来付钱给我们的时候，真的会让人觉得他们是真正的大人物。在这时代，战争的胜败大概都是依金币数量而定。这些家伙如果认真起来对北方地区下手，不久的将来肯定能够成为领主。」

明明连战争什么时候会开始都不知道，佣兵们却愿意一直停留在雷斯可的原因只有一个。就算生活费受到保障的魅力再大，佣兵团当中应该也会有人担心团员失去纪律，而想要在团员松懈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之前离开城镇。

但是，没有人这么做。这肯定是因为还有其他原因。

「德堡商行会从商行变成领主？」

「我是这么推测没错。就算要当上领主有困难，商人们有时候也会组成足以与国家匹敌的同盟或权力圈。」

有一个经济同盟，旗下好几艘军舰，并高高挂起月亮与盾牌图样的旗帜。在温菲尔王国时，罗伦斯见识到了该同盟力量的一角。

「所以，很多佣兵团都决定留在这里。要是能够响应这次的行动，其回报可是相当地太。到时候流浪骑士会拿到统治领地的职位，我们佣兵也会被雇用为专属武力。这种事情或许只会在古老战争时代发生，但德堡商行会为了进行贸易而雇佣我们的可能性极高。」

尤其德堡商行做买卖的商品是贵重的贵金属。假设德堡商行成功压制北方地区，并开发了更多座矿山，为了防卫新矿山或确保贸易路径，雇用熟悉战争的人们想必会是很方便的手段。

到目前为止的内容还处于可轻易想象出来的范围内，所以罗伦斯也能够理解状况。

不过，如果状况只是这样的话，鲁华绝对不可能请罗伦斯喝这么好的酒。

「尽管如此，你们还是不认为德堡商行会引发战争。」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用力拍打了一下额头。

这般举动彷佛是一种信号似的，鲁华说话时不再散发出摆架子的感觉。

「是的，一点也没错。我们佣兵团的规模并不大。我们规模算小，却还能够从古老时代就一路继承团旗到现在，全是靠着绝不疏忽于磨练智慧，并预知即将到来的未来。可是，这次预知不到。我们想不出德堡商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我们必须知道自己被当成什么样的工具来使用，如果这点解读错误，笨佣兵就会被雇主杀死。」

鲁华他们不像罗伦斯是为了赚钱而动脑筋。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存在而过日子。

如果他们是狼，罗伦斯肯定是一只纯种羊。

「可是，我们不知道会被当成什么工具。德堡商行坚持不采取行动。很多战力现在都还没受到安排。如同我先前向罗伦斯先生做过说明一样，还有几位贵族没有点头答应，而这想必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凭德堡商行现在的实力，只要动员所有战力，应该能轻松让这些贵族屈服才对。为何德堡商行不这么做呢？他们在雷斯可吐出大量利润，人们也为了得到这些利润而群众过来。我们所知道的有钱人不会做出这种行为，而这也不像人情味深重的修道院会有的施舍行为。战场上最该害怕的事情，不是遇到强大的敌人……」

鲁华喝了口酒，然后接续说：

「最该害怕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状况。这点罗伦斯先生应该也一样吧？」

无论是鲁华的外表或语调，都感觉不到一丝醉意。

两名贴着墙壁而立的年轻人，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没错。状况允许的话，我也想在雷斯可建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所以，我很希望能够解开这个谜题，」

鲁华点了点头。

然后，鲁华咬下盐渍树果，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时，摩吉开口说：

「漫长历史中，我们也一路被数不清的商人害得遍体鳞伤。我们专门拿人金钱为人办事，而金钱受到商人操控。数字大到能够雇用我们这些佣兵的金额，大多很容易掌握到动向。因为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一个任何人都愿意接受的理由，就不可能让我们动作。可是，这次完全看不见动向。明明看得见金钱的流向，却不知道最终流向何处。只要罗伦斯先生愿意为我们解开谜题，我们已经准备好要回答您所有的问题。」

只要是可利用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利用。

这般现实性观点让鲁华等人愿意这么拜托罗伦斯，而不是因为觉得罗伦斯很优秀，或看在罗伦斯是赫萝同伴的份上。

不过，对罗伦斯来说，德堡商行的动向也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万一真的买下那栋便宜出售的店面，又能够安定做生意的话，罗伦斯就能够实现坐在马车驾座上一边望着马儿屁股，一边追寻的梦想。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就跟赫萝不需要再担心北方地区会遭到破坏一样。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响应几位的期待。」

罗伦斯这么回答。

绞尽脑汁在思考时，上情下达反而会是阻碍。

彷佛为了实践这般理论似的，鲁华坐在书桌上，摩吉与两名年轻团员则坐在长箱子上。

「不过，在金钱流向方面，我不大明白一点。」

「哪一点？」

「雷斯可的税金。」

虽然大家都痛恨被征收税金，但为了维持城镇纪律以及外观，征税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制度。

然而，雷斯可既没有公会，也没有城墙。罗伦斯无法想象这样要如何让城镇运作下去。所以，得到的答案也是罗伦斯无法想象的内容。

「雷斯可不征收税金。」

「唔！」

罗伦斯险些说出「那有这种蠢事！」

背负着被城镇居民怨恨的宿命、出生在征税官家族的无数人们，如果得知城镇不需要征收税金也能够营运，肯定会欣喜若狂。

「因为这里没有城墙，所以很难去征收通行税。您看过市场了吗？」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罗伦斯点了点头。

「市场就如同您看到的那样十分简朴，所以看不出什么人带来了什么东西，又以多少钱在贩卖。更何况这里除了德堡商行之外，并没有任何更有秩序化的组织。而且，商行不会向人民征收税金。毕竟征税权原本是国王才有的权利。德堡商行要是行使了这种权利，雷斯可将会立刻化为战场。」

德堡商行没有行使这种权利，却能够维持雷斯可的秩序与整洁。

这如果不是魔法，就是德堡商行拿出一部分只能够形容是用魔法赚来的利润在维持。

「不过，关于税金，我们有一个想法。」

摩吉咳了一声后，接续说：

「德堡商行不知道在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总之就是在这里还没有受到任何人瞩目的时候，就买下了这周边的广大土地。」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

「听说当时的价格非常便宜，但现在不一样了。德堡商行藉由在土地上建盖建筑物来贩卖以赚取资金，另一方面却几乎没有卖出城镇中心位置的土地，而是以出租的方式来征收租金。而且德堡商行虽然会出售建筑物，但没有卖掉定期租地权，所以还是持续会有相当金额的进帐。」

「而且，雷斯可还这么充满活力。出售中的建筑物价格几乎每天都在上涨。」

鲁华补充道。

虽然德堡商行的举动就像在分割自家庭院来卖，但既然运作得很顺利，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毕竟征税真的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征税必须调查财产，调查货物，调查一大堆事情，而且纳税者一定会想要隐瞒事实。不过，土地建筑物永远都存在眼前。如果以卖出建筑物的款项取代税金会很轻松，如果再征收定期租地费，那就更轻松了。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用来维持城镇的资金调度是依存于土地与建筑物，在某程度上就能够明白德堡商行不惜自掏腰包，也要维持城镇活力的理由。

人们会呼朋引伴，而人们聚集在一起后，一定会需要建筑物和土地。

可是，思考到这里果然也会出现与方才相同的问题。

德堡商行把骑士、佣兵，还有诸侯们聚集在一起，打算做什么呢？

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才对。

德堡商行应该还有一个罗伦斯等人没有察觉到的企图。

然而，罗伦斯想不出会是什么企图。

「那么，我看到的那栋建筑物不久后也会被买走吗？」

眼见对话就快延续不下去，于是罗伦斯这么询问。摩吉接下话题说：

「应该留不了多久吧……那栋是邦兹商行出售的建筑物吧。邦兹商行的存在就跟德堡商行的分行没什么两样。矿山营运方面是由德堡商行决定政策，其他几家商行则负责执行实务性工作。也就是说，那栋邦兹商行在出售出建筑物是……」

「实质上的最低价格。」

有时候商品价格会贵得吓人，是因为中间有多人介入。

「虽然听说一些有钱的诸侯也拼命在搜购建筑物，但感觉上目前的行情算是稳定。或许应该说，因为雷斯可目前的状况就是在贩卖自由与梦想，所以德堡商行保留了几栋建筑物给像罗伦斯先生这样的人也说不定。」

据说德堡商行的重心人物们为了逆转局势而成立德堡商行，最后成长到现在这般规模。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知道给予新人机会的重要性。

平常如果听到这种话，应该要当心受骗，但实际感受过雷斯可的气氛后，就会觉得这种话未必是谎言。

更何况还是从一张脸彷佛用一再敲打过的牛皮做出来似的摩吉口中说出来。

而且，在与阿玛堤互争赫萝的对决中，罗伦斯学会了当某种物品的价格高涨时，必须要有一定的数量在市面上贩卖才行。

如果东西太稀少，任何人都没办法做买卖的话，多数人都会别过头去。多少有人会买，自己也能够藉此得到好处；只要让人有这般想法，就能够让更多人聚集过来。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忽然觉得自己会想在雷斯可开店，似乎正好中了德堡商行的下怀。然而能在没有任何规定的城镇以便宜价格拥有自己的商店，就是在梦里也寻找不到这般好条件。

罗伦斯不得不承认一想到店面价格以及雷斯可的活力，就会感到心痒难耐。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不得不回想与赫萝一路旅行下来，好几次被吓得快逃跑时，赫萝解救了他。

而且，罗伦斯知道比起大笔金钱或拥有商店的梦想，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赫萝在旁边乖乖舔着酒，罗伦斯望了她一眼后，不慌不忙地针对摩吉的发言疑点试探说：

「诸侯也来到了雷斯可？」

「是的。而且谣言传得很凶呢。我应该没说错吧？」

摩吉把视线移向鲁华。鲁华纵使酒量再好，还是有了一些醉意，他眼角微微泛红地回答：

「嗯。毕竟这一带就是在度过古老战乱时代后，还是没有统一成一个国家。事到如今，想必诸侯也根本没有那种想要打仗的气概了吧。比起打仗，诸侯自然会更想要像南方贵族那样过着优雅的生活，而我也能够理解诸侯这样的心情。所以……」

鲁华喝下酒，然后把酒杯比向年轻部下。

然而，年轻部下摇了摇酒瓮。装了满满一瓮的生命之水，似乎已经喝光了。

「已经喝完了啊……对喔，我还没说完。所以，一开始我们也觉得雷斯可没有设置城墙很奇怪，但后来我们也发现了真正用意，而不得不佩服德堡商行的胆量。」

以罗伦斯的常识来说，没有设置城墙的地方不叫做城镇。因为城镇好歹都必须有自治权，为了靠自己的力量来决定未来，城镇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到权力人士们的专制对待。

村落之所以没有设置城墙，是因为村民与村落同样是领主的所有物，就算没有城墙，村民也知道每年应该进贡什么给领主，而且村民不会有反抗的念头。

不过，这里是一个由懂得动脑思考的商行负责营运，并且充满金钱魅力的地方。

就算有其他地方的人想要攻下这里，也不足为奇。

这么一来，应该盖起城墙彻底做好防卫才对。

「城墙这东西呢，其实不单纯只是为了防御敌人而存在。」

鲁华交代部下拿葡萄酒来后，从书桌上站了起来。

然后，鲁华绕到书桌后方反复踱步。

「城墙同时是为了不让城里的人逃出去而存在。」

「喔？」

一直沉默不语的赫萝，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样低声说道。

鲁华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续说：

「一发生战争，就会关上城墙的大门，然后随时派兵守在那里。这么一来，不仅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在高耸的城墙包围下，所有人会当场变成一个命运共同体。就算城里有人想苟活下来，也不可能做得到。所有人当然一定要同心协力。如果换成是没有城墙的状况，只要觉得有危险，多数人都会打包行李逃跑。如果战争局势对这方不利，大家更是会逃跑。在有路可逃，而且多数人都已逃跑之中，有谁会愿意赌上性命守护城镇？城镇一下子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像我这种老是爱掀起外套下襬的人，才会永远站在士兵后方。」

「为了避免有人粗心大意地忘了拿东西而回头来拿？」

赫萝看似愉快地说道。

鲁华露出像是赌博赌赢了似的表情，然后就像在说「一点也没错」似的指向赫萝。

「所以，雷斯可才会没有城墙。如果盖了城墙，城镇居民就容易变得团结。在宝库里放了满山黄金的德堡商行，可是一点也不乐意见到这种状况。城镇如果变得容易守护，反而不妙。虽然要攻下雷斯可很容易，但相对地会很难守护。也就是说，攻击者想必不会选择当一个支配者，而会选择当强盗。毕竟最先敲破德堡商行宝库的人，能够尝到最多甜头。不过，如果抱着金银财宝逃跑，不用想也知道会被人追击。如果考虑到这个危险性，就很难抢先下手。这么一来，一些知道自己没机会赚钱的吝啬家伙，就会企图阻止对方赚钱。就这样，打算对德堡商行宝库下手的家伙，变成了保护德堡商行的人。」

鲁华用力击掌，再张开手。

「真是了不起啊。」

就理论上来说，确实很了不起。

然而，罗伦斯脸上浮现了僵硬的笑容。因为罗伦斯知道这种事情只能够在理论上成立而已。

「虽然我们佣兵团也以勇气过人而自豪，但德堡商行的勇气足以与我们匹敌。一般人连想都不会想到要这么做，更何况还想要让一切顺利进行。德堡商行的勇气值得我们尊敬。」

「那么，雷斯可与矿山之间会有一段距离也是……」

「没错。也是一样的理由。一般的矿山都会在矿山旁边设置本营，然后布阵守护矿山。所以就会发生纷争。很难攻陷，代表着只要设法攻下并占据矿山，接下来就很容易守护了。」

鲁华在脸上浮现杀伤力十足的笑容，那表情确实非常像个活在战场上的战士。

然而，鲁华保持这般表情吸入一大口气后，叹了一口充满酒臭味的气。

鲁华先低下头，再抬起头后，露出彷佛喝下了臭酸葡萄酒似的表情。

「德堡商行是一个能够如此深谋远虑的商行，所以一定有什么企图。一定是的……」

说着，鲁华用手按住额头。

接着摩吉迅速站起身子。或许是长年陪伴在鲁华身边，所以摩吉已经看出鲁华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

鲁华像晕倒似地趴向书桌时，摩吉及时抱住了鲁华。

「唉。少主如果能够改掉这点，就更完美了。」

摩吉第一次称呼鲁华为少主。

从其口吻听得出，摩吉对这个仍稚嫩不已的少主，充满如母鸟呵护小鸟般的亲情。

摩吉就是要鲁华别喝酒，鲁华肯定也不会乖乖听话。

而摩吉一定也明白鲁华如果没有这样逞强，就没办法扮演好佣兵团团长的角色。

「雷斯可的状况大概就是这样。您还想问其他什么事情吗？或是如果您有什么发现，我们也愿意聆听。」

摩吉之所以咧嘴露出笑容，想必是在安慰罗伦斯如果没有什么发现，也不用在意。

在那之后，摩吉动作轻盈地一把抱起个头虽小、但不算纤瘦的鲁华。年轻部下似乎也早已司空见惯，而迅速让开了路。

「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

「不过，如果您真的发现了什么，恐怕会伤了我们这渺小的自尊，真是心情复杂呢。」

摩吉虽然长相凶悍，口才却相当好。

「那么，今天方便就先散会了吗？」

「好的。谢谢您。」

罗伦斯道谢后，摩吉明确地摇了摇头说：

「哪里。我们才应该向您道谢呢。」

罗伦斯心想，自己并没能够说出什么有帮助的话语。不过，这时摩吉在脸上浮现完全让人联想不到佣兵、宛如农夫般的笑容说：

「我们是个规模很小的团。少主每天必须周旋于聚集在此的各个大人物之间紧张度日。所以，有机会能够表现得像个佣兵团团长，应该让少主很高兴吧。」

在外来者面前，而且是在年轻干部候选人面前说出这种话妥当吗？

罗伦斯这么想着，但后来发现似乎没必要操这个心。

鲁华身边的人们都信任着鲁华，而鲁华的工作表现也足以回报大家的信任。

如果要说鲁华遇过少数不幸，那会是这个经常听见的情节：

「有一段时间少主很向往当商人。可是，只有少主一人能够继承缪里之名。」

缪里佣兵团也有不能中断的故事。

罗伦斯则是再次得到能够自己撰写故事的权利。

有些人出生时就被迫必须成为庞大故事里的一部分而活，罗伦斯肯定永远无法了解这些人的心情。

也许身边的赫萝才能了解吧。

摩吉抱着鲁华擦身而过时，赫萝像个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鲁华的额头。因为有鲁华这些人让故事连绵不绝下去，赫萝才能够在故事尽头接到缪里的传言。

「不过，虽然少主没能发挥商才，但罗伦斯先生两位却解开了银币之谜。不管怎样，我们应该都会求助于两位的智慧吧。而且，少主在您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或许是考虑到两名年轻团员在场，摩吉一副含意颇深的模样对着赫萝说道，然后没出声地笑笑。虽然赫萝也轻轻笑笑，但她十分清楚鲁华一路继承了写在缪里爪子上的传言以及缪里之名到现在，而摩吉则是一直在旁支持的事实。

走出房间、并目送部下们把喝醉酒的首领送到隔壁房间后，赫萝脸上尽管挂着笑容，却显得有些落寞。

「现在这个时代的主角，是这些小子吶。」

故事书每翻过一页，古老登场人物就会一个接着一个消失身影。

罗伦斯用手按住赫萝的头，然后这么说：

「我也很努力地在过活啊。」

赫萝在罗伦斯的掌心底下转过头，仰望着罗伦斯，然后冷漠地说：

「对喔，汝没说咱都快忘了。」

因为赫萝的冷漠态度实在太逼真，害得罗伦斯尽管知道赫萝在演戏，还是忍不住生起气来。

赫萝见状，立刻神色一亮，拍了拍罗伦斯的背部说：

「汝真是直率吶。」

罗伦斯叹了口气，在向摩吉打声招呼后走回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喝得不过瘾，不然就可能是生命之水不合口味，赫萝回到房间后，立刻倒了葡萄酒来喝。

罗伦斯一副疲惫模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也懒得叮噑赫萝。

「不过，状况好像愈来愈可疑了……」

罗伦斯在书桌上托着腮，然后从鼻子呼出气来。

掌控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让人抓不到其狐狸尾巴。把鲁华和摩吉说的话综合起来后，罗伦斯明白一件事——德堡商行画下的构图，并没有单纯到只要他动脑就可以动摇或改变。

毕竟，德堡商行不仅在金库累积从矿山而得的利益，还奇迹似地运作着没有城墙的城镇。

城镇会变得无法扩建下去；住家会变得密集—肉店会与猪只解剖后的内脏丢弃场附近居民起争执；鞣皮工会因为血腥味和油臭味而遭人白眼；这一切问题都是因为盖了城墙。狭窄小巷子里会看见放任饲养的鸡只或猪只随处走动、拼命打扫也永远扫不完街道上的垃圾、房租只会涨不会降等问题，也是城墙害的。

罗伦斯经常听到人们笑着说「要是能够轻易移动城墙，不知道有多好」。

而德堡商行真的这么做了。

罗伦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城镇。

「汝是说，那家商行是真正的怪胎？」

「没错。而且怪得离谱。」

「嗯。」

赫萝点了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下酒。

「不过，他们亲手处理很多事情，并且细心在照顾这座城镇，是呗？既然这样，应该也没必要烦恼太多喂。」

罗伦斯心想「什么意思？」而回过头后，看见赫萝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咬断肉干。

「咱之所以迟迟没有离开帕斯罗村，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好机会找到能帮咱带路的家伙，不过……最大的原因是，咱舍不得。」

「舍不得？」

「嗯。说来说去，咱毕竟花了很多心血。那里的麦田原本就像得了皮肤病的狗一样光秃秃，但后来看见如金色海洋般的麦穗随风晃动，还是会有感情。照汝等说的那些话听来，那家商行为了建立这座城镇，投入了相当多的心血、智慧和运气，不是吗？」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赫萝也点点头说：

「既然这样，应该不会做出摧毁城镇的蠢事呗？」

如同鲁华所说，如果没有城墙，万一发生战争时，多数人都会逃跑。

但是，这点并无法说明德堡商行的企图。

「唔，说不通吶？那这样……嗯，其实有人打算攻击那家商行，所以商行把佣兵聚集在这里好吓唬对方，这样的解释呢？」

「……合理多了，可是……这么一来，应该不可能没有人发现才对……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会有被攻击者和攻击者双方的角色出现。没有任何人发现其中一方的动静就太不合理了吧。」

「唔……可、可是，汝啊，嗯，这有可能是那个原因。」

「那个原因？」

「嗯。如果有想要保护的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都会变得胆小。这么一来，或许会有当事人才感觉得到的恐惧，是呗？」

罗伦斯看向赫萝，然后拉回视线叹了口气。

赫萝似乎对自己的猜测颇有信心，所以看见罗伦斯的反应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的确，赫萝的说法也是一种可能性。至少逻辑是对的。

然而，罗伦斯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罗伦斯认为现在这般状况不可能是建立在消极的原因上。德堡商行应该有什么企图才对——甚至应该说他们不可能没有企图。

罗伦斯在椅子上坐正身子，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时，赫萝开口说：

「能问汝一个问题吗？」

赫萝的声音忽然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罗伦斯惊讶地张开眼睛。

下一秒钟，赫萝从后方抱住罗伦斯，让罗伦斯有种像是盖上棉被似的感觉。

赫萝的脸庞就在罗伦斯的头顶上。

亚麻色的长发轻轻滑下，搔弄着罗伦斯的耳朵。

「汝真的有认真在思考吗？」

「……你发现什么了吗？」

罗伦斯试图回过头，但赫萝轻轻加重手臂力量，不让罗伦斯转头。

罗伦斯看不见赫萝的表情，也不知道耳朵和尾巴的反应。

至于口吻，赫萝想要装出什么口吻都难不倒她。

罗伦斯有些紧张了起来。

「咱没有其他含意，就是那样的意思。」

「……」

罗伦斯陷入了沉默。赫萝发问时如果沉默不回答，会惹得赫萝生气。

但是，赫萝的问题实在太奇怪，罗伦斯不禁觉得让赫萝生气一下也无妨。

只是因为想不出答案，就被质疑没有认真思考，这样谁会受得了。

抱住罗伦斯颈部的手臂稍微加重了力道。

「……答案呢？」

如果赫萝是以焦躁的口吻说道，罗伦斯还能够镇静地回答。

但听见赫萝停顿了一下，并显得迟疑的口吻，罗伦斯不禁感到困惑。

不过，正因为感到困惑，让罗伦斯能够花时间思考后，才回答说：

「有。」

「骗人。」

说着，赫萝用下巴顶着罗伦斯的头顶。

「不准说谎。」

「……说谎？等一下。我真的不如道你现在在问什么？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赫萝没有理会思绪混乱的罗伦斯，并且一点一点地加重抱住罗伦斯颈部的手臂力量。赫萝的手臂虽细，但如果真心要勒死人，还是能够轻易让罗伦斯窒息。

「汝说有在思考根本是骗人的。汝顶多是装出有在思考的样子罢了。」

听见赫萝又自顾自地说道，让罗伦斯更是一头雾水。

罗伦斯甚至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说了惹赫萝生气的话？」

赫萝不断慢慢加重手臂的力道，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与其说赫萝是在勒罗伦斯的脖子，更像是从后方紧贴在罗伦斯身上的感觉。

「你说明给我听啊。虽然我确实没有想出答案，但也是卯足劲在动脑筋。德堡商行的举动明显很诡异，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就算我真的疏忽掉了什么很理所当然的地方，也绝不是故意——」

「那这样，为什么汝老是把那家商行想成是坏人呢？」

罗伦斯保持没说完话的嘴形不动，也没有转头，只移动视线，追着根本不可能看得见身影的赫萝。

「什、什么？」

「咱说，为什么汝老是把那家商行想成是坏人？」

赫萝这般指责所带来的冲击，与听到生意对象说「你头发没梳好」时的冲击一样大。

「没有，我并没有认定他们就是坏人——」

「嗯。那么，汝啊，咱们换这样的角度来思考看看。」

赫萝虽然打断了罗伦斯的话语，但也放松了勒住罗伦斯脖子的力道。

「汝是个悠哉的商人。」

「啊？」

罗伦斯反问道，语调中也不自觉地带有一些怒气。

赫萝没有为此感到惊讶，只是露出苦笑一边说：「咱是在比喻。」一边拍打罗伦斯肩膀表示安抚。

「汝很有钱，也有时间。某一天汝闲逛到了这座城镇。结果，汝发现这座城镇充满了无限活力。战争？不管询问什么人，大家都笑着告诉汝不可能发生战争。调查城镇后，汝听到了傲慢家伙竞相在搜购住宅的传言。而且，汝自己一看，也发现店面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在出售。汝开始思考了起来。汝在思考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够赚更多钱。」

说罢，赫萝在罗伦斯头顶上发出「嗯？」的一声，并做出倾头动作。

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踏上了不应该往上爬的阶梯。

但是，罗伦斯不想回答也不行。

「买下店面。」

「嗯。毕竟收集情报后，汝知道店面价格肯定会上涨。」

赫萝满意地说，然后松开一边手臂，做作地摸着罗伦斯的头。

「那么，汝啊。」

然后，赫萝挪开了手，并用纤细的下巴顶着罗伦斯的头说：

「汝为什么不买下店面呢？」

在这瞬间，罗伦斯明白了赫萝想表达的一切。

「而且，如果汝打算要买，应该会抱持更乐观一些的想法呗？汝现在这样子……」

赫萝停顿下来时，彷佛小乌停止振翅似地，传来了一声尾巴垂下的声音。

「简直就像专门在找碴一样。」

看见罗伦斯拼命动腾在思考，赫萝帮他提出了各种可能性。

罗伦斯之所以会排除掉这些可能性，是因为罗伦斯心里抱着「德堡商行一定有所企图才对」的想法。

就这点来说，罗伦斯的观点确实有偏差。

可是，罗伦斯不明白为何内心还会有一股想要找借口反驳的情绪。

德堡商行一定会采取很合理的行动，并且是以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为前提；罗伦斯知道这样的看法应该没什么错。这么一来，像是方才赫萝所说的「德堡商行是为了保护自身而召集佣兵」的说明，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那罗伦斯为何还是会对这般说明抱持疑问呢？说白一点，为什么罗伦斯没办法相信这个可能性呢？

既然没办法直接询问德堡商行，无可避免地，每一种假设都会是建立在多种状况下的不明确内容。在这之中几乎是在罗伦斯的主观下，来决定如何做出结论。

罗伦斯之所以会排除赫萝提出的可能性，是因为有一个前提。

也就是如果真的在雷斯可开店，就必须彻底消灭疑惑，算是一种近似强迫观念的前提。

「汝想要打消在这座城镇拥有商店的念头喂？」

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立刻在心里否认。他心想自己怎么可能放弃拥有商店的想法。

然而，罗伦斯觉得喉咙好像被铅块压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因为罗伦斯没办法立刻否定如果赫萝没有在身边，自己或许会乐观一些的可能性。

「果然是这样没错。」

罗伦斯的沉默等于是在认同赫萝的话语。

尽管知道会这样，罗伦斯还是说不出话来。

不过，不可思议地，罗伦斯并没有因此感到焦急。

罗伦斯心想，应该是赫萝的口吻让人不会感到焦急。

「汝平常总是很乐观，只会往好的地方想，现在却简直像咱一样，净看一些负面的地方。不过，是汝的话语让咱有机会察觉到这事实。怎么说呢，要说这很符合汝的作风也是呗。」

赫萝在罗伦斯头顶上显得有些愉快地叹了口气。

「汝告诉咱为了拥有商店，要到街上去做事前调查后，咱真的觉得城镇看起来闪闪发光。」

在街角休息时，赫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罗伦斯根本把自己要拥有商店的事情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赫萝一副受不了罗伦斯会忘记这种事情的模样，用下巴不停顶着罗伦斯的头。

「这里如此充满活力，如果是在平常，汝应该只会看到好的地方才是。然后，汝应该说『放心，这次一定能够赚钱。』接着放手一搏。」

尽管觉得赫萝说得有些夸大，但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行径后，罗伦斯也无法强烈地提出反驳。而且，就这次罗伦斯不像以往那么积极，无疑是因为德堡商行的性质。

德堡商行是一家开发矿山的商行，赫萝不可能会想要住在有这种商行存在的城镇。

「汝不需要顾虑到咱。」

「没有，可是——」

罗伦斯说到一半时，赫萝又稍微加重手臂的力道。

「如果汝下定决心要在这座城镇拥有商店，咱就会待在汝身旁。」

比起不允许对方表示任何意见的强势口吻，赫萝的下一段话更让罗伦斯说不出话来。

「就算这里的商行打算把约伊兹整个翻过来，或是打算把其他地方整个翻过来，咱也不会在意。基本上，如果会在意这种事情，不管汝在哪座城镇开店都一样呗。如果是这样咱会老是镇静不下来，一旦有事情发生，就会离开商店，是呗？然后，也可能就这样一去不回，不是吗？」

赫萝露出自嘲的笑容说道。

不过，赫萝说的话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旦知情了，就会很在意。那只胖嘟嘟的羊不是这么说过吗？不过，事情也不可能因为没有去看，就不会发生。再说，现在有人陪伴咱一起活下去。这个人不是活在古老传说里，更不是活在刻在爪子上的愚蠢传话里。而是一个会呼吸、会说、会笑、会生气的人，虽然这个人很烦人又是只大笨驴，但会牵着咱的手认真思考未来。」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忍不住握住了赫萝的手。

啪唰一声传来，赫萝并没有发出粗哑的笑声，而是甩动一下尾巴。

「老实说，现在想起缪里的传话，咱还是会觉得心痛。可能的话，咱恨不得钻进昏暗的洞穴里待上一百年。不过……」

赫萝更加重一些手臂的力道。

那感觉像是在强调绝对不会松开手，也像是不愿意让泪水夺眶而出。

「汝伸出手把咱拉了出来。汝知道咱有多开心吗？」

虽然途中差点惹火赫萝，但罗伦斯带赫萝上街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看见赫萝如此坦率，罗伦斯甚至不安了起来。

如果发现泪水从头上滴下来，就一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罗伦斯抱着这样的心情，重新握住赫萝纤细的手。

「看见汝这么重视咱，让咱开心得不得了。但是，如果因此变成了汝的沉重负担，咱会很痛苦。汝不是说过吗？」

赫萝用另一只手捏住罗伦斯的脸颊。

而且坏心眼地竖起指甲。

「如果有想要保护的存在，就很容易被卷入悲剧。」

罗伦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很快就明白了赫萝是故意的。

所以，罗伦斯没有反驳，而是缓缓握住赫萝准备用力捏脸的手。

「咱答应过汝会把与汝一起旅行的故事传述下去。咱不想传述悲剧。」

赫萝轻轻捏着罗伦斯的脸颊。

「虽然咱不讨厌汝行商的模样，但也喜欢汝坐在椅子上写字的样子。因为汝静静坐在椅子上专注写字时……嗯，也有几分像样。」

赫萝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然后一副为自己说的话感到难为情的模样笑笑。

罗伦斯这时如果回过头，赫萝肯定会用指甲抓向他的脸。不然就是用尖牙狠心咬下罗伦斯的喉咙。

「所以，汝啊。」

然而，赫萝这么说完后，松开了手。

赫萝也拔出被罗伦斯握住的手，然后挺起身子，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冬天的冰冷空气立刻包围住原本被赫萝身子贴住的部位。

两人只是片刻依偎在一起而已，没想到一分开，立刻变得如此寒冷。

这是意义非常深远的事实。

罗伦斯回头看向后方。

赫萝没有伸出爪子，也没有露出尖牙。

相对地，罗伦斯看见了显得难为情的腼腆笑容，而这比任何东西都教罗伦斯害怕。

「汝别再找借口说是为了咱收集情报，就表现得像个雄性去一决胜负呗。」

赫萝叉着腰，露出牙齿补上一句：

「就算那家商行是个超级大笨驴，最后让城镇变得落寞，商店也都倒闭，只要再次展开两人之旅，也可以很快乐呗？」

勇敢与无谋之间只隔了一张纸。

决定这两者只隔了薄薄一张纸之差的关键，肯定就在于是否受人期待。

「嗯，说得也对。」

罗伦斯简短回应，又接续说：

「不过，你是要我去参加可能会输掉一千多枚银币的赌局吗？要是失败了，你要怎么帮我解决麻烦？」

如果不是与赫萝心灵相通，罗伦斯这般发言肯定会引来极大的误解。

然而，赫萝动也没动一下地发出呵呵笑声，然后这么说：

「要是失败了，咱就会亏欠于汝说的那什么一千多枚银币。汝也会因失去一切而痛哭流涕。喏！汝可以想象一下那状况。」

不需要听到赫萝这么说，罗伦斯也能够轻男想象出那画面。

罗伦斯知道赫萝一定会责备自己，然后低着头，露出一副「咱甚至不值得被原谅」的模样。

这时，罗伦斯会向赫萝伸出手。

罗伦斯不禁对于这般情景感到心动，甚至到了头痛的地步。

「呵。汝真的是一只大笨驴吶。」

这种时候赫萝还会露出开心表情，可见她也是一个怪胎。

不过，赫萝说的确实没错。

如果成功了，就能够拥有商店；如果失败了，赫萝会感到亏欠。

而且肯定是必须花一辈子时间补偿罗伦斯的重大亏欠。从赫萝一边说：「明明是辛苦赚来的钱。」一边打了罗伦斯鼻子一下的举动，也能够知道金钱对罗伦斯而舌有多么重要。

虽然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会思考这些事情很自私，且像个毫无道德心可言的卑鄙家伙，但赫萝就是个会让人思考这些事情的小恶魔，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且，赫萝经常会这么说——

贤狼的伙伴不可以是个无聊的商人。

罗伦斯当上旅行商人不久时，只知道向前冲刺，且对利益无比敏感、有着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的欲望。如今这般感觉已变得疏远，强烈欲望也被锁在内心深处。此时，罗伦斯终于拉出内心深处的欲望，说道：

「是啊，的确是一只大笨驴。」

赫萝露出如少女般毫无顾虑的笑容。

罗伦斯深深吸入一口气。

说不定从罗伦斯看见那间店面的那一刻，赫萝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真是如此，见罗伦斯一直拼命往坏的方面思考德堡商行的企图，赫萝肯定感到很心痛。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罗伦斯开店会成功还是失败。

就算德堡商行真的完全没有要打仗的意思，也决心不再更进一步开发矿山，要是运气不好，罗伦斯的商店也可能因为没有客人上门而倒闭。

不过，若是真正的旅伴，就要在紧要关头时推对方一把。

罗伦斯对着旅伴——赫萝，语调坚定地这么说：

「你先帮我想好店名。」

如果要找出最会把人捧上天的家伙，赫萝肯定是全世界少数几个家伙之一。

赫萝配合着罗伦斯笑了笑。

不过，她忽然在罗伦斯耳边这么说：

「不是要想小孩的名字啊？」

罗伦斯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赫萝指着罗伦斯，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因为感到难为情，加上想起在雷诺斯发生过的事件以及其他种种，罗伦斯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生起气来。这天晚上直到睡着前，赫萝一直一边咯咯笑个不停，一边道歉，但罗伦斯坚持不肯接受。

不过，罗伦斯还是有百分之一不是真的在生气。

所以，闭上眼睛背对着赫萝的这段时间，罗伦斯根本没去想就快到手的店名。

罗伦斯这段时间在想什么不言自明。

在未来，肯定遇不到这么好打如意算盘的事情了。

这么想着、想着，罗伦斯不知不觉掉进了梦乡。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第五幕

隔天，罗伦斯与佣兵们一起在中庭的水井旁洗脸时，鲁华脸色铁青、脚步摇晃地出了门。

鲁华似乎连续好几天为了业务到处出席餐会。

团员们显得骄傲地说：「团长在战场上虽不会站到前线，但在城镇时会为我们挺身而战。」

佣兵们大声道别，并同时挥手，也不怕吵到四周的人们。鲁华勉强挺起背脊做出回应后，引来一阵撼地震天的欢呼声。

佣兵团所有成员的位置明确，各自尽着自己的责任与义务。

他们或许粗鲁野蛮，但带有秩序，也懂得信赖。

罗伦斯告诉自己必须改变对佣兵的认知。

「刚才那一阵没品的长嚎声是怎样？」

房间里，赫萝盘腿坐在床上梳理着尾巴。

赫萝那副放松模样就像已经与罗伦斯一起旅行了好几百年一样。赫萝应该已经吃过了早餐，嘴里却又叼着肉干。罗伦斯打算没收肉干时，赫萝还咬紧牙根抵抗着。

虽然赫萝的举动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但面对赫萝不顾颜面的惊人食欲，罗伦斯最后还是死了心，松手放开肉干。

更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商人有一个铁则，就是做出决定后，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罗伦斯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用力竖直外套领子。

「嗯，准备好了。」

赫萝似乎也梳理到了满意的程度，最后抚顺一下尾巴的毛后，站起身子。

「呵。」

然后，赫萝这么笑了一声。

「怎么了？」

「唔？」

或许几乎是无意识地笑了出来，赫萝摸着自己的脸确认一下后，不知怎地以有些受不了的口吻这么说：

「咱在帕斯罗村看过汝几次。」

这句突来的话语，让罗伦斯不禁有些慌张失措。

赫萝在帕斯罗村待了好几百年，而罗伦斯也与帕斯罗村往来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么说来，赫萝当然有可能看过罗伦斯好几次。不过，罗伦斯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怎样了吗？」

「嗯。那时候的汝，看起来没有这么从容。」

赫萝右手叉着腰，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看着罗伦斯，这般态度简直就像罗伦斯的姐姐。虽然罗伦斯不甘被当笨弟弟看待，但赫萝批评当时的他缺乏从容也是无可厚非。

「汝好像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好雄性。」

因为不甘于被赫萝取笑或愚弄，罗伦斯一路以来为了超越赫萝而不断努力。不过，现在罗伦斯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赫萝的批评也大多是事实。

所以，不管赫萝这句话是在捉弄人还是夸奖人，罗伦斯都能够坦然接受。

只是，罗伦斯依旧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看见这般模样的罗伦斯，赫萝加深笑意说：

「汝没有怀疑咱可能是在耻笑汝，也没有趾高气昂。汝真的成长许多。」

赫萝显得开心地说道。

罗伦斯也同样感到开心，但另一方面又有一股落寞感涌上心头。因为赫萝说出这样的话语，感觉就像在道别一样。

「呵。别露出这种表情。咱纯粹只是看青色麦子一天一天成长茁壮，所以觉得很开心而已。毕竟咱已经到了不会为自身成长而开心的岁数。」

赫萝披上长袍，再戴起兜帽藏起耳朵。

然后，站到罗伦斯面前。

「说到底，咱是为了追求自己的乐趣才离开约伊兹。到每一个地方咱都尽兴喝酒跳舞，最后终于在帕斯罗村落脚。不过，其实咱早就发现了。只为了让自己开心的乐趣，出乎意料地短暂。就这点来说，能够与他人一起共事，可真是乐趣无穷。」

赫萝的视线移向罗伦斯的胸口。

就算准备去买下店面，也不可能当场以现金支付所有金额，所以会先支付保证金，然后取得购买店面的权利。

或许赫萝是隔着罗伦斯的胸口，看见了在罗伦斯心中不断膨胀，最后终于开花结果的梦想。

曾经与赫萝在相同时代生活的存在们，一个接着一个成为过去的存在。

事到如今就算想要做些什么，想必也永远只会是为了绑住过去、一场绝不可能打赢的战役。

只要能够透过罗伦斯参与世上的一些新事物，就足以让赫萝感到满足。

「真的可以让咱来决定店名吗？」

所以，当赫萝这么提议时露出彷佛提出最任性要求的表情，罗伦斯也不会感到惊讶。被称为黄金之羊的哈斯金斯，在温菲尔王国创造出了他们的第二故乡。在凯尔贝，攸葛高高挂起画商的招牌。

尽管面带笑容，赫萝却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模样仰望着罗伦斯。

这次赫萝不像平常那样，是为了谄媚而刻意抬高视线。

罗伦斯立刻这么说：

「你表现乖一点的话，就让你命名。」

然后，罗伦斯摸了一下赫萝的头。

赫萝一时之间似乎没听懂罗伦斯的含意，也浑然不觉罗伦斯对她做了什么的模样，但随着话语含意慢慢渗入脑里后，赫萝的表情也逐渐改变。

当赫萝停下脚步时，罗伦斯也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

然而，赫萝几乎是含着泪露出笑容说：

「就这么说定。」

罗伦斯与赫萝像商人那样互相握手，并完成了约定。

在那之后，两人重新牵起手一起离开了旅馆。

虽然一开始不想承认，但真的被赫萝说中了。下定决心要买下店面后，发现走在街上时所看见的街景，与昨天之前看到的感觉截然不同。

在路上行走的每个人看起来不再是穿梭于杂沓之中的群众之一，而是带着目的前来雷斯可，未来可能与自己搭上关系的重要人们。

虽然德堡商行打算做什么依旧是个谜，但既然赫萝都说没关系，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在条件如此齐全的地方砸下所有财产购买T，或许是个胜算不低的赌局。

当然了，如果想要谨慎一些，此刻应该要多观察一下状况，但如果想赢得漂亮，这时就该放手一搏。

罗伦斯与赫萝手牵手走在充满活力的街上，但只有今天，赫萝没有因为看见摊贩而吵着要买东买西。赫萝一副很骄傲的模样与罗伦斯牵手走在一起，笑嘻嘻地直视前方。

罗伦斯在帕斯罗村捡到赫萝，经过一番波折后，来到了如此偏远的雷斯可。过去认识罗伦斯的人们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说罗伦斯疯了。的确，罗伦斯或许是疯了，但也没有做错选择。

罗伦斯看向身旁的赫萝后，赫萝也察觉到视线而看向罗伦斯。罗伦斯对着赫萝露出笑容后，赫萝先是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表情，跟着也回以笑容。两人能够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到处在街上走动，所以罗伦斯已完全记住雷斯可的街道。罗伦斯毫不迷惘地来到那家待售店面所在的道路。打听了一下后，罗伦斯得知这条道路还没有决定取什么路名。

雷斯可是一个具有活力、正在成长中的城镇。

就算德堡商行有什么企图，搞不好也可能是为了争夺什么无聊的名誉，或是与名誉有关的企图。因为已经得到财富的人，接下来会想要得到一样的东西。

这么一想，就觉得德堡商行会吸引诸侯到雷斯可来，或许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藉由把拥有地位的人请来，让雷斯可成为地位较高的城镇后，德堡商行再以统治者身分君临此地——

罗伦斯和鲁华等人会东想西想地过度猜测，或许单纯是出于职业病，而事实上德堡商行的目的或许真是如此单纯。就算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在几乎没有任何回报下到处在雷斯可撒钱；或许德堡商行只有这个行径让人无法理解，其他的举动都符合一般的逻辑。

这么一来，罗伦斯只要顺着德堡商行的想法，让自己能够囊括利益就好。

毕竟都已经决定要买下店面了。

既然决定了，如果不彻底乐观地认真思考，并专注地向前冲刺，就没办法当一个城镇商人。

而且，如赫萝所说，一旦决定开店，应该也会对雷斯可产生感情才对。

既然这样，乍看之下显得愚蠢的理由，反而会让人觉得更可爱。

好比说，德堡商行想要无限扩大雷斯可的规模，进而打造出一个超越过鲁维克同盟的巨大经济圈等等的理由。

罗伦斯一边沉溺在会让人面带微笑的幻想之中，一边来到出售中的店面前方。

一千两百枚银币。

一旦将这么多钱砸在这里，就不能反悔了。

接下来只能够心无旁骛地向前迈进，并祈祷德堡商行不要毁了一切。

相信在雷斯可投资了莫大金额的诸侯，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诸侯希望透过这次投资得到堆积如山的金币银币，并非想得到一片火烧野原。既然如此，德堡商行何必打仗呢？

只要能够得到闪闪发光的货币，就能够满足世上大部分的欲望。

对多数北方地区的诸侯来说，虽然得不到刻上自己肖像的货币，但如果是位于遥远土地、根本不曾见过的国王肖像，或许就不会在意了。

而且，有别于崔尼银币，对于那些几乎是因为爱面子而发行的货币，散居在北方地区的多数村民根本不愿意收。

对诸侯而言，投资雷斯可也是为了让自己有机会得到更好用的货币。

德堡商行非常工于心计，甚至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既然如此气势汹汹，何不干脆自己做货币就好了？

罗伦斯夹杂着苦笑这么想着，然后嘀咕一声：「咦？」

「唔？」

赫萝也在身旁反问道。看见赫萝这般反应，罗伦斯差点想反问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因为那感觉真的来得很突然。

在各种思绪之中，罗伦斯好像瞥见了什么。那感觉就好像在一片喧闹的街上，看见了伫立在远方城镇、对自己无比重要的某人身影。

赫萝看向罗伦斯，以眼神询问要不要走进商店。

不过，罗伦斯在赫萝的目光之中，寻找着自己约思绪。记忆宛如映在水面上的画面般不断转换，文字也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诸侯买下建筑物以获取利益？德堡似乎为了攻打北方地区而在策画战争？货币行情异常，银币兑换金币的行情极度高涨？

回溯过去的各种不同话语，在罗伦斯脑海里逐渐展开。

与鲁华的对话或赫萝的发言一一闪过脑海。这些话语似乎就是解开一切、解开这个巨大结构的关键。

然后，在回溯完一切的瞬间，罗伦斯因为看见了结论而倒抽了口气。

「汝啊？」

赫萝问道。

然而，罗伦斯不知道应该怎么响应。因为罗伦斯不敢相信自己想出的结论。罗伦斯终于找到了能够解释雷斯可的活力、人们的自由、货币行情或佣兵聚集等一切状况的关键。

这个关键的结构极其单纯，也因此拥有强大的力量。用这个关键解开一切后，将会看见一个骇人至极的世界。

其实早就知道了所有答案。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孩子气，才会迟迟没能想出答案来。

「汝啊，汝要沉默到什么……」

就在赫萝快要生起气来的那一刻——

罗伦斯从正面抓住赫萝的肩膀，并用力抱紧赫萝。

人来人往之中，大多只有赫萝会对罗伦斯做出这样的举动，而且一定是为了捉弄罗伦斯。罗伦斯偶尔想要出手这么做时，就会演变成在雷诺斯小巷子发生过的那般蠢事。不过，这次并没有变成那样。

因为罗伦斯实在太高兴了。要不是赫萝在旁边，罗伦斯说不定会使出全力大叫。

如果罗伦斯的想法没错，那么德堡商行真的是一个怪物。

异样的货币行情、没有城墙也没有规定的城镇、宁愿自掏腰包也要持续召集诸侯或佣兵、流传开来的动荡谣言。

罗伦斯松开惊讶地瞠大双眼的赫萝，然后意气扬扬地走进商店。

商店里有一名看似负责业务的小伙子，小伙子一边逗着小猫，一边顾店。

小伙子对商人兴奋地走进来的情况肯定早已司空见惯，但看见罗伦斯后，还是明显表现出惊讶模样。因为赫萝也一脸困惑，也难怪小伙子会惊讶了。

小伙子吞吞吐吐地打着招呼时，罗伦斯走到小伙子面前，然后沉默不语地从怀里拿出布袋，放在桌子上。

自始至终，罗伦斯一直保持着笑容。

想要遇到这种赌局，还真是不容易。

适时候绝对要赌上一把。

得知罗伦斯是把保证金放在桌上后，小伙子脑中的思绪总算串连起来，留下一句「请稍候」便飞快地冲出商店。

罗伦斯甚至没有用目光追着小伙子离去。

罗伦斯直直注视着没有人坐的空椅子，并欣喜若狂地不住颤抖。

罗伦斯抬起头，看向一脸狐疑的赫萝这么说：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啊？」

赫萝发出少根筋的声音反问道。

不过，罗伦斯当然不会取笑赫萝。

而且，罗伦斯知道自己脸上浮现了高傲的笑容。

罗伦斯看着赫萝，然后以仿佛在自白的口吻说：

「德堡真的会开战。」

「什……」

「而且会把这一带地区牵扯进来。」

罗伦斯盖过赫萝的声音补上一句。

赫萝嘴巴一张三口地试图寻找话语，但在赫萝为罗伦斯计算损益的思绪之中，肯定也还没有取得平衡。

吃亏就是占便宜；商人最先必须学会这一点。

藉由引发战争，德堡商行能够赚取莫大利益。

藉由德堡商行引发战争的举动，罗伦斯在拥有商店之际，一定能得到金额大到吓人的利益。这点就是投资雷斯可的诸侯来说也一样。

在温菲尔王国时，罗伦斯曾经遇到能够轻易凌驾国王的巨大机构——鲁维克同盟的成员。罗伦斯想起那成员说过的话。他心想，伊弗最初想必也是从鲁维克同盟的成员口中听到这个字眼。对于商业上的激烈冲突，鲁维克同盟的成员取了一个名词。

「商战」。

并非一定要挥剑放火，才叫作战争。

商人坐在椅子上也能从远地买来商品，并确实把商品送给位于世界尽头的顾客来赚取利益。既然如此，用同样的原理进行战争，会是很困难的事吗？

然后，德堡商行打算这么做。

没多久，邦兹商行的人来到了商店。邦兹商行似乎是被定位为德堡商行的分行。

邦兹商行的人知情吗？

罗伦斯这么想着，但又觉得邦兹商行的人肯定不知情。如果知情，拥有高人身分的人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静。

尽管对方为罗伦斯介绍商店并说明权利方面的相关事宜，罗伦斯却是心不在焉。

当罗伦斯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旅馆，而且看见赫萝在床上明显摆出臭脸。

「你想知道吗？」

罗伦斯甚至从容到还会顽皮地这么问。

赫萝似乎也懒得再生气了，她叹了口气说：

「汝的表情已经说出汝恨不得马上说出来。」

啪唰，赫萝的尾巴像在叹息似地大幅度甩动一下。

「没错。」

「……咱的脾气真是收敛太多了。喏！尽量说呗。」

只要赫萝愿意听罗伦斯说话，就算面带受不了的表情，罗伦斯也不在意。罗伦斯情绪激动地做了说明。

不过，罗伦斯说明得愈多，赫萝的眉头就皱得愈紧。这八成是因为罗伦斯的说明，不是说相信就能够马上相信的内容。德堡商行打算做的，确实不是能够轻言相信的惊人之举。

德堡商行回归从商的初衷，并以这个为武器应战。

德堡商行打算以过去从未被人统一过的北方地区为对象搏斗一番。

想必不会有人伤亡，也肯定不会发生悲剧。

到时候大家会吃惊不已，最后发出喝采声，并满心喜悦。

原来世上也有这样的作战方式。

所以，向赫萝做着说明时，听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过走廊前来敲门，罗伦斯也未曾慌张。

因为罗伦斯知道如果他的假设正确，差不多是时候了，

「罗伦斯先生，大事不好了。」

摩吉先生的声音响起。

罗伦斯对着赫萝笑笑后，走近房门打开来。

摩吉出现在门后，脸上露出像是前来告知敌人已来袭似的表情。

「喔！罗伦斯先生，大事不好了。部下刚刚告诉我广场上立了一张立牌。上面的内容是——」

罗伦斯点点头说：

「我知道内容是什么。」

摩吉瞬间不停眨着眼睛，然后反问说：

「您已经看过了吗？」

罗伦斯摇了摇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摩吉反问道。罗伦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猜测错误，并挺起胸膛这么说：

「立牌上面写着要发行新货币。对吗？」

摩吉瞬间哑口无言，然后说：「正是如此。」

摩吉以眼神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昨天大家在交谈时，罗伦斯确实也不知道这件事。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带着所有现金，前去买下一生想必只会有一次、金额绝对不算便宜的商店。下了如此决心后，罗伦斯才看清了一些事实。

有些事情光是用脑袋去想不会知道答案。

像是与赫萝的关系也是如此。

罗伦斯轻轻拉正外套衣领说：

「因为德堡商行是商人的集团，而我也是个商人。」

哪怕被赫萝取笑，罗伦斯还是摆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人嘴脸。

城镇引起一阵大骚动。

而第一个有反应的，当然就是商人。

自古以来，有力人士们可说一定都会发行货币，并让货币在自己的势力圈内流通。这样的举动不仅能够证明自己是该土地的支配者，更重要的是，透过发行货币能够获得铸币税。

所谓货币，通常都会以高于其本身金属价值的价值在市面上流通，所以其差额有多少，发行货币的人就能够获得多少利益。

那么，德堡商行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利益而发行货币吗？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德堡商行做了周全的准备，也到处撒下诱饵。最后，成群鱼儿被引来，并吃下满肚子的诱饵。崔尼银币是普罗尼亚以南地区最常被使用的银币，过去肯定不曾像现在这样在北方地区到处流通。

然而，就算诸侯和贵族们察觉有不劳而获的赚钱机会而带进大量银币，其数量肯定也有限，来源总有一天将会枯竭。

一般来说，一旦货币短缺的日子到来，交易就会跟着停摆，东西也变得卖不出去。

所以，赫萝才会抱着极其理所当然的想法，提出德堡商行是否在铸造货币的疑问。理应短缺的东西却没有短缺，表示一定有人在供给，如果是持有丰富矿藏的商行，脑中一定会浮现铸造货币的想法吧。

不过，崔尼银币表面刻有崔尼国王的肖像，是深具渊源的银币。如果新铸造出崔尼银币，马上就会被发现是伪造品。无论是银币还是其他货币，只要是使用了好一段时间的货币，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如果是声名远播的货币，只要有新铸造的货币流通，消息马上就会传开。

那么，如果发行全新种类的货币呢？

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而且，德堡商行能够自己生产成为货币原料的银，或是铜。

随着公布新货币发行，雷斯可整个城镇像举办祭典一样闹闹热热。

最先感到喜悦的，是与罗伦斯一样察觉到德堡商行有所企图的人们，接着是住在雷斯可的居民们。

公告立牌上这么写着：

德堡商行已在取得下列多位诸侯之认可下，依下列比重发行货币。

其中包括银币与铜币，比重分别为……

立牌上标示着前所未有的高纯度。一般来说，多数商人都会认为货币发行者不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纯度，而以纯度会降低为前提来进行交易，但德堡商行拥有银或铜如泉水般涌出的矿山，富可敌国的事实众所皆知。

德堡商行想必能够一直维持这般纯度。

另外，立牌上也标出了更重要的内容，那就是与其他货币的兑换行情。

未来两年内，德堡商行保证以一定比率兑换崔尼银币与新银币。

为了让这句话具有威力，德堡商行不拘形式地就是自掏腰包，也要让崔尼银币大量集中到雷斯可，并活化经济，进而一路供给崔尼银币给来到雷斯可贩卖物品的北方地区人民。

崔尼银币流入雷斯可后，过去流通于雷斯可的劣质货币变得不再好用。比起收下就发行者是谁都搞不清楚的货币，任谁都会更想要收下可靠又价值安定的货币。

虽然劣币驱逐良币的状况并不少见，但相反的状况亦可成立。

这代表着在十多种劣质货币流通的北方地区，即将确立出连三岁小孩也能够立刻明白的单纯货币制度。

过去，人们会对于自己收下的货币价值感到不安，因此对这些人来说，这无疑是上天赐予的恩惠。

德堡商行先利用崔尼银币让货币交易单纯化，接着再让自己发行的货币与崔尼银币的价值产生连结。

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去到各个城镇张贴公告，也不需要一个一个询问各地领主，就能够轻易地让使用货币从崔尼银币转为新货币。

到目前为止的发展内容，就是只会带着自家产品到城镇来卖的农夫们也想得到。

让罗伦斯或其他商人们感叹不已的是，更后面的发展内容。

不知道怎么回事，德堡商行总是与动荡谣言扯上关系。

事实上，德堡商行确实召集了诸侯和佣兵们，而这样的举动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搬运银币。

然而，询问鲁华后，鲁华表示德堡商行一直拖拖拉拉地没有要开始打仗的动静，只是一直在浪费时间。鲁华他们的焦虑与不安也愈来愈强烈。

他们拼命地猜测德堡商行的企图，甚至向罗伦斯这般市井商人求智慧。

然后，这肯定正是德堡商行的目的。

德堡商行总是与动荡谣言扯上关系，在拥有庞大资金量的同时，也召集武力。这么一来，每个人都认为德堡商行肯定会引发战争。大家会认为德堡商行是一家拥有矿山、并经营矿山的商行，所以肯定会为了得到北方地区的新矿脉而发起战争。

然而，说到德堡商行具体上要攻打哪些地方，却完全得不到情报。

对于住在北方地区的居民，尤其是实际统治土地的人来说，这肯定是会让人晚上睡不着觉的状况。北方这块被高山或山谷隔开的土地，是由居住已久的有力人士拥有，并且各自掌控少许的领土。

这些有力人士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北方地区联合起来对抗德堡商行，另一种是选择站在德堡商行这边。

于是，诸侯纷纷向德堡商行提出和议。德堡商行肯定准备了宽大得吓人的提案。这个话题愈传愈广后，各地的有力人士会与德堡商行站在同一阵线，德堡商行有所企图的谣言也会变得有说服力。

如果不与德堡商行结盟，局势一旦变得紧张，谁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更何况大家接二连三地聚集到雷斯可，甚至佣兵也来参一脚，根本无法对德堡商行出手——大部分的有力人士一定会这么想吧。

而且，民众都把雷斯可当成世外桃源般歌功颂德。雷斯可接二连三地建盖建筑物，人口也愈增加愈多。

只要是眼力好一点的人，都会有想要在雷斯可做投资的想法。

而且，照鲁华所说，实际上诸侯确实在雷斯可竞相投资。

诸侯肯定会砸下重本。他们应该就像罗伦斯一样，买下了建筑物做投资。那么，在雷斯可做了投资的人，有可能采取会降低雷斯可价值的行动吗？当然不可能。

货币是权力象征，诸侯当中或许也有人对于德堡商行发行新货币的事实感到不是滋味，但问题是究竟会有多少人这么想？如果自己的领土能够保持安泰，又能够大捞一笔，当然就不会那么固执了。

毕竟德堡商行所策画的战争，是如何让自家发行的货币不断扩展、流通各个区域的战争。

发行愈多货币，就能够获得愈多铸币税。而没有人愿意使用的货币，就算发行再多．也没有意义。为了赚取利益，当然要设法让多数人使用货币比较好。从这样的观点来说，德堡商行的计画相当完美。

罗伦斯在雷诺斯兑换时，兑换了十四种货币。在货币种类如此繁多的城镇，大家肯定会迫切渴望出现一种强力且数量丰富的货币。

所以，货币才得以流通各地。

罗伦斯之所以会把德堡商行企图做出的举动形容成战争，是因为流通各地的货币能够达成与士兵相同的任务。

为了守护城镇，德堡商行刻意不建盖城墙并达成了其目的，接下来德堡商行正准备迈入一个新世界。

商人们正是嗅出了德堡商行的企图。

德堡商行的立牌上，标出一长串在北方地区比较具有势力的诸侯名字，并写着已取得这些诸侯的认可。这内容可直接解读成诸侯认同新货币在其领地流通。

一旦演变成这般事态，其他诸侯们将难以反抗。

当周遭人们开始使用良质货币，并在巨大经济圈里生活之下，自己却在圈外生活会造成莫大的损失。到时候会买不到想要的东西，也卖不出想卖的东西。

这般状况就跟城墙四周被士兵重重包围，而断了军粮的状况几乎没两样。

而且，如果使用德堡商行发行的货币，并加入该货币流通区域，意味着土地持有人已不再是该地区真正的支配者。

就算是再有力量的有力人士，如果没有钱也难以展现其权势。要是知道山的另一头发展得很好，领民们有可能会搬移到山的另一头。这时如果以武力制止，就会落得与周边地区引发纷争的下场。而且，纷争对象会是与德堡商行保有关系的人，而德堡商行又靠着金钱与其他多数有力人士保有关系。

在这种状况下，怎能够引发战争？

在过去，国王们也曾经计划过类似的手法。这时国王们会采用姻亲结盟的方法。

不过，有别于货币，人是善变的。政略结婚之中，有不少例子不仅失败，最后还演变成腥风血雨的战争。就这层涵义来说，北方地区的有力人士分散在各地这一点，也非常符合德堡商行的计划。

北方地区的地形太过险峻，就算一身武装跨在马背上的人们，想要连手作战也难。即使想要政略结婚，也难以抬花轿爬过山头。

然而，如果以货币为媒介，无论陡峭高山、幽深森林或每年会发生的积雪，都几乎不会造成影响。北方地区是利用货币来连接的最佳场所。

过去鲁维克同盟曾经运用旗下的军舰，击破一直干扰贸易的国王军队。当时商人们为了新时代的降临而高声喝采，但这般做法已是古老时代的战争方式。

德堡商行利用让诸侯们使用货币来束缚诸侯们的经济行动，并且透过发行货币以获取莫大的利益。

这与派兵攻进诸侯们的领地，进而夺取财富来赚钱的粗鲁做法完全不同。

而且，全世界的人们都渴望交由擅于经营的商人来管理货币流通，而非交由满脑子只知道行使权力的无能领主们。如果是领主，饥荒时为了取得粮食，只能够夺取他国领土，但如果换成商人，就能够靠钱来解决事情。由商人来管理的话，不但税金低、生意好做，也没有多余的权威。

国王花钱养的宫廷御用商人也会传授这般智慧给国王，但国王愿不愿意采用就不得而知了。愚蠢的国王即使没有采用这般智慧，还是能够存活下来，但愚蠢的商行就无法存活下来。这对民众而言，将构成值得信赖的强力证据。

德堡商行成为史上第一家没有使用武器，就做出与国王相同的事情，并站在与国王相同立场的商行。

「时代变了！」

听完罗伦斯的说明后，鲁华一边高举倒入葡萄酒的酒杯，一边这么大喊。

鲁华会大喊出来，或许是因为感到有些落寞也说不定。

看见鲁华·缪里的态度就像与赫萝活在相同时代的人，让罗伦斯不禁有了这般想法。

「虽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金钱都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不会因为金钱而决定一切。不过，这次德堡商行只靠着金钱就达成了一切。我们明明连剑都没挥到半次，诸侯们却全都低头屈服了！」

「我真的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变得虚脱无力且失去霸气的摩吉，夹杂着叹息声这么说。

「很多同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泪流满面。我们失去了很多存在意义。原来我们只是人家花钱请来的纸老虎而已。尽管如此，要是能够赚到这么多钱……」

说着，鲁华愤怒地用力拍打书桌上的钱袋，恨不得就这么一举敲破。

「还有哪个家伙敢抱怨！」

雷斯可的广场上竖起立牌，并引起大骚动后，鲁华一回到旅馆便立刻被德堡商行的使者叫了出去。黄昏前回到旅馆时，鲁华脸上浮现非常复杂的表情。

甚至没有任何团员敢向鲁华搭腔。

鲁华拿到了钱。

然而，那不是打仗后的酬劳，而是在不知情下当了纸老虎的酬劳。

佣兵们深爱自己的团旗，也愿意为团旗赌上性命。身为从军祭司的年轻银饰品工艺师——弗兰当初究竟为何寻找天使，也还是记忆犹新。

对佣兵们而言，团员是工作伙伴也是家人，更是能够一起走向地狱尽头的同伴。如此重要的存在只是被利用为施加于周遭的抑制力，就能够赚到比赌上性命时更多的钱。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德堡商行彻底改变了使用长剑与盾牌的古老战争方法。如果必须以金钱雇来骑士和佣兵，再看雇用的人数多寡就能够大致决定胜负，倒不如放弃这么麻烦的事情，只要靠金钱应该就能够解决问题才对；德堡商行实现了这般孩子气的单纯想法。

的确，多数人会因为不打仗而开心。但是，既然有所变化，相对地也一定会有停滞不前的人们。尽管自己的存在意义逐渐消失，赫萝还是不吝于照料帕斯罗村的麦田。尽管心中感到落寞、痛苦，也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却还是落得那般下场。团员当中也有好几人感到扫兴。这时，鲁华以符合能干指挥官的作风，让这些人沉溺在大量酒精之中好蒙蔽他们的眼睛。

不过，是否留在雷斯可，肯定会成为决定缪里佣兵团未来的重大分歧点。

「应该是我跟摩吉两人一直没有直视问题。」

鲁华带着自嘲意味说道。

「幸好遇到了罗伦斯先生，不然我们从来不会想过金钱的威力有这么惊人。」

罗伦斯探出头望着杯中的透明葡萄酒，并在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半年前，罗伦斯还只能够喝着因为太难喝而加入一大堆生姜或石灰掩饰味道、变得浓稠的葡萄酒。

想到这样的过去，罗伦斯不禁为自己现在的立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不过，罗伦斯知道自己的想法与喝的葡萄酒一样，也改变了很多。

「对于金钱，一直以来我也是有自己的观点。不过，一路旅行下来遇到了很多人，他们让我明白自己对于金钱的了解还太肤浅。」

诺儿菈和伊弗都为了金钱赌上了性命，但其性质与意义完全不同。寇尔和艾莉莎让罗伦斯学习到无论哪一种人，都不可能不与金钱扯上关系。

还有，赫萝让罗伦斯学会了花钱。

现在回想起来，罗伦斯不禁觉得如果只有他一人，肯定永远也买不成商店。说不定罗伦斯会吝啬地不肯松开荷包绳子，然后抱着紧紧绑住的荷包病倒在某处或横死路头。

罗伦斯并非仅凭一己之力察觉德堡商行的计划。

「不过，我作梦也没想过德堡商行能够实现这种计划。虽然我连赫萝都遇到了。」

虽说是贤狼，但对所有事情也不能尽皆了如指掌，尽管在理论上明白事实，还是会有无法接受的地方。赫萝与鲁华一样表现出有些跟不上这次事件脚步的态度，一直板着脸在喝葡萄酒。

不过，赫萝似乎明白鲁华等佣兵的境遇与其相似。当鲁华一边说：「敬美好的古老时代！」一边高举酒杯时，赫萝尽管露出苦笑，但也举高了酒杯。

「不过，这或许是时代的趋势吧。」

摩吉正是带着长剑，从荣耀的过去走到现在的人。就是在鲁华略显狭窄的执勤室里，也感觉得出来摩吉变得更加渺小地缩起身子，然后看似无意地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会前往新土地的，就只有领主和领主请来当骑士的贵族。后来不知不觉中贵族不再当骑士，国王也不再踏出城堡。人们花钱雇用我们佣兵的频率和次数增多，雇主也从各地国王变成了在大都市崭露头角的多金贵族或大商人。您知道现今是谁最先站上海洋遥远另一端的新天地吗？」

摩吉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得不回答。

「是商人吧。」

事实上，罗伦斯曾经阅读过的世界漫游记，也是出自商人之手。

为了建造船只、募集优秀船员出海，必须有一笔资金，而投资出去的资金也必须回收回来。

如此重大的任务不可能交给行事草率的家伙去负责。商人无论在任何地方或在任何状况下，随时都爱计算损益，如果没有交给精明到有些病态的商人去负责，就不可能完成得了任务。

而且，商人恐怕是好奇心最旺盛的一群人，他们相信没有人的地方才能够挖出庞大利益。

如果要问这世上什么人到最后还不会忘记冒险心，答案肯定是商人。

「不要挑雇主，但也不要被钱挑去。这句话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少数训话之一

「现在正好相反。要是挑金额，很快就会经营不下去。」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鲁华点了点头。

毕竟是谈论这种话题，所以在这个场合上没有看见两名年轻干部候选人的身影。

「不知道罗伦斯先生知不知情，现在佣兵业也竞争得相当激烈。这时代平常从事锻造工作、全身肌肉发达的工匠们会自己锻造武器，然后带着他们比谁都懂得操控的武器出外当佣兵赚钱。也就是『自由长枪』最初成立时的那群家伙。他们比我们还不挑雇主。他们满脑子只想赚钱，并非为了团旗的传统或威信而战。」

鲁华眯起眼睛，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

罗伦斯并非与鲁华等人一样，属于因时代变化而被留在原地的一群。

罗伦斯找不到话语附和。

于是，罗伦斯改变话题说：

「对了，现在雷斯可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暂时没有了，你打算前往约伊兹……我是说托尔金地区吗？」

照当初的预定行程，鲁华等人是打算在约伊兹布阵，如果这个预定行程取消，罗伦斯就必须另外请人带路，才能够带着赫萝前往约伊兹。罗伦斯目前还没完成在雷斯可购买商店的程序，而卖方也不可能期望罗伦斯会一次付清。

因此罗伦斯必须再走一趟行商路线把应收款项收回来，然后把几条销售路径委托或议给公会的人。

「喔，这个嘛……本来我们是打算跟着胜利之马凯旋而归……哪知道那匹马好像不是我们认识的马。如果留下来，肯定会有工作吧。不过，对我们来说，留下来的意义已经完全改变了。所以，我打算南下去找看看有没有古老时代的残渣。」

或许是喝了酒，鲁华显得感伤。

这时，历经岁月的摩吉冷静地补充：

「先确认清楚这次的变化是时代大趋势呢，还是只发生在雷斯可的奇迹之后，再决定停业也不迟。」

摩吉也点出了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我们打算在途中先顺道回故乡一趟。因为赚了钱，所以团员当中有的家人在期待团员拿钱回去。」

「那么，方便让我们搭便车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鲁华露出复杂的表情。

当罗伦斯察觉到那是感到困惑的表情时，也被赫萝用手肘顶了一下侧腰。

「如果我们敢找理由说不能让两位一起去，怎么对得起祖先？」

鲁华板起脸孔，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

赫萝经常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一下子沮丧又一下子生气，与每天这么忙碌的赫萝一起生活，使得罗伦斯总容易忘记赫萝是被尊称为神明或精灵的存在。对缪里佣兵团而言，赫萝可说是创设神话的核心存在，如此重要的存在打算回故乡，而缪里佣兵团却不能参与这般大业的话，将动摇其根本。

看见罗伦斯低头道歉，赫萝在旁叹了口气。

「我想应该会在四天或五天后出发吧。这几天先观察一下状况，要是有什么大变动，就不一定了……」

说着，鲁华打开木窗看向屋外。

即使天色已暗，今天街上也不会安静下来，反而随着夜色加深，骚动愈演愈烈。

今晚似乎也放宽了灯火管制，到处可见火把熊熊燃烧。

彷佛下一刻就快下起雪来的寒天里，人们把桌椅拉到屋外开心喝酒跳舞。

凑热闹的群众，想必多半并未理解德堡商行发行新货币的意义。不过，他们也有他们开心的理由。一个城镇独自发行货币，代表着该城镇在地区之中处于不平凡的地位。说穿了，就是自己居住的城镇出头天了。

这些人抱持着不安与期望随着船只摇来晃去，然后走过四周空无一物的北方大平原来到雷斯可。对他们而言，这肯定是一场等待已久的嘉年华。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更大的变动了吧。德堡商行应该就像在把兔子赶进陷阱里面一样，照着计划进行了一切。只要那陷阱不会通到什么惊人的地方，就不会有变动才对。毕竟只是用来抓兔子的陷阱。」

鲁华有些像在闹别扭似地说道，然后喝下酒。鲁华或许是在羡慕根本没有发现猎兔行动的那些人，才会表现出这般态度。

严格说起来，罗伦斯是活在被人羡慕的世界。

罗伦斯原本抱着打算与德堡商行敌对的心情来到雷斯可，发现德堡商行达成了丰功伟业后，却变得因为同是商人而感到骄傲。罗伦斯不禁自嘲人类真是善变的动物。

不过，德堡商行的所为确实值得骄傲。

此刻德堡商行的总部肯定也热闹不已。

「不过，光是能够亲眼看见时代迈入新里程，也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好了。毕竟我们是佣兵，而且一路从历史的狭缝中钻了过来。」

鲁华带着自嘲意味说道，包括摩吉的在场所有部下也都举杯喝了酒。

「而且，好像不是只有我们有这样的想法。」

鲁华再次看向窗外下方。

「那是李波纳多他们团的小伙子吧。」

「哈哈！他们队长也是一个爱喝酒的老骨头！」

不知道对方纯粹是因为爱热闹，还是因为碰到时代的转折点，而忍不住想要喝酒。

不久后传来敲门声，门后出现了前来呼唤鲁华的跑腿小伙子。

「这时候也不能拒绝对方。你们留下来的人自己好好享乐吧。」

说罢，鲁华留下一句「也给楼下那些家伙大吃大喝一顿吧」，然后从德堡商行带回来的金袋里豪迈地抓了一把金币交给摩吉。

虽然罗伦斯在凯尔贝那场骚动时曾看过大量的卢米欧尼金币，但第一次看见有人如此草率地使用金币。

罗伦斯深刻体会到鲁华他们是佣兵，而自己是商人的事实。

「那么，我走了。」

虽然鲁华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套上外套离去，脸上却也浮现显得开心的表情。鲁华比罗伦斯还要年轻，在被德堡商行摆了一道后，要鲁华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会不甘心，似乎太为难血气方刚的他了。

「那么，我就听从命令下去请那些家伙吃喝一顿好了……两位有什么计划吗？」

摩吉数了数鲁华随便抓一把给他的金币后，先把过半的金币放回袋子，才站起身子说道。

从摩吉的口吻中，罗伦斯知道自己不需要勉强应酬也没关系。

「我们还是回房间去好了。大家热热闹闹的，我们两人如果混在里面一定会很突兀。」

「呵呵。聪明的决定。喝酒应该要在更安静的地方，慢慢品尝才对。那些家伙给他们喝泥浆就够了。这些金币果然还是太多了。」

摩吉放回更多金币，然后一边晃动肩膀，一边笑着说道。

在二楼也听得见楼下的喧闹声。

很容易就能够猜想到楼下那些人用什么方式在喝酒。

「而且，我也已经付了商店的保证金，正为了资金调度的问题在头痛，我可不想喝醉酒第二天头更痛。」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摩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啊，该不会是真的吧？」

「是的。我已经豁出去了。」

「……哈哈！恭喜恭喜，这可是男人一生一次的大生意。」

摩吉拍打着额头说道，那动作与鲁华一模一样。罗伦斯心想，这原本肯定是摩吉的习惯动作吧。听说夫妻如果一起生活，也会变成像摩吉和鲁华这样。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瞥了赫萝一眼。

赫萝倾着头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但罗伦斯当然只是轻轻笑笑，什么话也没说。

「真是可喜可贺。没想到您真的会买下来。而且，还是在最佳时刻。」

雷斯可陷入一片大骚动。城镇像办祭典一样热闹时，所有物品的价格都会上涨。罗伦斯如果没有在那瞬间支付保证金，那栋建筑物肯定不是被人买走，就是被抬高价格。

「是的，真是要感谢神明。」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摩吉有些吃惊的模样看了看罗伦斯又看了看赫萝。摩吉肯定在想「可以在赫萝面前说这种话吗？」

不过，赫萝当然也没有表现出在意的样子。

从赫萝的态度，想必摩吉对于罗伦斯与赫萝一路怎么旅行过来，已经多少有些了解了吧。

「世上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是谁也不知道。祝两位有个美好夜晚。」

说着，摩吉带着部下们离开了房间。

「我们也回房间吧。」

罗伦斯目送摩吉等人离去后，再回头看向房间时，看见赫萝正贪心地倒着瓮子里剩下的酒。

「房间里不是也有酒吗？」

「大笨驴。怎么可能让这么好的酒剩下来。」

虽然放在两人房间里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但鲁华招待的葡萄酒可是极品。

可能是看见摩吉和鲁华等人已离开房间，小伙子随后走进房间准备收拾。

不过，发现赫萝与罗伦斯还留在房间里后，不如道该不该进房间的小伙子在门口踌躇。

「你看！打扰到人家打扫了。走了。」

罗伦斯给了小伙子小费，然后拉着赫萝的手走出房间。

赫萝端着倒满葡萄酒的酒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罗伦斯走出房间，但脚步还是相当沉重。

「怎样？你不想回房间啊？」

外头是开朗的热闹祭典气氛。

说来说去，贤狼大人也遇到了不少烦心事，此刻或许不是能够盖起耳朵睡觉的时候。

「……咱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赫萝却这么说。

罗伦斯心想「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下一刻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你在担心钱的事情啊？」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别开着视线，但兜帽底下的耳朵抖了一下。

虽然瞧外头的热闹程度，极品佳酿肯定是满天飞，但也没必要贪心地要别人的酒来喝。

赫萝应该知道比起花力气去拔酒栓，不如向罗伦斯撒娇，还能够更轻易地松开荷包绳子。

尽管知道，赫萝却没有这么做。这表示赫萝当真在意罗伦斯抱着半开玩笑心态说正在头痛资金调度的问题。

「还不至于没有钱让你喝好喝的酒。」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拿走酒杯。

看见洒了一些酒出来，罗伦斯喝了一口说：「真浪费。」

然而，赫萝没有做出要抢回酒杯的举动。

「真的吗？」

赫萝这么询问的同时，尾巴也在长袍底下不停甩动着。

罗伦斯这时如果点头，就必须答应赫萝提出的任何要求。

尽管如此，喝了一大口赫萝倒满的极品葡萄酒后，罗伦斯打了一声嗝，同时这么说：

「尽量喝——」

然后，最后的话语被赫萝用手挡住了。

「不能因为现在有钱就掉以轻心，这样以后会很头痛。」

罗伦斯经常对赫萝说这句话。

「最近汝缺乏节约精神。是不是太松懈了哪？」

罗伦斯心想「被摆了一道」时，赫萝一副开心模样从罗伦斯手中抢回酒杯，然后一边喝酒，一边轻快地走了出去。

「不过……」

赫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看见了让人恨不得用两手抓住，然后用力揉成一团的傲慢表情。

「既然汝都这么说了，就勉强答应汝到外面喝呗。」

罗伦斯每向前走一步，赫萝就愈调皮地抬高视线。

等到罗伦斯来到能够牵起手的距离时，赫萝的模样就像一个正在挨骂却拼命忍着笑、恶名昭彰的恶作剧女孩。

「别喝太多喔？」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也是一副根本没在听的模样，保持笑容地回答一声：「嗯。」

这天晚上，整座城镇彷佛都化为了广场，处处可见人们在贩卖酒和料理。

罗伦斯两人原本打算去广场，但因为人潮实在太多，所以在途中放弃了。最后，两人在路旁找了一家香草店，在屋檐下临时摆设的桌椅落脚。雷斯可没有罗里罗嗦的公会，一发现有利可图，连香草店也能够变身成小酒吧。

不过，只有罗伦斯安静坐下来；赫萝从罗伦斯手中接过银币后，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紧握银币往摊贩跑去。

然后，才看见赫萝两手捧着一大堆料理回来，但她放下料理后又立刻跑了出去。

赫萝反复跑四次后，原本一边看着店外热闹模样，一边喝着酒的香草店老板瞪大了眼睛。

「呵呵呵。」

现在就是叮咛赫萝不要吃太多，似乎也太蠢了。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望着赫萝又吃又喝的模样。

罗伦斯最近确实缺乏节约，但他知道自己心中的优先级正在改变。

金钱就是一切——

回想起这般欲望，罗伦斯觉得就像大前年的盛夏记忆般闪闪耀眼，但完全想不起当时有多么炙热。然后，这代表着此刻这种近似轻微麻痹感的幸福感觉，不久后也会被埋没在记忆之中。

在雷斯可开店并且经营得顺利的话，或许几年后或是几十年后，罗偷斯也会隔着桌子，看见赫萝做出同样举动的光景。

罗伦斯没有信心到时候选能够记起此刻的心情。

不过，罗伦斯相信自己一定会感到幸福。

罗伦斯已经过了一心只想成为大人物的时期，也开始感觉到自己人生中的太阳已经爬到了最高点。所以，罗伦斯一直很希望在行商的日子里，能够拥有一个归处随时准备迎接日落。

现在罗伦斯真的拥有了，而且还多出了令人喜出望外的赠品。

如果有机会遇到刚当上徒弟、过得最辛苦的自己，罗伦斯想要对自己这么说：

你现在的辛劳一定能够得到回报。

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然后独自笑了出来。

「汝自顾自地在笑什么？」

赫萝连同鸡软骨咬碎、并吞下带骨鸡肉后，开口问道。

「因为很幸福啊。当然会想笑了。」

罗伦斯直视着赫萝，然后轻笑着说道。罗伦斯没有感到害臊，也没有显得难为情，而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赫萝原本一副想要泼他冷水的模样，但似乎被罗伦斯的沉稳态度吓傻了。

「咱就说汝是个大笨驴哏，这种事情也能够厚脸皮地说出来。」

赫萝口中顶多说出这般没什么杀伤力的话语。

「当初听到你说什么想要回约伊兹，然后决定带你一起行动的时候，我想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赫萝吃得整张盘子掉满肉片，罗伦斯抓起一块鸡皮烤得酥脆的肉片。

送进嘴里后，油脂的鲜美味道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

「到现在我都还想不出来是在哪里听到约伊兹这个地名。搞不好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赫萝听得出人类是否在说谎。

所以，也难怪赫萝会吸入一大口气挺直背脊。

「不过，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还没有抵达。」

虽然赫萝立刻更正说道，但感觉不出霸气。明显看得出赫萝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

「也是啦，确实是还没有抵达。算了，这不重要。」

罗伦斯舔了舔手指头，再用面包屑擦手后，抓起掉落在桌上的豆子。虽不知道是什么人种植的豆子，但这豆子从土里长出来，经过收割、运送到城镇、去壳、煎炒，最后装上盘。这段过程有多数商人参与，而罗伦斯明明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人，豆子却变成一道料理送到他面前来。

与豆子有关的所有流程有一个共通点是货币，这也是人们想要赚钱的健全动机，在这之中神明的恩惠仅仅占了一小区块而已。

与赫萝相遇后，罗伦斯一路以来都是在健全的自我欲望与现实之间妥协过活。一开始会因为没能够顺利妥协而失败，或与赫萝吵架。

不过，不知不觉中会发现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只要细看每一道过程，会发现没有一道过程太奇异。就算是再怎么离奇的生意伎俩，也可能是由极其理所当然的小过程一道一地道堆积而成。

话虽如此，看见赫萝在自己眼前露出感到怀疑，又显得悲伤的表情，还是让罗伦斯觉得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要伸手一碰，赫萝可能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不见。

罗伦斯已经度过了抱着这般心情、战战兢兢地伸手触碰赫萝的时期。前阵子罗伦斯因为态度过于强势，而遭到惨痛反击，但现在，罗伦斯表现得像个独当一面的城镇商人一样，稳稳坐在椅子上，然后保持一手倚着桌子的姿势缓缓开口：

「我们来聊聊抵达约伊兹后的计划吧。」

两人好几次都提及这话题，并一直避开这话题，但现在终于能够从正面大大方方地谈论。赫萝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表现出受不了或开心的模样；不知怎地，赫萝露出生气的表情别过头去。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这时，赫萝偷看了罗伦斯一眼，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只有汝自己一人愈跑愈前面。」

罗伦斯不禁觉得这般说法十分孩子气，而事实上也确实显得孩子气。

「咱跟带着缪里爪子的那家伙一样，都是被留下来的一方。」

德堡商行引起的这场骚动让雷斯可吵得一片闹哄哄，这当中有人开心，当然也有人不开心。

就是在人类世界里，也有人因为变化太过激烈而被留在原地。

赫萝知道抵达约伊兹后，将面对让她无法放开心怀感到喜悦的事实。

「没多久前，明明都还是汝追着咱跑。」

事实上，在言诺斯时罗伦斯一心为了跟随赫萝，而在城镇里四处奔走。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发现仅仅几天时间内，自己变得非常大胆且从容不迫。这是因为罗伦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因为身为商人而感到如此骄傲。

同样身为商人的德堡商行，达成了任何商人都期望达成却无法达成的伟业。

商人在世上绝非配角。

未来，商人将席卷全世界。

在雷斯可，能够感受到这般愚蠢妄想也可能实现的气氛。

罗偷斯看向赫萝。

赫萝像一只讨厌被人一直盯着看的小猫一样看向罗伦斯，并且就像握住怀炉在暖手似地紧紧握住酒杯。

那是一双纤细的小手。

不过，这双手与罗伦斯一起克服了多次苦难。

「为了追上你，我一直拼命地努力。你不夸奖我一下吗？」

赫萝垂下眼帘，然后一副终于忍不住的模样笑了出来。

或许赫萝此刻在想，只是状况好一些而已，这只雄性马上就得寸进尺起来。

尽管如此，笑了一阵后，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抬起头时，还是露出像是死了心似的笑容。

「是啊。汝真的很努力。」

然后，赫萝松开握住酒杯的手。

「汝实现了与咱的约走，既然实现了，在那之后要怎么做……」

说到一半时，赫萝闭上沾了鸡油而发出闪亮光泽的双唇。

不用说也知道赫萝在那之后要怎么做，而这也不是罗伦斯能够插嘴表示意见的事情。

在那之后，罗伦斯将结束与赫萝一同以约伊兹为目的地、宛如童话般的旅途，回到名为行商路的现实之路。罗伦斯还有很多工作必须完成，也有很多事情必须做出了断。

不过，完成这些事情后要如何安排已有定案。

这个安排罗伦斯不需要刻意逞强，也不是愚昧的幻想。因为赫萝总是陪伴在身边，所以尽管身边的存在是身上长出动物耳朵和尾巴的狼化身，罗伦斯还是经常会忘记这样的事实。

既然如此，之后当然应该是由罗伦斯负责控制缰绳，而赫萝则控制其他东西。

是呗？赫萝沉默地这么问着，露出看似难为情的淡淡笑容，注视着罗伦斯。「没错。」罗伦斯答道，并动起放在桌上的手指头。未来回顾自己的人生时，罗伦斯肯定会想起这个瞬间。

赫萝一副有预感即将触碰到滚烫物似的模样，有所戒备地缩起原本已经很纤细的肩膀。

雷斯可正陷入一片如举办祭典似的兴奋气氛之中。

所以，一时之间罗伦斯只想到「难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只包袱从天而降地掉落在桌上。那是一只可以轻轻挂在肩上，一看就知道里头只可能装着微薄财产的廉价包袱。罗伦斯不需要抬头看，也能够想象出包袱主人的装扮。

包袱的主人想必是以旅行度日，连必须扛着走的笨重家当都没有的没钱家伙。这个家伙可能是在准备要去做什么的路途上，也可能一辈子都是这副穷酸样。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能够像出肯定是一个在这场骚动中兴奋过了头而喝醉酒，然后不小心掉了行李的轻浮家伙。

罗伦斯原本打算握住赫萝的手，但停下动作、改为拿起桌上的袋子。少根筋的醉鬼仁兄啊，今晚就暂且原谅你的粗鲁行为好了——罗伦斯这么想着，并抬起了头。

这时，罗伦斯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了似地再次看向袋子。在这瞬间，罗伦斯脑中的一切思绪化为空白。

「克拉福·罗伦斯。」

对方低声说出了罗伦斯的名字。

赫萝在桌子另一端惊愕地瞪大着眼睛。

突然掉在桌上的包袱，根本不是不小心掉落的东西。

包袱的主人此刻应该在距离雷斯可很遥远的地方，而且是罗伦斯熟悉的人物。

「贤狼赫萝。」

把寇尔的袋子丢在桌上的人物，从帽子压得低低的长袍底下说出第二个名字。

世上有数不清的登场人物。

而且，每名登场人物都朝向各自的目的勇往直进。

不管是悲剧或喜剧都一样。

待续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这次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呢，这是第十五集。约伊兹终于来到射程距离内，作品上面应该也特别标出了最终章吧。

还有，这次又是分成上、下两集。因为有一大堆东西想写，所以加了很多情节进去，结果分量变得很惊人，还希望大家能够多点耐心阅读。我还满喜欢这次的副标题，感觉很像那种寻宝动作片的副标题。不过，这个副标题好像有符合内容又好像没有……

对了，我最近玩潜水玩得满凶的。光是今年，到目前为止差不多就玩了二十五次之多。每次到海边，一天都会潜水潜个三次，所以整体来说次数还不少。

我很喜欢看鱼，但严格说起来我比较喜欢又小又细长的鱼，所以老是带着相机在石堆或沙地看鱼。这时呢，经常会发现教练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发出敲打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就会看见魔鬼红从教练指的方向游过去。不过，老实说，我觉得魔鬼红有些租俗……相反地，鰕虎鱼或是小丑鱼的纤细感就美得受不了。

尤其是鰕虎鱼，明明那么小一尾，却有两千种以上的种类，听说还有一大堆新种和未分类的种类。至于小丑鱼呢，就算拍照技术很烂，也可以拍得很漂亮，所以我很喜欢。还有，我也喜欢狮子鱼。

如果要说比较奇特的种类，电鳐也很有趣。只要碰到电鳐身体上的发电器官，就算隔着手套也会有被电到的感觉。还有，说到电鳐，就算是大家围上去戳来戳去，它也不会逃跑，真的好奇怪喔。或许是因为电鳐大多钻在沙地里，所以就算被大家戳来戳去，也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躲起来吧。这感觉简直就像某作家拼命说：「原稿完全照进度在走！放心吧！」然后误以为大家都相信他的借口一样。我说的某作家不是我喔！

还有，巨型章鱼也满有趣的。有一次教练想要抓住章鱼给我们看的时候，章鱼以惊人的速度向我这窜逃。因为看见章鱼打算从我脚边穿过去，我不由地两腿一夹，结果正好被我夹在胯下。章鱼还在我的胯下扭来扭去，好色喔。最后，章鱼吐出一大口墨汁落荒而逃。

我会好好努力下一集的写作，才不会也像章鱼一样吐出墨汁落荒而逃。

那么，我们下次见啰！

支仓冻砂

第十五卷 太阳之金币 上 插图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六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ma0575

录入：zbszsr

丢在桌子上的包袱吸引了罗伦斯的目光。

那是属于寇尔的包袱，而寇尔此刻理应正前往距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奇榭。

抢劫、小偷、山贼——这些字眼立即闪过罗伦斯的脑海。就算寇尔的心志再坚强，也抵抗不了毫无慈悲的暴力。

不过，状况有些奇怪。罗伦斯无法顺利串连起脑中的思绪。

罗伦斯抬起头一看，发现桌子旁站着一名把兜帽压得很低、身形削瘦的男子。罗伦斯随即在记忆里寻找，但印象中不存在这般轮廓的人物。而且，在男子身上不但感觉不到半点恶意，甚至散发出些许高雅的气质这点，也让罗伦斯感到困惑。

然后，这名神秘人物一句话也没说，像个幽灵似地忽然走了出去。男子就像滑开似地离开了桌子，使得罗伦斯完全没有想要追上去的念头。

直到赫萝抓起桌上的包袱从椅子站起来后，罗伦斯才回过神来。

「等等。」

罗伦斯勉强插嘴这么说。

赫萝几乎没有眨眼，她瞠着藏在兜帽底下的双眼凝视罗伦斯。

那双带着怒气的眼眸彷佛在说「这时谁敢阻止我，谁就是敌人」。

「对方不可能单独行动。附近的状况如何？」

赫萝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因为怒气过盛，从赫萝的眼神中反而看不见情感。

罗伦斯毫不闪避地一直看着这般眼神，而赫萝的呼吸慢慢变得越来越急促，全身的血液冲上脑门，似乎连她自己也无法好好掌控情绪。接着她彷佛发了高烧似地抖着纤细的肩膀，勉强控制住不让情绪爆发出来。

那模样看起来也像是拚命利用风箱把空气送进炉子里。

不久后，赫萝的眼神恢复了理性。

「附近状况怎样？」

罗伦斯再次询问后，赫萝像是感到一阵晕眩，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赫萝做了一次深呼吸，并环视四周一遍。

「不清楚。应该没有其他人。不过……」

赫萝嘴唇底下的尖牙闪过一道光芒。

「管他有多少人都无所谓。」

不可能说服得了赫萝——罗伦斯立刻明白这点，并点了点头。

罗伦斯搁下租桌子的费用并站起身子后，追上已踏出步伐的赫萝、紧跟在身旁。

「先厘清一下。这是不是寇尔的包袱？」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把袋子塞给罗伦斯。

那包袱的形状面熟，而且赫萝塞过来时，确实传来了属于寇尔的淡淡气味。

凭赫萝的嗅觉，想必也不可能闻错味道。

而且，罗伦斯探头看了一眼后，发现绳子已被扯断的布蓑里装了几样曾经见过的东西。

布袋里装了布条、几张害得寇尔被骗走全部财产的文件，以及珍贵的少许现金。

这些原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抢夺的东西，也明显看得出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偷窃事件。

而且，对方知道赫萝的真实身分。

「追得到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反而露出笑脸说：

「就算世界没有尽头，咱也不会让对方逃掉。」

赫萝犹如前方有路标指示似地，在人潮之中不断前进。

此刻已接近半夜，城镇里却还是喧闹不断。

不过，喧闹的状况已经从开朗活泼的气氛，转变成纠缠不清的闹剧。人们说话开始说不清楚，并且笑着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根本分不清楚是酒还是马尿的杯中物。

曾经有位圣职者，随着古代圣人的脚步绕过地狱——罗伦斯想起圣职者写下的书籍内容：人们在抵达地狱前的路上，沉浸于七大罪行的一切，并歌颂着这个世界的虚幻春天；路上一大片盛开的花朵是熔岩之花，如石榴般熟透的果实是没发现已经死去的妓女身躯。

德堡商行掌控下的城镇——雷斯可，没有公会唠叨地解说规律。在一片颓废的笑声与歌声之中，路旁随处可见人们犯着罪行。

寒冷季节的夜空里会出现美丽得让人倒抽一口气的星辰及明月，但此刻也都藏起了身影。

如果远离此地到某处俯视这方，肯定会觉得雷斯可就像在红色火焰之中痛苦挣扎的锅底。不久前在罗伦斯眼里雷斯可还是一个充满希望与野心的城镇，如今却完全变了气氛。寇尔的包袱被丢在桌上的动作，彷佛解开了魔法。

罗伦斯握住赫萝的手，在一群醉鬼之中不断前进。德堡商行做了周到的准备，并靠着深不见底的胆量以及高超的睿智打造出这座城镇。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同样身为商人的器伦斯甚至会不知谦虚地有种骄傲的感觉。

然而，雷斯可明显是一个「打造出来」的城镇，是一座靠着金额大得惊人的利益以及权力筑成的壮观巨塔，会让人甚至不敢想像其背后是什么样的状况。

赫萝哼了一声后，在小巷子前停下脚步。

罗伦斯探头看向小巷子，但火把的光线使得小巷子比平常更加昏暗，根本看不见里头的模样。这样的地方正好可以用来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

「对方若打算耍卑鄙的手段，咱可是欢迎之至。」

赫萝一边说道，一边从胸前拉出麦袋，然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赫萝的意思是「没必要手下留情」。在这之后，赫萝大胆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罗伦斯只能够跟着赫萝前进。于是，罗伦斯扛着包袱，跟在赫萝后头追去。

小巷子里完全呈现出雷斯可正处于发展中的模样。才踏平没多久的道路两旁可看见搭建到一半的住家，还有堆高的建材搁在一旁。那不久前还在进行作业的石堆，就这么暴露在外。

如果是在白天，肯定会觉得这般光景是充满活力的希望基础。

但是，在有些地方还留有积雪的此地，于大半夜里看见这般光景，感觉就像看见了闪亮世界的幕后。

赫萝毫不畏惧地在黑暗中前进，罗伦斯一边屏息凝视，一边勉强跟上赫萝的脚步。这时，两人来到了一座小广场。小广场四周被建筑物包围，正中央有一口水井。等到建筑物搭建完成，人们开始住进来后，小广场应该会是一个晒太阳休息的好地方。

然而，现在只看得见堆高如山的建材，而搭建到一半的住家，也宛如战火吞噬过后的痕迹。

然后，水井旁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存在。那是一只兔子。

一时走间，罗伦斯还以为是从某家店跑出来的兔子，但那只兔子完全没有想要逃离或躲起来的意思。

罗伦斯总算察觉到兔子眼里所发出的知性光芒，足以让人相信它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

赫萝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想必她是拚命忍着不让自己顺势扑上前去。

「我很抱歉让袋子的主人伤了心。」

兔子首先这么说。

兔子的谈吐高雅，就如罗伦斯感受到的第一印象。

「但是，我没有让袋子的主人受伤。可以的话，我也想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

这番话是真是假，只要交给赫萝去判断就好。

罗伦斯应该做的事情是，尽可能保持冷静地做好全面思考。

「你的目的是什么？」

对方的目的不可能单纯是为了金钱。

对方是一只会说话的兔子，而且知道赫萝的存在。

「我的同伴发现两位在雷诺斯到处走动。所以我们针对狼带着商人在城镇走动的目的，擅自做了调查。」

「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罗伦斯毕恭毕敬地询问后，兔子用力挺起耳朵。

「我们需要被称为是禁书的技术书。」

罗伦斯的脸上只轻轻闪过惊讶神色。对方在雷诺斯监视两人，又特地拿着寇尔的包袱来给两人看，这代表着对方需要禁书的可能性极高。

「……要用来做什么？」

「至少我们的目的不会与两位敌对。」

对方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这句话或许是为了牵制赫萝。

赫萝此刻看起来就像只要发现一点点小机会，就会朝向兔子扑去似的模样。

她的小手一直保持系紧抓住胸前麦袋的姿势。

兔子直直注视着罗伦斯与赫萝说：

「北方地区面临着史无前例的灾难。」

罗伦斯稍微用力吸了一口气。

如果罗伦斯的认知无误，禁书或许可能成为让北方地区陷入混乱的导火线，但不可能是能够解救危机的存在。

「只要找到禁书，或许能够防止这场灾难发生。」

兔子的言谈极具理性。其发音也非常正确，具备了卓越人物应有的风格。

不过，寇尔的包袱绳子被扯断了。罗伦斯实在不认为对方是在经过协议后，才让寇尔答应交出布袋。这可是一种威胁行为，对方的意思是「不保证下次不是人头被丢上桌子」。

罗伦斯询问说：

「你是什么人？」

听到兔子口中说出的话语后，罗伦斯不由地抬高了下巴。

「我是希尔德·修南，在德堡商行负责管帐。」

无论在哪家商行，管帐者可说都是商行老板的左右手。更何况现在是德堡商行的管帐者，其地位肯定相当高。如德堡商行般大规模的商行，而且是一个新发行了货币的组织，就算形容它是一个小国也没什么不妥。

也就是说，对方是一个国王的左右手。

或者是，对方在说谎？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赫萝，看见赫萝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自称是希尔德的兔子似乎是说出了实话。

罗伦斯轻轻咽下一口口水，然后有意识地做了三次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罗伦斯把脑中一切思绪切换成商谈用的思绪。

「希尔德先生，你为什么需要禁书？」

「您当然会起疑了。毕竟对于两位的目的，我们也不是不知情。」

既然对方在雷诺斯监视过两人，当然有可能已经调查出两人的目的。尤其是德堡商行拉拢了无数佣兵，而罗伦斯两人则在雷诺斯多次进出以佣兵为对象的商行。从这点来看，对方已调查出两人目的的可能性也是相当高。

「可是，我们思考过了所有可能性，除了寄托禁书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

希尔德是一个够资格替德堡商行管帐的商人，罗伦斯不确定其认真模样以及迫切言语有几分真实。

然而，罗伦斯也不觉得全然是谎言。

毕竟希尔德不是想要借助于赫萝的尖牙利爪，更不是想要借助于罗伦斯身为旅行商人的力量，而纯粹是需要禁书。

而且，希尔德会在赫萝面前丢出寇尔的包袱，想必是做好了可能被杀害的心理准备。

一个负责替德堡商行管帐的存在要做出这般赌注，未免太不值了。

或许希尔德真的是走投无路才会来到这里。

所以，罗伦斯再次这么询问：

「方便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希尔德屏息一秒钟后，以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模样开口说：

「德堡商行内部现在分裂成两派。而且，我们这派处于下风。」

「……然后呢？」

虽然罗伦斯尽可能地立即反问道，但仍然无法掩饰其内心的动摇。

德堡商行发生了内部分裂。

这不可能是值得高兴的消息。

「您愿该知道我们决定发行货币吧。」

「是的，我也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当然在铸币税那方面也是。」

「一点也没错。」

这里毕竟是小巷子的深处，所以大马路上的喧闹声完全传不进来。

不过，只要抬头一看，就会看见火把的红色妖光映在乌黑夜空上。

「只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实在赚太多了。」

负责替德堡商行管帐的人竟然会说「赚太多了」。

罗伦斯像是脑内只剩下这句话似地，反覆说：

「赚太多了。」

「是的。在决定发行货币的当下，我们就得到了莫大的利益。除此之外，新货币的价格在兑换商之间已经高涨不已。」

大家已经针对还不存在的货币开始投机买卖。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新货币会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纯度，未来也会一直维持该纯度。

就算价格贵了一些，也会有很多人想要带着新货币回家，而针对人们这般心态而想要抬高价格的兑换商，或预估价格会上涨而进行投机的人想必也不少。

「货币价格上涨，对我们而言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这世上因为数量过多而带来好处的例子实在太少了。尤其对事前就分配好新货币数量的诸侯来说，更是不可能。无论哪一位诸侯，都将赚得其家族历史上不曾有过的金额——发现这个事实的诸侯们，说出了极其单纯的想法。」

「要求你们发行更多银币，是吗？」

兔子点了点头，那模样看起来也像是因为受不了而叹息。

「发行越多银币，铸币税就会增加越多，利益也会增加。」

「可是，这件事为何会让北方地区面临史无前例的灾难？」

罗伦斯不肯罢休地询问后，希尔德瞬间别开了视线。

希尔德是在想什么计策吗？罗伦斯的这般怀疑想法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他发现希尔德看向天空的目光中带着哀伤神色。希尔德注视天空的模样，宛如怨恨着自己拥有如羽翼般的耳朵却不会飞。

希尔德的视线拉回罗伦斯身上。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希尔德是在演戏，他也愿意上当。

「发行货币必须育原料金属。目前光是兑换商向我们订购的货币数量，就多到与我们做储备的原料金属总量相等；我们已经没办法即时发行更多的货币。但是，商品要趁卖得出去的时候，卖越多越好。如果从这个做生意的基本观念来说，您知道能够轻易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吗？」

罗伦斯感觉到一股令人厌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罗伦斯已看出了话题的方向。

「夺取原料金属——或可以当成材料的货币。」

「没错。虽说北方地区的贸易行为匮乏，但有些地方拥有丰富的资源。那些利欲薰心的诸侯认为，要趁现在势如破竹的时候，袭击拥有丰富资源的地方。事实上，有几位领主和一些城镇都封闭了门户，没有参与我们一连串的计谋。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领主们，多少也是因为长年来一直想要掠夺其他领土，才会提出这样的主张。」

希尔德以轻蔑的口吻说道，而事实上想必也是真的抱着轻蔑的想法。

如此单纯的主张根本不符合德堡商行给人的印象。在那边又吵又闹的，想必是寄生于德堡商行，企图吸取其利益的领主们。

然而，如果只是领主们提出主张，一路推动计划到现在的德堡商行成员们不可能会甘愿遵从。因为德堡商行可是把这些领主们当成木偶在操控，进而让一切顺利进行到现在的存在。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可能性。

「意思是说，德堡商行内部也有人支持这种行径，是吗？」

「是的。然后，为了消灭他们的锐气，必须有记载矿山采掘技术的禁书。」

罗伦斯动脑思考后，感到一阵作呕。

希尔德说的话并不难理解。只不过，看见这甚至能够用艺术性组合来形容的对立利害关系，罗伦斯不禁有种彷佛看见神明在恶作剧的感觉。

希尔德一副看过了一场恶魔飨宴似的模样，静静地说：

「主张展开侵略行动的那些人，也不是毫无脑袋。他们并非只是单纯抱着要强夺短缺物品的想法，而是主张我们目前拥有的矿山可能会枯竭。」

商人提出意见时，最喜欢加上极其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们表示，如果考量到在不久的将来，矿山可能会枯竭的问题，除非放慢采掘速度以尽可能拉长矿山桔竭的时间，否则就应该开发新的矿山。还有，开发矿山的议题平时就是一个很难处理的政治问题。但是，商行现在气势如虹，应该能够轻易取得拥有矿床的土地才对。既然如此，应该趁现在取得土地，才合乎道理。取得土地的同时，顺便从攻下的城镇和领主宝库里夺走原料金属，更是一石二鸟之计。这些都是他们主张的内容。」

燃烧的欲望、渴望到手的利益、应排除的障碍一字排了开来。的确，以现况来说，应该没有人与德堡商行对抗还龙够存活下来。鲁华明确地说过只要德堡商行展开攻击，没有哪一块领土攻打不下来。

毕竟德堡商行拥有财力，而战争说到底都是在较量金钱的多寡。

而且，如果德堡商行获胜，不仅能够得到该土地的资源或矿床，还能够强制规定该地使用德堡商行自家的货币，进而发行更多货币来赚取数量庞大的利益。

德堡商行简直就像古老神话里出现的蛇神一样，这名贪得无厌的神明，只要吞噬越多敌人，就会变得越强大。

神话里的蛇神最后怎么死的呢？

或许蛇神的胃容量有限，但货币的发行量没有上限。

「不过，只要有禁书，至少能够瓦解矿山枯竭的理论。因为有了禁书后，不需要重新找地方采掘，也能够针对已封山的矿床重新采掘。只要是曾经封山过的矿山，大部分的领主应该都会愿意马上卖给我们才对。请您思考一下这件事情的意义。两位应该是因为不愿意见到北方地区被整个翻了过来，才在追查禁书吧？」

每当采掘技术一有进步，原本被认定已经枯竭的矿床再次开采的例子多如牛毛。

新的采掘技术，多少能够降低一些新土地遭到开辟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是能够用钱买得到的挖掘技术，也就不会受到战火波及。

对罗伦斯两人来说，不需要多问也知道这件事情具有何种意义。

「我们能够靠着金钱解决无数问题，也认为未来应该要这么做。高举长剑挥洒鲜血的时代必须画下旬点。早在几百年前，猎月熊就已经告诉了我们，凭靠庞大组织和力量的时代会迎接什么样的终焉！」

希尔德探出身子说道，当他闭上嘴巴时，还不停喘息。

赫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罗伦斯代替赫萝询问了最重要的事情。

「这是你自己一人的主张吗？」

他会是在德堡商行内部孤军奋斗的小兔子吗？

如果真是如此，当然不可能愚蠢地把可能导致火上加油的禁书交给希尔德。基于商人的合理性，罗伦斯必须毅然决然地告诉对方不能冒这种险。

然而，希尔德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我们商行的老板希尔伯特·冯·德堡本人也抱持一样的想法。」

德堡商行的大头目，却在自家商行内部处于较劣势的立场。

得知如此愚蠢的事实后，罗伦斯甚至没有感到惊讶。一个规模大到无法独自一人经营的商行，最后总是不得不分散权力。罗伦斯也经常会听到力量逐渐强大的部下们，抢走商行老板宝座的故事。所以，大商行老板时而被迫必须表现出傲慢自大的态度。

然后，这代表着德堡商行在欲火煽动下，即将蜕变成另一种姿态。

「拜托您。现在如果不重挫造反者的锐气，德堡商行将堕落成一介侵略者。一旦金钱和武力串在一起，教会也会主动靠过来。到时候战火就会像野火般覆盖这块土地。我们不希望德堡商行变成通往地狱的入口。两位应该也是看见了雷斯可的梦想和希望，才会被吸引吧？这才是我们家主人德堡的梦想。再这样下去的话，德堡的梦想将会破灭！」

泛红的夜空吞噬了希尔德的悲痛叫声。

世上是由无数人们拉着各自的细线，编织成没有尽头的巨大布料。而不可否认地，罗伦斯把德堡商行试图编织出来的奇迹布料，当成自己的旗帜般感到骄傲。

世界霸权从赫萝般的古代存在转移到人类手上，现在商人超越身为人类世界霸者的国王和贵族，终于要踏上世界顶端。

罗伦斯甚至瞬间看见了这般超越童话故事的白日梦。

德堡商行打算在雷斯可完成的计划之伟大，确实足以让罗伦斯有这般感受。

「如您所见，我虽然是一只兔子，但因为一起感受德堡的梦想而一路在旁协助。德堡说过要在这块土地上建造出自由的国度——一个不受到任何人限制，只需要靠着智慧与努力，就能够引领人民的国度。还有，他说希望让这块摩擦不断的动荡土地带来和平与安定。这样的梦想足以让我愿意奉献出自己的性命。所以，我才会去招惹狼群。」

然后，希尔德直直注视着赫萝说：

「因为我已经没有后路了。」

希尔德一开始肯定根本没打算要杀害寇尔。或许他原本就没有能力杀害寇尔。如果希尔德拥有尖牙或利爪，只要威胁鲁·罗瓦，然后勒紧鲁·罗瓦的脖子逼他说出禁书在哪里就好了。

然而，尽管如此，希尔德还是抱着可能被赫萝杀害的心理准备，决定抓住寇尔等人当人质。

大概是这样的状况吧。

这么做了猜测的罗伦斯心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希尔德忽然动了一下长耳朵，并转过头去，然后又重新面向赫萝。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当然会支付报酬。两位不是在雷斯可买下商店，并打算长住下来吗；而我也会一直在德堡身边支持他，并且继续掌管德堡商行的帐。」

希尔德的意思是，别说是金钱性利益，他们还愿意给罗伦斯两人更多其他层面的方便。

「目前处于分秒必争的事态。与德堡商行有关联的人们，几乎一辈子都在赌场里打滚，他们最了解打铁要趁热的道理。包括首领德堡，属于我们这一派的人已经全被关在商行里。只有我一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希尔德从水井边缘走下来，然后像童话故事里的兔子会做的动作一样，用前脚有技巧地举起摺好的衣服。

「我不想拿着仓库的钥匙，还被关在仓库里。请两位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利害关系应该完全一致才对。明天傍晚我会前往旅馆请教两位的结论。」

然后，希尔德轻快地走去，并让身体塞进建盖到一半的住家石壁缝隙里，最后消失不见了。罗伦斯原本打算追上去，但意外地是赫萝阻止了他。下一秒钟，反方向的小巷子传来红色光芒。

「嗯？在这种地方享乐啊？」

三名肩上扛着长枪的男子比红色光芒晚了一步出现。

从男子们的打扮看起来，应该是城镇里的自治保安委员会成员。

「别被醉汉缠上，免得增加我们的工作喔。你们回旅馆再继续吧。」

男子像在驱赶野狗或野猫似的模样挥挥手说道。罗伦斯当然没有做出反抗的举动，而是抱住赫萝的双肩从方才走来的小巷子折返。男子们注意着罗伦斯两人好一会儿时间，但最后为了继续巡逻而消失在另一条小巷子里。

男子们离开后，四周忽然变得昏暗且安静。因为方才看见了灯光，罗伦斯此刻甚至看不大清楚就在身旁的赫萝身影，只有夜空里的诡异光芒映入眼帘。

这时，赫萝投来了话语：

「要怎么做？」

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罗伦斯无法在这条堆满建材和垃圾的小巷子为赫萝带路。罗伦斯正打算开口要求赫萝等一下时，赫萝做出令人意外的举动。

赫萝加重了抱住罗伦斯手臂的力量。

「咱不觉得那家伙在说谎话。」

而且，也察觉到这件事情与禁书有关。

「利害关系相当明确。那只兔子——好像是叫希尔德吧。就如同他说的一样。」

德堡商行内部有一群人认为应该为自己追求更多利益，而打算掀起战争。他们以矿山可能会桔竭为理由，试图让这般想法获得正当性。

既然如此，只要有了禁书，就能够预估既有矿山将可增产，进而能够打击这群人的主张；这也是希尔德的想法。

「汝觉得怎样？」

「我……」

罗伦斯打算回答时，停顿了下来。

罗伦斯的思绪引导出了一个道理。

「以我自身的利害来说，我会想要接受希尔德的提议。这样能够一起感受希尔德说的什么德堡的梦想，而且战争永远不可能带来利益。赚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就好像靠着火烧山来取暖的意思一样，虽然很温暖，但事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而且，鲁华给过雷斯可「不适合打仗」的评语。

罗伦斯也这么认为。

如果能够一直当进攻方就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被迫采取守势时，德堡商行会有胜算吗？

雷斯可根本没有设置城墙。

德堡商行认为即使没有城墙，人们还是会愿意留在城镇里吗？还是说，他们没打算让人们逃跑呢？

「而且，如果只是把禁书交给对方，并不会有危险。」

「既然汝这么说，那就这样呗。」

赫萝声音含糊地说道。

罗伦斯有些吃惊地反驳：

「不是啊……这件事情应该由你来做决定比较好吧？这件事情攸关北方地区的生死，还是说你不赞成希尔德的提议？」

从赫萝的口吻听来，像是很难决定赞成或不赞成。

或者应该说，如果询问赫萝赞不赞成，赫萝甚至可能倾向反对的意见。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

「……只要北方地区不要受到战火波及，你不也算是得救了吗？希尔德想必有他自己的野心，但目前看来不像会与我们的利害关系对立。开发封山的矿脉确实是一个好方法，这样不仅能够赚钱，也不会滥伐新的土地。希尔德说的话不是骗人的吧？」

既然不是谎言，把禁书交给希尔德应该合乎道理。

如果不把禁书交给希尔德，连逆转的希望都非常渺茫。

既然不管是逆转失败，还是没有把禁书交给希尔德，都会得到一样的结果，当然应该选择会带来好结果的可能性。

凭赫萝的智慧，应该能够轻易做出这般推算。

这么一来，只有一个可能性。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想交给他的理由？」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惊讶地全身抖了一下。赫萝不可能会把重要决定完全丢给罗伦斯。赫萝之所以会这么做，如果不是因为自暴自弃，就是有什么不愿意去思考的事情。

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你没办法信任希尔德吗？的确，在你眼里，他是一只不可靠的兔子，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掌握到了所有重点，而且要在德堡商行那样的大组织里管帐，头脑必须相当好才行。就这点来说，应该不用担心什么才对。」

这是罗伦斯的真心话。

话虽这么说，但也无法保证希尔德一定能够成功说服与之对立的人们。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应该说这些。

「还是说，你没办法信任德堡商行？要你相信根本没见过的家伙，确实有些困难……而且，德堡商行毕竟是风声频传的地方。」

罗伦斯会这么说，并非单纯针对印象而言。事实上，罗伦斯两人不久前还在追查着德堡商行的各种风声。

然而，赫萝闷不吭声。

她一直保持抱住罗伦斯手臂的姿势，安静地低着头。

罗伦斯拚命忍住不让自己叹出气来。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什么理由吗？罗伦斯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重点，更重要的一点是，罗伦斯不明白赫萝为何不肯说出理由。

面对赫萝闷不吭声的态度，罗伦斯心中的这般疑问逐渐转变成不耐烦的情绪。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会让赫萝不肯交出禁书吗？

如果真的有，答案就会相当有限。

「还是说，你顾虑到那些家伙可能会伤害寇尔？」

毕竟寇尔的布袋此刻确实出现在这里，而布袋里的内容物之少，彷佛说出了寇尔的无助。

不过，希尔德说过没打算伤害寇尔他们。

赫萝认为希尔德说的是真心话，而且如果担心寇尔受到伤害，赫萝就应该当场把希尔德那娇小身躯塞进她长出巨大尖牙的嘴里。

但是，赫萝拚命地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从这点可引导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赫萝相信希尔德说的话，以及希尔德真的没有要伤害寇尔他们的意思。而且，就算罗伦斯两人拒绝交出禁书，希尔德肯定也不会伤害人。

希尔德心中抱持着信念。

罗伦斯不认为其信念会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无意义杀人的信念。

「还是说，我漏掉了什么重点吗？」

罗伦斯终于忍不住地这么询问。

对赫萝而言，接受希尔德的提议无疑是有利的事情。这点的明确性让罗伦斯根本没有起疑心的余地。不仅如此，就算对罗伦斯来说，这也是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

成功达成目标后，罗伦斯想必能够在雷斯可得到很多方便。这点比以便宜价格就能够开店更具特别意义。城镇支配者愿意让自己得到方便，就跟身旁一直有幸运女神陪伴没什么两样。想到如果能够与赫萝一起在这样的商店做生意，罗伦斯不禁有种连伊弗的尾巴都抓得到的感觉。

罗伦斯像在等待闹别扭的孩子平静下来似地，一直看着赫萝。

赫萝不是小孩子。如果有话想说，赫萝的理性一定会让她主动开口。

不久后，赫萝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终于一边用嘴巴呼吸，一边编织话语：

「如果交出禁书，未来有可能会有更多土地遭到滥伐。」

罗伦斯甚至有种视野变宽了一倍的感觉。

罗伦斯会有这般感觉是因为讶异，他没想到赫萝会有如此肤浅的理解。

「的确……或许有这样的可能吧。但是，新技术往往能够让已经封山的矿山复活过来。这么一来，开垦新土地的可能性就会降低许多。比起树木长得茂密的高山，已经开垦过并且保有矿山结构的地方会比较容易开发。而且，如希尔德所说，很多时候这一切都能够靠金钱来解决。我也曾经在旅行途中听过这类的事情。事实上，听说甚至有人赌上枯竭矿山会复活的可能性，专门靠这点在做生意。所以……」

罗伦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

但是，赫萝还是没有回答。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针对在德堡商行内部提倡采取强硬手段的那些人，让他们有攻打北方地区的藉口成空。说得更明白一点，应该帮助怀抱打造出雷斯可这般梦想的商人重新站上舞台。当然了，我知道你的顾虑。禁书上想必记载了真的很了不起的技术。如果把这个技术交给德堡商行，有可能会点燃德堡商行想要靠着技术做更进一步开发的欲望。但是……」

罗伦斯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在说服赫萝。

这有一部分是因为罗伦斯已经在雷斯可付了购买商店的保证金。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亲眼看见德堡商行的计划并且达成了计划，让罗伦斯既感动又兴奋。

如果由商人来统治世界，肯定会替大家消除掉一大堆愚蠢和不合理的事情。最大的不同点是，只要城镇得到发展，人们过得幸福的话，商人就算完成了生意。商人鲜少会像国王或贵族那样，为了名誉或欲望做出蠢事。只有不了解大商人的民众，才会以为大商人会竭尽所能地表现蛮横又做出奢侈行为。商人如果做出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其他商人取代。

更重要的一点是，有些国王或贵族尽管金库里已经空无一物，也能够到处耀武扬威，但没有一个商人即使金库里已经空无一物，还能够到处耀武扬威。什么人必须认真工作、什么人应该统治世界，再明显不过了。

而且，从身为旅行商人的经验来说，罗伦斯知道商业活动频繁的地方，总是充满了活力与幸福。所以，罗伦斯才会想要支持德堡。

要是交出禁书，或许会有更多土地遭到开发——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摘除希望的嫩芽，实在是显得太过肤浅。

而且，罗伦斯还有话想对她说。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说出这种话呢？你不是说过无论德堡商行对北方地区有何企图，你都不会在意吗？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支持我在这里购买商店，不是吗？」

赫萝这回动也不动一下。

「你明明这么说过，却不愿意交出禁书——」

「不对。」

赫萝说道。

「不对。话题方向完全错了。」

赫萝用力抱住罗伦斯的手臂到发疼的地步，并且一直反覆说：「不对、不对。」

赫萝的模样像是因为无法顺利达成某件事情而闹别扭的小孩子，实际上或许也确是如此。

赫萝不断反覆说「不对」，说话声音也慢慢变成了哭声。赫萝抱住罗伦斯手臂的手也放松了力量，最后无力地垂下手臂。

赫萝像个下雨天被关在门外而啜泣的孩子般，不停颤抖着肩膀。

「什么地方不对？我承认程度上或许多少会有所差异。不过，禁书并不是魔法书啊。没错，禁书或许能够促进矿山采掘，但是……我不认为北方地区会因为这样，就突然戏剧性地变成光秃秃一片。」

「可是……可是，很久很久以后就不一定了。」

赫萝从兜帽深处仰望着罗伦斯说道。

一片黑暗之中，赫萝的表情看起来就像组成商队行进时遇到狼袭击，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助商人。

「……如果是在几十年后，当然有可能变成那样。可是，想那么远也没用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模样像是准备破口大骂，也像是因为听见太可怕的话语，而倒抽一口气。

可能两者都有吧；看见赫萝开始不断淌下泪水后，罗伦斯才这么察觉到。

「怎么会……没用……」

「……咦？」

尽管在一片黑暗之中，罗伦斯还是清楚看见了赫萝哭泣的面容。这让罗伦斯变得不知所措，脑袋也停止了转动。

赫萝在这之后说了一段话，而罗伦斯尽管能够思考到那么远，还是无法改变他所能够做到的事情。

为什么呢？因为赫萝说的话是天意，也是永远横跨在赫萝与罗伦斯之间的事实。

「怎么会没用……咱必须在漫长岁月里生活，但汝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咱身边。明明这样，咱却必须因为咱所做的决定，而独自看着森林慢慢被剥掉一层皮吗？咱非得要看着高山被砍伐才行吗？咱才不愿意呢。绝对不愿意。汝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但咱永远都在。这样汝还要咱来做决定？汝想把责任推给咱吗？汝自己很快就会死掉，难道汝死了后，就不管咱会怎样了吗？汝、汝怎么……」

赫萝握住拳头棰打罗伦斯的手臂。

一路来罗伦斯被赫萝毫不留情地捶打过好几次。

此刻挥来的拳头完全不带劲，只要罗伦斯有意抵抗，随随便便也挡得住。

然而，赫萝此刻挥来的拳头，比过去任何一拳都来得沉痛。

赫萝露出绝望的表情一边哽咽，一边挥着拳头。

那模样彷佛在说面对无法抵抗的命运，让赫萝完全暴露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也彷佛预见了就算捶打罗伦斯的胸口再多下，罗伦斯也绝对不可能醒来的那个瞬间。

「咱是因为有汝在身边，才有办法忍受……咱、咱……」

赫萝抽了一下鼻子，并抬起哭得一场糊涂的脸看向罗伦斯，然后一副拚命想要找到依赖似的模样说：

「咱没有那么坚强。」

赫萝捶打罗伦斯手臂的无力拳头，挤出仅存的力量抓住了罗伦斯的衣袖。赫萝一副彷佛在恳求罗伦斯不要留下她似的模样一边哭泣，一边抓着罗伦斯的衣袖。

罗伦斯在描绘幻想出来的商店时，赫萝坚持表示没有属于她的地方。原来那句话不带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赫萝是真的很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赫萝才会下定决心告诉自己，只要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就是发生不愿意见到的事态，也能够视而不见。

然而，一旦下定决心交出禁书，对于在那之后想必会延续几百年的矿山开发，赫萝必须负起全部责任。就算事实并非如此，赫萝也一定会这么想。

然后，到那时候罗伦斯已不在世上。罗伦斯再怎么努力挣扎，顶多也只能够再活上五十年。

万一不小心生了病，下星期就离开人世也不足为奇。

人们的生命短暂。就连诗人也说过如果害怕失去什么，就更不应该爱上别人。

赫萝应该一开始就做好了这般心理准备，也有过好几次经验才对。尽管如此，赫萝还是如此情绪失控。看见赫萝这般反应，让罗伦斯甚至为自己生为男人而感到骄傲。

罗伦斯把视线移向赫萝的手，再缓缓移向赫萝。赫萝完全抛开了自称贤狼的面子和自尊，一边不停抽噎，一边注视着罗伦斯。

罗伦斯握住了赫萝的手。

赫萝又哭了出来。

罗伦斯知道这只贤狼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那这样，你不需要做决定。」

罗伦斯一边把赫萝的娇小身躯抱进怀里，一边说道。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应该把禁书交给希尔德，不是吗？」

只要是罗伦斯想得到的事情，赫萝几乎都想得到。

如果是在利害关系或条件明确的时候，赫萝更是对罗伦斯的思绪了若指掌。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伦斯还是有勉强赢过赫萝的时候。那甚至可说是因为罗伦斯具有商人特有的不死心个性。

然后，赫萝应该也预料到罗伦斯最后会说什么。

而这也是赫萝的期望。

赫萝之所以会哭到哽咽，是因为自己只能够等待期望听到的话语，而感到丢脸。

不过，既然世上最重要的人在等待，罗伦斯愿意骄傲地说出这段话：

「我因为考量到自己的利害关系，所以决定把禁书交给希尔德。你提出了反对意见——基于各种理由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会负起责任……虽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负责就是了。不过，我绝对会负责。我说的话有半点虚假吗？」

赫萝无力地摇了摇头。

并且说了好几次「抱歉」。

「那这样，结论出来了。我们决定把禁书交给希尔德……你抬头看着我。」

罗伦斯抓住赫萝的纤细双肩，有些粗鲁地把赫萝推开一些距离。

赫萝还在哭泣。

那模样已完全失去了贤狼的形象。

不过，这也难怪吧。

贤狼这名号是赫萝在约伊兹受到村民崇拜，而塑造出来的假形象。

「一路来我们最后都解决了问题。这次也会在某个时间点解决问题。」

不久后赫萝即将面对孤独的日子，所以哪怕是这样的理论，赫萝都需要藉此得到支柱。

「所以，别哭了。」

罗伦斯用指腹稍微用力擦拭赫萝的眼睛。

这么一擦后，赫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罗伦斯再次擦去了泪水。

「你这样一直哭，当心我又起邪念喔。」

罗伦斯轻轻拍打一下赫萝的脸颊，并取笑赫萝说道。听到这么烂的玩笑话，赫萝边咳嗽边笑，然后又哭了一阵。

不过，罗伦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赫萝自己用手擦了擦脸，再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一次脸，所以罗伦斯已经不需要再为赫萝多做什么。最后，罗伦斯朝向赫萝伸出手说：

「回旅馆吧。」

赫萝握住罗伦斯的手，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隔天，罗伦斯比赫萝早起。

赫萝脸上挂着哭累到睡着似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地发出呼吸声。赫萝平常总是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睡觉，所以光是看见她把脸露在棉被外，就知道不寻常。

昨晚赫萝一宜睡在罗伦斯身旁。

对赫萝来说，罗伦斯会在一眨眼的时间就死去。虽说是受到一时的情绪影响，但说出昨天那些话后，似乎让赫萝对自己的话语感到害怕不已。

罗伦斯并非送行的一方。

想起在雷诺斯为寇尔送行时的情景后，罗伦斯脑中浮现了这般想法。

为寇尔送行时，赫萝露出了疲惫不堪的表情。赫萝拚命露出笑脸送人，却没有一个人回到赫萝身边，所以让她感到疲惫。

如果有一天，目送离去的人能够回来，该有多好。

赫萝那疲惫的模样，让人知道她甚至做不出这般愚蠢的幻想。

尽管没落后东山再起，创造奇迹的伟人多到数不清，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时光倒流。

一直以来赫萝总是送行的一方，在遥远的未来也是。

罗伦斯抚摸赫萝的脸颊后下了床。轻轻打开木窗后，罗伦斯发现天气虽然寒冷，但今天也是一片晴空万里。街上十分热闹，丝毫感觉不到有人在意德堡商行内部分裂为二，或甚至可能发生战争的气氛。

悲剧总是来得突然，然后夺走一切。

罗伦斯能够做的，就是在暴风雨中不断前进。

罗伦斯能够为赫萝做的一切，只有一直往前进。

打败仗总是让人郁闷，而赫萝的人生无论是在命运或天意上，永远都是打败仗。

罗伦斯做好出门准备后，离开了房间。

虽然有点冷，但罗伦斯把外套留在枕头上，好让赫萝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您要找少主吗？」

罗伦斯爬上三楼来到摩吉的房间后，发现摩吉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也喝了酒。

一脸睡意的摩吉带着强烈的酒味，动作缓慢地从房间走了出来。

「是的。我有点事情想找他。」

「呜~……少主如果不在房间里……不行。抱歉，请等一下。」

打开房门并催促罗伦斯走进房间后，摩吉迅速回到房间里，并伸手拿起水壶。

然后，摩吉不顾自己站在书桌前，就把水壶里的水往头上倒，接着像小狗一样甩若头。

「呼！真是糟糕。喝那么一点酒就喝醉，我真是老了，」

「大家似乎玩得很尽兴的样子呢。」

「哈哈！让您见丑了。毕竟我们随时可能身亡，有这样一个藉口，喝起酒来总会忍不住变得豪迈。」

趁还活着的时候，应该好好享受最后一场酒。

如果有这样的藉口，想必世上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训诫人们喝酒不要过量的话语。

「对了，您要找少主，是吧？」

摩吉往上拨了一下头发后，银色发丝随之像针一样竖起。

罗伦斯不禁佩服起摩吉这般年纪还能够表现得如此勇猛。

他心想摩吉年轻时肯定是被称为熊或是狼的佣兵。

「是的。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少主应该是在李波纳多那里……喔，李波纳多是胡果佣兵团首领的名字，我想少主应该是在他那里吧。不过……少主或佣兵团首领之间的关系有别于团员，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被邀到什么地方喝酒，又会醉倒在什么地方。」

得知鲁华在这方面确实有着佣兵的豪放作风后，罗伦斯有些松了口气。

而且，罗伦斯也发现统领群体的领导者们之间，果然有着他们特有的关系。

「您如果急着找少主的话，要不要我派小伙子去找呢？」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罗伦斯犹豫了几秒钟。

发现罗伦斯的犹豫反应后，摩吉的话语彷佛一把长剑般悄悄滑了过来，完全符合了战士应有的作风。

「我帮不上忙吗？」

摩吉是实质上负责佣兵团营运的老兵。

要是没有重大的理由，是不能跳过这般身分的摩吉，直接与团长交涉的。

「您当然帮得上忙。只是，我有些担心如果先把这件事情告诉您，鲁华先生会因为自己在重要时刻还醉倒在某处而自责不已。」

摩吉的醉意似乎还没完全退去，如此迂回的说法会不会太难理解呢？

罗伦斯的这般担忧瞬间散去。

「请稍等一下，我立刻派小伙子去找。」

摩吉穿过罗伦斯身旁跑到走廊上。

「传令下去！」摩吉的宏亮声音就快震破整栋建筑物。

领主靠着全知全能之神所赐予的权利统治土地，骑士则向领主宣誓忠诚。

土地上会发生什么或追求什么，都是由神的代理人——领主来决定。就算原本是一块人们悠哉过活、拥有一大片森林和草原的土地，也可能突然变成一片充满着哀号与哭泣的燎原。

没有面孔、名为「德堡商行」的领主，掌握了雷斯可的命运。

其内部发生意见对立，且就快造反成功，而这对打算把性命托付给这位领主的佣兵们来说，会是一个重大问题。

「什么？」

鲁华像一个年长许多、受到年幼弟弟们喜爱的哥哥般，在两名小伙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到旅馆来。他用热水泡过的毛巾擦着脸时，拾起头来。

「这个情报的准确度多高？」

就像水车的齿轮一样，每次得到情报后，鲁华他们就会改变其前进方向。这种时候最害怕得到错误情报。

如果是罗伦斯得到错误情报，可能只是亏损一些钱就了事，但如果换成鲁华他们，就会是攸关命运的大事。

「你听过希尔德·修南这个人吗？」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看向摩吉。

摩吉代为回答：

「他是德堡商行的会计。据说是德堡商行老板的左右手。」

「如果赫萝没有听错，他自称是希尔德·修南。」

凭赫萝的耳力不会漏听任何谎言，而且像赫萝这样的古老存在，也不乏这类传说。鲁华一直注视着自己擦过脸的毛巾，然后宛如擦去黏稠鲜血的长剑般，投来锐利目光说：

「我们同伴当中有人说德堡商行的态度变差，内部好像起了什么纠纷的样子。」

小伙子贴心地准备接过毛巾，但鲁华再擦了一次脸后，把毛巾挂在脖子上。

「那同伴还露出自嘲的笑容说：『发行新货币是个大事业。而且，肯定也会有让人看了昏眼的利益。所以德堡商行根本没空理我们这些被利用完毕的人』。」

「据说德堡商行老板以及多数相同派系的人已被软禁在商行里。」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与摩吉两人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比起这个情报，「今天面包很便宜」的情报肯定还比较容易让两人动容。

「他们起了贪念。」

然后，鲁华立刻看破了对方的意图。

「一群笨蛋。又不是披上熊皮，就能够变成熊。他们该不会以为自己得到大笔利益，就能够表现得像南方那些领主吧？这里可是连教会那些家伙都死了心的北方地区。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会落得何种下场。他们以为只要攻陷对方，战争就宣告结束，才会被人家说是乡下领主。」

墙上的地图画出好几条羊肠小道，穿过山脉之间的狭缝。

如果是描绘只见平原不断延伸的普罗尼亚以南地区，地图上绝对不会看见这样的羊肠小道。

然而，这些羊肠小道是北方地区的主要道路，也是连接山谷、以及几经挣扎后才着手开辟之部分深山森林的重要生命线。

这代表了部队越往前进，就会被细分得越细，彼此之间也会无法取得联系，而这般事态就连商人也会感到害怕。

「然后呢？会计就只告诉了罗伦斯先生这件事情而已吗？」

鲁华或许是在思考应该通知其他哪些同伴，也可能是在思考什么地方会最先受到战火波及。

鲁华看着墙上的地图陷入了沉默。而摩吉代替鲁华这么询问。

「不。他还说希望我们协助他们夺回德堡商行内部的霸权。」

鲁华回过头说：

「协助。」

在战场上，选择与什么人站在同一阵线将会决定生死。

「说是协助，但其实只是要我们让出在雷诺斯计划好要取得的物品而已。」

「唔。」

满脸胡须的老兵压低了下巴，鲁华则是交叉起双手，并抬高下巴。

「罗伦斯先生是为了什么宝物，而在雷诺斯打转呢？」

「我参与了一笔小交易。这笔交易是采买记载了矿山采掘技术的禁书。」

两名佣兵果然还是面不改色。

面对真的很重要的情报时，两人似乎越不会改变表情。

两人彷佛打从心底相信就算再怎么不自然，也不能表现出慌张，否则在那瞬间就输了。

「我和赫萝，都期望那本禁书能够永远被收藏在遥远南方地区的好事者书柜里，所以协助了一名书商。现在这位书商带着我们的友人正朝向位于遥远东方、名为奇榭的城镇前进。」

「奇榭……就是快马也要花上将近一星期的时间吧。」

鲁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向摩吉做了确认。

「照理说我们的友人应该与书商一起在远方，昨天晚上却有人把他的包袱丢在我面前。那包袱想必没有经过友人的同意就被拿了过来。希尔德是在拿出包袱后，请求我们提供协助。」

「在我们同伴之间，这种请求协助的方式都敬称为胁迫。」

「是的。不过，希尔德先生做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刻意这么做。」

鲁华知道赫萝的真实身分，所以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立即抬起头说：

「意思是说，希尔德不是普通……」

「是的。」

因为信得过鲁华，所以罗伦斯点了一下头。这时，鲁华再怎么冷静，也无法维持一张扑克脸。鲁华顿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嘀咕一句：「是、是喔……」

「所以，我们决定协助希尔德先生。」

尽管罗伦斯这么告知，鲁华还是没有要抬起视线的意思。鲁华像在整理脑中的图形一样，直直注视着书桌上没有摆放任何物品的位置。

「不过，也只是把禁书交给他而已。今晚我会告诉希尔德我们的决定。」

「他有胜算吗？」

鲁华问得很直接。

如此实际的态度甚至让人觉得舒服。

「有胜算，但问题在于多寡。」

组织越大时，一旦受到欲望之火煽动而采取了行动，就越难停止下来。

虽说是内部有力人士，但是当一家能够独力统领领主们——甚至发行新货币的商行演变成这样时，根本不知道这些有力人士到底能够抵抗到什么程度。

毕竟这真的是一个能够赚大钱的机会。

别说大谈什么梦想或理想，这时如果讲一些难懂的大道理，对方肯定会觉得扫兴极了。

就这点来说，如果是佩带长剑的人，只要靠着一句「闭嘴」，就能够甩掉苦谏的忠诚属下。

「也就是说，罗伦斯先生是要我们快逃跑的意思罗？」

这颗齿轮一转动，另一颗齿轮也会随之转动，这时杵就会落下来。

鲁华脑中的一切思绪肯定像这样环环相扣在一起。

罗伦斯点了点头说：

「是的。万一希尔德先生没能成功说服对方，相信我们也会有人身安全的顾虑。我没什么家累，也有人会保护我。但是，贵团……想要改变进军方向时，就需要时间。」

对佣兵而雷，「撤退」这两字比任何字眼都更损及名誉。

「嗯。的确，我们需要时间才能够改变进军方向。不过，如果是要撤退，那会更花时间。」

鲁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接续说：

「毕竟我们既顽固又爱面子。」

虽然罗伦斯自认慎选了话语，但是鲁华似乎特别喜欢罗伦斯这样的说法。「改变进军方向啊……」鲁华一边轻轻笑笑，一边反覆说道。

「现在火势烧得正旺，很容易想像得到如果洒上冷水会变成什么样。罗伦斯先生去精炼厂参观过吗？」

「没有。」罗伦斯回答了鲁华的问题。

当然了，如果是城镇里的工作坊所使用的那种炉子，罗伦斯不知看过了多少遍。不过，鲁华是指那种会直接挖除整面山丘斜坡而建造的巨型炉子。

「精炼厂必须动员到五、六个人才能够操作风箱，然后把空气送进比攻城机还要高的炉子里。木炭一边发出如恶魔在叹息似的声音，一边熊熊燃烧着大火。这时候如果把水倒进去，别说是灭火，火势甚至会像爆炸了一样燃烧得更加旺盛。」

原本想要用来灭火的水，反而增强了火势。

凡事只要变得太过极端，似乎都会让结果逆转。

「那些家伙应该痛切体认到必须靠现在这股气势，才可能实现欲望，德堡商行现在火势正旺盛。这时候如果有人打算果敢泼水，我愿意为其勇气表达敬意。不过，失败时也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鲁华看着天花板，呢喃了一声「碰！」

「我知道了。谢谢你，罗伦斯先生。我不会傻到想要说服你还是做什么事情。不管怎么说，我们本来就预定要离开雷斯可，现在只不过是提早了而已。这世上还有很多我们没品尝过的酒，根本没时间在这里拖拖拉拉下去。」

鲁华这般用字遣词简直就像赫萝一样。罗伦斯心想，或许在约伊兹附近一带出生的人，都有爱喝酒的习性。

鲁华牢牢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我会留下几个身手矫健的人。你们要逃跑时就尽管用吧。我们会在通往约伊兹的路上等你们。从那里要找多少条通往东方的道路，都难不倒我们。」

原来鲁华还坚持为罗伦斯两人带路到约伊兹。

佣兵非常重情义。

罗伦斯回握住鲁华的手，并回答说：「麻烦你了。」

「那这样，必须迅速并且悄悄地行动才行。希望可以趁着他们自己人吵成一团，而没有时间注意外面状况的时候，赶紧打包好行李。摩吉，粮食和各种用品够不够？」

「顶多只有两天份而已。」

「你立刻去多张罗五天份，然后想办法靠这些食物撑过七天。不准卖掉金币，用仅存的银币去买东西。」

如果与崔尼银币有所连结的新货币价格高涨，理论上崔尼银币也会跟着涨价。这么一来，金币对银币的价值就会大幅降低。所以，如果用金币买东西，可就亏大了。

鲁华能够立刻做出这样的计算。

他果然不是一个只懂得打仗的人。

如果哪天鲁华退休不当佣兵，罗伦斯甚至想试着与鲁华一起做生意。

「缪里佣兵团于后天清晨朝雾之中，改变进军方向。」

鲁华在最后扬起一边嘴角说道。

摩吉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然后伸直背脊说：「明白了。」

缪里佣兵团是继承赫萝故乡同伴之名的存在，现在算是保住了安全。

万一希尔德没能说服对方，导致罗伦斯等人与其关系曝光时，对方极可能为了杀鸡儆猴，而拿罗伦斯两人来血祭。据说有些地方还会在开始打仗的前一刻，特地在敌人面前杀死精力充沛的猪只以威吓敌人。同样的手段如果把猪只换成佣兵，周遭一些小规模的权力人士们想必都会吓得发抖。

「那，就剩下汝的问题还没解决。」

赫萝的脸因为哭太多而变得有些肿，看起来也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不过，赫萝一直紧紧依偎在罗伦斯身边，慢吞吞地咬着面包。

赫萝或许是抱着豁出去的想法，才会这么做吧；她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悦，却像是在掩饰难为情，让罗伦斯在那瞬间就快因为赫萝的举动太过可爱而失去理智。

「嗯，啊、喔……？」

罗伦斯以为被赫萝识破心声而吓了一跳，但赫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汝打算怎么处理那家店？」

然后，赫萝有些迟疑地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那只兔子能不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但汝不是说过，要紧的物事如果放在危险的地方，绝对没好事吗？」

罗伦斯想起以前曾经告诉过赫萝，如果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就会变得容易被卷入悲剧。

的确，万一希尔德反击失败，罗伦斯在雷斯可开店将会变成一场危险的赌注。不管怎么说，赫萝也知道商店并非廉价的物品。

罗伦斯知道赫萝以自己的方式拚命在替他担心。

「可是，汝已经付钱了呗？对汝来说，那是梦想成真的商店……更重要的是，汝对金钱那么执着……」

赫萝虽然担心，但话语中还不忘挖苦罗伦斯。

面对赫萝这般个性，罗伦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不过，罗伦斯当然感到开心。

「钱的话，我只付了保证金而已。」

因为坐在床上．所以赫萝与罗伦斯的身高差距比平常来得小。

罗伦斯看着赫萝像在察书观色的眼睛，明确地这么回答：

「也只能卖掉了吧。」

就算卖掉也无所谓，如果希尔德说服成功，要帮罗伦斯找到一、两家商店肯定没问题；万一失败，也只要夹住尾巴逃跑就好。而且，就算希尔德能够守口如瓶，让罗伦斯两人得以继续待在雷斯可，也难以保证经历战争后的雷斯可还能如此光彩夺目。反而应该说，战争往往会再引来另一场战争。如果是这样，在这个没有设置城墙的城镇购置重要财产，岂不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位传说中的国王经历了三百次战役，却不曾有过任何皮肉之伤。然而，雷斯可也能像这位国王一样走上荣光之道吗？罗伦斯的脑袋太清醒了，清醒到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在雷斯可投资建筑物的领主们之所以没有反对战争，是因为他们此刻正沉浸在成功之中。成功会带来一种陶醉感，让人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不过，成功往往能够带来另一次成功，所以也不能一笑置之地说这只是愚蠢的妄想。

在这之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万一失败了，罗伦斯有可能失去一切，所以不应该跟着领主们一起下注。

而且，罗伦斯决定在雷斯可买下商店时，赫萝为了他，下定决心不再在意北方地区的情势。既然如此，罗伦斯当然应该也要有放弃一、两家商店的决心。

这是罗伦斯的想法，而他也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不过……」

「唔？」

罗伦斯一开口，赫萝便注视着罗伦斯搭腔。

「还没开店就先卖掉……这感觉还真有点奇妙。」

罗伦斯还以为自己接下来就要展开城镇商人罗伦斯的冒险故事。没想到根本不是他能够应付的大事件，此时却在雷斯可进行着。

罗伦斯能够做的就是交出受托物品，然后收拾行李去避难而已。

不过，比起感到失望或丢脸，罗伦斯此刻的心情更接近扫兴。

「咱也觉得卖掉商店很可惜。不过，汝应该知道如果一直被过去牵绊住，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呗？」

罗伦斯正感到扫兴时，听到赫萝这么说。赫萝难得会这样自嘲。

一路来，赫萝被过去种种耍得团团转。罗伦斯如果懂得从中取得教训，就应该立刻放弃设在危险地方的商店，并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个地方。

罗伦斯当然也知道这点。

罗伦斯之所以还是会有些愣住，是因为其他原因。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不过怎么着？」

赫萝询问后，罗伦斯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然后粗鲁地摸着。

赫萝貌似不悦地想要拨开罗伦斯的手，但罗伦斯毫不在意，继续粗鲁地摸着她的头。

看见赫萝毛发蓬松的尾巴在床上兴奋地发出声音，罗伦斯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气。

罗伦斯心想如果此刻就这么抱住赫萝，一定会舍不得放开她。

「不过，有些时候就是因为被过去牵绊住，才有邂逅的机会。」

罗伦斯回忆起赫萝在月夜里钻进了马车货台。

当时这只狼说，想要回到约伊兹。

如果没有这一句话，罗伦斯绝不可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不可能每次都有这种好运，大笨驴。」

赫萝总算拨开了罗伦斯的手说道。

赫萝说的一点也没错。

而且，相反的状况也一样。

「一样地，令人难过的事情也差不多会停了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笑着哼了一声。

罗伦斯把下巴顶在赫萝头上，而赫萝发出「啪唰」一声，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没两下就卖掉商店的那天晚上，希尔德照着预告，出现在旅馆房间里。

希尔德这次一开始就以兔子的模样出现，背上也没有绑着衣服。

城镇里或许有其他人知道希尔德的真实模样，并且提供协助。

此刻街上如举办祭典般热闹无比，肉类食物也随之大卖。在这之中一只兔子如果在城里跳来跳去，很可能比在森林里走动更容易被杀死。

「可以告诉我两位的结论吗？」

希尔德看起来比昨天瘦了一些，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沙哑，更适合用乾枯来形容。

很容易就能够想像出希尔德在商行内部拚了老命争论的画面。

罗伦斯心想，未来如果要请编年史作家帮他撰写半生纪事，想必会在这里着墨最多。

存在感远远超出一介兔子的希尔德坐在椅子上，罗伦斯对着他代表回答：

「我们决定交出禁书。」

罗伦斯的话语刺进了希尔德的娇小身躯。

「……」

希尔德的红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伦斯，久久说不出话来。

希尔德的长耳朵甚至也没动一下。

罗伦斯甚至怀疑起希尔德是不是晕厥了过去。

商行内部肯定陷入了绝境，才会让希尔德有如此反应。希尔德他们手中拉着什么样的命运线，罗伦斯根本无从猜起。不过，罗伦斯认为够格聚集在德堡商行的那些人，肯定随便找一个人都是与伊弗程度相当的大人物。商行内部想必因为充满唇枪舌战和权谋而陷入一片混乱。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伦斯两人的决定如果有所帮助，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还能够为希尔德等人带来利益，那更是好得没话说。希尔德吸入一大口气，并憋住了气。看见希尔德做出不适合其娇小身躯该有的举动，罗伦斯甚至露出会心一笑。

「谢谢两位。」

希尔德一副在地狱里好不容易看见一道曙光似的模样说道。

然而，并非所有问题在这瞬间都已经解决。

在讨论希尔德能否成功说服反抗势力之前，必须先面对能否取得禁书的现实问题。

「我们并不反对把禁书交给您。不过，正准备前往采买禁书的书商，并没有抱持与我们相同的信念。」

事实上，对书商鲁·罗瓦来说，不管北方地区变成什么样，应该都无所谓吧。当初鲁·罗瓦只是为了取得罗伦斯两人的协助，才会把禁书对北方地区的重要性当成话题来说。

也就是说，鲁·罗瓦不吃苦肉计这一套，

「我们有一笔现金。」

替德堡商行管帐的兔子立刻坦率地说道。

「大约多少金额？」

「可以出到三百枚卢米欧尼金币。现金放在我城镇里的藏身处。」

罗伦斯不需要向赫萝确认，也知道希尔德不是在骗人。

德堡商行是一家甚至能把领主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矿物商，而一名替这家矿物商管帐的人物，应该不难赚到这点程度的积蓄。或者也可能是德堡商行的首领为了预防某天发生紧急事件，而把这笔钱托付给希尔德。

曾没落过的王族东山再起时，总看得见把金块搬运到避难地点的优秀部下随侍在侧。不懂得未雨绸缪的人一旦摔了跤，几乎都是一蹶不振。

「我想这金额已经太足够了。不过，我比较在意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情呢？」

希尔德明明只是一只兔子，却字正腔圆得让人甚至想要发脾气。

罗伦斯知道正因为希尔德的模样是一只兔子，他才能够以同等地位与希尔德应对。

虽然没看见希尔德变身成人类时藏在兜帽底下的面貌，但罗伦斯相信，那会是一张充满自信的脸孔。

「说服失败时，或是不再需要禁书时会怎样呢？」

说到最后一句时，罗伦斯改变语调说道，好让对方听出话中有话。

希尔德注视着罗伦斯，赫萝也同样抬头看着罗伦斯。如果北方地区因为禁书的技术而遭到滥伐，赫萝认为自己应该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既然如此，罗伦斯必须尽可能地留下选项。

「是的。如果说服失败了，即使强行夺回禁书也无所谓。万一不再需要禁书，我们会在私底下还给两位。」

「唔——」

希尔德的话语让赫萝倒抽了一口气。

罗伦斯则回答说：「谢谢您。」

赫萝的罪恶感会因为禁书有没有放在德堡商行那里，而有着天壤之别。

希尔德的诺言价值干金。

「那么，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前往奇榭拿取禁书呢？」

「那位书商个性狡猾谨慎，而且重情义。想要他通融，恐怕很难吧。」

希尔德大大地点了点头。

他红色的眼睛发出智慧光芒，那并非在陷入窘境时只会向人求救的愚昧双眼。

「只靠书信太迂回了，我希望能立刻得到成果。已经没有时间了，目前商行内部的分裂还只是自己人在吵架。不过，多位领主投注精力在这件事情上面，他们都非常擅长争夺权力。」

「您的意思是很快就会被抢走主导权？」

「是的。哪怕是多么不合理的事情，他们应该都下得了手吧。」

父杀子、子弑父、糜烂的婚姻关系、私生子的王冠争夺战；哪怕是连神明也不畏惧的不道德举动，他们都能够高挺胸膛主张自己的正当性。

对他们来说，抢下商行实权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有一位鸟类同伴。我本来在想利用他的翅膀应该会最快，但是……他最多只搬得动那只布袋。」

这么听来，似乎是那只鸟拿走寇尔的布袋。坐在草原上吃饭时，突然有一只大鸟从天而降，然后叼走行李的意外并不稀奇。

寇尔应该也是遇到类似的状况。

「所以，我希望能够请赫萝小姐跑一趟。」

希尔德这才第一次看向赫萝说道。

赫萝坐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

「咱要当鸟的替身啊？」

「如果不拘泥于说法，是这样没错。」

虽说是能够化身为人类的存在，但并非所有存在都拥有巨大而强悍的力量。想必眼前的希尔德就是一个例子，而为其效力的鸟类同伴也是。

「咱无所谓。而且，偶尔变回原本的模样跑一跑也不错呗。」

赫萝从床上站起来说道。

希尔德像是在赞同可靠伙伴的意见似地，上下摆动下巴。

「凭赫萝小姐的脚程大概要花上多久时间呢？」

「不确定……因为咱不知道到那城镇的距离有多远。」

希尔德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对希尔德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金钱也不是武器，而是时间。

「从这里到雷诺斯的距离，和这里到奇榭的距离相差多少呢？」

罗伦斯为希尔德解围。

希尔德用力伸直长耳朵，然后抬起头说：

「如果派出快马联络，大约要花上到雷诺斯的双倍时间。」

「路况很差吗？」

「有些差。」

如果路况只是差了一些，对赫萝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伦斯以眼神询问后，赫萝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答说：

「一直跑不睡觉的话，单程要一天半时间。若是来回则要三到四天时间。」

希尔德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又点了一次头说：

「我那位鸟类同伴可能会感叹自己的翅膀不如人。」

「咱说的当然是指发狂似地拚命跑。」

赫萝轻轻皱起鼻头说道。

什么人都可能，只有赫萝不可能表现谦虚。

也就是说，赫萝说的是事实。

「狼竟然成了兔子的跑腿，要是被以前的同伴知道了，咱绝对会成为笑柄。不过，现今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如今咱只拥有张牙舞爪冲进商行的才能而已。而且，靠这种才能解决问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连赫萝也不认为只要杀死与己方敌对的家伙，就能够解决问题。

世上一切错综复杂，并且靠着天平两端取得的微妙平衡维系着。

操作人类世界不能靠着巨大的爪子，而是得依赖纤细的手指。

不过，若不是有过在温菲尔王国的经验，赫萝肯定不会协助希尔德。哈斯金斯为了守护故乡，而不断超越底线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赫萝的记忆里。

尽管是以黄金之羊传说流传至今的存在，哈斯金斯身为羊却吃羊肉，最后甚至落魄到必须当人类的走狗。

尽管如此，哈斯金斯还是绝不放弃自己的目标。

赫萝想必想起了哈斯金斯那时的模样，才会露出看似复杂的表情。

然后，赫萝做了一次深呼吸，便收起这复杂的表情，可见赫萝也成长了许多。

「咱不可能连那书商拿到书的时间都算得出来。实际状况怎样？」

赫萝把话题丢给了罗伦斯。

赫萝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决定好她的任务，也决定要全力以赴，所以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去讨论。

「在雷诺斯时，我向书商提议过一个只可能当下做出决定的手段，煞后把任务委托给他。」

「会奏效吗？」

罗伦斯当然没办法打包票。

不过，罗伦斯能够很肯定地这么说：

「我只能说，如果用装了三百枚金币的袋子再多打那书商屁股几下，他是会急忙跑出去的那种人。」

或许是想像了圆滚滚的鲁·罗瓦屁股着火地跑了出去，赫萝轻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希尔德似乎也多了一些从容，还能够因为玩笑话而笑出来。

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必须保有笑得出来的从容。

罗伦斯夹杂着咳嗽声说：

「那么，应该差不多要五到六天的时间吧。」

在一天比一天恶化的状况下，五到六天肯定是接近永远的天数。

然而，神明创造出来的大地之广大，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咱无法挂保证。」

「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到了奇榭。但愿他们已经拿到了书。」

身为商人的罗伦斯不会出书安慰，而赫萝也一样。

不过，有别于方才的态度，两人尽管保持沉默，却都点了点头。

据说，就算被迫必须与不共戴天之仇合作，只要双方愿意握手，就能够提高计划成功率。

既然决定协助，就必须不顾一切地协助对方。

希尔德以不似兔子的气势开了口：

「那么，我希望赫萝小姐能够立即出发。」

赫萝伸了一个懒腰回应希尔德。

「要听话哟？」

对于罗伦斯，赫萝则抛出了这句话。

因为赫萝不能够像骡子那样捆绑很多东西在身上，所以最后只绑上装有金币的袋子、替换衣服、少量的食物和水，便离开了城镇。

月光照映下，有一只鸟在上空飞翔，并且在罗伦斯两人上方盘旋一阵后，朝向东方飞去。

赫萝出发时，希尔德没有出现。

希尔德如果离开商行太久，而被人发现他跑到其他地方，甚至可能遭到暗杀。

对希尔德来说，接下来几天肯定是最难熬的漫长时间。

身为一个旅行商人，如果能够助希尔德一臂之力达成目的，罗伦斯会感到很开心。

只不过，希尔德到最后还是没有直接要求罗伦斯帮忙。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罗伦斯是一个旅行商人，光是想像自己如果干预德堡商行的内哄，就教他感到恐惧。

虽然知道会害怕，但再次认知到自己只是一个旅行商人，还是让罗伦斯感到有些落寞。

回到旅馆后，罗伦斯在变得宽敞的房间里，独自面向天花板躺在床上。

与赫萝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罗伦斯已经开始期盼着赫萝能够早点回来。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七幕

隔天，罗伦斯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转动视线寻找赫萝。

这当然是无意识下的举动，当罗伦斯察觉到自己在寻找赫萝后，不禁脸颊微微泛红。

罗伦斯发现赫萝转动视线在寻找他时，曾经觉得赫萝真是个可爱的家伙，没想到自己也一样。此时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街上的喧哗声从木窗外传来，罗伦斯感到疲惫而搔了搔头，叹了口气。

来到旅馆中庭后，看见正在做一些训练和闲聊的佣兵们，罗伦斯向他们打声招呼后，洗了脸并开始整理胡须。过去明明已经反覆做过这般动作好几百遍，罗伦斯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罗伦斯当然知道原因。

原因就在于赫萝。

尽管知道赫萝只是离开几天而已，罗伦斯还是有一种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像把惯用的小刀送去修理时会有的感觉。罗伦斯心想，在雷诺斯不拘形式地坚持与赫萝一起前往约伊兹，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因为赫萝不在，所以罗伦斯能够不觉拘束地思考这般令人难为情的事情。

陷入沉思好一段时间后，罗伦斯来到街上把手上的银币尽可能全部换成金币。听说，原本是要到德堡商行所管理的商行，才能把银币兑换卢米欧尼金币，但现在已展开新银币的投机买卖，人人都迫切渴望得到银币，所以兑换商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出售着金币。

如果是在一般城镇，当投机热度升高时，议会或各职业公会便会在适当的时机提出警告，以稳定行情。

当祷告者不再祷告、耕耘者不再耕耘、战斗者不再战斗，人人都沉迷于赌博时，任谁都想像得到城镇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雷斯可是充满自由与希望的城镇。在这里看不出有人试图阻止银币的投机买卖，甚至感觉得到企图掌控德堡商行的派系，有可能投注精力于这场骚动。

银币的价格越高，这些人的荷包就越饱满。不管到了哪里，银币归根究柢都只是刻上了图样的银，其价格却有可能无止境地上涨。

刻在银币上的图样，肯定是能够把铅变成黄金的魔法刻印。

罗伦斯在排了一整排兑换商的拥挤街上，顺利地兑换到了金币。黄金不像银那样会生锈或溶化，所以金币总是闪闪发着光。罗伦斯还在贫穷的故乡时，当然没看过金币，即使开始跟着师父到处拜访城镇或村落，也是在经过好几年后才亲眼看见金币。

然后，实际看到金币时，罗伦斯总算明白了人类在历史上总是把黄金放在特别位置的真正理由。黄金的重量十足又闪闪发光，感觉像是世上某种重要存在的浓缩体。黄金散发出莫名的力量，让人不敢轻率地使用，并且愿意屈服其下。

卢米欧尼金币尝然也刻着货币会有的图样，但对于金币，人们根本不在乎上头刻着什么图样。因为没有一位领主能够比黄金更受人珍重，且一直受到敬仰。

不过，如果换成是有别于受到珍藏而鲜少出现在交易场合上的金币，而是在日常交易上担任主角的银币，状况就会有些不同。

所以，即使罗伦斯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与佣兵们聊着各种土地相关话题打发时间时，话题也会忽然指向新货币的图样。

「我猜应该就像一般货币那样，会是领主的肖像吧。」

一名眼角有明显伤疤的男子说道。

「是吗？可是，谁是领主啊？难道要一次放上很多人的肖像吗？」

「那……会不会是德堡商行的首领？」

佣兵们虽然看来粗鲁，但他们的见识意外地广。如果走过无数城镇、看过无数事物，光是如此就能够增广见闻。虽然优秀的人物不需要看任何东西就能够拥有高人一等的眼界，但一般人仍能藉此拓广自己的视野。

这是罗伦斯的师父传授给他少数的正面思想之一。

「货币如果刻上商行首领的肖像，那些领主怎么可能答应？而且，要是人家看了肖像问说『这家伙是谁？』那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那这样，你们说可能放上谁的肖像？」

「谁知道。」

一名佣兵动作灵活地耸了耸厚实肩膀，然后把赌金放在赌桌上。

「商人先生，你觉得呢？」

罗伦斯望着众人玩牌时，佣兵把话题丢给了他。

佣兵们当然知道罗伦斯与鲁华或摩吉等人关系良好。

然而，罗伦斯还是有一种如同面对野兽般的感觉，因此有些紧张地这么回答：

「这里是矿山，会不会是放采掘工具的图样呢？」

「喔，原来如此。工具啊，有可能喔。」

这世上甚至有集团没有使用布料，而是高举铁锅当成战旗。

重点是只要看见那样东西，就会立刻知道属于什么人，而那样东西的定位也确实是这些人的存在基础就好。一般来说，货币流通时必须有权力人士的背书，所以只刻着领主的肖像。

如果这个货币是聚集了多位领主一起发行的货币，很可能会采用肖像以外的图样。

「不过，在货币上刻工具图样，好像很可惜喔。」

「可惜？」

「不是吗？这可是让大家知道长相的绝佳机会。」

「白痴。太多家伙要卖这货币，空间根本不够放那么多人。」

「啊！对喔。」

一阵粗犷笑声响起。

「不过，如果是矿山工具，应该也会有很多人讨厌吧？」

虽然不知道是遵照什么游戏规则，但佣兵们一下子拿出纸牌，一下子又收回纸牌。

就在其中一人丢出一张牌，另一人又在上面放上一强牌的瞬间，其他玩牌者都大喊：「混蛋东西！」然后丢出纸牌。

「不玩了、不玩了！可恶！」

大家异口同声地这么说，然后纷纷把劣质铜币往桌上丢。

最后拿出纸牌的男子边笑笑边收集货币，让货币堆高在手边后，轻声说：「很难说喔。」

「我的出生地正是因为开采矿山，而被挖成大坑洞和一片泥水。如果把这种工具刻在货币上，应该会引起纷争吧。」

输牌的一群人原本伸出手打算喝酒，听到这般话语后，都发出「嗯~」的声音思考了起来。

「他们应该会想什么办法，让大家不会起纷争吧？」

「什么办法？」

「谁知道。不过，就我个人而言……」

大家似乎打算变换玩牌成员，原本在旁边观看的一名佣兵伸手触碰桌子，并把一枚货币翻成反面说道：

「可以的话，希望是我认识的领主肖像。我很喜欢高倍尔公园的勇敢理基公爵。所以，理基公爵的货币不能再使用时，害我失望极了。」

理基公爵是英雄故事中不可或缺的国王名字，但最后遭到私生子暗杀，也被夺走了王位。这种状况下刻有前任国王肖像的货币当然会被回收，然后熔毁做成新货币，而使用旧货币的人也会遭到处罚。这就是不能使用敌人货币的典型例子。

「嗯，确实会有这种心情。不过，在货币放上某人的肖像，基本上都会埋下纷争的种子。」

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男子说道。

男子的理论很正确。

货币应该只是货币，而不是用来推广权力人士姓名的工具。

很多时候，这么做反而会阻碍货币流通。

铸币权之所以几乎与王权等权力一体，其原因不在于发行货币之际能够大赚一笔，而在于货币能够变成一种权威的象徽。

「可是，不是要有纷争对我们比较好吗？」

另一名佣兵说道。

「一点也没错。」

粗犷笑声再次响起，在那之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起自己喜欢的领主话题。

其中有罗伦斯听过的名字，也有不曾听过的名字。不过，罗伦斯之所以不会觉得话题无聊，是因为听到了有别于流传于商人之间的活生生故事。

商人之间很少会出现「谁与谁很要好」或「哪个领主让人看不顺眼」之类的话题。商人之间只会讨论「哪个领主给的利润很好」或「哪个领主付钱很不干脆」这类话题，说到底商人就是在意能不能赚钱。

不过，罗伦斯到现在还是认为这个容易理解的基准非常重要。他甚至认为如果一切都如此单纯，这世界可能会变得更美好。

就是因为会有谁看谁不顺眼之类的话题，才需要有好几百种货币。

坦白说，这样非常不方便。

比起不方便，当然是方便一点比较好。

德堡商行试图完成的目标，果然是正确的。

那些企图阻碍德堡商行，甚至不惜破坏其计划也要得到利益的势力，根本是活在古老时代的一群人。

希望希尔德能努力完成任务，而为了这点，也希望赫萝早点回来。

与玩牌的佣兵们告别后，罗伦斯在街上游荡的这段时间，也一直这么盼望着。

如果能够不去管什么面子或权威，让事情更合理进行，并且能够只用金钱来换算损益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说到底，也是那些领主在德堡商行内部吵来吵去。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愚蠢呢？

如果真要在货币刻上图样，还是不要刻上权力人士的肖像比较好。

罗伦斯忍不住像方才的佣兵们一样，猜测起到底会是什么图样。

这个图样必须不会与任何地方有冲突，也必须是大家都能够理解且接受的图样。

这几乎就像在猜谜题一样，而罗伦斯想不出答案。

罗伦斯与鲁华和摩吉等人共进晚餐，并听人报告有关德堡商行的摩擦似乎越演越烈的徵兆，或讨论前往约伊兹的程序以及带有火药味的话题时，也一直猜想着答案。

虽然一方面纯粹是因为感到在意，但真正的原因是罗伦斯不知道该做什么。

独自回到一片安静的房间后，除了早早就寝之外，罗伦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罗伦斯不仅没办法协助希尔德，也没有多余时间勤于赚钱。这让罗伦斯察觉到无事可做并不能放松心情，而是非常寂寞的事情。

做生意一定要有交易对象。说话时一般也是因为期待有人回答，才会发言。

罗伦斯发现自己现在只是一条断线，与世界毫无相连之处。赫萝待在村落的麦田里好几百年来，肯定一直抱着这样的感觉。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如果是他待在麦田里，肯定会因为孤独寂静而发疯。

赫萝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这么厉害的赫萝如果顺利完成任务，最快可能在后天晚上，或是大后天晚上回来。就算没有这么早回来，希尔德的鸟类同伴应该也会回来报告状况。

希望一切都能够顺利进行。

虽然很少发生一切顺利的状况，但正因为很少发生，所以偶尔发生一下也不为过吧？

这样就能够平息纷争、解决问题，一切也会朝向目标直直前进。然后，罗伦斯将拥有商店，身边会有赫萝陪伴，也有可信任的部下。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能有个继承人。

不过，这个继承人会不会也拥有狼耳朵和尾巴啊？罗伦斯厚脸皮地这么想着，还刻意忘记在雷诺斯被殴的经验。

要是拥有狼耳朵和尾巴，不知道会不会自己拿起剪刀剪断？

万一剪断了，再拜托诺儿菠缝回去就好了。

不行，这样赫萝一定会生气，还是请伊弗帮忙缝回去好了。喂！赫萝已经生气到在拍桌子了。别这么生气啊，不然你自己缝看看啊。不过，像你这种莽撞个性，还不知道会不会用线穿过针头呢……

罗伦斯本来还在思考着这些事情，但不知不觉中似乎睡着了。

罗伦斯忽然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醒来。

这时，传来了「咚咚」声响。那不是赫萝拍打桌子的声音，而是敲门声。

「来了！」

罗伦斯在床上大声回应后，敲门声停了下来。

到底会是谁呢？

罗伦斯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对方已经擅自打开了房门。

「罗伦斯先生。」

老成的声音随着烛光一同进到房间来。

摩吉带领着小伙子站在门口。

烛光从底下照亮摩吉的脸，那表情显得特别认真。

「抱歉，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发生什么事了？」

罗伦斯走下床后，发现自己没脱掉外套就睡着了。

罗伦斯忙着整理衣领和袖子，还没整理好，就先听到摩吉这么说：

「他们在召集士兵了。」

「咦？」

罗伦斯反问道。摩吉保持没有一丝动摇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说出宛如牢牢绑紧的鞋绳般坚固的事实。

「德堡商行已决定出兵。」

刹那间，罗伦斯有一种身体被拉向黑暗后方的感觉。

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确。

希尔德还来不及等到禁书送达，就已经战败了。

「我们打算提早在今晚出发。」

旅馆里虽然很安静，但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响。楼下想必正火速做着出发准备。

「您有什么打算呢？」

听到摩吉的询问后，罗伦斯不禁有些迟疑。

为了出兵而被召集来雷斯可的佣兵团如果离开城镇．代表着该佣兵团不愿意配合德堡商行。在这个时间点佣兵团将立刻被认定为敌人，而受到这个佣兵团照顾的旅行商人如果独自留在城镇，就算被怀疑是密探也没什么好奇怪。

罗伦斯没有办法像经过训练的密探一样伪装身分、或找地方藏身。这里是德堡商行所掌控的城镇，就是把人抓来拷问一番后斩首示众，也没有人敢有意见，所以万一遭到怀疑，谁也不知道会有多么危险。

然而，罹伦斯与希尔德做了约定。

临到此时，禁书不可能帮得上忙，而就算罗伦斯留在雷斯可，也改变不了什么。然而，希尔德是在无计可施下，把一缕希望寄托于内容真伪尚有极大争议的禁书上，而前来请求罗伦斯两人。所以，当事态演变成这样，希尔德恐怕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在知道这般事实下，罗伦斯怎么能够立刻夹着尾巴逃跑？

罗伦斯是抱着交出禁书多少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的想法，才会协助希尔德。

既然如此，罗伦斯就应该对这个决定负起大部分责任。

「我想要联络一个人。」

「联络？」

摩吉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明白了罗伦斯是想联络希尔德。

不过，明白罗伦斯的想法后，摩吉脸上还是笼罩着阴霾。这想必是因为很难与希尔德见面。

「突来的召集令让城镇陷入一片惊惶。德堡商行会等到晚上才发出派兵的召集令，证明了他们内部有人很熟悉打仗。到了早上，大家不想协助德堡商行也不行。可是，什么都没准备的家伙就算不愿配合，也不可能在夜里离开城镇。德堡商行的手段相当高明。」

摩吉之所以会夸奖决定派兵的那些人，就表示不用说也知道站在反对派兵一方的人，会遭遇什么命运。

而事实上应该也是如此。

罗伦斯脑中立即浮现了「不知道希尔德是否还活着？」的想法。

「可是……我非得见到他不可。」

摩吉直直看着罗伦斯。

隔了一会儿后，摩吉点了点头。摩吉的点头动作像是在说自己是佣兵，而对方是旅行商人。

「需不需要我们派人跟随您前往？」

摩吉亲切地提议说道。

罗伦斯摇了摇头。

「我们即将做完准备，然后离开这里。我们会经由东南方、肉店林立的道路离开。因为可能会有老同伴想要跟我们一起逃跑，所以我们会在郊外停留一下子等待他们。您时间来得及的话，请务必前来会合。」

在无数战场上，摩吉想必不断对着留在战场上的人们说过类似的话。他语气真挚，就好像在说「我们会一直挂念着你」。罗伦斯有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询问：「外面的状况很危险吗？」

「对于所谓的动员令，大家并没有表现出很慌张的样子。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会遭到抢劫或杀害，不过，德堡商行的人应该会监视各地方的动静。就这点来说，我不建议您在外面走动。」

雷斯可没有设置城墙，所以还算容易逃出去。

摩吉等人之所以能够表现沉着，想必是因为他们遇过多次被城墙包围，并且在更加绝望的状况下背水一战。就连站在摩吉身边的小伙子，神色都像半夜里因为远方区段发生火灾而被叫醒的小孩子一样。

「承蒙照顾了。」

罗伦斯以符合旅行商人的作风，一副把离别视为理所当然似的模样这么说。

摩吉只回答说：「希望有机会再让我们照顾您。」

「到时候请务必大力相助。」

摩吉等人诚挚地说：「祝您好运。」

过了不久后，佣兵们安静地离开了旅馆。

从旅馆房间俯视街上后，罗伦斯发现城镇的气氛确实不大一样。

不例外地，今天也跟前几天一样，即使到了这么晚的时刻，仍然有很多人沉溺于喝酒跳舞。不过，感觉上带着一些潦倒气氛。

此刻除了散发出宛如石榴成熟到已经腐烂般的颓废气氛之外，还隐约感觉得到锐利发光的恶意潜藏其中。

召集佣兵的事实，无疑表示德堡商行内部已经开始转移实权。

在王国或领地里，旧势力遭到新势力抹杀是很正常的事情。由于对方随时可能前来取自己的头颅，因此当然没有理由让对方活命。当新国王只下令把旧势力流放到国外时，如果有越多人民难以相信国王是慈悲为怀，就表示斩首是越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商行并非如此单纯的组织。商衍拥有做生意的相关特别知识，并且在多处拥有可信赖的人手，而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得手的。别说是德堡商行的老板，相信希尔德也是难以取代的优秀人才。

就这点来说，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杀害。

然而，任何时候都可能因为情势所逼而造成意外。只要轻轻一挥长剑，头颅就会落地。砍下头颅的动作有多么迅速干脆，罗伦斯之前在路过的城镇遇到公开处决时，就已深刻体会过了。

单纯从窗户观察外面的状况下，罗伦斯并没有受人监视的感觉。不过，罗伦斯的观察力不像赫萝那么敏锐，所以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准不准。

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的罗伦斯，只能乖乖待在这间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间。

而且，如果随便变换地点，万一希尔德想要联络罗伦斯，也会带来反效果。

目前的状况不妙，罗伦斯应当赶在万事皆休之前离开雷斯可。虽然现在与赫萝分隔两地，但罗伦斯在各城镇都有门路，所以应该很快就能够与赫萝重逢。

不过，哪怕是一瞬间也好，罗伦斯还是希望能够在离开雷斯可之前，见到希尔德一面。罗伦斯并非想要与希尔德讨论如何反击，罗伦斯没有那么高的智慧，胆量也没那么大。可能的话，罗伦斯想要劝希尔德不要太勉强，还是想办法逃跑比较好。

希尔德虽然是德堡商行的人，但在广义上也是赫萝的同伴。在情感方面，希尔德也表示希望为这块土地带来安定与和平，所以罗伦斯才会这么想救他。希尔德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战斗，谁也不愿意见到他最后即使没有胜算，仍持续战斗至死。

既然如此，至少要保住性命，然后再另寻机会东山再起。

更重要的是，万一希尔德死了，赫萝将被迫看见属于自己时代的光芒在眼前熄灯。

对罗伦斯而言，这是令他最在意的地方。

这时，楼下传来了声响。

因为缪里佣兵团租下了整间旅馆，所以原本应该住在这里的旅馆老板和佣人们都借住在其他屋子里。现在包租旅馆的佣兵团离开了，旅馆内当然不会有其他任何人。

这么一来，还有哪几种人会进来呢？

罗伦斯重新整理一下衣领，并清了清喉咙，最后确认过短剑的位置后，便走出了房间。

旅馆一片空荡荡，光是如此就让人发冷。

罗伦斯口中吐出的气就快化为白色气息。虽然稍嫌太晚，但萝伦斯深刻体会到原来光是有人们存在，就能够让建筑物变得暖和。

因为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所以罗伦斯没带着烛台便走下阶梯。

吱嘎声轻轻响起，并与罗伦斯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来到冷清的一楼酒吧后，罗伦斯发现通往后门的走廊上传来微弱光线。朝向那方向走去后，罗伦斯看见后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这里是比商人选懂得精打细算的佣兵团所租下的旅馆，不可能会忘了关门。罗伦斯待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看见白色物体从眼角闪过。

「希尔德先生？」

后门旁边有一间无门的仓库。

罗伦斯轻声搭腔后，一只兔子有些迟疑地走出来。

不过，那不是一只纯白洁净的兔子。兔子的右肩有一大道刀伤，兔皮裂了开来。其右前脚像是在涂料桶子里浸泡过似地染成一片鲜红。

不用问也知道希尔德碰上了什么事。

「希尔德先生，你没事吧？」

「是的——我还没死。」

看见兔子脸上面无表情，反而是罗伦斯脸上浮现了逞强笑容。

「状况如何？」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希尔德动作敏捷地动了动长耳朵，并以完全不像受了重伤的俐落口吻这么说：

「没时间了，我只讲重点。」

无庸置疑地，希尔德目前遭到追杀。

「激进派已经完全握住了实权，我们被迫签下委让商行权限的文件；我和我的主人都失去了实权。不过，他们也知道如果失去我们，商行会很难经营下去。所以应该不会杀害我们吧。」

希尔德的发言与罹伦斯的猜测一致。

接下来的话语也是。

「所以，我不会放弃。」

说着，希尔德转过身子，然后拖着脚步往仓库里面走去。

希尔德立刻走了回来，嘴上还叼着一封信。

「赫萝小姐有可能取得禁书，所以不能够现在就放弃。」

「……你打算怎么做呢？」

罗伦斯问道。

德堡商行所拥有的银、铜等资源，就像一口井一样源源不绝地供应。不管有没有赫萝的存在，都绝对不能够让对方随意使用这些资源。更何况德堡商行现在气势如虹，要如何在所有领主都与己方敌对的状况下战胜呢？

「离开雷斯可经由山路往东北方向前进，可通往一个叫做斯威奈尔的城镇。」

罗伦斯记得听过这个城镇名称，后来立刻想到是鲁华曾经提过这个城镇名称。

「斯威奈尔是一路抵抗我们到最后的少数城镇之一。由于他们的皮草和琥珀会在市场流通，所以应该是在担心资源被我们抢走。另外，在地理上，斯威奈尔也位于要冲，所以把我们视为敌人的那些人很容易会聚集在那里。」

说着，希尔德把书信放在脚边，然后用鼻子推向罗伦斯。

「请把这封信送到那里去。我已经在信上写了希望他们帮助我们阻止激进派。」

希尔德想必是抱着「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的理论。

然而，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同意。

「我那位鸟类同伴知道万一发生事情时，就前往斯威奈尔。所以您应该不会与赫萝小姐分散。对了，还有另一封信。」

希尔德看着罗伦斯说道。

罗伦斯的犹豫，似乎让希尔德误以为他是听到有两封信而感到不解。

「从斯威奈尔再更往北走的地方，有一位同样不愿意与我们配合的领主。他是附近一带唯一持反对意见的领主。这位领主说过，他不愿意配合会滥伐土地或带来变化的人。如果听到激进派的企图，他或许会愤而起身也说不定。」

这位领主面对德堡商行的势力和压力也没有被打败，正因为如此，才可能成为强大的助力，打倒现今的德堡商行。希尔德的想法或许正确，而且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难免会有想要依赖对方的想法。

不过，希尔德说完话后，脸上浮现哭笑不得的表情。

希尔德显得心力交瘁，却没有因为心志薄弱而放弃努力，让人不禁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拜托您，罗伦斯先生。请您把这封信送到斯威奈尔。然后，请您与赫萝小姐一起抑制激进派的锐气。」

希尔德的右前脚似乎几乎使不上力气。

所以，希尔德让身体向前倾的姿势显得十分不自然。

罗伦斯不禁感到畏缩。希尔德的模样就像对这世界有所不舍，所以死了后仍无法归天的亡灵一样。目前似乎已完全定出了胜负，如果遵从身为商人的理性，罗伦斯会告诉希尔德现在绝对不可能逆转情势。

这也是罗伦斯唯一应该说的一句话。

然而，罗伦斯说不出口。

说服对方等于是要对方改变信念。

如果对方已经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光靠三言两语是不可能说服成功的。

希尔德不畏惧死亡地打算鞠躬尽瘁，面对这样的对象，罗伦斯怎么能够收下书信？

罗伦斯不应该不负责任地延续对方的故事。

如果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更是不该。

「罗伦斯先生。」

看见罗伦斯动也不动，希尔德呼唤了其名。

罗伦斯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并看向希尔德。

受了伤的希尔德保持仰望罗伦斯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说：

「您是不是认为我应该认输了？」

希尔德一语道破罗伦斯的心声，让罗伦斯甚至没能够以表情掩饰。

然而，希尔德只是更加重语气说：

「一路来我遇过无数危机，但每次都撑了过去，而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这次……」

说着，希尔德瞥了自己的肩膀一眼。

肩膀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原本的洁白兔毛变得像得了皮肤病一样扭曲结块。

「战况有些差就是了。」

罗伦斯与赫萝一路旅行过来，也遇过好几次旁人看了会觉得只有放弃一途的状况。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一直不肯死心，也因此才能够走到今天。要是因为罗伦斯不肯死心而适得其反，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奴隶船上或土中。

明明如此，罗伦斯却拿出理性来评断他人的不死心。罗伦斯不禁思考着自己是否太自私了。

希尔德无疑是他故事里的主人翁。希尔德战胜了一路来遭遇到的所有难关，并得到莫大的战绩。既然这样，希尔德当然不肯轻书罢休。

不过，罗伦斯第一次体认到原来站在客观角度思考，竟是如此地残酷。希尔德已无法东山再起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只有相信幸运女神陪伴在身旁的希尔德本人，还看不清事实。

希尔德一直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已经决定要与德堡共进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改变方向。这样或许很愚蠢吧，但我觉得无所谓。」

希尔德就算向罗伦斯表明决心，也只会让罗伦斯徒增困扰。罗伦斯举起手打算制止希尔德说下去，

但是，希尔德没有退缩。

「我明白只为了存活下去而存活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什么事都不做地度过一段时间，就像不曾有过那段时间一样。然后，如果没有能够信赖的对象，就跟全世界只有自己孤罩一人没两样。我想罗伦斯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正因为明白，您才会身为人类却愿意与赫萝小姐——」

「别再说了。」

罗伦斯打断希尔德的话语，然后重覆一遍说：「别再说了。」

「有些事情我能够帮忙，但有些事情不能。我就是对赫萝也一样。」

罗伦斯能理解希尔德绝对不愿放弃的心情，也觉得赫萝一路来能放弃很多事情值得称赞。

懂得放弃才最重要——这句话绝非失败者的口头禅。

有时候正因为放弃了，才能够继续向前走。

希尔德是属于哪种状况呢？

罗伦斯与希尔德一直互相注视着。

「信件就拜托您了。」

希尔德只说了这么一句后，走了出去。

罗伦斯还是动也不动，只开口说：

「我不会收下喔。」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希尔德瞬间停下了脚步，但最后没有回头而继续迈步。局势一面倒之后，希尔德还有多少同伴呢？应该已经没有其他同伴能够帮希尔德把信件带到斯威奈尔去。

泛红光线从后门流泻进来，希尔德的小小身躯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门缝里。后门静静地关上，只剩下了沉默与两封信。罗伦斯不认为送信过去就能够改变战况，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是德堡商行派来的奸细而人头落地。

不过，如果单纯是送信，也不是办不到。

罗伦斯这么想着，但立刻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如果送信过去，能够得到什么利益？又有可能失去什么？这一切可以用损益计算的角度来思考，而且也应该这么思考。万一斯威奈尔真能够阻止德堡商行进军，原本对德堡商行持反对意见的人们尽管战战兢兢，也可能举旗谋反。对现状的德堡商行来说，想必也最害怕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希尔德的想法应该是，只要斯威奈尔能够暂时性阻止德堡商行进军，就一定会有隙可乘。铁一旦失去热度，就很难塑造成喜爱的形状。然后，如果从刀剑相向变成损益交错，希尔德他们就有出手的余地。这么一来，德堡商行或许能够回到原本的主人怀抱。

然而，这些都是「如果怎样」、「或许怎样」之类的假设，依现状来说，这般假设有多么梦幻显而易见。希尔德和德堡的梦想将在这里被摧毁，就快诞生的理想乡也将被士兵们踏平。的确，罗伦靳也感到心痛。这样实在太遗憾了。

话虽如此，但世界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实现梦想。

希尔德和德堡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方失败了。

罗伦斯自己也是在就快实现拥有商店梦想的前一刻往回走。

愚者才会拘泥于没有把握的事情。就算这件事情有多么壮大崇高，也不可能比性命更重要。

箩伦斯紧紧握住拳头，然后就这么留下信件离开了。既然交易破局，现在罗伦斯只能够与缪里佣兵团会合，以尽可能地确保人身安全。

这是正确的选择，而罗伦斯一点也没有错。

虽不至于一定要扑灭所有溅到身上的火苗，但也没理由主动往地狱的油锅里跳。如果只是交出禁书，还有逆转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罗伦斯不需要直接面对危险。相对地，送信到斯威奈尔是一种看不见希望，还甚至会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行为。

这一切想法都合乎道理，相信赫萝也会赞成这样的决定。

既然是无能为力改变的事情，就应该放弃并迅速逃出来，而这也是积极活下去的方法。

然而，罗伦斯离开仓库越远，胸口就越苦闷，脚步也越沉重。

罗伦斯当然深深明白自己会有这般反应的原因。

如果什么事都不做，就等于不曾有过那段时间，如果不能信赖某个人，在这世上就会变成孤单一人；不需要希尔德提醒，罗伦斯也知道这些道理。

旅行商人之所以想要拥有商店，就足因为希望让属于自己的地方具有形体。也是因为想要有一个结果，来证明自己有多少成就。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己死了后会留下这家商店，这时如果有个信得过的人愿意接管商店，一定能了无牵挂地走得安心。

罗伦斯知道拥有这份幸福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他清楚知道信赖某个人，也被人信赖能够带来无限活下去的动力来源。

希尔德就将失去这两者。

面对这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兔子，罗伦斯很想这么告诉他：

——只有你自己能够拥有幸福，实在太狡猾了。

「可恶！」

罗伦斯不屑地说道。罗伦斯觉得自己就像被希尔德下了咒一样。

如果罗伦斯能够对他人的幸福见死不救，而只顾自己幸福，应该早就成为拥有更多财富的商人了。

回到房间后，罗伦斯一边收拾行李时，也觉得像受到干刀万剐似的痛苦。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拚命咬紧牙根，告诉自己现在选择放弃是正确的决定。

自愿送死的人是没办法阻止的。

希尔德已经做好与梦想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而这也是他的期望。

罗伦斯与赫萝只是和这出悲剧交集了一瞬间，并决定提供协助。

罗伦斯只是从舞台右方出现，再从左方消失的配角之一，所以没必要在意那么多。

罗伦斯是一个商人。他亲身体验过商人如果不肯遵从损益计算会变成什么样。

罗伦斯这么想着并说服自己，然后整理好所有行李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罗伦斯伸乎准备开门的瞬间，窗外传来了醉汉的声音。

「嗯？这什么东西？」

醉汉的声音显得迟钝又毫无意义地大声，一听就知道已喝得烂醉。

现在整座城镇如此动荡，所以这也没什么好稀奇，但在这之后传来的话语让罗伦斯忍不住竖耳倾听。

「哟？这好喔。真是找到了个好东西，你看！」

「这该不会是上天的旨意吧？很好的伴手礼呢。」

——这兔子看起来很肥美。

听到这句话后，罗伦斯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哎呀，这兔子受伤了。会不会是从厨房逃出来的？」

「管他的。反正四下无人，我们把兔子带回去好了。」

「好耶，就这么做……嗯？这家伙还活着。」

在这瞬间，罗伦斯丢出行李冲出了房间。

罗伦斯冲下阶梯、穿过一楼的酒吧后，在狭窄又昏暗的走廊上飞快地奔跑着。

打开不久前希尔德才走出去的后门冲到马路上后，罗伦斯迅速环视左右两方。

在距离不到一个区段的街道角落，两名醉汉正望着地面。

醉汉用脚轻轻顶着一只兔子，而那只兔子无疑是希尔德。

「哎呀，别想逃。」

「真麻烦。把它的脖子扭断算了。」

「喔？好点子，就这么办。」

男子拾高了一只脚。

在那同时，罗伦斯大喊：

「请等一下！」

此时已经入夜。罗伦斯的喊声远远地传了过去，吸引了两名醉汉回头观望。

「请等一下！」

「嗯？」

「那只兔子……」

看见罗伦斯一边指着兔子，一边奔跑。醉汉们看向自己的脚边。

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受伤兔子后，醉汉们看向罗伦斯。

「干嘛？你想抢兔子啊？」

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口齿不清，但醉汉粗鲁的口吻恐怕不单纯是因为喝醉酒而已。

罗伦斯没有时间与醉汉们争论。

自卫团随时可能听到吵闹声而前来。

万一自卫团当中有人在追杀希尔德，就没戏唱了。

「不是，其实我料理到一半时，这只兔子逃跑了出去，害我一直在找它。所以，请接受我的谢礼。」

罗伦斯没有从腰际拔出短剑，而是松开荷包的绳子拿出银币。

罗伦斯这次出手并不吝啬。

他给了每人一枚崔尼银币，一共给了两枚。照理说，这样的金额足以买到满笼子的兔子。

醉汉看见塞进自己手中的货币后，不禁哑口无言。

然后，发现自己手中的货币价值那一刻，醉汉们从兔子旁边跳了开来。

「啊，真抱歉，我们没想到会是从贵族大人家里逃出来的兔子。」

「我、我们啊，我们是想到不能让这东西逃跑，正准备寻找它的主人。」

愿意为了一只兔子拿出崔尼银币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醉汉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然后或许是害怕事后被怪罪，两人缩起身子逃走了。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后，罗伦斯低头看向希尔德。

希尔德倒卧在地，让惨不忍睹的受伤兔皮就这么暴露在外。

希尔德这般憔悴模样，甚至让人怀疑起他是否还活着。

想必希尔德已经完全找不到人帮忙了。

罗伦斯不知道希尔德的同伴是害怕地逃跑了，还是背叛他去投靠了对方。

但至少知道就算希尔德狼狈地倒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来解救他。希尔德差点就被醉汉杀死。

直到不久前，希尔德还置身于伟大的计划之中，而这个计划就是以取代世界霸主来形容也不为过。后来，希尔德遭到卑鄙且欲望强烈的一群人背叛，所以为了推翻这群人而奋斗着。

毫无疑问地，希尔德此刻正被卷入壮烈故事的漩涡中。

现在这个故事无法成就梦想，终将为了背叛而低头。

世上成功者不断受人赞扬的事实，却也代表着成功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失败。而希尔德也是其中一人。

这代表了一个人想要完成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有多么困难。

尽管困难，希尔德还是协助了德堡，并让罗伦斯这些市井商人看见了短暂的梦想。

罗伦斯绝不会忘记，当他想到世界霸主有可能换人时有多么兴奋。

然而，面对领主们——以及行径像领主的那些人充满血腥味且思想老旧的欲望，希尔德他们彼打败了。相信过去也出现过无数挑战者，而多数人肯定都在不为人所知的状况下战败。

到了这时，罗伦斯还是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因为有很多现实问题挡在前面，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做好了可能落得这般下场的心理准备，才会走上危机四伏的桥梁。

不过，罗伦斯还是会想救希尔德一命。

只要还活着，就能够重新出发。只要没有迷失方向而忘了信念，就能够熬过苦日子。因为并非一定要达成伟大成就，才是具有意义的人生。

罗伦斯抱起希尔德的小小身躯，并走回旅馆捡起信件，然后收拾了行李。

不久后，罗伦斯平安顺利地与鲁华等人会合。

希尔德的小小身躯就像一具梦的遗骸。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八幕

「看见这副模样，让人不禁觉得顶尖商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鲁华抓起缝好肩膀伤口不久的希尔德说道。因为没有告诉团员希尔德的真实身分，所以接到治疗兔子命令的人都傻了眼。经过涂抹药膏以及缝合伤口的治疗后，希尔德在藤笼里像死了一样沉睡着。就拿这只兔子来当今天的晚餐好了——佣兵们看见那模样，肯定会说出这般粗野的玩笑话。

罗伦斯等人目前在距离雷斯可不远的郊外。

夜空里不见一片云朵，可看见美丽星辰闪烁着。

不过，今晚气温相当低，团员们有人裹着棉被，有人收集了路边乾草生起火堆，各自取着暖。他们在远处不时看向罗伦斯的马车货台，但充满疑问的视线并不是在询问：「怎么有个不识相的家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他们投来的视线是在催促说：「拜托赶快做出结论。」

「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我认为南下或许是聪明的选择。」

摩吉一边指着摊开在罗伦斯马车货台上的地图，一边说道。

「雷诺斯啊？以德堡商行那些家伙打算拿我们杀鸡做猴作为前提思考看看吧？虽说我们的部队很强，但如果在平原上遭到大军攻打，也会瞬间全军覆没吧？」

「是的。但是，如果北上，我们会被视为叛徒遭到追杀，而南下的话，他们应该就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攻击我们。」

虽然强大的暴力总是不合理，但施暴者似乎还是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说起来，如果去雷诺斯，也比较容易与赫萝小姐会合喔。」

「您说的是。东、西两向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城镇或村落。我认为还是乖乖顺着河川南下，等状况稳定下来再前往托尔金才是上策。德堡商行的势力再强，想必也不可能进军到雷诺斯。」

一进入雷诺斯以南的地区，就是普罗亚尼的领土。如果进军到那里，肯定会刺激到普罗亚尼的国王和诸侯。的确，德堡商行不可能做出这般蠢事。

「罗伦斯先生呢？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想到自己正在参加历史悠久的佣兵团的进军会议，使得罗伦斯的思绪无法顺利跟上。如果是在行商途中被抢夺货物，然后被询问「你想死在哪里？」罗伦斯反而觉得比较有真实感。

「我觉得是个好点子。」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鲁华站起身子，并轻快地从货台上跳下来，然后大步走去。

这时，佣兵们就像看见小丑出现在广场上的小孩子一样，三三两两地聚集了过来。

鲁华往后掀高外套，并且大幅度地挥了一下手，然后告诉佣兵们会议结论。鲁华的说明直截了当且易懂，并且不让大家有机会抱怨。

鲁华似乎决定彻夜行军。为了彻夜行军，他指示部下先准备宵夜填饱肚子。鲁华发出指示的瞬间，冷得直发抖的佣兵们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得举高了双手。

罗伦斯有意无意地望着佣兵们的反应时，摩吉一边有技巧地卷起大型地图，一边搭腔：

「罗伦斯先生怎么打算呢？」

「咦？」

罗伦斯本以为摩吉是在询问用餐的事情，但看见摩吉一边用下巴指向拉着马车的马儿，一边接续说：

「必要的话，可以派人帮您牵马。彻夜行军时，有时候从队伍中走散，也不会有人察觉。」

摩吉的意思是「缺乏体力的旅行商人就乖乖躺在货台上睡觉吧」。

只不过，就算再怎样没有体力，罗伦斯也没自信能独自躺在行进中的佣兵们正中央睡觉。

虽然相信摩吉是出自好意，但罗伦斯还是只能够自己走路。

「不用，我自己走就可以了。毕竟……」

罗伦斯先道么回答，然后刻意补充一句：

「赫萝应该也是不分昼夜地一直跑着。」

摩吉停下卷地图的手，然后用力拍打一下自己的额头说：

「真抱歉，我说话太轻率了。」

摩吉等人真是一群正直的人。

如果所有佣兵都是这样，罗伦斯愿意改变一下对佣兵的印象。

「可是，这样真的无所谓吗？」

卷好地图后，摩吉用马毛捻成的绳子绑住地图，并递给在货台旁待命的小伙子。

赫萝在货台上动来动去时，明明觉得货台显得宽敞，摩吉出现在货台上时却变得狭窄。

「那本禁书什么的不是会变得没用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

罗伦斯答道，然后看向在藤笼里像死了一样入睡的希尔德。

「我想应该要适时收手才是。商行的规模越大，越不可能靠一个人力挽狂澜。既然内部局势已经一面倒，那应该已经没办法挽回什么了。」

「嗯……所以应该保住性命等待下一次机会，是吗？」

「这只是一个旅行商人的狭隘想法就是了。」

吃宵夜之前，大家先分了酒。

摩吉也从小伙子手中拿过酒瓶，然后放在货台上。

「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想法。但如果每次都这样……会让人觉得有些无趣就是了。」

以战争过活的人大多豪气千云。在他们眼中，想必会觉得罗伦斯的想法像极了狭隘商人会有的想法。

尽管如此，摩吉还是只保守地表现看法。由此可见罗伦斯并没有做出错得离谱的判断。

然而，鲁华向周遭部下指示完毕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他站在摩吉正后方这么说：

「你跟我说约好像不是这样耶，摩吉？」

「少、少主。」

「不要叫我少主。不过，你一直灌输我要现实一点的观念，没想到自己却要沉醉在战斗美学之中啊？」

听到鲁华坏心眼地说道，原本表情就十分严肃的摩吉，变得更加严肃地一直搔头。

看见摩吉这般反应后，鲁华笑了笑，并动作轻盈地跳上货台。

「不管怎么说，我都赞成罗伦斯先生的判断。管它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反正我都看不惯德堡商行。」

如果说希尔德和德堡是试图开创新时代的存在，鲁华等人就是可能被留在古老世界的存在。

就这层涵义来说，或许鲁华反而觉得现在的德堡商行才有亲切感。

「我们没凄惨到得帮助把我们当成纸老虎来安排计划的商行吧？的确，这样可以赚到钱。是有可能赚到钱，但是……」

鲁华停顿下来喝酒时，小伙子送来了宵夜。

虽然只是用面包夹住香肠的简单宵夜，但在这冷天之中，足以胜过任何美食。

「只是得到钱而已吧。喝酒玩乐一顿后，就什么都没了。」

说罢，鲁华咬了三口就把面包吃光了。

的确，如果只是为了吃饭而赚钱，最后都是吃完就结束了。

「罗伦斯先生呢？你不是商人吗？商人不会想这些事情吗？」

听到话头指向自己，罗伦斯咬断香肠，并别开脸闪躲溅出的油脂。

鲁华的问题也像滚烫油脂一样让罗伦斯想要闪躲。

「我在雷诺斯曾经跟一个商人有过冲突，对方是个连我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守财奴。」

「喔？」

不仅是鲁华，摩吉也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看向罗伦斯。

「那个人拚命地赚钱，就是他人的性命也不当一回事地利用来赚钱。不仅如此，这个人厉害到甚至想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换钱。我曾经问过这个人一个问题。而且，当时是在没有人的仓库里，而我们拿着斧头和刀子对峙。」

两名佣兵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在脸上浮现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我问对方『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我问对方，这么做不是像要喝光海水一样吗？」

罗伦斯回想不起伊弗当时的表情。罗伦斯当时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伊弗的表情。不过，就是到了现在，罗伦斯还记得伊弗当时的口吻。

伊弗当时的口吻显得天真又带有力量，而且像是有些难为情。

罗伦斯询问伊弗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又在尽头看见了什么，当时伊弗对罗伦斯这么回答：

「对方回答我说『因为有所期待』。」

「期待。」

鲁华反覆说了一遍。摩吉紧紧抿着嘴，然后摆动粗脖子压低下巴。

「期待。」

佣兵团的年轻团长又说了一遍，然后迅速看向远方。

那模样就像看见小鸟叼着写了答案的纸条，而用眼神追着小鸟轻快地飞去一样。

「那家伙可以成为优秀的战士。」

然后，鲁华把视线移向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说道。

「可不可以把他请来我们这里啊？喂，摩吉，你说怎样？」

「嗯……确实可以成为很优秀的战士吧。可是，那人的个性应该不会听从别人说的话吧。为了达成目的，不管是多么有勇无谋的战略，都愿意与他人配合。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无论关系再怎么亲密，也能够毫不在意地背叛对方。不是对眼前而是对其他地方抱有期待的人，大多是这种个性。」

摩吉彷佛一路观察伊弗过来似地，形容得相当准确。

鲁华看似不满地扬起眉毛，但看见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就像玩耍到一半被大人阻止的小孩子一样深深叹了一口气。

「罗伦斯先生是不是也遭到了背叛？」

「我把赫萝当抵押品送去抵押，最后还在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了。」

鲁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摩吉则一口咬下剩余的面包。

「商人真是可怕啊。正因为商人的外表看起来很和善，才更教人害怕。」

鲁华一边看着在藤笼里睡觉的希尔德，一边说道。

「人类举得动的长剑大小有限，不过，商人能够写在纸上的金额无限。虽然这家伙他们在这里失败了，但未来或许真有一天会变成由商人支配世界。」

鲁华的左手一直握着剑柄。

他面无表情俯视着希尔德。那模样看起来宛如一个国王在思考该不该趁着对方还在襁褓中没有力量的时候除掉对方，以免被夺走王位。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但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既然这样，在那天到来之前，您大可尽情战斗。」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鲁华感到有些无趣地扬起一边眉毛。

那模样就像被大人教训不能做无益杀生的小孩子一样。

「……不过，北方地区的骚乱有些教人担心喔。」

鲁华发出「喀锵」一声松开剑柄说道。

「如果以正常的逻辑思考，那些家伙现在气势加虹，我不觉得有人阻止得了他们。听说反对派聚集在斯威奈尔，但应该很难制止他们吧。」

身经百战的佣兵对斯威奈尔做出这般评价，而希尔德还打算把请求救援的信送到那里去。

如果罗伦斯送信到斯威奈尔去，果然只会让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显得卑劣，但罗伦斯因为又多了一个藉口，而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赫萝小姐不知道打算怎么做喔？她会想要多少出点力量制止战争吗？」

赫萝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肯定不会制止战争，而会像经营画商生意的羊——攸葛那样，拚命地配合这时代的变迁，而彻底保持视而不见的态度。

罗伦斯摇了摇头后，鲁华一副像是自己感到胸痛似的模样压低下巴，并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就算再怎么痛苦，也必须做出抉择。不愧是赫萝小姐，表现令人敬佩。」

「我们也必须采取不会让旗帜图样蒙羞的行动。」

「一点也没错。总之先改变进军方向，观察一下状况。」

鲁华这么说，并没有以「撤退」的字眼来表现。

看来鲁华似乎很喜欢「改变进军方向」的说法。

「不过，很久没有在夜间行军了，还真有些期待呢。但愿天气放晴才好啊。」

说着，鲁华像白天仰望天空时一样，将手掌平举至眉问，仰望起夜空。

目前寒冷夜空里不见一片云朵，只见美丽星星闪烁着。

「别说是下雪，万一下起雨来就麻烦了。」

如果下雪，只要拨开雪就好了，而且雪下得越多，覆盖在身上的雪越厚，反而意外地暖和。

罗伦斯这么想着并说出想法后，鲁华一边笑笑，一边倾头说：

「我不担心下雨，也不担心下雪。我是担心能不能看到日出。」

「日出？」

「没错。我很喜欢在彻夜行军时看见日出。尤其是在大家因为打仗而身心交瘁，谁也不想说话的状况下看见日出，更是一大乐事。接下来会变成怎样？究竟能不能解脱？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般地步？黑夜之中大家会烦闷地一直思考这些问题，而烦闷过后看见的日出最美了。」

看见鲁华气宇轩昂地说道，摩吉露出了苦笑。

「血腥味、汗臭、尸臭像苍蝇一样在身体四周纠结缠绕，不管怎么挥也挥不去；黑暗如黏稠血液般缠绕在双手上，不管怎么搓手也搓不掉。可是，日出的那个瞬间，一切都会被冲洗掉。一旦看了那日出……」

鲁华闭上眼睛，一副回想着当时情景而感到余韵犹存似地，缓缓接续说：

「就没办法放弃当佣兵。」

正因为过着永无止境的战争生活，才会特别有这般想法。

在这世上真的有可能斩断所有罪恶，并洗刷掉一切。

那想必会是一件让人心情非常畅快的事情。

不过，可以的话，身为一介商人的罗伦斯希望在陷入绝境之前，能够先采取因应措施。

「不过，这次似乎不太可能看见多美丽的日出就是了。」

虽然一行人是在德堡商行的叛乱下离开雷斯可，但目前看来德堡商行似乎没有要追赶上来的意思。而且，鲁华等人也说过德堡商行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不大可能会来攻打他们。

这状况下应该能够没什么困难地抵达雷诺斯，不久后也能够与赫萝会合。

只要把希尔德带到雷诺斯，相信希尔德也会冷静下来并改变念头。

至于在那之后应该怎么做，只要从长计议就好。

到时候可以与赫萝一起前往约伊兹，但如果赫萝愿意，罗伦斯希望能够先办好他的事情。罗伦斯已经绕了很大一圈路，在春天正式到来之前，很多地方等着他重新展开行商。

而且，既然未来将与赫萝两人展开新生活，罗伦斯也想好好厘清很多事情。

「好了，肚子也填饱了，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

听到鲁华说道，摩吉慢吞吞地站起身子。

想到自己在暗夜里身处佣兵团之中旅行，罗伦斯不禁觉得——与一群幽灵一起旅行还比较有真实感。

面对眼前的不可思议光景，让罗伦斯忍不住想笑。然而，别说是与佣兵团一起旅行，罗伦斯的马车货台上甚至多了一位乘客。这位乘客不只担任前所未闻的矿物商的左右手，而且，这位乘客还是兔子的化身，并为了北方地区的和平而奋斗。

罗伦斯心想，有时候一场邂逅真的能够带来如此奇妙的际遇。

不过，说到底这个世界是靠着人与人编织而成，个人的力量并不如想像中的大。如鲁华所说，就算是稀世大商人，「一旦变成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

一个人物不可能因为创造出了不起的业绩，全身就变得像神明一样金光闪闪，而且也无法点石成金。

想必赫萝也是很快地察觉到这般事实，才会不再想要靠自己的尖牙利爪解决一切。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就连希尔德也轻易地被剑刺伤，并失去身为商人的绝大影响力，最后险些死在醉汉手中，而落得在藤笼里睡觉的下场。希尔德此刻的模样显得无力，看上去就只是一只普通兔子。

或许人们必须打从心虑理解这般事实后，才懂得睁大眼睛看世界。

「有没有忘了什么东西？」

鲁华没什么特别用意地问道。

听到鲁华的话语后，罗伦斯忽然看向雷斯可的方向。

虽然只有一下下，但罗伦斯在雷斯可确实看见了开店之梦。事实上，罗伦斯也支付了保证金。不过，最后很干脆地放弃了。为了展开新旅程，懂得放弃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旅人不会在人们都很亲切的村落久留。

想必不久后，雷斯可的遭遇也会变成一场有趣的回忆，只要提起这个回忆时，有赫萝陪伴在身旁就好。所以，罗伦斯抬起头准备回答鲁华。

还是尽早出发比较好。毕竟人生短暂。

然而罗伦斯没能够这么说出口，原因不在于他。罗伦斯看见鲁华露出彷佛在说「哎哟？」似的表情。罗伦斯还来不及思考鲁华为何突然做出这般反应。

罗伦斯背后传来了听似痛苦的沙哑声音。

「有……东西……」

「希尔德先生！」

罗伦斯追着鲁华的惊讶视线回过头一看，发现受了伤的兔子在藤笼里拚命地抬起头。

「忘了……拿……」

可能是因为受伤而发高烧，希尔德显得意识朦胧。希尔德小小的头不停晃动，还有一边眼睛没有完全张开。尽管如此，希尔德仍然死命地开口说话。

希尔德对雷斯可还有留恋。

鲁华逼近希尔德说：

「喂，死兔子。」

面对因为受伤且没有体力而张不开一边眼睛的兔子，鲁华用骨节隆起的手指顶了一下。

「你已经战败了，接受事实吧。我们接下来将前往南方。你如果想活命，就闭上嘴巴窝在那里不要动。明白了没？」

对衰弱得光是抬起头就全身颤抖的受伤兔子，鲁华的这般举动，并不会让罗伦斯觉得他太没有肚量。佣兵团是一个群体，如果脑袋想的和嘴巴说出来的不一致，手脚动作会立刻错乱起来。

「懂了没？」

鲁华最后用手指弹了一下希尔德的下巴，希尔德就像受到虐待的奴隶一样无力地把头倒向一旁。虽然希尔德微微张开着眼睛，但像是晕厥了过去。

鲁华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

「真不愧是德堡南行的南人，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执着。」

「的、的确，这么有志气，只当一只兔子太可惜了。」

就算摩吉再怎么稳重，亲眼看见会说话的动物也难免有些动摇。不过，鲁华和摩吉都是忠于原则的佣兵。他们如果认定对方很厉害，就算是兔子也会表现出敬意。

摩吉用粗大的手指细心地帮希尔德重新盖好棉被。

然后，鲁华站起身子，并准备向部下发出指示的瞬间——

「信件还……」

听到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鲁华回过了头。

「留……在……」

这时，鲁华脸上浮现近似惊讶的表情。

「信件？」

鲁华睁大了眼睛，而且下巴无力地垂下。不过，这般表情底下藏着一股猛烈的怒气。

「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鲁华推开摩吉，并且把手伸进藤笼里。

「喂！起来！」

然后，鲁华一副想要强硬摇醒醉汉似的模样抓住希尔德胸口，并不停甩动着希尔德的头部。

看见鲁华的激动表现，摩吉急忙加以阻止。希尔德依旧一付虚脱无力的模样，长长的耳朵沉重地垂着。

——信件还留在那里——

希尔德这么一句话，强烈扰乱了鲁华的思绪。

「可恶！信件？什么信件？」

鲁华放手松开了希尔德的胸口。小小的兔子身躯再次无力地回到笼子里。

罗伦斯看见希尔德的嘴角彷佛浮现了淡淡笑意。

「对啊，就是这个可能性……既然这家伙会去拜托罗伦斯先生……就有这样的可能性。而且可能性相当高……」

鲁华显得烦躁地一边注视着货台地板，一边快速地反覆说道。

然后，鲁华突然抬起头说：

「罗伦斯先生。」

鲁华的犀利眼神让罗伦斯忍不住想要伸直背脊。

鲁华瞪大着眼睛，那彷佛在说「不想浪费时间眨眼」似的眼睛已不像人类，而更像野兽。

「最后一个遇见这家伙的人是你。可是，我粗心大意地忘了跟你确认。因为我以为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鲁华注视着罗伦斯说道，那眼神仿佛直接看进了罗伦斯的脑袋里。

「我知道这家伙的最后请求是想要向人求救。可是，具体的请求内容是什么？」

在这瞬间，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信件。在一片安静的旅馆后门，处于濒死状态的希尔德拚了命地来到旅馆，并托付了两封信给罗伦斯。那是向斯威奈尔某领主求救的信件。想到这里，罗伦斯总算理解了希雨德扰乱鲁华思绪的效果。

希尔德的求救信件里，明确指出目前什么人是现今德堡商行的敌人。那么，既然希尔德会向罗伦斯求救，难道就不可能向其他人求救吗？举例来说，希尔德会想到向驻留在他出入过的旅馆、历史悠久、菁英齐聚且名闻遐迩的佣兵团求救，也不足为奇。

不管事实为何，至少不喜欢希尔德行动的家伙们会这么认为。

罗伦斯像一个小伙子准备坦承自己做了无法挽救的失败一样，咽下口水这么说：

「为了抑制德堡商行目前的气势，希尔德试图把求助于反对势力的信件托付给我。」

罗伦斯从胸口取出两封信。罗伦斯本打算找个机会烧毁信件就好。至少「托付给罗伦斯的信件」可以这么处理。

但是，理所当然地，「其他信件」的状况就不同了。

在当时那般状况下，希尔德很可能把写到一半还来不及销毁的信件留在某处。或许应该说，希尔德故意留下信件的可能性极高。

为什么呢？因为希尔德知道，罗伦斯在旅馆会想要说服他放弃的可能性也极高。除此之外，只要考虑到自己的体力已快到了极限，希尔德当然联想得到自己可能会被迫拖出城镇。

一旦离开了雷斯可，将难以说服对方与德堡商行对抗。就算想要以武力胁迫对方，希尔德也一样难以办到。既然是这样的状况，希尔德会怎么做呢？

只要设法让德堡商行自己追上来就好了。好比说，在显眼处留下求助于缪里佣兵团的信件，或是留下注明「感谢贵团胁助」的信件。

一旦发现这样的信件，为了斩草除根，德堡商行将会派出刺客。或者是，德堡商行也可能为了警告而派出刺客。不管德堡商行会怎么做，都有了追赶叛徒的理由。

如果换成是罗伦斯站在希尔德当时的立场，罗伦斯肯定会把感谢信放在显眼的地方。

罗伦斯还会在信上写着「缪里佣兵团团长鲁华·缪里大人敬启，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让我们携手一起讨回德堡商行。」

「竟敢摆我一道，死兔子！」

鲁华紧紧咬住牙根，表情苦涩地嘀咕道，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从牙根缝隙中溜出的呻吟。事到如今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回到雷斯可做确认。就像恶魔的证明一样，谁也不可能证明「没有」。

不过，为了让缪里佣兵团这支战力前往斯威奈尔，希尔德绝对会留下信件。只要留下暗示缪里佣具团与希尔德联手合作的凭据，缪里佣兵团就无法南下。

通往雷诺斯的沿路上只有一大片宽敞平原，而就战力来说，德堡商行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缪里佣兵团再怎么会打仗，如果在宽敞的平原上被迫交锋，肯定会是势力较大的一方获胜。相对地，如果换成是通往斯威奈尔的狭窄山路，就能够克服寡不敌众的不利局势。

不过，以可能性来说，希尔德很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

虽然可能性很高，但万一是真的，缪里佣兵团只要南下，将就此结束其历史。

就连战争知识贫乏的罗伦斯，都知道在德堡商行的兵力追赶下，逃进狭窄山路才是缪里佣兵团唯一的存活之道。

娇小的动物想要存活，当然得逃进狭窄之处。

就像兔子逃进兔穴里一样。

「斯威奈尔、什么斯威奈尔……」

鲁华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然后一副彷佛在说「别闹了」似地不断重复。就连罗伦斯都觉得前往斯威奈尔太欠缺智谋，所以鲁华等人一开始就认为这件事情不值一提。

只要以正常逻辑来思考，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然而，希尔德有着异常的执着心，其动脑速度之快，也是异于常人。希尔德留下的短短一句话足以让人看出这般事实。如果赫萝也在一旁，或许会露出牙齿展现灿烂笑容。

希尔德利用仅存的少许体力，在最适当时机选择了最具效果，也最具威力的最佳字眼说出口。不过短短几个字而已，却强烈地束缚住了佣兵团团长的思考。

希尔德是德堡商行老板的左右手。

对于自己与希尔德身为商人的等级差异，让罗伦斯强烈感到嫉妒。

「不可能选择南下，那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性。」

摩吉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如果因为不能南下而改往东边或西边，想必也不可能洗清我们的嫌疑。而且，不管前往什么方向，都会遇到平原。那么，是不是应该快马加鞭地前往位于南方的雷诺斯呢？当然不可能。对方有船，我们一定会被追上，并且展开一场战斗。我们必须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绝对要避免。」

「我知道。」

鲁华简短地说道。摩吉点了点头，继续说：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够前往北方。想要让保护我们的盾牌发挥效用，只能够选择山中的狭窄小路。距离这里最近的是……」

一个优秀的参谋就连作战失败时都能冷静回报，摩吉以符合优秀参谋的作风斩钉截铁地说：

「通往斯威奈尔的路。斯威奈尔位于交通要冲，不可能避开这个地方。」

「也就是说，我们被兔子赶进了兔穴里。」

事实正是如此，所以身经百战的参谋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摩吉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的情绪。

在摩吉脸上可看见对谋士希尔德的敬意。

「一支箭有可能扭转战况，而商人靠着一句话就做到了啊。」

鲁华用力甩开外套，然后一副死了心的模样抬起头。

「我们只好加入了。就加入他们，做出漂亮的一击吧。」

然后，鲁华跳下货台，并集合佣兵们宣布决定。

在鲁华之后，摩吉也发出各种细项指示。

货台上只剩下罗伦斯与希尔德。

然而，希尔德想出了足以让鲁华和摩吉表示敬意的计谋。

相较之下，罗伦斯只是一个小丑。

一方是大商行老板的左右手，另一方只是旅行商人—身分如此悬殊，罗伦斯却会感到嫉妒，或许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罗伦斯低头看向晕厥过去的希尔德，然后别开视线。

顶尖商人变成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判断太愚蠢了。

我是一个旅行商人。

罗伦斯把这句话重重地烙印在自己的胸口上。

生意难免会有亏损。

不过，还是有绝对不能碰上的亏损。

那不是会随着时间加重的亏损，也不会是钜额亏损，而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亏损。

对于佣兵们而言，也是一样的道理。

既然佣兵们靠着「打仗」这个不确实的行业维生，当然有可能遭遇重创。然而，什么损害都可以发生，就是必须避免发生可能无法继续让旗帜飘扬下去的损害。

因此为了避免全军覆没，当然也有可能刻意去挑战高风险的行为。

希尔德的计谋使得南下之举伴随了全军覆没的可能性。于是，缪里佣兵团改变行进路线，进入了通往斯威奈尔的山路。

如果不趁着黑夜拉开距离，等到德堡商行认定缪里佣兵团为敌人并追赶上来时，将难以逃出生天。但是，积雪山路就连在白天通行都会伴随危险，现在却要摸黑前进，其压力之重不在言下。摸黑前进会遇到不小心滑倒跌落陡峭坡面，或是把不是道路的地方误认为道路的危险性。就这点来说，佣兵们的统率能力高，他们派出好几名侦察兵，并高举火把一边互相确认彼此位置，一边前进。如果是在平常，一定会佩服佣兵们的漂亮手法。

然而，此刻是在强大敌军可能从后方追来的情况下行军。而且，罗伦斯的存在只能用包袱来形容。感觉上，反而是酿成这般状况的希尔德因为其计谋值得称赞，而受到佣兵们看重。所以，在藤笼里睡觉的希尔德也从罗伦斯的马车货台上，被移到了搬运佣兵团所有财产的拖车上。

罗伦斯对这一带没什么方向感，当然不可能帮忙带路，也没办法与佣兵们合作。而且，基本上罗伦斯的马车不是用来走山路的马车，再加上是雪路，所以更不适合行走，车轮也经常陷入雪堆里。

虽然佣兵团所拥有的马车遇到相同状况的机率也不小，但罗伦斯的马车上载着罗伦斯自身的物品，和佣兵们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鲁华和摩吉不会摆脸色给他看，但不见得连部下们也一样。

请佣兵们帮忙拉出陷入雪堆里的车轮时，罗伦斯简直如坐针毡。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让罗伦斯的表情一直开朗不起来。看过鲁华和摩吉摊开的地图后，罗伦斯清楚预料到一件事情。

运气好的话，或许最终只是杞人忧天；尽管抱着这般想法，罗伦斯还是一直在心中问着：「差不多快不行了吧？」然后，就在早已消化掉出发前吃下肚的宵夜，也到了想吃早餐的时刻后，这句话传了过来。

前方坡路突然变得陡峭，路面也变得狭窄，终于来到马车无法通行的地方。在摩吉的指示下，佣兵团全数卸下其拖车上的行李，并当场翻倒拖车。只见佣兵们动作熟练地拆下车轮，并改装成雪橇。如果事前考虑到会在冬天行军，雪橇当然是必备装备。但是，罗伦斯的马车并非具备雪橇功能的高级品。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马车毕竟还是不便宜。

因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驾着马车在雪路上前进，所以罗伦斯一直拉着缰绳走在马儿前方，也因此流了汗。突然停下脚步后，罗伦斯感觉到体温急遽下降。

然而，罗伦斯当时感受到的寒意，绝非是天气因素。

器伦斯看见摩吉趁着发出指示的空档跑了过来。

「罗伦斯先生。」

佣兵在行军中露出严肃的表情一点也不稀奇。

然而，观察人们表情几乎等于是商人的工作，而在身为商人的罗伦斯眼里，明显看得出摩吉是前来传达难以殷口的事情。

「拖车吗？」

所以，罗伦斯先开口问道。摩吉态度真挚地看着罗伦斯的眼睛，然后丝毫没有缓和表情地点了点头说：

「对商人而言，这或许是很痛苦的抉择。」

摩吉是要罗伦斯放弃拖车的意思。

独立门户后，罗伦斯度过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其他什么东西都卖的生活，才好不容易存了钱如愿买下这辆马车。好几年来，这辆马车一直载着罗伦斯，以及罗伦斯的财产，也证明了罗伦斯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旅行商人。

只要不断旅行，失去马车的可能性并不低。独自旅行时如果车轮陷入泥泞，有时候就必须放弃马车。但是，现在车轮没有陷入泥泞，也没有损坏。

然而，为了前进，必须在这里舍弃马车。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罗伦斯勉强露出笑容，露出不受动摇的模样。

此起出售已支付保证金的商店，放弃马车让罗伦斯感到痛苦得多。

摩吉是个佣兵，想必会在交涉场合上面对比商人更严酷的交易，所以应该很轻易就看出罗伦斯表情中的阴霾。尽管如此，摩吉还是没有说出无意义的同情话语，而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然后，摩吉举起手叫来了人手，并指示部下把货物装在马儿身上，装不下的货物则搬到佣兵团的雪橇上。

「那么，我们走吧。」

马车的脱离作业转眼间就结束了。

其他马车换成雪橇的转移作业也很快地结束了。路程漫长，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佣兵们没有休息片刻便开始进军。

在火把的光线照亮下，雪路发出令人毛骨悚煞的白光。

罗伦斯回过一看，看见拖车孤伶伶地被搁在白色小路上。

目前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状况。

只是，罗伦斯有一种失落感，就好像身为旅行商人的身体一部分被留在小路上一样。

如果赫萝在身边，或许罗伦斯会感觉好一些。

然而，罗伦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与赫萝会合。

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罗伦斯也可能像那拖车一样在半路上被截成两半。万一真的演变成战争，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消失在黑暗中的拖车像不祥的预兆，在罗伦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这之后，一行人平安地在路上前进，并抵达了旅人专用的无人小屋。

大家轮流休息着，不久后天色亮了起来。

凌晨的天空盖上一层薄云，无法欣赏到鲁华期望看见的日出。

听说要花上三天到四天时间才能够抵达斯威奈尔。虽然距离上不算太远，但因为是多数人在严酷积雪山路上行动，所以不可避免地速度会变得缓慢。不过，如果有追兵在后，对方也会面临一样的条件，所以鲁华和摩吉在讨论今后行动时，并没有把进军速度列为问题。

鲁华等人是在希尔德的策略下被迫进到这山上小路，所以比起进军速度，应该优先考量穿出山路后如何行动。

「我们当初在选定地点时，也认定斯威奈尔位于北方地区的要冲。」

降雪地区一定会有提供给旅人御寒的小屋，一行人离开小屋后第一次停下来休息。

这时，在商讨行军相关重要决定的帐篷里，摩吉先这么说。

「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可靠战力聚集在斯威奈尔。」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加入，状况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摩吉没有回答，但并非因为不想说出不确实的话语，而是因为鲁华注视着摊开地图的眼神，说出鲁华确信自己的发言正确。

「关于罗伦斯先生接下的这封信。」

说着，鲁华再次看向掀开放在地图旁的信件。希尔德在信件最后盖上了德堡商行的印监。信中的文章简洁正确，能够让阅读者对书写者的高智商留下强烈印象。

然而，从笔迹看得出这封信写得匆忙，因摩擦而晕开来的文字也说出当时没有时间等待墨水变乾。不仅如此，信里写着如此重要的内容，却没有封上蜡封。

「信上写着也要向斯威奈尔更北方的领主请求协助。这个呢？」

「应该是指克劳斯·冯·哈比利三世。虽然他自始自终都不肯协助德堡商行，但也不算是反对派吧。」

「这领主的风评如何？」

听到鲁华的询问后，摩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着下巴的胡须说：

「没听说过有关这位领主很勇猛的传雷。他拥有的领土应该不算小，还支配了几条通往山脉北端的道路。想要前往比斯威奈尔更北方的地方，一定要通过其中某一条道路。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与山脉北端交易，就势必得经过哈比利的领土才行。这点在德堡商行要去寻求新矿床时，想必也一样。」

「那么，那领主是属于靠着通行税抢钱，然后喜欢在城里悠哉数钱的类型啊。」

「应该是吧。哈比利家族之所以能够存活到现在，应该纯粹是因为领土的地形好。姑且不论现在的当家如何，他们的祖先当中应该出现过明君吧。」

「这领主不可靠啊。」

鲁华像在呻吟似地说道。

此刻的天空虽然明亮，但随着风向改变时而会飘来细雪。

如暇不有云层出现，天色也会比较快变暗。就这点来说，也没有多余时间考虑太多。

「如果正常来思考，还是不可能选择进入斯威奈尔。但是……」

说着，鲁华叹了口气。

「也不可能逃向更北方的地区，对吧？」

「是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过了斯威奈尔后，在抵达下一个有规模的城镇之前，只有散落四处的荒凉村落。就算他们愿意『协助』我们，也不知能否养活我们。」

荒凉村落的储备粮食有限，就算如蝗虫过境般吃光村落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

而且，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期。

想必村落里的储备粮食已变少，剩下的粮食不是乾得硬邦邦，就是被老鼠咬过。

大家都为了度过寒冬在拚命。

罗伦斯以旅行商人身分最先争取到的顾客，就是这些其他旅行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村落。所以，对于这些村落在冬季里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罗伦斯可说有切身的了解。

如果鲁华等人决定路过村落，那村落肯定会毁灭。

「太完美了。居然把猎物逼进了无路可退的巢穴。」

鲁华一副仿佛在说「这样更爽快」似的模样毫不避讳地说道。

不过，鲁华会表现出这般态度，绝非受到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特有的死心想法所影响。

希尔德的计谋之所以了不起，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也是区区一名旅行商人的罗伦斯，会参加这场会议的最大原因。

「那么，大概什么时候能够与赫萝小姐会合？」

鲁华保持视线落在地图上的姿势问道。

赫萝的存在就像纸牌中的鬼牌。

而鬼牌是能够打倒国王的唯一一张牌。

「快一点的话，预定是今天，不然就是明天会回到雷斯可。」

不过，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够那么顺利。

「抵达雷斯可后，赫萝小姐会发现德堡商行已经被人占去。在那之后赫萝小姐会怎么做呢？她有可能来找我们吗？」

罗伦斯忍不住想要称赞希尔德，因为希尔德的布局真的像是计算好了一切。

「希尔德先生在旅馆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们似乎早就说好，一有什么意外就前往斯威奈尔。希尔德先生有个同伴与赫萝一起前往奇榭，他说事前已经告诉那位同伴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

鲁华用力吸了一口气，让身体膨胀得像熊那么大。

隔了好一段时间后，鲁华才吐出气来。想必鲁华是需要冰冷空气来平息内心怒火。

「真让人不爽，他竟然能够得到战力。」

鲁华等人并没有看过赫萝变身成狼的模样。

不过，鲁华他们听过有关赫萝的传说，肯定多过罗伦斯不知在何处随便听到的片段故事。

「如果在徒手空拳之下被丢到战场上，就会满脑子想着要逃跑。不过，只要拿到一点点武器，就算是在很勉强的状况下，人们也意外都能够表现出勇气。所以，新兵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我会把长枪绑在新兵手上……没想到现在却是自己被这样对待。」

「恕我直言，赫萝小姐有这么值得信任吗？」

说奉承话语不是参谋的工作。

对于摩吉的疑心，鲁华眯起一只眼睛，并顶出下巴说：

「罗伦斯先生表现得这么沉稳，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鲁华的话语绝非在夸奖人。

不过，是事实。

「……是的。如果能够与赫萝会合，肯定会是很强的战力。但是——」

——我不想让赫萝上战场。

鲁华以手势阻止罗伦斯这么说下去。

「用不着把话说完。我现在只想知道事实。」

鲁华疾言厉色地发出命令。因为从事旅行商人工作经常会受到不被当成人看待的待遇，所以罗伦斯也不觉得生气。

「那这样，目标果然是要设在斯威奈尔，」

据说与德堡商行敌对的人们，就聚集在斯威奈尔这个北方地区的要冲。

鲁华等人原本的计划是当斯威奈尔发生战乱之际，去砍除准备逃往约伊兹附近的逃亡者。这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受了伤的人们逃到约伊兹地区后，会威胁到那一带各村落的生活。

如果思考到这点，原本以斯威奈尔将遭遇战乱为前提而行动的缪里佣兵团，必须特地前往斯威奈尔，会成为一件相当滑稽的事情。

不过，鲁华并非只是被兔子逼得走投无路的败犬。

鲁华一边眺望地图，一边以彷佛准备要去喝酒似的轻松口吻说：

「不然就去抢粮食抢个够，然后再逃跑就好了。」

罗伦斯都忘了鲁华他们是佣兵。

「好！开始进军！」

佣兵是一群可靠，但属于不同世界的人们。

此刻罗伦斯身旁没有贤狼陪伴。

罗伦斯不禁想念起有些瞧不起人、显得难为情的笑声。

用过午餐并出发一会儿后，希尔德醒了过来。

进军中团长或参谋总不能照顾一只兔子，如果是不知道希尔德真实身分的团员们，更是会觉得纳闷。

最后，照顾希尔德的工作再次落在罗伦斯身上。

「养肥一点啊。」

佣兵把装在藤笼里的希尔德交给罗伦斯时，夹杂着嘲弄意味这么说。

虽然鲁华徊摩吉不可能主动说出来，但鲁华等人是在商人的策略下准备前往斯威奈尔的谣言已确实传开来。这么一来，佣兵们当然很容易就会看出是谁害的。

佣兵们不肯靠近罗伦斯周围，前后两方也拉开好一段距离。佣兵们保持这般距离也像是事先摆好了阵容，以便发现遭到背叛时，能够随时当场乱枪杀死罗伦斯。

不过，临到此时，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虽然已经醒了过来，但希尔德没有粗心大意地发出声音，而是一直在观察状况。

「现在说些话，也不会有人发现。」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把沾了水的布凑近希尔德嘴边。闻了一下味道后，希尔德含住了水。希尔德笨拙地喝下水，然后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不停眨眼。

「……现在要去斯威奈尔？」

希尔德直截了当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后，罗伦斯确信希尔德当时说的话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你的计谋得逞了。」

所以，罗伦斯不客气地说道，算是为自己报仇一下。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希尔德瞬间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吐出气。罗伦斯再次把湿布凑近希尔德嘴边后，希尔德比方才更用力地吸了水。

「现在……在哪一带附近呢？」

希尔德低声说道，但绝非刻意压低声音。从希尔德的毛发色泽可以看出他确实没有体力。

「我们进到山路，然后趁着清晨在第一栋山中小屋出发。目前东边可看见两座山，北边有一座山。」

如果熟悉土地，只要有这些情报应该就会知道位置才对。希尔德点了点头。

「赫萝小姐呢？」

然后，希尔德这么发问。人人都想要依赖赫萝。每次看见大家这样的反应，罗伦斯就会感到胸口一阵悸动。罗伦斯不知道这般心情是因为又要让赫萝背负重责而产生的责任感，还是嫉妒所引起的。

他心想，应该两者都有吧。

「还没回来。不过，你说过只要回到雷斯可，已安排好会让她前往斯威奈尔，没错吧？」

「……是的。赫萝小姐能够通行的道路……有限。我那在天空上飞的同伴，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她……」

人类已经征服了陆地和海洋，惟独天空仍属于鸟类。

罗伦斯没有点头回应，只把硬邦邦的面包拿给希尔德看。

「要用餐吗？」

「……我不确定吞不吞得下去……」

「我帮你加水磨成糊好了。」

行商途中，罗伦斯经常有机会照顾虚弱的家畜。这种时候不管是用麦子或豆子都行，总之就是加以磨碎再用热水搅拌，然后硬是灌进家畜嘴里。

就这点而言，因为希尔德会说话，所以不需费心勉强他张开嘴巴。

「这东西可能不好吃喔。」

罗伦斯在希尔德的嘴里涂抹加水磨成的面包糊，然后用湿布在嘴角挤出水滴。虽然希尔德眯起眼睛一副痛苦模样，但勉强吞了下去。罗伦斯反覆这般动作几遍后，希尔德无力地摇了摇头。

「……真丢脸。」

「咦？」

「我……这个样子……」

听到希尔德以沙哑声音说道，罗伦斯露出苦笑。

罗伦斯绝非想要以一笑置之的态度来回应病人的多虑。

反而应该说，罗伦斯是在笑他自己。

「你只靠着一句话就限制住了鲁华先生的想法。就算捧着一大笔钱来找鲁华先生，都不一定能够让他改变行动。连这个你都办到了，还要期望什么？」

希尔德只用着一只眼睛看向罗伦斯。那深邃的目光显得深谋远虑，就算身体虚弱，还是看不见任何情感从希尔德的眼神里直接表现出来。他谨慎地藏起情感，将之置于厚厚一层智谋与思考背后。

「是啊……期望过多，就会失败。」

「就像你的敌人一样。」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希尔德闭上眼睛看似痛苦地笑笑。

「追兵呢？」

「目前还没发现。不过，听说如果有追兵追来，负责监视的人会在今天或明天联络。」

不可能没有追兵。还是说，德堡商行会认为就算小规模的佣兵团加入也不成问题，而置之不理？如果是这样，那也无所谓。不过，雷斯可此刻想必因为希尔德不见踪影而陷入了骚动才对。只要看见两个事实摆在眼前，总会想要推理一番可说是人类的本性。

对德堡商行来说，他们不大可能将希尔德这般地位的人物置之不理。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必须承认你是个了不起的商人。事到紧要开头时，我相信你的智慧一定会派上用场。至少会比我这个小小的旅行商人有用。」

希尔德使出罗伦斯肯定想不出来的了不起策略，让罗伦斯不禁感到佩服。不仅如此，鲁华完全握住了行军的主导权，而罗伦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因为与赫萝要好，才得以保住性命的俘虏。

这般想法让罗伦斯忍不住如此自嘲。

虽然商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随时愿意舔对方的鞋底，但如果卑躬屈膝就输了。

尽管明白这样的道理，罗伦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我会听从您的忠告。」

直直注视着罗伦斯的眼睛后，希尔德这么说。面对罗伦斯的卑微表现，希尔德的眼神里没有嘲笑的情绪。希尔德是一名优秀的商人，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罗伦斯为再次闭上眼睛的希尔德重新盖好棉被。他不禁心想，如果一直露出这种窝囊的模样，与赫萝重逢时肯定会被踹屁股。

罗伦斯知道自己的思绪有某处松懈了下来。罗伦斯亲眼见识到希尔德的厉害之处，又被鲁华等人认为只是普通的旅行商人，还看见每个人都只想依赖赫萝。或许罗伦斯自己是为了这般状况在呕气。

这样的表现太愚蠢了。或许是因为总是与赫萝在一起，所以不知不觉中罗伦斯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能够独当一面的狼。罗伦斯感到疲惫地露出受不了自己的笑容，并且在佣兵之中默默走着。

这时，罗伦斯发现自己许久不曾这样默默走路。想到自己在遇到赫萝之前的旅程，一直都是这样默默走路，罗伦斯甚至有一股大感新鲜的惊讶情绪。而且，罗伦斯已经回想不大起来当时的情况。与赫萝一起旅行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让罗伦斯不禁对自己的心态转变儍了眼。

爬上山坡、越过结了冰的沼泽，然后一边踏着鹿或兔子的脚印，一边前进。此时太阳早已越过最高点，为了避寒，得加快脚步朝向地平线走去。

赫萝差不多快开口问今天晚上要吃什么了；罗伦斯这么心想而抬起头时，四周的佣兵们也一副清醒过来的模样抬起头。或许是大家都偶然抬起了头，佣兵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这时，罗伦斯忍不住期待起赫萝就在后方。

然而，从后方跑来的人怎么看都是一名佣兵。不过，佣兵穿过罗伦斯等人旁边跑向前头后，罗伦斯还是有好一会儿时间一直期待着赫萝。

等到不得不承认赫萝不会出现后，罗伦斯才没出息地理解到自己有多么为赫萝着迷。

不久后队伍停止了行进，大家聚集到了鲁华四周。那名佣兵果然带来了追兵已从雷斯可出发的情报。紧张感从围绕在罗伦斯四周的朦胧空气外围传了进来。

这时，鲁华朝向众人这么说：

「刚才收到了追兵已从雷斯可朝向我们逼近的联络。」

佣兵们没有吵闹。大家一片鸦雀无声，等待着首领接下来的话语。

鲁华一副满足于这般反应的模样，威严十足地说：

「对方的规模是我们的三到四倍。」

佣兵们再怎么镇静，还是传来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不过，不管哪个佣兵，都认为自己足以一夫当关，所以绝对不会情绪失控。大家的热烈目光以及注意力，静静地投注在鲁华身上。

「而且，对方不仅资金雄厚，也不是贵族家族的三公子心血来潮所指挥的乌合之众。如果是在山区，对方的实力可能跟我们差不多，甚至胜过我们。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是考验勇气的最佳对象。」

考验勇气的最佳对象；这句话就像把「撤退」说成「改变进军方向」一样是一种迂回说法。虽然佣兵们之间也发出近似窃笑的声音，但严格说起来，更像是在逞强的笑声。

听说在上战场前，一般都会拚命贬低对方来减轻恐惧。阴明如此，鲁华却刻意直接说出严酷现况。比起要训诫部下们不准掉以轻心，或许鲁华更在意无路可逃的事实。

在狭窄山路上就算顺利逃进山中，这里也是荒凉的冬季雪山。大家很快就会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死。

战斗是唯一的选择。

而且，所谓穷鼠啮猫，老鼠被追急了，当然只能够反过来咬猫。

「那么，是哪里的部队呢？」

一名佣兵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问道。

没有人回头看这名佣兵，大家都直直注视着身为首领的鲁华。因为佣兵提出的问题，正是每个人都感兴趣的事情。

佣兵是个世界狭小的行业。

只要知道对方是谁，也会知道其战斗方式以及强度。

虽然状况不会因为知道这些事情而好转，但至少事先知道自己即将与什么对象打仗，能够带来某种安心感。

「你们真的想知道啊？」

看见鲁华面带认真表情说道，佣兵们之间引起一阵骚动。就连罗伦斯也紧张地屏息凝视。世上往往会发生一种状况，那就是有些事情知情后比较安心，但有些事情反而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管怎样，一旦被追兵追上，就必须迎战。

然而，这些人是爱面子的佣兵。另一名佣兵代表大家说：

「对方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后，所有人瞬间停止了吵闹。

鲁华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着看向脚边，然后抬起了头。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鲁华这么说：

「胡果佣兵团。」

在雷斯可时，罗伦斯曾经听过这个团名。如果罗伦斯记得没错，这支部队是由名为李波纳多的首领所率领。

德堡商行丝毫没有掉以轻心。就算不知道缪里佣兵团的目的是什么，或其规模根本不算大，德堡商行还是以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战力派出一支百战雄狮。

罗伦斯用力握紧了拳头。

罗伦斯心想，这次或许真的性命难保。

然而，一阵欢呼声在下一秒钟响起。

「什么嘛！老大，不要吓我们好不好啊？」

「我都吓得差点尿裤子了耶！」

大家异口同声地吵闹着，并且边笑着举高长剑或长枪边抗议。

罗伦斯有种像是被精灵搔了搔鼻子的感觉。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突然这么高兴。

「哈哈！别生气、别生气。还不知道追兵是谁之前，我也是一直担心得要命。不过，李波纳多那家伙遗真有一手。他好像从德堡商行那里收下了不少钱。都已经赚到钱了，他还打算卖人情给我们。」

鲁华看似愉快地说完后，佣兵们还是不断叫骂，以对率领胡果佣兵团的李波纳多表示不满。

然而，罗伦斯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来得好好跟他们演一场戏，让他们找得到藉口才行。」

说罢，鲁华把指挥权交给了摩吉。

「就是这么回事！准备继续行进！如果想要早一天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就给我走大步一点！」

摩吉扯开嗓子也发出指示，但佣兵们的气氛还是显得松懈，并佣懒地发出回应。

佣兵们一个接着一个解散，并重新回到原本的队伍之中，但气氛与方才截然不同。

听到追兵是胡果佣兵团后，真的能够如此安心吗？

或者是，本来就说好了呢？鲁华与李波纳多似乎是会一起喝酒的交情。可是，佣兵不是只要拿得到钱，要他们举旗造反多少次都无所谓吗？

罗伦斯回到自己的马儿身边后，希尔德从一直放在马背上的藤笼里，稍微探出头说：

「发生什么事了？」

希尔德似乎是被方才大声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因为队伍前头已经踏出步伐，所以罗伦斯先随着队伍前进后，才回答：

「追兵似乎追上来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希尔德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显得悲伤。希尔德以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沉默地看着罗伦斯。

「不过，他们似乎完全不担心的样子就是了……」

罗伦斯从马背上卸下藤笼，然后一边单手抱着笼子，一边搭腔说道。

希尔德思考了一会儿后，谨慎地回答：

「对方的部队是他们的密友吧。」

然后，希尔德安心地叹了口气。希尔德也明白这件事代表的意义。

「这是怎么回事呢？」

雕伦斯询问后，希尔德稍微拾起耳朵说：

「很简单。佣兵并没有像人们畏惧的那般野蛮，也不是只要付钱给他们，他们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尤其是他们很少会与同业刀锋相向。」

这几天下来，罗伦斯开始理解到佣兵并非单纯的杀人狂。

然而，并非因为如此，就能够立刻安心下来。

「所以，身为雇主一万……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在应付佣兵上。」

藤笼里的兔子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罗伦斯总是以身为被佣兵袭击的一方来看待佣兵。

希尔德却是身为雇用佣兵的一方。

「战场上的打打杀杀主要是由骑士和临时聘请的流氓负责。真正的佣兵们则是以活捉这些人为工作。然后，再把这些人当成俘虏来换钱。佣兵们不会过度破坏附近的村落或城镇。您在雷斯可……没有观察过他们的生活吗？尤其像是部队彼此之间的好交情等等。」

的确，鲁华尽管因为宿醉而脸色惨白，还是到处去露脸。

德堡商行正式公布发行新货币的通知后，鲁华似乎也在外面彻夜痛饮。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希尔德愣愣地叹了口气说：

「佣兵团当中有历史悠久之辈，如果在战场上照面过好几次，想必自然会产生情感。佣兵团是以他们的理论在行动的独特集团。」

「那么……」

「是的。所以……聘请佣兵的目的与其说是作为战力，其实是要当成抑止力。不过，视状况而定，有时候也会为了荒废某地区，而请佣兵来破坏村落或城镇就是了。错得再离谱，也不应该请佣兵来追赶其他佣兵，而且还是彼此熟悉的佣兵。如果这么做……也只是白白浪费钱而已。」

希尔德把头靠在笼子里的棉被上一边说话，一边眯起眼睛，表情逐渐变得不甘心。

希尔德可能是因为自己信赖的人所建立出来的商行，被一群连这种事情也不懂的蠢蛋占去，而感到丢脸。

「……我在想，各项决定权可能被领主握在手中。这种出洋相的花钱方式，我的部下……」

希尔德说到一半闭上了嘴巴。

然后，显得有些难为情地笑笑。

「不对，那些叛徒……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罗伦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但相对地，罗伦斯清楚知道希尔德果然是个大商人。

原来也是因为这么回事，鲁华才会夸奖李波纳多干得好。李波纳多有技巧地讨好对方，然后主动接下绝不可能正式展开战火的追击战追兵工作。鲁华也清楚掌握到状况，所以愿意陪对方演一些戏，好让李波纳多有藉口向雇主解释。真是完美的一笔交易。

「不过，看这样子或许有办法挽救。」

希尔德忽然开口说道。

「咦？」

「如果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有办法挽救……这样就算赫萝小姐不在……或者是……」

希尔德在笼子里保持把头靠在棉被上的姿势看向远方。

希尔德埋头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不过，罗伦斯完全追不上希尔德的思绪。这般大规模的事态完全超出了罗伦斯的能力范围。

世上真的存在着唯有动用莫大金额的一群人，才能够理解的世界。

罗伦斯早已过了拉长脖子想要一窥该世界模样的年纪。

「你要喝水吗？」

于是，罗伦斯这么询问。

这时希尔德才总算看向罗伦斯，然后用词礼貌地回答：「有劳您了。」

隔天中午，德堡商行派出的追兵——胡果佣兵团追上了缪里佣兵团。

商行派来的使者带来了通告，要求缪里佣兵团交出希尔德，并乖乖投降。罗伦斯很快就猜出交出希尔德的要求是在套话。一夜之间发现佣兵和希尔德都不见的时候，会认为两者有所关联并非缺乏智慧的想法。

不过，不管有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从来没听过哪个佣兵会接受投降劝告。

一个佣兵如果发现状况对自己不利就立刻投降，根本不会有人想要雇用。所以，当佣兵们发现局势不利时不会投降，但会突然迷路。结果就是佣兵们会从战场上消失。

因此，世上到处都有不败的佣兵团。

「冲啊！」

结果德堡商行方面似乎也是打算以带着希尔德行动为由来找碴，进而打垮缪里佣兵团以示警告，所以宣战后随即展开战斗。

不过，这场战斗上佣兵们没有上演肉搏战，而是以箭矢交火。

弓箭如雨下般迅速射来。每一名佣兵部以木板护身，然后趁着对方上弦时发出攻击。

在这之间罗伦斯等人先往前进，等到前进一段距离后，弓箭手们也跟着前进。

目前为止只有两名佣兵受伤，而且是在回收射出的箭之际，恰巧被箭射中才受伤。

令人难以置信地，在空中交错的箭规格不一，收集了各地城镇工匠的制品。这些箭别说是保养了，还因为多次被射出，使得箭头都变钝了。所以，受伤的两人当中有一人是撞伤。除非真的被射到要害，否则就算小孩子也死不了。

虽然是这样的状况，但面对体格健壮的男子们一边呐喊，一边大量射箭的画面。从旁观者看来确实像是一场激烈的战争。

对方的队伍当中，隐约可见疑似德堡商行派来监视的商人身影，只有他一人直率地捏一把冷汗注视着战况。

「伟大的大商人只要坐在椅子上，就能够移动大量的人和商品到各地去。不过，几乎没有人看过实际移动的人或物品。聪明的人会上当一定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怠慢。」

「这话听起来有些剃耳。」

希尔德从罗伦斯抱在手中的笼子里轻声答道。满载着侦察兵以及行李的雪橇在部队前头前进，鲁华等干部的马儿跟随在后头。

因为毕竟还是需要有人指挥，所以摩吉在部队最后方扯开嗓子大声说话。不过，摩吉时而走回来以葡萄酒润喉。或许这般战斗正好是一种喝酒的余兴节目。

「李波纳多联络我们说，目前顺利蒙骗过负责监视的人。这说法可信吗？」

「事实确是如此吧。因为他应该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才对。」

希尔德似乎也认识负责监视的商人。对方的一切内心想法透明得令人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啊。是不是那种很自豪能够用教会文字写名字的人啊？你不会也一样吧？」

鲁华弓起一只脚坐在马背上，并且托着腮。这般姿态看起来像极了身经百战的佣兵。虽然事实上鲁华也确实是佣兵，但希尔德表现沉稳地回答：

「这点您可以亲眼观察再做判断。」

鲁华安静地盯着希尔德看，而只能够乖乖待在藤笼里的希尔德甚至表现出有些困倦的样子。

鲁华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算了。」

「只要李波纳多紧紧咬住他不放，就能够安心地一路去到斯威奈尔。不过，我不是故意要说你旧同事的坏话。」

「不，应该是领主们决定要派兵。我不是因为是自己人而想要赞美几句，但如果是真心要攻击贵团，就不可能采用那名人选。应该也是这个原因，才会选那么年轻的人来负责监视吧。」

「你的意思是不用特地来看也知道结果？」

「是的。」

两人除了互相清楚掌握到彼此的内心想法之外，态度更是冷静。

明明一方是陷害者，另一方是受骗者，却没有任何争执。

此刻大局已定，就算又哭又闹也没用。如果有时间哭闹，不如把目标放在思考具建设性的事情上。

两个不折不扣的优秀人物交谈起来，就像老友在对话般顺畅。

「然后，照这状况下去，我们就会照你所计划的那样抵达斯威奈尔。」

「是的。」

「你是有胜算才这么做的吗？」

因为总不能让人看见佣兵团的团长对着兔子在说话，所以罗伦斯拿着藤笼在马见旁边一起走着。虽然周遭的人看来会觉得罗伦斯与鲁华在交谈，但事实上罗伦斯根本没有插嘴的权利。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罗伦斯的的确确都是个负责拿行李的人。

「……是的。」

希尔德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看见希尔德这般反应，鲁华像在苦笑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这么说：

「少骗人了。应该是在李波纳多来了之后，才出现胜算的吧。」

虽然鲁华以轻松的语调在说话，但其眼力相当敏锐。

依使用者不同，工具能够变成好用的工具，也可能变成废物。

如同希尔德的举动一样，鲁华也看出名为胡果佣兵团的工具如何被使用，并当场识破现今的德堡商行内情。

「那些被利益冲昏了头的领主和贵族，比想像中发挥着更大的影响力。他们认为只要靠暴力中推动事情，就有办法解决，针对这点，你打算像过去的做法一样轻松避开。」

「是的。只要看到他们的装备和人数，就知道做了夸张的预算分配。我在猜应该是让领主们进到了执勤室吧。」

罗伦斯猜想希尔德是在做一种比喻，但只见鲁华仰天大笑说：

「就算让腰上佩带长剑的家伙们坐到桌子前，根本也不可能好好讨论什么。就这点来说，你和德堡率领的商行算是相当了不起。像我这种弱势佣兵团的团长，甚至连拜见你们尊容的机会都没有。」

越是讽刺的话语，听起来越像是夸奖话语。虽然希尔德当然不是那种听到夸奖，就会直率地感到高兴的人，但他表现出似乎不讨厌听到人家这么说的模样叹了口气。

罗伦斯不禁有些联想起与赫萝之间的互动。

「如今商行应该明白了真正被花言巧语蒙骗的人是谁。如果是这样的话，背叛我们的那些干部，应该会想要不择手段地从领主们手中夺回主导权才对。」

「也就是说，如果得知你在斯威奈尔，那些商人就会摆出『轮到我们出马』的态度前来交涉？」

「然后，为了得到我的协助以从领主们手中夺回主导权，他们或许会表示一些让步——我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极大。」

不仅如此，那些干部就是为了让遭到软禁的希尔伯特·冯·德堡本人重新回到舞台上而有所行动，也不足为奇。至少一直以来，德堡在并列而坐的权力人士之间穿梭，不仅将他们集中掌控，甚至将饱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且，如果看见我们平安抵达斯威奈尔，能够让不知道实情的人们以为我们从规模大过好几倍的战力顺利逃离。这样会是提高士气的最佳方式。」

「没错。提高士气后，再集结战力，然后像你说的那样拒绝德堡商行的要求，并逼对方让步……是吗？毕竟对方是靠着气势在行动的集团。那些领主想必也没有什么太高明的策略。商行那些家伙察觉到自己被领主们的花雷巧语所骗，又得知一切可能瓦解的话，会变得宁可忍辱让步，也想将一切恢复原貌。差不多是这样的状况吧？」

「是的。因为商人是靠着损益计算而活。」

鲁华晃动着肩膀笑笑。或许他是觉得受不了商人如此没有骨气。

「那，水到渠成的话，我们会领到应有的报酬吧？」

就这点来说，佣兵也不输给商人。佣兵们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的行动要求代价。

不过，与其说佣兵赚钱是因为自私自利，事实上是因为不管怎么掩饰，都必须有钱才能够让旗下部队存活下去。

「这是一定的。因为商人就连感谢之意，也会换算成金钱。」

听到希尔德的玩笑话后，鲁华似乎也有种出其不意的感觉。

鲁华没出声地笑过一阵后，显得开心地发出笑声说：

「咯！咯！咯！……好吧，一切都搞懂了。不过，对喔……」

与希尔德一路交谈下来，鲁华第一次表现得有些犹豫。

希尔德似乎也对这般态度感到在意，而像赫萝一样竖起长耳朵，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看着鲁华说：

「怎么了吗？」

「嗯？喔，嗯……」

鲁华还是结结巴巴的。

不过，鲁华的模样不像在隐瞒什么坏事情，或是企图敷衍什么。

年轻的佣兵团团长像是很开心地陷入了困惑的思绪之中。

然后，静静地享受这般困惑情绪好一会儿后，鲁华一副做了小小决心的模样看向希尔德。

「当初我的想法是，管它什么德堡商行，就让他们自己去打打杀杀，自生自灭就算了。」

鲁华单刀直入地说道。

「可是，不知不觉中已经演变成对佣兵来说，是非常幸运的状况。」

希尔德直直注视着鲁华。或许是商人的本性使然，希尔德露出犀利目光，观察着话语中是否有圈套要圈住他。

看见希尔德这般态度后，鲁华耸了耸肩轻笑说：

「很简单。有个家伙遭到背叛，并试图起死回生。但是，目前的状况不大理想。而且，敌人拥有强大力量，甚至可说是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为此，这家伙必须集结战力，也不能错过任何反击的可能性。后来，这家伙玩弄手段，终于抓到了反击的机会。我们缪里佣兵围就是其少数又贵重的希望之光当中的一道光。我们并非被人花钱请来，反而应该说，我在雷斯可时不知道花了多大工夫，才压抑住想要痛殴你们一顿的冲动。也就是说……」

许多名将之所以都是了不起的演说家，想必不是偶然。

鲁华的话语强而有力，具有一股吸引听者的独特魅力。

不过，这并非纯粹是鲁华的口才好，而是鲁华真心相信自己的话语。鲁华继承了延续好几百年历史的旗帜，并统治高举旗帜战斗的勇者们。就算摩吉再严厉地教育鲁华必须保持现实态度，如果鲁华不爱作梦，恐怕也无法胜任这样的职务。

而且，一个人真心怀抱梦想时，才能够引起人们的共鸣。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是佣兵，而且是彻头彻尾的佣兵。伟大的千人队长约翰·史劳哲维兹曾经说过一段话：为了一直保有佣兵身分，佣兵必须设法让人需要其力量。而需要佣兵力量的人越是无力，佣兵越是能够掌握到对方使用力量的目的，就越能够一直保有佣兵身分活下去。真正的佣兵只要想辙怎么挥剑打斗，并且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吞噬敌人的血，专心地在战场上奔驰。这才是所谓完美的工具，而工具单纯得美极了。」

罗伦斯心想，这或许可以用「机能美」来形容吧。

赫萝听了或许会生气，但罗伦斯不得不说为了得到黄金宝座，而把一切心力放在赚钱上的伊弗，也一样美极了。

不过，面对滔滔不绝的鲁华，希尔德露出冷漠的表情。

掌管大商行帐务的会计，态度干脆地这么说：

「所谓合约，必须是彼此都期望的交易，就这么简单而已。这是做生意的基本。」

希尔德始终保持一贯的态度。

希尔德果然是德堡商行的重要人物。他策画并成功实现发行新货币的计划，并且让鲁华这些佣兵做了一场恶梦，是一个让罗伦斯这些市井商人看见梦想的大商人。

对于希尔德的存在，罗伦斯不觉得羡慕，甚至也不再感到嫉妒。罗伦斯纯粹感到深深佩服。

伟大成就是由希尔德这般人物来完成，而不是罗伦斯这种旅行商人身分的人该做的事。

鲁华激动地瞪大眼睛，并露出牙齿来。那模样甚至表现出「如果这家伙是雇主，就算要征服全世界也不难」的想法。

原本就快被摧毁的梦想，此刻正打算藉由希尔德的智慧以及佣兵的力量，继续开花结果。如果照这样顺利进行下去，或许也不需要赫萝搬来的禁书了。

「虽然我们顶多是纸老虎，但就尽量努力吧。希望成功之际拿得到大笔报酬才好啊。」

鲁华刻意让话中带刺，但这是他掩饰难为情的方式。希尔德没有回答，只是一副享受徐风吹来的模样闭上眼睛。

「咯！咯！你就尽力让我们作一场好梦吧。可别被流箭射中啊。」

「看来我要当心别被当成晚餐配菜才好。」

「一点也没错。」

然后，两人静静地笑着。

夜营后，隔天再度展开行军，这天的行军与前一天没什么不同。

虽然闹哄哄一片，但绝对不会出现死者的闹剧继续上演着。

尽管如此，不可思议地还是会看见对方时而进攻，这方时而巧妙地拉开距离，双方像是一进一退地展开攻防战。

事实上，这方纯粹是在遇到上坡路时，必须放慢前头雪橇的速度，而遇到下坡路时则相反。想必是负责指挥的摩古手腕太高明了。

我方时而会把香肠煮烂做成的假血浆洒在雪地上，也会刻意增加重量装出运送伤者的样子。

部下们尽力配合着演戏的同时，胡果佣兵团也提供了德堡商行监视者的状况，以及德堡商行部队正在其他较宽敞道路朝向斯威奈尔进军等情报。如同鲁华协助胡果佣兵团般，对方也藉由想要提供情报的方式还人情。

如鲁华与希尔德所说，除非是实际到过现场的人，否则根本想像不出幕后竟是这般状况。如果只知道坐在商行椅子上摆架子发令或发钱，利益将会慢慢被聪明的人榨取殆尽。

另外，鲁华趁着把后方交给摩吉处理的时间，派出侦察兵观察斯威奈尔的状况。鲁华等人原本是为了受雇于德堡商行而聚集在雷斯可，如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多加思索地前往斯威奈尔，说不定会被误认为敌人而遭受攻击。

就算没有被认为是敌人，也不确定斯威奈尔对德堡商行是否还抱持反对意识。

毕竟德堡商行的威光以及气势尚未衰减。

「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鲁华在马背上一边打呵欠，一边说道。

「不擅长于做损益计算的家伙们，不会轻易地改变想法。」

「这点有好也有坏。」

听到希尔德补充说道，鲁华顶出下唇，并耸了耸肩。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应该可以对斯威奈尔那些家伙抱有期待。」

「真的是这样吗？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实际与他们交易过。」

「我想也是吧。毕竟他们是一群很普通的家伙。他们在城镇四周盖了城墙。然后徵收税金、组成公会、监视工匠、慎重决定面包价格，并且一直注意着来来往往的物资。不像有些城镇城墙也不设，税金也不收，比起管理这种奇妙城镇的家伙们，他们的行动容易猜测多了。」

听到鲁华的话语后，希尔德的鼻子不停微微颤动。

「的确，像这种家伙不值得信任。」

听到遭受背叛的希尔德才懂得表现的玩笑话，鲁华貌似开心地拍着马儿的脖子。

「总之，去了就知道。我们已经来到明天……最迟后天中午前就能够抵达的距离了。比起这个，差不多该思考要怎么从李波纳多他们的攻击下逃跑了。」

「逃跑」这个字眼显得意义深远。因为实际上并非真的在打仗，所以要表演出成功逃跑的状况似乎有些难度。

更何况必须有一场华丽的好戏，才能够让一直躲在斯威奈尔里的家伙们提高士气，所以难度更高。

「就要看对方怎么行动了。」

说着，鲁华看向远方的山头。以胡果佣兵团的立场来说，想必也不希望变成眼睁睁让敌人逃跑的局面。既然如此，就得动脑思考了。

然而，躺在藤笼里的希尔德并未传授任何智慧，也不像在铺满棉被的被窝里动脑思考的样子。希尔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把脸埋进被窝里避寒，并准备入睡。

希尔德想必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头脑好，就能够想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只要擅长于该领域的人能够想出最佳答案就好。

有别于旅行商人，大商行把分工合作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想要委托某人处理某件事情，必须有很大的勇气。以罗伦斯来说，甚至对象是赫萝时，也不敢全权交给赫萝去做判断。反观希尔德这些人却能够毫不在意地把攸关自己性命的事情交给他人处理。其器量之大，罗伦斯根本无从比起。

离开雷斯可到现在，罗伦斯痛切感受到自己完全被排挤在外，但此刻就连不甘心的情绪也不见了。光是能够一窥这些人合理到了完美境界的世界，罗伦斯就觉得很开心了。

想着想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并且到了中午时刻。午餐分配到了罗伦斯等人手中，而多数人一边谈笑风生地悠哉走路，一边吃饭。当中也看见不久前以伤者身分被带到这里来的人，半张脸上还涂抹着猪血。

在一片和乐的氛围之中，来了一位符合这般气氛的访客。

「什么？用剑和长枪？」

鲁华在停下脚步的马儿背上这么说。

一名胡果佣兵团派来的传令兵，跪在鲁华脚下。

「是的。而且贴在老大身边的盐视人就快等得不耐烦了，所以，老大希望来一场华丽的战斗场面。」

「啊——……」

鲁华闭上眼睛，然后抬高下巴用手抚摸，只是很遗憾地，因为年纪还轻加上体质的关系，鲁华的胡须并没有长齐。看见鲁华这般表现，就会觉得特别孩子气，也意外地显得可爱。

「不过，如果这么做，双方都必须交出俘虏才行。这方面你们有什么想法？」

「是的。老大说我们会交出四个人，然后希望贵团交出……约莫十五人——」

「什么？」

鲁华的音质变了。在这瞬间，整体狼群因为一匹狼的声音而充满紧张感，四周的佣兵们也变了眼神。

不过，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就是以罗伦斯的脑袋来思考，也觉得这笔交易太过荒唐。缪里佣兵团如果交出多达十五人的俘虏，人数将会急遽减少，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对总是认为自己最强的高傲佣兵来说，这肯定是难以接受的条件。

「你们的四人可以抵我们十五人，是这个意思吗？」

虽然双方是靠着默契展开一场随便了事的战役，但还是有无法让步之处。

「不是，老大有他的想法。」

鲁华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然后盛气凌人地说：「说来听听。」

「老大打算在那之后进行交换俘虏的交涉，并同时发出最后通牒。」

「交涉？」

鲁华反问道。

然后，鲁华瞥了摩吉一眼。

「是的。歼灭战会对彼此造成损失。既然如此，应该有交涉的余地才对。交涉之际，我方会拉着那名负责监视的商人与老大一起出来。所以，希望贵团也能够由鲁华·缪里大人与另外一人出面交涉。」

罗伦斯想像着交涉画面。

佣兵团团长与商人的二人组合在雪路正中央对峙。

此刻出面交涉的一方佣兵团尽管部队将近一半成员被当成俘虏抓走，仍拚命想要逃脱。另一方佣兵团则拥有压倒性战力和资金能力，并且有德堡商行当后盾。

对方的意思是，只要缪里佣兵团愿意投降，并放弃前往斯威奈尔，就饶过你们一命。

这将会是一场单方面的交涉。

到时候会是哪个家伙得意洋洋地出面交涉呢？

思考到这里后，罗伦斯理解了整个构图。

「也就是说，天真无邪的年轻商人打算要求我们交出俘虏的赎金，最后再逼我们放弃并且投降，是吗？」

一直保持面无表情的传令兵脸上瞬间闪过心满意足的笑容，很快又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说：

「听到交涉内容后，贵团肯定会暴跳如雷吧。然后，面对咄咄逼人地提出无理要求，而且完全失去戒心的狂妄小子，要抓住他当人质想必易如反掌吧。我方根本无计可施，最后只好释放俘虏，让贵团逃走。到时候我方会诚心诚意地向雇主报告谁是那个坏了大局的蠢蛋。」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虽说是个狂妄小子，但对方毕竟是德堡商行的成员。」

听到鲁华的询问后，传令兵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说：

「那家伙很夸张。我想我们老大也忍他忍得很辛苦。干脆一刀把他砍了就算了。」

形式化的互动之中，隐约看见了传令兵的真心。

传令兵最后恭敬地说：「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表示了这样的意见。」

「我知道了。因为即将进入斯威奈尔，所以我们也在思考策略。这样应该可行吧。不傀是闻名世界的沙场老将——胡果佣兵团团长所想出的点子，」

「能够听到您这么说，相信我们团长也会引以为傲。那么，就麻烦照这样的方针行动。」

「知道了。那这样，需要动一些手脚……可以交给我们来动手脚吗？」

「老大是有这么交代过。」

鲁华轻轻笑笑。那模样彷佛在说「什么都给李波纳多预料到了」。

「那么，我会再通知你们大概在什么时候要怎样互斗。这样可以吗？」

「遵命。」

传令兵保持跪姿低下头，随即踢高雪花跑了出去。

传令兵的动作敏捷，完全符合了动如脱兔的形容。

转眼间，传令兵已消失在偏离道路的树林之中。

「好了，摩吉，就是这么回事。你去选出十五个左右的倒霉家伙。还有，猪血也全部用掉。至于要怎么动手脚……就采用像雷索溪谷那次的手段应该可以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立刻派人去勘察场地。」

「交给你了。」

在这之后，大家各自着手做起准备，最后安排好了一切。

就是在城镇广场表演的剧团，想必也不会搞这么大的排场。

看着大家忙着布置，罗伦斯不禁看傻了眼。

不过，做着准备的佣兵们就像小孩子一样，显得开心极了。

在中间夹着平缓山谷的山丘上，两军展开了对峙。

原本似乎有河川流过谷底，但冬季期间河水干涸，其四周一带也因为下雪的缘故而变得平整。这样的场地正适合作为战场。

鲁华和李波纳多等指挥官分别站在山谷两侧的山丘上，士兵们则在从山丘延伸到山谷的坡面上排开来。由于能够站在高处俯瞰我军和敌军，所以战力差距一目了然。

不过，以寡击众的逸闻乡得数不清。或许就是有这类逸事在背后支撑，战力上理应处于劣势的缪里佣兵团，士气才显得格外高昂。

如果站在两军对峙场面外围观看，想必会浮现这般想法。

「所有人的刀上都涂油了吧？」

然而，鲁华口中却说出这般话语。如果在刀刃上涂油，长剑就会变得跟棍棒没什么两样。缪里佣兵团迎击胡果佣兵团的这般场面，也是刻意营造出「虽然一路努力逃跑，但觉悟到这样下去不可能甩得开敌军，于是下定决心展开最后一战」的感觉。

罗伦斯原本怀疑地心想不大可能演得如此逼真，但摩吉的指挥实在太出色了。或许，也可能得归功胡果佣兵团熟知追赶敌军之法。

不管事实如何，尽管知道是演技，罗伦斯等人也冷汗直流地一路往前逃，然后越过山谷爬上山丘。

「是的。对方似乎也拿掉用了很久的旧武器。事后对方应该会说在战斗中用坏了武器，然后向雇主请款吧。」

「喔？真是令人羡慕呢……就这点来说，我们这边呢？」

鲁华回过头问道。

鲁华询问的对象当然不是罗伦斯，而是罗伦斯抱在手中的藤笼里的希尔德。

希尔德只是动了一下长长耳朵并从笼子里伸出，然后头也不拾地继续躺着。虽然希尔德是实质上的雇主，但谨慎的商人除了书面合约之外，也很重视口头约定。

鲁华发出了咯咯笑声，但摩吉似乎显得焦虑不安。

「不过，最教人挂心的是会不会节外生枝。没有疏忽掉什么吧？」

「没有。也已与对方事前做好了讨论。双方都做好了安排，所以应该可以进行得很顺利。」

「这样啊。」

说着，鲁华深深吸了一口气。鲁华之所以露出眉头上扬、眉尾下垂的表情，想必是因为知道这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战争。

不过，这场战争是一记妙招。这场战争不会无意义地出现死者，也尽可能地不会与敌军结下梁子，而且双方还能够与雇主保有良好关系。或许显得愚蠢，但这场战争非常重要。

不过，这不是鲁华一人想出点子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如果不是佣兵们经年累月建立出多种默契，就不可能完成得了。这不是光靠金钱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也不是使出恐吓或怀柔策略就有办法解决。

枣集在此的许多人们，赞同佣兵这个生存方式的意志，并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

从事旅行商人的工作，能够一窥属于各种职业的各种世界。

其中能以金钱解决的问题有限。

罗伦斯个人认为，世上应该可以多一些能够以金钱解决的问题，而希尔德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一路支持德堡商行。然而，狭小世界里的规约，时而会创造出如此愚蠢又完美的舞台。

山丘另一端有一名高大男子一边在胸前交叉双手，一边看着这里。想必是李波纳多的男子，看起来与情绪激昂的摩吉也有几分相像。男子拥有一头朝向四面八方卷起的红发，以及在寒冷冬季仍晒得黝黑的脸孔。不过是在胸前交叉起双手而已，男子隆起的肌肉感觉就快撑破了衣服。

这般模样的李波纳多一边看着鲁华，一边轻轻点了点头。鲁华先看向摩吉做了确认后，也点点头做出回应。

现场有这么多人齐众一堂，却安静得连一声咳嗽声也没听见。

寒风缓缓吹过之中，李波纳多先点燃了导火线。

「知道逃不过追赶就决定勇敢奋战，志气果然过人！为了向缪里佣兵团的旗帜表示敬意，我方胡果佣兵团将全力应战！」

雪路上难以传达声音，但李波纳多的声音，却带着彷佛其双手就要触碰过来的威力，传到了山丘上头。

鲁华回应了李波纳多。

鲁华发出「咻」的一声拔出挂在腰上的长剑，并高举在头上回答：

「我们遵循神明赐予的使命，是勇往直前的勇者！为剑而活的人，时而甘愿接受连神明也敢违背的叛教者烙印！但是，我们无法忍受从敌人后方展开袭击的卑劣者烙印！为了拥有无数荣誉的胡果佣兵团名誉，我们将成为赌上一命的挑战者！」

或许这是一种固定句型的互动，但罗伦斯差点笑了出来。

尤其是在知道接下来即将上演一场大规模闹剧的情形下，更会觉得好笑。

就是从远处看过去，也看得出李波纳多露出愤怒表情，并且耸起原本就高高隆起的肩膀。站在李波纳多身旁的德堡商行监视者，似乎对鲁华的话语感到愤慨不已。

这般场面之中只有监视者一人真的抱持认真态度，教人不得不佩服。

不，就某方面来说，鲁华和李波纳多也是认真的。

如果说这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当佣兵的仪式，或许就会是认真的。

赫萝要是看了，肯定会很开心。

「无妨！战神拉吉特会告诉我们真相！」

说话的同时，李波纳多举高原本挂在腰上的板斧。而沿着坡面站定位置的佣兵们也一齐拿起武器。

超过百人以上的士兵架起长剑或长枪备战的光景，可说是难得一见。

罗伦斯也曾经向往过打倒龙的英雄故事，所以面对这般光景，心中难免有些感动。

「敌人永远不嫌多！冲啊！」

鲁华发出开战的呐喊。

下一秒钟，士兵们宛如雪崩般冲下山坡。

或许是被战场的气氛震撼住，看起来与罗伦斯差不多年纪或年轻一些的监视商人兴奋地扯着嗓子。这时如果把长剑交给监视商人，他或许会亲自上战场也说不定。

的确，如果面对这般光景，想必几乎所有男人都无法保持冷静。

就连抱着舍弃心态把战争视为既愚蠢又没钱赚的商人，也会如此地兴奋。

罗伦斯似乎明白了为何世上有那么多人愿意从事既危险又被世人嫌弃，而且利益绝不算好的战争职业。

归根究柢，这时大家是在追求一件单纯得连不会说话的幼儿也能够理解的事情。那就是「谁才是强者」的答案。

赫萝如果在场，肯定会意气用事地支援自家部队。搞不好赫萝还会化为狼形跳进战场。

因为很容易就想像出赫萝跳进战场的画面，罗伦斯忍不住独自轻轻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

已经固定在罗伦斯臂弯的藤笼动了一下。

罗伦斯察觉到希尔德抬起头的下一秒钟，背后传来了声音：

「发生什么好笑的事了？」

「什么事情？那当然是——」

罗伦斯笑着准备回答，并回过头时，才总算理解了是什么人印入眼帘。

是赫萝。

「赫萝！」

罗伦斯忍不住出声呼喊，赫萝一副嫌吵的模样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罗伦斯的声音后，四周的人也总算察觉到有人闯入。

像赫萝这样的女孩如果在这种荒郊野外游荡，应该会很显眼才对，现场却没有任何人发现。或许得佩服赫萝不愧是狼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咱前天就回到了城镇，但在城镇花了一些时间。」

久违的赫萝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兜帽以及兜帽底下的脸孔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不需要仔细思考也知道赫萝累坏了，因为赫萝才往返了人类脚程必须花上七天时间的旅程。如果被迫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就是马儿也会累垮。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罗伦斯更在意的是明明只有几天不见，他却高兴得像是好几年没见到赫萝一样。

「这样啊……不过，幸好你平安无——」

这时，赫萝以手势阻止罗伦斯说下去。

「所以呢？为什么这只兔子会在这里？」

罗伦斯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而张开的嘴巴，就这么僵住不动。罗伦斯想起自己还是个徒弟时在陌生城镇与师父走散，后来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师父，才发现认错了人的糗事。

想到这里，罗伦斯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次赫萝在帕兹欧遭到囚禁，罗伦斯还记得是在地下水道等待赫萝时有过这种感觉。

「关于这件事情也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鲁华回答了赫萝。姑且不论戴上兜帽再藏起耳朵后就像一般女孩的赫萝，但在四周有人们眼光的地方，当然不可能让希尔德开口说话。

「汝等是不是被兔子骗了？」

听到赫萝讽刺地说道，鲁华露出苦笑。因为赫萝说的完全是事实，所以无从辩驳。

「哼。不过，咱们在城镇里也听到了大致上的状况，所以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咱、们？」

听到罗伦斯这么一问，赫萝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过头看向罗伦斯，并指向头顶上方。

罗伦斯和鲁华看向天空后，看见一只鸟在空中画着圆圈飞行。

「哎，详细状况事后再告诉咱吧。先不管这个，那是在做什么呐？是在举办什么祭典么？怎连猪血都用上了？」

不傀是赫萝，瞬间就识破那是一场闹剧。

「如果说是佣兵们一起装模作样，应该很容易理解吧？」

听到鲁华的话语后，赫萝没出声地笑笑。配合状况一起思考后，赫萝或许大致理解了鲁华的话语代表着什么意思。

「装模作样很重要。因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角色。」

「感谢您的谅解。我还以为会被责骂『上演一场闹剧岂不令缪里之名蒙羞』呢。」

「如果没有处理好，咱或许会生气暝。」

鲁华缩起嘴巴，露出引人发噱的表情。

「不过，这场戏处理得很好。因为缪里也是个喜欢和其他人打闹的家伙。」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原本装得很惊讶的鲁华，这回真的吓到了。

然后，鲁华灿烂一笑，转头看向高举的旗帜，并再次看向赫萝说：

「真的吗？」

「嗯。不过，雄性都喜欢这种场面，不是吗？就连这双大笨驴，似乎都捏着一把冷汗在一旁观看。」

赫萝像在拍打物品似地拍打罗伦斯说道。

虽然罗伦斯很想反驳些什么，但赫萝说的是事实，所以无从抗辩。

「不只是佣兵，只要是为战争而活的家伙，大概都是这个样子。我知道这场面可能有些看不下去，但请再忍耐一下。就快要落幕了。」

「咱想也是呗。山上那边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为了那个目的呗？」

赫萝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朝向山谷做着形式上指挥的摩吉，惊讶地回过头看。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只狼。

「是的。」

「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把大雪橇拉到前方喂？」

鲁华耸了耸肩，其动作隐含着「一点也没错」的意思。

「因为这样，害咱为了寻找藏匿地点吃了很多苦。」

「藏匿地点？」

「嗯。所以，汝啊，汝要照顾这只兔子照顾到什么时候？」

说着，赫萝粗鲁地从罗伦斯手中抢走希尔德的藤笼。

「哼。咱会闻到鲜血的味道，就是这家伙呗。这只大笨驴。」

赫萝露出坏心眼的表情说道，跟着竟然左右摇晃又上下甩动笼子。

希尔德只能够默默承受。

此刻在被窝里的不是被蛇盯住不敢动的青蛙，而是被狼盯住的兔子。

「帮咱拿着。」

对希尔德一阵恶作剧消解闷气后，赫萝把笼子塞给就在附近的小伙子。

看见突然出现在部队中心，连团长也毕恭毕敬应对的奇妙女孩，小伙子已经感到十分困惑，现在变得更加困惑地向团长求救。

「好好看着，这只兔子很重要。」

「拜托。那么汝啊，走呗。」

面对团长的命令以及赫萝的笑脸，小伙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但赫萝没理会小伙子，迳自牵起罗伦斯的手走了出去。此刻感到困惑的，不只有罗伦斯一人。

「您要去哪里？」

鲁华提出理所当然会询问的问题。

已经拉着罗伦斯走了好几步的赫萝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子说：

「咱把那样东西藏在山里，所以必须去拿回来。」

「如果是这件事情，可以吩咐下面的人去做……」

或许是为了对鲁华的提议表示敬意，赫萝先松开罗伦斯的手，然后看着鲁华回答：

「很感谢汝的体贴提议，但这只大笨驴很容易闹别扭．」

赫萝用指尖用力顶了一下罗伦斯的侧腰。

关于禁书，罗伦斯确实说过他会负责，然后请求赫萝协助。如果赫萝没有让罗伦斯参与，就自己交给鲁华或希尔德，罗伦斯当然会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孩子气到会闹别扭的程度。罗伦斯打算抗辩时，赫萝迅速转过身子，并牵起罗伦斯的手。然后，赫萝回头对着鲁华说：

「所以，请等一下呗。咱们很快就回来。」

「喔……」

鲁华发出少根筋的声音答道，然后目送赫萝两人离去。

赫萝牵着耀伦斯的手不断前进，最后终于来到感觉不到喧闹的地方。在这里可看见事先拉到前方的雪橇，而拉动螂橇来到这里的人们脚印仍清晰可见。

罗伦斯看见小了一号的脚印混在这些脚印之中，而且在途中偏离道路往山中的方向延伸。

「你从这里走回来的啊？」

「嗯，因为咱听见了杀伐声。不过，咱差点就想保持狼模样去参战。」

因为视状况不同，有可能必须祈祷赫萝前来搭救，所以罗伦斯无法轻松地笑出来。不过，身为知道这场大规模闹剧内幕的人，罗伦斯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是好险啊。要是你真的去参战，事情就搞砸了。」

「要不是路易斯告诉咱，咱险些就跳了进去。」

「路易斯？」

赫萝拉高长袍下摆，准备爬上方才走下来的斜坡时，罗伦斯反问道。

「别露出这种表情。就是那个，那家伙。」

说着，赫萝指向天空。

罗伦斯察觉到赫萝是在指那只鸟。

「真难得，你还会记住别人的名字。」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一副找到有趣玩具似的模样，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怎么着？汝在嫉妒吗？」

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不禁板起脸来。

「不过，看见汝发现咱出现时的表情，就觉得汝会嫉妒的可能性极高。汝是怎么着？竟然那么慌张？那模样简直就像很久没看见主人的狗一样。」

赫萝大笑着，然后独自迅速往山坡上爬去。

难为情加上不甘心的情绪，使得罗伦斯完全无法吭声。虽然不甘心，罗伦斯还是抱着「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死心心态叹了口气，然后为了追上赫萝而赶紧踏上斜坡。

罗伦斯一边前进，一边忍不住暗骂：「真是的，这么多天没见，居然一见面就寻我开心」。

有别于赫萝的轻盈身躯，罗伦斯踩在雪地上时双脚会陷入积雪深处。所以，罗伦斯每次从雪堆里拔出脚而怒骂时，也会把赫萝的坏心眼一起骂进去。

久违后再相见，不是应该要很高兴吗？

在帕兹欧的地下水道等待赫萝时也一样，罗伦斯不知道有多么担心。没错，这次是不会发生有直接危险的事情。但是，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才叫作旅行。

尤其是罗伦斯这方只要出了一点什么差错，真的有可能已经横死路途了。姑且不论罗伦斯会担心赫萝，但赫萝是不是应该再多担心罗伦斯一些呢？

尽管自知有些不讲理，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想问：「难道有所期待错了吗？」

罗伦斯拔出埋在雪堆里的脚，并寻找下一步的落脚处，伸手扶着树木爬上陡峭斜坡。因为罗伦斯无法抬高视线，所以根本不知道赫萝前进到了哪里，也早就听不到脚步声。

如果是这样，不如在山下等赫萝还比较好。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停下脚步，然后夹杂着叹息声喘口气。在这瞬间——

「呃、哇啊！」

罗伦斯受到大力撞击，瞬间天地颠倒了过来。

如果不是实际有过经验，就体会不到顺着斜坡往后倒的感觉有多么恐怖。那正是所谓天地为之翻转的感觉。

不过，在身体旋转一圈之前，深厚的积雪先包住了罗伦斯。

「……呜……」

除了感到头晕，还有不知何物压在胸口上的压迫感之外，罗伦斯还听见雪花落下的啪唰啪唰声响。似乎是积在树上的雪掉落下来，正好砸中了罗伦斯。

罗伦斯心想「又要被赫萝取笑了」，并动着四肢挣扎，试图挺起跌得四脚朝天的身体。

这时，罗伦斯总算察觉到了。

「………………赫萝？」

赫萝不是来解救罗伦斯，也不是来取笑他。

赫萝一直把脸埋在罗伦斯的胸口，动也没动一下。

也就是说，罗伦斯不是被落雪砸中。

而是赫萝整个人扑上罗伦斯。

「……」

赫萝沉默地用力把脸埋进胸口，并且用力地环抱着罗伦斯。

赫萝似乎真的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罗伦斯，所以时而会换气并稍微移动双手和身体的位置，然后再次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罗伦斯。如雪花落下的啪唰啪唰声响，也是赫萝甩动蓬松尾巴在扫雪的声音。

掌握到整个状况后，罗伦斯放弃抬起埋入雪中的头，并且放松力量再衣埋入雪中。罗伦斯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撞击力而倒下，所以整颗头深深埋在雪中，视野也被积雪形成的壁面挡住，只看得见壁面背后的一小区块。罗伦斯的双耳当然也被积雪覆盖，所以只听得见有限的声音。也就是只有他自己与赫萝的声音。

罗伦斯的视线前方看不见天空，只看得见常绿树挂满雪花形成一片寒冷绿景。这时罗伦斯总算察觉到赫萝把禁书藏在山中的真正理由。赫萝的目的是想把罗伦斯带到这里来。这里不会有鲁华、摩吉或希尔德，也能够挡住在天空飞翔的路易斯视线。

罗伦斯把手绕到赫萝背后，并轻轻抚摸赫萝的背部。赫萝似乎瘦了一些。罗伦斯抚摸赫萝的背部后，赫萝发出显得痛苦的蒙胧声音，并且轻轻扭动着身子。赫萝绕到罗伦斯背后的手用力顶出指甲，刺得罗伦斯都发疼。

并非只有罗伦斯一人因为久违后再重逢而感到开心。并非只有罗伦斯一人想不通只不过几天见不到面而已。罗伦斯轻轻笑着，然后这么说：

「原来装模作样的人是你啊。」

这是赫萝向鲁华说过的话。或许是带着抗议的意味，知道罗伦斯在笑后，赫萝加重力道掐了进去。

「会、会痛啊。不过，我也胡思乱想过一些事情，要是你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受不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感到怀疑地停顿一会儿后，稍微缩回了指甲。罗伦斯感到疲惫地笑笑后，想起在帕兹欧地下水道的互动，也和现在的状况有些相似。罗伦斯不禁松口气地心想，幸好没有说出来。

取而代之地，为了善加利用这份幸运，罗伦斯这么说：

「欢迎回来。」

赫萝像弹开似地从罗伦斯胸前抬起了头。

然后，赫萝看向罗伦斯且不怕丑地皱着脸。

罗伦斯已经不会再慌张了。罗伦斯再次紧紧抱住就快哭出来的赫萝，然后挪动双脚位置试图挺起身子。赫萝发出像在投诉不满的眼神，罗伦斯露出苦笑回答：

「如果太晚回去，会有人来看状况喔。」

对爱面子的赫萝来说，肯定无法忍受被看见。

赫萝嘟起嘴巴，然后把脸埋进罗伦斯胸口擦拭渗出的泪水。赫萝最后再次紧紧抱住罗伦斯，并利用反作用力挺起身子。

「我怎么好像老是被当马骑啊。」

罗伦斯还曾经被那只狠的巨大爪子压在地面上过。

不过，这次赫萝没有露出尖牙，而是挪开身子，并且伸出手帮助罗伦斯站起来。

「……手握缰绳的人怎么会被压在下方呢？」

虽然赫萝给了可贵的话语，但罗伦斯没有反驳：「到底是谁想要用绳子圈住对方的脖子啊？」取而代之地，罗伦斯挺起身子后，用手指擦去留在赫萝眼角的泪水。虽然赫萝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别过脸去，耳朵和尾巴却显示她很开心。

而且，罗伦斯帮赫萝擦去右边眼角的泪水后，赫萝这回把左边眼角也朝向罗伦斯。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但比右眼更加仔细地帮赫萝擦去了泪水。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九幕

「这就是禁书啊。」

赫萝从奇榭搬来的行李当中，发现了一本书。

这本书大手笔地以皮革装订而成，光是如此就已散发着巨大的压力。

「内容呢？」

「不知道……不过，照那个圆滚滚的书商所说……」

赫萝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从头上套过衬衫后，赫萝发出「噗」的一声接续说：

「听说是真的禁书。」

「唔……这样啊……」

罗伦斯轻轻打开书本后，传来一股墨水独特的知识清香。

不过，罗伦斯当然看不懂书本上的文字。据说为了不让人轻易读取内容，禁书是以沙漠国家的文字撰写而成。只见书上净是一些碎点以及歪七扭八的曲线。罗伦斯甚至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文字。

「不过，多亏你辛苦把书本带了回来。」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原本忙着从衬衫里拉出长发的赫萝停下动作，并且突然摆出臭脸。

「……是不是发生什么争执了？」

毕竟是一本昂贵的书，赫萝与鲁·罗瓦之间就是有过什么不愉快也不足为奇。

罗伦斯抱着这般想法而询问后，赫萝用力甩开头发，并且一副极度不悦的模样说：

「是有过一些哪。」

「这、这样……啊？」

罗伦斯只是抱着至少要表现一下关怀而这么说，却看见赫萝脸上明显写着「真的发生过讨人厌的事情」，然后逼近罗伦斯说：

「咱可是费尽干辛万苦才甩开寇尔小鬼，汝明白那有多劳心吗？」

「啊！」

罗伦斯总算搞懂了状况。

「那小鬼原本就是被迫跟咱们分开，所以看到咱出现后，当然会大哭起来。咱是趁着那个目中无人的教会女孩拉住寇尔小鬼时，像落荒而逃似地跑走！」

看见赫萝前来拿取禁书，就是笨蛋也知道赫萝两人又被卷入什么大纷争之中。

寇尔肯定是拚命缠着赫萝说自己也想帮忙。

要不是艾莉莎出面阻止，或许赫萝真的会被迫背着寇尔回来。

「喔……那真是……辛苦你了。」

罗伦斯并非当事人，所以只能够如此表示同情。

赫萝也明白这样的事实，所以一副气愤难平的表情别过脸去。

「就是啊！而且，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那个目中无人的丫头竟敢对着咱说……」

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但赫萝说着说着，一副想起当时愤怒情绪似的模样全身颤抖。

世上很难找到像艾莉莎那么不知畏惧的女孩，所以想必对赫萝撂下了重话。

不过，赫萝甩动几下尾巴后，摇摇头这么说：

「这不重要，倒是汝等为何带着那只兔子打算前往危险城镇？」

对赫萝来说，肯定会觉得不称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虽然平常都是由罗伦斯帮赫萝绑上腰带，但这次赫萝从罗伦斯肩上抢走腰带，然后动作粗鲁地绑在腰上。这时如果有人恰巧路过，肯定会多有遐想，但事实上根本没什么。纯粹是赫萝学狐狸那样把书本和其他东西埋在雪中，所以变回狼模样把东西挖出来，

赫萝不太开心地对着罗伦斯说：

「咱在城镇听说汝等抱着兔子往斯威奈尔前进，并且企图叛乱。咱亲爱的先生啊，是不是不管咱说过多少遍，汝还是非得一头栽进危险之中不可啊？」

如果只是交出禁书，几乎不会遭遇危险。

但是，如果是抱着希尔德前往斯威奈尔，就不在此限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只能说是希尔德先生的计策太厉害了。」

罗伦斯向赫萝做了一连串的说明，包括了在雷斯可的旅馆与希尔德的互动，以及离开雷斯可后因为希尔德一句话而受限的佣兵团所做出的痛苦抉择。

赫萝当然表现出感到无趣的模样。

听完说明后，赫萝这么说：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特地前往敌营呗？有哪个笨蛋会这么做？」

罗伦斯能够理解赫萝想要表达的意思，

显而易见地，希尔德的反击行动太过轻率，所以不应该出手相助。

然而，随着一连串的事态发展，罗伦斯等人被迫走在这条狭窄山路上。

既然如此，罗伦斯只能够这么询问赫萝：

「那，要不要我们自己逃跑？」

比起就这么前往斯威奈尔绝地大反攻，选择逃跑简单多了。不过，这当然有问题了。

「……咱只是抱怨一下而已。」

赫萝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说道。

如果能狠下心肠，轻易地抛弃希尔德或缪里佣兵团，或许赫萝会愿意多为这世界赞扬一番。

「不过，多少看得到一些新芽冒出来呗？」

赫萝应该是指能够打开局面的可能性。

罗伦斯阖上书本，并轻轻点头回应赫萝的问题。然后，罗伦斯把书本收进赫萝搬来的麻袋里，并紧紧绑住袋口。这只麻袋并非廉价品，而是扎扎实实编织出来、能够媲美锁链的高级麻袋。希尔德托付给赫萝的金币原封不动地装在麻袋里。

杰出的书商鲁·罗瓦看到这笔金额时，测量损益的天平在当下肯定摇摆了起来。如果计划失败而不再需要禁书时，赫萝肯定会强行夺回禁书。既然如此，只要考虑到顺利达成计划的可能性，就会明白此刻应该卖人情给希尔德比较有利。鲁·罗瓦预估能够得到比收下三百枚卢米欧尼金币更大的利益，下了一场赌注。

罗伦斯这么猜测着鲁·罗瓦的心态。

「你不也看到了那场闹剧吗？德堡商行内部似乎动摇得相当厉害。听说商行的干部们自以为借了领主们的威势而成功夺下权力，后来才发现是被领主们利用了。好像是因为这样，害得干部们必须做出愚蠢的决定。」

赫萝一直注视着罗伦斯说话，并在仔细推敲话语内容后，像是吞下话语似地压低下巴说：

「……道叫做自作自受，」

「是啊。不过，对我们来蜕，这状况比较有利。」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后，赫萝显得有些不满。

「是吗？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敌人，从叛徒商人变成除了耀武扬威之外，什么也不会的家伙们而已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德堡商行曾经把领主们当成人偶在操控，并企图从领主们手中抽走权力。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德堡商行内部的叛徒们也很想打破现状。」

「所以，只要升起反击的狼烟，叛徒当中就会出现协助者……是吗？」

赫萝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硬邦邦又苦涩的黑麦面包。

的确，这样的推测或许太乐观了。

不过，这不是外行人的推测，而是曾经在德堡商行内部待过的希尔德所说，所以十分具有说服力。

「至少希尔德先生是这么认为。虽然我也觉得这样的看法太乐观，但就算同是叛徒，也会有意见相左的状况吧。比起意气用事地就这么让领主们搞垮商行，不如协助希尔德……就是有人抱持这样的想法，也绝不稀奇。」

罗伦斯相信赫萝也明白这道理，但赫萝显得极度不满。

罗伦斯还来不及询问赫萝的真心想法，便听见赫萝这么说：

「然后，再把曾经撕破脸的前主人叫回来吗？被叫回来的一方也会愿意原谅吗？」

赫藤的疑问确寅是很正常的反应，

不过，商人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贪婪心，而且厚颜无耻。手腕越高明的商人，这样的特质也就越明显。也听说过耀武扬威出了名的大商人，最在行的就是满不在乎地在人前磕头。

事实上，要是磕了头，大部分的事情都只能够不了了之。而且，如果干部们是因为德堡本人具有利用价值而没有杀害他，相反的状况也可能成立。也就是说，就算德堡恢复商行领导者的地位，光是靠希尔德与德堡的力量，也不可能让商行恢复原貌。

「我觉得有可能。而且，正因为如此，希尔德先生他们的反击才出现了希望之芽。」

赫萝露出像在看可怕魔术师似的眼神注视着罗伦斯好一会儿，但不久后叹了口气。赫萝别开了视线，或许她是想看着熟悉的森林让心情平静下来。

「汝等商人真是大笨驴呐……」

赫萝虽然这么说，但似乎接受了罗伦斯的说法。而且，对赫萝来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对赫萝来说，能避免抛下缪里佣兵团或希尔德逃跑的选择，是最好的状况。

毕竟关于希尔德的处境，两人的想法是只要交出禁书，希尔德或许就能够避开所谓北方地区史无前例的危机。如果赫萝与罗伦斯没有更进一步参与其中，缪里佣兵团也不会被卷入这样的危机。

如果思考到这点，赫萝与罗伦斯是不可能独自逃走的。

可能的话，罗伦斯希望能够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而此刻出现了这样的可能性。

而且，赫萝不可能看不出这样的可能性。

虽然显得不满，但赫萝接受了事实。或许应该说，赫萝一开始就想要找到一个两人不需要逃跑的藉口。不过，这种事情没必要特别向赫萝确认。

虽然没必要做确认，但罗伦斯有些话想对赫萝说。

「如果是一个手腕高明的商人，能够轻松达成你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唔？」

赫萝看向罗伦斯，然后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罗伦斯的话语含意。

不再只会被赫萝耍得团团转后，罗伦斯最高兴的就是能够盯着赫萝瞬息万变的表情。

而且就是看上一百年，也不会腻。

「……汝以为这样就骗得过咱吗？汝就是这个样子，咱才会说汝是个小人物。」

「我是想到你可能会喜欢得意洋洋还撑大鼻孔的笨雄性。」

然后，赫萝没露出一丝笑容地贴到罗伦斯身上这么说：

「是、是，咱是这样没错。」

赫萝牵起罗伦斯的手说：「这样行了呗？」

罗伦斯回以满面笑容。

「哼。」

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别过脸去。

在这之后，两人走下山坡，并来到山路上。

向右转会通往鲁华等人的战场，向左转则会通往斯威奈尔。

此刻笨重的雪橇，应该都已经前进到了更为遥远的前方。这场剑与枪之飨宴已经确定会是精采收场，所以先让一些无关人士继续前进。

「对了。」

说着，罗伦斯向右转并走了出去，然后接着询问说：

「既然你前天已经抵达雷斯可，那来到这里之前你做了什么？」

照希尔德所说，希尔德事先告诉过名为路易斯的鸟「如果在雷斯可发生什么意外就会前往斯威奈尔」。

既然如此，只要利用在空中飞翔的小鸟目光，应该很快就能够找到罗伦斯等人。但事实上，赫萝花费的时间比罗伦斯预期得还要久。

这时，赫萝轻轻耸了耸肩这么说：

「城镇就像贝壳一样紧紧闭着双壳。虽然咱们知道那只兔子肯定出了事，但很难掌握到实际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某人还连张字条也不留，就离开旅馆。」

赫萝的话中带了点剃，但在那个时间点绝对不能够留下字条。

万一留下了不妥当的内容，谁知道会被解读成什么意思。

「所以你打探了一番？」

「嗯。路易斯的同伴也都躲了起来。不过，尽管路易斯无法变身成人类，却是一个真正拥有勇气的家伙。他锲而不舍地寻找同伴。嗯，只让他当一只小鸟实在太可惜了。」

鲜少记住他人名字的赫萝，竟然会如此夸奖某个人。

不过，如果继续思考这件事情，又会被赫萝批评是在嫉妒或闹别扭。

罗伦斯这么想着，并打算尽可能地装作若无其事，但为时已晚。当罗伦斯察觉到时，身旁的赫萝已经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个叫什么路易斯的鸟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所以，罗伦斯在赫萝开口前，先主动出击。

「嗯。咱只能说，咱与路易斯经历过一次小小的冒险。」

「这样啊。」

罗伦斯保持冷静地答道，但赫萝像在考验罗伦斯似地刻意开口：

「咱强迫自己赶路，一边踏着蹒跚步伐，一边不分昼夜地奔跑，好不容易抵达城镇后，又要寻找消失踪影的人们，并且收集情报；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么多任务，有时必须有一方激励另一方，有时也必须有一方引导另一方。所以，或许咱……」

说着，赫萝停顿了一下。

「或许咱当下有些爱上了对方。」

如果赫萝是别过脸这么说，罗伦斯还承受得了。

然而，赫萝却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这么说道。

困难能够促使男女结合在一起，这根本是老掉牙戏曲的方法论。

不会是真的吧？

既然人类与狼被允许在一起，当然没道理不允许狼与鸟在一起。

但是，只要起了一丝疑心，在那当下就表示罗伦斯不信任赫萝。

更重要的是，如果觉得自己被怀疑，赫萝肯定会很受伤。

罗伦斯拚命地收敛着自己的理性和自制力，赫萝则是仔细观察着罗伦斯的表情，然后在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啊！你——」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完话，赫萝使用力抱住了罗伦斯，

然后，赫萝闻着罗伦斯的衣服味道用力吸气，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后，才缓缓吐出气。

挪开身子时，赫萝显得很开心，眼中甚至泛着些许泪光。

「汝不知道咱有多么喜欢汝吗？汝这只大笨驴。」

的确，主动把罗伦斯引到杳无人烟的地方，然后扑倒在罗伦斯身上的正是赫萝。

罗伦斯找不到话语反驳，还一副蠢样搔着头。

「不过，状况确实有这么严重。咱是狼狈不堪地从城镇逃了出来。」

罗伦斯搔痒难耐、彷佛脑袋有一部分麻痹了似的感觉，在这时完全散了去。

「真的啊？」

「嗯。对于汝等所做的判断，咱没有要批评的意思……但那些家伙依旧是难以应付的强敌。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内部起争执，防御才会做得更加坚固。不管怎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状况，所以，这袋子里装了路易斯满满的勇气。」

罗伦斯看了一眼挂在肩上的麻袋时，听到赫萝说：「咱不是在比喻。」

「路易斯的主人似乎事前交代过他。主人要他在事到临头时，必须在绝对不让人看见的状况下，不问理由地把某个袋子送去给兔子。」

赫萝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罗伦斯再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肩上的麻袋。

「可是，城镇里到处都是敌人。路易斯可是费尽心力才拿到袋子……而且，他还说咱的力量比较强，然后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丢给咱保管，可见其胆量之大。汝应该能够理解咱怎么会有所心动呗？」

虽然最后这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但路易斯肯定是托付了极其重要的东西，才会让赫萝做出这般发书。路易斯与赫萝有过的互动，确实足以让赫萝记住他的名宇并夸奖他。

可是，路易斯究竟托付给了赫萝什么呢？路易斯的主人是指希尔伯特·冯·德堡吗？

罗伦斯只想像得到可能是信件或现金，不然就是各种文件加上具有德堡商行权威的印监。如果是这些物品，确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可能已经被带出外部，

商行业务终究是靠着信用运作。赋予文件商行信用的工具如果被带出外部，就等于商行信用直接被带出了外部。

因为具有利用价值而活命至今的主人，甚至可能因此被杀害。

或者是，对方会让主人活命，就是为了逼主人说出隐瞒的事情。

「你打开看了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收起脸上的表情，接着，罗伦斯的视野上下颠倒了过来。

罗伦斯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察觉到是被赫萝绊住脚而跌倒。

「汝真是大笨驴呐。」

赫萝一副盛气凌人地冷眼俯视罗伦斯，趴在地上的罗伦斯只能抬起头，并点点头说：「你说得是。」

罗伦斯两人回来时，飨宴已进行到了高潮时刻。

四名被绳索捆绑住的男子，坐在鲁华等人的阵地上。

男子们脸上有好几处撞伤，乌青红肿的凸起大得彷佛能够用手摘下来。

染红雪地的鲜血似乎也不是假血。

明明弄得这副狼狈样，男子们却显得神清气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光是知道不会有性命危险，不可能表现得如此豁然。男子们的表现简直就像比赛完一场骑士竞技一样。

「我们回来了。」

罗伦斯朝向鲁华搭腔后，鲁华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朝向摩吉使眼色。

「差不多快了。」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罗伦斯点了点头，并牵起赫萝的手往路边靠。

从路边看过去，也能将虚假的战场尽牧眼底。

战场上雪花纷飞、怒吼声四起，感觉不出有任何人偷懒或放水。事实上，佣兵们所使用的长剑和长枪只是不够锋利，当作钝器挥舞也是杀伤力十足。光是被用力击中脑袋就可能晕倒，也可能就此丧命。罗伦斯与赫萝一起眺望战况的短短时间内，也出现几名骨折和晕倒的士兵被送到后方去。

另外，虽然事前就知道会是这般局势，但缪里佣兵团明显处于下风。甚至可以说敌方具有压倒性优势。

不过，所有成员都不分敌我地使出全力在战斗。任何人都可能战死，也正因为如此，同伴之间才会同心协力、互相激励，并朝向同一目标前进。尽管知道墓本上是在演戏，但奋不顾身的表现还是让他们变得内心汹涌澎湃。佣兵们对战斗的热情远远地传了过来。

所以，就算是为了愚蠢的目标，或是自我满足的目标，罗伦斯依旧认为他们相当帅气——而且是克制不住地觉得他们帅气。罗伦斯甚至会有希望自己也能参与其中的想法。眼前是属于剑与盾的世界，而罗伦斯从未往这个世界走去。

「汝果然还是很羡慕的样子呐。」

赫萝指出了罗伦斯的想法。

自认一直保持面无表情的罗伦斯，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羡慕的。」

赫萝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然后耸了耸肩。罗伦斯自身也解释不清楚原因，而且真正在战斗的佣兵们，想必也不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尽管如此，战斗就是具有这股莫名的吸引力，让人还是会被吸引过去。

战斗确实有一股莫名魅力，会让人忍不住要说「女人不会懂的」。

「那，如果我是个佣兵的话，就不可能跟你一起旅行，是吗？」

所以听到罗伦斯这么说后，赫萝像个大姊姊一样露出苦笑。

「汝说呢？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就是，汝现在这状态根本没办法应付那些家伙。所以遇到咱之前，应该已经死了呗？」

赫萝给了相当直率且实际的意见。而且，十分具有说服力。

然而，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想像了起来。

罗伦斯想像自己是一个比现在更强壮豪放，并且擅长于使用长剑或长枪，只靠着打仗维生的佣兵。

某天罗伦斯与赫萝相遇，并朝向约伊兹前进。因为罗伦斯是个佣兵，所以当然会靠着武器和计谋一一解决旅行中发生的各种问题。

这时，赫萝会站在罗伦斯身旁。没错，确实会是赫萝，但毕竟罗伦斯的职业是以长剑开出一条血路的佣兵，所以不会要求赫萝保持低调。罗伦斯会要求赫萝以狼模样现身，然后自己架起长剑与赫萝并肩而立。

好比说，就像这样站在这座山丘上盯着脚下敌人，然后赫萝与罗伦斯各自露出尖牙、架起长剑迎战。

咧嘴露出巨大尖牙的赫萝，加上被称为战场之狼的罗伦斯？

看见这样的组合，有哪一个男人不会害怕发抖？

「不过……」

赫萝说道。

虽然罗伦斯有种被赫萝偷窥其愚蠢幻想的难为情感觉，但赫萝却只是眯起眼睛，悠哉地望着战场这么说：

「只要是跟汝一起，或许不管做什么都会很开心呗。」

然后，赫萝看向罗伦斯显得难为情地笑笑。看见这般笑容后，罗伦斯无法帅气地做出回应。如果是一个投身于佣兵业，平常取人性命时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勇者有这般反应，也会是一种可爱表现。

然而，很遗憾地，以罗伦斯的立场来说，只会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

虽然罗伦斯忍不住觉得自己没出息，但赫萝似乎不这么想。赫萝愉快地缩起脖子笑笑后，再次看向战场。吸了口气，再吐出气后，赫萝的嘴边理所当然地蒙上一层白色气息。

「咱相信世上真的有命运这东西。」

罗伦斯不会觉得赫萝的话语来得突然。

罗伦斯与赫萝相遇是个偶然，而两人能够一路走到现在，绝大部分也是因为偶然。这一切也可以换成其他可能性，所以就是以佣兵身份相遇，最后在某处战场上死别也不无可能。

「咱不想再悲叹，也不想再烦恼或迷惑了。尽管饿着肚子，四肢还因为寒冷而发疼，咱还是拚命在雪路上奔跑回来时，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不久前咱根本想像不到被称为约伊兹贤狼的咱，竟然会做这种事情。不过，现在咱觉得如果这是命运，或许也不赖。」

赫萝与罗伦斯之间保持着些许距离。

赫萝再怎么少根筋，也不可能在这里紧紧贴在罗伦斯身上。

不过，罗伦斯完全不在意这段距离。

就算在伸手触碰不到的地方，罗伦斯也能够感受到赫萝近在身边。

赫萝在距离罗伦斯几步路的位置缓缓回过头，然后这么说：

「然后，因为奔跑的时候太无聊，所以咱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什么？

罗伦斯还来不及询问，赫萝已经忍不住接续说：

「汝的商店名称。」

「咦？」

罗伦斯瞪大眼睛，并打算跨出一步抓住赫萝的肩膀。在这瞬间——

一阵震撼天地的怒吼声，带着汹汹气势响起。

那气势之大，彷佛足以震倒树木；罗伦斯这么想着，但发现不对。事实上，树木确实已被震倒了。

「雪崩了！」

有人大叫道。

罗伦斯看向战场后，看见所有士兵手持武器保持准备砍向对手，或准备接招的姿势僵住不动。士兵们都发愣地望着同一方向。

如同佣兵再怎么锻链身体，练得一身发达肌肉，也绝不可能胜过熊的道理一样，人们再怎么团结在一起，也绝不可能胜过大自然。一开始雪堆看似缓缓落下，形成堤防的树林接着受到推挤扭曲，最后终于发出「啪」的一声。在这瞬间，雪山炸了开来。

积雪一鼓作气地朝向谷底崩落。

「撤退！撤退！」

鲁华大叫道，李波纳多也在对面山丘上大叫着，但声音已经传达不到士兵们耳中。

直接撼动身体似的巨响之中，士兵们宛如看见大水冲来的蚂蚁般散开来。雪堆毫不留情地往下冲，并冲倒一切，最后扬起如白烟般的雪花吞噬一切。

所有动作在瞬间结束。

然而，一切全变了样。

也让这场战争硬是落了幕。

「把伤者放上去！撤退！神明发怒了！」

战场上一片鸦雀无声，鲁华迅速发出指示。

罗伦斯看见德堡商行派来的监视者吓得腿软，李波纳多则在山谷另一端吃惊发愣，但缪里佣兵团一点也不在意。缪里佣兵团的团员从雪堆之中尽可能地拉出同伴后，往山坡上冲来，并且就这么爬过山坡。罗伦斯等人也趁着这个机会一溜烟地逃出后，李波纳多才总算回过神来。

「想逃啊！这些胆小鬼！」

然后，李波纳多像在发泄怒气似地丢出板斧。板斧令人难以置信地划过半空呼啸而来，最后刺中了缪里佣兵团的阵地。不过，板斧当然没有刺中任何人。看向空空如也的阵地后，李波纳多丝毫不像在演戏地怒喝：「可恶！」

罗伦斯等人抵达事先拉到前方的雪橇位置后，热腾腾的汤正等着他们。

虽然这是一场适合闹剧的落幕，但甚至是事前知道动了手脚的罗伦斯，也没料到场面会如此浩大。罗伦斯还忍不住担心起被卷入雪崩的士兵们是否平安无事。

或许是一边想着道些事情，一边噶着熟汤，使得罗伦斯脸上不禁浮现一片忧愁。

经过点名，得知照当初计划留下十五名佣兵在战场上后，摩吉向鲁华报告了现况。接着，摩吉这么说：

「被卷入雪崩的那些家伙都是使枪能手，应该不会有事。」

罗伦斯这才释然。

「而且，那贝是雪花飞得很厉害而已，没有真的雪崩那么严重。如果因为那样就死掉，就趁机除名算了。」

说罢，摩吉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等状况再稳定一些，他们应该会主动来联络吧。比起担心这个，我们现在应该考量接下来的事情。」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罗伦斯坦率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心想，摩吉说的一点也没错。在这之前只要靠着佣兵之间随随便便的互动就能了事，但接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进到斯威奈尔后，对手将变成德堡商行本身。

在这之间，鲁华到处巡视伤者和假俘虏的状况，并慰劳深入高山动手脚，并成功做出一场完美雪崩的部下们。

差遣人们的人虽然看起来态度高傲，而且时而显得霸道，但正因为懂得拿捏分寸，才有能力差遣人们。

「大家辛苦了。」

等到状况大致稳定下来后，鲁华开口说道：

「对上规模大又历史悠久的胡果佣兵团，我们得到了相当出色的战绩。虽然很遗憾地没有定出胜负，但下次如果再有对打机会，肯定会得到我们期待的结果。」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也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的事实，才会轻佻地露出笑容。

身为雇用佣兵一方的希尔德，肯定也在笼子里露出苦笑。

「那么，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吧……我是很想这么说，但很遗憾地，还要前进一些距离，才能够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而且，我们必须是利用突来的雪崩而勉强逃脱的佣兵团。所以，我打算立刻进军。有没有哪个家伙想哭诉？」

鲁华环视了一周，但当然不可能有人想哭诉。

大家都笑了出来，并享受着扮演自己的角色。

「那么，各自准备完成后，立刻进军！」

在剧本上，缪里佣兵团这时正拚命往斯威奈尔逃去。

然而，佣兵们没有一丝紧张感，并且彼此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有关战斗的自吹自擂或感想。

想必胡果佣兵团此刻正忙着挖出埋在山谷的同伴，以及缪里佣兵团的团员。以胡果佣兵团的角度来看，缪里佣兵团可说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舍弃多达十五人的同伴逃跑。

虽说实际上是在演戏，但这场战斗让胡果佣兵团具有压倒性优势。

负责监视的商人什么也不知情，所以应该很容易就骗过他了。

「那，这些家伙打算怎么做？」

赫萝一边走路，一边问道。

发现马儿背上载着行李，也没看见拖车时，赫萝什么也没说。

赫萝知道如果问了，罗伦斯不可能会开心。

「你猜他们打算怎么做？听到他们的计划时，我也赞叹不已。」

思考了一会儿后，赫萝耸耸肩说：「猜不出来。」

「接下来会与对方交涉。毕竟这边被掳走了多达十五人的同伴，已经是百孔千疮。对方会认为如果以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立场来交涉，这边只能够让步。我们将前往交涉，然后抓住那个确信自己已经胜利的可怜年轻商人当人质。」

「……然后，要求对方释放被掳走的同伴，咱们再逃跑？」

「对方那些流氓会主张是商人坏了事，跟他们无关，然后逼商人扮演丑角。」

赫萝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然后鼻子哼了一声。

「真不入流。」

赫萝立刻做出裁决。

「不过，很了不起吧？」

「咱还比较担心汝会被迫扮演那笨驴角色。」

虽然赫萝说得相当直接，但罗伦斯自己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所以不觉得生气。

「至少这充满了启发性，让人知道如果只相信眼睛所看见的事物，将会被反将一军。这就是所谓的经验累积吧。」

「嗯。这正是汝缺乏的东西。」

罗伦斯连想要抗辩的意思也没有，而且光做出叹了口气的反应，就让赫萝相当满意的样子。

「对了，现在人这么多会很麻烦呐。」

「嗯？」

看见赫萝贴近身子且压低声音，罗伦斯不禁感到惊讶，但立刻被眼尖的赫萝识破想法且遭到盘问：

「汝的脑袋想不到其他事情了吗？」

赫萝的眼神带着些许轻蔑。

「这团体的首领也对兔子那么执着，很难抓到适当时机交出那东西。」

赫萝顶出下巴指向檀在马背上的麻袋。

马背上有许多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草率缠在马背上的东西。首先，马背上有三百枚卢米欧尼金币，再加上教会以焚书处置过的禁书原稿。不止这些，马背上甚至还有在雷斯可受到德堡托付的东西。

如果是在不久前听到这种事情，罗伦斯肯定会认为是捏造出来的荒唐内容，而不予以采信。尽管现在大部分事情都吓不倒罗伦斯，只要想到自己的马儿背上载着藏在大商行宝库里的物品，还是让罗伦斯有种像在作梦的感觉。

「有道理，是很想赶快交出那东西，然后卸下肩上的石头。」

「不过也必须思考交出东西后的事情。如果是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更应该好好思考呗。」

「是啊……不过，是哪一个啊？我看袋子里乱七八糟地装了一堆东西……」

赫萝用有所防备的目光注视着罗伦斯，但罗伦斯并没有想要套话的意思。

罗伦斯往后退一步表明这般心态后，赫萝轻轻叹了口气说：

「大概这么大，然后用布包住。」

赫萝举起双手比出该物品的大概尺寸，看见赫萝比出像是短棍棒的大小，罗伦斯当下联想到短剑之类的物品。进行非常重要的交易之际，有时候会交换仪式专用的小刀，以证明彼此为了交易赌上性命。如果该物品是仪式专用的小刀，就真的代为保管了德堡商行的性命。

「这东西似乎不适合藏起来喔。」

「嗯。更何况对象是那只兔子。」

先不谈探索不探索，这是一个更现实性的问题。

思考一会儿时间后，罗伦斯不得不做出最妥当的结论。

「等到了斯威奈尔，并且知道可以静下心坐下来后，应该也找得到机会吧。而且，为了与德堡商行交涉，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兔子的模样。」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赫萝准备开口说话，但又打消了念头。

看见赫萝移动视线，罗伦斯也察觉到有人靠近。

罗伦斯一看，发现是摩吉。

「方便说话吗？」

「方便。」

「少主说想与两位讨论接下来的事情。」

罗伦斯看向赫萝。

彼此点了点头后，罗伦斯回答说：「好的。」

在大家投来「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的目光下，罗伦斯与赫萝朝向部队前头走去。

鲁华与其他人拉开颇长一段距离走着，身旁带着一名手中抱着装了希尔德的笼子的小伙子。

「我带两位来了。」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鲁华回过头看向小伙子。尽管知道赫萝可能会不高兴，罗伦斯还是小心翼翼地接下装了希尔德的笼子。

「好了，接下来是一场没有剧本的战争。」

鲁华说道，其声音完全不同于不久前一直发出的音质。

「现在平安无事地与赫萝大人会合了。而且，我听说赫萝大人还带着一本不明的书。」

对于被人以「大人」称呼，赫萝似乎也不想多说什么了。赫萝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意见。

「详细状况就问他呗。」

然后，赫萝很快地把任务交给了罗伦斯。

「那是一本记载了矿山开发技术的书籍。」

「我听说是禁书啊。」

「是的。说不定希尔德先生会比较清楚详情。」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一直闭着眼睛的希尔德总算张开了眼睛。

「之前我们也做了调查。我们一路查到作者确实已经被处死的事实，但毕竟不是我们的专业领域，所以没能够也查出内容。」

「真的是禁书吗？」

鲁华插嘴指出问题的核心。

「照书商的说法，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禁书。不过，那本书似乎是使用沙漠国家的文字撰写而成，所以我连一个单字也看不懂。」

「原来如此。同样身为德堡商行的人，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是值得信任的交易工具吗？」

虽然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希尔德毫无迟疑地立刻回答：

「关键在于我们有多愿意相信那本书是真的禁书。」

罗伦斯觉得都快听见赫萝膨起尾巴的声音。

「哈哈！没错，不管在什么时候，这都是交涉的精神所在。真是太可靠了。」

「就现实问题而言，光是要找人翻译，可能就要费上很大的心力。就算找到了人，也要看愿不愿意信任该翻译者。不管什么时候，交易总是如此地不确实。」

希尔德说出了分量十足的话语。就连站在稍远处监视有没有人偷听的摩吉，也一副深感佩服的模样点了点头。

「那么，条件都齐全了。一个是我们缪里佣兵团，一个是那本什么禁书。另外，还有一个是赫萝大人。」

这是希尔德对抗德堡商行所需的王种工具。不管是什么工具，只要由专家来使用，就算是破铜烂铁也能够胜过精制品。就这点来说，希尔德与鲁华的智谋是可以挂保证的。

不过，赫萝发觉自己被算入工具之中后，显得有些不满的样子。

「另外，我们派去斯威奈尔的侦察兵，带回了令人满意的消息。至少斯威奈尔的市议会是抱持欢迎我们的态度。」

这么一来，就不会遇到在城墙前起争执，或看见城墙内射出箭的事态。

「不过，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揭开追兵身分时，鲁华净是说一些会让人不安的话语。

如果从这般行为模式来判断，当鲁华说得一副淡然处之的时候，就表示不是什么好事。

「反抗德堡商行的人们聚集在斯威奈尔是事实。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所有家伙都会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聚集在斯威奈尔的净是一些乌合之众，不然就是各持不同目的的三教九流。所以，这些人不会站在同一阵线的可能性极高。

「至少大家都有一个想要抵抗德堡商行的共同目的。不过，为了摧毁对方而抵抗的人，以及只想着要制止对方而抵抗的人，两者的态度自然会有所不同吧。」

说罢，鲁华看向罗伦斯手边的希尔德。

「也就是说，要我主动表明身分，然后看他们的反应，是这意思吗？」

「没错。尤其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想要配合希尔德·修南的智谋，根本没有一丝要服从于其他家伙的意思。这么一来，就必须由你来掌握交涉的主导权。」

无庸置疑地，希尔德的目标是夺回德堡商行，并追求更进一步的发展。

如此一来，想必难以确定聚集在斯威奈尔的所有人，都会愿意接受其目标。如果要问是否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将会得到悲观的答案。

然而，肩上缠着比毛发更白的绷带的希尔德，从藤笼里探出头后，毫不畏惧地这么说：

「圣经上也写着如果有所隐瞒，一定会被揭穿。我想势必是要表明身分。」

「在表明身分之后，你能够让利害关系相反的家伙们集结起来吗？」

鲁华的犀利目光毫不留情地贯穿希尔德。决定一起越过城墙，就等于决定成为命运共同体。如果无法信任希尔德，肯定会做出其他选择。

然而，对希尔德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保障能够让他许下这般承诺。毕竟就连在德堡商行气势达到巅峰的此刻，这些人仍抱持反抗态度。如果只是半吊子，根本不可能集结这些人。

然而，希尔德毫无动摇地这么说：

「让他们集结起来是我的工作。只要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希尔德甚至没有低声下气，

与希尔德互瞪好一会儿后，鲁华终于让步了。

鲁华往后退一步，然后用右手按住胸口，轻轻弯下腰。

鲁华的举动说出谁才是主人。

「我们将化为你的盾牌、你的长剑。我们的旗帜将为你擦去鲜血，也会为你包起遗体。」

「然后，也会在胜利时高高扬起。」

听到希尔德的话语后，鲁华彷佛喝下上等好酒似的模样闭上眼睛。

虽然不甘心，但罗伦斯必须承认，希尔德非常了解什么样的话语最能够让什么人陶醉。

「小时候我非常崇拜商人，或许我憧憬的对象就是你吧。」

希尔德让鲁华愿意说出这般话语。

在箩伦斯怀里的希尔德却动也没动一下。

直到深夜时分，胡果佣兵团才派出使者前来。

这次并非一路来多次在后台穿梭的使者前来，而是乘坐在马上，身旁还跟着一名举旗手下的正式使者前来。

另一方的缪里佣兵团点燃火把，并架起长枪及长剑守护阵地，在戒备森严的气氛之中迎接使者们到来。

「无妨。」

对于使者的口述内容，鲁华只简短回答一句。

鲁华的态度严肃，就彷佛负责监视的商人正在黑暗之中窥探着。

神明与众人常在。

而缪里佣兵团的旗帜，也一直在空中飘扬。

「那么，胡果佣兵团将在约定地点恭候大驾。」

深深一鞠躬后，使者离开了缪里佣兵团的阵地。

现场只剩下沉默。尽管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罗伦斯还是难掩紧张。

「摩吉，做准备。」

「是。」

鲁华打破沉默后，摩吉向负责在雪橇旁边看管行李的小伙子使了眼色。

这时，小伙子动作熟练地从行李当中取出带有皮革的外套。在那件外套所属的时代，皮草并非纯粹是有钱人家的代表，而是表现出穿着者的高贵身分。

披上看起来既笨重又一点也不暖和的外套后，鲁华把装饰剑插在腰上。

「每次我都搞不清楚是太紧张，还是纯粹是装备太笨重，」

鲁华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出玩笑话。

罗伦斯心想，鲁华可能也感到紧张吧。

「准备好了。罗伦斯先生，你呢？」

听到鲁华搭腔说道，罗伦斯点了点头。

用餐前鲁华就先试探过罗伦斯，最后决定由罗伦斯一同前往交涉。一方面因为希尔德受伤，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被人知道希尔德身在何方，我方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不过，罗伦斯只需要照着讨论过的内容完成几件事项，而且这些事项与罗伦斯身为旅行商人时所从事的交易相比，一点也不困难，所以，不会有事的；罗伦斯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难掩紧张。

或许是罗伦斯的紧张模样让赫萝看不下去，赫萝沉默地拍了一下罗伦斯的腰部。

「为了以防万一，大家先做好出发准备。」

鲁华对部下们发出这般指示。摩吉露出苦涩表情，但部下们笑着做出回应。罗伦斯原本也想对赫萝说些玩笑话，但赫萝只是一边打呵欠一边啜酒，连看罗伦斯一眼也没有。

或许赫萝是想要告诉罗伦斯，不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弄得紧张兮兮，才会表现出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在这之后，鲁华在前头带领着罗伦斯、摩吉以及两名护卫，在夜里的雪路上前进。多云的夜晚上，月亮匆隐忽现，气温也低得吓人。彷佛不管说出什么话语，都会当场冻结似的。想必是吹来的风太冷，才会时而有一种像在下雪的感觉。

听着马儿用力踩平雪地的声音，罗伦斯等人终于来到白天引起雪崩的山谷。胡果佣兵团已经在谷底等候，旁观者如果看了，想必会觉得对方表现出胜利者的从容。

然而，看见对方的身影后，鲁华与摩吉都显得有些惊讶。看见两人的反应后，罗伦斯才察觉到胡果佣兵团的首领李波纳多身上，只裹着一般御寒衣物。虽然那些御寒衣物绝非品质不好的东西，但与身穿仪式专用皮革及佩带装饰剑的鲁华相比，显得不相称。

即便显得不相称，但以胡果佣兵团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一场对等的交涉，所以或许需要表现出如此无礼的态度。罗伦斯这么想着，而鲁华与摩吉似乎也做出这般判断。

「那么，走吧。」

说着，鲁华率先动作熟练地骑着马走下坡去。罗伦斯也勉强操控缰绳，走下不习惯行走的下坡路。谷底的积雪已被踏平，所以双脚不会陷入雪中。胡果佣兵团的团长与德堡商行派来监视的年轻商人并肩而立，身后同样带着两名护卫。

虽然摩吉习惯性地环视了四周一遍，但四周当然没有伏兵。

摩吉轻轻瞥向鲁华后，鲁华点了点头，并拉进最后一段距离。

「久等了。」

下马后，鲁华首先这么说：

「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传话了吧。」

胡果佣兵团的李波纳多没有回应鲁华的话语，而直接切入话题。

「我重新口述一遍。这不是交涉，而是通牒。」

有别于鲁华一身用来散发威严的服装，李波纳多的御寒衣物完全倾向于实用性。

这身打扮的李波纳多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觉得李波纳多是毫不留情地发出最后通牒。

「随你怎么说。用剑打交道也就算了，我一向不擅长于用嘴巴交涉。」

鲁华爱面子地这么回答。站在李波纳多身旁的年轻商人一副不悦模样皱起眉头。李波纳多那张比摩吉更大的脸彷佛冻结了似的，面无表情地接续说：

「我方抓到了十五名俘虏。相较之下，我方只被抓走四名俘虏，双方的立场显而易见；不过，我方非常熟悉缪里佣兵团的旗帜以及一路累积下来的荣誉。正因为如此，我们如果继续拔剑相向，就会有失道义。」

佣兵最喜欢夸大的用字遗词。

不过，实际被抓走多达十五名俘虏后，下一步不是全军覆没，就是溃败。

即使现在不是在演戏，李波纳多肯定也会说出同样的台词。

「我不会刻意询问贵团打算前往何处。在这前提下，我将公布我方的结论。」

李波纳多并不打算与鲁华对话。

在寒冷黑暗的谷底，非常适合这样的作风。

听到李波纳多的话语后，一直在他身旁不悦地皱着眉头的商人终于眉开眼笑，那模样彷佛在说「总算能够发出最后通牒了」。

「我是隶属于德堡商行的商人，名为拉迪·葛雷姆。希望各位记住我的发言以及命令，都是在德堡商行之名下进行。」

说完话后，葛雷姆露出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直直看着鲁华。

葛雷姆似乎认为只要说出德堡商行之名，所有人都会低头屈服。

事实上，鲁华不仅没有因为葛雷姆的口述内容而害怕发抖，甚至连看葛雷姆一眼也没有。面对鲁华的态度，葛雷姆一副气得牙痒痒的模样。

不过，葛雷姆似乎没有愚蠢到会大声怒骂鲁华的地步。

或许一方面是多亏有分外冰冷的空气，葛雷姆做了一次深呼吸，让怒火平息下来。然后，葛雷姆从胸前取出最后通牒书，准备交给形势悬殊但仍不肯屈服的顽固佣兵。

「我方有两项要求。第一项是要求支付俘虏的赎金。另一项是停止进军。」

葛雷姆的发雷与事前接到通知的内容一致。

然后，比起事前得到的情报内容，负责监视的葛雷姆似乎是一个自尊心更强的商人。

「怎么没听到回答？」

葛雷姆盛气凌人地问道。

李波纳多看向身旁的葛雷姆，但没有阻止葛雷姆的挑衅言行举止。

鲁华像个小孩子一样别开脸说：

「赎金？你应该知道行情多少吧？」

明明主动做出明显的挑衅行为，葛雷姆却满脸通红到令人怜悯的地步。

同样身为商人的罗伦斯，不禁为对方的气量之小，感到难以置信。不过，如果待在没有吃过什么苦，就能够一直保有成功的商行，或许罗伦斯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像葛雷姆一样。

葛雷姆完全就像个被彻底宠坏的贵族三公子。

葛雷姆瞪着鲁华大声怒骂说：

「一个人头十卢米欧尼！还不快立即付钱！」

如果以十五人来计算，将会是超过五千枚崔尼银币的金额。

虽然罗伦斯也不知道赎金行情，但很快就察觉到这金额不对劲。

李波纳多大吃一惊，并且急忙向身旁情绪激昂的葛雷姆搭腔说：

「你、你怎么擅自——」

「哼！对表现得高高在上的丧家犬来说，这价格算是恰当！」

虽然李波纳多确实说过这不是交涉，但事态演变成这样，甚至已不成通牒。

葛雷姆的情绪越是激动，鲁华的应对态度就越冷漠。

「搞什么啊。李波纳多团长，这可是关系到贵团品格的问题耶。」

听到鲁华的调侃，李波纳多说不出话来。

葛雷姆毫不在意李波纳多的反应，并且挥舞手中的纸张怒吼说：

「喂，狗杂种！这不是交涉！这是通牒！你没看到这是什么吗？」

鲁华总算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把视线拉回葛雷姆身上。

葛雷姆急促地喘着气，其兴奋模样感觉头部就要冒出热气来。

一般来说，在交涉场合上如此情绪失控，就输了。

然而，看见葛雷姆拿在手上的纸张后，鲁华露出惊愕表情。

「什……那是……」

「……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了吧！狗杂种！没错，这是字据！被你抛弃的部下们说愿意支付这么多钱来答谢我们救他们一命。这上面还盖了血印！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吧！你如果不理会这字据，我们随时能够以违约者的名义逼迫你们！」

虽然看不清楚合约内容，但罗伦斯知道如果连血印都盖上了，对方就有权利这么做。

合约本来就具有这般约束力，也应该具有约束力。

「可……可是，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面对痛苦挣扎的鲁华，葛雷姆撑大眼睛和鼻孔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看清楚啊！这就是绑住你们的合约！」

然而，罗伦斯只觉得葛雷姆可悲极了。

一直以来，葛雷姆在商行里肯定只看过畏惧与商行之间的合约，而受到束缚的人们。

所以，葛雷姆忘记了极其单纯的事情。

「不，可是，不可能发生……」

「有完没完啊！你看不懂文字——」

「哼。」

所谓合约，并非能够束缚住所有恶魔的万能魔法。

鲁华用鼻子叹了口气的瞬间，葛雷姆似乎没有掌握到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胸口。

「这家伙真吵耶。」

「鲁华！」

李波纳多大喊道，并准备拿起板斧时，一切动作已经结束。

鲁华将葛雷姆拉近自己后，像递出行李似地，把葛雷姆交给在后方待命的摩吉。

不管是交易或战斗都一样，局势总会在瞬间逆转。

「咕……呜……」

摩吉粗得可怕的手臂，扣住了葛雷姆的纤细颈部。

罗伦斯仔细一看后，发现葛雷姆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并且不停甩动。

「别动啊，狗屎蛋。万一你的脖子被扭断了，我怕粪便真的会流出来。」

鲁华保持直直注视着李波纳多的姿势说道。

葛雷姆瞬间停止动作。

「鲁华……」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李波纳多大叔。这不过是一个笨头笨脑的蠢货会有的下场啊。」

李波纳多把视线移向葛雷姆。

其严肃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并压低下巴说：

「放开葛雷姆先生。」

「哈！葛雷姆先生啊？贵团的旗帜在哭泣了喔。对方到底搬了多少钱到你面前啊？」

说罢，鲁华转过身子。

想必是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了吧，葛雷姆再次不停甩动双脚。

「你说谁是狗杂种？」

鲁华扭转腰部，然后朝向葛雷姆的侧腰挥出右拳。

以罗伦斯的耳力也清楚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喂！鲁华！」

李波纳多大喊道。

「别吵，别吵啊……」

鲁华举高双手到肩膀的高度，做出投降的姿势。

然后，鲁华回过头，并看向主人被人抓去当人质的可怜李波纳多。

「把我所有部下带到这里来。」

「咕……！」

葛雷姆似乎在鲁华正后方大叫了什么，但摩吉的粗手臂把葛雷姆的嘴巴也遮住了。而且，那叫声或许不带有任何意思，而纯粹是哭声。

「我听说这不是在交涉啊？」

鲁华以冷漠透顶的声音说道。

尽管事先已经与李波纳多做好约定，或许鲁华还是无法连葛雷姆的无礼态度也包容进去。

李波纳多再次看向葛雷姆，然后看向鲁华说：

「……你会释放葛雷姆先生吧？」

「我愿意以缪里佣兵团之名保证。」

然而，葛雷姆这回确实低声叫了什么。

李波纳多一脸苦涩，看向鲁华后方的葛雷姆。

鲁华先回头看了后方一眼，然后叹口气说：

「李波纳多大叔，虽然凭你的个性，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但你不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吗？」

「……给我闭嘴，小鬼。那家伙是德堡商行的……」

「哼，既然你那么在意雇主的意图，何不去请示雇主看看。如果葛雷姆少爷是个具有勇气的商人，我愿意跟他交涉。」

看见鲁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李波纳多轻轻点了点头。双方的演技都十分完美。

然后，鲁华转过身子，这回换成朝向摩吉轻轻点了点头。摩吉以一个忠实部下的态度放松手臂后，葛雷姆随即跌落在雪地上。跪在地上的葛雷姆看似痛苦地发出呻吟，并不停咳嗽。鲁华露出完全像在看一只虫的眼神看着葛雷姆。不管在什么时候或用什么方式杀死葛雷姆，相信鲁华永远不会再想起这个人的存在。可怜的葛雷姆在这般状况之中，一边抬高头拚命喘气，一边呼唤：

「……李波纳多……」

——救我。

罗伦斯以为葛雷姆会这么说。

「动手。」

下一秒钟，鲁华往侧边跳开。然而，这只是罗伦斯的错误认知。因为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而且力道大得惊人。直到李波纳多全身肌肉隆起的身躯保持挥出拳头的姿势停止不动后，罗伦斯才察觉状况不对。

「……鲁华应该不会被一拳打死……」

李波纳多一边望着护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敏捷身手把长剑架在鲁华脖子上，一边说道。

然后，李波纳多像头熊般缓缓转过身子。

「好了，现在是谁掉以轻心啊？」

「唔……？李波纳多大人……？」

「干嘛？」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李波纳多一边挖耳朵，一边说道。

这是演技？表演？出差错？照预定行事？还是……？

不，这是背叛。

罗伦斯总算思考出结论的瞬间，李波纳多轻轻挥动了手臂。

下一秒钟，罗伦斯感觉到左脚大腿一阵剧痛，跟着像被吸住了似地跪在地上。

「什么啊？是真的商人啊？」

听着李波纳多显得失望的声音时，罗伦斯发现自己的大腿被短剑剃中。这时，摩吉伸出手准备再次抓起脚边的葛雷姆。

「喂！不要让我失望喔……」

李波纳多会黏人的声音让摩吉停下了动作。

摩吉的视线从李波纳多身上，移向被一拳挥开的鲁华身上。

鲁华没有死，也没有晕厥过去。

然而，因为完全没有掌握到状况，所以尽管脖子上被架着长剑，鲁华还是企图站起身子。而且，可能是被击中头部，企图起身的鲁华不停颤抖，彷佛全身骨头就快散了开来。鲁华这样子根本不可能站得起来，甚至无法确定他的意识是否清醒。

现在要杀死鲁华，根本就像要扭断婴儿手臂一样容易。

「葛雷姆先生啊，过来这边。」

听到李波纳多的话语后，葛雷姆摇摇晃晃地爬向前去。

摩吉只能够默默看着葛雷姆爬去。

当然了，罗伦斯根本比路边的树木更加没用。

「真是的，没事给我惹这么多麻烦，真没料到你会这么做。」

葛雷姆好不容易爬到李波纳多附近后，李波纳多的粗大手臂抓住了他，并整个人拉起来。

「咕……」

「哼……没怎样，只是肋骨断了几根而已。振作一点，你也没吐血。不愧是鲁华，力道拿捏得很恰当。」

李波纳多这么说完后，鲁华或许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有所反应。

鲁华没能够成功站起身子而仰卧在地上，然后像在呻吟似地说：

「李波……纳……多……」

「喔？你还有意识啊？我可能下手太轻了。」

把葛蕾姆交给部下后，李波纳多大步走向鲁华，并低头俯视着鲁华。

「喂！鲁华，既然你还听得到，我就说了。你们乖乖投降，放弃前往斯威奈尔吧。你应该知道希尔德·修南的去处吧，快说出来。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们怎样，也会让俘虏活着回去。」

然而，鲁华双眼无神，不像听得见李波纳多的声音。

李波纳多叹了口气，然后蹲下来抓住鲁华的耳朵，并拉起头部。

「听得到吗？你应该听得到吧？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挪动过身体。」

说罢，李波纳多把如壮牛般的巨腿压在鲁华的右脚膝盖上。

「嘿咻。」

下一秒钟，李波纳多站起身子压上全身重量，鲁华的右腿也应声断裂。

「啊……嘎啊……！」

「完全清醒过来了吧。好了，答案呢？」

然后，李波纳多再次蹲下身子。

罗伦斯知道李波纳多背叛了缪里佣兵团。

也察觉到比起遭到背叛，我方更深深跌入陷阱，坠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咕……为什么……」

「为什么？以问句回答问句啊？」

说着，李波纳多拔出鲁华腰上的装饰剑。虽然装饰剑看起来颇具价值，但李波纳多露出彷佛在说「捡到了个烂东西」似的表情垂下手臂。

虽然装饰剑重视的是外观，锐不锐利是其次，但装饰剑刀刃再钝，仍旧是一把刀。

李波纳多把装饰剑刺进鲁华的右手。

「不过，也难怪啦。我也会有这种疑问。」

李波纳多没有松开刺在鲁华手掌上的装饰剑，并且扭转装饰剑二、三次。那模样看起来像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在拨弄沙子。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人家捧了一大堆钱来。」

比起膝盖骨折或被装饰剑刺中手掌，李波纳多的话语带给鲁华更大的冲击。

「不、不会吧！」

「哈哈！你用那么天真无邪的眼神看我，我会很难受耶。毕竟我……我竟然当了叛徒。」

李波纳多拔出装饰剑，然后注视着鲜血从装饰剑前端滴落。

「勇猛果敢又硬脾气的胡果佣兵团？没错，我守护这个讨喜的评价守了二十年．如果从祖先那时候开始算起，应该有几百年了吧？」

鲁华此刻肯定感受到剧烈疼痛，被击中头部时的晕眩感想必也尚未散去。鲁华摇摇晃晃地一边瞪着李波纳多，一边挤出话语：

「……为什、为什……么……回答我！」

「嗯。我也烦恼了很久。为什么我非得要背叛不可？我们或许很野蛮又凶猛，但我们是遵守群体规矩的佣兵。可是啊，人家捧了一大堆钱来。」

李波纳多站起身子。

葛雷姆露出狰狞面孔，拚了命地一边扶着部下的手，一边走近。

「因为钱啊，鲁华。」

李波纳多把毫不锐利的装饰剑递给葛雷姆。

虽然葛雷姆露出充满怒火的眼神看向李波纳多，但李波纳多说：「要是给你更锐利的武器，不就被你杀死了。」摩吉看状况真的不妙而打算采取行动，但李波纳多伸手握住腰上板斧的瞬间，摩吉立刻停下动作。

李波纳多一摆出把武器架在腰上的姿势，看起来就跟一只熊没两样。

其身上散发出会让人停下脚步的某种气势。

「摩吉，别逼我杀任何人。」

李波纳多这么发言时，葛雷姆就在其背后把装饰剑刺进鲁华的右腿。

「咕……啊……！」

「适可而止吧。他要是死了，我们也很麻烦。」

李波纳多把手放在葛雷姆肩上后，葛雷姆面目狰狞地一边瞪着鲁华，一边站起身子。

最后，葛雷姆在鲁华脸上吐了口水。

「我也思考过人生只有一次这件事。所以，当德堡商行捧着让人看了眼花撩乱的大笔金钱前来时，我在想应该可以把旗帜卖给他们。」

夜空上月亮匆隐匆现，李波纳多一副想要打动月亮似的难受模样说道，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错了吗？鲁华，你自己想想看。你猜世上有多少佣兵团只是笨拙了点，就从这世上消失了？当中你还记得几个？」

听到李波纳多的话语后，鲁华紧紧闭上眼睛。

那模样像是受不了苦痛折磨，也像是想要逃避话题。

「你听我说啊。」

鲁华似乎是想要逃避话题。李波纳多踩着鲁华的大腿伤口说：

「再加上在雷斯可发生的那件事，我知道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所以啊，这让我有一种长久坚持下来的信念，变得愚蠢的感觉。欸，鲁华啊。」

李波纳多明明保有压倒性优势，说话声音却显得悲伤极了。

李波纳多对着鲁华说话的声音并非演技，而是真的很悲伤的样子。

「说到底，大家不是都想要过美好的生活，有美好的回忆后，再去找死神报到，不是吗？你听我说，就这点来说，只要跟这些商人低头，就能够实现愿望耶。其实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罗伦斯眺望着李波纳多的雷行，感到一阵想吐。

李波纳多是在请求谅解。他是在请求鲁华谅解他为了金钱，出卖佣兵们的矜持。

鲁华原本一拳重击葛雷姆的侧腰，并占有压倒性优势，转眼间却倒卧在雪地上。说穿了，其原因就是金钱的力量。而不用多说，这就是德堡商行的力量。

如果从商人的观点来看，这或许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德堡商行是商人集团，而这个商人集团成功让古老力量低头屈服。

然而，罗伦斯为何会感到如此不舒服？罗伦斯当真感到作呕。以金钱解决事情明明也是罗伦斯期望采取的手段，眼前的一幕幕却是如此丑陋肮脏。

其丑陋程度让为了金钱出卖灵魂的李波纳多甚至恳求起鲁华。

「我……没办法为了最后只会被遗忘的东西继续卖命。金钱耀眼无比，而好酒价格昂贵。就是这么回事，鲁华。」

李波纳多再次从正上方俯视鲁华的脸。

「你知道希尔德·修南在哪里吧？所以你们才会前往斯威奈尔吧？那家伙在哪？德堡商行的大人物们非常在意这件事情。欸，鲁华。说吧。告诉我吧。」

「如果不说，我就杀了你。」

葛雷姆插嘴说道。

从他对鲁华做出报复的举动来看，葛雷姆的演技似乎没有涵盖到容易激动的个性。

李波纳多瞥了葛蕾姆一眼后，把视线再次拉回鲁华说：

「鲁华，如果要被杀，至少希望死在佣兵手里吧？」

「李波纳多……」

摩吉以沙哑的声音大喊道，但无奈声音只是被吞噬在夜空之中。

摩吉的声音听不出是在恐吓，而是甚至显得悲伤的恳求声音。

「我们是一群不懂金钱威力的土包子，但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情感到羞耻。所以，鲁华，说吧。还是说……」

李波纳多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并且缓缓拔出腰上的板斧。

「你纯粹是不知情？」

佣兵为了金钱什么都做。

罗伦斯所认知的佣兵就在眼前。

「唔……」

因为看见鲁华动了嘴唇，李波纳多停下了动作。

李波纳多向葛雷姆和部下便丁眼色后，蹲了下来。

「鲁华，说吧，快说，鲁华！」

李波纳多一副像在鼓励就快死去的同伴似的模样说道。

罗伦斯听见为了金钱出卖灵魂的卑微男子声音。

你也来加入我们吧。

李波纳多这么呼喊着。

「……罗伦斯……先生。」

李波纳多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缩回了头。

就连罗伦斯也感到意外。

临到此时为何鲁华会呼唤罗伦斯的名字呢？

鲁华没有求饶，也没有乖乖听话，更没有要求摩吉以死明志。

缪里佣兵团的团长呼喊了受伤旅行商人的名字。

「……快叫吧。」

罗伦斯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而差点瘫倒在地。然而，此刻没有时间让罗伦斯为了自己的无力感而意志消沉。罗伦斯早已隐约料到只能够这么做。

罗伦斯自身为了消去这股作呕的感觉，只能够放声大叫。

为了对抗大商人的下流手段，只能够仰赖古老的力量。

吸入一大口气后，罗伦斯呼唤了其名：

「赫萝~~~~……！」

罗伦斯对着天空使出全力大喊。罗伦斯之所以闭着眼睛大喊，并非因为全身用力，而是觉得自己可悲极了。

下一秒钟，罗伦斯难堪地倒在雪地上。因为李波纳多的庞大身躯以令人无法想像的敏捷动作跑向罗伦斯，并且一脚踹向罗伦斯的腹部。

罗伦斯在雪地上痛苦翻滚，胃里的东西也吐了出来。在这之中，罗伦斯差点哭了出来，但想哭不是因为苦痛，而是因为自己没出息到只能够呼唤赫萝的名字。凭赫萝的耳力应该听得到罗伦斯的呼唤，而罗伦斯只能够赖着这份期待感，也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忍不住想哭。

「备战！」

李波纳多大喊道，下一秒钟架起弓箭的士兵们从山丘上探出头来。

士兵们已经做好迎战准备。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任何銮化。

「……啊？」

原本充满戒心的李波纳多，一副感到扫兴的模样扬起眉毛。

「那是祷告啊？喂，鲁……」

李波纳多伸出手打算摇晃鲁华的肩膀。这个瞬间——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就连罗伦斯也感到背脊僵硬。

据说直到被猎人以箭射下之前，被猎犬盯住的小鸟会一直待在树枝上不动。被蛇盯住的青蛙直到被吞下之前，会待在原地不动。当具有压倒性气势的对象认真起来盯住猎物时，猎物只能够表现得像一只猎物。

「火！快放火——」

到这里就听不见李波纳多的声音了。想必他的记忆也在这里中断了。不过，罗伦斯也不确定李波纳多的记忆到底有没有延续下去。李波纳多的巨大身躯被更巨大的存在踢飞开来，并且在飞到一半时被一脚踩下。

赫萝的脚踩入雪地里，连一声低吼也没有，就出现在眼前。

月亮在云层背后匆隐匆现的黑夜里，赫萝的尖牙缝隙之间流泻出白色气息。

这里并非城镇，不会有人为光线照亮一切。

受到深邃黑暗与寂静支配的深山或森林，是属于动物与精灵的世界。

赫萝缓缓甩了甩头。罗伦斯不知道在这之后其他人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应该站起身子并全力奔跑。

然而，罗伦斯的左腿被刀子刺中，腹部被踢了一下，所以两脚膝盖使不上力气。罗伦斯打算难堪地在雪地上爬行时，缪里佣兵团的一名护卫抓住他的领子拖着走。

来到停放马儿的位置后，只有罗伦斯那匹熟悉赫萝的马儿，面对张牙舞爪的巨狼却没有僵住不动。罗伦斯在护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子后，立刻抓住缰绳并回头对着摩吉大喊：

「……快、快上我的马！」

摩吉背着鲁华，连头也没点地跑近罗伦斯。摩吉之所以会哭花了脸，想必是因为不甘心到了极点。

摩吉先把鲁华放在马背上，跟着发现罗伦斯的伤势后，也轻轻松松举起罗伦斯放上马背。

「少主交给您了！」

摩吉说罢转过身子。两名护卫也跟着摩吉做出同样动作，并身手俐落地拔出长剑握在手中。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觉得没出息，或是身为人类对赫萝的畏惧，他们的手不停夸张地颤抖。

「这、这样反而碍事！」

罗伦斯说出事实后，摩吉和护卫吃惊地缩起身子。

对于这件事实，摩吉等人再清楚不过了。一直藏在山丘后方的胡果佣兵团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被赫萝打倒。如果随便冲进士兵之中，摩吉等人也可能被杀害。

「大家……快逃吧。快逃。」

罗伦斯毫不畏缩地接续说：

「我们已经输了！」

我方完全掉进了陷阱。如果赫萝没有出现，所有人不是被杀死，就是相对幸运地变成被控制生杀大权的囚犯。只见摩吉全身不停颤动，感觉都快听见身体抖动的声音，看得出来他拚命压抑着怒气。

不过，摩吉不仅是个佣兵，也是一位优秀的参谋。

「摩吉先生……」

「……抱歉。快走吧。少主和您都有危险。」

雕伦斯握住缰绳让马儿跑了出去。

罗伦斯的腿部大量出血，眼前一片黑暗，但他知道并非全是因为黑夜才觉得眼前黑暗。

罗伦斯几人一边忍受着寒冷以及出血，一边朝向阵地前进。

罗伦斯一直以为商人拥有美好的力量，没想到德堡商行利用金钱行使的力量，竟丑陋得令人难以置信。这般事实宛如恶梦般慢慢啃蚀罗伦斯的头腊。罗伦斯忘了以金钱解决事情当然包括这样的可能性。疼痛的左腿就好像一把现实之剑，戳破了罗伦斯的天真梦想。

罗伦斯每随着马儿的起伏动作而感到背部晃动时，失去意识的鲁华就宛如尸体般险些滑落。

罗伦斯自身也失去体力，让摩吉救了好几次。跟在马儿后头的士兵并没有轻匆警戒，而频频回头。

明明没有多远，罗伦斯却觉得到阵地是一段永无止境的距离。

罗伦斯想起在港口城镇帕兹欧的地下水道。那时罗伦斯也是因为被刺伤手臂而一边摇摇晃晃，一边逃跑。从那时候到现在，罗伦斯一点进步也没有。面对自己的窝囊，在马背上就快失去意识的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见阵地了！就快到了！」

听到声音后，罗伦斯才察觉到自己也险些从马背上滑落。

在摩吉一边奔跑，一边支撑身体之下，罗伦斯急忙拉动缰绳挺起身子。罗伦斯勉强抱在怀里的鲁华，全身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去拿药！去把酒跟药拿出来！」

摩吉使出全力大喊后，发现有异状的人们立刻冲了过来。

然后，他们不需要聆听细节说明，光是从远处看了一眼后，就当场发出命令。某人向另一人发出指示后，又有另一人还没听到指示便采取行动，跟着又有另一人预料到上一个人的行动而采取行动。从远方看过去，这般光景就像一场做了完美安排的戏剧，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有趣。

佣兵一天到晚都在打仗，这种事情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碰上危机时，他们会马上反应，并且上演一场如此完美的表演。这般默契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培养出来，而是一群同伴历经一段漫长岁月以相同方式战斗下来，才培养得出来。

胡果佣兵团出卖了这样的默契。

他们已经无法再回到昔日美好的佣兵世界。

「去把所有热水拿过来！赶快为少主治疗！」

佣兵们转眼间聚集到罗伦斯的马儿四周，并将罗伦斯连同鲁华一起从马背上抱下来。佣兵们对待罗伦斯的方式，似乎也从可疑旅行商人升格为挺身带着鲁华回来的恩人。

佣兵们在雪地铺上棉被让罗伦斯躺下后，便从头到脚敲打他身上各部位进行触诊。这时，罗伦斯突然被用力甩了一巴掌，罗伦斯打算开口说自己意识很清楚，但发现不仅嘴巴勖不了，也无法自己转头。

不过，被甩了巴掌又被粗鲁地转回头时，罗伦斯看见一名佣兵拿着理应刺在他腿上的刀子。佣兵们似乎是为了分散拔出刀子时的疼痛感，而甩了罗伦斯巴掌。

「快止血！药草还没来吗？」

「参谋，现在要迎击，还是进军？」

「要武器！快去拿武器来！」

「小鬼，马上跑去解开二号行李！」

罗伦斯听见这般骚动声从远方传来。数不清的粗鲁脚步在罗伦斯头部旁边跑动，每次一有人跑过，雪花就会飞溅到罗伦斯脸上，接着就会有人替罗伦斯拨开雪花。

罗伦斯发愣地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战场啊」。

下一秒钟，坐在罗伦斯身旁的人这么说：

「神明永远在你身边。祷告吧。」

对方是一名头发凌乱，显得相当严肃的圣职者。对方只是随便披着长袍，挂在腰上的长剑完全暴露在外。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名值得尊敬的从军祭司。

「我不缺神明……」

罗伦斯勉强回答后，即席祭司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拍打一下罗伦斯的脸颊，并站起身子。

「恢复意识了吗？」

罗伦斯心想，那是摩吉的声音。下一秒钟，一只粗大的手硬是转动了罗伦斯的头。

「罗伦斯先生！是我！」

朦胧意识之中，罗伦斯勉强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认定那只狼是同伴吧！」

摩吉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不过，也不难理解摩吉会想要这么询问的心情。

「她是……赫萝。」

罗伦斯轻声回答后，摩吉像是吞下硬物似地压低下巴。

「我明白了。」

在遭到胡果佣兵团背叛之后，接下来一旦做出错误判断，便会将部队带往毁灭之路。

摩吉充满决心的表情，说出事态的严重。

「留下治疗人员，其他人都拿起武器！」

参谋大喊后，几乎所有人手上都已经拿着武器。

大家一手拿着长剑、长枪或斧头，另一只手拿着火把。一瓶就快满出来的酒瓶在佣兵们之间传来传去，佣兵们一接到酒瓶便大口大口喝下酒，然后傅给下一人。

「胡果佣兵团背叛了我们！接下来我们要去救出同伴！」

听到这般话语后，所有人准备发出叫吼声的那一刻——

「参、参谋！」

一名佣兵吓了一跳地指向道路前方。摩吉转过身后，传来后退一小步的声音。那或许也可能是其他人把武器架在腰上的声音。

不过，罗伦斯不用看也知道大家看见了什么。因为透过躺在地上的身体，罗伦斯感受到赫萝那巨大身躯发出令人难以想像的温柔脚步声。

那脚步声多次为罗伦斯解危。

光是听到那脚步声，就让罗伦斯有种睡意渐浓的感觉。

「……赫萝大人啊。」

摩吉勉强挤出声音说道。赫萝把不知道何物丢在地上取代回答。「咚」的一声传来后，几名佣兵叫了出来。

「为、为什么要把葛雷姆带来？」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赫萝回答说：

『应该有什么用途呗。』

罗伦斯保持躺着的姿势沉默地笑笑。他心想，希尔德肯定也在笼子里表现出满足的模样。

『汝等的同伴也正朝向这方前进。当中也有伤者。快去接他们呗。』

赫萝态度冷淡地说道，然后坐了下来。

包括摩吉在内，所有佣兵互看着彼此沉默一阵后，立刻一边呐喊，一边跑了出去。

等到快听不见佣兵们的脚步声时，赫萝站起身子并慢慢靠近罗伦斯。

『大笨驴。』

话语传来的同时，罗伦斯的脸也被舔了一下。

「……逃过……一劫了……」

『哼。暂时而已。』

说着，赫萝看向摩吉等人跑远的方向。

『不过，咱或许不应该去救人。』

然后，赫萝简短说了一句话，便不知往何处走去。

不应该去救人？

罗伦斯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之中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最后失去了意识。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幕

罗伦斯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房间，房里的炉火正静静燃烧着。

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打算挪动身体的瞬间，感觉到腿部一阵剧痛，模糊的意识也总算变得清晰。

断断续续的记忆里，罗伦斯隐约记得，他们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之际就抵达了斯威奈尔。

罗伦斯缓缓挪动身体，一边护着疼痛不已的脚，一边走下床。

从木窗缝隙流泻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外头想必被浓浓的铅色天空覆盖着。

不过，除了旅馆本身，屋外也太过安静，所以或许时刻还很早。

这么一来，就表示罗伦斯没有睡多久。但是，罗伦斯几乎感觉不到睡意。每次遇到有性命危险的时候，罗伦斯总会如此。

不过，罗伦斯自身也知道还有另一个原因让他感觉不到睡意。

那就是「无法原谅对方」的心情。

罗伦斯并非因为遭到胡果佣兵团背叛而生气，而是无法原谅德堡商行为了让胡果佣兵团背叛而使出的手段。

当然了，最后关键还是在于李波纳多决心背叛，所以李波纳多当然也有错。虽然如此，但李波纳多向鲁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乞求原谅。看见李波纳多的态度后，不难猜想到是什么样的状况。李波纳想必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金钱堆在面前，才不得不点头答应吧。

在雷斯可，佣兵们因为德堡商行而体认到时代变迁。佣兵们应该多少也会感到内心动摇，这时如果看见面前堆了足以让人玩乐过活一辈子的大笔金钱，会有什么反应呢？

只要是商人，都会巧妙地刺激人们的欲望来赚取利益。

但是，那时李波纳多的立场具有绝对优势。当时鲁华的脚被折断，手和腿都被短剑剌中，还因为头部受到剧烈撞击而甚至无法好好说话。在如此狼狈的鲁华面前，李波纳多却是低声下气。

李波纳多恳求着鲁华「拜托你也来加入我们，不要只让我一人变成叛徒。」

相信李波纳多曾经拒绝被收买而做出抵抗，但最后被金钱重量压得低下了头。

然后，一想到这件事情，罗伦斯就感到作呕。

做生意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罗伦斯绝对不承认那是在做生意。

「……」

罗伦斯站起身子，然后拿起挂在床边椅子上的外套，并披在盾上。披上外套时，罗伦斯发现椅子底下有一片深褐色的毛发。赫萝肯定一直待在身旁为罗伦斯看护。

罗伦斯一边拖着疼痛的脚，一边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他发现此刻果然逦是凌晨时分，走廊上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清净空气。从房间的宽敞度来看，可推测出房间应该位于旅馆的三楼或四楼。如果希尔德或鲁华也在这间旅馆，应该会在二楼的房间。于是，罗伦斯用肩膀靠着墙壁，一阶一阶地走下楼梯。

对于现状，就算抱着再乐观的心态，也必须说情势不佳。希尔德等人没有思考过胡果佣兵团会攻击缪里佣兵团的可能性，并且以这样的基准点来推测德堡商行的现状。最后做出德堡商行在赶走希尔德和德堡后，内部再次引发权力斗争的推测。

没想到事实上胡果佣兵团已被收买，罗伦斯等人也因此上了当。对方的策略可说相当完美，如果不是赫萝出现，当时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尽管勉强逃进了斯威奈尔，对方还是会准备万全地前来攻打斯威奈尔。

此刻能够很肯定的一点是，到时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反击。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下二楼时，看见负责监视的小伙子在走廊上站着。虽然小伙子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但立刻察觉到罗伦斯出现，然后急忙敲了敲门，把头探进房间内。小伙子缩回头并从门口让开后，赫萝走了出来。一看见罗伦斯，赫萝立即露出惊讶表情，并一脸怒容地跑近罗伦斯。

「汝在做什么？」

「难道你要我乖乖睡觉？」

赫萝打算让罗伦斯靠在她肩上时，罗伦斯就这么顺势推着赫萝往前进。

「汝啊，要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你们刚刚是在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吧？」

临到此时，罗伦斯不可能让他们以伤者或旅行商人为由，把他排挤在外。

在亲眼目睹那般状况后，罗伦斯怎么可能退下。

罗伦斯希望自己能够多少为希尔德或鲁华尽一些力。

当然不可能继续让德堡商行为所欲为。

「没有人在讨论这种事情。」

然而，赫萝静静地说道。

罗伦斯瞬间感到一股怒气。他心想「我怎么可能被这种骗小孩的说法骗去」。

「是真的。汝、汝啊，冷静一点好吗？」

在门口监视的小伙子注视着争吵的罗伦斯与赫萝，显得有些困惑。可能是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罗伦斯时而会觉得小伙子的身影变得模糊，但他确信自己的脑袋清晰。

然而，被赫萝一推后，罗伦斯没能够做出太大抵抗，就往后倒在墙壁上。

罗伦斯暗骂一句「可恶」并试图挺起身子，但赫萝用手碰触他的额头后，不禁被手的冰冷程度吓着了。

「……汝啊，汝这么亢奋是因为发烧。」

发烧？

虽然罗伦斯嗤之以鼻，但事实上，他的身体确实使不上力气。

「汝的脚被刺伤，还被打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如果继续让体力衰竭下去，很可能会丧命。如果是咱遇到相同遭遇，汝会怎样想？」

如果要说道理，不可能赢得过赫萝。

罗伦斯从赫萝身上别开视线，并打算再次走出去，但没能够使力踏出步伐。

「汝啊，汝不是说得很干脆吗？」

「……什么？」

赫萝直直注视着罗伦斯说：

「汝说咱们输了。」

「输……」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完话，勉强支撑住身体的一只脚已失去了力量。

不过，罗伦斯是旅行商人。如果要比谁最不懂得死心，罗伦斯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我不认为希尔德先生会死心。」

听到罗伦斯不肯罢休地说道，赫萝满脸苦涩。

罗伦斯知道希尔德也没有死心。既然如此，为何赫萝会坚持说已经输了呢？

大家聚在那问房间里，不可能没有召开会议。希尔德尽管弄得全身是伤，仍然发挥相当了不起的机智，并靠着只够说出几句话的体力让罗伦斯等人前往斯威奈尔。希尔德早就做好丧命或被杀的心理准备。

的确，我方因为胡果佣兵团被收买而遭到背叛，也酿成鲁华受重伤的惨痛事态。

不过，我方有禁书，还有一毛也没用到的三百枚金币，以及缪里佣兵团。

打从一开始，罗伦斯就希望能尽力支持希尔德与德堡的梦想。

然而，此刻器伦斯只想着「不能够让现今的德堡商行继续肆无忌惮下去」。

「的确，那只兔子没有死心。」

「那——」

「不过，咱们真的没有在讨论未来的计划。」

「那这样，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难得别开了视线。

赫萝似乎有些为难地眯起眼睛，使得长长睫毛随之落下阴影，然后就这么别开脸。

这时，房门轻轻打开，站在门口的小伙子像被吸进去似地进到房间里。想必是有人把小伙子拉进了房间，

看见小伙了被拉进房间，再看见赫萝的反应后，罗伦斯已经察觉到大概是什么样的事态。

然后，罗伦斯畸咕一声：「不会吧？」

「你不会是要说，就只让我们两个逃跑吧？」

赫萝仰望着罗伦斯，然后态度明确地点点头说：

「没错。」

坚毅的美丽眼珠注视着罗伦斯。

罗伦斯张大手掌，抓住赫萝的纤细双肩。

「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弃他们不顾！」

罗伦斯当然不可能把希尔德和缪里佣兵团留在斯威奈尔，然后与赫萝两人逃跑。

「那，咱们留下来要做什么？汝啊，汝要做什么？」

罗伦斯抓住赫萝肩膀的手，比赫萝的手大上两圈，但赫萝抓下了罗伦斯的手。

赫萝的手宛如冰块般冰冷得吓人。

赫萝望向罗伦斯胸前的眼神带着哀痛。

「汝啊……这不是咱一人的想法。这同时也是那只兔子和继承缪里之名那些人的想法。」

所以，赫萝才会进入那间房间。赫萝不是在说服人，而是被人说服。

如果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想，对方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罗伦斯就算留在这里，也不能帮上任何忙，而且万一死掉了，只会给他们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尽管已慢慢察觉出这般事实，罗伦斯还是咽下一口口水说：

「他们不逃跑吗？」

赫萝迟疑了一下子后，点了点头。

「那只兔子还没放弃。继承缪里之名的那些人不管怎么想都必须留在这里。」

鲁华的伤势严重，就算不是如此，缪里佣兵团也有多名伤者。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离开斯威奈尔，这回很可能在抵达像样的城镇之前就被追上，然后就这么全军覆没。

既然可能在逃跑时被后方追兵杀死，不如在此正面迎战。

虽然不确定缪里佣兵团的成员有没有人主张这种看法，但罗伦斯知道决定留在斯威奈尔也算是合理的判断。

「这样的决定……你甘心接受啊？」

罗伦斯知道这样的说法太卑鄙。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忍不住这么询问。希尔德追求自我梦想的同时，也一边考量到北方地区的和平在行动。至于缪里佣兵团，多亏缪里佣兵团存活了好几百年，才终于能够将继承下来的缪里传雷带给赫萝。明明知道希尔德的梦想，以及一路延续下来的佣兵团可能毁灭，却打算见死不救地默默离开，赫萝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吗？

一想到希膏德他们留在斯威奈尔最后战败时的下场，就算不是抱持悲观主义的人，也想像不出快乐的结局。

「当然不甘心。咱怎么可能甘心。」

赫萝表情痛苦地诡道。罗伦斯明明知道答案，却逼赫萝说出来。

罗伦斯明明想要放弃、明明想要请求原谅，却一副把这点当作是最后线索似地展开攻击说：

「那我们不是也应该留在这里吗？应该坚持下去不是吗？不能因为状况开始不利，就舍弃对方逃跑吧？我相信要是立场反过来，缪里佣兵团一定不会这么做。就算受了伤，他们都是继承你故乡同伴之名的一群人，不是吗？」

罗伦斯的话语宛如重石般压迫着赫萝的胸口，使得赫萝的表情逐渐扭曲，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赫萝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然而，赫萝不是感到悲伤，而是愤怒。

「不过，留下来后，汝打算怎么做？汝打算死撑活撑下去，等到真的撑不下去时再逃跑吗？咱再怎么厉害，也不是万能。万一遭到突击，也可能救不了汝。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事态发展到那只兔子或其他什么人就要被杀死的地步时，汝真的有自信能够舍弃他们逃跑吗？应该没有呗？如果事态演变成那样，就是咱也只能够一路撑到最后。不过，那么做正是无谓地送死。既然能够预见结果，就不应该那么做。」

赫萝喋喋不休地说道。罗伦斯心想，如果要刻意讽刺赫萝的发言，用「自作聪明」再适合不过了。

赫萝说的话确实有一点道理。不止一点，而是相当有道理。

罗伦斯留在这里要帮什么忙呢？当大商行率领大军攻来时，一个受了伤的小小旅行商人到底能够有什么帮助？

「汝应该也知道自己根本帮不了任何忙呗？」

罗伦斯拖着受伤的脚也打不了仗，如果待在旅馆什么都不做，也只会把展开守城战时最珍贵的食物吃光。交涉方面的事情罗伦斯当然不可能参上一脚，所以只能够为大家祈祷胜利而已。

罗伦斯存不存在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罗伦斯留在城镇明明不能提供同伴什么协助，战败时想必会被敌人视为对手的同伴来看待。

国王被夺走王位后，偶尔会发生只是遭到流放而没被处死的事情，但是当国王企图夺回王位时，绝对会遭到被杀害的命运。

希尔德企图引起叛乱。如果在斯威奈尔展开战斗，希尔德肯定会被视为叛乱主谋。

如果德堡商行打算从斯威奈尔开始一路压制北方地区，在这里杀光所有造反者，也是为了日后着想的一个必要仪式。如果知道会被杀害，想必有很多人会放弃做无谓的抵抗，这样最后也能够减少整体的死亡人数。

以合理的结论来说，罗伦斯不要留在斯威奈尔比较好。

赫萝直直注视着罗伦斯说：

「汝不是说过要开店吗？汝不是说过要让咱来替商店取名字吗？咱已经决定好了。咱决定好汝的商店名称，也决定好要在汝的商店快乐过日子。汝、汝却要……打破这个约定吗？」

罗伦斯不会觉得这是女人只知道为自己着想的肤浅想法。

罗伦斯清楚知道赫萝一路来不知受过多少痛苦折磨，才有办法像这样舍弃事物。

或许是因为发烧，罗伦斯觉得赫萝的身体冰冷极了。

不过，这可能是一种象征性的感受。

「咱真的很期待……咱真的很期待能够与汝一起悠哉过日子……汝应该能够体会呗？城镇举办祭典热闹一阵过后，看见人们各自回到平常的生活，只剩下自己遗留在原地时的那种恐惧感，汝应该懂呗？咱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其实咱根本已经不想知道约伊兹变成什么样。咱早就知道答案了。咱早就知道约伊兹变成什么样了……咱不是为了过一个人的生活，而想要回到约伊兹。所以，在雷斯可听到汝的安慰时，咱真的很开心。想到咱不是孤单一人，真的很开心……」

赫萝一口气说完话，最后抽了一下鼻子。

去到奇榭带回禁书后，赫萝会做出扑到罗伦斯身上的举动，并非因为顽皮或是想恶作剧。

赫萝是真心喜欢罗伦斯，也需要罗伦斯。

两人吵过无数次的架，也和好过好几次。罗伦斯不顾性命地牵起赫萝的手已非一、两次的事情，一路来两人超越过好几次以为已经无药可救的危机。

如果有人询问罗伦斯全世界最重要的存在是什么，罗伦斯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赫萝。一路来，罗伦斯一直把赫萝视为最重要的存在。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没办法紧紧抱住赫萝的肩膀。

「也、也不能因为这样——」

罗伦斯说到一半时，被赫萝的冷漠声音制止了。

「汝啊，别逼咱说出来好吗？」

赫萝散发出来的气势让罗伦斯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时，赫萝抬起头说：

「汝似乎还不清楚自己应该放弃什么。」

赫萝的话语，让罗伦斯感觉到彷佛伤口被刺伤似的疼痛感。

「一直以来，汝是为了得到咱而努力，而接下来则是得到咱之后的事情。可是，汝还有所眷恋呗？」

「……眷恋？」

罗伦斯反问后，赫萝一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模样，表情痛苦地说：

「汝打算一直冒险到什么时候？汝是个烂好人。看见那般惨状后，咱当然知道汝为了什么而生气，又无法原谅什么。不过，在汝心中这真的是无法退让的事情吗？这真的是汝应该守护的东西吗？如果是这样，一路来汝为何多次牵起咱的手？汝啊……」

赫萝既悲又怒，然后咬住不停颤抖的嘴唇。

「咱不是汝的公主吗？」

罗伦斯不禁愣住了。罗伦斯发愣地反注视着赫萝。

在罗伦斯想得到的范国内，赫萝将自己形容成公主，应该是对他最大的挖苦吧。

罗伦斯无法理解自己的愚蠢，他竟然连这种事情也没有察觉到。罗伦斯不知道多少次无视于赫萝说要放弃旅行的主张，硬是牵起赫萝的手。

赫萝曾经因为不愿意成为罗伦斯的负担，而当真想要退出。赫萝也提议过趁着分离还不会让人太痛苦之前先分手。明明如此，罗伦斯却一脚踹开赫萝的所有担忧，硬是牵起赫萝的手。

赫萝一直很害怕。她很害怕牵起罗伦斯的手。因为赫萝知道到手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然后如尘埃般消失在无情的时光河流之中。赫萝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不会有永远幸福的故事。

明知如此，罗伦斯却牵起赫萝的手。

这是一个分出罗伦斯是否有决心为赫萝负责的分歧点。

到了现在，罗伦斯总算察觉到——想要得到某人的心，与得到后想要保护那个人完全是两码子事。

罗伦斯看向赫萝。

罗伦斯作梦也没料到自己会有这般误解。或许罗伦斯一直误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英雄。如果是英雄故事，就能够抛开一切不顾前后地得到心爱的人，最后得到可喜可贺的结局。

然而，现实不同。现实世界里，得到心爱的人之后，故事仍会继续下去。

到手的东西伴随了责任。

罗伦斯太天真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

「咱想要与汝安静地生活……」

在小商店经营小生意，虽然时而会回想起这时的抉择而心痛，但还是满足于没有特别不满的生活而度过每一天。

这样或许很幸福。或许十分地幸福。

然而，罗伦斯忍不住鄙视这样的生活。因为那是一个缺乏向上心的商人会有的模样。那是一个为了过朴实生活而放弃各种事物的人会有的模样，也是因为有必须保护的对象、无法再度展翅高飞的人会有的模样。

人们会说只要去旅行就会有所成长。罗伦斯一直很有自信，认为自己已经十分成熟，也见识过世上各种事物。然而，这完全是罗伦斯自以为是的想法。

选择赫萝、认清本分，并选择必须无限妥协的道路，才称得上是个成熟大人。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光是想像起与赫萝的生活，就让罗伦斯感到胸口这么地痛，所以不可能会是坏事。

一路来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好几次。最后赫萝终于愿意相信罗伦斯。赫萝假装看不见所有担心顾虑，来到罗伦斯的身边。

与赫萝一路旅行下来，罗伦斯明白了与他人保有关系所代表的真正涵义。

罗伦斯把手伸向赫萝，赫萝伤心地注视着罗伦斯的手。当器伦斯的手触碰到赫萝的脸颊时，赫萝缓缓闭上了眼睛。

罗伦斯将赫萝抱进怀里，然后把另一只手绕到赫萝背后。

希尔德的梦想，会让身为商人的罗伦斯感到胸口一阵灼热，而德堡商行利用胡果佣兵团的卑鄙策略，会让罗伦斯感到愤怒而全身发热。

不过，罗伦斯不能够再跳入熊熊烈火之中，做出自焚的危险举动。

拥有重要存在就是这么回事。

如赫萝所说，如果命运就是如此，那也不赖。

罗伦斯这么说服自己，并再次抱紧赫萝后，呼唤了赫萝的名字：

「赫萝。」

任凭耀伦斯紧紧抱住的赫萝抽动一下耳朵，然后抬起头。

赫藕的脸上看不见喜悦。严格说起来，赫萝的表情像是与罗伦斯互相承认一同犯下罪行的共犯。赫萝也不好受，毕竟她原本是一只尽管完全不被人感激，仍然守道义地在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的狼。要丢下缪里佣兵团和希尔德逃跑，赫萝当然会难过。

不过，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能够互相保守秘密。

罗伦斯挪开身子，然后牵起赫萝的手。

看着两人牵起的手，赫萝轻轻点了一下头。

罗伦斯的一人之旅，在这个瞬间结束了。

「呜……」

虽不是因为想到一人之旅已结束，但罗伦斯感到一阵晕眩而再次倒在墙壁上。

赫萝急忙撑住罗伦斯的身体，而罗伦斯知道自己还是完全没有恢复体力。

「没、没事……」

「大笨驴。喏！抓住咱。」

赫萝伸出手搀扶罗伦斯。未来两人一定能够像这样互相搀扶地生活下去。

这样还有什么好抱怨呢？

罗伦斯抓住赫萝，并准备踏出步伐的瞬间——

咚！咚！咚！楼下传来了敲门声。此刻正处于清晨一片宁静之中，过于响亮的敲门声甚至带来了不祥的感觉。

再次傅来一阵敲门声后，不知哪个负责守夜的人打开了门。罗伦斯听见轻微的争执声，以及冒冒失失走进来的重重脚步声。

走廊尽头的房门打了开来，摩吉与一名壮年男子一起走出房间。

虽然罗伦斯在雷斯可只看过对方把兜帽压得低低的身影，但只要从事旅行商人这个工作，就能够靠着各种特征记住人们的身影。从对方的轮廓，罗伦斯立刻认出是希尔德。希尔德没有戴上兜帽掩饰的面容，他有着掺了银丝的一头长发，看起来就像个隐士。

不遇，希尔德眼里散发出深邃智慧之光，嘴角虽然被胡须盖住，却看得出强韧的意志。

罗伦斯忍不住感谢起希尔德过去一直以兔子的模样现身。如果是在希尔德这般模样的男子面前，罗伦斯恐怕会被其威势压过，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摩吉以眼神向罗伦斯与赫萝轻轻致意后，带着小伙子跑向阶梯，并下楼去。

希尔德缓缓走了过来，然后在靠在走廊角落的罗伦斯与赫萝面前停下脚步。

「有结论了吗？」

希尔德简短地问道。

然后，在罗伦斯回答之前，希尔德看见两人紧握的手而领悟出了答案。

在这瞬间，希尔德的眼角变得像一个慈祥老人般柔和。

面对准备逃跑的两人，希尔德没有说出任何怨恨话语。

希尔德把皱巴巴且关节隆起的大手搭在赫萝的盾上，然后像在祝福两人似地，轻碰罗伦斯的胳膊说：

「祝两位幸福。」

或许是多心，但罗伦斯觉得希尔德似乎想要补上一句「至少要有人幸福」。

由于罗伦斯无法正面接受希尔德的话语，所以另寻话语以取代答谢：

「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刻就算希尔德冷漠地说：「事情已经跟你无关了吧？」然后无视于罗伦斯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然而，希尔德直直注视着罗伦斯，然后闭上眼睛回答：

「旅馆刚刚被士兵包围了。」

「什么？」

「我们看见掌控市议会的斯威奈尔最高负责人骑马往这边接近。对方应该不是来谈什么和平的话题。」

希尔德如此断雷，而且看不出一丝紧张感。

希尔德绝非因为死心才表现出豁出去的态度，而是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才能练就出这身本事。

「不过，对方也不可能无时无刻包围这里。所以请两位伺机趁隙逃跑。那么，先告辞了。」

希尔德一副在商行里准备前去签署重要合约似的模样，从罗伦斯两人面前走过。在旅馆遭到士兵包围的情况下，希尔德竟然能够表现得如此坦荡。有勇气持续冒险下去的人，其器量原本就不同凡响。

罗伦斯与赫萝目送着希尔德的背影离去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请等一下！」摩吉的声音传来。

难道对方准备展开攻击？

罗伦斯正准备站到赫萝前方掩护赫萝的下秒钟——

「哟？」

一名男子身穿下摆长及脚踝的钋套，也不理会周遭人们制止地爬上几层阶梯后，发现了希尔德的存在。与希尔德的人类模样相比，男子看起来年轻一些，但还是算是有了岁数的人。男子的一头红发以及从鬓角延伸到下巴的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其散发出的氛围让人一眼就能够看出男子是个掌权者。

男子身上的衣着虽然算不上高级品，但品质也不算差。男子给人诚实刚毅的感觉，以做生意的对象来说，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对象。这类型的人不会大笔采买东西，但只要成功取得其信任，就会不罗嗦地长期往来。

这样的一个男子直直注视着希尔德，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一眼就看得出来呢。」

然后，男子再往上爬两层阶梯，接着看向两人说：

「那位也是。」

罗伦斯霎时没听懂意思，但看见赫萝僵住身子后，嘀咕说：「不会吧。」

「事情越快谈好越好。借用一下最里面的房间。」

「米里大人！」

摩吉试图阻止，但被称呼为米里的男子仅仅瞥了一眼，就让身经百战的佣兵停下动作。

这时，希尔德反问说：

「强·米里？」

「正是在下。我是斯威奈尔议会商人代表议长强·米里。你也可以称呼我为……」

米里以稳健脚步爬上阶梯，并且站到与希尔德相同高度的位置。

虽然希尔德的个头绝不算矮小，但米里的个头更高大。

或许程度不及摩吉或李波纳多，但米里散发出十足气势。

「克劳斯·冯·哈比利三世。」

「什……」

面对希尔德的惊讶反应，米里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别开视线。

「天还没亮就接到奇怪的通知，我原本不太相信，结果没想到你们是真的不知道。」

米里——同时也是哈比利的男子穿过哑口无言的希尔德身旁，站到罗伦斯面前。

然后，米里朝向一旁的赫萝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我经常耳闻您的勇猛表现。」

下一秒钟，赫萝赏了米里一巴掌。米里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很惊讶，而赫萝也不例外。赫萝一副条件反射性地挥出巴掌似的模样注视着米里的脸，并且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对赫萝来说，做出赏人巴掌的举动并不稀奇。

让罗伦斯感到惊讶的是，赫萝表现出像是在害怕的模样。

「……这么热情的欢迎方式啊。不过，我不是来谈让人开心的话题。借用一下最里面的房间，暖炉里应该有火吧？」

希尔德抚顺头发，然后压低下巴试图重新打起精神。希尔德一边说：「这边请。」一边踏出步伐在前头带路。米里跟在希尔德后头走去，赫萝以眼神追着米里的背影，却没有要踏出步伐的意思。

罗伦斯忍不住询问说：

「他不是人啊？」

这里是受到多数高山及森林支配的北方地区。

「有一半。」

不过，赫萝的答案还是让罗伦斯吓了一跳。

罗伦斯看向米里的方向。这时，米里一副察觉到罗伦斯目光似的模样，忽然停下脚步，并回过头说：

「过来。两位有责任一起来。」

虽然赫萝瞬间表现出打算无视米里的态度，她的手却抓着罗伦斯的衣袖。

罗伦斯反握住赫萝的手，回答说：「只足听听也无妨。」而且，很明显地，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就这样逃跑并不妥当。在兔子和狼一起带着佣兵来到城镇的事态下，罗伦斯与赫萝不可能撇开得了关系。两人如果逃跑，也会对希尔德和摩吉等人造成不利。

另外，受了伤的罗伦斯动作迟缓，就算赫萝变身成狼模样，在这狭窄场地也无法自由动作。如果轻率行事，貌似不是人类的米里很可能会杀了所有人。

罗伦斯扶着赫萝的肩膀缓缓向前走去。

米里走进房间之际，瞥了赫萝与罗伦斯两人一眼。

二楼最里面的最高级房间里只有四个人。

分别是希尔德、米里、赫萝以及罗伦斯。

虽然摩吉也想加入，但被米里拒绝了。

照理说摩吉应该会固执地表示这关系到他们的名誉，但看见米里让赫萝与罗伦斯两人进入房间后，摩吉似乎有所察觉。摩吉没有强烈抗辩，并遵从米里的要求，也撤走了负责监视的部下。

「好了。」

米里先开了头。

「你们还真会惹麻烦，竟然在我们土地上引起骚动。」

虽说斯威奈尔是北方地区的部分交通要冲，然而米里只是负责管理这样一座城镇而已，却说出如此夸大的话语。听说越是乡下的领主，就越不了解真实世界而容易变得自大，不知道米里的状况如何？

对米里而言，「在我们土地上」想必是十分恰当的用字遣词。

「在哈比利之名下，我领地享受了两百多年的平稳日子。就是教会发起的大远征，也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险峻的高山及山谷为我们挡住了愚蠢者想要占据领土的欲望。我们唯一的弱点就是斯威奈尔，而你们竟然把敌人引到了这里来。你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乱吵乱闹就好了啊。不是吗？从德堡商行来的人。」

米里的说话技巧也十分纯熟。

不过，希尔德也没有畏缩。

「对于造成引来敌人的结果，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致歉。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留在这里设法挽回。」

「挽回。」

米里像鹦鹉学人说话一样说道，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知不如道城镇南端的通商道路前方有多少大军？我还接到发现千人队长身影的报告。对方不是为了打一场小规模的仗来到山里，他们是要来攻下斯威奈尔。」

德堡商行是认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千人队长是因为率领千人才能够得到的称号。这些军队不会像缪里佣兵团那样参加在高山或山谷里的战役，而是专门从事在大平原上的会战或攻城战等场面浩大的战役。德堡商行猜想希尔德可能与缪里佣兵团在一起，就不惜捧着大笔金钱送给胡果佣兵团，也要胡果佣兵团背叛。这回德堡商行请来了由真正的贵族负责指挥，并且是会在编年史作家所撰写的大会战之中出现的军队。这说出德堡商行是当真想要让斯威奈尔变成其霸权的桥头堡。

「别跟我说你不知情。昨天开始偶尔会看见鸟在天上飞，在这一带不会看见那种鸟。那只鸟是你的同伴吧？」

希尔德没有否定也没有赞同，但这样的反应等于是在承认。

米里把视线从希尔德身上移向赫萝。

「连像您这般高尚的狼，也打算参加这场愚蠢至极的骚动吗？」

米里早就识破赫萝是一只狼。赫萝说的「有一半」，果然是指米里有一半不是人类。

「我听说是您救了这些家伙。如果您还打算继续协助这些家伙——」

「咱等不会加入。」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米里闭上了嘴巴。在那之后，米里看似满足地微微扬起眉毛。

「不愧是高尚的狼。这才是聪明的判断。」

罗伦斯本以为米里是在挖苦人，但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米里是真的觉得这才是聪明的判断。

听到赫萝的回答后，米里再次看向希尔德说：

「永远都是没有力量的人，才会怀抱无聊的梦想。如果是拥有力量的人，就会清楚了解自己的力量做得到什么。他们理解就算搬得动岩石，也移动不了高山的事实。正因为老是在把玩小石头，才会梦想自己能够移动高山。毕竟我在斯威奈尔也是担任整合生意的职务，所以知道商人当中有很多夸张到不行的梦想家。因此，一直以来，我极力避免斯威奈尔和我的领地与你们扯上关系。虽然你们使者不断来访，但你没有来找过我一次。如果你亲自前来，应该早就知道部下背叛了你们才对。」

负卖管理斯威奈甭生意的檀力人士，与被希爵德视为唯一希整的领地之主竟是同一人物，面对这般事实，希尔德真的吃了一惊。在领主管理下的城镇，该城镇的议会长与领主为同一人物的情况并不罕见。

然而，希尔德不知道这般事实。

如米里所说，背叛行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执行，而只有雷斯可的德堡商行没有察觉到这般事实。因为德堡商行忙着指挥一切。

「只要一直做着生意，就会觉得自己能够推测出世界的尽头。我认为你们的生意经营得很不错，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没发现脚边的陷阱。我是在五年前继承了强·米里的名字。强·米里是一位很有骨气的男人，只可惜身体很虚弱。他生病卧床后，就这么爬不起来了。因为我有欠于他，所以在那之后就开始接管斯威奈尔皮草与琥珀的流通业务，并处理流通上的纠纷。我没有隐瞒这事实，而这也是常见的状况。然后，你没有被告知这常见的状况。除了斯威奈尔之外，斯威奈尔更后方选有另一位领主。你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或许应该说希尔德早就做好为梦想牺牲的决心，所以有没有领主都无所谓。

不过，米里的指责也的确是一针见血。

希尔德本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北方地区的多数领主，结果一下子就被脚下的部下们夺走权力。就是被批评完全没有注意到脚边的防御动作，希尔德也无法反驳什么。

「那么，为什么我们派出使者时，您会给我们令人满意的答覆？」

希尔德冷静地针对能够反击之处反击说道。

「理由很简单啊。如果被我们拒绝，你们就会不知所措吧？在这寒冷季节里，每座村落都面临粮食不足的状况。与其让佣兵像蝗虫过境般在各村落到处吃粮食，最后还死在路旁，不如把他们引进斯威奈尔，再抓起来比较好。」

领主就来就应该守护领地，就这点来说，米里做出相当适当的判断。

希尔德冷静地说：

「您打算把我们卖给对方吗？」

罗伦斯还在楼上房间睡觉时，希尔德、摩吉与赫萝就是在这间房间讨论事情。然后，他们得到了极度悲观的结论。

是因为逼近这方的大军人数太过惊人？还是因为缪里佣兵团的首领受了伤，这方是以残兵败将的身分来到斯威奈尔？

或许两者都不是吧。

而是更单纯地在进入斯威奈尔的瞬间，就知道了事实。

希尔德等人发现，掌控斯威奈尔的首脑组织并不欢迎他们。

「不是喔？」

然而，米里却这么回答。

希尔德当然不会这样就把事情看得简单，然后天真地怀抱希望。

「不是我们，而是『我』，对吧？」

「没错。」

米里就像在闲话家常般说道，既没有改变音调，也没有改变音量强弱。

「没错。我只打算把你卖给对方。你应该有这么点决心吧？」

利益会伴随危险。如果是牵扯到能够让大军行动，让某人背叛某人的莫大金额，人们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越是能获得巨大的利益，就得冒着越大的风险。

所谓赌注，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不过，我有话要说。」

「嗯。有不放弃的决心是很好，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在别人家院子里打架。如果想打架，就去自己的院子里打。」

米里说出甚至令人感到扫兴的常识论，让希尔德不禁哑口无雷。

在罗伦斯眼中的大商人希尔德，此刻看起来，甚至像一个为了理想燃烧而没注意到脚边破绽的青年。

然而，希尔德拚命地试着抗辩。

「这件事不是只关系到我们。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北方地区应该能够得到长期的安定才对。许多领主会因为相同的货币，而被引进相同经济圈之中。这么一来，如果不加入这个圈子，当然会受到损失。在环境如此严酷的北方地区，如果无法向其他土地采买粮食，就只有等死。共通货币会是强力外交的武器。我们有自信能够藉由掌控该货币源头的动作，让一直以来就连神明也惩戒不了的领主们乖乖被黄金枷锁绑住。」

罗伦斯在雷斯可亲眼看见了这个会让一个商人内心灼热起来的梦想。希尔德把这梦想告诉眼前的哈比利领主。

罗伦斯不知道希尔德是期待只要说出来就能够得到米里的理解，或是企图在米里面前表现他们有多么信赖米里。罗伦斯只知道米里对这话题几乎不感兴趣。

的确，如果从被套上枷锁一方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不过，就是在直直注视着希尔德的时候，米里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悦。米里的模样甚至像一个父亲在聆听儿子的愚蠢梦想。

「由商人代替领主统治世界后，谁能保证一切都能够顺利运作？」

希尔德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由什么人掌握权力，一定都会伴随不确实性。起初明明是实施善政，某天却突然实施起暴政的国王不胜枚举，

既然如此，对于米里的这般担忧，也只能够以行动来回答。罗伦斯猜想希尔德应该是打算这么回答米里。

然而，罗伦斯按捺不住地先开了口：

「商人是在做生意，而做生意的基本就是获得利益。所谓生意的利益，是在取悦某人之下而得的利益。」

罗伦斯没能够参与希尔德的梦想。

尽管没有参与，看见这个梦想在眼前被人糟蹋，罗伦斯还是无法保持沉默。

「喔。」

米里简短地说道，然后笑笑。那笑脸像是在夸奖自己的孩子表现得很好。

罗伦斯完全没有被瞧不起而愤怒的情绪。罗伦斯知道梦想本来就会被人瞧不起，而且更重要的是，希尔德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害怕。

「如果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子说这些话，可能会被我痛打一顿，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喔。」

米里的视线移向罗伦斯裹着渗血绷带的腿部，以及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

「你说的话应该有些许真理吧。不过，问题是面对现实之下撑不撑得过去。」

「这点对您来说应该也一样。」

希尔德对米里说道。

「怎么说呢？」

「无庸置疑地，斯威奈尔有一些人对于德堡商行的蛮横行径保持唱反调的态度。对这些人而言，我会是非常有用的存在。」

城镇的规模越小，谣言散播开来的速度就越惊人。

更何况我方是在天明前好不容易人数众多地逃命到这里来，所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如果都是在北方地区生活的人，应该至少会有一人知道缪里佣兵团的来历，如果再得知希尔德也在其中，就是笨蛋也猜得到雷斯可发生了政变。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如果这个人还是不久前待在雷斯可中枢的存在，将会是最强而有力的同伴。

「你的意思是会阻碍我们议会压制城镇居民？」

「不是。应该没有这样的必要。我有自信真理在我们这方，而民意会跟随真理。我们必须制止现今的德堡商行。」

希尔德与米里互不退让地瞪着彼此。

最后米里先让步，打破了彷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说：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那也无妨，你可以去尝试看看。」

「您不是要卖了我？」

听到希尔德讽刺地说道，米里露出苦笑。

「要卖随时可以卖。如果你不是兔子……或许就有必要再思考一下吧。」

很明显地，米里的言外之意是在指赫萝。

「您愿意让我们自由，是吗？」

「随便你们。你们大可向民众宣扬正确的教诲，来引导民众，可以像教会的宣教士那样，也可以像挥舞旗帜准备攻打其他土地的多数领主那样。」

米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米里不像是在意气用事。

他的所有表现想必都是来自内心的某种信念。

正因为如此，就算排除掉高大身材、风度等外在条件，米里仍具有十足重量感，其话语也极具深度。

「不过，问题是到底会不会真的打起仗来。」

如果与朝向斯威奈尔逼近的大军引发战争，斯威奈尔肯定会战败。所以米里才会为了避免战争，而前来说服——或前来拘捕希尔德等人。难道不是吗？

罗伦斯无法顺利读出米里的企图。

这时，米里这么补充说：

「如果你是个愚笨的人，事情可能就会变得复杂。不过，你都这么有智慧了，想必也没有我出场的时候吧。」

罗伦斯不觉得「有智慧」是在夸奖他。

明明不像夸奖，却也不像全然是谎言或在挖苦人。

眼前的交涉技巧是罗伦斯不懂的世界吗？

罗伦斯一边注视着眼前的互动，一边屏息等待希尔德的话语。

「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的领主，这世界才不会改变。」

听到希尔德的话语后，米里第一次看似开心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不过……」

米里笑着说道，然后发现拇指指甲里有污垢，而准备用小指指甲去除污垢。

就连瞧不起人的举动，米里也表现得万无一失且优雅。

「这世界不会改变。如果会改变，拥有力量的人早就改变了。」

米里直直看向赫萝。

赫萝面无表情地回应米里的目光，然后像一只漠不关心的猫咪一样闪过目光。

米里用鼻子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希尔德。

希尔德瞪着米里说：

「您到底打算用多少钱卖掉这座城镇？」

虽然这话带了点火药味，但为了从米里口中打听出情报，希尔德只能够这么说。

面对待理不理的对象，使出苦肉计或恳求都没有用。

只能够先惹火对方，再引出情报。

「钱？哈哈，钱啊。如果是钱能够解决，那就好了。」

米里笑着说道。

罗伦斯知道不是自己多心，而是米里的笑容确实今人毛骨悚然。

罗伦斯身旁的赫萝明显僵住了身体。

「皮草和琥珀只会通过这个城镇。工匠都离开了城镇。什么人都不会在这里停留，一切只会通过这里而已。愚笨的人想必会带着武器，越过这里往前进。不过，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险峻雪山。他们会遭到数不清的难关攻击。虽然他们应该会留下脚印，但最后还是会被雪覆盖过去。一切只会通过，然后离去。谁也不会停留在这里。不过，惟独时间会如沉淀物般累积下来。」

米里饶舌地说道，其声音明显带着恨意。

看见米里的态度后，罗伦斯察觉到这位领主与赫萝一样。

不同的地方是，米里对于世上无法改变的天意怀抱着恨意。

「好像诗人在说话啊。」

有别于赫萝，也有别于米里，确信世界会改变的希尔德这么答道。

「闭嘴。」

克劳斯·冯·哈比利三世，在斯威奈尔则被称为强·米里。

这名人物一眼就看出赫萝与希尔德不是人类，赫萝则说他有一半不是人类。

米里也一样在这块土地保持低调地建立稳固地位。

隐瞒身分也是一种本领。

黄金之羊啥斯金斯为了隐瞒身分，甚至吃下同伴的肉。

如果把米里认定为纯粹是一个厌世的半人领主，那就错了。

「不过，可别轻视金钱的力量啊。」

「这我有深刻的体会。」

希尔德的部下被发行新货币的莫大利益冲昏了头而背叛了他，并且收买了胡果佣兵团。

然而，听到希尔德的话语后，米里不知为何露出怜悯的眼神说：

「这样啊。那么，我先告辞了。」

米里转过身子，然后毫不犹豫且不留余韵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希尔德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斯威奈尔的首脑组织并不欢迎希尔德等人。这几乎等于被宣告已经输了。

而且，这方甚至不知道米里就是哈比利这个基本事实，在这样的状况下，就是现在开始调查米里并努力使出怀柔政策，也根本没有时间。

剩下的选择可说少之又少。

暗杀、逃命或是投降。

罗伦斯只想得到这些极端的选择，而且不管是选择哪一种，都只会得到不好的结局。

「你有什么策略吗?」

所以，罗伦斯因为太过不安而忍不住这么询问。

希尔德知道罗伦斯与赫萝有所约定，而且知道大致上的状况，所以抬起头无力地笑笑。

希尔德肯定很想询问罗伦斯说：「如果我回答没有策略，你有什么打算？」

希尔德等人知道罗伦斯不是那种知道局势对自己不利，就选择逃跑的人。

然而，希尔德回答说：「有。」

大商行的大商人不肯死心的程度，根本不是旅行商人能够相比。

「就算我再落魄，也是掌管德堡商行帐簿的人。我清楚掌握到为了让商行维持下去需要什么，又欠缺什么。只要能够让斯威奈尔的人们集中团结起来，并关上城墙，就十分有可能靠交涉让对方让步。」

可是，专门从事攻城战的佣兵们正朝向斯威奈尔逼近。

面对这些佣兵，罗伦斯实在不认为能够守得住城墙。

「他们应该已经没有能够展开攻城战的资金才对。」

德堡商行拥有如温泉般不断涌出的矿山，这样的商行会没有战斗资金？

罗伦斯不认为德堡商行会没有资金。

「跟我们当初的做法一样，他们也是靠着发行新货币的和益绑住领主、佣兵们或城镇的居民。不过，新货币所需的金属原料严重不足，而且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够发行。现在有必要熔毁等级较低的银币，然后提高纯度再重新打过。那么，如果一边打造高价值的新货币，又同时为了战争不断付钱给领主和佣兵们，您想会怎么样？想要得到货币而从北方地区前来的旅人或农夫们如果拿不到货币，会怎么样呢？」

放弃取得新货币的人们，想必会带着崔尼银币等第二顺位的货币回到住处去。这么一来，投机热度就会降低，得到德堡商行支付新货币承诺的领主会因为价值剧减而暴跳如雷。

希尔德的冷静判断让罗伦斯瞠目结舌。

「如果照我记忆中的商行所有帐簿来推测，在拿钱让胡果佣兵团背叛我们，又拉出千人队长之后，他们在这般严酷状况下能够筹出的资金应该已经到了极限。」

就是一个旅行商人，经手的交易量也是相当惊人。

如果是德堡商行那般大规模的组织，根本想像不出其交易量会有多么庞大。

不过，如同罗伦斯记得自己的所有交易而行走于行商路线一样，或许希尔德也记得几乎所有德堡商行的交易。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做出能够让我们立即投降的状况。然后，只要我们不战斗就投降，德堡商行就能够省下莫大战费，未来在表面上也能够表现出拥有无限资金的态度。不过是要追赶一个受了伤的管帐职员，还有尽管精锐却只是小规模的佣兵团而已，他们使出的策略实在太过浩大。说穿了，他们采用的手段和我跟德堡利用纸老虎来打倒对手的手段一模一样。」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德堡商行都不会忘记，也不会错过自己拥有的武器。

不过，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会集中于一点。

「所以，问题在于能否关上城墙。如果能够关上城墙，就能够要求交涉。如果不战斗就投降，刚好正中对方下怀。」

米里是否也预测到这么多呢？

或者，米里可能纯粹是接到了德堡商行使者送来的信件，而信件上可能写着「因为是这般状况，所以绝对不要关上城墙」的请求。

如果米里是在知道这般状况下，还预测希尔德无法实施其策略的话，会怎样呢？还有，如果米里在被希尔德挖苦说「好像诗人在说话」的颓废想法支持下，做出「就算开放斯威奈尔的大门让德堡商行进来也没什么大碍」的判断，会怎么样呢？

不过，德堡商行的那些人应该也一样不会低估希尔德的能力。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希尔德记得所有帐簿内容，并且识破资金已经濒临危机。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考验希尔德、米里与德堡商行之智慧及胆量的比赛。

就看谁的策略最天真无力，看谁的胆量最弱小。

听完希尔德的说明后，罗伦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如此剧烈的一场纷争，罗伦斯当然不可能占得一席之地。

「我曾经从一位商人口中听到『商战』这个字眼。」

罗伦斯仰望着希尔德说道。

「我身为旅行商人的工作是做生意。这里不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

赫萝安心地叹了口气，希尔德则是露出柔和笑容。那笑容就像看见孩子发现人们不可能移动得了高山的事实，而表示夸奖。

没多久后，外头变得吵闹，也传来米里在旅馆外发出撤退命令的声音。

接连不断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中，有一道笨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朝向房间大步走近。

摩吉走进了房间。

「我想请问对方说了什么？」

希尔德没有立刻抬起头。或许希尔德是觉得难以用言语来说明。

当然了，也可以用短短一句来说明：

「对方说『你们做得到的话就去做做看』。」

然而，罗伦斯有股预感，觉得事情背后应该还藏了什么。

希尔德看向赫萝说：

「您会笑我吗？」

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回答：

「不会。不过，咱会嫉妒。」

世界有可能改变；赫萝失去这般信念很久了。

赫萝说完后用手按住罗伦斯的额头。那模样彷佛在说「我的手只容纳得下一个人的额头」。

然后，赫萝站起身子，并催促罗伦斯也站起来。

「罗伦斯先生。」

希尔德叫住了罗伦斯。

虽然赫萝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但罗伦斯一边扶着赫萝的肩膀，一边回过头说：

「有什么事吗？」

「您对米里说的那段话非常了不起。我们绝对不能忘记您察觉到的事实。我相信您所经营的商店，一定会生意兴隆。」

「……谢谢。」

罗伦斯不会表现出喜悦。

不过，罗伦斯确实地答了谢。

然后，罗伦斯与赫萝两人离开了房间。罗伦斯心想，以旅行商人的最后一场梦来说，这样的结束方式还不赖。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一幕

罗伦斯不断地补充睡眠，很努力地恢复体力。

或许是补充睡眠奏了效，只过了一天，罗伦斯就已经有体力一边与赫萝互抢刚出炉的面包，一边吃早餐了。

听说是城里的面包店为了投宿在这家旅馆的希尔德和缪里佣兵团，特地烤了面包专程送来。

希尔德绝对没有过度轻匆事实地预估事态。事实上，多数斯威奈尔的居民以及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对于德堡商行的蛮横态度感到畏惧。在这样的状况下，希尔德似乎成功植入了观念，让民众认知他是前来矫正德堡商行蛮横态度的大商人。罗伦斯从房间俯视楼下，也观察得到各式各样打扮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旅馆。

猎人、农民、商人以及工匠们，大家都害怕因为德堡商行引发战争而使得生活大乱。因为希尔德确实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所以就算没有发挥商人能言善道的本领，也足以说服人们。

尽管人们听到理想时会予以嘲笑，但还是会因为他人的认真梦想而忍不住发出共鸣。

不过，有人发出共鸣的同时，也看见了几名穿戴款式一致的铠甲和长枪的士兵，站在前往旅馆所在区段的道路角落监视着。

以米里为首的斯威奈尔议会，并不想与朝向这方逼近的德堡商行造成纷争。

万一发生战争，肯定会酿成惨剧，而且米里预测就算让德堡商行的军队进来，他们也会自取灭亡。自古以来，没有一个人成功压制过北方地区，自此观之，就会知道米里绝不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或太乐观。

而且，米里对世间天意抱持的恨意之深，就连赫萝也感到畏惧。米里肯定受过巨大的挫折，才会打从心底确信世界绝对不会改变，而人们也无力改变。

不过，目前来说，希尔德他们处于优势。城镇居民们远望议会派来监视的士兵时，眼神之中完全看不到想要送士兵刚出炉面包的善意。

说穿了，希尔德与缪里佣兵团已慢慢建立起义贼的地位。

「汝啊。」

用完餐后，罗伦斯把椅子披到旅馆窗边眺望着窗外。这时，赫萝缓缓搭腔说道。

「怎么了？」

「汝抓一下。」

赫萝卷起长袍袖子，向他伸出了纤细的手臂。

虽然心生疑问，罗伦斯还是照着赫萝所说抓住了手臂，

「尽量用力握住。」

「用力？」

罗伦斯心想「到底怎么搞的？」但既然赫萝这么要求，罗伦斯也只好用力握住其手臂。

如果使出全力握住，似乎就会折断赫萝那女孩子的纤细手臂。

话虽这么说，但事实上罗伦斯的力气并没有大到能够折断手臂。

罗伦斯慢慢加重力道，并打算如果看见赫萝会痛就立刻松手，但最后罗伦斯几乎使出了全力，赫萝也没有喊停。

罗伦斯松开手役，赫萝的白皙纤细手臂上留下红色的手痕。

看见那手痕后，赫萝表现出有些开心的模样。罗伦斯看了，不禁觉得有一种施虐的错觉。

「看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呗。」

「喔、咦？」

罗伦斯慌张地反问道，因为他正想入非非地幻想着在赫萝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能够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应该够了呗。只要边走边休息，就不成问题。」

罗伦斯总算察觉到原来赫萝是为了出发在测试他。

「唔……要出发了啊？」

赫萝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罗伦斯差点说成「已经要出发了啊」。

赫萝在嘴角浮现苦笑，然后抓住罗伦斯的下巴胡须说：

「没错。要出发了。」

罗伦斯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把希尔德以及缪里佣兵团留在斯威奈尔的经验。

罗伦斯只能够祈祷未来会在某个遥远城镇，听到希尔德他们已度过难关，并且至今仍在某处活跃。

过去，罗伦斯曾经多次舍弃已经没救了的行商同伴，而赫萝肯定也一路望着无数人们或事物被吞噬在时光河流之中。比起这些经验，这次好太多了。至少希尔德他们还站得稳稳的，手上也有武器。

罗伦斯只能够这样说服赫萝与自己。

所以，罗伦斯表现出特别开朗的模样说：

「嗯。那就先回雷诺斯好了。」

「又是那里啊……没有其他热闹的城镇吗？」

「只要南下就会遇到热闹的城镇。我遇到你之前行走的行商路线上，也有好几个规模像留宾海根那么大的城镇。接下来的季节也会变得舒适，我想会是一趟愉快的旅行。」

等到冬天结束，春天到来，夏天接着到来后，旅行会变成美好的享受。

天气热时想必会绕到有泉水涌出的地方，也可能会在甚至让人感到闷热的绿油油草原上睡场午觉。

然后，无论走到哪座城镇，两人一定会寻找适合的商店，所以这样的旅行不可能不愉快。

与过往旅行不同的地方是，不会再为了冒险而发出炯炯目光。

罗伦斯不需要为了开店赚取大笔利益，也没必要为了留住赫萝而硬着头皮做事。

罗伦斯知道什么东西最重要，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未来两人肯定会吵架，也会有起争执的时候。

不过，罗伦斯清楚知道一定不会再迷失方向了。

罗伦斯已经得到了赫萝。

既然得到了，就必须负起责任。

「那么，咱这就去整理行李，再准备粮食。」

说着，赫萝突然伸出右手掌。

「嗯？啊、喔，拜托你了。」

罗伦斯感到困惑地握住赫萝的手说道。

赫萝见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甩动一下尾巴噗哧笑了出来。

「汝的手咱已经握够多了。咱是在要钱。」

罗伦斯总算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连这种事情也会错意；罗伦斯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自己。

罗伦斯解开片刻不离地绑在腰上的荷包，然后递给赫萝。

这一路上，罗伦斯绝对不可能把整个荷包交给赫萝。

现在却能够毫无抗拒地交给了赫萝，而且不是因为脚伤之故。

如果对象是赫萝，罗伦斯甚至愿意交出商人的性命。

「呵。好了，咱来想想看要买什么回来好呢？」

「不要乱花钱啊。」

赫萝一副就等着罗伦斯这么叮咛的模样吐出舌头，然后转过身子。

看见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开心地甩动着，罗伦斯不禁有些担心，但他知道不会有事的。

目送赫萝走出房间后，罗伦斯再次把视线移向屋外。

罗伦斯眺望着随处可见、街上气氛也如往常一般的北方城镇。罗伦斯有些期待地心想差不多快看见赫萝走出来，但忽然想起旅馆有后门。赫萝总是那么坏心眼，所以可能知道罗伦斯在注意而故意走后门。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独自笑了出来；这时他忽然看见一只鸟勾勒出美丽弧线从马路上方滑行飞过，最后降落在罗伦斯的房间下方。那只鸟是路易斯。虽然罗伦斯看过路易斯出入旅馆好几次，但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罗伦斯俯视着下方时，发现赫萝站在附近的交叉路口旁。

赫萝确实看向罗伦斯的方向，罗伦斯凭着气氛也能够立刻看出赫萝在笑。

赫萝果然是走后门，然后从远处望着罗伦斯引颈期盼的模样。

贤狼赫萝。

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缓缓喃喃说出其名。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最俊一次去探望鲁华。

鲁华不仅头部受到重击，手掌和脚被刺伤，还有脚也骨折。

用干疮百孔来形容鲁华一点也不夸张，而鲁华也一直昏昏沉沉睡着。不过，鲁华脸上散发出如猛兽奋力想要康复般的气氛。

赫萝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颊轻轻贴在沉睡中的鲁华脸颊上。

「这是狼风格。」

只留下这句话后，赫萝与罗伦斯离开了房间。

虽然赫萝脸上的表情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罗伦斯大概能够体会赫萝的心情。

罗伦斯知道如果轻轻顶一下赫萝的脸，其表情就会像一层薄膜般破裂。

在那之后，两人前去向希尔德和摩吉道别，但摩吉因为到街上游说，所以不在旅馆。

或许摩吉是刻意避开也说不定。

不过，进出旅馆的人数明显不断增加，明确感受得出反击时机越来越成熟。

原来就擅长于运用人才的商人，加上擅长于鼓舞遇到危机者的佣兵团参谋，在两人四处奔走之下，当然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

在这样的状况下，或许能够让斯威奈尔居民团结起来，然后逼着议会关上城墙。

这么一来，德堡商行只能够接受交涉。

千人队长虽然力量强大，但如希尔德所说，必须一直花钱才能够维持下去。

战争每拉长一天，就会消费掉令人头昏目眩的大笔金额。

而且，如果德堡商行还希望以斯威奈尔作为未来展开侵略行动的桥头堡，就必须尽可能地在无损状态下得到斯威奈尔，以免还要多花钱修缮。更何况，万一不小心让城镇居民受了伤而惹来民怨，事情将会变得棘手。

或许对希尔德他们来说，情势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利。

不过，强·米里，也就是哈比利三世所说的话当然令人在意。

尽管如此，还是会让人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感觉。说不定真的有办法顺利克服难关。

与希尔德握手之际，罗伦斯几乎真的这么相信着。

「那么，这些是我代为保管的金币。」

罗伦斯一直找不到机会归还金币，现在总算是交给了希尔德，

未来罗伦斯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看见这么大笔钱。

想到这点，罗伦斯不禁有点落寞，但内心也觉得松了口气．

「还有禁书。」

希尔德点了点头，然后从麻袋里取出金币袋子和禁书。

「谢谢。关于禁书……」

希尔德把话题丢给赫萝后，赫萝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答：

「汝想怎么处理就去处理呗。咱们这边也会随自己高兴去做。」

就算希尔德输了，赫萝要抢回一本禁书也不会太难。

「我明白了。那么……嗯？」

希尔德准备把麻袋还给罗伦斯两人时，发现麻袋里还有其他东西。

「那是赫萝要交给您的。」

「是那只鸟拿的。那只鸟要咱在不被其他人看见之下交给汝，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

希尔德神情紧张地拿出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如果是仪式专用的短剑则显得太细，如果是用来封蜡印的工具又嫌太大。

罗伦斯还是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不过，希尔德握住该物品的瞬间，似乎就知道是什么了。

「这……」

希尔德用肩膀受了伤的右手，抓住长度不长不短的棒状物。

希尔德的手之所以不停地颤抖，想必是受伤加上出力的缘故。

不过，棒状物的重要性足以让希尔德有这般反应。

希尔德低着头，连肩膀也颤抖了起来。

「真的是……真的是太感激您送到这里来……」

「听说是多亏路易斯先生的勇气。」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希尔德先看向罗伦斯，再看向棒状物。然后，希尔德一副彷佛棒状物是救世主似的模样把棒状物贴在额头上，并且闭上眼睛。

这种时刻不管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罗伦斯与赫萝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并行一次礼准备离去。

「请等一下。」

希尔德叫住了两人。

「我相信不管最后胜利落入谁手中，总有一天两位也会在某处知道答案。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由我来告诉两位答案。」

罗伦斯还来不及问出个究竟——

老大不小的希尔德已经双眼湿润，并解开德堡托付给他的包裹。

「唔……」

看见那物品后，罗伦斯不禁哑口无言。

一根榔头出现在桌上。

不过，那不是普通的榔头。那是为了刻上图样、可说是货币之命的刻印榔头。

罗伦斯知道那不可能是随处可见的刻印榔头。那肯定是德堡商行为了发行新货币而制作的榔头。

如果换一个说法，那榔头是让德堡与希尔德把梦想变成现实的工具，也是桥梁。

希尔德就像小孩子一样眼睛发亮地注视着榔头。

据说刻印榔头会随着敲打动作渐渐磨损，所以一根榔头只能够打造出两千枚左右的货币。

因此，德堡商行里应该有好几十根一样的榔头，就算偷出一根榔头，也不可能阻止现今的德堡商行发行新货币。等到熔毁完崔尼银币等货币，进而完成提高纯度的作业后，德堡商行将使用与这根一样的榔头大量制造货币。

不过，德堡不惜冒生命危险也要把这根刻印榔头托付给希尔德，是一种极具象征性的举动。

——绝对不要忘记我们两人的梦想——

德堡想要把这样的讯息传达给希尔德。

「希尔德先生。」

罗伦斯呼唤了希尔德的名字。

希尔德保持把榔头立在桌上的姿势，像个小孩子一样注视着榔头。

「方便让我看看图样吗？」

希尔德脸上浮现笑容。

在雷斯可时，罗伦斯曾经思考过新货币的图样。佣兵们认为可能是某个权力人士的图样。不过，如果使用某人的肖像，一定会出现怨恨这个某人的人。在权力以及利害关系如此错综复杂的北方地区，采用肖像图样的货币作为统一货币未免太过不适当。既然这样，会不会是采用矿山工具的图样呢？罗伦斯也这么思考过，但可以清楚预见如果是因为矿山而有过惨痛经验的地区，就会忌讳看见矿山工具的图样。

如果是在认识希尔德和德堡的为人之前，罗伦斯会认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图样，德堡商行肯定会利用权势和人们的畏惧心让货币流通。

不过，现在罗伦斯不会这么认为了。

毕竟眼前的希尔德真的充满了活力。

这般个性的希尔德和德堡在思考新货币的图样时，一定不会抱着靠这货币就能够支配世界，或是靠这货币就能够让北方地区人们屈服的想法。

两人肯定散发出如少年般的耀眼光辉，然后怀抱着梦想与希望，在心中刻下能够改变世界的信念。

「当然方便。这正是我想要让两位看见的东西。」

希尔德举起刻印榔头，然后把敲打货币的那一面朝向罗伦斯两人。这瞵间，罗伦斯没有倒抽一口气，也没有大吃一惊，更不可能感到失望。

看见那图样的瞬间，罗伦斯不自觉地笑了。

在这气候寒冷，天空经常被铅色云层覆盖的北方地区，确实只有这存在能够平等地带给所有人民喜悦。

那是太阳的图样。

希尔德打算把太阳握在手中来治理北方地区。

「请别忘记北方地区有一个怀抱愚蠢梦想的商人。」

罗伦斯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会是不识风趣的表现。

于是，罗伦斯沉默地点点头，并表现得像个家臣一样低下头，

「那么，很抱歉耽搁两位这么久时间。愿太阳庇佑两位之旅！」

希尔德没有说愿神明庇佑，而是说愿太阳庇佑。

现在罗伦斯能够毫无顾虑地往前进。

罗伦斯再次行礼并准备退下。这时——

「希尔德大人！」

小伙子打开房门冲了进来。

看见罗伦斯与赫萝在房间内，小伙子急忙站直身子，但还是难以压抑激动的情绪，跌跌撞撞地跑到希尔德身边。

「希尔德大人，摩、摩吉大人要我传话给您。德堡商行的使者来了。」

「唔！」

在这瞬间，希尔德立刻恢复商人的表情，并迅速把刻印榔头收进金币的袋子里。

不过，希尔德与罗伦斯同时察觉到这则讯息不太对劲。

「使者？使者来了？」

希尔德像在自问似地嘀咕道。

「为什么……怎么会是使者？」

战争前派出使者，与对手在展开战火前一刻进行最后一场谈判的举动并不稀奇。也就是说，照常理来思考的话，是米里答应让使者进来，并决定安排一场谈判。当然了，以米里的想法来说，应该会以不关上城门，并且开放斯威奈尔让德堡商行进来为前提来进行谈判。

不过，当然也可以有另外一种想法。

在城镇居民眼中，使者的到来无疑是宣战通知的第一步。如果这场交涉失败了，肯定会关上城墙。

而且，城镇居民散发出把希尔德等人视为义贼的气氛。就算使者与米里暗中勾结，也不大可能在这状况下无视于民意，如果议会擅自做出把城镇开放给德堡商行的决定，甚至可能引发内乱。米里会愿意冒这个险吗？

如果期望得到尽善尽美的结果，米里根本不会答应让使者进来。

还是说，米里另有策略吗？

如果想得单纯一些，只会得到一个结论。

不过，因为实在太过单纯，甚至是罗伦斯也感到无法相信。

这个结论就是——米里有自信能够平息民意。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现在必须努力让希尔德能够加入使者与米里的交涉。让米里他们擅自决定事情是最不乐见的状况。即使没有让德堡商行的军队进到斯威奈尔来，如果发生内乱，就什么都没了。

「那个，希尔德大人……」

「还有什么事？」

希尔德询问后，小伙子一副鼓起所有勇气的模样这么说：

「使者说希望与希尔德大人进行交涉。」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

不过，希尔德从木窗探出头后，立刻缩回头看向罗伦斯说：

「现在离开不妙。米里大人已经带着士兵朝这里走来了。」

万一遭到盘问，搞不好会被怀疑是密探。

就算没有遭到盘问，如果因为白天出入城镇而被遇到搜身检奎，赫萝将被迫在民众面前露出耳朵和尾巴。

「明白了。我们会先藏起来，再伺机行事。」

「请务必这么做。对方应该不会硬是扣留我们。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的状况，至少两位也要逃出去。」

如果硬是留下来，到时万一发生什么事会害得希尔德和摩吉他们担忧，而最痛苦的人不外乎是赫萝。

罗伦斯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

「不过、不过……不对，还是说……？」

希尔德拚命地自问。就连聪明绝顶的希尔德，也无法理解使者的行动。不，应该说正因为希尔德脑筋转得比罗伦斯这种小商人快上许多，才会无法理解。

德堡商行打算怎么与希尔德交涉呢？

交涉将会决裂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或者是，德堡商行一开始就打算要让步呢？如果是这样，何必花费钜资率领大军前来呢？还是德堡商行该不会以为说服得了希尔德吧？

「见了面自然会知道呗。」

这时，赫萝淡淡地说道。

「很多事情亲眼看了后，谜题自然会解开。汝已经因为这样掉入陷阱过，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贤狼赫萝的话语，让大商人希尔德浮躁的心变得踏实。

「……谢谢您。」

「哼。」

赫萝哼了一声后，希尔德带着小伙子走出房间。

留在房间里的赫萝，朝向探出麻袋一半的刻印榔头伸出手。

赫萝用手指顶了一下榔头后，一边望着榔头，一边嘀咕说：「真是大笨驴。」

「所有雄性都是大笨驴。」

说罢，赫萝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推倒刻着太阳图样的刻印榔头。

「希尔德·修南大人在吗？」

木窗外传来了声音。

罗伦斯看向窗外后，发现不知不觉中马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群正中央可看见米里骑在一匹高大的马儿背上，四周还有护卫米里的士兵。

一名装扮华丽到甚至显得肤浅的男子在米里后方待命，男子想必就是德堡商行派来的使者。光是从旅馆二楼看过去，也能够清楚看出男子戴着以水鼩皮革做成的帽子，身上穿着以皮草滚边的厚实外套，还不知害臊地在马儿身上披挂金色和银色绳子。

在男子身旁待命的随从也一身奢华打扮，并拉着不知载了什么行李的马匹。

男子们表情严肃地骑在马上，但感觉不出陷入胶着状况的人会有的苦涩气氛。他们确信自己是胜利者。

不过，包围男子们的人群不是一般凑热闹的人群。

他们是手上拿着切肉刀的肉店老板，或手上拿着比棍棒更重的石制擀面棍的面包店老板。只要有人企图攻进城镇，就会被他们认定为敌人，而希尔德是为了他们战斗的义贼。

另外，也可看见抱持旧思想的佣兵们架起武器在观望。因为德堡商行一路来的飞跃发展，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投降，而这并非这些佣兵乐见的状况。

事态绝非单方面在进行。

摩吉和缪里佣兵团的壮汉们挡在旅馆大门前面，与要求希尔德出面的士兵持续互瞪着。谁是谁的敌人，谁又是谁的同伴一目了然。

这时，旅馆大门打开，现场开始有了动静。

当群众企图冲向被视为义贼头领的希尔德时，开始与保护米里和德堡商行使者的士兵争吵了起来。

「我们是寻求谈判的一群人！怎可在使者面前挥舞武器！」

希尔德大喝一声。

情绪激动的民众勉为其难地停下了动作。

「你是希尔德·修南大人吧。」

一名士兵验明正身说道。希尔德点点头回答：「正是在下。」

「敝镇答应让德堡商行派来的使者进入城镇，并希望安排一场与修南大人的交涉。」

士兵口迤一过后，聚集在四周的群众异口同声地责怪米里和士兵的态度软弱。

城镇之所以会设置城墙，是因为如果不做到这般程度，将无法确保城镇的自治权。

世上有很多人觊觎城镇。其中包括了把人民当成地下冒出来的青菜一样看待的领主、满脑子只想着掠夺的山贼、认为就算放火烧了不肯服从的异教徒也无所谓的教会，以及贪婪的大商人们。就算这些人不存在，狼群或熊下山来寻找食物的情况也不少见。人们会担心一旦不小心跪倒在地，恐怕连骨头也会被啃得一干二净，而这绝非太过胆怯的想法。

不过，群众的叫骂声甚至没有苍蝇拍翅声来得教米里在意。

米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希尔德。

「正如我愿。」

「很好。那么，我来介绍商行派来的使……」

说着，士兵正准备介绍时，被希尔德以手势制止了。

「对方我很熟悉。」

希尔德静静地说道，并往前踏出一步。

摩吉与佣兵们往两旁站开，但罗伦斯不觉得他们纯粹是在让路。

就是从二楼看下去，罗伦斯也清楚看见希尔德表现出强韧无比的决心。

「艾曼纽·扬纳金……！」

听到希尔德不屑地说道，骑在马背上的男子冷笑回答：

「很高兴看见您平安无事。希尔德·修南大人。」

希尔德轻轻按住右肩。

或许害得希尔德右肩受伤的人就是扬纳金。

「就在我的宅邸进行交涉如何？」

米里插嘴说道。

米里身为市议会拥有最大权力的商人代表议长，当然够资格做出这般发言。

然而，对城镇的群众而言，当然无法接受在密室里进行交涉。

群众的骚动声化为低吼，并且就快再次叫骂起来的瞬间——

「我没有做出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召开会议也无所谓。」

扬纳金做出这般发言。

如果要问现场所有人当中谁最心怀鬼胎，肯定就是这个男人。

扬纳金还表现出自己不是一时兴起的模样，立刻跳下马背。

群众瞬间屏住了呼吸。想必是扬纳金做出跳下马背的举动，使得群众无法大吵大闹说他是在演戏。

「……修南大人赞成吗？」

米里彻底保持负责为交涉牵线搭桥的仲介人身分，并从马背上俯视希尔德说道。

不过，这般事态发展对希尔德来说，似乎超出了预料。

要在群众面前进行可能左右城镇命运的交涉？

密室内进行交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是牵扯到政治面的交易，当然完全没有理由在民众面前进行。

这种交涉是在妥协加上伪装成妥协的陷阱，时而还会夹杂恐吓或恳求之下进行。

那恐怕不是能够轻易让人看见的场面。

明明如此，扬纳金却跳下马背，站到了马路上。

「……无所谓。」

希尔德沉默一阵后，只能够这么回答。

正因为是义贼，所以必须保持廉洁。

德堡与希尔德的梦想肯定能够挺起胸瞠大声说出来，但为了达成梦想一路走来的历程能否全部公诸于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罗伦斯痛切地理解正因为能够不分好坏一概容纳，才称得上商人。

不过，群众能不能够理解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好。那么，就在这里进行吧。」

米里从马背上发出指示。士兵们举起长枪逼迫人们后退，在马路正中央开出一大块空间。罗伦斯发现不知不觉中，对面建筑物也有很多人从窗户探出头在看热闹。

尽管群众被士兵逼退而形成人墙，罗伦斯还是觉得情势不算坏。

罗伦斯甚至觉得希尔德一方比较有利。

毕竟德堡商行准备把大军送进斯威奈尔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希尔德试图在不靠武力之下统一北方地区也并非谎言。希尔德并不是光说不做，他甚至有具体的计划。

这么一来，在人前进行交涉无疑是对扬纳金比较不利。

然而，扬纳金表现得毫无畏惧。米里也丝毫不慌张。

反而是比较有利的希尔德显得紧张。

「他们有什么策略吗？」

罗伦斯忍不住嘀咕。

「不知道。理字是站在兔子那方。」

果然没错，赫萝也这么认为。

然而，赫萝直直注视着窗外下方后，静静地这么说：

「不过，那个目光阴森的领主说过因为兔子太聪明，所以他没有机会上场。如果那领主是因为这句话所指的意思，而表现出从容的话……」

罗伦斯的视线从赫萝身上移向马路上。

扬纳金先开了头。

「大家都误会我们了！」

以一对一的对话来说，扬纳金的音量和动作都太大了。

「我们不是这块土地的加害者！」

听到扬纳金意图明显的发言，民众骂詈声四起。

言行相悖的人当然不可能得到人们的信任。

所以，希尔德理所当然会这么说：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那你们率领着军队是要前往何处？难道前方有无限延伸的土地吗？你们错看利益，并企图吃光所有麦穗！你们所率领的军队就是证据，证明了你们的私心私欲以及贪婪！」

提到大商行的会计，会给人一整天待在房间里盯着数字的印象。

然而，希尔德的态度威风凛凛，十分具有威严。

仔细一想，就会如道德堡商行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一家大商行。

希尔德与德堡联手开始做生意时，肯定是度过一阵没办法安稳坐在椅子上的忙碌日子。

希尔德绝非不踏实的梦想家。

他是度过重重难关，仍不忘怀抱梦想的冒险家。

「所以我才说大家都误会我们了。」

另一方的扬纳金静静地说道。

误会？还敢说是误会？

扬纳金不知羞怯的说法，让四周群众忍不住这么低声互道。

「到底是哪里误会你们了？还是说，你们是胆小到必须靠大军保护人身安全的胆小鬼！」

听到希尔德说道，群众纷纷表示赞同。率领大军逼近城镇的事实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误会？斯威奈尔反对德堡商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么一来不管德堡商行有什么藉口都不可能被接受。在决定派出使者前来的那一刻，就代表了德堡商行认为有可能发生争执。

然而，罗伦斯在这瞬间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扬纳金脸上挂着笑容，而且是非常明显的笑容。扬纳金是在笑希尔德不打自招了。

误会、保护人身安全、胆小鬼——

罗伦斯激动地探出身子，都忘了脚伤。

不妙，米里说的是事实。

「一点也没错！」

扬纳金大声喊道。

不仅群众，连希尔德也吃了一惊。

扬纳金的想法难以理解。难道扬纳金认为这样的藉口说得通吗？

然而，扬纳金真的说通了。

罗伦斯看向扬纳金随从的行李。

马背上有好几只木箱。

罗伦斯没能够早点察觉到事实。到了现在，罗伦斯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察觉到事实。

因为希尔德昨天在这闻房间所做的说明，已经深深植入罗伦斯的脑袋里。

德堡商行恐怕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他们根本挖不出足够资金应付战争。

这是暗记着德堡商行所有帐簿内容的希尔德说过的话。

但是，罗伦斯想起了其他事情。罗伦斯想起顺着河川南下能钩抵达一座面向大海的港口城镇，在那里展开过一场争夺传说中生物「一角鲸」的交易。也想起在温菲尔王国大修道院发生过的骚动。

帐簿不可能如神明的记忆般准确。就算帐簿上的数字一致，也不能保证现实也一样。

希尔德当然也考虑过从事违法行为。想必希尔德有自信即便对方做出违法行为，也不可能藏得了大笔资金。但是，如果这般前提不成立呢？还有，如果花钱让胡果佣兵团当叛徒的德堡商行，也动用了这笔资金呢？

米里说对了。希尔德很有智慧，而且太有智慧了。

正因为如此，希尔德才会败给愚蠢的手段。

「我们不是这块土地的加害者！我们是被害者！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大军保护人身安全！请大家看看这个！」

扬纳金接过随从已打开锁的木箱，然后掀开盖子。

群众发出一阵惊呼声。

木箱里装满了银币。满满的崔尼银币。

就罗伦斯看得到的范围内，就发现有八只相同木箱。如果所有木箱里都装了崔尼银币，将会是相当惊人的金额。

「我不是只会靠嘴巴煽动人们的思想家！我是商人！商人是负责经手物品、经手金钱，然后把喜悦带给大家的存在！我不像那个人只会站在那里，然后用花言巧语欺骗人们！」

扬纳金大喊道，然后抓起银币立刻用力丢出去。

银币如雪花般在空中飞舞，并从人们的头顶上方落下。「哇啊，银币耶……是真的银币！」「真的银币耶！」人们异口同声地叫闹着。大家当然会有这般反应。依场所不同，有些地方只要节约过活，一枚崔尼银币就足以应付一个月的生活费。

群众的视线盯着银币撒落的方向不放。

这时，扬纳金转身抓起银币，然后丢向空中说：

「来喔！快接起来！这是德堡商行为民众撒的银币！」

银币在空中飞散开来，人们纷纷丢下武器追着银币跑。

「我是商人—商人不会让自己亏损！我在这里撒银币是为了生意！我知道在这里撒下的银币会成长，然后生出新的银币！如果大家觉得我在说谎，可以拿起银币来瞧瞧就知道！那些不是假的！那些是真的银币！」

扬纳金不停撒出银币，最后把箱子里剩余的银币连同箱子丢了出去。

随从也拿起箱子不停撤出银币。

群众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拿着武器。大家手中拿着银币，根本没空拿起什么武器。

「等一下，大家等一下！」

希尔德大喊道，但这般骚动之中，希尔德的话语一点意义也没有。

身带长枪的士兵们似乎也在想要平息骚动以及想要捡起银币的两种心情之间挣扎，而动弹不得。这时，扬纳金察觉到士兵们的心情而走近，并且把满满的银币直接放在士兵手上。

米里面无表情地望着扬纳金的举动。米里并非对金钱没有欲望。米里不是没有欲望，而是知道人们的肤浅以及金钱的力量强大。米里早就清楚知道太有智慧的希尔德所抱持的理想论，根本敌不过金钱。

希尔德和摩吉抓住捡银币的人们的肩膀，并试图说服，但一点用也没用。

罗伦斯不禁想哭。他不愿意承认扬纳金这种人是商人，也不愿意承认这是做生意的方法。

这种手段与希尔德和德堡试图抵制的古老力量完全没两样。

这是金钱暴力。这是大笔金钱才得以拥有的强大暴力。

在这般强大暴力面前，不管是言语或是正义，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在如此丑陋的手段下，希尔德与德堡的梦想一点一点地被摧毁。商人所梦想的理想乡，即将被同样是商人的对手破坏。

在这里只有数量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一方会胜利，并且会蛮横地摧毁一切。

米里说过世界不会改变。世界真的不会改变。因为多数人们都不会改变，所以米里说的话是真理。完完全全正确的真理。

就算希尔德叫破了嗓子，也已经无法挽回。

罗伦斯狠狠地拍打窗框，并挺起身子。

罗伦斯转身朝向放在桌子上的麻袋伸出手。

俗话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所以，现在要以金币还银币。

罗伦斯准备解开麻袋的绳子时，被赫萝制止了。

「汝啊，别做傻事！」

「我是要做傻事啊！没错，是傻事啊！不然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吗？难道要因为这种事情认输吗？」

话虽这么说，但撒下金币也改变不了什么。

罗伦斯当然明白这样的事实。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忍不住要大叫出来。他心想，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罗伦斯与赫萝互抢着金币的袋子时，桌上的东西掉落下来。希尔德凭着记忆写下来的德堡商行帐簿副本，以及寇尔的布袋也掉落下来。

然后，罗伦斯看着刻印榔头也掉落下来。

那刻着太阳图样的刻印榔头是为了让这块土地，甚至可说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光明正大而制作。

「这是命运。」

赫萝声音沙哑地说道。

那声音像是已经哭了好几百年，宛如枯燥的风一样。

「有些东西无法改变。汝啊，世上有太多事物无法改变……」

米里曾经说过「如果能够改变，拥有力量的人早就改变了」。

赫萝没能够改变。天意试图从赫萝身上夺走一切，但赫萝没能够改变什么。

罗伦斯放手松开袋子，然后没站稳脚步地跌坐在地。赫萝保持拿着金币袋子的姿势，表情痛苦地俯视着罗伦斯。窗外传来如雷骚动声。罗伦斯已经完全听不到希尔德的声音。

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人听得见希尔德的声音。

「咱忍受着这样的事实，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

赫萝是要罗伦斯也必须忍耐吗？

罗伦斯并非贤狼。他感到绝望地看向赫萝。

「不过，汝啊。」

赫萝在罗伦斯身旁蹲了下来，然后用双手捧住罗伦斯的脸。

「如果不是汝在身边，咱根本忍受不了。因为有汝牵着咱的手，咱才能够踏出步伐。喏，汝啊。」

赫萝保持捧着罗伦斯脸部的姿势，亲吻了罗伦斯的太阳穴。

这根本是一路来罗伦斯对赫萝做出的举动。

「世界不会改变。不过，咱们彼此都得到了重要的存在。咱们应该要感到满足了。汝啊。」

罗伦斯寻找着话语。

然而，罗伦斯找不着话语。罗伦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够听着商人的梦想被蹂躏的声音，嘴里也只发得出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悲叹、近似哽咽的声音。

这样真的好吗？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世上没有神明了吗？为什么神明总是对正义的一方见死不救呢？

这世界波涛汹涌，而且冰冷无情。

别说是实现梦想，罗伦斯甚至无法看见梦想。

罗伦斯哭了，毫不掩饰地哭了出来。

然后，罗伦斯看向地面。他看见希尔德的努力痕迹散落了一地，还有此刻仍在奇榭怀抱梦想的寇尔的布袋。

如今这两者的价值相等。

希尔德的梦想已毁灭，贵重的帐簿副本也变成了过去。证书从寇尔的布袋里掉了出来，那些证书正如帐簿副本般只剩下空壳子。寇尔当初被诈欺师欺骗而花了所有财产买下证书，最后才知道全是没用的支件。想必不久后希尔德写下的帐簿文件，也会走上相同命运。

人生就像布袋一样，不管怎么缝补，还是会一直掉落重要的东西。

寇尔至今仍怀抱着梦想。想到这点，罗伦斯不禁觉得事实太残酷了。

如果希尔德和德堡这般大人物都无法顺利达成梦想，到底还有谁能够改变世界？罗伦斯瞪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他瞪着一点帮助都没有的纸堆。

说到底，这世界金钱才是老大。金钱不是正义也不是梦想，而是看得见、摸得到，还能够让人填饱肚子的东西。

希尔德一直以在纸堆上填写数字维生，也因此疏忽了很重要的事实，最后被迫走到现在这般田地。罗伦斯不禁觉得一切都是纸堆害的。

罗伦斯把怒气发泄在散落一地的纸堆上。他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用脚踢纸，想要把纸张踢到看不见的地方。然而，飞起的纸张就像在刁难似地飘然落在罗伦斯手边。就连纸张也瞧不起无力的人。

「可恶！」

罗伦斯准备撕碎飞来的纸张。就在这个瞬间——

「……唔？」

罗伦斯停下了动作，但并非有什么理由才停下动作。罗伦斯真的很突然地停下了动作。

看见纸张的瞬间，罗伦斯有种不协调的感觉。罗伦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罗伦斯那商人为了冒险而生，同时是赫萝恳求他放弃的嗅觉有了反应。

掉落在罗伦斯手边的纸张是寇尔被骗买下的部分证书。这类证书是在商行当学徒太辛苦而逃出来的小伙子，抱着临走前顺便捞一笔的心态偷出来，再卖给诈欺师的文件。

那证书还是经常看见的已兑换汇兑证书，可说一点价值也没有。

不过，罗伦斯却感觉到彷佛头部被扎了一针似地强烈冲击。

汇兑、汇兑证书。

这也是一种方法。德堡商行还是有藏资金的方法。

没错，还有这个方法。

可是，希尔德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吗？罗伦斯挥开赫萝的手臂，以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遍。

然后，罗伦斯找出希尔德写出所有方法的纸张，并扫过内容一遍。

纸上写着一长串常见的方法，包括重新装载货物、架空交易以及费用灌水。

但是，纸上没有写出汇兑证书的方法。

汇兑，是为了让旅人不需要扛着笨重现金而发明的了不起方法。这个方法是由商人带着货币去商行委托发行汇兑证书，然后带着汇兑证书到下一个城镇，丢找商行分行换成现金。汇兑证书是经常被使用的方法，并非能够用来投机的行为。

不过，重点是最初被带入商行的现金，会一直留在那家商行里。从头到尾只有旅人和证书会移动，现金并不会移动。

希尔德也因此才会疏匆了这个方法。如果是商品的交易，想必希尔德也不会有所疏忽。

不过，汇兑与利益没什么关连，而只是一个方便的方法，所以希尔德原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么琐碎的地方。就帐簿上的数字变化来说，汇兑证书起不了任何作用。话虽如此，但并不代表在现实中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更何况德堡商行是交易量如此庞大的组织，商行里能够换成汇兑证书的现金，想必也是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德堡商行肯定是利用了这些现金。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不禁觉得与寇尔初过时，在船上听见船夫们的闲聊话题，变成了价值千金的情报。当时船夫们因为负责运送奇怪的汇兑证书而感到困惑。那些汇兑证书送达凯尔贝后，不会被兑换成货币，而直接被送回雷斯可。

这么做，想必是因为在凯尔贝发行了太多汇兑证书，金额高到付不出现金来。毕竟现金实际上不会移动，所以负责支付现金的分行总有一天会用光现金。罗伦斯在雷诺斯为了取得禁书而传授给鲁·罗瓦的方法，正是利用这种手段的方法。

汇兑也可以逆向操作。

何况与其他城镇相比，雷斯可的货币行情异常。雷斯可的金币便宜，银币昂贵。

既然这样，肯定会有很多人想要利用价差来赚钱。也就是说，人们会把在雷斯可取得的金币带到德堡商行委托发行汇兑证书，接着去到凯尔贝再换回现金，最后兑换为银币，如此一来就能够不劳而获地赚取利益。肯定有一大堆人被吸引而抢着这么做。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大笔现金躺在雷斯可的德堡商行里。

罗伦斯没有理会感到惊讶的赫萝，并忍着脚痛再次站起身子。

扬纳金继续撒着银币，希尔德则抓住人们的肩膀拚命想要说服大家。

可是，罗伦斯说不出话来。

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目前知道德堡商行只要利用汇兑证书，就能够确保住为了演出这场疯狂骚动的货币。但是，光是知道这点还不够。罗伦斯找不到能够让群众平静下来，也让扬纳金闭上嘴巴的方法。毕竟汇兑本身并非违法行为，一点也不违法。

尽管如此，罗伦斯的内心还是受到某种不明所以的想法翻腾不已。

在雷斯可识破德堡商行的企图时，罗伦斯也有过这种明明知道有什么，却想不出是什么的焦急感。

罗伦斯知道有方法能够攻击扬纳金——一种与汇兑证书有关的方法。

但那是什么方法？

汇兑证书、行情差距、挪用代收货币；这些字眼在罗伦斯脑海里翻腾。明明已经看见了答案，罗伦斯却说不出话来。

罗伦斯向赫萝投以求救的眼神。

然而，赫萝以悲伤的眼神注视着罗伦斯。

为了负起得到赫萝的责任，罗伦斯答应过不再冒险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所以罗伦斯能够体会赫萝的心情为何超越愤怒化为了悲伤。

不过，这是罗伦斯的天性，他就是这么无药可救。

所以，罗伦斯抓住赫萝的肩膀。罗伦斯用双手紧紧赫萝的肩膀，想要赫萝帮助他解决说不出话来的痛苦。

「汝啊……」

说着，赫萝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垂下了头。

赫萝的心愿是在小商店里平静生活，并追求小小的幸福。其心愿绝不是一脚踩进危险之中，然后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赌上性命。

罗伦斯应该已经放弃了这些梦想才对。他是真心要放弃了。

尽管如此，笨蛋的天性还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罗伦斯不禁对自己感到受不了，他甚至抱持着「如果赫萝决定在这里放弃，他也无所谓」的想法。

然后，赫萝开口：

「速战速决。咱会发出长嚎声让那些家伙安静下来。」

「唔！」

看见罗伦斯倒抽了一口气，赫萝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着说：

「说到底，咱也是个烂好人。」

赫萝把手贴在罗伦斯的手上。

「先让汝欠着，总有一天咱会要汝还清的。」

欠！没错，就是用欠的。

卡在罗伦斯胸口深处的东西，在这个瞬间溶化了。

「那就拜托你立刻处理了。」

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后，把双手倚在窗框上。她用力吐出一大口气，直到身体凸起。接着，赫萝用力吸入空气，这回变成身体凹起。

赫萝像在吆喝一群愚蠢雄性似地，发出响亮无比的长嚎声。

「嗷呜~~~~~~~~~~~~~~~~~！！」

虽说是在城墙内，但这里毕竟是森林高山就近在眼前的城镇，所以居民们对狼相当敏感。

一切骚动就像被泼了冷水似地，所有人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我们必须纠正德堡商行的违法行为！」

罗伦斯的声音响遍全场。

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到罗伦斯身上。

「我们必须纠正德堡商行的违法行为！」

希尔德也一副茫然模样抬头望着罗伦斯。

「我们必须纠正德堡商行的违法行为！」

罗伦斯说到第三遍时，扬纳金有了动作。

「胡、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违法？」

证据。没错，要有证据。罗伦斯根本没有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就算合乎道理也没用。

罗伦斯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罗伦斯又没注意到脚边的破绽了。

面对无法挽回的事态，罗伦斯不禁觉得想吐。

就在这个瞬间，赫萝踢了罗伦斯的屁股一脚。罗伦斯看向赫萝后，看见赫萝顶出下巴说：

「汝不是有自信吗？证据算什么，不过是一种根据罢了。」

不愧是贤狼赫萝。

罗伦斯看向窗外，并高举手中的纸张说：

「这是德堡商行的汇兑证书！这就是证据！」

这是天大的谎言。而且，就算是真的汇兑证书，也根本不构成证据。

不过，效果十足。

「什、什么……！那是什么证据？」

扬纳金动摇了起来。罗伦斯知道自己没错，并且做了正确选择。

罗伦斯吸了口气，大声吆喝：

「你们在雷斯可发行汇兑证书并代收现金，现在拿那些现金在这边到处撒钱，还敢大声说话！那应该是帮别人保管的钱才对！」

希尔德的判断正确。德堡商行已经没有现金，也没有足以打仗的资金，面对紧闭的城墙，德堡商行没有那么多资金能够引发一场硬是撬开城门的战争。德堡商行如果真的这么做，将会对发行新货币造成阻碍，也无法继续束缚住领主和佣兵。

不过，德堡商行的金库里，还有发行汇兑证书之际收下的现金。

虽然汇兑证书总有一天必须换回现金，但时间上有所差距。说穿了，德堡商行现在是处于欠人家钱的状态。所以，扬纳金他们总有一天必须偿还撒下的钱，才不会造成亏损。

万一城墙被关上，德堡商行将无法如期回收现金，偿还计划也会受到阻碍。更何况那些只是把钱寄放在德堡商行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钱被擅自使用，相信不会再有任何人想要和用汇兑。

这么一来，德堡商行的资金调度将急遽吃紧。

「我们将安排快马到雷斯可确认实际状况！这是赌上了城镇存亡以及北方地区存亡的重大事件！我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理由必须立即做出结论！难道城镇的居民们都想拿着小偷撒下的钱来作梦吗？」

听到这段话后，多数民众缩起了脖子。

大家互看着彼此，或许他们是想起了银币撒落时，自己在捡银币的身影。

捡银币的表现既肤浅又可悲，一点尊严也没有。

罗伦斯打算在最后大声疾呼。

然而，罗伦斯喘不上气来，同时感到一阵头昏目眩。没有好好恢复体力让罗伦斯在此时得到了报应。

罗伦斯感到晕眩，两只脚也在晃动。他看见扬纳金在视线前方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妙，如果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下去，对手将会开始还击。

「说、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是借来的钱！如果做出这种事情，教、教会想必也会发怒！不过，我们德堡商行还得到了教会的认可呢！正因为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教会和领主才会都愿意跟随我们！」

在北方地区的正中央，扬纳金拿出了教会当话题。这证明扬纳金已失去冷静。

罗伦斯心想，成功在望。

「那么……！」

然而，罗伦斯说到这里时，突然有种彷佛喉咙被盖住似的压迫感，视线也同时变得扭曲。

受重伤、发烧、晕眩。

在这样的状态下，罗伦斯说太多话了。

罗伦斯吸入的气不足，使得背脊往后弯曲，视线四周也变得黑暗。罗伦斯的头部发麻，就快失去意识。明明有应该反击回去的话语，罗伦斯却没有体力说出来。

罗伦斯无力地跪在地上。

力量……又是力量在害人。

罗伦斯这么悲叹不已时，被天使赏了一巴掌。

「汝真是大笨驴呐。」

勉强抓住窗框撑住身子之中，罗伦斯看向身旁。

「汝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而已。」

就算一个人有困难，只要是两个人一起，也能够继续前进。

这个事实才是罗伦斯与赫萝一路旅行下来的意义。

「要说的话。」

然后，只听到赫萝一句话，罗伦斯便理解了一切。赫萝的外表像修女，何况其口才之流利，就连商人也赞叹不已。

虽然难看，但罗伦斯靠着颤抖的双手和膝盖，勉强撑住就快支离破碎的身体。

不过，罗伦斯敢断言在自己走过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得到如此强力心灵支柱的感觉。

「……那这样，回答我的问题。」

「那这样，回答咱的问题！」

赫萝魄力十足的声音响遍全场。光是女子的声音，就具有某些意义以及气魄。

而且，赫萝打从心底表现出开心的模样。这对罗伦斯而言，等于得到了最有力的援助。

「你们大胆撒下银币……」

「汝等大胆撒下银币……」

「又说这些银币会成长……并生出新的货币……」

「又说这些银币会成长，并生出新的货币！」

罗伦斯放弃硬撑在窗框上，在地板上坐了下来，然后背靠着墙壁。

「不过，这不是教会的教诲……毕竟银币就只是银币。如果银币会生出什么东西来，那就是……」

罗伦斯低声说道，赫萝配合着罗伦斯以高亢声音大喊。

赫萝的模样，就像罗伦斯店里的招牌女孩在招揽客人一样。

「如果会生出东西来，那就是利息！教会根本不允许利息的存在！汝这个假借教会之名的小偷！汝等到底有什么目的？汝等的目的是刻意惹火教会，然后攻打无罪之地，再带来灭亡吗？」

赫萝并非胡里胡涂地跟着罗伦斯一路旅行。赫萝与寇尔一起阅读过圣经，也到处走动过。罗伦斯脑中之所以会浮现这般想法，是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确实说出后半段的台词。

不过，赫萝做出完美的口遖，就是直接到路上传教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赫萝说完话后，发出微微喘息声。

然后，赫萝咽下一口口水调整呼吸后，回头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抬头望着赫萝说：「表现出色。」

外头的群众骚动了起来。虽然看不见外头的状况，但罗伦斯相信扬纳金一定哭丧着脸在环视四周。

「闭、闭嘴、闭嘴！闭嘴，不是这样子的……大家听我说，我的、我的提议是会让大家赚更多更多钱，更开心的……」

扬纳金说话变得吞吞吐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罗伦斯在赫萝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子后，看见扬纳金拚命在寻找话语，最后终于忍不住看向四周向群众求救。不过，撒银币时深深被吸引住的群众，此刻只是在远处围起圆圈望着扬纳金。

最后扬纳金把不停发抖的手伸进怀里的箱子，抓出一把银币撒了出去。围绕在四周的群众就像看见有人丢出小石子的鸽子一样，瞬间用视线追着银币看去，但不再有任何人伸出手。

赢了。完全定出胜负了。

成功打败了大撒金钱试图掌握人心的家伙。

希尔德抬头回望时，与罗伦斯视线相交。

罗伦斯什么也没说地闭上眼睛，然后仰头面向天空。

「大家都看见我同伴方才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正义了吧！快把城墙关起来！大军就要攻打进来了！」 希尔德大喊后，群众一齐跑了出去。群众之中也看见了零零星星的士兵身影，士兵们也热爱城镇，并且拥有判断能力，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不久后，几乎所有人都与群众一起为了防备大军来袭而跑去。

扬纳金一脸愕然地注视着辞众的背影，回过神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近希尔德。

「别、别做蠢事！城墙要是真的关了，我、我要以死表示负责。我会被五马分尸啊！」

扬纳金的模样简直比磕头求饶还丢人。罗伦斯甚至懒得骂扬纳金连这种风险都没考虑过，就来下赌注。

尽管被扬纳金揪住胸口，希尔德依旧没有抵抗。最后是摩吉拉开了扬纳金。

希尔德的沉默几乎等于宣告了扬纳金的死刑。不久后扬纳金放弃在摩吉怀里挣扎，并无力地垂下头。

希尔德接着看向米里。这位掌管市议会的权力人士，在慌张失措的随从包围下，坐在马背上静静地注视着群众移动。

米里的想法并没有错。

不过，人们没有米里想的那么愚蠢，也没有那么聪明。

发现希尔德的视线后，米里沉默地与希尔德互看好一会儿。然后，米里忽然骑着马与剩下的少数随从一同离去。摩吉一松开扬纳金，扬纳金便脚步摇摇晃晃地追着米里而去。

看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希尔德与摩吉在路上仰望罗伦斯，并且轻轻举高手敬礼。

罗伦斯扶着赫萝的屑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回应。

最后，两人召集部下走回旅馆。

罗伦斯总算喘了口气地看向身旁的赫萝。

然而，下一秒钟罗伦斯感觉到视线在晃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罗伦斯察觉时，已经望着天花板仰躺在地上。

罗伦斯发现自己是被赏了一巴掌的同时，也发现赫萝曲线完美的双臀坐在他的胸口上，毛发膨松的尾巴重重地放在他脸上。

「咱以为未来的日子汝会愿意乖乖在店里待着，看来这只是咱的一场梦呐……」

赫萝骑在罗伦斯身上，然后弯起膝盖托着腮，并且一脸疲惫地看向罗伦斯。

既然已经得到了赫萝，就应该负起责任放弃冒险。虽然罗伦斯是真的抱着这般决心而牵起赫萝的手，但现在让赫萝看见了这般场面，当然会被怀疑。

不仅如此，罗伦斯甚至想过「就算被赫萝抛弃也无所谓」。

赫萝的观察力那么敏锐，肯定也看出了萝伦斯的这般愚蠢决心。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配合了这个笨男人的嗜好行动。

不过，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想找藉口说，自己是在情势逼迫下不得不去做。

而且，反正一切也顺利结束了。

尽管只有一丝丝不服气，罗伦斯似乎还是在脸上表现了出来。

赫萝甩动一下尾巴打了罗伦斯的脸。

「咱老是被一些无聊的雄性吸引。」

听到赫萝的毒舌发言后，罗伦斯反驳：

「虽然如此，你还是喜欢这样的我吧？」

赫萝瞬间愣了一下，然后一副彷佛在说「是啊、是啊」似的模样看向其他方向。

不过，看向远方的赫萝表现出沉浸在大骚动余韵之中的模样，一边不停甩动尾巴前端，一边夹杂着叹息声这么说：

「真是的……的确，问题就出在这里。」

最后，赫萝斜眼看向罗伦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二幕

缪里佣兵团当中特别不怕死的两名成员，拖着表情如同罪犯准备前往断头台似的扬纳金，带着亲笔信离开城镇，准备前往由千人队长所率领的军队阵地。

在等到千人队长的答覆之前，希尔德先去找米里进行交涉。

赫萝得知后，有些感到不可思议地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交涉？」

不过，既然斯威奈尔依旧是北方地区的交通要冲，希尔德就必须打点得万无一失。

希尔德粉碎了扬纳金的企图，并以义贼身分煽动民众关上城墙，到这里为止没有什么问题。想必得知这般事实后，千人队长率领下的佣兵们也只能够顺着原路回去。

不过，并非如此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只要斯威奈尔一直是在强，米里，也就是哈比利三世的统治下，与他之间就必须事先建立好深厚的信赖关系，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城墙内，只要米里有那个打算，就是要包围这间旅馆再纵火烧光，也难不倒他。

就算米里没有这么做，与米里之间如果一直留有疙瘩，斯威奈尔也会变成棘手的存在。

如果从米里的角度来看，即使希尔德卷土重来回到德堡商行，米里也根本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能遭到攻打、什么时候可能被夺走统治权。

而且，米里似乎是抱持着某种悲观信念在治理斯威奈尔。

如果考虑到这点，希尔德身为德堡商行的人，当然更会想要与米里事先建立好深厚的信赖关系。

所以，希尔德想必是以他的方式在表示诚意，才会单枪匹马地前去拜访米里。

不过，罗伦斯等人完全猜不出希尔德到底打算怎么赢得米里的信赖。就算做了「德堡商行不会干涉斯威奈尔」的协定，也一点效力都没有。

希尔德似乎想到了很好的点子，但罗伦斯根本想像不出会是什么样的点子。

再加上如果稍有差池，希尔德也可能遭到米里杀害，所以在旅馆等待希尔德回来的这段时间，罗伦斯一直镇静不下来。

不过，日落后没多久，希尔德毫发无损地回来。虽然罗伦斯等人暂时松了口气，但希尔德似乎还没有谈出结论，所以用完餐后，他再次前往宅邸与米里谈论。

很意外地，第二次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希尔德一副生气勃勃的样子，但罗伦斯等人听到他揭晓答案后，无不大吃一惊。

希尔德提出让斯威奈尔成为德堡商行第二铸币厂的提议。

但是，如果这么做，不会又为了发行新货币的利益而爆发大问题吗？

罗伦斯等人这么想着，但听了希尔德的点子后，这般疑虑瞬间散去。

「所以，斯威奈尔长年没有被使用的炉子必须重新生火才行。」

在斯威奈尔，没有一座炉子正常在连作。

德堡商行以矿物商身分兴盛，而北方地区已经因为矿山话题而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斯威奈尔原本也从河川采取铁砂，并从事精炼的工作，但米里因为担心未来会发生灾难而禁止了这件事。多亏米里执行了这项政策，才能够顽固地拒绝协助德堡商行，并坚持独立到最后一刻。

米里想要让斯威奈尔从北方地区的愚蠢骚乱之中切割开来，而这般想法过去也一直发挥了十足功能。

因此，为了实行希尔德的提议，必须先让炉子复活。

「好了！那边让开！用来抓的棒子放在这附近……喂！那边的人！洞要好好塞住啊！」

老旧的熔矿炉如今被当成仓库，用来存放只会通过城镇的琥珀和皮革，鲁华杵着拐杖，站在熔矿炉前方发出指示。得知罗伦斯和希尔德努力奋斗的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睡觉时，鲁华太过自责而忍不住哭了出来。

以佣兵团团长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不应该有的失态，而且让人很不甘心。

摩吉看见主人如此自责，特地向罗伦斯和希尔德求救。摩吉询问两人有没有什么重要工作可以交给鲁华去做，让鲁华能够挽回名誉。

希尔德似乎因此，才决定把让熔矿炉再次开工的指挥权交给鲁华。

而且，可能是因为亲眼看见了白天的那场骚动，很多城镇居民为了守护自己的城镇，而希望能够负责在城墙的防御工作。对于能够合作无间地从事劳力工作的缪里佣兵团而言，这也是最理想的状况。

「天亮前有可能完成吗？」

关于与千人队长所率领的德堡商行军队之间的交涉，使者应该会在半夜过后带回答覆，所以可预测到明天天一亮就会需要这东西。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希尔德一边看着缪里佣兵团的工作模样，一边乐观地回答：

「我想应该没问题。」

「不过，真亏您想得出这个方法。」

罗伦斯在原本被当成仓库的熔矿炉入口处伫立，望着工作状况说道。

「我忍不住拍膝赞叹心想，所谓靠金钱解决问题，就是要这么做。」

罗伦斯望着缪里佣兵团收拾好货物、修补炉子裂缝，再调整好风箱以及转动风箱的设备。希尔德听了后，只是稍微笑笑而已。

罗伦斯差点忘了，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顶尖商人。

想起这般事实后，罗伦斯微微扬起嘴角接续说：

「谁会想到要用那根刻印榔头，重新打过天下无敌的卢米欧尼金币？这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点子。」

这就是希尔德的提议。

以纯度来说，卢米欧尼金币是品质最好的金币，所以就算重新打过，价值也不会改变。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重新打过的图样，与德堡商行即将发行的货币图样相同。

德堡商行公布过会发行铜币和银币，但没有公布会发行金币。金币的价格实在太昂贵，不可能普及于民众。而且，因为每一枚金币的金额都不小，所以德堡商行虽说实力雄厚，也没有那么多余力发行金币。

正因为如此，希尔德才会让斯威奈尔来发行这个金币。

因为现实上不可能大量发行金币，所以对于德堡商行的货币策略也不会造成大影响。

不过，以象征性来说，金币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想必未来如果有什么机会，德堡商行还是会一枚、两枚地发行少量金币。

所以，希尔德提议把一根刻印榔头寄放在斯威奈尔，每当要发行金币时就支付适当金额的手续费，委托斯威奈尔代为铸造金币。

希尔德都愿意这么做了，在希尔德与德堡卷土重来回到德堡商行后，当然不可能做出有害于斯威奈尔的事情。

未来的德堡商行如果将交情如此深厚的斯威奈尔弃如敝屣，北方地区的大人物们知情后，将会对德堡商行失去信赖。

也就是说，希尔德的提议能够提供米里一种让斯烕奈尔长期安定下去的信赖。

米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提议的价值。

「不过，我现在能够这样指挥大家，都多亏了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的帮忙。」

希尔德、鲁华、罗伦斯、赫萝。

四人当中只要少了一人，就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罗伦斯先生。」

隔了一会儿时间后，希尔德呼唤了罗伦斯的名字。

「什么事呢？」

罗伦斯抬头一看后，发现希尔德眺望着忙碌工作的缪里佣兵团，以及到处发出指示的鲁华。

在散发出很可能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气氛之下，希尔德说：

「您要不要到德堡商行来呢？」

希尔德说完话后，才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德堡商行是首屈一指的大矿物商，也是试图藉由新货币来统治北方地区的伟大商行。

与被邀请加入德堡商行相比，在雷斯可开店根本是渺小至极的愿望。

不过，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希尔德，并几乎在那同时看向鲁华等人。

希尔德的提议非常吸引人。只要是旅行商人，都会说「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如果接受了您的提议，一定能够过着朝向梦想前进的冒险日子吧。」

「是的，我可以保证。」

听到希尔德可靠的话语后，罗伦斯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

「所以我才不能接受。」

罗伦斯面向希尔德露出苦笑。

「如果再不自制一点，我说的话就不会被人相信了，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

就算罗伦斯没有详细做说明，希尔德应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希尔德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看着罗伦斯好一会儿后，与罗伦斯一起看向鲁华等人。

「我想也是吧。」

然后，希尔德像在埋怨似地这么说：

「如果我也能够变身成女孩子就好了。」

听到这么夸张的玩笑话，罗伦斯还能够不笑出来吗？

笑过一阵后，罗伦斯握住立在旁边的拐杖，并站起身子说：

「如果您会变身成女孩子，八成会被赫萝吃掉。」

「……谁叫我是兔子呢。」

希尔德笑笑说：「很遗憾。」

「对了，您要去哪里？」

「我想回房间去。我这只脚也踩不了风箱，在这里只会碍事而已。」

希尔德听了后，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模样，甚至带着怒气说：

「您怎么可能会碍事？如果要说有伤在身，我们大家都一样啊。再说，是您让扬纳金闭上了嘴巴。如果您没有一起参加，鲁华先生他们也会——」

面对越说越激动的希尔德，罗伦斯露出疲惫的笑容，并举高手掌心。

罗伦斯能够明白希尔德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自己也很想要参与铸造金币的场面。

但是，罗伦斯不能这么做。

罗伦斯该适可而止了，他必须从这场宴会上离席。

「如果涉入太深，到时候会没办法退出。」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希尔德露出又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

不过，希尔德知道赫萝与罗伦斯的关系。当希尔德他们有性命危险时，说服赫萝逃离斯威奈尔的不是别人，正是希尔德他们。

既然希尔德部愿意让赫萝逃离斯威奈尔了，让罗伦斯逃离这场面根本算不了什么。

罗伦斯不需要解释这么多，希尔德自己也能够理解，所以尽管显得有些难过，希尔德还是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了。那么，金币快完成时，我再去请您来看。」

「麻烦您了。」

说罢，罗伦斯杵着拐杖离开了设有炉子的建筑物。

因为建筑物内部的光线明亮得刺眼，加上育很多壮汉到处跑动，所以甚至到闷热的程度。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罗伦斯不禁觉得屋外寒风刺骨，而且因为太安静，差一点就要耳鸣了。

如果留在那栋建筑物里，应该能够一直沉浸在狂热情绪之中，并享受赢得危险赌局的快感。

不过，那已经不是罗伦斯应该停留的场所。

罗伦斯杵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走时，发现有人从对面走来。罗伦斯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在外面走动，后来发现是赫萝抱着酒桶走来。

「唔？汝啊，汝要去哪？」

「我才想要这么问你呢。」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重新抱好酒桶回答：

「因为有人送咱酒，所以咱走过来想跟汝一起喝。」

「我留在那里只会碍事而已，所以正打算回旅馆。」

听到罗伦斯夹杂着苦笑说道，赫萝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难得汝会做出正确判断。」

赫萝说话时的表情就像结婚多年的老婆，看着烂醉如泥的老公醉醺醺地说「我明天开始不会再去酒吧了」会露出的反应。

赫萝一直注视着罗伦斯。前科累累的罗伦斯因为害怕看见那眼神，所以尽管知道显得刻意，还硬是改变话题说：

「……对了，你说有人送你酒，是谁啊？」

「……真是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就那只大笨驴。」

赫萝还是老样子，总是记不住他人的名字。

「该不会是米里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回答说：「对，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米里要送你酒？」

罗伦斯询问后，赫萝再次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何必管它为什么呢。难道汝怕被下毒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伦斯总是无法清楚掌握到米里的思绪。

何况米里是半人半兽，他不会对顺利达成目标的希尔德或赫萝抱有恨意吗？

虽然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怀疑，但罗伦斯还是忍不住感到纳闷。

或许是看出了罗伦斯的心声，赫萝先催促一声：「向前走。」然后一副受不了罗伦斯的模样从旁仰望他说：

「在汝不知道的地方也会发生很多事情，而且各有各的理由。」

罗伦斯当然知道这样的事实，但那又怎样呢？

这时，罗伦斯回望着赫萝这么说：

「希尔德先生第二次去谈事情时……你好像不在喔？」

那时罗伦斯与库吉、鲁华等人正在交谈，赫萝说因为静不下心来，所以要到其他房间去梳理尾巴，而离开了现场。

赫萝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

罗伦斯知道那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咱是出于亲切，才刻意不说出来，汝却……」

这时，赫萝这么说。

「亲切？」

罗伦斯感到怀疑地反问后，赫萝嘀咕：「不过，或许这也会是很好的教训呗。」

「搞了半天，原来那只大笨驴是在这里守墓。」

「守……墓？」

「嗯。虽然咱不清楚原因为何，但听说几十年前，跟那只大笨驴在一起的人类雌性生病死了。听说那雌性是这座城镇出身的人，所以在这里长眠。那只大笨驴说什么『因为没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救活对方，所以至少希望能够让对方在这里安静地长眠。』汝啊，汝不觉得在其他地方也会发生这种故事吗？」

赫萝以轻率的口吻说道，脸上却不带一丝笑意。

因为人类配偶先离开人世，被留在世上的一方就顽固地守在配偶长眠的地方；对两人而言，这并非事不关己的事情。

「所以，你才会……」

「嗯。不过，在那种人面前和汝十指紧扣，也难怪他会露出阴森的眼神。」

米里是感到愤怒？受不了？还是嫉妒？

不管是哪种情绪，总之一定不可能保持冷静。

「然后，那只大笨驴想要透过兔子的牵线问咱事情。所以咱就跑一趟去教训他。」

就像米里的妻子一样，罗伦斯总有一天一定会比赫萝先离开人世。罗伦斯可能会衰老或生病，总之一定会先死去。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而赫萝当然也知道这样的事实。

赫萝想必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情，也担心发生这种事情。

如先前所说，罗伦斯一路来硬是牵起赫萝的手。赫萝最后也终于牵起罗伦斯的手而被绑住。

甘愿被绑住的赫萝对米里说了什么呢？

看见米里守在妻子葬身之地，赫萝到底说了什么呢？

赫萝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地快嘴说道：

「咱说『汝这只大笨驴，还不快去找下一个雌性』。」

「……」

呆愣的罗伦斯停下了脚步。

赫萝先走了几步后，在脸上浮现嘲弄笑容，并回头越过肩膀说：

「呵。汝真是可爱呐。」

然后，赫萝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了出去。

如果罗伦斯死了，他确实会希望赫萝就算再悲伤，也能够重新展露笑容。

不过，可以的话，罗伦斯希望赫萝身边不要出现其他男人的身影。这会是个愚蠢到极点的想法吗？

罗伦斯追着赫萝再次走了出去。

「不过，咱虽然这么说，自己也一直拖拖拉拉地待在麦田里喔？汝也好不到哪里去，说要做一个巢穴，却又爱在外面游荡。」

抵达旅馆后，赫萝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充满挖苦意味地说道。

赫萝想必也是故意的，才会没有为罗伦斯撑住大门。

罗伦斯把拐杖夹在腋下，动作笨拙地打开大门后，急忙钻进门内。

「然后，因为咱说了那些话，那只大笨驴刚刚才特地送酒来。」

旅馆里一片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出去了。

虽然罗伦斯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地前进，赫萝却是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你说的话前后没有连贯。」

罗伦斯抱着至少要抗议一下的心情这么说。这时，罗伦斯凭感觉知道赫萝在黑暗中停下脚步，并且没出声地笑。

然后，赫萝以轻快的脚步爬上楼去。

罗伦斯杵着拐杖，并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爬上阶梯。

抵达四楼时，罗伦斯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汝说咱说的话前后没有连贯？」

「呜哇！」

因为声音突然从眼前传来，害得罗伦斯差点掉下楼去。

赫萝哈哈大笑个不停，并牵起罗伦斯的手。

可是，赫萝大笑一阵后的气氛让罗伦斯感到害怕。

「不过，如果汝会懂，状况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呗。」

「……？」

罗伦斯试图在黑暗之中瞪视赫萝，却顶多只看得见赫萝的轮廓。

罗伦斯与赫萝之间的对话，也差不多跟眼前的状况一样。

「喏！到了。」

进到房间后，因为木窗敞开着，所以有些许光线照进来。

藉着月光走到床边．罗伦斯总算能够坐下来。

罗伦斯厌到疲惫地喘口气后，发现赫萝已经站在眼前。

罗伦斯心想赫萝是不是体贴地拿水来给他喝，但抬起头后看见赫萝生气的表情，而不禁挺直了背脊。

「那，汝啊。」

赫萝的声音冷漠，并且露出毫不留情的眼神。

因为罗伦斯坐在背着月光的位置，所以看见赫萝的眼睛在月光照射下发出银色光芒。

「咱以为汝再也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但结果呢？」

罗伦斯没料到赫萝会旧事重提。

再说，这次是因为情势所逼，所以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罗伦斯确实已经下定决心要逃跑，情况允许的话，他也已经逃跑了。

罗伦斯没出息地以眼神表示抗议后，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并稍微缩起身子说：

「哎，确实有不得已之处。」

罗伦斯本打算开口说「对吧」，但赫萝的锐利目光让他闭上了嘴巴。

「不过，咱还是觉得汝很可能打破与咱的约定。要是又被卷入什么事件，汝很可能发挥烂好人的潜力一头栽进去。的确，咱很开心能够在那窗边协助汝，但是汝啊，不是每次都能够那么顺利。如果不牢牢记住这点，可真的会踢到铁板哪。」

罗伦斯不大确定赫萝是指如果一头栽进去，到最后会吃到苦头，还是赫萝会赏他一顿苦吃。他心想，八成两者都有吧。

「而且，就算有办法让汝在这里点头答应，也不值得相信……」

虽然罗伦斯很想说「我可是拒绝了希尔德的邀请耶」，但这样也无法累积信用。

言行必须一致，才能够得到信赖。

罗伦斯已经不记得自己向赫萝提出多少次无理要求。

想到这点，罗伦斯不禁抱着如罪犯等待判决的心情，抬头仰望赫萝。

「话虽这么说，咱当然也知道汝是个老实到极点的大笨驴。既然是这样，或许咱的做法也有些错呗。」

「……？」

罗伦斯不明白意思而拚命动脑思考时，赫萝盛气凌人地这么说：

「约定姑且不论，如果是合约的话，汝应该会守约呗。」

「啊？」

罗伦斯不禁做出这般回应，结果被赫萝用力甩了一巴掌。

不仅如此，赫萝还用甩巴掌的手捏住罗伦斯的脸颊，让罗伦斯面向正前方。

「虽然咱不知道那个目中无人的黄毛丫头是不是思考到这么远，才会那么说……」

然后，赫萝一边露出尖牙，一边忿忿地说道。

罗伦斯想起赫萝在雪山挖出埋在地下的禁书时有过的互动。

赫萝去到奇榭拿禁书时，艾莉莎似乎跟她说了什么话。

艾莉莎到底说了什么话，让赫萝临到此时竟会提起这件事情？

罗伦斯完全猜不出会是什么事情，只知道这件事情肯定让赫萝变得更加烦躁。

赫萝松开捏住罗伦斯脸颊的手，并立即用双手夹住罗伦斯的头部。

赫萝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正准备一口从头吞下可怜的旅行商人。

罗伦斯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对的。

因为赫萝直直注视着罗伦斯这么说：

「那只大笨驴说，要立约宣誓时，她随时愿意当证人。」

艾莉莎虽然是个年轻女孩，却负责管理村落的教会，当拥有这般身分的艾莉莎提到合约时，显然不是指罗伦斯说的那种合约。

「汝觉得怎样？」

赫萝显得不悦地问道。

罗伦斯还能够觉得怎样？

如果赫萝愿意立下这种合约，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

罗伦斯一副看得入迷的模样一边注视着赫萝，一边点点头。

赫萝见状，露出依旧感到怀疑的眼神看着罗伦斯，但不久后感到疲惫地放松肩膀的力量。

虚脱地叹了口气后，赫萝脸上浮现有些难为情的笑容，并缓缓把脸贴近罗伦斯。

月光笼罩下，赫萝脸上像是披上了层白纱。

虽然人们是在神明面前宣誓并立下这种合约，但狼或许是在月亮面前这么做。

赫萝稍微倾着头，身体向前倾。

柔顺的长发滑落在罗伦斯肩上。

罗伦斯战战兢兢地抱住赫萝纤细的腰部，而赫萝当然没有拒绝。

赫萝轻笑一声后，把脸贴近罗伦斯。

面对柔软的预感，罗伦斯像是与赫萝事先说好了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

罗伦斯一直等待，却迟迟等不到那柔软触感。

「唔？咱忘了一件重要事情。」

「啊？」

罗伦斯睁开眼睛后，看见赫萝别过脸去，并迅速挺起身子。

「咦？啊……」

罗伦斯试图抓住准备离开的赫萝的手，但赫萝如幻影般滑了出去。

罗伦斯打算从床上站起来，却因为大腿剧烈疼痛而弯起身子。

不过，罗伦斯不肯罢休地以眼神抗议说：「还要保留到什么时候？」

「呵。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瞧她看到罗伦斯露出窝囊表情的反应，果然还是乐在其中。

罗伦斯很想臭骂赫萝是个过分的家伙，但看见赫萝的眼神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罗伦斯不自觉地就被商人的梦想诱拐去，而赫萝是真的为这件事情在生气。

明明约定了好几次，罗伦斯就是学不乖。

罗伦斯只能够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一样，意志消沉地坐在床上。

赫萝手叉着腰，然后用鼻子叹了口气。

看来罗伦斯与赫萝这样的关系应该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咱说忘了一件重要事情是真的。缔结新合约之前，必须先完成旧合约。」

「旧合约？」

罗伦斯发愣地嘀咕后，赫萝露出僵硬的笑容说：

「汝不是答应带咱到约伊兹吗？」

「呃、嗯……」

罗伦斯就是嘴巴被撕破了，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忘了这码子事。

赫萝与罗伦斯同样是在这般月夜里相遇。

害怕孤单而想要回到故乡的贤狼，遇到了梦想拥有商店而老是在太过宽敞的驾座上算钱的旅行商人。

虽然事情都过这么久了，罗伦斯还是不禁觉得两人真是奇妙的组合。

罗伦斯找不到话语而一直盯着赫萝时，赫萝忽然缓和表情，然后看向月光流泻进来的木窗。

如果说赫萝的这般举动具有什么意义，想必是在掩饰难为情。

「而且，咱忘了是什么时候，但汝不是曾经说过吗？」

「咦？」

罗伦斯反问后，赫萝把视线拉回罗伦斯身上，并露出微笑说：

「汝说过，带伴侣回到故乡具有非常深远的意义。」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但罗伦斯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罗伦斯看见赫萝牢牢记住他的话，才会感到特别开心。

就像罗伦斯含在赫萝面前慌张失措一样，或许赫萝也会因为罗伦斯的话语而牵动思绪。

月光笼罩下，赫萝耸起肩膀轻笑一声。

罗伦斯也笑了出来，然后只能够叹口气说：

「约伊兹。约伊兹喔。」

「嗯。在那之前要先保留。」

「好吧……不过……」

「唔？」

赫萝反问道。罗伦斯看向赫萝后方说：

「如果只是一起喝个酒，应该可以吧？」

赫萝转过身子看向米里赠送的酒桶。

米里会赠送酒给赫萝，就是要祝福两人的意思。

「嗯……反正，汝也没有那个胆子灌醉咱，再做出什么举动呗。」

赫萝简直是爱怎么批评就怎么批评，但因为赫萝所说与事实相差不远，所以罗伦斯也反驳不了什么。

赫萝抱起酒桶放在床上，然后只拿了一只酒杯来。

罗伦斯一边心想「没有其他酒杯了吗？」一边以视线在房间里寻找时，却被赫萝轻轻顶了一下头。

「真不知道该说汝是脑筋迟钝还是……」

虽然发着牢骚，但赫萝的尾巴看似开心地甩动着。

罗伦斯疯狂地感受到自己人被爱着。

「别喝太多酒呐。」

「真没想到会有被你这么叮咛的一天。」

「大笨驴。」

说着，赫萝拔起酒桶的栓子。

然后，赫萝把酒倒入罗伦斯手中的杯子里。

在那同时，一阵吆喝声随着月光从窗外传进来。

罗伦斯心想，应该是炉子里起了火，所以大家发出吆喝声在踩风箱。

刻有太阳图样的金币即将诞生，并在这冬季漫长严酷的北方地区照亮所有人。

鲁华说过最喜欢在彻夜行军后，看见能够冲洗掉一切的清晨太阳。

即将打造出来的太阳金币，将成为揭开新时代序幕的一枚金币。

然而，罗伦斯没有出现在那现场，而是待在如此冷清寂寥的旅馆。

对于这样的事实，罗伦斯不会感到眷恋，也不会后悔。

罗伦斯手上有好酒，而为他斟酒的不是别人，正是赫萝。

罗伦斯从映出月光的酒杯拾起头后，看见了赫萝的笑容。

「呵。」

心爱的人的笑容比太阳——也比金币更加灿烂。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这是第十六集，相信海报和广告上面也都注明了，这是正传故事的最后一集。打从开始撰写《狼与辛香料》，已经过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主要用来写作的笔记型电脑一路陪伴我到最后，从来没有当机过半次。只是，现在电池已经不耐用，风扇也变得很吵，一下子就会猛烈发烫，本体四周也已开始掉漆。

第十六集只有原稿部分我还是用这台电脑写作，但现在终于换了一台新的笔记型电脑来使用，上一台电脑也功成身退了。

好了，因为本篇故事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我想在这里聊一聊从未在后记聊过的作品谈。

不过，针对各集的作品谈已经在《狼と香辛料ノ全テ》聊过，所以在这里是针对整体一点的话题。当初我是模仿一位法国中世纪经济史学家简·法维耶的着作《金と香辛料》（译者：内田日出海），而下了《狼与辛香料》这个标题。也是因为在阅读这本着作时，抱着「如果能够写成这样的故事应该很不错」的想法，才有了第一集的题材。

出道当时，经常听到人家说在轻小说领域里写经济题材的故事很稀奇。

而且，明明是奇幻故事，却不会出现剑和魔法。

虽然一方面是因为我这个人天性别扭，但其实是归结于很单纯的想法。

那就是，自古以来就有一大堆人在挑战贵族、国王、骑士、魔法师、魔王或勇者这类人物设定的故事，也有无数这方面的大师所写的古典小说。如果我也硬挤进去挑战，有可能脱颖而出吗？我之所以没有写校园类故事，也是一样的原因。

在阅读资料时，我也是一概不读以写奇幻小说的人为对象而出版的书本，而是几乎集中阅读学术书籍。针对中世纪经济史，我也是不阅读入门书，而是在自知无法理解内容之下，净是阅读一些专业书。神明方面的资料也一样，我不阅读世界神名事典之类的书本，而是集中于《圣经》和《金枝篇》。我会这么做，有一部分是抱着炫耀自己是在阅读艰深书籍的爱面子心态，但最大的理由是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有才华，如果与有才华的人阅读一样的书籍，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写出比有才华者更有趣的小说。

结果呢，就写出了不会出现剑和魔法的《狼与辛香料》。

关于作品的基础，大概是这样子慢慢巩固起来，但关于写小说必须有的主题，也可以说是男女主角向前走的指标如何建立，绝大部分的影响还是来自我自己一路阅读过的书籍。

尤其是受到叔本华的影响最大。我在写赫萝与罗伦斯的互动之际，经常会同时思考到底有没有永远幸福的故事。大家对于叔本华的印象，一般会认为就像是悲观主义的化身，但我正好相反。我认为他只是一直批判性地质疑有没有可能永远聿福，基本上是一个乐观的人。叔本华曾经对着当时是畅销作家的母亲发下豪语：「几十年后再也不会有人阅读你的书，但我的书会成为一百本书的源头。」（当时叔本华的书选根本卖不出去呢）他怎么可能是悲观主义者呢？

所以，我想到了比人类长寿的赫萝，配上不肯死心的商人罗伦斯。两人的定位很适合当发问者，来质疑有没有永远幸福的故事。

这本第十六集应该算是有了结论，有了一个让两人知道应该往哪里走的提示。我想赫萝与罗伦斯彼此都很努力地做了让步。

但是！

或许有人会问：「咦？这样就结束啦？那件事呢？这件事呢？」就连责任编辑也这么问过我。可是，如果不这样，我的美学……我的哲学……嗯~嗯~……不过，话虽这么说，整个系列还是有一个地方让我感到遗憾。那就是碍于故事架构上，没能够写出纽希拉。

基于这点遗憾，日后谈的尾声部分会完全以纽希拉为背景。

另外还有一些短篇故事尚未出版成书，想再多窥探一些《狼与辛香料》世界的朋友们，请多多关照喔！短篇故事集应该会在初夏出书。（注：以上为日本出版情报）

……不过，《狼与辛香料》的世界不是指一般的世界观，而是赫萝与罗伦斯各自以「狼」与「辛香料」而存在，在这个隐喻的观念普遍性上存在着对现代的反命题，亦即……（以下省略）

那么，支仓冻砂接下来要做仟么呢？似乎有朋友会这样关心我，真的很感动。以目前的计划来说，我希望新作品能够在二○一一年夏天与大家见面。新作品也会有动物耳朵喔。动物耳朵是一种哲学。不过，这次不是中世纪风格的奇幻故事，也不是校园、科幻或推理故事。我打算写一本可能又会被人家说「为什么要写这种奇怪东西？」的小说。

好了，我很高兴能够在处女作出版的月份有一个大转折点。

还有一些未完成的工作留给不断为我们画出美丽插画的文仓老师，剩下的部分再拜托您了喔！还有为漫画版《狼与辛香料》操刀的小梅けいと老师，也还会持续画出完美漫画让我们欣赏。动画工作人员、各类媒体组合的相关人士，谢谢您们！责任编辑T先生、A先生，谢谢您们，日后也请持续关照。

最后，一路陪我到现在的读者朋友！

真的非常谢谢您们的支持！

支仓冻砂

第十六卷 太阳之金币 下 插图

第十七卷 Epilogue 幕间

台版 转自 SOSG小说组

录入：Angelgamer

校对：Angelgamer

二校：watashi101

扫图：watashi101

「哟！骑士大人，你好啊。」

在我躺在石阶上享受阳光时，有人这么搭腔。

虽然我有一个叫做艾尼克的气派名字，但名字毕竟是名字，能够拥有骑士这个别名也不赖。我态度大方地用鼻子叹了口气后，甩了一下尾巴。

「对了，祭司大人在里面吗？」

女子头上绑着毛巾，两手的袖子高高卷起，有着如熊般壮硕的体格。

我记得女子应该是桶子店的人。这时段早市的收拾工作也告一段落，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休息。或许女子是前来祷告或送供品吧。

我一边这么猜测，一边打了一个大呵欠。

「在山丘附近玩耍的小朋友们告诉我有马车要过来。所以，我猜想可能是祭司大人所说的人来了。」

「……」

我勉强撑起就快闭上的沉重眼睑看向女子。

疲惫地挺起身子后，我走回圣堂里去。

「不过啊，小朋友们说看到一辆全黑的马车呢……这听起来不就像是幽灵马车吗？实在让人很放心不下耶。」

在我的带路下，女子以怀疑的口吻说道，但很明显地，女子的好奇胜过疑心。

尽管外表像一只熊，女子的个性却像一只猫。

「骑士大人你呢？你不跟着去吗？」

虽然这城镇的人们都会友好地向我搭腔，但如果都要一一回答，我哪受得了。

我没有理会女子，继续在回廊上前进，并来到笔耕室前方。这里是这座圣堂的主人——也就是祭司用来书写重要文章或书本的房间。

前一阵子，由于举办春季的收获祭典以及圣人庆典的缘故，可说是忙得焦头烂额，但现在日子已恢复平稳。不过，城里很少人会写字，所以还是必须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祭司今天应该也是关在笔耕室里埋首写字。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

「祭司大人，来接你的马车好像——」

因为笔耕室的门半开，所以女子一边轻轻敲门，一边走进去。

女子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把话吞了回去。被夸称为祭司大人的主人，正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到了最近，气候才逐渐变得暖和，主人每天早上总要挣扎一番，才爬得出被窝。

虽然主人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些，但睡脸看起来还是很孩子气。

我以吠声取代咳嗽声。

「汪！」

「唔……啊！」

主人醒来后，慌张地挺起身子。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一遍后，主人发现女子和我站在门口。书桌上堆了满山的纸张和书本，但也放了缝到一半的衣服以及裁缝道具。

「啊！里夫金女士……啊！呃……哈哈……」

主人就像做坏事被抓到的小朋友般，把缝到一半的衣服以及裁缝道具往书桌最里面塞，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完美。

虽然只是暂代，但这毕竟是神职的相关工作，主人的举止实在太欠缺深度了。

尽管已经过了好几年，主人还是带着孩子气。

「我不会骂你的啦。」

女子开怀大笑地说道。主人难为情地笑笑，旋即缩起身子，但与我视线交会时，却带着些许恨意瞪了我一眼。竟然怪到我头上来，有没有搞错对象啊？

「那个，对了，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要问公会的守护圣人祭典的准备进度，波滋先生已经帮我接了这个工作……」

「喔，不是啦。我听说有马车朝向城里过来。我在想可能是祭司大人之前说过的人要来，所以来通知你。」

「……马车？」

「是啊。你不是说过吗？我忘了是什么事情，但好像有人邀你远行。」

「……」

主人一脸愕然地看着女子，然后突然张大嘴巴倒抽了口气。

「我以为是下星期——啊！那个，我失陪一下！」

主人撩起长长的下摆后，竟然没礼貌地从房间跑了出去。

女子一边深怕大肚腩掉下来似地捧着肚子，一边豪迈大笑。

说真的，主人在外面引领羊只那段时间还表现得比较稳重。

精灵诺儿菈。

主人拥有过这样的头衔，也曾经是个手腕高超的牧羊人。

现在的主人在颇具规模的城镇担任祭司，引导聚集在教会的羔羊。

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难以预料。

或许是托主人天性认真的福，她在祭典或仪式等严肃的场合，都会散发出端庄的气质，所以大致上都应付得有模有样。

主人不仅能忍受饥饿寒冷，还能够以了不起的手腕彻底保护羊只不受狼或狐狸攻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有骨气，开始在城镇定居后，我才发现主人意外地少根筋。

日期、数字、人名、祷告文、仪式程序……对于这些事项的概略，主人的掌握程度可说有令人惊异的表现，在一些细节上却有所疏忽。

如果没有我陪在身旁，主人还称不上能独当一面，真是伤脑筋啊。

「呃……衣服、食物，啊！还要带圣经比较好吧。还有祷告书也要……咦？鞋子也要多带几双比较好吧？可是，我以前根本没穿过什么鞋子……是要穿什么鞋子才好啊……」

主人一边用手抚顺留长到背部的金发，一边对着散乱的行李拼命做准备。主人拉出当初来到这城镇时穿的衣服，但衣服显然已经不合身，真不知道主人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门旁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趴了下来。

「啊～呃……还要记得带信。呃……还有、还有……」

以前去野外引领羊只时，根本不可能为了要带什么东西而烦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教会要教诲人们舍弃拥有的东西，并且分享给无法拥有的人。拥有越多东西，旅途上就会越迷惘。所以，人生也是如此。

我用鼻子叹了口气后，主人听到叹息声而看向我。

我心想「惨了」时，主人已经把围裙揉成一团朝我丢来。

「艾尼克最幸福了，总是那么悠哉！」

来到这城镇定居了五年，已经记不清主人对我说过多少遍这种话。

主人说的当然不是事实了。

不过，对我而言，我在乎的不是今天的仪式进行得顺不顺利，而是今天的晚餐会有几块肉，就这么简单。

我没理会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宛若化作一阵暴风雨的主人，慢吞吞地从散发出主人味道的围裙底下爬了出来。这时，有人敲打圣堂大门的声音传进耳中。

如果是城里的人，我大概都记得他们的敲门方式。

此时传来的敲门方式很陌生。

原来是外来的访客。

或许可以用「地狱来的使者」来形容这次的访客。

圣堂前方的马路上聚集了不少人。

这座城镇一度因为流行病而真的变成死城，但是，一群有勇气的人们和一群不肯放弃的人们携手同心，加上主人的一臂之力，终于为城镇找回了繁荣。

外来者来到城里的光景并不罕见，有时还会有带着好几十匹马的商人集团经过城镇。

尽管如此，访客的惊人阵仗还是吸引了人们全副的注意力。那辆马车由两匹黑色的骏马在前头拉动，还有着全黑的车顶。另外还有一辆载着货物的马车，以及五、六名想必是护卫的壮丁跟随在旁。

主人走出圣堂大门看见马车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随即，主人拼命地想要用手梳理头发，但她原本就有些自然卷，所以根本就是白费工夫。而且，看见那家伙从马车走出来后，就会觉得用手梳理头发的举动根本算不了什么值得感动的努力。

高个子的女子并不少见。

不过，如果是带着威严的高挑女子，就很难有机会遇到了。

「伊弗·波伦。」

女子道出姓名。她身材高挑，身躯纤细。女子纤细的身躯不是因为削瘦，而是彻底除去了多余赘肉的感觉。虽然女子身上似乎熏染上了某种香味，但我嗅到许久不曾闻到的味道——那是在草原上奔驰的兽味。

「啊……呃……」

虽然还显得慌张，但以称职祭司之姿一路走来的主人，总算让思绪聚焦起来。主人咳了一声，重新振作精神，并挺直背脊露出笑容说：

「咳。我是诺儿菈·爱伦。」

虽然主人也长高了许多，但那个叫什么伊弗的女子，还是足足高出主人一颗拳头。而且，除了身高之外，似乎还有别的因素让主人显得有些畏缩。这五年来主人身上多少长了一些肉，但与眼前这名如狼般的女子相比，有些部位还是看得出明显差距。

或许，也是因为一边高高挺起胸膛，而另一边弓着背，才会有所影响吧。

伊弗身穿不用以调节体温、纯粹用来装饰的皮草旅行服装。打扮如贵族般的伊弗把主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轻轻叹息说：

「那家伙果然……」

「咦？」

主人反问道。伊弗用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后，这么说：

「没事。看来衣食方面应该由我这边来负责比较好吧，如果你是怕晚上会寂寞，那就只要带圣经就好。如我信中所说，我们要去很多地方，而且今天就要出发喔。」

自称是伊弗的女子只丢下这段话，便回到马车上去。

被留在原地的主人愣了好一会儿后，转头望向了我。

我连吠都懒得吠一声，只用鼻子叹了口气。

伊弗似乎是在南方的国家做生意。

至于其生意规模有多大，当然只能够自己猜想，但就是以我们的经验来看，也知道实际上是相当惊人的规模。

伊弗的马车宽度，就是让三名大人并排而坐也绰绰有余。如此宽敞的座位有两排，可以面对面坐下。座椅的椅背部位塞满了棉花，布料上也点缀了细致装饰。明明已下定决心以祭司身分为城镇居民奉献，却一有机会就恋恋不舍地做裁缝——这样的主人一定对这方面非常感兴趣。

而且，伊弗本身穿的也是我们没什么机会看见的服装。虽然那剪裁宽松的服装看起来也像长袍，但风格还是有些不同。可能是厌烦于主人的目光，沉默寡言的伊弗只说了一句：「这是沙漠国家的服装。」

在这之后，展开了一段安静的旅途。

伊弗应该原本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加上主人也不是会主动和人攀谈的个性。在得到伊弗的许可下，主人让我坐上座椅，然后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眺望窗外。

在隔了五年后，主人第一次离开这座城镇，一定是百感交集吧。

身为牧羊人的那段时光，即使穿过城墙走出城外，看到的也不是无限延伸的旅路；反而是一片无论去到多远也不会改变、比牢狱更加可怕的大地。

如果是我，在森林里也能够生活。

然而，身为人类的主人只能够在人类社会生活下去。而就是身为狗的我，也痛切感受到要在人类世界生存有多么困难。

那时候的日子毫无慰藉可言，每天只是把眼前的食物送进嘴里而已。

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持续到死亡那一天。

就算没有说出口，那时在老鼠和虫子四处奔窜的羊寮里，主人躺在麦草堆上仰望月亮时，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日子之所以有了大变化，正是因为一场际遇。

不过是一场际遇，却永久改变了主人的人生。

虽然能够踏出强而有力的步伐者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却会因为害怕而僵在原地。这时，其实只要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一把，就能奋力往前迈进。

主人就是这样幸运地踏出步伐，并且抵达新土地。

「离开城镇会让你不安啊？」

离开城镇已进入第二天。

正在写信的伊弗一边看着内容，一边随口问道。

「咦？」

「毕竟很少看见城镇里的祭司外出旅行。」

伊弗写到最后，将笔用力一挥，并大致确认过文章内容后，从敞开的木窗把信纸往外丢。这时，在窗外走动的人一副待命已久的模样接过信纸，并将其折好后放入信封，然后朝向与我们相反的方向骑马而去。

一路上，这女人不断反复这样的动作。

「真亏你有勇气下定决心。说到纽希拉，根本就是世界的尽头。就连我都曾犹豫过。」

这种话真亏伊弗说得出口。感觉上，不管是世界尽头或地底深处，伊弗都能够神态自若地一边喝酒，一边写信。

不过，我知道这个叫伊弗的女人看不起主人。主人才不是在小城镇担任祭司、不懂人情世故的丫头。我不否认主人有些少根筋的地方，但主人是个尝尽辛酸依旧不轻言放弃的优秀人物。

我靠在主人的膝盖上仰望主人。

我暗暗思忖道：「说句话反驳她吧。」

「呵呵。离开城镇确实会让人感到不安。」

我要主人反击，主人却面带微笑这么说。

我轻吠一声后，主人像是在安抚我般，摸了摸我的头。

「以前明明是那么想离开城镇的……」

「……」

面对看向窗外说话的主人，伊弗用手肘倚着窗框，然后托着腮、无礼地凝视着主人。如果场景挪到森林，这般举动就是掠食者们的特权。

「你和那家伙是在那城镇认识的？」

隔了好一会儿时间后，伊弗也一边眺望窗外，一边不大感兴趣的模样问道。

「不是。是在留宾海根。」

「喔？你原本是个修女啊？」

「不是。」

主人腼腆地答道，然后让视线落在我身上。

主人的表情像是探头看着装满贵重宝物的宝箱。

「我只是受教会照顾而已。就像一只胆小的羊一样。」

主人对着我露出自嘲的笑。

正因为成功逃出了那里，主人才能够展露这般笑容。

「我原本是个牧羊人。」

伊弗惊讶地抬起原本托着腮的头，然后再度盯着主人仔细地瞧。

「后来遇到他们两位……而得以脱离这个身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严格说起来，应该是我被卷入了一场骚动。呵呵。后者的说法可能比较正确吧。」

率直又认真到极点的主人，也总算能够这么轻描淡写地描述事情。那对狼与羊的二人组确实有一部分算是解救了我们，但最后其实只是害我们被卷入骚动而已。

「波伦小姐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呢？」

掠食者只会发问。他们会询问对方希望先被咬头，还是先咬尾巴。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听到主人的询问后，伊弗微微皱起了眉头。

「叫我伊弗就好。」

主人露出微笑点了点头，然后改口说：「伊弗小姐。」

「在更北方的地区。途中我们会经过那里。」

「这样啊。」

人们来到教会商量事情时，主人可以毅力十足地花上数小时陪对方说话。

主人会露出温和笑容点点头，有时催促对方说话，有时也会以手轻轻触摸来规劝对方。

所以，主人这时也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说穿了，应该是主人所累积的这些经验，营造出让伊弗脱口而出的气氛。

「你就是胆小的羊啊？」

「咦？」

主人反问后，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受了伤的狼。」

虽然伊弗的眼神注视着窗外远处，但她实际上注视的，想必是旧日回忆。

主人渐渐熟悉于现在居住的城镇、开始会忽然想起往事时，也经常露出这样的眼神。

「可能是这样的缘故吧……」

「……」

主人没有反问，只是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伊弗。

「才会没当成狐狸精。」

主人稍微瞪大了眼睛。

而伊弗则是缓缓从窗外拉回视线，然后斜眼看向主人。

伊弗的嘴角浮现淡淡微笑，但感觉上像是在笑她自己。

看来伊弗似乎对那男人多少有好感。

而且，伊弗的眼神像是把主人当成了同伴。不过，如果我记得没错，主人对那男人应该一点兴趣都没有。在现在的城镇展开生活后，也有不少家伙向主人示好，但主人婉拒了所有人。

虽然主人会说是因为已经决定为神奉献，或一些其他的理由，但我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主人只是单纯地认为，只要有我在身旁就好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后，主人摸着我的头慢慢滑向颈部，并对着伊弗这么说：

「羊若是被某个东西吸引，除了那东西之外，所有东西都会被抛到脑后。」

听到主人的话语后，伊弗不加掩饰地露出苦笑。

「哼。明明这样还敢把我们叫去，胆子真不小。」

伊弗再次眺望起窗外。不过，她这次应该是真的在眺望窗外景色。

「凭我的身分，竟敢把我当成像是一般跑腿来使唤，这胆子未免也太惊人了。说了你一定不信，这辆马车还要载三个女人才要去纽希拉。」

「咦？」

「够夸张吧？气死人了。后面那辆马车载了上等的衣服和珠宝。你……是叫诺儿菈小姐对吧？你想借多少衣服都没问题，就尽情打扮自己吧。」

伊弗在脸上浮现完全符合其身分的危险笑容说道。

主人感到有些困扰地笑笑。这也难怪了，毕竟主人对除了我之外的雄性应该都没什么兴趣。

不过，注视着我的鼻尖思考了好一会儿后，主人抬起头这么说：

「也不能老是对羊太好呢。」

如狼般的女子看着主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

我愣了一下后，躺在主人的膝盖上想起那只少根筋的羊，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久违的旅程让人有些不安，但因为伊弗安排的马车和行李实在太豪华，所以搞不好比在冷风不断从缝隙吹进来的圣堂里过夜更加舒适。

主人原本就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刻苦耐劳，伊弗似乎也为此感到佩服。

虽然没有太多对话，但也不觉得气氛尴尬，我也能够尽情地躺在主人的膝盖上睡觉。

就这样前进不久后，马车抵达了另一个城镇。听说在这里要多一个人上马车。

不过，我们决定先投宿旅馆好好休息一晚，隔天早上再去迎接对方。

马车在朝雾之中前进，我在马车里猜想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时，飘来一股怪味。

「……这是什么味道呢？」

「药石。」

「药、石？」

「这城镇住了很多炼金术师。我们现在要去迎接的人，似乎就是统领这些炼金术师的人物。」

磨粉匠、刽子手以及牧羊人；这些字眼都与魔女或炼金术师有着相同的语感。

伊弗用着吓小孩子的开玩笑口吻说道，却看见主人一副悠哉模样感到佩服地「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不用觉得这味道稀奇，到了纽希拉后，跟这类似的味道会让你闻到不想闻。」

「咦？真的吗？」

「纽希拉是有名的温泉胜地。到了山上一眼望去，遍地都是大澡池。你可以想象一下像湖泊一样大的澡盆，就知道有多大了。里面的温泉闻起来大概就像这样的味道。」

虽然我觉得这说法值得怀疑，但主人似乎直率地接受了伊弗的说法。

这回伊弗算是如了愿，主人开始屏息思考着。

话说回来，如果有像湖泊那么大的澡盆，我倒想问问究竟是谁在负责煮热水？

我还是觉得伊弗形容得太夸张了。

这时，马车转了一个大弯，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驾驶走下了驾座，在马车外向某人确认名字。

驾驶似乎很顺利地完成了核对名字的动作，跟着传来用木头轻轻敲打马车门的声音。

「嗯。」

伊弗随口回应后，驾驶恭敬地打开车门。

果不其然，一名如传说中魔女般的女子站在门后。

「我是狄安·鲁本斯。请叫我狄安娜。」

女子轻轻一笑，乌黑秀发随之摇曳。

女子散发出不同于主人，也不同于伊弗的气味。

女子与主人坐在同一边，并保持淡淡的笑容，她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眺望着窗外。

虽然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窝在主人脚下，但还是会不时地注意上面的状况。

伊弗似乎也跟我一样，而主人也不时地偷瞄狄安娜。

就连我也大概猜得出大家会在意的原因。

大家都在想，散发这般气氛的女子与那只少根筋的羊是什么关系。

「对了。」

宛如一只全黑乌鸦的狄安娜先开了头说：

「两位是朋友吗？」

乍看之下，狄安娜的沉稳笑容以及散发出来的气氛，似乎表现出其个性之温和。

不过，我的嗅觉告诉我这只鸟的个性不是偏向主人，而是偏向伊弗。

伊弗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依旧无礼地注视着狄安娜，并保持托腮的姿势说：

「看起来像吗？」

「不像？」

狄安娜果然没有改变表情，并保持笑容缓缓把视线移向身旁的主人。

「不过，我想他应该不可能有勇气同时与多人交往，所以才会猜两位可能是朋友。」

听到狄安娜的话语后，主人瞬间露出笑意。好不容易克制住笑意后，主人用快憋不住笑意的困窘表情看向伊弗。

「我同意这个说法。」

「我说的没错吧？」

狄安娜露出亲切的笑容倾了一下头，黑得发亮的乌黑直发随之发出啪唰声响。虽然伊弗与主人的头发都是色泽亮丽的金发，但绝对做不到狄安娜这般动作。虽然在下也是黑色毛发，但对于自己的毛发色泽，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不过，看见对方后，我同样也感到不可思议。」

「呵呵。我呢……我应该算是那两人在人生上的前辈吧。」

「……？」

伊弗轻轻扬起一边眉毛看着狄安娜。或许伊弗是以表现威势的方式在推敲对方的话语吧。即使陷入了思考，伊弗也绝对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

而主人则是像在草原上察觉到状况不对劲的反应一样，压低了下巴。

「两位结婚了吗？」

听到狄安娜的询问后，伊弗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挺起身子把双手举高到肩膀的位置。

如果我的知识正确，这应该是表示投降的动作。

「我忙着算钱。」

「呵呵。」

狄安娜看起来并不惊讶，并且一副仿佛在说「这也难怪吧」似的模样轻轻笑笑。然后，狄安娜把视线移向主人，主人露出苦笑说：

「城里的人是会劝我要结婚，可是……」

「是吗？」

说着，狄安娜把视线移向我。

「是不是你害的啊？」

臭女人。

我轻吠了一声后，与主人对上了视线。

「它确实一直守护在我身边没错。」

主人先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用双手捧着我的脸说：

「对吧？艾尼克。」

「汪！」

我给了「那当然」的回答，却看见主人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原因。

主人一天比一天娇嫩，整个人越来越朝气蓬勃，我却是相反。

五年前，大概是我发挥牧羊犬能力的全盛时期吧。

如果要说我还有多到用不完的时间，似乎牵强了一些。

「那，所以你有老公啰？」

听到伊弗的话语后，狄安娜从我身上抬高视线。

「曾经有过。」

毫无迟疑的简短回答，似乎说出狄安娜不知在脑中放映回忆的次数之多，甚至连回忆都开始磨损了。即使是散发出动物野性的伊弗，也大概会愿意在这个瞬间，对狄安娜甘拜下风吧。

狄安娜散发出一种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的独特气氛，这样的她用白皙的手按住自己胸口，一副小女孩回想着昨晚秘密似的表情这么说：

「所以，那两人来到这个城镇时……虽然我已经年纪不小了，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你们两位不也跟我一样吗？」

然后，狄安娜看向主人与伊弗两人。

主人与伊弗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令人愤怒的感觉，也算心跳加速的一种表现吗？」

伊弗说道。

「如果说羡慕得让人快张不开眼睛的感觉，也算是心跳加速的一种表现……」

主人说道。

听到两人的回答后，狄安娜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接着发出咯咯笑声。

狄安娜此刻的笑容不同于一路来露出的坚定笑容，而是更加自然的笑容。

「呵呵。没想到最后还被老远叫过去。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感觉……」

「真是令人愤怒。」

「真是令人羡慕。」

两人接连说完后，三人发出如微波般的阵阵笑声。

「不过，那毫无防备的表现正是其可爱之处，这才是他最令人头痛的地方吧。」

「真正会头痛的应该只有一人吧。」

伊弗一边露出受不了的笑容，一边说道。另外的两人果然也咯咯笑个不停。

三人的年龄、出生地以及成长过程截然不同，对于那只笨羊的评价却几乎一致。

话虽这么说，我也大致赞同三人的看法，那对恋人可说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有点意外。没料到那两人会正式举办婚礼。」

狄安娜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说道。

主人也接过同样的信件。打开信封的那一刻，主人露出了像是快被融化的表情。

「哈哈！我也这么想过。感觉上，他们应该会因为难为情而不想做这种事情。总觉得他们会不了了之才对，对吧？」

「是啊。更何况还邀请了我们。不过，他的个性还算果决就是了。」

「另外还有两位是吗？」

主人询问后，伊弗看似开心地叹了口气。

「没错。没见过这么让人受不了的男人。」

「让人受不了的男人，嗯，这样的形容很贴切。」

狄安娜点点头说道，主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向狄安娜搭腔说：

「那个，身为人生的前辈，您跟那两位有过什么样的交谈呢？」

听到这个不符主人作风的问题，我忍不住抬起了头。

不过，我看见主人尽管有些害怕，却也显得深感兴趣的表情。

对于城里女子们的风言风语，主人之前明明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看来主人确实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也说不定。

「你想听吗？」

狄安娜在脸上浮现诡异笑容问道。

「时间多得是。」

伊弗露出无声的笑容回答后，与主人两人做出稍微探出身子的姿势。

「在我们城镇，这是一段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爱情故事……」

狄安娜道出这样的开场白后，马车里立刻陷入我这种骑士很难接近的气氛。

时间多得是，酒也不少。不仅如此，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一群女人还有最好的助兴话题。

她们完全投入在故事之中，一下子大笑，一下子摇头叹气，一下子又笑了出来，有时还会感到愤怒或佩服。

或许大家都算是处于适婚年龄吧，伊弗与狄安娜明明不像会参与这种闲聊话题的人，两人说说笑笑的模样却宛如少女一般。主人虽然没有积极地插嘴说话，但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近来变得爱喝的酒，一边战战兢兢地参与对话。虽然感到遗憾，但三人当中谁表现最像少女，我就不刻意说出来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主人才会让我最想要跟随在她身旁就是了。

就像只要给狗一根骨头，狗就会一直啃上五天、十天一样，离开城镇后，三人一直交谈着。直到吃完午餐过了一会儿后，才总算告一段落。

伊弗笑的时候只会用喉咙发出笑声，然后像森林里的动物一样晃动肩膀。就连她也说笑得太累而走下马车，然后往载货马车走去。此刻阳光温暖，也没有冷风吹来，伊弗应该是打算睡个午觉吧。

也可能是因为聊了肉麻兮兮的话题，所以让伊弗觉得有些反胃也说不定。

伊弗对那个笨男人似乎多少有些意思。

或许真的就像狗啃骨头一样，伊弗是去回味「让人受不了的男人」这句话。

相对地，留在马车上的主人则是坐在椅子上，不停用手搧着自己的脸。除了醉酒之外，主人或许也陶醉于故事之中。狄安娜描述了有关一对怎么看都看得出彼此相爱，双方却不肯直率面对事实的男女，为了争夺其中一方而与情敌展开决斗的故事。

我还以为与我们相遇时，那两人早已确认了彼此的心意，看来那只狼似乎比想象中来得窝囊。不然就是因为那只羊实在过度毫无防备，让狼都犹豫起该不该展开攻击。

反正呢，与情敌展开决斗的男人抱着粉身碎骨的决心，在城里四处奔走试图赢得决斗，但因为错过或想太多而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最后，两人因为互相信任而连手合作，终于在决斗中获得胜利。不过，想到提出决斗要求的那一方，也不知道应该说他可怜，还是自作自受，总觉得是一个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故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世上似乎还是有好人愿意接受这类的笨蛋。听说那个人如今已走出失恋阴霾，过着幸福的日子。

话虽这么说，包括狄安娜描述故事的方法也一样，已经老大不小的三人，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是——就连少女也不曾幻想过的甜蜜感觉，并且非常乐在其中。

对于比较喜欢咸口味的我来说，光是听到描述，就觉得耳朵发痒。不过，既然主人听得高兴，那就无妨。

我这么想着，然后悠哉地躺在地板上。

陶醉于酒精与故事之中的主人，从方才就不停搧动胸口。

马车的木窗敞开着，主人也露出舒服的笑容，享受着从木窗吹来的风。

安静的时间里，只听见车轮转动的叩叩声响。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呢。」

「咦？」

主人反问道，并急忙从领口松开手。主人可能是误以为自己的不良品行受到指责。

「我说那两人。」

「啊……」

面对露出微笑的狄安娜，主人松了口气地回以笑容后，改口说：「是啊。」

「不过，还是会让人觉得羡慕……」

「哟？」

或许是酒精已发挥不少作用，主人的口风放松了许多。

狄安娜一副逮到好机会的模样说下去：

「凭你的条件，应该可以缔结良缘才对。你身边没有很多鸡婆的人吗？」

「……有啊。」

主人默思一会儿后，露出苦笑。

「不喜欢啊？」

狄安娜并不是以认真的态度在发问，她一边从伊弗留下的酒桶把酒倒进自己的酒杯中，一边问道。

不过，或许这样的态度刚刚好。

主人让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体温过高似地抬高下巴，然后一边眯起眼睛，一边缓慢在思考。

「都没有一个看对眼的人。」

的确，主人现在就像是一条完全解开的绳索。

不过，对于主人的答案，连我也感到有些意外。

我以为主人肯定压根儿就没把那些人看在眼里。

「这些话……可以让那边那位听见吗？」

主人听了后，稍微压低下巴，并把视线往下拉。

与我视线交会后，主人在嘴角浮现近似苦笑的笑容。

「我不是指罗伦斯先生喔？」

然后，主人再次让身体靠在椅背上。主人的醉意似乎已经很浓了。虽说已经与城镇居民变得亲近，但还是改变不了主人是外来者的事实。更何况，主人定居下来的地方，是圣堂这种依旧与世间有阶级之分的场所。主人根本不可能有喝酒狂欢的机会。主人内心某处总是抱着戒心，并且保持一些距离。

主人只会在我面前示弱或抱怨，遇到开心或愉快的事情，也会第一个告诉我。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如此有自信，而非无凭无据。

「那，果然是因为那边那位了？」

狄安娜的话语直捣核心。

然而，主人一副完全没听见似的模样，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我并非对主人抱有疑心，但没听到答案，还是忍不住心神不定。我再次看见了狄安娜显得坏心眼的眼神。

我心想主人该不会是睡着了吧，并准备抬起头的瞬间——

「我不会有那种……觉得要是艾尼克是人类该有多好的想法。」

我不由地僵住了身子。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主人的话语。

「我说过我曾经是牧羊人吗？」

「自我介绍时说过了。」

「我……说过了啊……呃……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艾尼克和我一起过日子……也是艾尼克陪我度过很多难关……可是，我还是不会期盼艾尼克变成人类。」

在城镇居民眼中，牧羊人是来路不明的存在，甚至有人会说牧羊人是人类与和动物所生的小孩。如果是这样，主人可以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说这种轻率的话语吗？

我忍不住担心起主人，但主人保持靠着椅背并抬高下巴的姿势，慵懒地重重转过头说：

「狄安娜小姐……您与赫萝小姐是同类吧？」

比起狄安娜，我更加惊讶。

就在我发愣地心想「不可能吧」的期间，原本动也没动一下的狄安娜，用手指轻抚酒杯杯缘。

「不过，不是狼就是了。」

然后，狄安娜简短答道，跟着叹了口气说：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识破。」

主人有些得意地露出笑容后，狄安娜接续说：

「还是说，这是因为你跟那位骑士朝夕相处的关系？」

狄安娜的说法别有含意。虽然这是一段互相点破内心想法的对话，但主人保持微笑地转回头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会想要带艾尼克一起去，或许多少也包含了这样的意思吧。」

「这样的意思。」

狄安娜不是以疑问句反问，而是以肯定的口吻静静地简短说道。

主人依旧闭着眼睛，并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说：

「就是这样的意思。」

「然后呢？你是在期待如果去问那只贤狼大人，或许可以得到应该怎么做的答案？」

狄安娜明确地说出难以启口的问题。

虽然我比狄安娜还要紧张，但主人表现出比平常聆听城镇居民告解时更加沉着的态度，缓缓回答说：

「怎么可能。」

然后，真的很难得地，主人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说：

「如果我问了，赫萝小姐肯定会露出当真感到困扰的表情。」

我想起走私黄金的那场骚动，以及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就是在我眼中，也觉得那两人有着完全不符年纪的幼稚。

「那，为什么？」

狄安娜问道。

这回主人几乎毫不迟疑地回答：

「因为我想要再见一面。」

「只是见面？」

听到狄安娜反问后，主人缓缓张开眼睛，并挺起身子看向我。

我知道主人发出了「过来」的暗号，于是站起身子，把前脚跨在主人的膝盖上。

「只是见面而已。」

主人抓住我的脚，然后上上下下地耍玩着我的脚。

狄安娜一直注视着主人，但主人没有看向她。

主人抓住我的脸，然后用手指翻开我的嘴唇。主人自己发出「吼～」的一声，然后开心地露出微笑。

「在这世上，即使来到教会请求神明，神明也不可能帮忙解决问题。」

然后，主人若无其事地说出就连满嘴利牙的我，也不大敢说出的话。

「可是，人们还是会来教会。」

主人从我脸上挪开手，然后拍了拍膝盖。主人要我跳上去，我当然只好跳上去了。虽然空间有些狭窄，但我轻快地跳上主人膝盖，并舔了一下主人的脸。

「我也不太会表达这感觉。」

「不会，我很明白。」

狄安娜轻轻伸出手，然后摸着我的颈部。

我不禁觉得，偶尔感受一下不同于主人的抚摸方式也不赖。

「我不知道几十年没有离开过那个城镇了。不过，我想是吧，这就像是一种巡礼吧。比那只贤狼大人更像狼的伊弗大小姐，八成也是这么想的。」

从称呼伊弗为大小姐的表现，可看出狄安娜是个相当刚强的人。

「就跟去教会一样，巡礼也是不得不去的东西。」

狄安娜笑笑说道。

不知道狄安娜在笑谁。

她是在笑那对傻男女吗？还是在笑我与主人呢？或者是在笑自身的过往？

「真的……感觉很幸福的样子。」

看来，狄安娜似乎是在笑所有人。

狄安娜本来打算喝酒，但后来改变主意，看向与主人相反方向的窗外。

窗外是随处可见、仿佛会无限延伸下去的草原。

漫长的冬天已经结束，季节变得十分宜人，可看见绿草丛生，枝头发出嫩芽。

然而，不管走了多远，最后还是会看见类似的景色。世上一切不过是类似景色的延伸罢了；越是会走出城墙，并行走漫长路途的人，应该越容易有这样的想法。

尽管如此，未来还是有可能遇到像那对恋人一样的人物。

主人也因为那场际遇，而踏出决定性的一步。

当时的主人，甚至就像一只螃蟹发现「原来在世上还可以直着向前走」一样。

主人一定把我视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的存在。

然而，我是狗，而主人是人类。不管城镇的人们再怎么重视主人的存在，主人依旧是外来者、异乡人。

这些事情，不过是过去一路走过来的所有经验的延伸罢了。

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理所当然到让人觉得无趣的地步。

即便如此，那对傻男女却是这一切的例外。那两人之所以显得幼稚，是因为他们就像幼儿一样，完全不在意世间真理。

那股渐渐绑紧身体的某种力量，想必就是常识吧。

不过，事到紧要关头时，就是打破所有常识也无所谓。

那两人的存在，将这段谬论加以体现了。

主人从正面抱紧我，然后用力吸了口气。

我没办法反过来抱紧主人。

我做得到的，只有舔主人脸颊而已。

「那两人的结婚典礼啊。」

狄安娜低声说道，并喝了口酒。

「我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

主人也露出笑容，我则是吠了一声。

在那几天后，我们抵达一座小村落，并在村落载了两名女子。

其中一人是个性看似强悍，但是与伊弗的类型完全不同的女祭司，而另一人则是一名旅行银器工艺师。

马车内早已相当暖和。

五人聚在一起，又各自与那对恋人有所关联，在这样的状况下，不可能没有话题可聊。

我中途下了马车，时而走路，时而坐在载货马车的货台上。

偶尔独处一下也不错。

不过，到了晚上还是会窝在主人怀里睡觉的我，或许也没资格嘲笑那个男人吧。

不过，就像我与主人的相遇是一场奇迹，那对恋人的旅行肯定也为我们这些人带来了各种奇迹。如果不是这样，马车里不可能不间断地传来尖叫声或笑声。

虽然对两个当事人来说，那都是一些刻骨铭心的经历，但综合狄安娜的发言后，我可以大声地这么说：

那两人一直在追寻彩虹。

不过，两人的脚下，其实正是彩虹的源头。

以我这只狗的眼光来看，两人的表现算是相当不错。

只可惜我没办法传达出这般想法，但或许不需要传达吧。

「艾尼克！」

马车停下来休息时，主人走下马车，并呼唤了我的名字。

如同拥有行李时，出发前就会不知道该带什么一样，拥有语言时，说话时想必也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该做的其实总是那几件事情。

希望那对傻男女已经察觉到这个真理才好啊。

我叹了口气，并吠了一声。

然后，飞快地跑向最爱的主人身边。

第十七卷 Epilogue 终幕

罗伦斯头痛极了。

原本头痛只是一种形容而已，但罗伦斯现在真的觉得头痛了起来。

头痛的原因十分简单。

那就是——赫萝擅自寄出了信件。

收件人包括了诺儿菈、伊弗等人，全是罗伦斯与赫萝在旅途中认识的女性。

信件内容是告知即将举办宴会，所以要大家在春天阿杰里圣人祭前来。

而且，直到赫萝已经寄出信件，并且一边说：「雄性的面子问题就交给汝来处理。」一边交出寄信凭证的那一刻，罗伦斯才知道有寄信这回事。

在那个当下，如果跑着追上去，应该还追得上代收信件的旅行商人。

但是，如果罗伦斯这么做，可能会惹得赫萝大发雷霆。

根据与赫萝一路走下来的经验，罗伦斯知道赫萝一定有理由，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且，赫萝那么机灵，极可能早已准备好了一堆理论伺机出击，也准备好如何表现自己的正当性。重点是，很多方面已经不是想办法说服就能够改变了。

此刻的罗伦斯只能够推测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事情惹恼了赫萝，或是没察觉到自己惹恼赫萝而使得赫萝越来越心烦，又或者赫萝纯粹是心情不好而已。

如果做了这么多推测还想不出原因，就只能够向神明祷告了。

在这深山里就算做了祷告，也不知道会传进什么神明的耳中。罗伦斯不禁觉得，这边就是有神明，也应该只有像赫萝一样，是有着大而尖挺的三角形狼耳朵和蓬松亮丽尾巴的神明。

不过，既然贤狼赫萝本人心里藏了不知什么秘密，当然不可能应付得了。

到最后，罗伦斯能够做的事情相当有限。赫萝应该是委托他人代笔写信，在这一带赫萝能够信任、并委托代笔的人物没几个，所以罗伦斯只能够向对方打听。

从赫萝手中接过寄信凭证后，罗伦斯走在雪花不停飘落的道路上，准备前往建造中的偏屋。

原本预计去年秋天左右完成所有房子的建设，然后利用整个冬天做好装潢，到了春天融雪时，即可迎接客人的到来。然而，完工日期却是一延再延。部分原因是据说南方的平野上引发战争，所以血气方刚的旅行工匠们竞相前往了战地。也有部分原因是借出建设资金的融资者惨遭大型商船沉船意外而亏了大钱，所以搞得人仰马翻。再加上这次的雪降得比往年都早，导致物资供应不顺。

这三年来，罗伦斯体认到在生意世界里，即使没有处身于中心地，也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地前进。

不过，主屋方面，由于偶尔仰赖了赫萝的狼之力，并动用了所有过去旅途中得到的门路，总算是如期完了工。

因为生意对手预定在夏天再开一家新店，所以罗伦斯说什么都想要先发制人。

因此，罗伦斯打算在今年春天举办终于能够实现的开业典礼。

不过，照预定来说，开业典礼会是在阿杰里圣人祭之后的事情。

与赫萝之旅而结识的知己当中，有好几位是罗伦斯完全高攀不起的上流人士。虽然这些人主动要求罗伦斯邀请他们参加开业典礼，但罗伦斯可没胆子让他们走过雪路。毕竟举办阿杰里圣人祭的时期，山上还看得见残雪斑斑。

不过，如果是惯于行走雪路的人，或是住在不算太远的地方且关系密切的人，就会是适合提前邀请他们来庆祝的时期。就这点来看，也能够看出赫萝的心机之重。

赫萝绝对有什么企图。

如果纯粹是想捉弄人或开玩笑，那以寄信费来说，也未免花掉了太多了钱。

不过，支付寄信费的人是伊弗就是了。伊弗在南方的大帝国成立了商行，或许是她仍勇于从事投机行为之故，据说她现在被列名为市政议会的准议员。身为一个商人，伊弗在一流世界里已逐步确立稳固的地位。提到诺儿菈，听说她目前在留宾海根东方的城镇担任祭司职务，寄信到那里也同样要花费不小的金额。虽说狄安娜和艾莉莎都住在比较近的地方，但艾莉莎居住的村落规模小得让人不免怀疑信件到底能否平安送达。至于弗兰，因为罗伦斯最后一次与她取得联系时介绍了艾莉莎的修道院数据，所以弗兰或许还在艾莉莎的村落。

这么回想后，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拥有丰富又有趣的人脉。想象起这些女人拿着赫萝的信件在这里齐聚一堂，罗伦斯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僵硬起来。

每次呼吸，都会吸入仿佛整个肺部都快冻结似的冰冷空气。罗伦斯一边吸入冰冷空气，一边从捂住嘴巴的指缝间叹出热气。

「真是的……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与赫萝交往快六年，罗伦斯到现在仍无法完全理解赫萝。

前阵子也才大吵了一架。

罗伦斯完全不记得吵架的原因，只记得就是因为赫萝在闹脾气。

印象中好像是赫萝嫌饭太难吃之类的事情。

因为是在偏远地带过冬，所以依赫萝那样的个性，偶尔应该要宣泄一下积压心中的怨气——罗伦斯要自己这么理解事实。

而且，虽然自己都觉得蠢，但罗伦斯喜欢吵架后再和好的感觉。

「咦？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再次叹了口气后，一边拨去积在头上的雪，一边走进搭建中的偏屋时，正在排列地板石块的少年抬起了头。少年一下子长高许多，已经高过了赫萝，再过两、三年，甚至可能会高过罗伦斯。

不过，少年从以前就有着细瘦身形，现在还把留长的头发绑成马尾，所以看起来挺像个身材高大的女孩。与罗伦斯相遇时是个流浪学生的寇尔拍了拍手后，取下绑在头上的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

「已经中午了吗？」

「不是，我是想问一下这个。」

说罢，罗伦斯举起从赫萝手中收下的寄信凭证。寇尔露出像是喝下苦水似的表情。赫萝果然是委托寇尔代笔。这地方除了寇尔之外，只有一、二人能够以多国语言写出如此漂亮的文章。

「我也算是被逼着写的……」

「没事，这方面我不会怪你的。而且，赫萝一定也是抱着你绝对没办法拒绝的想法，才会叫你写的吧。」

寇尔不问酷暑寒冬整年工作，使得他的手上筋骨隆起，与其脸蛋实不相称。

不过，摊开在寇尔脚边的，是他向拜访过此地的高位圣职者和神学者借来抄写、或直接借来的复本。罗伦斯知道寇尔在工作的同时，也花了很长的时间默记书本内容。罗伦斯也知道寇尔会咬着生洋葱忍受睡意，在夜晚用功。

与罗伦斯两人分开后，寇尔流浪于各地的教会和修道院约两年时间，最后决定在罗伦斯底下工作。不过，寇尔绝非已放弃当初想要成为圣职者的梦想。得知罗伦斯决定在此地开店后，寇尔抱着能够一石二鸟的想法，而直奔此地。

寇尔的计划目前看来算是成功。如果待在其他城镇，很难遇见世界各地的知识分子；但在这里，寇尔似乎与这些知识分子有所交流。这些知识分子也似乎都很喜欢寇尔，而罗伦斯当然也明白如果寇尔能够与这些伟大人物搭上关系，在生意上能够为他带来许多好处。

毕竟，不管再忙的人来到这里后，一定都会有很多闲暇时间。

这里是位于深山、荒无人烟的秘境。

此地是据说不会受到任何战乱波及的纽希拉。

「先不说这个，我是想问你，赫萝叫你写这些信的时候态度如何？」

「赫萝小姐的态度？」

「嗯。那家伙是在生气吗？她有没有说些什么？」

寇尔大概只有罗伦斯一半的年纪，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一个成年人向年纪小自己一倍的人询问这种事情实在很丢脸。但是，与赫萝吵架时，罗伦斯请寇尔出来调解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

意气用事的赫萝，有时候也会把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托给寇尔。

因为这样的缘故，寇尔应该也很了解状况才对，没想到这次他却脸色一沉。

「赫萝小姐她……」

「她怎样？」

「她在笑。」

寇尔一副仿佛在说「在山中看见了亡魂」似的模样这么说。

「在笑？」

「是的。那个，信件的收件人是……」

「嗯，全是与赫萝旅行时认识的女性朋友。艾莉莎你当然认识，伊弗你应该也还有印象吧？」

寇尔似乎想起了比赫萝更像狼的伊弗，脸上浮现淡淡苦笑。

不过，寇尔的表现不像讨厌伊弗的样子。或许是伊弗以她的方式温柔对待过寇尔吧。

「当赫萝小姐逼我写下那信件，而且还是瞒着罗伦斯先生写信，我还以为是罗伦斯先生又做了什么事情惹得赫萝小姐生气，可是……」

这几年来，寇尔变得比较敢说话了。

让罗伦斯感到十分遗憾的是，自己没有任何依据可以反驳。

「我没有……不过，那家伙真的发火的时候，的确是比较常笑。」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那次赫萝小姐应该是真心在笑……该怎么形容好呢，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很兴奋的样子？」

罗伦斯瞪大眼睛反问道。寇尔像个女孩子一样压低下巴，然后缩起了脖子，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啊……错不了。那家伙在生气。」

罗伦斯用手按住额头，当场无力地垂下头。

到底是哪里没表现好呢？

睡觉前和起床时一定会记得亲赫萝的脸颊，每次赫萝梳理毛发时，也没忘记夸奖她把尾巴打理得蓬蓬松松。工作再怎么忙碌，也一定会回家吃午餐和晚餐，为了留住工匠、答谢协助对象，以及处理给进货厂商的文件或业务介绍文等堆积如山的事务性工作，最后也弄得在寝室放了一张书桌。

罗伦斯自认已经尽力做了各种配合，甚至到赫萝自身也会苦笑说「咱快被宠坏了」的地步。

尽管如此，还是会有摩擦。两人还是会吵架。

不过，罗伦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让赫萝生气到非得把过去认识的五名女性朋友全邀来挖苦他。

罗伦斯抬起头，心想：难道赫萝还在气那件事情？

漫长的冬季里，有很多人为了接受冬天的温泉治疗，而从秋天时期就开始由各地前来纽希拉。由于有不少富人会来到纽希拉，负责接侍这些人的组织，便会准备好艺妓招待他们。

这当中曾有几名女子对罗伦斯施展美色。

因为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以花钱如流水的温泉治疗客为对象在做生意，所以聚集过来的艺妓，也多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如果是在一般城镇，罗伦斯这般一介商人不可能被看在眼里。

话虽如此，当状况是几乎所有温泉治疗客不是像熬煮过头的芜菁一样软趴趴的中年人，就是像葡萄干一样干扁的老人时，这些艺妓看得上眼的男人当中会包括罗伦斯，也可说是无可厚非。

简单来说，这是算出男人的总数后，再把这些男人加以排名，于是就得到这样的结果。而在这里做生意做了五年以上的人，大多会娶艺妓当老婆。

当然了，在纽希拉一带经营温泉旅馆或商行的人，都知道罗伦斯建设中的商店里有赫萝的存在，但赫萝自身并不大愿意公开与罗伦斯是夫妇关系。

赫萝当初应该有一部分是觉得难为情，但依赫萝的意气用事个性，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很难收回。所以明明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赫萝似乎还是没有亲口坦承的打算。

也或许，赫萝是真的照本宣科地解读了在斯威奈尔签订的合约。

罗伦斯与赫萝原本是做了带赫萝到约伊兹的约定。但事实上，到现在还没有实现这个约定。

纽希拉到约伊兹的距离近在咫尺，凭赫萝的脚程，要说可以趁着出去散步时顺道绕过去约伊兹也不奇怪。尽管如此，赫萝还是顽固地不肯去，如果提起这个话题，还会惹得她大动肝火。所以，或许赫萝是拿在斯威奈尔的约定作为挡箭牌也说不定——也就是必须等到完成上一个合约后再签订婚约的约定。

罗伦斯本身是觉得，赫萝是有自己的考虑才会这么做，所以没有逼问，也没有强迫赫萝。

不过，罗伦斯敢大声说他们只是没有在教会宣誓婚约，其实比世上任何夫妻都更加恩爱。就连赫萝自己绝对看不到的身体部位有多少颗痣，罗伦斯都知道。而且，赫萝以前绝对不会让罗伦斯为她梳理尾巴，但现在偶尔也会让罗伦斯这么做。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坚持意气用事。

因为赫萝这样的态度，那些来到纽希拉之前不知道让多少男人和伴侣伤心过的女子们，会抱着半好玩的心态接近罗伦斯，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凡事都可能弄假成真。就算是以开玩笑的心态对着鲱鱼头祷告，也许哪天也会真的变成一种信仰。

也就是说，原本打算来玩玩的女子当中，有人真的爱上了罗伦斯。

一开始当罗伦斯在大众浴池悠哉泡澡时，那名女子以符合艺妓的露骨作风突袭罗伦斯；不久后，女子开始会自己做料理带来给罗伦斯吃，或帮罗伦斯缝制衣服。

尽管罗伦斯拒绝了好几次，女子也绝不死心。罗伦斯总不能因此就完全无视于女子的存在，而且，只要罗伦斯稍微表现关怀之意，女子就会高兴得像得到宝石一样，让罗伦斯不禁感到心痛。

而赫萝当然是怒气攻心，而且在纽希拉这个没有娱乐的地方，也不见有哪个见义勇为的家伙愿意帮罗伦斯这个新同柈解决困扰。

大家都是一副「这是人生必经过程」的模样袖手旁观。

后来，在半夜里被泪眼汪汪的赫萝咬住喉咙后，罗伦斯下定决心做出了断。

罗伦斯与对方开诚布公，一再表明世上能够成为他妻子的只有赫萝一人后，总算让对方死了这条心。

罗伦斯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明，好让对方死心，但说服完对方回到家后，眼眶泛红且尾巴膨起的赫萝，立刻缠在罗伦斯身上不停嗅着味道。

赫萝每次停下动作，自认问心有愧的罗伦斯都会做好被咬的心理准备，但赫萝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取而代之地，赫萝整整一个星期都不理罗伦斯。

等到一星期过后，赫萝好不容易肯说话时，开口第一句还是那句「大笨驴」。

顺道一提，追求罗伦斯的女子至今仍以乐师身分在纽希拉各地温泉大受欢迎。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名女子会以认真的态度告诉大家罗伦斯是相当诚实的男人，所以托她的福，在信用方面，纽希拉的关系人士都愿意看得起罗伦斯。

在那之后，赫萝似乎也不再钻牛角尖了。

仍在建造中的偏屋寒气逼人，罗伦斯待在将成为客厅的空间里，重重地垂下头并叹了口气。每次与赫萝的感情擦枪走火时，罗伦斯总会想起五年前在斯威奈尔那间旅馆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赫萝在月光笼罩下的脸，宛如新娘子披上白纱般，美丽极了。

罗伦斯原本以为一切故事就此能够得到可喜可贺的结局，没想到操心事还是一样多——甚至还有变多的倾向。

罗伦斯再次叹了口气后，忽然发现身旁的寇尔用担心的眼神注视着他。

罗伦斯一副仿佛在说「太丢脸了」似的模样露出苦笑，然后像是想另找话题地，环视四周一遍说：

「话说回来，已经盖得差不多了。」

「啊，是的。再请工匠们来一趟，就可以完工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这边有一些工作想要先完成就是了。」

「谢啦。你的手脚也很利落，只是外表却完全是个神学者预备军的样子，真是太可惜了。」

听到罗伦斯说道，寇尔毫无顾虑地笑了出来。因为地理关系，各式各样的人会为了温泉治疗来访此地，寇尔只要一有空，就会向这些人请教，想要学习各种知识。不仅专家学者，哪怕是工匠或佣兵，也是寇尔请教的对象。

在这个时世，伟大学者是工匠出身的例子一点也不稀奇。

重点就是，只要有心学习，又有办法赚钱，就算不是贵族也能够学习知识。

「我认为建筑和神学是一样的东西。因为两者都有追求的形体、有材料，也有把材料组起来的理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是同样的道理。」

「是的。」

寇尔苦笑说道。

罗伦斯自身也是为了拥有商店，花了两年的时间把自己的行商路线让给能够信任的同伴，并摆脱掉各种约定，再花费一年时间与赫萝巡访各地，找寻适合开店的地方。最后决定在此地开店，而到了建造商店这一步，又花了两年的时间。

而且，目前也还没完成所有建设。

偏屋目前预定作为给富裕客人专用的宽敞包厢，并设置能够让这些客人在不受到其他吵闹客人打扰下，尽情畅谈的大厅。寇尔满头大汗地排列着地板石块的这个区域，正是供人尽情畅谈的大厅位置。

这是在地面下铺设石制水道，藉由输送温泉来取暖的设计。

寇尔之所以会满头大汗，虽然和从事劳力工作也有关系，但主要原因其实是地板很暖和。

「好了，做得差不多就先收工了吧。吃午饭前你可以去泡一下澡。」

「好，我知道了。」

寇尔回答后，把视线移向罗伦斯手上的纸张。

「那封信……我是不是不应该写呢？」

寇尔的脑筋灵活。不过，也很率直。

即使是那些一脸胡须且威严十足、被崇拜为博士或主教的高位者们，想必也是因此而不禁一一被寇尔的热诚打动。

这当然是一种天赋没错，但寇尔应该经常受到诱惑而有机会堕落才对。尽管如此，一路下来寇尔还是没有走偏了路，这都是靠着他本人的努力。

「怎么会呢？不过，有些地方的用字遣词用错就是了。」

「咦？」

「晚一点我再帮你在凭证上做修改。」

「谢谢您。」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离开了偏屋。

罗伦斯早有自觉，他知道自己大概只有现在这段时间，还能够传授知识给寇尔。

就算商店生意做得顺利，罗伦斯终究无法避免自己变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纽希拉老头，到时候根本也不会有要离开商店的想法。

人生就是这样进行着，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再从西边落下一样地理所当然。

罗伦斯曾经因为不愿意这样而不顾一切地工作。说到可能性，罗伦斯也有过机会在规模更大的生意圈里打滚。

好比说，罗伦斯也可以选择与手中这封信里提到的伊弗一同南下。如果与伊弗一起继续在危险生意上下赌注，肯定能够过着与英雄冒险故事不相上下的日子。

事实上，凭伊弗拥有的财力，应该已经足以立刻请来编年史作家为她撰写一路走来的人生。

而且，相信她未来的人生也会持续在厚重的课税账簿上，留下响亮的名字。

如果没有选择伊弗，也可以在发誓与赫萝共度未来的斯威奈尔这里，选择加入德堡商行。后来希尔德与遭到流放的前主人德堡一起重返权力宝座，如今两人就像一国之王与执政官般掌管着商行。

就连面对世界最大、最强的经济同盟——鲁维克同盟，虽不至于到短兵接战的程度，但最近希尔德他们似乎与对方竞争激烈。依德堡商行的气势看来，刻上太阳图样的银币或金币，真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流通于所有北方地区。

想到自己也参与过如此伟大货币图样的守护战，罗伦斯到现在仍会心跳加速，甚至兴奋得脚底冒汗。

罗伦斯还是会有想要冒险的想法。

不过，现在他知道自己怀里抱着分量不算轻的存在。

想要踏上冒险之旅，必须保持一身轻。

而罗伦斯早已做出「根本不想变得一身轻」的决心。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信件复本收进怀里，然后打开主屋大门。

这时，牛奶汤经过长时间熬煮的香甜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再一下就好了，等一下。」

来到设有暖炉的客厅后，赫萝坐在椅子上一边剥着烤栗子皮，一边说道。

赫萝的模样与初遇时几乎没什么改变，但罗伦斯觉得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赫萝在罗伦斯心中的存在变大，所以让罗伦斯有了这般错觉。

「讲得好像是你煮的一样。」

罗伦斯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赫萝发出「呵呵」笑声。

看起来赫萝的心情还不错。

罗伦斯请来打理泰半家事的女性就站在厨房里，等到商店开始运作后，她也会进店里的厨房帮忙。这位名为汉纳的女性是希尔德所介绍，罗伦斯猜测她应该不是人类。虽然赫萝与汉纳本人都不愿意说出真相，但罗伦斯觉得两个女人保有共同秘密会相处得比较融洽，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了。

而且，纽希拉的居民多是流放者或旅人，所以大家不大会探听他人的事情。

在考虑应该在什么地方开店时，罗伦斯想了很多后，选择了纽希拉。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纽希拉距离约伊兹比较近，但也考虑到了纽希拉的地理特性。羊化身攸葛已经做了很久的画商，城镇里的人当然会对不会变老的攸葛起疑，但攸葛会看时机踏上买画之旅，上演一场行踪不明的戏码。然后，等到事态稳定下来后，再以相貌神似的亲戚身分回到城镇。

如果是在纽希拉，比较容易采用攸葛这种方法，而且，如果身边有同类陪伴，即使罗伦斯先离开人世，多少也能让赫萝排解一些寂寞。

再说，希尔德介绍来的汉纳厨艺一流。她就是在雪山里，也能够眼尖地找来山菜和药草。汉娜比赫萝更熟悉于人类世界的生活，偶尔还会教赫萝怎么编织或缝补衣服。虽然赫萝那副德性，但意外地挺喜欢做针线活，偶尔还会做做围裙。

不过，到目前为止，罗伦斯还没有像世上其他恩爱夫妻一样拿到老婆亲手缝制的帽子或手套。可能是赫萝每次在做什么裁缝时，罗伦斯总是露出一副期待模样，让赫萝很享受看见罗伦斯那样的反应吧。

「不过，弄这么多烤栗子要做什么啊？距离春天还有一段时间吧？」

「每天吃肉和鱼的盐渍品，吃得咱都快吐了。」

「第一年的时候，你明明一直说这些肉咸味十足，很合你胃口呢。」

赫萝吃下一颗剥好壳的烤栗子，然后狠狠瞪了罗伦斯一眼。

「咱会吃腻。」

「你可以叫寇尔去帮你打猎啊，他可是连弓都会用呢。上次罗兹大叔好像打到一只很大只的鹿，汆烫过的热呼呼肝脏，配上用雪冰镇过的啤酒最棒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皱起眉头，并压低下巴。

赫萝大人似乎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整天待在家里，又每天吃盐渍的肉和鱼，身体再强健的赫萝也会变得不舒服。

「最近咱对这类食物都不会有食指大动的感觉。」

「所以才吃烤栗子？」

「虽然用蜂蜜腌渍的醋栗很好吃，但有人不愿意买太多给咱吃。」

「我可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啊。等到赚了钱，你要吃多少都买给你。」

赫萝不悦地用鼻子叹了口气，桌上的栗子内皮轻轻飞了起来。

「不过——」

罗伦斯似乎还有话说，原本用小刀灵巧地在硬壳上划线的赫萝，抬起头瞥了一眼。

赫萝这表情总是让罗伦斯觉得百看不厌，今天再看一次，还是觉得百看不厌。

罗伦斯注视着赫萝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然后闭上眼睛别开视线说：

「如果你身体不大舒服，就有必要好好想一下菜单。」

赫萝剥开硬壳后，栗子随之掉落在桌土。赫萝一边剥着内皮，一边苦笑说：

「汝想的病人餐都是一些难吃的东西。」

「不过，效果绝佳对吧？」

「如果要咱一直吃这种东西，咱一定会受不了。就这层涵义来说，算是效果绝佳呗。」

篮子里又多了一颗麦芽糖色的栗子。

罗伦斯早已听惯了赫萝的伶牙俐齿，他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准备往寝室走去。

这时，有人延续了话题。这个人不是别人，当然是赫萝。

「要不是病人餐难吃，咱还真希望自己永远是个病人，嗯？」

赫萝微微倾着头，然后刻意抬高视线。每次赫萝不舒服时，罗伦斯就会全心全意地为赫萝看护。因为赫萝只有在这种时候会直率地向罗伦斯撒娇，所以看护起来也比较带劲。

不过，在夏季接近尾声的傍晚，或是即将进入冬季的落寞秋天，赫萝有时会刻意装病。

这种时候罗伦斯都会假装不知情地为赫萝看护。

赫萝装病的时候，最后一定会道谢，所以很容易识破。

「那这样，要不要就只帮你看护啊？」

罗伦斯询问后，赫萝没回答地咯咯笑着，并重新剥起栗子壳。

「谢谢。」

罗伦斯走出客厅之际，赫萝对着罗伦斯的背影这么说。

后来，罗伦斯还是没能够向赫萝问出寄信的真意，就这么过了好几天。

罗伦斯原本就打算在开业典礼前举办小规模的庆祝宴，并邀请关系亲密的朋友来参加。既然原本就有这般想法，如果又询问赫萝，未免显得奇怪。

而且，就算问了赫萝，赫萝也可能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说：「真意？为何这么问咱？汝不是打算邀请关系亲密的朋友吗？」如果被赫萝这么询问，罗伦斯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天，罗伦斯参加了以在纽希拉一带经营温泉旅馆或商行者为对象，针对木柴等主要燃料所召开的价格协议会议，但会议中罗伦斯也一直思考着赫萝寄信的事情。

不过，身为一个商店都还没建盖好的新同伴，罗伦斯当然不能够漏听会议内容。

罗伦斯重新振作起来，并集中精神于会议上头。

这几年来多亏北方大远征中止，所以燃料价格下降，但今年冬天因为降雪出乎预料地早，量也特别多，所以引起了一些纠纷。

纽希拉这个区域，是与多数旅人所使用的街道接壤的主要街道，以及从主要街道透过狭窄山路通往山上或山谷里的小部落所构成。

主要街道上也有大众浴池，泡汤者多是旅人或不怎么富裕的温泉治疗客。如果是多少有钱也有闲的人，大家都会各自定义好特定的旅馆，然后使用该旅馆所管理的温泉。

越是有钱的人，就越喜欢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泡温泉。召开会议时，负责接待大主教或贵族的温泉旅馆主人总会迟到，仿佛在强调自己经营的温泉旅馆有多么偏远。

经营这种温泉旅馆的老板当中，有一位老板忽然瞪了罗伦斯一眼，然后举起手说：

「关于木柴的分配，分配给罗伦斯先生的木柴不会太多了吗？从秋天到现在，您一直持续在购买木材吧。」

坐在长桌前的所有人一齐看向罗伦斯。

基本上，在纽希拉只要找到温泉，就有权利在该处开店。因此，在此地开店的人原本大半是抱着淘金梦的矿工。

这些人一齐瞪视的气势颇为惊人。

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比缪里佣兵团的成员来得可怕，也没有能够与伊弗匹敌的人，更不用说是与赫萝怒气攻心时的狼模样相比了。那位老板之所以会找罗伦斯麻烦，是因为罗伦斯在被认为已经不可能找到温泉的边境找到了温泉，所以让他感到心急。

打从开始建盖商店以来，每次都会被找麻烦，所以罗伦斯沉稳地这么回答：

「您的意思是要把买来盖房子用的木材当成木柴吗？如果我像摩里斯老板您赚那么多钱的话，或许就有可能这么做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有几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互笑。

摩里斯的温泉旅馆发生了初秋山区最应该避免的火灾事件。

幸好当时的火势立刻受到控制没有酿成大祸。但听到罗伦斯的发言后，眼前的摩里斯像着了火似的满脸通红。

然后，摩里斯正打算破口大骂时，会议议长插嘴说：

「罗伦斯先生所购买的木材量是经过会议认可的。照惯例，这也与木柴分配无关。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摩里斯不知死心的态度不只有议长感到为难。虽然原本就应该避免新同伴增加比较好，因此也有几人对罗伦斯的态度冷淡，但摩里斯的表现实在太丢人，所以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同情起罗伦斯了。

由于摩里斯的店家只款待上流人士，而且他平日的言行举止也不断强调着这一点，这种态度也多少带来了影响。

如果是这样的状况，采取令人厌烦的态度正好。

在团体中互动密切的地方，如果初期阶段就屈服下来，这样的关系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先发挥十足的气势压倒对方后，再开始示弱也不嫌晚。

以上是赫萝再三告诫过罗伦斯的内容。

「那么，接下来想要针对木柴分配量，以及采买价格涨价的部分做出决议。」

在这个冬天就快结束的季节，只会有客人离开，几乎不会有新客人前来，所以会议结束后，就是大家悠哉喝酒睡午觉的时间。

对于议长的发言，几乎所有人都举起右手表示赞成，摩里斯一直像在咀嚼似地动着嘴巴，但最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右手。

「那么，会议就到这里结束。」

议长宣布散会后，大家从座位上站起来，并走出房间。

虽然知道摩里斯一直瞪着自己，但罗伦斯完全不在意。

罗伦斯反而觉得摩里斯会这样不友善，就表示他的经营状况可能真的出现危机。

目前在全纽希拉，罗伦斯的店位于算是第一或第二好的偏远位置。

而且，罗伦斯还找到了最受温泉治疗客欢迎、位于洞窟里的温泉。

此外，又因为寇尔很受高位圣职者和知识分子的欢迎，在各种事实相辅相成下，大家都认定罗伦斯开店后肯定会成功，而罗伦斯自身也这么认为。

如果摩里斯的实力真的变得这么弱，或许可以再多借一些钱并吞摩里斯的店。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公立会议所附近走着时，突然被雪球砸中。

有一家罗杰仕商行，自海峡另一端的温菲尔王国来到这里赚钱，罗伦斯以为是该商行的一个调皮小鬼拿雪球砸人，结果发现是赫萝。

「汝那表情像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样子。」

赫萝坐在木栅栏上，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从公立会议所走出来的商店老板们一直盯着赫萝看，可能是因为赫萝迟迟没有走下栅栏到罗伦斯身边，所以觉得稀奇吧。

「你都那么做了，事到如今我根本没办法去旅行。你不也知道这事实吗？」

罗伦斯曾经看过赫萝对着行商时代与罗伦斯一起旅行下来的马儿，发出「如果罗伦斯想要去旅行，绝对不准载他」的严厉命令。

罗伦斯猜想赫萝应该是刻意让他看见，也不觉得赫萝是在开玩笑。毕竟从那次之后，即使只是要去一下有些远的地方，马儿也绝对不肯让罗伦斯骑上马背。

「冒险不限于旅行。」

得知罗伦斯打算在此地开店后，德堡商行送了以大量皮草缝了边的气派皮草大衣给赫萝。赫萝这么说完后，在大衣底下摆动着身体。

虽然罗伦斯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但如果并购了摩里斯的店，确实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讨你欢心算不算冒险的一种？」

听到罗伦斯说道，赫萝吐出白色气息，并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说：

「咱就是这个意思啊。光是要讨咱欢心，就够汝忙了。」

罗伦斯耸耸肩并叹了口气，然后牵起赫萝的手。

虽不确定赫萝为什么连手套也没戴上就出门，但似乎是为了伸进罗伦斯的手套里。

两只手伸进一只手套里的模样当然显得奇怪。

「人家看了会笑耶。」

「他们要笑就让他们笑呗。其实他们是在羡慕。」

赫萝表现干脆地说道，并用力踩着雪地。赫萝把另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模样完全像个俏皮少女。

「不过，你干嘛特地下山来？我不是说过今天可以早回家吗？」

「汝有什么不愿意见到咱来的事情吗？」

赫萝用鼻子不停嗅着味道，有时候这样的举动也会是哭出来的前兆。

不过，赫萝目前应该只闻得到温泉的味道。虽然罗伦斯完全分辨不出来，但依地方不同，温泉的味道似乎有着微妙差异。

据说从味道就能够知道温泉量以及温度，所以对于很多为了在这块土地开店而必须挖出新温泉的人来说，会是严酷难题，但对罗伦斯而言，可说轻而易举。

罗伦斯只是请赫萝在半夜变回狼模样一下子，然后花了短短两天就找到了温泉。

至于费用方面，罗伦斯只花了买各种蜂蜜腌渍水果给赫萝吃的钱，以及偶尔必须把温泉借给以这一带为地盘的鹿或熊而已。

洞窟里的温泉，也是靠着赫萝那甚至能够分辨银币纯度的耳力寻找水声，再请赫萝挪开凭人类力量绝对搬动不了的岩石后，一下子就找到了，所以根本没有吃到任何苦头。

有个传说故事说，只要拿甜面包给被关在瓶子里的精灵吃，精灵就会引路至黄金矿脉，而罗伦斯的遭遇几乎与这个故事一模一样。与传说故事不同的地方是，尽管已经打开瓶盖，精灵却没有逃走。

两人沉默地在纽希拉的主要街道上走着。为了确认自己的这份幸运，罗伦斯不禁偷看着赫萝的侧脸。

「汉纳跑去摘药草了。」

赫萝一边看着其他方向，一边这么说。

赫萝的视线前方有大众浴池，供佣兵、旅人或在附近抓到猎物后，来到这里卖肉或皮草的猎人们一边喝酒，一边休息。大众浴池演奏着开朗的音乐，大家甚至赤裸着热得冒烟的身体，展开一场伤疤炫耀大赛。

因为赫萝毫不客气地直直盯着他们看，其中有几人察觉到赫萝目光而举高双手，并且不知大吼着什么。

懂得幽默的赫萝，以一副少女感到难为情的模样别过脸去，然后一边听着男子们的欢呼声，一边发出咯咯笑声。

「然后呢？」

罗伦斯一边受不了地笑笑，一边催促赫萝说下去，赫萝再次把视线移向男子们，并朝他们轻轻挥挥手。

「嗯。寇尔小鬼和汝都出门后，咱也不小心被吸引出了门。」

「所以说你是觉得很寂寞？」

赫萝明明有些地方很喜欢意气用事，有时候大胆询问，她却会很开心。

赫萝一副完全把在浴池喧闹的男子们抛在脑后似的模样，紧紧抱住罗伦斯的手臂，并且不停甩动尾巴。

「咱也准备好了酒。」

赫萝别有含义地说道，罗伦斯低头看着赫萝，然后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最近罗伦斯老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他心想肯定是叹气的次数增多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呵。」

赫萝嘟起嘴巴笑笑。

罗伦斯稍微环视四周后，一把抱住了赫萝，甚至将她抱得快要双脚离地。之后，两人才踏出步伐。

在这之后，两人先到远离城镇的地方请人准备鹿橇，然后搭着鹿橇返家。

说到准备好了酒，一定还会准备其他东西。

罗伦斯走到厨房探头一看，发现桌上已经放着猪肉香肠和肉干的拼盘。

节俭持家的汉纳不大可能贴心地准备下酒菜，所以罗伦斯猜测是受到赫萝逼迫。

「真是的……」

罗伦斯咬了一片切得很厚的猪肉香肠，并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甜树果干装盘，然后拿起装了葡萄酒和蜂蜜酒的酒瓶，连同盘子一起端走。

以前罗伦斯觉得越是昂贵的酒，就越好喝，但最近比较喜欢像蜂蜜酒这种甜味酒。甜味酒不是用来大口大口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它的优秀之处，就在于饮用时不需要太多下酒菜。

不过，不知是不是这样松懈下来的缘故，罗伦斯被赫萝批评最近肚子越来越松垮。罗伦斯已经朝向大肚腩的城镇店老头迈进了一步，也不禁苦笑心想旅行终于要结束了。

「咦？」

罗伦斯走出主屋在路上前进时，看见一只大棕熊坐在地上。大棕熊右肩上有被猎人打伤的伤痕，听说还很会找蜂窝。它今年似乎没有冬眠成功，所以偶尔会现身来泡汤。大棕熊浸湿的毛发不停冒出热气，一副刚刚泡完温泉的样子。

「被赫萝赶出来了啊？」

罗伦斯询问后，大棕熊仿佛在说「少随便跟我搭腔」似地，只用一边眼睛瞥了罗伦斯一眼，然后转着笨重的身体滚到路旁。

一开始罗伦斯很怕大棕熊，但得知赫萝已经与对方谈好条件后，大棕熊的存在就变得和沉默寡言的佣兵没什么两样。

罗伦斯给了大棕熊两片猪肉香肠，然后越过大棕熊来到浴池。

『嗯……』

恢复成巨大狼模样的赫萝，躺在大浴池正中央的池中岛上。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赫萝才会允许其他动物与她一起泡汤，换言之就是只有罗伦斯不在场的时候。

赫萝会赶走闲杂人等，甚至像个国王一样躺在池中岛上，就代表她的心情真的好得不得了。

明明这副德性，赫萝感到寂寞或闹别扭时却会保持人类模样坐在浴池角落，实在让人难以捉摸。重点就是，赫萝是希望罗伦斯多关心她或陪陪她。尽管罗伦斯已来到浴池，赫萝却连眼皮都没睁，只是缓缓甩动着泡在浴池里的大尾巴。

虽说没有开放给客人泡汤，但还是必须确认温泉有没有漏水或其他状况，所以这个冬季几乎每天都放着热水。赫萝原本欣喜若狂地每天跑来泡汤，但后来泡腻了，就不再自己一人来泡汤。

或许，反而是寇尔比较喜欢独自泡汤，他经常在浴池里想事情想太久而热昏了头。

罗伦斯把饮料和食物放在每次摆放的位置后，先绕着浴池巡视一圈。

因为这里经常会有猎人看了不是会吓破胆，就是会燃起斗志的动物来泡汤，所以或许有什么地方遭到了破坏。因为赫萝曾经发出「弄坏就自己修理好」的严格命令，所以罗伦斯看过不只一次熊、鹿或兔子在重排石块的画面。

罗伦斯还记得当时自己发愣地心想「好像童话故事啊」。

浴池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引温泉进来的导管也如往常一样。这道温泉不愧是靠着赫萝的嗅觉以超越人类智慧的方法所找到，其标高位置明明高过其他温泉旅馆，却有着无可挑剔的温泉量和温度。

「会不会太热？」

尽管罗伦斯大声问道，赫萝还是只以同样的速度缓缓甩着尾巴。

赫萝的意思是「不会」。

在那之后，罗伦斯来到了用来喝温泉水的饮用池环视一遍。人们相信喝下去的瞬间，刺激得会觉得牙齿表面变得粗糙的温泉能够治百病。罗伦斯喝下温泉的那一天严重拉肚子，所以极度怀疑这般说法，但既然有人爱喝，也只好这样了。

不过，把温泉引进饮用池之前，必须隔上竹席用来去除温泉杂物，今天竹席的状况依旧不佳。

温泉里的成分附着在竹席上，而塞住了排水口。寇尔也为了这个问题很伤脑筋，但一直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因为其他温泉旅馆都是靠人力扛来饮用的温泉招待客人，所以罗伦斯抱着想要与别人有些差别的想法而采用喷泉形式。

总之等会儿要放掉温泉再打扫一下，这么想着的罗伦斯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好像会下雪的样子。」

罗伦斯直接抬头仰望天空，看见了一大片灰色天空，并心想如果风向改变，可能会下起纷纷大雪。虽然在降雪之中泡汤别有一番滋味，但伤脑筋的是，离开浴池回到主屋后身体都凉了。

罗伦斯一直动脑思考能否改善这个问题，但迟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汝的表情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时，赫萝在池中岛上抬起头这么说。

「你不是想吃蜂蜜腌渍的醋栗吗？那就要想办法赚钱啊。」

『不管是蜂蜜还是醋栗，咱自己都找得到。』

「从没看你找回来过。你要不要向汉纳小姐学习一下啊？」

赫萝没有反驳，但露出尖牙沉默地笑笑，然后大幅度甩动尾巴搅拌了一下温泉。

『有些东西就算自己伸手想拿也拿不到。』

然后，赫萝挺起身子，并背对罗伦斯伸了一个大懒腰。

「比方说？」

『比方说？』

赫萝反问道，然后用力甩甩头，跟着跳进温泉里。

赫萝毫无顾忌地洒出大量温泉，并让巨大的身躯沉入温泉里。

因为浴池当然没有那么深，所以赫萝从水面探出头时已是人类模样。

「比方说彩虹啊。」

罗伦斯心想赫萝肯定是听了什么诗人说过的话。在纽希拉，这种家伙多到数不清。

「你该适可而止了吧。你这种跳法会让组好的石块晃动起来。」

「要是倒塌了，再组一次更坚固的就好了呗。」

旅途上，只要在夏季发现泉水，赫萝就会以狼模样跳进去。有时候赫萝还会露一手精湛的泳技，但来到纽希拉后，罗伦斯才发现如果是人类模样，就没办法游得那么好。

赫萝努力了好一会儿试图游过来，但最后还是死了心地走到浴池旁。

「就像咱们的关系一样。」

赫萝让温泉泡到腰部，然后一边撩起浸湿的头发，一边露出带有挑战意味的笑容这么说。

「大笨驴。」

罗伦斯学赫萝这么说话后，赫萝发出咯咯笑声，跟着轻轻打了一声喷嚏。

「肩膀也要泡到。你要喝葡萄酒吗？」

「嗯。」

听到赫萝这么回答，于是罗伦斯拿起用编绳包住的酒瓶。这时，传来一声：「咱还是……」

「跟汝一样喝蜂蜜酒好了。」

赫萝似乎真的心情很好。

罗伦斯准备把酒倒进第二只木制酒杯时，赫萝伸出手阻止了他。赫萝的意思是「共享一只酒杯就好」。

「这种酒反正已经这么甜了，应该可以再甜一些呗。」

喝了一口后，赫萝做出这般发一言。蜂蜜酒的甜度之高，让爱喝烈酒的家伙们甚至会说这种东西不是酒。略感无奈的罗伦斯脱去衣服，然后先泡进温泉里，再接过酒杯。

「你的喜好太极端了。」

「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能理汝这只大笨驴了呗。」

不仅被赫萝这么说，还被抢回酒杯，罗伦斯只得仰望天空。

「真是的……不过，酒杯也要再花脑筋一下……」

「唔？」

「酒杯。木制酒杯是很方便没错。」

「不行吗？」

「看起来就是很廉价。最好当然是使用银制餐具了。」

摩里斯的温泉旅馆因为以接待上流阶层的客人为主，所以在爱面子老板的主张下，店内使用的餐具正是银制餐具。如果在这种地方使用银制餐具，餐具会瞬间变得全黑。听说不使用的期间还必须一直泡在油中，使用前后必须拼了命仔细磨过。

罗伦斯不可能为了餐具花这么多工夫，但如果使用铁、锡或青铜制餐具，还是会显得廉价。

虽然也可以采用黄铜，但黄铜很难到手。

剩下的选择只有情调十足的陶器餐具，或是不怕摔破又便宜的木制餐具。

「对你这个只在意杯中物的人来说，应该用什么餐具都没差吧。」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再次抢回酒杯后，先喝了口酒，再接续说：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选择了我吧？」

「……哈！」

赫萝毫不掩饰地用鼻子笑了一声后，把猪肉香肠送进嘴里。

「不过，想这么多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呗。」

「咦？」

「汝打算请来的客人都是只在意形式的低档客人吗？」

赫萝脸上浮现有些不服输的笑容，并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那眼祌就像准备去冒险的少年眼神。那是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一丝怀疑，并深信即将迎接光明未来的眼神。

赫萝自己选择来到罗伦斯身边。

既然如此，赫萝眼里看到的，应该就是罗伦斯看见的未来。

罗伦斯自嘲地笑笑，然后说：「你说的对。」

「比起担心这种事情，料理才更重要。那个跟汝不对盘的人，叫什么来着……」

「摩里斯？」

「嗯。就是他。那里的料理根本连二流都称不上。」

赫萝时而会说出惊人的情报，这让罗伦斯不禁想问她怎么能这么神通广大。

赫萝不会是曾经沾光，被邀请去那里吃过饭吧？

「有些鸟和狐狸专门吃那里丢出来的垃圾，咱听它们说的。目前是挂着双橡招牌的地方料理最好吃。」

「你是说杰克的店啊……的确，那家店的设备虽不好，生意却相当好……」

「咱认为成功的秘密在于料理。」

在这里大家都是白手起家，所以比起其他城镇的商店，大家都是属于秘密主义者。虽然罗伦斯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摸索思考很多事情，但赫萝这个左右手的存在实在太重要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是了。虽然并非自愿，但赫萝有一段时间被尊称为神明，而罗伦斯拥有这样的赫萝作为后盾。

「不过，汝啊。」

「嗯？」

「那什么圣人祭时的庆祝宴上，为咱准备最上等的料理好吗？」

赫萝把双手绕过罗伦斯颈部，露出大大的笑容说道。或许是温泉里的成分发挥效果，肌肤互相触碰时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溜感，总会让罗伦斯心跳加速。

赫萝因为泡汤而泛红的脸颊，在白皙肌肤上变得特别显眼。

「呃、喔……」

不过，事到如今罗伦斯早已习惯赫萝的挑逗，所以含糊其辞的理由并不在此。

「怎么着？说话变得吞吞吐吐的。不过这不重要，汝确实做准备了呗？汝应该知道场面要搞得很盛大呗？」

赫萝只要脖子一伸，尖牙随时能够咬住罗伦斯的喉咙。面对板起脸孔注视着自己的赫萝，罗伦斯不禁有些退缩。

罗伦斯根本没料到赫萝会主动提出这个话题。

赫萝单方面决定举办庆祝宴，还邀请了五位都是女性的旧识。

看见罗伦斯的视线忍不住在空中游走，原本就快整个人挂在罗伦斯身土的赫萝溅起水花、挺起身子。

罗伦斯还来不及心想「糟了」，已经听到赫萝这么说：

「这种事情开头最重要。一开始先吓倒对方，接下来想要怎么多加东西上去都没问题。咱以前也会用这样的手段。只要这样先以气势压倒对方，再来就算偷懒也不会被发现。」

赫萝明明有着像小孩子的体型，却高高挺起胸膛，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说话。不过，赫萝会有这般举止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而且，至少罗伦斯在纽希拉能够拥有如今的地位，几乎都是靠着赫萝传授的智慧。

所以，罗伦斯只能够乖乖聆听赫萝的教训。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让罗伦斯感到在意。

也就是赫萝举办这场庆祝宴的真意为何？

「我说，赫萝。」

「唔？」

尽管心知这是绝对不该问的恐怖问题，罗伦斯还是忍不住问了。罗伦斯知道赫萝会这么做，绝对不会有什么正常理由。

如果赫萝在生气，罗伦斯希望赫萝能够直接说出来。比起在阴暗森林里一直听到树后传来啪擦啪擦声响，不如在草原上被狼群包围还好一些。

罗伦斯咽下一口口水。

然后，罗伦斯一边说：「我问你。」一边准备询问赫萝真意的瞬间——

「放肆！」

赫萝突然大声吆喝道，下一秒钟传来鸟叫声以及动物跑远的声音。

罗伦斯转动视线一看，看见了打算偷吃下酒菜的小鸟展翅飞起，以及消失在树林后方的狐狸尾巴。

赫萝驱赶动物时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而且表现成熟。就算赫萝本人再怎么否认，还是藏不住习惯站在群众之上者特有的风格。

事实上，罗伦斯也老是被赫萝压在屁股或尾巴底下。

「真是的……」

说着，赫萝叹了口气，但转眼间脸上已浮现平时好心情的表情。

「看来必须严格命令那些家伙不准对汝的客人做出轻率行为。那些家伙会带来金额不算小的损失呗？」

如赫萝所言，因为是人们深入山中生活，所以当然会受到自古就在山中生活的存在们袭击。

如果没有赫萝的存在，光是要请人驱赶动物，就会是一笔相当大的开销。

「嗯。啊，对了，汝啊。」

「咦？」

「什么事？汝刚刚好像想说什么。」

赫萝面带笑容低头看着罗伦斯这么询问。

不过，罗伦斯已经挤不出任何勇气了。

「没有，没事……」

「是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很令人期待呗？」

赫萝一边让水面盖过肩膀地泡在温泉里，一边贴近罗伦斯说道。

很令人期待呗？——这句话实在有着太深的含意，让罗伦斯不禁把嘴巴也泡进温泉里，然后嘴里冒泡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赫萝说过雄性的面子问题就交给罗伦斯来处理，所以除了正式开业时打算邀请的对象之外，罗伦斯写了邀请函给往来较亲密的朋友。话虽这么说，罗伦斯在纽希拉根本没有认识很久的朋友，有往来的也几乎都是生意上的对象。

赫萝毫无顾虑地也寄了信给伊弗，如果她们全来了，到时候没有请来一些男性成员，怎么撑得起场面。

罗伦斯试着列出想得到的成员。

以德堡商行的希尔德、书商鲁·罗瓦为首，罗伦斯想到了缪里佣兵团、画商攸葛、罗恩商业公会的基曼、牧羊人哈斯金斯，如果距离再拉远一些，还有在狄安娜居住的城镇经营商店的马克。

然后，罗伦斯在无意识下写出阿玛堤，才停下了笔。尽管有很多人被赫萝的美丽和可爱吸引，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阿玛堤那样清楚地传达自己对赫萝的所有心意。就这层涵义而言，阿玛堤算是罗伦斯在旅途上遇到的最强对手。

罗伦斯向神明祷告后，划掉了阿玛堤的名字。

如果以最大范围来想，还想得到在留宾海根掌管公会洋行的叶克伯、在与赫萝相遇的村落附近经营兑换商的怀兹，以及为了夺回被绑架走的赫萝而出手相助的马贺特等人。

不过，当中有几位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就邀请的人物，也有很多是正式庆祝开业时打算邀请的对象。

「可是……」

说着，罗伦斯坐在寝室书桌前望着写出名字的石板，轻轻叹了口气。

罗伦斯发现光是把想到的名字写出来，就有这么多人与他有过交集。

而且，在到访过的每一座城镇，都发生过成为罗伦斯人生中重要转机的事件。当时无论少了谁，事件肯定不会有相同发展，当中也有罗伦斯与赫萝为了从风波中抽身，而重重倚赖的人物。

罗伦斯时而会有一种错觉，以为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或是与赫萝同心协力下，才能一路顺利旅行下来。

不过，这样列出名字后，罗伦斯深刻感受到自己一路是沿着可怕的纤细钢索走来。

罗伦斯抱着感谢神明引导他认识所有人的心情，再次在石板前做了祷告。

然后，罗伦斯脸上慢慢化为苦涩表情。

睁开眼睛后，重要人们的名字就在眼前。

「再来就看要邀请谁了……」

只要寄出邀请，很多人应该会爽快地答应，但大家都有每天的生活要过。而且，这里是接近世界尽头的纽希拉。

说到寄信费，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问题，而且也不敢保证爽快接受邀请而朝向纽希拉出发的人们，在旅途上不会遇到意外或被卷入事件。

话虽如此，如果没有邀请关系亲密的朋友，事后可能会遭人抱怨。

这世上，只有谣言能够传千里。像是「听说某某人要开店，而且好像只邀请熟人举办庆祝宴。你被邀请了吗？」等等。

这么一想后，罗伦斯心情沉闷了起来。

「叫赫萝去接所有人算了……」

罗伦斯对着石板陷入苦恼，并这么嘀咕。

苦恼了两个晚上后，罗伦斯只寄信给筛选过的对象。其中包括只要咬牙撑一下，就是外出两、三个月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人，以及如果没邀请对方，可能会气到发狂的人，还有像哈斯金斯或马贺特这种如果无法赴约，就会据实以告的人。

在那之后，罗伦斯也转换心情，并做好心理准备。虽然罗伦斯认为伊弗不可能真的前来赴约，但既然罗伦斯也邀请了朋友，就必须如赫萝所说，举办一场会让大家吓得晕过去的宴会。

幸好还有足够的资金。

罗伦斯与赫萝真的走过了一段充满波澜的旅行，也和一些人们会希望一辈子都不要与对方扯上关系的人有着奇妙关联。有位重量级奴隶商宛如死神般，请人捎来口信说「庆祝开店时请务必邀请我」。而且，对方还表示罗伦斯若有困难，随时愿意借出资金。即便纽希拉是一个过去有各种不可告人之事者所聚集的地方，相信也很难找到一个会收到这般口信的人。

德堡商行也一样，不仅是希尔德，罗伦斯与德堡本人也见了几次面，并得到对方感谢。德堡说过罗伦斯打算开店时，要他提供多少资金都没问题。虽然这提议十分难能可贵，但罗伦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要德堡商行负责所有资金，所以慎重地回绝了对方，并决定透过基曼向罗恩商业公会融资一大半的资金。不过，因为基曼个人的商行遇到商船沉船意外而弄得人仰马翻，所以罗伦斯本打算忍辱去向德堡低头借钱，但后来事情有了转机，罗伦斯也稍微松了口气。德堡商行此刻势如破竹，所以罗伦斯认为欠德堡商行人情应该视为最后的手段比较好。

而且，罗伦斯自己在行商旅行的期间也累积了财产。

罗伦斯的荷包从来没有如此饱满过，这也让他陶醉不已。

不过，必须在不去面对荷包里的钱几乎都是借款的事实之下，才有可能陶醉就是了。

因为是这样的状况，所以虽然多少必须绑紧一下荷包，但也没必要太过吝啬。

尤其是举办开业前的庆祝宴，自然会吸引在纽希拉接受长期温泉治疗的人们目光。

如赫萝所说，这时候如果豪迈地搬出了大场面，温泉治疗客当中或许会有人下次愿意光顾罗伦斯的温泉旅馆。

所以，罗伦斯决定采买顶级的饮料和食物，但很不凑巧地，因为罗伦斯本身对料理没什么欲望，所以就算对于食材或料理的价格了如指掌，对于该端出什么料理这点，也就一筹莫展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如果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吧。」

写出一些基本宴会料理后，罗伦斯这么询问赫萝。

赫萝今天也与汉纳一起剥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核桃吃。

「什么都行吗？」

这几天难得看见赫萝露出认真眼神。

听到赫萝的话语后，罗伦斯做好心理准备并准备点头时——

「真的吗？」

传来确认话语的同时，汉纳投来了视线。那模样仿佛在说「您真的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喔，先生。」

汉纳平时总是站在厨房里，时而闪躲赫萝的食欲，时而轻松驳回贪婪的要求，表现出一副「节俭正是我的职务」的态度。尽忠职守的汉纳，一定很清楚赫萝在这块偏僻土地有多么饥渴于美食。

而且，与罗伦斯一路旅行下来，赫萝所拥有的食物知识也越来越具深度。

或许这都该怪罗伦斯自己，每次赫萝吵着要买东西时就会忍不住解开荷包。罗伦斯再次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点点头说：

「你想吃什么就写下来吧。」

然后，罗伦斯没有拿出石板，而是拿出纸张。

万一赫萝写了蜂蜜腌渍蜜桃等级的食物，罗伦斯有可能推翻前言，而不小心擦掉那些字。

所以，罗伦斯以自己的方式表现出「我不会做出这种卑鄙行为」的决心。

赫萝似乎也察觉到罗伦斯的决心，看见罗伦斯递出纸笔后，赫萝仰望罗伦斯时，微微露出了苦笑。

「咱不会蠢到那种程度。」

赫萝从罗伦斯手中接过纸笔说道。

「要是一口就咬死猎物，在那之后就不能玩弄一番吶。」

虽然赫萝就像一只在折磨老鼠的猫一样，但赫萝会这样开玩笑，就表示应该会手下留情。

罗伦斯抱着乐观态度，但汉纳叹了口气这么说：

「我的薪水不会有影响吗？」

汉纳不仅说出这种话，还看着坐在纸张前开心甩动着尾巴的赫萝。

「先付给你可能比较保险。」

汉纳望着罗伦斯苦笑道：

「真的不行时，我会用吃来抵薪水。」

「很不错的点子。」

罗伦斯说完话后，赫萝大喊一声；「给咱墨水！」为了拿墨水，汉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赫萝列出了葡萄酒、啤酒、苹果酒、蜂蜜酒、用面包泡成的卡瓦斯酒、把葡萄酒蒸馏过的火酒、以蒸馏麦子制作并且被称为生命之水的酒，以及不知道赫萝在哪里知道的用马奶做成的酒。

有些人和物品也会经由极北大地，从位于东方尽头的草原和荒野国家来到纽希拉。赫萝八成是听这些人说的。

说到肉类，更是惊人。赫萝列出了羊、羔羊、牛、阇牛、兔子、猪、母鸡、鹅、雁一长串肉类。这不打紧，她还列出了超高级肉类。也就是鹌鹑或孔雀等肉类。

「孔雀要去哪儿买啊？」

据说伟大的神学者证明了孔雀肉不会腐烂。就算是一国之王，应该也很难有机会吃到孔雀肉，至于老百姓，应该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孔雀的存在。

不过，孔雀的项目旁边写了「买得到的话」五个字，所以赫萝似乎是在开玩笑。

虽然罗伦斯很希望鹌鹑的项自旁边也写上这五个字，但赫萝应该是真的想吃鹌鹑。

相较之下，鱼类就比较克制一些。主要是以狗鱼、鲤鱼、鳗鱼等淡水鱼为主。

从海里抓来的鱼全被做成熏鱼或盐渍鱼，而赫萝整个冬天被迫吃这些鱼，所以可能吃得有些腻了。罗伦斯不禁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想要假装不知情地把鲱鱼也加进去。

鱼类最后面赫萝还写了「鱼尾巴」。赫萝应该是指在城镇雷诺斯吃过、会在河边盖堤防的老鼠料理。如果是这道料理，罗伦斯采买起来会比较安心一些。

鱼类之后，赫萝列出了水果。

「水果必须依季节采收，所以这方面比较轻松一点。不过……」

看了水果名单后，罗伦斯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香橙和柠檬？那家伙是在哪里知道的啊？」

罗伦斯只有在南方的港口做生意时，听过有香橙和柠檬从巨型商船卸货下来的传言。据说这些水果是从接近沙漠的地方运送过来，但罗伦斯也没有亲眼看过。

无花果、树莓、蔓越莓、醋栗、桃子、苹果、梨子；如果是水果干或腌渍水果，要准备到其中几种水果应该没问题。赫萝还列出一些贝类以及栗子、豆子等种类繁多的食物。

赫萝应该是抱着「反正就是尽量把想得到的东西全写上去」的心态，才会写这么多。

罗伦斯请汉纳看了单子一遍后，删除掉连汉纳也不会烹调的食物。

汉纳告诉罗伦斯只要是肉类料理，基本上都难不倒她。

「就是烤全猪也没问题。」

汉纳还这么补充了一句。

罗伦斯看过几次赫萝苦苦哀求汉纳烤全猪的画面。虽然罗伦斯告诉过赫萝关于食物方面，都该去找汉纳商量，但对于烤全猪，赫萝也曾经向罗伦斯讨求过。而且，赫萝这时候还会一边说「咱忘不了那时候与汝一起吃过的烤全猪滋味」，可见她有多么恶劣。

到目前为止，罗伦斯并没有屈服于赫萝的要求。

罗伦斯一边心想「要在纽希拉烤全猪啊」，一边无力地垂下头。如果在这个市面上净是盐渍肉的地方做这道料理，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

不过，既然决定要做，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做。

不仅如此，既然为了食物都准备花这么多钱了，当然也要准备音乐。

「咦？要找安妮小姐？」

罗伦斯把寇尔叫来商量后，寇尔理所当然地惊讶反问道。

「可是，您不是好不容易解决了那问题吗……」

安妮就是那位追求过罗伦斯的乐师。

不过，安妮确实拥有一流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如果请其他乐师来才更恐怖。

「所以，可不可以由你来拜托她？」

「……」

不知道又是向哪个来接受温泉治疗的人借来了书本，原本读着书的寇尔虽然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罗伦斯。寇尔本身也经常被乐队里的女子搭讪。

因为寇尔有着将来要成为圣职者的坚定决心，所以完全不会屈服。不过，寇尔如此洁身自爱，反而让那些女子更加动心。虽然罗伦斯告诉过寇尔神明多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寇尔还是十分顽固。对寇尔而言，这种让众多男性感到嫉妒的状况，想必也只是一种烦人的事情。

「还有，工匠安排得怎样了？」

严冬期间，工匠会到没有降雪的地方寻求工作，等到降雪状况比较稳定后，才会来到北方。

因为罗伦斯想要在春天期间开店，所以必须硬是把工匠请来。

「照昨天收到的信件内容，似乎是安排得万无一失。工匠们应该这几天就会抵达，可能要先做好准备比较好。」

「我知道了。还有，啊，对了，可能也需要准备给客人用的寝具……伊弗真的有可能来吗？如果她真的来了，总不可能让她睡在麦草束堆成的床铺上……」

凭伊弗这般地位的商人，住家里想必会摆设先在石块堆成的床铺放上木席，再铺上塞满棉花、轻柔蓬松的丝质床铺。如果是诺儿菈，感觉上只要给她一张棉被，就是打地铺也无所谓。不过，视状况而定，诺儿菈有可能真的说要打地铺，所以也要先想好对策。如果是一场反而得让客人迁就的宴会，那就糟透了。

「如果去摩里斯先生那里借呢？」

「唔……」

的确，摩里斯那里用来接待宾客的用具齐全。寇尔这个点子非常吸引人。

「我会考虑看看……」

「另外，迎接客人方面呢？如果要安排马车，就必须早一点做准备，可是又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会来……」

「啊！我都忘了！」

罗伦斯完全忘了这件事。虽然通往纽希拉的道路可供马车通行，但如果是以在南方的行驶习惯前来，就会有些不妥。为了解决这问题，可能要请伊弗她们先前往斯威奈尔等规模还算大的城镇，为踏上雪路做好准备比较好。

如果不准备马车，就必须请人搬行李，然后步行前进。

不管要怎么做，都必须在某处先联络上伊弗她们。

「要不要请鲁华先生他们顺便当护卫呢？您应该也打算邀请他们吧？」

原本抱头苦恼的罗伦斯听了后，立刻抬起了头。

「我忘了还有这个方法。」

「那么，我就在罗伦斯先生的邀请函上注明这点。至于伊弗小姐她们，如果先寄信到雷诺斯，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呢？如果真的会来，伊弗小姐她们应该也熟知旅行的各种状况，所以应该会在雷诺斯收集情报或准备旅行装备才对。」

不愧是脑筋转得快，而且熟悉旅行的寇尔。

如果少了寇尔，罗伦斯恐怕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工作了。罗伦斯心想必须好好思考是否当真要收寇尔为徒弟，或是说服寇尔未来也继续帮忙处理店里大小事。

「一切都交给你处理了。」

「好的。」

寇尔毕恭毕敬地点了一下头。

春天宴会的准备工作就交给寇尔，现在必须先处理工匠们的相关事宜。

这么改变想法后，为了做好各种安排，罗伦斯在小雪飞舞之中往主要街道走去。

等到工匠们一来，就会立刻热闹起来。

因为平常只有罗伦斯、赫萝、寇尔和汉纳四人住在提供给多数人住宿的设施，所以难免显得空荡。

而且，赫萝明明有着强烈的地盘意识，却意外地不讨厌访客前来。罗伦斯决定要经营温泉旅馆时，赫萝也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不讨厌热闹。

不过，等到过了严冬，到了伸长脖子就能看见春天降至山棱的季节时，赫萝就会开始避开访客们每晚的狂欢派对。

即使是白天时间，赫萝也会说不舒服而经常关在寝室里，也会没有食欲。

如果住在深山里，到了这季节经常可看见这种现象。据说其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每天只吃盐渍的肉和鱼。这个被称为春病的病症比感冒更常见，等到市场开始出现新鲜水嫩的蔬菜后就会痊愈。这季节会议上的缺席者也会变多，也会出现没有食欲而骤然消瘦的人。每次看见有人这样，罗伦斯就会觉得不可思议，他心想怎么大家都不会怀疑温泉能够治百病的效能呢？如果加以分类，或许春病与爱情病属于同一类也说不定。

在家里，罗伦斯吩咐过汉纳调理食物时尽量洗去盐分，就算味道变淡也无所谓，但赫萝似乎无法忍受。

赫萝应该也是因为与工匠们狂欢而吃太多，才会得到春病吧。

还有一段时间罗伦斯端稀饭去给赫萝吃，赫萝光是闻到味道就吐了出来。

后来发现赫萝虽然吃不下小麦粥，但是用羊奶泡过的黑麦面包就吃得下，所以现在赫萝勉强吃着黑麦面包。赫萝似乎连酒也喝不下，看来真的是病得不轻。

虽说只是春病，但罗伦斯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汉纳说应该没什么好担心。汉纳似乎对于所有疾病都有所了解，而赫萝也很信任汉纳，所以就算在罗伦斯面前会逞强，也不至于连在汉纳面前还死要面子。

于是罗伦斯每天忙于照顾赫萝、发出指示给工匠们，以及春天宴会的准备工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在那之后经过一段时间，放晴日渐渐变得比降雪日来得多时，罗伦斯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伊弗从斯威奈尔寄来的信。虽然罗伦斯照寇尔的建议寄信到雷诺斯，但似乎错过了伊弗她们。

不过，伊弗会从斯威奈尔寄信来，就表示如当初预测，伊弗还没有忘记旅行的诀窍。

如果伊弗她们已经准备从斯威奈尔前来，有可能比阿杰里圣人祭早一些时间抵达纽希拉。不过，罗伦斯已经照计划，就快完成食物和其他各种细项的准备。罗伦斯在回信上告诉伊弗可以悠哉地慢慢前来，等到她们抵达时，刚好一切就绪。另外，罗伦斯还在信上提到伊弗真的前来让他很惊讶。

伊弗应该会苦笑心想「哪有这种道理，自己主动邀请人家还说惊讶」。不过，如果听到寄信事件的始末，伊弗应该会笑得更大声吧。罗伦斯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独自窃笑了起来。

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赫萝不是躺着就是坐在暖炉前。听见罗伦斯的窃笑声后，赫萝略感讶异地看向罗伦斯。

「客人们似乎都一路平安地往这边来。」

几天前罗伦斯收到怀兹以及马克等人已抵达雷诺斯的信件。因为他们寄信的同时，似乎也已经出发，所以说不定会在斯威奈尔与伊弗她们相遇。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脚上盖着毯子的赫萝，坐在椅子上无力地点了点头。

「太大意了。」

然后，赫萝简短地说道。

「这没什么，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痊愈吧。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养病吧。」

罗伦斯说完后，赫萝缓缓闭上眼睛，跟着动了一下下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点头，她就这么重新面向暖炉。

就算身体不舒服，赫萝依旧是赫萝。

想要撒娇时，赫萝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虚弱模样。

罗伦斯趁着递信给赫萝看，顺便缓缓摸着赫萝的头。以前有一段时间，赫萝比较喜欢头发会被弄乱的粗鲁摸头方式，但现在似乎比较喜欢动作缓慢、拉长时间的摸头方式。

赫萝一边享受被缓缓摸头的感觉，一边追着文字看。虽然赫萝到现在还是不擅于写字，但阅读方面完全没有问题。曾经有一次因为赫萝说谎，称自己不识字，害得罗伦斯原本贴心以对，最后却适得其反。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这段往事，赫萝读完伊弗寄来的信后，用鼻子嗅了嗅信纸味道，跟着「呵」的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吶。」

「咦？」

赫萝依旧发出轻轻笑声，并把信纸还给罗伦斯。

「你是说伊弗？」

罗伦斯反问后，赫萝瞥了他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赫萝那模样仿佛在说「这只大笨驴什么都不知情」。

「呵。」

然而，另一件事情更让罗伦斯感到害怕。那就是，赫萝的心情实在太好了。

赫萝闭着眼睛让身体靠在椅背上，并保持这个姿势缓缓甩动着尾巴前端，那模样像在做着什么美梦一样。

「这不重要，店那边的状况如何？」

赫萝会主动提出这种话题，就表示她想要避开话题。

虽然知道赫萝心中绝对藏了什么秘密，但在赫萝身体状况不佳时，还是谨慎地配合其话题最妥当。旅途中也是在身体状况开始变差时，最容易吵架。

「慢慢推进中。骨架已经全部完成，造型方面也差不多完成了八成。一些小地方的装饰或日常用具，可能要等到融雪以后，再慢慢完成了。」

「嗯。咱没能够看见实际建造过程，感觉有些可惜。」

看着工匠使用木材、石头或砖块逐渐盖出建筑物，确实有其乐趣。

不过，只有局外人才能一派轻松地参观，一旦成了业主，操心事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工匠们对于各自的工作，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依出身的地区不同，工作程序和习惯也有很大的差异。虽然旅行工匠会到处旅行，不管去到什么地方其建筑风格也不会有太大不同，但或许正因为做出来的东西很相似，所以工匠更容易意气用事地说自己某些技术有独到之处。

而且，光是思考预算问题、材料调度，或是某工匠完成某工作后接下来要把工作交给谁等流程安排，就会让人头昏脑胀。

如果没有寇尔帮忙，罗伦斯可能半途就放弃了。

罗伦斯深刻感受到自己真的受到很多人的帮助，才能够有今天。

不过，工匠们的工作也终于进入收尾阶段，即将迎接第一批客人前来住宿。

虽然赫萝说没看见建造工作很遗憾，但接下来才是罗伦斯展现嚣张气焰的时候。

「怕什么，等偏屋盖好后，接下来还要盖别馆。」

商人的铁则是，赚了钱就要扩大规模。

罗伦斯这么说后，赫萝先叹了口气，跟着缓缓捏住罗伦斯的鼻子。

虽然动作缓慢，赫萝的力道却不轻。「做、做什么……」在罗伦斯这么抗议后，赫萝露出了微笑说：

「对付汝就是要这么管教。」

赫萝捏着罗伦斯的鼻子向右拉，再向左拉后，才总算松开了手。

「要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进。有时候汝会以令人惊讶的精准眼光预见未来，却完全看不见眼前。咱说错了吗？」

「……」

罗伦斯心想赫萝又在教训小伙子了，但赫萝再问一次「咱说错了吗？」后，罗伦斯回答说：「您说得是。」

「嗯。」

赫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不过……」

「也可能多亏不小心漏看脚边的东西，而捡到让人意外惊喜的东西就是了，嗯？」

「咦？」

罗伦斯反问后，赫萝一边轻轻笑笑，一边挥挥手表示没事。

「这不重要，汝啊，那东西状况如何？」

赫萝张开了眼睛，眼神里散发出不同于平常的力量。

赫萝露出这般眼神，又提到「那东西」，罗伦斯当然不可能搞错。

「那东西啊。」

「嗯。来得及吗？」

赫萝的认真表情充分表现出了担忧神色。或许是因为赫萝的眼睛很大，所以情绪表现得特别明显。顺道一提，赫萝展露笑容时，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嘴巴。赫萝像个傻瓜一样张大嘴巴开心地哈哈大笑时，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不管怎么说，世上应该很难找到比赫萝更会藏心事的家伙，但也没几个人能够像赫萝这样在脸上表现出满满情感。

罗伦斯忍不住用手掌心抚摸赫萝的脸颊，都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被赫萝「管教」过。

「在鉴定物品的能力以及调度能力上，我有自信不会逊色于一流商人。」

赫萝像被抚摸颈部的幼犬一样闭上一只眼睛，并露出有些觉得烦的表情。

或许赫萝是在想如果被摸了脸颊就高兴地摇尾巴，教她贤狼的面子往哪儿摆。

「不过，因为汝的鉴定能力，一路来不知道害咱们遇到过多少次危险。」

「这和盖石墙的道理一样。正因为如此，我们俩才会有今天。」

对于赫萝带刺的话语，罗伦斯从容地反驳说道。

赫萝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吐了吐舌头，然后叹了口气说：

「每次破坏石墙的人不都是汝吗？」

「如果你讨厌这样，不要继续泡在温泉里就好了啊。」

罗伦斯捏住赫萝的脸颊大胆放话。

如果是在与赫萝旅行的途中，罗伦斯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但现在就算与赫萝大吵一架，罗伦斯也绝对不会有隔天可能找不到赫萝的想法。

赫萝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这双眼睛好几次被泪水淹没，也冒出过怒火。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充满自信。罗伦斯相信在那遥远村落与赫萝相遇以来，赫萝注视着他的时间最久。

动物对峙时，先别开视线的就输了。

赫萝嘟起嘴巴这么说：

「已经泡进去了，怎么可能再爬出来，太冷了。」

然后，赫萝再次看向罗伦斯。

「那这样，继续泡着就好了。等春天到来，外面变暖和一点再起来。」

赫萝之所以坚持不肯前往约伊兹，是因为赫萝多少已预料到约伊兹变成什么模样。

在艾莉莎管理的教会里读过的画本上，写着约伊兹的狼群因受到猎月熊袭击而四散逃去。而且，两人一路旅行下来去过那么多地方，也从未遇见或听过赫萝同伴的存在。

一旦去看了，就会变成事实。

可是，如果不去看，就永远不知道事实。

虽然这像是小孩子在强词夺理，但对赫萝而言，应该是认真思考过而得的结论。

这时代已不是赫萝她们这些山之民或森林之民的时代。

赫萝她们正处于漫长严酷的冬季，并且被迫必须静悄悄地过日子。

罗伦斯不可能与赫萝相伴好几百年，而且肯定会比赫萝早死。

赫萝知道这样的事实，似乎也决定好罗伦斯死后要怎么做。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罗伦斯就不该义正辞严地对赫萝说「你不该一直泡在总有一天会干枯的温水里」。

罗伦斯应该组好石墙不让温泉流出去，再请人演奏音乐，并准备佳酒美食。

商人的喜悦在于，让对方看见自豪的商品时会感到开心。

为了让对方在最后说出「好开心啊」，商人已做好愿意奉献一切的心理准备。

「不过，最近这温泉的热度好像太低了。」

这时，赫萝说出这般话语。

罗伦斯忍不住想要反复地向赫萝说明他为了赫萝，每天腾出了多少时间。

不过，正因为有这般如公主耍任性的话语，才能够让商人提起劲来。

「我真的深感抱歉。」

说着，罗伦斯从侧边抱住坐在椅子上的赫萝。

赫萝在罗伦斯怀里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

就算面对再怎么香气逼人的料理，赫萝也没有做过这么深的深呼吸。

或许赫萝是抱着罗伦斯才是最佳诱饵的想法也说不定，但就算是如此，罗伦斯也无所谓。临死前，比起接受不认识的祭司执行傅油圣事仪式，不如抹上上等的油再撒上大量盐巴，让赫萝从头一口咬下还比较好。

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时，赫萝原本不停发出啪唰啪唰声响的尾巴越甩越缓慢，像是快睡着了一样。罗伦斯稍微放松手臂后，赫萝像小婴儿不高兴似地缠着人。不过，做生意的窍门就是一点一点地拿出商品。

「对了，关于那东西……」

像是在天气寒冷的早晨，当罗伦斯打算钻出被窝时，赫萝会态度认真地阻止罗伦斯。不过，此刻赫萝则是愣愣地听着罗伦斯说话。

「嗯……？」

「你想先看一眼吗？我个人是觉得在宴会上公开亮相也不错。」

罗伦斯所说的那东西已在斯威奈尔制作完成，目前正在被送来纽希拉的路上。

赫萝发愣地想了一会儿后，先在罗伦斯胸口擦了一下脸，再呼出一大口气说：

「嗯。那也无妨。」

听到赫萝如此冷漠的语调，罗伦斯不禁微微压低下巴。对两人而言，那东西是这么没有分量的东西吗？

不过，赫萝没怎么在意罗伦斯的反应，并缓缓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呵欠。

「身体变暖和后，睡意就来了。」

贤狼赫萝永远是贤狼赫萝。

罗伦斯难以置信地心想「好一个贤狼赫萝」时，赫萝轻轻一扭上半身，并用胳膊顶了一下罗伦斯。

「嗯？怎样？」

「抱抱。」

真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尽管如此，只要有人讨东西，商人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做出回应，所以罗伦斯一点办法也没有。

罗伦斯抱起了赫萝。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也无法像这样抱起赫萝，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赫萝会一直保持年轻，罗伦斯却会慢慢老去。

在这之前，罗伦斯老是在思考赫萝被独自留下的状况，却没有思考过自己会怎样。

现在的罗伦斯还不太清楚变老是怎么一回事。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很健康，只要重新锻炼一下，随时能够重返行商之旅。

不过，总有一天罗伦斯的身体会衰弱，而变得老态龙钟，赫萝也会变得像是罗伦斯的孙子。

罗伦斯不知道到了那时候，会不会悲叹或诅咒自己的无力。

到时候会不会感慨地说——「我以前明明抱得动赫萝的。」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和贵重黄金相比，更该珍惜的是每天如此无聊、不知道已经反复多少遍的互动时间。

这般事实紧紧揪着罗伦斯的心，为了掩饰心情，罗伦斯刻意坏心眼地说：

「这下子贤狼的招牌都在流泪了吧？」

赫萝把双手绕到罗伦斯背后，然后一边看似舒服地眯起眼睛，一边回答：

「如果真的流泪了，汝再安慰咱好吗？」

赫萝在罗伦斯怀里不停颤动大大的耳朵，尾巴也显得满足地甩动着。

罗伦斯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幸福极了。

既然如此，只能够好好享受现在。人们不可能让时光停止流动，也不可能让时光倒流。

罗伦斯吻了一下赫萝的耳根，然后动作轻柔且态度恭敬地让赫萝躺在床上。

一个狭小的城镇，可使用的道路有限。

根本不需要盘查，也会泄漏出什么货物以什么方式被运到何方去。

罗伦斯准备在开业前举办私人庆祝宴会的传言，老早已传遍整座城镇。

一介商人却明显拥有特殊人脉的事实，也因为各种状况被大家发现。这么一来，就算不愿意也会受到人们注意，但罗伦斯绝没有因此畏缩。

因为罗伦斯已准备好一场足以让他抬头挺胸的气派宴会。

「怎么了？」

罗伦斯眺望着主屋前摆饰完成的广场时，赫萝搭腔说道。

赫萝这几天状况不错，而且可能是因为可吃与不可吃的食物分得很清楚，所以赫萝的食量也增加许多。

「我在想，我终于也努力到了这一步。」

听到罗伦斯有些开玩笑地说道，赫萝在旁边不禁失笑。

「汝怎么带着哽咽声？」

「……」

罗伦斯俯视身旁的赫萝，然后叹了口气说：

「给我一点面子啊。」

「呵。」

赫萝将双手负在背后，并只用脸颊磨蹭罗伦斯的手臂。

「这是汝的店。之前好几次到了手又溜走。」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赫萝也曾经怒骂过罗伦斯不应该放弃梦想。那次放弃梦想是在赫萝被当成抵押品，即将被廉价卖出的状况下。

尽情撒娇一阵后，赫萝与罗伦斯一起眺望着广场。

款待客人用的桌子、椅子以及墙壁全披上了白布，此刻就算迎接身分高贵的客人，也不会感到羞愧。餐具方面虽然没有准备银制餐具或盆子，但罗伦斯到处请人帮忙，备齐了黄铜制的餐具。

虽然黄铜与黄铁矿都会被当成黄金用来诈骗，但罗伦斯认为黄铜的柔和金色光泽压过黄金的虚荣感，散发出恰到好处的光泽。

因为此刻正值冬季，罗伦斯本以为很难准备得到鲜花，但汉纳不知道从何处摘来许多开花期较早的鲜花做装饰。

虽然现在这里一片宁静且空荡荡，但相信没多久就会被人们挤满且充满笑声。

结果罗伦斯邀请的朋友全来了，并且没有意外地即将平安抵达。

屈指一算，罗伦斯发现自己以商人身分自立门户至今已有十三个年头。现在终于走到拥有自己的商店这一步。

「真希望汝那什么师父的，能够有机会看见这一幕。」

赫萝静静地说道。

赫萝似乎发现了罗伦斯方才屈指在算数。

罗伦斯露出苦笑，并耸了耸肩说：

「他是个个性乖僻的人，一定会嫌东又嫌西。」

「汝想去找他吗？」

赫萝这么询问。

罗伦斯只要表现出想去旅行的态度，赫萝不是生气就是哭，现在竟然会这么询问。

与罗伦斯共度过艰辛日子的马儿，现在也在赫萝的严格命令下，变成了只肯在帮忙寇尔搬运货物时行动的乖僻马儿。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摸着赫萝的头，然后把赫萝拉近自己说：

「不会啊？」

赫萝转过头仰望罗伦斯。就是对赫萝，罗伦斯也几乎没有提过师父的话题。

「只要把店扩大到师父想不知道都难的规模就好了。」

「……」

赫萝的大耳朵不停颤动在探索罗伦斯的话语真意，一双大眼睛试图读取罗伦斯的情绪。不过，罗伦斯有自信赫萝无法识破其真心想法。因为罗伦斯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想法是什么。

不对。对于师父，罗伦斯应该是抱着像赫萝对于约伊兹的想法。

还记得当时罗伦斯与师父穿过险峻山路，最后筋疲力尽地抵达城镇在某旅馆投宿。就在罗伦斯快掉进梦乡时，师父说要出去一下，然后没带什么行李就出了门。

在那之后，罗伦斯再也没见过师父。有人说师父有欠债，也有人说师父爱上了某个女人。罗伦斯想过可能是自己的存在让师父觉得绑手绑脚。不过，师父留下了他拥有的全部专利书，以及几乎所有现金。因为师父是个个性奇特的人，或许是去当了修道士或隐者也说不定。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罗伦斯是这么认为。因为这样就表示师父一切平安。

「在那之前，可能要先打造出不会被你取笑的店。」

「咱不会取笑汝。」

赫萝板着脸说道，然后松开负在身后的手，换成交抱双臂的姿势。

「咱绝对不会取笑汝。」

「你这样我反而会不习惯。」

罗伦斯捏住赫萝的脸颊说道，赫萝一副嫌烦的模样甩开头。

「不过，原来活在世上也可以享受这般感觉。」

罗伦斯感慨极深地嘀咕道。

罗伦斯只是一介旅行商人。一个以为赚大钱就如天上月亮般遥不可及的旅行商人。只要捞起水来，就能够把月亮放入手中；这是诗人吟唱过的诗句。罗伦斯真的在水中捞起了月亮，此刻才能够站在这里。

「那是因为多亏有咱。」

赫萝不知害臊地说道。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然后像在对待公主一样亲吻赫萝的手。

「我不否认。」

「不过，咱能够如此幸福，是因为多亏有汝。」

赫萝比方才更不知害臊地说道。

赫萝说这句话时还一脸得意，甚至发出了呵呵笑声。

罗伦斯耸了耸肩回答：「这点我更不会否认。」赫萝听了，甩着尾巴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这般互动之中，寇尔打开门走了进来。

因为是要出席宴会，寇尔身上不是平常穿的破烂旧衣，而是穿着汉纳为他缝制的神学生长袍。可能是被女乐师或舞者捉弄了吧，只见寇尔的马尾上还绑着红色发带。

「大家都来了喔！」

寇尔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可能是从主要街道一路跑了回来。

罗伦斯与赫萝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并走了出去。

屋外是一片这几天来天气最好的大晴天，如果穿着厚重衣服，甚至可能会冒出汗来。

「这阵子一直都是阴天，感觉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你还好吧？」

「咱的意思是就算眼里有泪水，也跟咱没关系。」

赫萝这么说，然后踩了罗伦斯一脚。

「真抱歉，是我太迟钝了。」

「大笨驴。」

寇尔关上大门后，在店门前到处巡视着，看见罗伦斯与赫萝的互动后，露出了苦笑。

「啊！对了，罗伦斯先生。」

寇尔搭腔说道。

「嗯？」

「鲁华先生他们差不多就快送那东西来了，要在哪里展示给大家看呢？要等宴会开始后再展示吗？还是要在这里呢？」

寇尔站在准备了矮凳和锤子的屋檐下说道。

屋檐下有着气派的旅馆正面入口，但至今仍未建造完成。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罗伦斯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在这里好了。而且那东西本来就适合这里。」

「您说得是。那么，应该做成像揭幕式那样比较好喔。」

寇尔动作利落地行动起来。老实说，罗伦斯之所以几乎不会再注意到细节，都是因为被寇尔抢先做完了。

「汝已经完完全全依赖着寇尔小鬼吶。」

「羡慕吗？」

罗伦斯询问后，赫萝笑着露出尖牙。

「咱怎么可能输给那小毛头。」

赫萝难得露出像只狼的表情，但与其说害怕，罗伦斯更觉得娇艳。

「也对，你最近确实变得丰腴许多。」

罗伦斯坏心眼地说道，结果被赫萝狠狠地踩了一脚。

剧痛让罗伦斯痛苦得叫不出声音来时，赫萝冷冷地丢下一句：「大笨驴。」

「啊！鲁华先生他们来了喔！咦？您怎么了？」

一脸愕然的寇尔、开心笑着的赫萝，以及无言挣扎着的罗伦斯；这样的画面经常上演。寇尔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后，走去迎接鲁华他们。

「话说回来，最后汝做了什么选择？」

赫萝用着开朗的声音说道，仿佛方才的互动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虽说方才是罗伦斯自己祸从口出，但赫萝转换心情的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佩服。

「我选了最单纯的东西。还是单纯最好。」

罗伦斯回答后，赫萝点点头发出「嗯」的一声。

罗伦斯先把大致内容告诉画商攸葛，再从攸葛画出来的几张图中，选出最单纯的一张。

在那之后，罗伦斯把图送到斯威奈尔，并向掌控斯威奈尔的强·米里提出请求。虽然罗伦斯本身很想委托给其他人，但赫萝相当坚持己见。

后来，米里接受了请求，也寄来了只写上「庆祝会记得叫我」的冷淡信件。

米里是人类与精灵之子，在挚爱的妻子先离开人世后，仍为了守护安葬妻子的城镇而领导人们。对于赫萝，米里想必感触良多。

尽管如此，赫萝与米里似乎有些心灵相通之处。有时赫萝会送酒给米里，米里也会回送。

所以，在斯威奈尔重燃炉火的制铁炉，铸造了罗伦斯委托的东西。

这座炉打出了刻上德堡商行太阳图样的第一枚金币，并在罗伦斯与赫萝互相发誓愿意手牵手一直走下去的那一天，重新燃起炉火。

米里应该会请来一流的工艺师完成制作。

罗伦斯和赫萝都抱着不想先看见成品的想法，所以完全不知道那东西是否真的完成了。

这天，挂在温泉旅馆正门入口屋檐下的招牌，即将亮相。

「罗伦斯先生！赫萝小姐！」

身材高大、总是充满力量的摩吉最先开口说道。

或许是逆光的关系，长高许多、身材也比六年前壮硕许多的鲁华·缪里，看起来像是被太阳照得有些刺眼。不过，看在罗伦斯眼中，那模样像是拼命想要压抑住笑容。

「好久不见。」

鲁华静静地说道，并伸出手来。罗伦斯也伸出手牢牢握住鲁华的手。

然后，鲁华准备在赫萝面前跪下来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鲁华为约伊兹之民，并继承了赫萝古老狼同伴缪里之名。这位佣兵团长应该是想要向身为其佣兵团旗帜图样根源的赫萝致上最高敬意。

然而，赫萝不喜欢受到这般对待。

鲁华停止跪下的动作，并态度庄严地牵起赫萝的手，亲吻手背。

「汝已经是个好雄性了。」

「感谢您的夸奖。」

为了赫萝，缪里家族一直持续传接一则留言。

这件事想必会让赫萝永远心怀感激，现在的当家鲁华也会永远感到骄傲。

「不过，您真是越来越美丽了。果然女性就是要——」

鲁华说到一半时，赫萝用食指抵住鲁华的嘴巴。

「……？」

「呵。」

面对满脸疑惑的鲁华，赫萝露出笑容倾着头，然后把视线移向后方的马车。

「东西在那边吗？」

「啊！是的。喂！」

鲁华的表现恰如其分，完全像个团长该有的模样。从鲁华父亲那一代便追随缪里佣兵团的部下们，想必也不会再称呼鲁华为「少主」了。

「和比起以前接过的任何物品护卫工作相比，我们这次可是格外用心。」

鲁华脸上多了伤痕，笑起来十分有气势。

相信鲁华未来也会越过生死关头，并随着岁数增长，成为比摩吉更犀利、更具威势的佣兵。

「要马上挂起来吗？」

「不，等人都来了才要挂呗？」

赫萝朝向罗伦斯问道。

「鲁华先生都特地送来了，就先挂起来好了。」

「好的。那我和摩吉先举起来，再请两位揭幕。」

那是一块大型的圆形金属招牌，一个大人应该还勉强抱得动。

有人会在招牌上呈现出显示店名的图样，也有人会在招牌上呈现出纯粹是显眼，或希望有好彩头的图样。

罗伦斯选择以店名作为招牌。

「东西做得好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与摩吉一起轻轻松松举起招牌的鲁华，没出声地笑着说：

「我看了都忍不住发抖起来。」

「我可以拿你这句话当作宣传词吗？」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鲁华第一次没有顾虑地笑了出来。

「卖点就是，连顽强的缪里佣兵团也能够放松身心的当代最佳温泉旅馆，对吧？」

「哟？大家都来了！」

听到摩吉的话语后，罗伦斯突然紧张了起来。

树林后方可看见一群人缓缓爬上山坡。

以伊弗为首，诺儿菈和艾莉莎等五人真的都来了。

到最后，罗伦斯还是不知道赫萝的真意。

不过，看见身旁的赫萝心情极佳的模样，罗伦斯猜想原因应该不是惹火了赫萝。

如果是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罗伦斯心想，还是不要问好了。

毕竟今天是最值得庆祝的日子。

如果还有其他事情比现在更值得庆祝，应该只有一件事吧。

「啊！对了，汝啊。」

为了迎接客人们，赫萝与罗伦斯手牵手朝向建地入口走去。

「嗯？」

「有件事情咱忘了问汝。」

「什么事？」

不会是忘了准备什么今天要招待的料理吧？

罗伦斯这么想着。

「嗯。咱忘了问名字。」

「啊？」

罗伦斯反问后，接续说：

「名字？不是已经决定了吗？现在想改名字，确实是还可以改没错……你不喜欢这名字啊？狼与——」

罗伦斯本该继续说下去，但光是看见赫萝的目光，就让罗伦斯闭上了嘴巴。

赫萝并没有在生气，也没有显得悲伤，更没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赫萝明明露出柔和的笑容，却是让罗伦斯看了会心绪杂乱、甚至感到心痛的幸福表情。

「不是这个。」

然后，赫萝这么说。

「这个？」

罗伦斯不由地抬起头环视了四周一遍。

赫萝轻笑一声，然后说着「真受不了汝」并叹了口气。

「汝果然是没察觉到啊？咱还以为汝是故意的。」

罗伦斯的思绪一片混乱。赫萝到底在说什么？

这般互动之中，一群客人已经爬上了山坡。

最先抵达的客人意外是兑换商怀兹，因为怀兹似乎是被牧羊犬艾尼克追着爬上来，所以罗伦斯猜想可能是怀兹对诺儿菈毛手毛脚。

接二连三爬上坡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罗伦斯很重视的人们。

不过，罗伦斯的脑海里没办法顺利浮现这些人的身影。

罗伦斯觉得脑中好像快要浮现什么惊人的影像。

没错。

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即将诞生！

「该不会——」

罗伦斯以近似哀叫的声音说道，并因为太过冲击而说不出话来。

现在根本不是迎接客人的时候，而且四周所有人也都注意着罗伦斯的异样。

赫萝开心地露出微笑。

赫萝一只手牵着罗伦斯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肚子。

「到最后，汝还是没有问咱为何邀请那些家伙来参加这场宴会。」

然后，赫萝在这瞬间提出这个话题。

赫萝因为刺眼阳光而眯起眼睛，但也或许是为了强忍泪水。然后，赫萝皱起脸孔这么说：

「咱当然是因为想要炫耀啊。」

然后，赫萝不怕丢脸地抬高下巴，并伸长脖子。

众目睽睽之下，罗伦斯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

罗伦斯不知道在那之后是听见了尖叫欢呼声，还是难以置信的叹息声。

不过，罗伦斯能够一边抱着赫萝笃定地说，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狼与辛香料

据说会涌出幸福和笑声的传说温泉旅馆，在值得纪念的揭幕日有了这么一段插曲。

完

第十七卷 Epilogue 旅行商人与灰色骑士

很不可思议地，无人居住的房子不需任何理由，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朽老化。

房子的窗户会破裂，土质地面会凸起，屋顶会坍塌。

这栋为可怜旅人遮风避雨的屋顶曾有着气派的外观，但如今就连在蒙蒙细雨之中，也显得摇摇欲坠。

可能是因为这栋石造建筑物的地基打得牢固，支撑建筑物四角的支柱周围部位，还看得出昔日住宅的影子。罗伦斯此刻正挤进支柱底下躲雨。

碍于这样的状况，罗伦斯把载了货物的马车以及拉马车的马儿，分别安置在对面的支柱旁，以及隔壁栋的支柱旁。

罗伦斯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生火时，从破了洞的屋顶清楚看见阴沉沉的乌云。

「怎么着？火还没生好啊？」

说着，身材娇小的少女一边拍去长袍上的水，一边贴着墙壁走来。

少女出现在老朽的石造建筑物底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名为了巡礼而踏入老旧圣人遗迹的虔诚修女。

然而，少女一来到罗伦斯身边，立刻脱下长袍甩动身体的模样，想必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尽管拥有如贵族般的美丽亚麻色长发，少女头上却有一对动物耳朵，以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来说显得太过纤细的腰部后方，垂挂着动物的尾巴。

罗伦斯以商人身分自立门户至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而与他一起旅行的少女，据说是高龄好几百岁、拥有贤狼之名的巨狼化身——赫萝。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这么勤快地在生火，你却在旁边拍长袍上的水。」

生火步骤是拿着一敲就会冒出火花的矿石敲打几次，然后，把事先碾碎、洗过、加以干燥后撕碎的草茎点燃。在那之后会接着点燃麦杆，再让火势转移到木头上。

拍去水分后，赫萝再次穿上长袍。看见罗伦斯总算让火势转移到麦杆上，赫萝露出有些冷漠的表情。

「咱还以为汝的怒火能够加快生火速度。」

对于罗伦斯方才的挖苦话语，赫萝似乎没有要正面响应的意思。

赫萝一副把罗伦斯的话当成耳边风的模样，蹲在火堆旁烘着双手。

火势也蔓延到了罗伦斯用短剑所削下的木屑，并顺利烧起木柴。过了没多久后，火堆便熊熊燃烧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真的是千钧一发。」

罗伦斯从木柴当中挑出带有树枝的木柴后，一边用短剑砍下树枝，一边说道。

「嗯。谁叫有个大笨驴商人把拒绝不了的笨重货物载在货台上，才会拖慢行程。咱差点就要被迫在雨中睡觉。」

赫萝先铺上抹过油的鞣皮，然后躺在鞣皮上这么说。

几天前经过城镇时，罗伦斯因为拒绝不了认识的旅行商人之托，而把盐鲱渍鱼载在货台上。

由于加上了鲱鱼的重量，一路上马车只能够缓慢前进，接着就碰到了这场雨。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赫萝肯定纯粹是讨厌味道很重的盐渍鲱鱼放在货台上。货台是赫萝的休息场所，她平常不是在上面悠哉午睡，就是梳理毛发，而赫萝的嗅觉太灵敏了。

「不过，也赚到了值得的利益。」

罗伦斯把树枝削尖，然后从货物里取出几尾盐渍鲱鱼，再用树枝从嘴巴刺起鲱鱼，一尾一尾地立在火堆四周。

照物主给的条件，罗伦斯最多可以吃掉十尾鲱鱼。

难得有鱼可以吃，如果想要做点费工夫的料理，可以用树皮连同洋葱、蒜头奶油和鱼一起包裹，然后埋进土里，并在上方生火。经过一段时间后，只要挪开火堆再打开树皮，一道咸味十足又甘甜的蒸鱼料理即大功告成。

罗伦斯今晚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知道赫萝一旦吃了这样的料理，下次光是烤过的鱼就会满足不了她。

好东西让人看了就会想要，吃了就忘不了。

只要不知道存在，也就不会有想吃的念头。

「嗯。这鱼烤过后……嗯，闻起来确实很香吶。」

听到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赫萝立刻甩动起尾巴。

罗伦斯露出苦笑，并把所有木屑丢进火堆里。

「现在是在森林里，所以不用担心会因为香味而引来一些有的没的，但老鼠比较让人担心。」

才刚刚开始烤鱼而已，赫萝已经忍不住用手戳了戳烤鱼，然后舔着沾在手指上的盐巴。

看见赫萝这么喜欢咸味的模样，罗伦斯不禁觉得真的很像小狗之类的动物，但他知道如果把这想法说出来，赫萝肯定会竖起尾巴的毛，大发雷霆一场。

「不过，应该也不用担心老鼠呗。基本上，这种地方顶多只有人类会居住。」

说着，赫萝终于忍不住直接从还没串起来的鲱鱼身上沾起盐巴。赫萝开心地舔完盐巴后，继续说：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建筑物？」

说罢，赫萝像个看见奇景的小孩子，仰望着千疮百孔的屋顶。

赫萝会这么询问，并不是因为她有感而发或是缺乏常识。而是因为，在一眼望去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居然会有样东西从大地上凸起。那感觉就像美丽光滑的肌肤上，突然冒出了一颗粉刺。

只要看见了这样的建筑物，就算不是像赫萝这样隔了好几百年才离开村落麦田的人，也会有一样的疑问。

罗伦斯两人用来躲雨的建筑物，正是被建盖在如粉刺般的凸起物上。

「话说回来，汝怎么会知道有这种地方？汝发现有可能下雨后，就像是认得路似地直接来到这里，不是吗？」

或许是舔了一阵盐巴后感到满足，赫萝从罗伦斯手边拿起刚削好的木棒这么说。

罗伦斯才在想不知道赫萝打算做什么，便看见赫萝从还没用木棒串起的鲱鱼当中挑出最大的一尾鱼，然后用力把木棒插入鱼嘴。

赫萝应该是在传达「这尾鱼是咱的」的意思。

「我以前来过这里。不过，那次是因为迷了路，所以偶然发现了这里。」

赫萝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环视了四周一遍。

「那时候就已经是破房子了吗？」

「不是，房子一没有人住，很快就会损坏。我上次来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而已。」

赫萝一边聆听罗伦斯说话，一边将烤鱼翻面。

面对食物时，赫萝真是镇静不下来。

「也就是说，当时有人住在这里啊？」

「嗯。而且是一个古怪的男人。」

罗伦斯想起当时的状况，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罗伦斯的笑容并非单纯的笑意，而是夹杂了一些叹息声。

想必是察觉到了叹息声，赫萝露出诧异表情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抬起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人会在这种地方盖这样的石碉堡来住，怎么可能不古怪。」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不过，怎么会发出叹息声呢？

赫萝表现出这般言外之意，并注视着罗伦斯。

虽然察觉到赫萝的视线，但罗伦斯一直注视着火堆，完全没有看向赫萝。

「对方很喜欢摆架子吗？」

赫萝以不悦的声调忽然这么说，但罗伦斯抬头一看，发现赫萝的表情和语调完全不符，显得有些悲伤。

「也不是这样子的……」

对罗伦斯来说，那是一段不大愿意与人分享的故事。

尤其是对赫萝。

罗伦斯如果试图隐瞒，赫萝总会更带劲地想要挖出秘密，就连这般个性的赫萝，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虽然赫萝乖乖表现出愿意罢手的态度，但耳朵显得落寞地垂了下来。

「汝总是不大愿意与咱分享过去的事情。」

说罢，赫萝伸出手拿起烤鱼。

赫萝会这么说应该只是带着一些抱怨，而不是非得要听到故事不可的意思。

尽管如此，看见赫萝这般表现还是让罗伦斯有些不忍心。

虽然鲱鱼应该还没烤熟，但似乎已经等不及的赫萝大口咬下烤鱼，并让盐巴就这么沾在脸颊上。帮赫萝擦去脸颊上的盐巴后，罗伦斯先这么说出开场白：

「疲累的旅途中，听到好笑的故事会比较好吧？」

「疲累时没有什么比口味重的东西更好。」

赫萝转眼间已吃掉半尾鱼，然后一脸不悦地喝着小桶子里的酒。

罗伦斯知道赫萝会做出任性大小姐的举止只是装模作样而已，但也知道赫萝是在撒娇表示自己想听故事。

罗伦斯一副不得已的模样叹了口气，然后把方才用来削树枝的短剑放在火前烧。

「这把经常被我拿来利用的短剑……」

然后，罗伦斯开始说起故事。

「你看，这里不是刻了字吗？」

这是一把精心锻造的短剑，无论去任何城镇给任何一家铁匠看，都不会感到羞愧。

这把短剑保护过罗伦斯好几次，旅途中也以各种工具的身分供罗伦斯运用。

不过，事实上旅行商人拿着这样的短剑，也有些太强悍的感觉。

赫萝一边叼着鱼，一边钻进罗伦斯手臂底下，然后像猫咪一样仔细打量着短剑。

「向面喝了什么户？」

赫萝嘴巴叼着鱼，硬是开口说话。

赫萝应该是说了：「上面刻了什么字？」

罗伦斯让赫萝坐在身旁，然后把短剑递给赫萝。

「愿神怜悯。」

赫萝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或许她是觉得刻在武器上的字眼应该要更庄严一些。事实上，无论是二轮战车、攻城槌，或是骑士在马背上使用的大剑或长枪上面，都刻着庄严的字眼。但就只有骑士的短剑，会刻着「愿神怜悯」这样的无趣字眼。

罗伦斯以前也会感到在意，但一直认为可能是一种习惯罢了。后来，罗伦斯正是在来到这座石碉堡后，才得知其涵义。

「有些年纪大的人，似乎还会更直率地用古时候的字眼『怜悯』来称呼短剑。」

赫萝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把短剑放在火前烧。可能是磨得发亮的短剑在那瞬间反射了火光，赫萝感到刺眼地闭上眼睛。

「哈哈。然后啊，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将这把短剑传给了我。」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接过短剑后，让视线落在老旧的剑柄上。

故事必须回溯到三年前。

那时候的罗伦斯连想都没想过有可能与赫萝相遇。

迷了路后以为幸运地找到人家，却发现其实是来到恶魔的家。

对于每天忙于赚钱的商人来说，这会是让人笑不出来的遭遇。

而且，如果是在无限延伸的荒野上，看见那样的建筑物突然出现，肯定会觉得是坏事即将发生的前兆。

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出现了一座光秃秃的山丘，其四周打下一整排如海胆刺般尖起的木桩。

这般光景让人联想到了地狱，而设在山丘顶的石碉堡带着肃杀之气，也十分符合行刑场的气氛。

当下之所以会觉得死神或恶魔出现了，不光是因为气氛而已。

因为过于节省盘缠，而只带了分量刚好的食物上路，所以昨晚已吃光最后剩下的粮食。

马儿可以勉强吃着路边的野草充饥，但人类不行。

紧要关头时，就是杀了马儿也要活下去；虽然这也是一种选择，但对于商人而言，这将会造成与死亡具有相同意义的破产。

都怪自己太勤于赚钱，现在终于遭到天谴了吧。

依目前的条件来看，会有这般想法一点也不为过。

感到死心又加上空腹，罗伦斯险些失去了意识。

不过，现实感十足的欢迎仪式，让罗伦斯忽然回过神来。

罗伦斯以为有一只大虫子从耳边飞过，随之传来尖锐的声音。在那之后传来了树木颤动的声音，罗伦斯也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飞过耳边。

罗伦斯立刻跳下驾座，并躲在马儿下方。

罗伦斯是受到了箭矢攻击。

「我是迷了路的旅行商人！我只是一个旅行商人而已！」

然后，罗伦斯使出全力大喊后，还是看见两根箭矢接连飞来，刺在地面上。射来的箭矢确实避开马儿，并分别落在马儿左右两方，可见射箭者的技术高超。

可能是听见了罗伦斯的大喊声，之后没见到箭矢再飞来。不过，对方有可能打算等待罗伦斯在这时探出头来再射箭。罗伦斯抱着这般想法而不敢轻举妄动时，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对方似乎不是从石碉堡里射箭，而是躲在斜坡某处攻击。罗伦斯没出息地从马儿的双脚缝隙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后，看见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停下脚步，这么说：

「你说你是旅行商人？」

男子的声音沙哑，就算是刻意装得沙哑，也不难猜出男子年纪已相当大。

「是的。」罗伦斯回答后，男子忽然蹲了下来。

不同于声音给人的印象，与罗伦斯四目相交的男子，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

「这是上天的旨意。幸好没把你射死。」

男子扬起嘴角说道，但罗伦斯分辨不出对方是否是在开玩笑。

不过，男子站起来后，立刻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逃过一劫了吗？」罗伦斯静静待在马儿底下这么想着时，老人忽然回过头说：

「喂！还在那里干嘛？你不是说迷路了吗？」

罗伦斯轻轻地探出头后，老人指向山丘上的石碉堡这么说：

「招待一下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吃饭有何不可。而且，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一个守护碉堡的弓箭手，还真敢说出这样的台词。

老人表现得好像自己就是碉堡的主人一样。以这年纪来说，老人的牙齿还算齐全，老人露出牙齿笑着这么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弗理德，负责管理珍菲尔伯爵统治下的鲁姆碉堡。我是受到认同的一城之主。」

弗理德的说法，像是识破罗伦斯嘲弄他模仿碉堡主人的内心想法。不过，说完话后，弗理德仰望起石碉堡，忽然放松了表情，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说：

「话虽这么说，我已经很久不曾对人射箭了。唉呀，还好没有射中。」

弗理德大笑一阵后，往山坡上走去。

罗伦斯在马儿底下注视着弗理德的背影好一会儿，感到有些惊讶和困惑。罗伦斯听过珍菲尔伯爵之名。珍菲尔伯爵曾经统治过这一带地区，是个容易得意忘形而出了名的领主。不过，现在只有去到街道旁的客栈，才会从老板口中听到珍菲尔伯爵的话题。

毕竟这位领主统治这块土地，已是超过十年前的事情。

弗理德在这座没了主人的石碉堡里，到底在做什么呢？

士兵舍弃碉堡后，经常会听到有盗贼在碉堡住了下来，弗理德也是同伙吗？

如果是这样，怎么完全感觉不出弗理德想要抢夺行李？

如果为了无益的事情冒险，就会失去商人的资格，但商人如果缺乏好奇心，同样不够格。

罗伦斯默思了一会儿后，最后决定爬出马儿底下，并捡起弗理德射出的箭矢丢到货台上，然后握住缰绳追着弗理德而去。

通往碉堡的螺旋状道路受到完善的维护，斜坡上到处打入了削尖的木桩。虽然碉堡的气派模样给人「就是此刻敌人攻来，也能够立即做出防御」的感觉，但似乎少了一些霸气。

直到穿过敞开的石门后，罗伦斯才发现少了霸气的原因，是出在碉堡太安静了。

「……唉～到了这把年纪，光是要上下坡都很吃力。」

让马车进到中庭后，弗理德一边用弓拍打腰部，一边这么说。

搭建得坚固的石墙内侧，也有着维护完善的碉堡生活。

碉堡内的设施齐全，包括家畜寮舍、菜园、马厩，还有墓地和小小的祭坛，祭坛上还摆设着鲜花。

二层楼高的建筑物外观美丽，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员在维护，感觉上敞开的木窗或门后随时可能有人探出头来。

然而，罗伦斯照着弗理德指示绑住马儿的这段时间，不仅没有人探出头来，甚至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的动静。

罗伦斯只听见了猪、鸡，以及少许羊只的叫声。

说得直率一些，碉堡内安静得像是所有士兵全逃了出去一样。

「嗯。我本来以为是我多心，但你的脸色还真的很差呢。」

在弗理德带路下，罗伦斯一边一起走着，一边观察四周状况时，忽然听到弗理德这么说。

因为隐瞒也没有用，所以罗伦斯老实地回答：

「老实说，我前天吃过饭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招待起来会比较有成就感。就来准备刚切好的猪肉，还有……啊！对了，今天早上保罗那家伙在水道里生了鸡蛋……」

弗理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建筑物内。

虽然大家会说年纪大了就容易自言自语，但如果罗伦斯观察得没错，弗理德的表现应该是独居过久的人会有的特征。

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跟着走进屋内后，看见了干净又整齐的厨房。

「往这边走。」

罗伦斯通过还可看见泛红余烬的炉灶，被带到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老旧的木桌和椅子。

虽然罗伦斯坐下来后听见让人不安的嘎吱声，但椅子上一尘不染。

「哦哦，那椅子还撑得住你的重量啊？看来我的技术也还不错。」

虽然弗理德以一城之主自居，但似乎不讨厌做木工。

话说回来，如果是一城之主，根本不会亲自带着武器特地来到出现在来访者面前。再说，如果一城之主走出碉堡，不就失去了要塞的意义？

「你就放轻松一点吧。这碉堡只有我和你而已。」

罗伦斯听过单独座落在森林里的小屋里，住着独居美女的故事。

通常这个美女不是魔女、妖精就是恶魔，而且带来幸运的可能性极低。

不过，如果换成是看见来访者就射箭的老人，会是什么状况呢？

总觉得好像没必要把老人当成怪物之类的存在。

「您一直独自住在这里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弗理德露出笑容。

罗伦斯知道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那笑容像是带着自嘲意味。

「我被指派到这里时，还有五位勇敢的属下。后来一人接着一人脱队，最后只剩下我一人。」

「是因为战争吗？」

罗伦斯接着询问后，弗理德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罗伦斯心想该不会问了不该问的话题时，突然听到弗理德仰天大笑。

「哈！哈！哈！如果是战争就好了。我被派到这里已经十几年了，现在只有迷了路的人才会来这里！」

弗理德大笑说道，然后突然嘴巴一闭，瞪着罗伦斯说：

「你顶多是吃晚餐时小心一点就好。免得吃太饱会不想出发。」

然后，弗理德又笑了起来，跟着急急忙忙地往厨房走去。

虽然知道这里不是通往恶魔所在的地狱入口，但罗伦斯忍不住暗自嘀咕：「真是闯进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此刻时间还算早，屋外也刚染上暗红色不久，但弗理德已经端出在蛋汁里放入肉干，然后用动物油和大块蔬菜一起炒过的料理。

餐桌上的小麦面包似乎是最近才在碉堡里烤出来，吃起来依然蓬松柔软；端出来的酒似乎也是在碉堡里酿造的麦芽啤酒。喝了一口后，发现放了大量可在庭院菜园里看见的香草。

这确实是一场盛情款待。

而且，在罗伦斯担心被下毒而心生戒心之前，弗理德已经先开心地干了杯，并表现出让人感觉不出是个老年人的旺盛食欲。

「嗯，果然比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好吃多了。快吃啊！怎么啦？年轻人就要多吃一点啊。你杯子里的酒怎么都没有减少？」

罗伦斯当然饿坏了。

罗伦斯开动后，转眼间便吃光了料理，那速度之快让弗理德都瞪大了眼睛。

「真是吃得太饱了。」

弗理德拿起方才用来切肉和面包的短剑砍下枝条当牙签，然后叼着牙签这么说。果不其然，虽然弗理德自称是一城之主，但看起来却像一般会在村落里下田种菜的健朗老人，绝非贵族或骑士之流。

用餐时弗理德不断向罗伦斯发问，像是「从哪里来的啊？在做什么生意？故乡在哪里？娶老婆了没有？」之类的问个没完。因为必须回答问题，又要把好吃的料理吃下肚，所以罗伦斯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发问。

如果想要展开反攻，现在正是时候。

「谢谢您招待如此佳肴。如果要在客栈吃到这样的料理，肯定要拿出金币来。」

罗伦斯以符合商人的作风，殷勤地道谢。

「这样啊。哈！哈！哈！」

喝了酒而脸颊泛红的弗理德好心情地大笑，发出「嗯、嗯」的声音频频点着头。

「不仅是小麦面包烤得好吃，猪肉的肉质也是好得不得了。不过，这里的土地应该种不出小麦来，要准备猪或羊的饲料也不可能自给自足吧。您是怎么处理的呢？」

弗理德脸上挂着笑容，注视着被用来取代盘子，并且吸取了大量油脂的面包。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明显看得出弗理德在思考着什么。

老人家总是会因为很想把一般会忌讳说出来的往事说给别人听，而痛苦挣扎。

「而且……珍菲尔伯爵已经在好几年前就……」

「嗯。」

弗理德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点了点头后，弗理德拿起用来取代盘子的面包，跟着把面包撕成四大块，那动作就像要撕去内心里的训诫一样。

「我收到最后一封信，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寄信者还是一个自称是伯爵外甥的骑士。伯爵似乎是在远征之地病死，实在很可惜，就这样少了一位人才。」

弗理德所说的内容，与罗伦斯的记忆果然没什么太大出入。

「那封信写着伯爵的遗言。遗言上说要把这座碉堡托付给我，还要我好好守护领地。信里还写着杜拉修道院会送来足够的生活所需品。虽然伯爵的个性爽朗，就连诗人都会歌颂他，也有很多逸闻，但同样一直认真地经营自己的人脉。」

罗伦斯心想珍菲尔伯爵可能是在领地收入较多的时期，一直捐钱给修道院。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弗理德才能够在这座单独座落于不毛之地的山丘碉堡里独自生活。

「我原本是来自一个了无生气的村落。在超过二十年以前，在全世界掀起暴风般的大战热气之中，我当过了冒牌佣兵。我就是在那时候知道伯爵知行合一的作风。伯爵是个让人非常愿意服侍他的主人。」

「您是在说……从鞋匠到牧羊人都会梦想出人头地的战乱时代吧。」

罗伦斯一边邀弗理德喝酒，一边说道。弗理德露出惊讶表情，然后一副满意模样点了点头。

「没错。我说的就是不管是再怎么荒凉的不毛之地，诸侯也都会为了得到那块土地，而手拿武器奔走的时代。」

弗理德以符合老人的作风，一副感到怀念，又显得有些骄傲的模样描述着往事。

不过，罗伦斯心里很明白。他知道事实上只有极小一部分的地区发生战争，却被形容成宛如全世界充满战乱似的故事。这是因为那场战役实在太过壮烈，所以在各地城镇掀起话题。

罗伦斯当然没有要泼冷水的意思，于是保持着沉默。不过，弗理德忽然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似愉快地注视着罗伦斯说：

「哈哈！你还这么年轻，却懂得自制。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这个无知的老头子』呢。」

弗理德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惊讶，而不禁露出苦笑。

虽然待在这种荒郊野外，但弗理德确实知道时代变了。

「明明是发生在遥远地方的战争，不知不觉中却被误解成是在争夺邻近土地的例子并不罕见。那场战乱透过人们口耳相传而延烧了下去。不管是住在城镇的人，还是在村里耕作的人，都很少有机会出外旅行。而且，旅人也都像你一样，不会做出泼村民冷水的举动。不知不觉中，人们脑里已经认定全世界陷入了战争漩涡之中。」

当时想必是个平稳的时代。

虽然也曾听说因为谣言而实际引发很多战争，但似乎很多状况是当两军对峙并朗诵檄文时，才发现彼此想法有出入。

世上存在着很多像这样的笑话。

「当时就是这样的状况，所以就连在外面也被形容是容易得意忘形的珍菲尔伯爵，盲信了酒吧的谣言。听到伯爵宣言要在这里盖碉堡时，我真是像一只吓坏了的公鸡一样。」

说着，弗理德把撕碎的面包丢向窗外。

「斯图加特！」

弗理德这么大叫后，窗外传来近似马蹄的脚步声，但传来叫声后，解开了是谁拥有斯图加特如此响亮名字的疑问。

斯图加特似乎是一只猪。

「不过，建盖碉堡能够让很多人找到工作，而且珍菲尔伯爵出手又很大方。这座碉堡也就这样被盖好了。」

「也就是说没有敌人攻来，是吗？」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弗理德一副不想从梦里醒来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记不大得了，大概在是十几年前吧，我们在这里帮助了很多迷路的人，也曾经听到过下了山的盗贼想要攻击这里的谣言。但最后这里一次战争也没发生过。」

面对这块光秃秃一片、空有宽敞土地的荒野，光是展开攻击都显得浪费，而守护这里也一点益处都没有。这里只要被包围住，就无法做补给，转眼间就会沦陷。

这里没有攻击的价值，也不适合防守。

所以这座被搁置的碉堡历经十年以上的岁月，也从来没有沦陷过。

「话说回来，伯爵过世后，也没听说过有任何人攻入领地。这块土地太过荒凉，所以其他家伙也不会想要得到。这不正是教会给我们的教诲吗？所谓不拥有才是幸福。」

或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弗理德的笑意里夹杂了些许愤慨。

弗理德在碉堡里住了十几年。

如果没遇过一次战争，或许会有些遗憾也说不定。

「不过，伯爵留下来的特权似乎也将在明年夏天期满。不久前我才刚收到了一封信。」

「咦？」

罗伦斯惊讶地说道，弗理德也在那同时站了起来。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过幸好没把你射死吗？你是旅行商人吧？」

弗理德朝向窗外再丢了一块面包后，这回还夹杂了鸡叫声传来。那可能是在水路生了鸡蛋的保罗叫声。

安静的碉堡里瞬间变得热闹。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这……好的，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虽说这阵子罗伦斯在行商路线上的生意已经好不容易上了轨道，但还是迫切渴望掌握到新生意的机会。就算这座碉堡的领主早已不在人世，特权也即将到期，应该还是有一些积蓄才对。如果能够顺利从中获取利益，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罗伦斯在天平两端衡量着获救的恩情，以及自己的欲望时，一路尽忠守护碉堡的老人，露出显得爽朗的笑容这么说：

「我希望你帮我清算这座碉堡。」

罗伦斯抬起了头后，才自觉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表情。以一个商人来说，这样太没出息了。

「我打算去旅行。出发前，我希望把所有东西都换成金钱。」

「这点……我是可以帮忙，只是……」

「我在这里奉公职守了十多年，应该够资格得到这些回报吧。最重要的是，我尽责地守护了领地的安全。」

最后一句话，弗理德是以醉汉的开玩笑口吻说道。

「你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觉好了。毕竟很久没有客人到访了，我可是在床铺上铺了满满的麦杆，你等会儿就为床铺带来的舒适感大吃一惊吧！」

弗理德以像个战场上的骑士口吻夸张地说道，然后开心地大笑起来。

「人类所建造的建筑物当中，碉堡是仅次于教会，第二充满机能美的地方。」弗理德一边走下石阶，一边说道。

想要爬上建盖在山丘上的碉堡，一定要先穿过呈右螺旋状的坡道。虽然这坡道陡峭，但还是足以让马车通行，同时也做了设计巧思，也就是敌人骑马冲上来之际，面向碉堡的右手边会一直是没有遮挡物的状态。一般来说，骑士会用右手拿武器，左手拿盾牌，所以在碉堡上比较容易展开攻击。

保护碉堡的石墙上设有洞孔，其目的除了用来观察敌人状况之外，还考虑到困守孤城时能够掌握到月日，而配合太阳和历书决定洞孔的位置。

白天的太阳高度如果会经过某个洞孔，就可以靠这些信息推敲出大致的月份。

另外，因为石碉不会吸水，所以碉堡各处挖了用来收集雨水的水路，并让水路流向菜园附近。

水路流出的位置放了瓮子，不浪费一滴水地收集水，就算水溢出瓮外，埋在地底下的石板也会接住水，所以最终还是可以在水井取到水。

如果是更加气派的碉堡，据说还会将排气口设计成绕过整座碉堡，以便在炉灶冒出的热烟排出屋外之际让住人取暖。

罗伦斯根本无法想象碉堡会有这般机能。

「一个人要维护碉堡实在很辛苦。尤其是石头坍塌时，根本就束手无策。」

虽然弗理德这么说，但罗伦斯觉得弗理德好几年来能够独力维护好这座石碉堡，根本可以算是一种奇迹。

吃完早餐后，弗理德带领罗伦斯到了地下的宝库。宝库当然没有被敌人破坏过，并且还保持着完美的状态，一点儿也没有被湿气和霉菌侵蚀。

「不过，虽说是比较值钱的东西，但还是以珍菲尔伯爵来到这里时所留下的东西为主。因此对我而言，这些都是标不出价来的宝物，但是你觉得呢？以商人的眼光来看，这里面有能够换钱的东西吗？」

烛光笼罩下，罗伦斯看见了高身分者旅行时所使用的帐篷和旗帜，以及长形衣箱和日常器具。帐篷和旗帜看起来确实是使用了高级布料，也没有发霉，所以应该能够卖得不错的价格。日常器具方面没有高级到采用气派的银制餐具，都是一些锡制或铁制的东西。当然了，这些器具只要拿去熔毁，至少会有金属本身的价值。另外还有记载了这座碉堡的权利书，以及免税特权的羊皮纸，但这里毕竟是十多年来连盗贼都忽视其存在的碉堡。可想而知，这般碉堡的特权证书一点价值也没有，但如果刮去文字，就能够再次以羊皮纸便宜卖出。说到其他挖出来的宝，顶多只有写了骑士冒险故事的复本而已。

罗伦斯在脑海里摊开账簿，然后一边加上帮忙换成现金时的手续费，一边一件一件物品地告诉弗理德金额。

弗理德在抹了一层蜡的木板上，用短剑一一刻上价格。

「嗯，是这样的金额啊……」

记下最后一笔金额后，弗理德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样说道。

「帐篷和书本的金额都很高，或许能够作为捐赠金让您带进修道院。」

在那之后，弗理德就能够自在地过着每天祈祷和思索的日子。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弗理德大笑说：

「哈！哈！哈！我可是在这荒凉地方每天望着天空和地平线一路生活过来的人啊！我怎么可能把钱花在那种事情上！」

弗理德做出像个年轻人的发言，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并化为叹自心吐了出来。

「我是为了以剑得到领地，才会离开村落。事到如今不会想要安稳地死在有屋顶的地方。我是隶属于珍菲尔伯爵骑士团的弗理德·里德梅耶！」

弗理德虽然是老兵，但还是有老兵的气势。

罗伦斯听到弗理德的话语而心生某种感动时，弗理德忽然看向他说：

「说到骑士，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忘了叫你帮我估价了。」

「最重要的东西？」

罗伦斯反问道，但弗理德没有回答。弗理德放下木板，并把短剑插回腰上后，朝向空间不算宽敞的宝库角落走去。

然后，弗理德挪开放了伯爵寄放帐篷和旗帜的箱子，并一鼓作气地掀开铺在箱子下方的深红色布料。罗伦斯以为是建造地下室时的构造使然，才会有一块凸起的地方，结果发现红布底下出现了一只足以装得下一个大人的大木箱。

木箱里到底装了什么呢？罗伦斯的这般疑问很快地得到了解答。

弗理德掀开木箱的盖子后，在烛光照亮下，罗伦斯看见像一个人缩成一团的身影。箱子里装的，是款式略旧、但从头盔到鞋子一应俱全的整套盔甲。

「这些东西……」

说着，弗理德拿起头盔，摸了摸有些受到挤压的额头部位后，带着思念之情眯起眼睛。

或许那顶头盔过去曾经与弗理德一同在战场上奔驰，并保护了弗理德的性命。

「你愿不愿意帮我换成现金啊？虽然这东西很笨重，搬起来挺累人的。」

说话的同时，弗理德把头盔轻轻丢向罗伦斯。

头盔表面上了足够的油，虽然色泽变得黯淡，但没有生锈。

这套盔甲只要稍微磨亮一下，就能够再次戴上战场。

不过，罗伦斯在脑里浮现战服的价格后，看向弗理德。弗理德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年轻时保护过我性命的这套战服估起来，值多少钱呢？」

罗伦斯曾听说过梦想成功的年轻人离开家园后，究竟会成为骑士还是山贼，就取决于能否凑齐一整套盔甲。

盔甲是如此有价值的物品，就像光是穿在身上，就能够看出身分的国王外衣一样。

可是，真的可以卖掉如此贵重的盔甲吗？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无法答得顺畅：

「……我想，应该可以拿到把这里所有物品加起来的……价钱吧……」

「嗯，这样啊。如果说比伯爵在战场上威武飘扬的旗帜和帐篷还要高价，就表示之前穿这套盔甲的我，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啊。」

如果光是考虑金钱价值，或许确是如此，但从弗理德的口吻中，明显听得出这不是他的真心想法。大家曾经对着旗帜上的壮丽刺绣，以生命宣誓忠诚，但如今与色泽变得黯淡的盔甲相比，旗帜却只有几分之一的价值。

随着时光经过，只会剩下物品本身的价值。

罗伦斯痛切感受到名誉或权威是多么虚幻的东西。

「噗哈哈！如果是以前，我连想也没想过要卖掉盔甲，但现在面对盔甲说不出话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商人，真是太有趣了。」

被弗理德拍了一下背后，罗伦斯不由地咳了一下。

朦胧的烛光下，让弗理德更显得是在强打精神。

「……说实话，就算没有卖掉盔甲，其他东西应该也够凑齐盘缠。而且，您都有能力维护这座碉堡了，想必要当石匠或园艺师来维生也难不倒您吧。」

「没关系，为了让我守护这座碉堡，伯爵正式赐给了我骑士身分。既然要离开这座碉堡，就不需要盔甲了。」

不管是村落或城镇，最让人头痛的生意对象就是顽固老人。顽固老人不仅态度强硬，而且一定会坚持主张到底。在弗理德身上，罗伦斯也察觉到了这般氛围，但罗伦斯是因为看见弗理德显得落寞的侧脸，才放弃说服。

事实上，弗理德不想卖掉盔甲。

可是，一整套盔甲要作为陈年回忆带着走，未免太沉重了。

弗理德的这般心声显而易见。

「好了，上来去喝点酒吧。既然决定要离开这里，有些酒我想先开来喝。」

弗理德用着恶作剧的口吻这么说，刻意做出「现在还是上午，就提议要喝酒」的表现，好让罗伦斯知道他过往的生活有多么快活。

把头盔收进木箱后，罗伦斯两人爬上阶梯离开了宝库。

「我参加过几次大规模的战争。其中也包括了就算过了一千年后，编年史作家还是会记得的战役。我的头盔不知道被箭射中而弹开过多少次。铠甲被敌人的斧头打到弹开来的时候，我简直是头晕得眼冒金星。后来拿去铁匠那里修理时，铁匠还说我的铠甲没有裂开来，肯定是受到了神明庇佑。」

弗理德从食物储藏室拿来了透明葡萄酒，倒进杯中后出现薄薄一层沉淀物。与因为葡萄渣或为了掩饰味道而放入生姜等质量低的葡萄酒截然不同，杯底那层沉淀物，是罗伦斯只耳闻过其存在的高级葡萄酒特有的东西。

这种酒绝不是适合坐在屋檐下，一边让鸡只啄着鞋子上的毛球，还让猪只在旁边吵着要吃东西，然后一边喝的酒。

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喝葡萄酒时，弗理德一脸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这一定是神明的指引！居然来了一个识货的年轻人！」

弗理德这么说完后，硬是邀罗伦斯干杯，并一鼓作气地喝光了酒。

这么一来，罗伦斯就不得不喝了。

可以的话，罗伦斯还真希望喝下后能够吐出来装在酒桶里，再拿去城里卖。

「其实我是很想跟伯爵再喝一次，但没办法啰。」

说着，弗理德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属于比罗伦斯多走过好几倍岁月的老人笑容，而是与罗伦斯同年……不，应该是比罗伦斯更年轻、内心仍抱着英雄梦的少年笑容。

罗伦斯喝光酒后，看见杯子里又被倒进贵得让人昏眩的高级酒。于是害怕会喝醉酒的罗伦斯开口说：

「离开这里后，您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弗理德抬高视线地看着罗伦斯，并看似愉快地在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明明是贵族用晚餐时会喝的高级酒，弗理德却贪心地倒了太多，结果洒了一些酒出来，刚好被经过的羊只舔去。

「我想去找以前的同伴。同伴偶尔会寄信来。不过，当然是透过重情又重义，到现在还会送生活品过来的修道院寄来。」

就是喝劣质的啤酒时，也没有人这么粗鲁。

弗理德一口喝下将近半杯的酒，再咬了一口猪肉香肠。

「昔日威武的同伴，也差不多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这恐怕是跟同伴聊往事的最后机会。还有，我想去看看以前守护过的城镇变成什么样，也想去以前因为我们而遭到沦陷的城镇教会赎罪。虽然我这样子，但还是想上天堂。」

弗理德没出声地笑笑，那模样显得迷人，会让人感觉到弗理德过往真的在战场上训练过。想到自己老了后恐怕没办法变得像弗理德这样，罗伦斯不禁有些不甘心。

「然后，最后如果能够躺在某处的温暖草原上死去，那就好了。你好像是过着旅行生活的旅行商人吧。」

弗理德的话题转向了罗伦斯。

「是的，没错……」

「那这样，你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吗？当你饿着肚子一边想着自己搞不好会死掉，一边呈大字型地躺在好天气的草原上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爽快感。」

弗理德一边仰望天空，一边这么说。

被弗理德这么一说，罗伦斯有些呕气地喝了口酒。

罗伦斯身为商人自立门户以来，只知道盯着地面看有没有钱掉在地上。肚子饿的时候，罗伦斯会幻想不知道能不能把鞣皮汆烫来吃，或是一直注视着圆浑有肉的马儿屁股看。

呈大字型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准备接受死亡；罗伦斯出生以来从不曾拥有过像这样的觉悟，甚至想象不出那种感觉。

这般事实让罗伦斯感到很不甘心，而面向着前方。

「可能的话，我是很想这样子死去。但事实上……」

在这之后弗理德似乎嘀咕了什么，但罗伦斯没能够听到内容。

罗伦斯反问后，弗理德却说他根本没说话。

弗理德似乎是动了嘴巴却说不出口，所以喝酒想要把话吞回去。

「已经打开宝库让商人看的骑士大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这句话对特别注重名誉的骑士，似乎很有效果。

弗理德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笑，然后丢了一块搭配料理的面包给一直虎视眈眈的斯图加特。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唉呀，我只是一边说话的时候，忽然惊觉到自己到了这把年纪，终于也会开始想这些事情。」

斯图加特还想要讨东西吃而靠过来，但弗理德推开它的鼻子，然后把盘子推到屋檐下最里面的位置说：

「呈大字型躺在草原上仰望天空，这其实是我初次上阵时的经验。」

罗伦斯完全无法想象那会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但弗理德一副仿佛昨天才发生似的模样，开始描述起来：

「那时我穿着笨重的盔甲，骑着不熟悉的马儿，心情急得不得了。我和敌人对上，并交手二、三枪后，我以为自己打倒了敌人，结果发现时已经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盔甲这东西真的很笨重，虽然它很坚固，但一旦倒下来，就没办法独力站起来。再来就只能等着被人刺死，不然就是等同伴来解救。」

罗伦斯想象了骑士像一只乌龟翻过来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

「我当然已经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而且因为受到倒下的冲击，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片晴朗的初夏天空在眼前延伸开来。战乱之中，我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堂。」

然后，弗理德在最后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是在以为自己打倒了敌人的那一瞬间，太过兴奋而落马。」

就算没有穿着笨重盔甲，光是从高大的马儿背上掉下来，也很容易致死。

弗理德落马后不仅只是晕厥过去而已，也没有被长枪刺死并被夺走身上所有东西，看来应该原本就是一位受到神明庇佑的人物。

不过，弗理德只说了这段往事，并没有把说到「事实上」就停顿下来的话继续说下去。

弗理德似乎也知道自己没能成功敷衍过去，他一副不肯死心的模样一会儿搔搔鼻子，一会儿喝酒，不然就是望着斯图加特和保罗在互抢面包。

直到喝光第三杯葡萄酒后，弗理德才总算开口说：

「我有事想拜托你。」

「是。」

弗理德隔了这么久才开口，所以罗伦斯也已经猜出大概会是什么事情。

在宝库里看着盔甲时，弗理德露出了那么落寞的表情。

罗伦斯藏不住笑意地露出笑容回答。

脸颊已经泛红的弗理德，用着显得呆滞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你愿意见证我的最后一场战役吗？」

出发前，他希望再一次沉醉于过往回忆之中。

以一个对于一切事物都能够不抱一丝怜悯心换成金钱的商人来说，罗伦斯自知还不能够独当一面。对罗伦斯而言，这是会让人心神宁静下来的请求。

「我很乐意帮忙。」

弗理德猛然站起身子，然后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看向太阳。

虽说一整套盔甲的状态不差，但绳子和皮革的部位毕竟还是已经腐烂或生了锈，所以必须先换新。

幸亏弗理德拥有连工匠都会脸色铁青的精巧手艺，所以转眼间就利用鞣皮做好绳子，并进行修补。

弗理德进行修补的这段时间，罗伦斯用麻布沾了大量油脂，然后擦着盔甲、铠甲以及手背套。

盔甲上到处可见刀刮伤以及凹痕。

尤其是铠甲上，还看见了会让人觉得就算穿着铠甲，也可能是致命一击的大凹痕。

弗理德本人则是大笑说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自己没死。

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这样的状况而在世上存活下来。

听说该死的时候，就是遇到村落的孩童乱挥木枪也会死。

「好了，差不多是这样吧。」

弗理德在最后绑上皮绳时，早已经过了中午时刻。

此刻羊只和斯图加特感情要好地在寮舍旁吃草，保罗不知道在碉堡后方做什么，时而传来雄赳赳的叫声。

看着擦得闪闪发亮，同时刻满百战伤痕的盔甲，就是一路身为商人走来的罗伦斯看来，也觉得帅气得让人胸口发热。

怎么能够卖掉这盔甲呢？

罗伦斯脑中甚至浮现了这般想法。

「这些不知道穿不穿得上去。」

弗理德一边与罗伦斯一起望着盔甲，一边这么说，其声音明显上扬。

弗理德应该想穿上盔甲想得不得了，但在罗伦斯面前，难免有些难为情。

「呃……还差武器呢。宝库里有长枪和长剑，我去帮您拿过来吧。您要哪一种呢？」

罗伦斯问道。弗理德沉思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帮我各拿一把长剑和长枪来。」

「各一把？」

「嗯。我来拿长剑，你可以拿长枪吗？」

据说穿着盔甲骑在马背上挥舞长剑的动作，就连全身肌肉发达的年轻骑士做起来都很吃力。

骑在马背上时多是使用长枪，然后只要握住长枪向前冲就好。

不过，罗伦斯照着弗理德所说，跑了一趟宝库，拿来长剑和长枪。

长剑和长枪的状况比盔甲差，长枪的矛头更是变得摇摇欲坠。

如果也不修理好这些武器，恐怕很难进行模拟战；罗伦斯一边这么心想，一边走出中庭后，看见了一名小个子骑士。

罗伦斯不禁看傻了眼。原因不仅是弗理德独力就穿上笨重的盔甲，还有弗理德的模样。

弗理德上半身被泛黑的银色盔甲裹起，跨在其脚下的不是高大马儿，而是悠哉吃着草的羊。

「这是我的爱羊，爱德华二世！」

爱德华二世一脸无奈地发出「咩～」的一声。

弗理德想必也明白，自己无论在体力上或技术性上，都难以骑上马背。

不过，弗理德骑在羊身上的模样实在太滑稽了。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后，弗理德也大笑起来，并大声说：「拿长剑来！」

「我乃珍菲尔伯爵麾下，向深红色老鹰效忠的弗理德·里德梅耶！」

弗理德用右手握住长剑，然后把剑柄抵在胸口、把刀刃部位抵在额头上大喊。他的动作毫不含糊，而且气势十足。

弗理德挥动长剑的动作也十分利落，看来似乎没有忘记穿着笨重盔甲时，应如何使用沉甸甸的长剑。

「拿起长枪吧，年轻人！」

然后，弗理德大喊道。

罗伦斯急忙拿起矛头摇摇欲坠的长枪，那模样显得有些糗。

下一秒钟，弗理德不知道用左手拍打还是捏了爱德华的屁股。

罗伦斯才听到如哀嚎般的声音，便看见爱德华化为一阵狂风跑了出去。

罗伦斯惊讶地站在原地不动时，弗理德穿过其身旁，并巧妙地挥动长剑打中长枪枪柄。

「年轻人，怎么着？吓到了啊？」

弗理德一手抓住陷入混乱的爱德华脖子，硬是让爱德华转向面对罗伦斯。

身穿盔甲的老骑士骑在毛茸茸的羊身上。

那模样帅气得让人甚至想笑。

「我的长剑和你的长枪，哪一方才受到胜利女神的庇佑呢？现在就来见真章吧！」

爱德华试图甩开背上的包袱逃跑。

然而，爱德华毕竟是一只羊。

爱德华的脚步很快就慢了下来，并缓缓跑了过来。

弗理德大动作地挥舞长剑，并一直注视着罗伦斯的眼睛。

其脸上没有浮现兴奋表情，也没有因为怀念而哭泣，而是露出沉稳的表情。

罗伦斯朝向满是防守漏洞的躯体刺出长枪。弗理德拨开长枪，并准备以完全想象不出是老人的顺畅动作挥舞长剑。

在那瞬间，爱德华似乎已经超出忍耐极限，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它低下了头，猛然快跑出去。

弗理德因为速度突然加快而失去平衡，再加上受到盔甲和长剑的重量影响下，整个人往后倾。罗伦斯刺出的长枪矛头碰触到弗理德，感受到轻微反弹力的同时，矛头也从根部断成两截。

弗理德就这么倒向后方，并摊开双手地从爱德华背上摔落。

这一切动作在瞬间结束。

罗伦斯听到「喀锵」一声而回过神来，然后急忙丢开枪柄，跑向弗理德。

「弗理德先生！」

罗伦斯跑近一看，发现弗理德直直望着天空。

看见弗理德手上还握着长剑，罗伦斯感到惊讶不已。

他之所以不起身，可能是背部受了伤的关系，也可能就像他讲述的回忆一样，穿着盔甲的骑士无法独力起身。

弗理德一边望着天空，一边以充满戏剧性的口吻说：

「老、老天爷也终于放弃我了啊……」

弗理德缓缓移动视线看向罗伦斯。

「不过，如果你够慈悲的话……」

然后，弗理德用左手在腰部摸索一阵，最后取出之前使用的短剑。

「可不可以刺一刀，让我痛快一些？」

虽然罗伦斯等旅人平常用餐或从事一些作业时，也会使用短剑，但这把短剑明显散发出战场气息。

弗理德手持短剑的刀刃部位，让剑柄朝向罗伦斯，如果以商人来说，这般举动等于是交出空白合约书。

骑士非常清高，输了时也必须表现得很干脆。

既然全身裹了银色盔甲，无论是以长剑砍头或以长枪刺胸口都不对。以短剑用力朝向头盔和铠甲间的缝隙刺去，才是最具合理性的动作。

弗理德的眼神真挚，看不出一丝在开玩笑的意思。

尽管感到迟疑，在弗理德的气势下，罗伦斯还是接过了短剑。

看着比平常用的短剑更厚实的长刃，罗伦斯紧张地咽下口水。

弗理德到底希望罗伦斯怎么做？该不会是要罗伦斯在这里亲手送他走上永恒之旅吧？

现在领主已不在世上，也被盗贼忽视，为了遵守特权而送来生活物资的修道院人士不久后也将不会再来。这里将变成一座被世上所有人遗忘的碉堡，而住在碉堡里的是一名骑在羊身上，还让商人看见宝库的年迈骑士。

自杀太失面子了。

不过，如果是藉由他人之手就不会。

罗伦斯俯视着弗理德。

罗伦斯用力握住短剑以掩饰颤抖的手，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

这时，罗伦斯发现短剑的刀刃上刻着文字。

——愿神怜悯——

罗伦斯像是被吸引了过去似的，盯着刻在刀刃上的文字。

尽管必须很干脆地认输，但骑士并非想死。既然不能说出求饶话语，只要在会给自己致命一击的武器上写出来就好了。

这或许是一种在名誉与真心之间所产生的文化。

罗伦斯忽然缓和表情，然后把短剑插在腰带上。

看见罗伦斯的举动后，弗理德忽然放松颈部的力量，并随着发出「叩」的一声看向天空。

弗理德的表情有别于松了口气，而是显得爽快的表情。

「我被人怜悯了啊。」

「是的，您被商人怜悯了。」

弗理德扭曲着嘴角，然后叹了口气说：

「那这样，我就不能再自称是骑士了。真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又漫长的愉快战斗。」

就这样，老兵弗理德完成了离开碉堡的准备。

罗伦斯说完故事后，不知不觉中雨已经停了。

赫萝在罗伦斯怀里，保持着从身后被抱住的姿势躺在罗伦斯身上动也不动。一阵轻柔的风儿带着雨刚停的水气吹来，赫萝身上的香甜气味以及亚麻色长发随之刺激着罗伦斯的鼻子。

赫萝是不是睡着了？

罗伦斯才刚这么想，怀里的赫萝身体就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赫萝似乎是打了喷嚏，罗伦斯一看后，发现火堆里的火势已转弱许多。

「……唔。」

罗伦斯心想赫萝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后来发现好像是打了一个大呵欠。

赫萝的身躯在罗伦斯怀里膨胀起来，接着这位贤狼朝向天空张开嘴巴。

以符合森林王者的作风张大嘴打了呵欠后，赫萝睡眼惺忪地趴着朝向木柴堆伸出手。这时，一直被夹在罗伦斯与赫萝之间的尾巴，显得刻意地拍了一下罗伦斯的脸。

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是以打呵欠来掩饰泪水也说不定。

赫萝本身也是受人之托而在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但拜托她的人早已死去，周遭的人们也逐淅忘了她的存在。

「在那之后……这里就一直没有人住么？」

因为有好一会儿时间没出声说话，赫萝说到一半时咳了一声。

「应该是吧。不过，弗理德先生似乎也有所遗憾，所以说过要把碉堡的所有权和特权全部整理给他想到的对象。看来弗理德先生最后没能够顺利如愿。」

领主们之所以会为了得到领地而争夺不休，是因为不毛之地永远是不毛之地，而土地肥沃的地方有限。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一旦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时，还是会感到落寞。

赫萝漫不经心地把木柴丢进火堆里，火花随之高高扬起。

「或许世上就是会这样变化呗。」

赫萝用着特别爽快的口吻说道，然后一站起身子，便看向天空。

「世上没有不会改变的东西。所以咱们能够做的顶多是好好珍惜眼前的事物——顶多就只是这样而已呗？」

走过好几百年岁月的赫萝都这么说了，只活了二十几年的罗伦斯当然不可能说些什么。

不过，高龄数百岁的约伊兹贤狼赫萝说出这番话后，才开始觉得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赫萝回头看向罗伦斯，然后有些缅腼地笑着说：「肚子有点饿了。」

罗伦斯一边感到疲惫地笑笑，一边拿出面包和猪肉香肠。虽然在半夜里吃东西比吃早餐更奢侈，但罗伦斯自己也因为说故事说得累了，而有些肚子饿。

罗伦斯拿出短剑准备切香肠时，忽然感觉到有视线传来而抬起头。

赫萝俯视着罗伦斯，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汝给的怜悯到什么程度啊？」

罗伦斯一时之间没能够会意过来，但把视线移向手边后，立刻察觉到了赫萝的意思。

贪吃的赫萝，以及吝啬得连零钱也不放过的小气商人罗伦斯。切香肠的厚度有多厚，代表着彼此利害关系的妥协点。

赫萝乞求罗伦斯切厚一点来怜悯她，罗伦斯则是乞求赫萝少吃一点来怜悯他。

罗伦斯保持用短剑按住香肠的姿势，没看向赫萝地开口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别当商人吗？」

罗伦斯用短剑按住香肠，准备切薄一点。

就在香肠的薄皮快要被割破了时，赫萝看似愉快地说：

「到那时咱会刺一刀，让汝痛快一些。」

罗伦斯以为赫萝蹲了下来，结果看见赫萝缓缓抓起短剑刀刃，然后把刀刃移到厚度超过一半以上的位置。

发出爱恶作剧目光的琥珀色大眼，就近在眼前。

换成是骑士弗理德，肯定也会投降。

罗伦斯加重了握住短剑的力道。

「啊～愿神怜悯！」

赫萝露出满面笑容。

建筑物如果没有人维护，很快就会损坏。人类的笑容也一样，如果没有吃到好吃的饭，肯定很快就会黯然失色。就这点来说，这只贤狼可说特别棘手。

罗伦斯一边为自己找到这样的藉口感到难以置信，一边抓起厚厚一片香肠送到赫萝面前。

弗理德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充斥于世上的故事之一。

凡事都有结束和分离的一天。

既然无法避免这点，至少在那瞬间到来之前，能够让赫萝一直保有笑容就好。

愿神怜悯这个愚蠢的旅行商人。

月光反射下发出了朦胧光芒。

完

第十七卷 Epilogue 狼与灰色笑脸

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又在吵架了。

吵架原因是，吃晚饭时分给赫萝小姐的炖肉太少了。

罗伦斯先生的主张是「赫萝小姐白天偷吃了肉干，所以扣掉了那些分量的肉」；而赫萝小姐的主张是「胆子不小啊，先拿出证据再说」。

事实上，赫萝小姐真的偷吃了肉干。我亲眼目击到赫萝小姐趁着罗伦斯先生到镇上观察城镇状况，或和旅馆的人在交谈时，悠哉地在床上一边叼着肉干，一边梳理尾巴的毛发。

尽管如此，罗伦斯先生也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当赫萝小姐逼问他有没有证据时，不禁说不出话来。我心想如果说出目击到偷吃画面的事实，想必局势就会大逆转。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觉得赫萝小姐一定想好了反击的方法。

毕竟赫萝小姐是活了好几百年，而且被称呼为贤狼的狼神。

「证据呢？」

赫萝小姐继续逼问。

罗伦斯先生露出苦涩表情压低下巴说：「没有。」赫萝小姐沉默地瞪着罗伦斯先生好一会儿后，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并别过脸去。接着，赫萝小姐一副仿佛在说「这是咱应有的权利」似的模样，从袋子里抓出肉干。

我开始与他们两位一起旅行后，经常有机会目击到这般互动。

两人多是因为一些别有含意的措词，或微不足道的误会开始起争执；而像这次一样，起因明显在于赫萝小姐的状况居多。一开始时，我都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跳，但最近已经习惯了，所以不会太过在意，只会稍微转过身去。

这次也是一样的场面。先听到罗伦斯先生的叹息声，跟着看见赫萝小姐板着脸别过脸去。在赫萝小姐的认知里，或许偷吃的行为根本不算是在做坏事吧。虽然我觉得既然彼此的想法不一样，只要好好沟通一下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位就是不这么做。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稍微顶起肩膀的缘故，两人明明都别开脸不愿意看向对方，感觉上距离却比吵架前拉近了一些。

在我居住的村落里，很少有机会看见像这样的画面。

在城镇停留时，有很多晚餐地点可选，像是去旅馆附设的餐厅或去酒吧都可以。不过，罗伦斯先生总是希望尽可能地在旅馆房间里吃晚餐。

选择在旅馆房间里吃晚餐时，罗伦斯大多会自己去采买便宜的食材，然后带进旅馆附设的餐厅请人帮忙料理。我问过罗伦斯先生原因，结果得到「这么做比较便宜」的答案。罗伦斯先生还说：「在房间吃饭就算料理不够吃了，也会因为要加点料理很麻烦而死心，所以也能够避免浪费。尤其是我们家有一个不管送来多少食物都会吃下肚的家伙。」说到最后这句话时，罗伦斯先生还露出了苦笑。

赫萝小姐似乎也知道罗伦斯先生不去酒吧或餐厅吃饭的原因，所以会很珍惜地喝着酒。在房间里吃饭时，当赫萝小姐喝完分配到的酒后，无论再怎么任性撒娇，也讨不到额外的酒。罗伦斯先生只会面无表情地递出水壶。

虽然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吵架时，不会像在我们村落里经常看见的吵架场面那样互丢东西，但两人会立刻停止交谈，也不会看彼此一眼，就仿佛身旁没有任何人一样。在我们村落，只要有人吵架，双方当事人都会变得像怒火焚身一样，周遭的人都会等到怒火熄灭后，才敢靠近当事人，也总习惯把容易摔坏的东西藏起来。

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不会大吵大闹，但相对地，即使在经过一场杀气腾腾的互动后，也能够立即展露笑容与其他人说话。不止这样，早上起床后两人还能够露出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表情。

然后，两人似乎能够把对方的存在完全赶出思绪外，可以真的很自然地忽视对方。举例来说，一场「忽视」对抗赛过后，无论先让步的罗伦斯先生再怎么主动搭腔，只要赫萝小姐的心情还没有转好，就会完全无动于衷。在忽视罗伦斯先生的同时，赫萝小姐还能够让自己的口吻、态度和眼神，都显得很自然地跟我开玩笑。

看见两人明明都在生气，却能够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一开始我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明明如此，观察完整体状况后，却会觉得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真是让人越来越搞不懂他们。

吃完饭后，我收拾好向旅馆借来的餐具拿去厨房归还，并准备走回房间时，遇到罗伦斯先生拿着水壶走出来取水。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把赫萝小姐偷吃的事情告诉了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先生听了后，果然以一副根本没有吵架过似的模样，略感意外地说：

「嗯？赫萝她偷吃？」

「是的……我想不应该瞒着您不说……」

教会在教诲里告诉我们，神明会看见我们的一切所为，所以就是刻意隐瞒也没有用。可是，大家并非拥有像神明一样的眼睛，所以对多数人来说，很多事实永远都是看不见的。

在我们村落如果有人说谎或有所隐瞒，就会被人用弯曲的弓打屁股。

在村落时，我们一直被灌输一个观念，那就是「在冬季期间完全被雪封闭，还会有熊或狼出没的山中，一些微不足道的谎言或隐瞒事实，有可能导致令人无法想象的大灾难」。

虽然下了山后，我遭遇过无数谎言，也被隐瞒很多事实，但心中依旧认为必须纠正这些错误。

毕竟，当时赫萝小姐硬塞给我一片肉干，而我终究把肉干吃了下去。

「喔，我早就知道了啊。」

罗伦斯先生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挂着看似愉快的表情。

「咦？可是，您不是……」

「如果要我拿出证据，我确实拿不出来，但我发现肉干少了四片。我猜应该是赫萝吃了三片，你吃了一片吧？」

听到罗伦斯先生这么说，我不禁觉得从头顶到指尖一阵麻。

罗伦斯先生不仅拥有比写得密密麻麻的圣经还要多的知识，就连持有物的数量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

道歉后，我低下了头。

在村落如果被发现偷吃东西，甚至有可能全裸地被罚站在家门口。

然而，罗伦斯先生笑笑后，把手上的水壶轻轻放在我头上说：

「是赫萝逼你吃的吧？」

虽然罗伦斯先生说的一点也没错，但看见罗伦斯先生表现出对此事实深信不疑的态度，反而让我有些担心起来。

「我说错了吗？」

我慌张地把原本抬高的视线往下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怀疑你说的话，就代表我很信任你。」

我抬头一看后，发现罗伦斯先生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而且，赫萝应该多多少少也察觉到我会数肉干的数量吧。」

「咦？」

从我头上挪开水壶后，罗伦斯先生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我惊讶地反问道，但罗伦斯先生等到我追上他的脚步后，才回答说：

「其实我并没有要当场纠出不当行为，让事实定出是非的想法。而且，我们也不是穷到没钱吃东西。」

罗伦斯先生打开通往中庭的门，并走到屋外。

今晚是一个多风的月夜，感觉上手上的油灯很容易就会被吹熄。

「不过，有时候心情松懈太久，或许有一天会在旅途上招来大灾难。也可能发生在遇到重要局面时，因为只缺了一些钱，而不得不放弃的状况。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点了点头后，罗伦斯先生也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罗伦斯先生这番话很重要。

然而，罗伦斯先生看见我的反应，虽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但脸色却随即暗了下来。

「不过，那家伙在某些地方会固执得不可理喻，或许也可以直接形容她纯粹是孩子气吧。如果我当面纠出她的不当行为，她肯定会意气用事到底。」

赫萝小姐是一只被尊称为贤狼的狼，应该不至于这么孩子气吧。

虽然我心中抱着这般想法，但罗伦斯先生耸了耸肩，然后一边说：「听好啊。」同时一边把脸贴近。

「就先假设我一直追问赫萝是不是偷吃，然后逼得她点头承认好了。这么一来，到后面遇到休息时间如果拿什么吃的东西给赫萝，她肯定会说：『这样不是在偷吃吗？』那也就算了，赫萝可能还会说：『吃掉这东西没问题吗？』或是『寇尔小鬼，这一定是个陷阱』之类的话。你不觉得吗？」

罗伦斯先生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并学着赫萝的口吻说话。

我没有信心敢大声打包票保证「赫萝小姐绝对不会这么做」，事实上赫萝小姐也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

在被罗伦斯先生的气势压倒下，我还是感到很不可思议。做出这般发言的罗伦斯先生明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讨厌赫萝小姐的情绪。

「所以，当下不需要追问，也没必要提醒赫萝我一直在数食物的数量。赫萝又不是笨蛋，只要稍微点她一下，她就会停止偷吃一段时间，而且表面上是我争不过她，所以也不会真的掀起风波。还有一点——」

罗伦斯先生从水井拉起吊桶，然后把冰凉的水倒进水壶里。

「只要让气氛变得糟一些，那家伙也比较难开口吵着要加点酒或食物，对吧？」

我感到佩服地点了点头。

的确，罗伦斯先生说的有道理，毕竟赫萝小姐的个性很容易意气用事。

「真是受不了那家伙，她应该也痛切体会到没有为紧要关头时做准备，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真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

罗伦斯先生拿着装了九分满的水壶，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是有我当旅伴，真不知道那家伙会变成什么状况。」

罗伦斯先生与一名正好经过走廊的商人似乎是朋友，所以改由我把水壶拿回房间。

回到房间后，我发现赫萝小姐一边贪婪地小口小口舔着剩下的酒，一边在床上梳理尾巴。

「唔？那是水吗？」

「您要喝吗？」

我询问后，赫萝小姐点了点头。赫萝小姐会表示要喝水，就代表她今天不喝酒了。

因为赫萝小姐总会说：「虽然一直喝酒会口渴，但总是会想用酒来解渴。只有大笨驴才会喝水来解渴。」

我环视了屋内一圈，打算找容器盛水，但赫萝小姐却直接朝向我伸出手来。然后，赫萝小姐接过水壶就直接凑近嘴边喝了起来。赫萝小姐用着像在喝酒的豪迈方式在喝水，却没有洒出半滴水来。

我心想，赫萝小姐今天似乎没有喝得那么醉。因为平常时候，我经常看见罗伦斯先生一发现赫萝小姐的嘴角洒出水，就急忙帮忙擦嘴的画面。

「呼～没有什么比冰水更好喝了。嗝！」

赫萝小姐打了一个嗝后，哈哈笑着递出水壶。

我接过水壶，然后放在桌上。

赫萝小姐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那只大笨驴呢？」

「您是说罗伦斯先生吗？他好像在楼下和认识的商人说话。」

我本打算询问「需要我去叫人吗？」但后来改变了念头。

我多少也慢慢学会了与赫萝小姐的应对方式。

「哼。可别又一头栽进什么怪赚钱生意才好……」

赫萝小姐低头看向毛发蓬松的尾巴后，发现一根卷起的毛发并轻轻拔起，呼了口气吹走。在那之后，赫萝小姐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举高双手伸了一个大懒腰。那动作连我在旁边看了，都觉得肯定很舒服。

「……呼。那，寇尔小鬼，汝有没有打咱的小报告？」

我坐在椅子上检查草鞋的状况时，赫萝小姐像往常一样，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我没办法像罗伦斯先生那样装胡涂。

吃了一惊地缩起身子后，我看向赫萝小姐。

「呵。咱没有在生气。」

赫萝小姐露出笑容时，很多时候不是真正的笑容。

虽然到现在还是会有分辨不出真假的时候，但我猜这次应该是真的。

「然后呢？那只大笨驴说了什么？」

赫萝小姐把装了酒的酒杯放在地上，然后推向角落。

如果是在平常，这会是准备要睡觉的暗号。

然而，赫萝小姐把双脚抬到床上后，就这么盘腿而坐，跟着用手肘倚着膝盖托起腮，以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看着我。

「呃……那个……」

我当然还记得不久前与罗伦斯先生的对话，但如果全说了出来，两人肯定会吵架。

因为我不擅长于说谎，所以决定只说出最小限度的事实。

「罗伦斯先生说他虽然拿不出证据来，但当然知道肉干被吃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赫萝小姐一直注视着我，并斟酌我的话语，最后发出「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真是的。那家伙真是一只大笨驴。」

然后，赫萝小姐用力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一点儿都不明白咱为何要偷吃。」

「……咦？」

「唔？该不会连汝也以为咱纯粹是在偷吃呗？」

赫萝小姐拥有一对能够辨识任何声音的惊人耳朵。

我根本没有机会找借口，所以乖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缩起脖子，一边看向赫萝小姐。

「真是的。说到汝等这些雄性……」

赫萝小姐皱起眉头，露出在忍受头痛的表情，然后往前一倒。

虽然我忍不住担心起赫萝小姐会不会掉下床，但这当然只是我在杞人忧天而已。赫萝小姐身手矫健地用手顶住地面后，伸手拿起推向角落的酒杯，跟着一鼓作气地抬起上半身。

「咱当然知道那家伙会怎么说。那家伙会说偷吃是一种浪费的行为，到了紧要关头时可能会很伤脑筋，是呗？」

因为赫萝小姐说的完全正确，我不禁表现得像自己在挨骂似地点了点头。

「咱当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可是，咱觉得没必要每一件事情都要这样把自己逼得紧紧的。咱又不是在食粮短缺时吃了肉干，那点肉干的数量根本微不足道。」

赫萝小姐说的话确实也有道理。

罗伦斯先生的未雨绸缪心态非常重要，但如果一直抱着这般心态，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村落里，我们也会说一个优秀猎人必须随时能够绷紧神经，但到了晚上，就要能够确实入睡，才算是优秀猎人。

而教会也会教导我们，走火入魔的苦行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咱希望那只大笨驴能够多放松心情一些。刚认识咱的时候，那只大笨驴贪心到只要看见有东西掉在地上，哪怕是一根钉子也不放过。那家伙连饭也没有好好吃，只知道把一切用在赚钱上，甚至也不重视自己的性命。一直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累坏自己，然后犯下天大的失误。」

赫萝小姐一股脑儿说完话后，喝了一大口酒。

明明是喝着最爱的酒，赫萝小姐一个人喝酒时却看不出很好喝的样子。

「人类的一生短暂。该享乐时却不知道享乐的家伙，最后只会皱着眉头死去。」

然后，赫萝小姐嘀咕说了句「真是的」，苦着脸把酒喝掉。

我有些感到佩服地注视着赫萝小姐。

不，我是真的感到佩服。

赫萝小姐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一路来，她肯定陪伴过无数人走向人生尽头。

这些人当中，未雨绸缪、如履薄冰的人，肯定不是很长寿。若真是如此，这个人肯定还来不及使用到、也来不及享受到一生累积下来的财富，就会先死去。

的确，每次赫萝小姐像倒水一样大口喝酒，或吃东西吃到肚子撑得走不动时，罗伦斯先生的表情就会很不好看。不过，最后罗伦斯先生还是会陪着赫萝小姐尽情享乐。那态度就像在说「没办法了，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不好好享乐就亏大了」。

赫萝小姐绝非为所欲为地在行动，而是为了矫正罗伦斯先生过度死板的生活态度才这么做。

我为自己没有察觉到赫萝小姐的心意而反省了一下。

「不过，就算当面对那家伙说这些话也没用呗。因为那家伙觉得自己很聪明。不对，那家伙一定会坚持说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然后说咱是错的。所以，咱才会暂时装成大笨驴的样子，好让那家伙尽管是心不甘情不愿，也能够放松紧张情绪。咱这只贤狼赫萝都如此牺牲了，那只大笨驴还不懂……」

赫萝小姐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说道，然后大口喝下酒。

我心想「怎么觉得好像听过类似这样的主张」时，赫萝小姐打了一声大嗝，并同时这么说：

「要不是跟咱一起旅行，真不知道那只大笨驴会变成什么状况。」

隔天早上醒来后，我发现赫萝小姐已经起床。

赫萝小姐打开了旅馆的木窗，并且把昨晚吃剩的面包屑放在窗框上，吸引小鸟聚集过来。

赫萝小姐的真实模样，是一只甚至能够一口吞下牛的巨狼，当她生起气来时，就算是保持人类模样也显得气势十足。明明如此，赫萝小姐在窗框上托腮看着小鸟啄面包屑的身影，却显得十分温柔。

而且，我知道赫萝小姐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她会为我设想很多事情，有时候遇到难以启口的事情时，也会替我向罗伦斯先生开口。

虽然赫萝小姐也会坏心眼地对我恶作剧，但她总会表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模样，所以一定不觉得自己是在恶作剧吧。对于罗伦斯先生的态度也一样，赫萝小姐并非老是在捉弄他。我在床上坐起身子，然后看向在隔壁床熟睡着的罗伦斯先生。罗伦斯先生明明还在睡觉，浏海却没乱掉。至于浏海没有乱掉的原因，相信在窗框上托着腮的赫萝小姐一定知道。

「怎么？寇尔小鬼，汝先醒了啊？」

发现我起床后，赫萝小姐带点睡意地说道。

原本啄着面包屑的小鸟们，似乎在这时才总算察觉到赫萝小姐就在旁边。小鸟们发出短短一声高亢叫声后，飞了出去。

赫萝小姐悠哉地目送无情的小鸟们飞去，然后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了……把大笨驴叫起来吃早餐呗。」

赫萝小姐轻轻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最后叹了口气。

尽管面无表情，赫萝小姐却显得有些开心的样子。我想应该是要叫罗伦斯先生起床，让赫萝小姐觉得很开心吧。

我假装没看见赫萝小姐不停在甩动尾巴，然后从水壶倒出冰凉的水来喝。

没多久后，罗伦斯先生从床上吓醒，而赫萝小姐则哈哈大笑不停。

「邪么？」

听到罗伦斯先生走进房间以后所说的话，赫萝小姐随即这么反问。此刻距离中午时刻还有一段时间。

赫萝小姐讲话之所以怪腔怪调的，是因为嘴里叼着肉干。

昨天才因为偷吃肉干而吵架，赫萝小姐却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

不过，罗伦斯先生也很懂得怎么应付赫萝小姐。因为赫萝小姐嘴里叼着的肉干，是她自己找机会保留给自己吃的肉干。

看见赫萝小姐发出沙沙声响拿出肉干时，我不禁感到惊讶。随即赫萝小姐嘻嘻笑着告诉了我这件事。

赫萝小姐的打算，似乎是想等到罗伦斯先生发现她在吃肉干而出声警告时，就以很跩的态度反驳罗伦斯先生。

结果罗伦斯先生没有中计，所以赫萝小姐不甘心地扭动着尾巴。

「我昨天在楼下偶然遇到认识的商人，对方说希望我能帮他忙。」

「那，汝去帮忙不就好了？」

说罢，赫萝小姐继续做起每天必做的梳理尾巴动作。

赫萝小姐每天都会梳理尾巴好几次，所以尾巴梳理得真的很漂亮。

不过，赫萝小姐就像故事里会出现的公主一样，表现出超乎逻辑的不合作态度。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吗？」

赫萝小姐一边的尖耳朵直直竖了起来。这般举动就像在说，「汝再说一遍试试看」一』样，但罗伦斯先生只是耸了耸肩而已。

「那个……我帮不上忙吗？」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忙，而且一直受到两人的照顾，所以抱着只要自己帮得上忙，就想要帮忙的想法。

即使是劳力活也无所谓，而且如果是单调乏味的工作，我更能够胜任。

「嗯？喔，如果寇尔愿意帮忙也可以啊。那就拜托你了。」

「好的！」

因为很少有机会帮得上忙，我干劲十足地站了起来。

看见罗伦斯先生在招手后，我披上外套跑到门口。

「要帮什么忙呢？」

听到我的询问后，罗伦斯先生态度轻松地说：「没什么。」

「只是要数金币的数量而已。虽然数量有点多，但你对数字的概念应该很强，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知道罗伦斯先生是刻意夸我，但这样为我着想，让我有种难为情的感觉。遇到罗伦斯先生两人之前，我不是被人当傻瓜看待或被骗，就是两者都有份。

「我会努力的！」

「哈哈！不用这么拼命没关系啦。」

说着，罗伦斯先生准备带着我走出去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所以呢？」

罗伦斯先生抛出了这几个字。

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

我回头一看，发现刚刚还叼着肉干在梳理尾巴的赫萝小姐，正忙着从行李中拉出长袍。

「我怕汝会寂寞，所以可以勉强陪汝去。」

我和罗伦斯先生互看一眼后，轻轻笑了出来。

赫萝小姐当然不可能错过我的反应，所以在走廊上时踩了我一脚。

最后，我们三人一起离开旅馆，并准备前往那位商人投宿的旅馆。

外面的天气十分晴朗，感觉很暖和。

路上的人很多也很热闹，再加上是接近中午的时刻，所以大家都显得精神奕奕。

人潮之间可看见摊贩和商店，赫萝小姐表现出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要不是罗伦斯先生牵住她的手，肯定会和我们走散。如果把这般想法说出来，肯定又会被赫萝小姐欺负，所以我当然绝口不提。不过，赫萝小姐看起来总是非常开心呢。

「那，汝说要帮什么忙？」

「我一位商人朋友说希望我帮他算钱。」

比起对我，罗伦斯先生对赫萝小姐的说明更加笼统，但赫萝小姐似乎听到这些说明就足够了。她只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然后隔着长袍搔了搔耳根。

「那个人怎么会拜托汝这种事情？」

「好像是因为他在这城镇没有配合往来的兑换商。他说做完了一趟生意，虽然收益不错，但对这一带的货币一点也不熟悉。所以希望在拿去兑换商那里换钱之前，要我先告诉他货币的分类方法，还有大概的汇率。他的这种用心态度值得我们学习。」

赫萝小姐以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聆听的态度，听着罗伦斯先生的说明。

虽然我不大了解做生意的事情，但还知道货币有多到数不清的种类，所以兑换起来很复杂。

我在学问之都雅肯上课时，有个人能够靠着咬货币的动作来分辨铜币种类。那人说过他以前曾经受骗，拿到了利用生锈的铁做出来的假货币。他告诉我说：「用咬的可以分辨出铁的味道，所以你也要学会比较好。」

我把这件事告诉罗伦斯先生后，罗伦斯先生大笑了起来。

「真怀念啊。以前师父也经常用这种伎俩对我的零用钱动手脚。」

虽然我不禁感到讶异，罗伦斯先生却显得很开心。

就连师父和徒弟之间也会这样互相欺骗，商人实在是一种非常惊人的职业。

不过，赫萝小姐一边打呵欠，一边聆听到最后，这么说：

「所以汝个性才会这么别扭啊。」

「我比较喜欢听到用个性谨慎来形容。」

「哈！」

赫萝小姐瞧不起人时都会这样笑，老实说，我很喜欢这样的笑法。

因为赫萝小姐那笑容感觉很坏心眼，却又很美。

虽然罗伦斯先生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他应该知道如果反驳，就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罗伦斯先生乖乖地把话吞了回去，然后往前跨出步伐。

避免争执的方法就是彻底保持沉默。

我觉得这样的罗伦斯先生也很帅气。不过，赫萝小姐会给予严厉批评，说罗伦斯先生是胆小的大笨驴就是了。

「劳驾！劳驾！很高兴见到你们来，还带了这么可爱的徒弟。」

来到旅馆后，一位长得完全像个商人、身材结实的老爷爷出来迎接我们。

老爷爷戴着一顶我没看过的帽子，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帽子。听说远东地区的环境相当严酷，那里一整年都很干燥，气候不是很冷就是很热。

的确，这位老爷爷看起来虽然很温柔，但感觉生起气来会很吓人。老爷爷散发出在我们村落也经常感觉得到的气氛。

「这两位是赫萝和寇尔，我们因为一些奇妙的因缘际会而一起旅行。」

「咱是赫萝。」

「我是托特·寇尔。」

我和赫萝小姐做完自我介绍后，老爷爷发出「嗯、嗯」的声音，并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我心想，说不定老爷爷有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孙子。

「唉呀！真不好意思要你们特地跑一趟。毕竟我隔了二十年之久，才第一次来到远地做生意，有太多我不知道的货币，所以我根本搞不清楚。那也就算了，没想到这里的兑换商是一群会以手续费的名义，硬是拿走一半货币的家伙。真是片刻不得掉以轻心啊。」

老爷爷愤慨不已地说道。我以前也曾吃过兑换商的亏，所以很能够了解老爷爷的心情。不过，我听到赫萝小姐询问罗伦斯先生说：「有一次在城镇遇到的那家伙也是这么坏心眼吗？」罗伦斯先生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说：「那个兑换商也是个坏人。」

被谈论到的人，应该是赫萝小姐与罗伦斯先生一路旅行下来遇到的城镇兑换商吧。感觉上，罗伦斯先生对这世界台面上和台面下的事情都无所不知，会被这样的罗伦斯先生形容是坏人的兑换商，真想象不出到底有多坏。

可是，赫萝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怎么好像有点开心的样子呢？会不会是抱着像骑士一样的心态，觉得敌人越强悍就越有斗志呢？

世上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了解的。

「那么，可以马上请你们帮忙吗？老实说，我明天就必须结掉同伴们的汇兑。真是的，我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有一大堆家伙硬是把有的没的工作塞给我。就是这样，我才会不想出来旅行。」

「这表示大家都很依赖您啊。那就开始吧。」

「那就请到这边的房间来……」

就这样，我们被带到了老爷爷投宿的房间。

「唔！」

「哇！」

「……」

进到房间的那一剎那，我们不禁哑口无言。

虽然那间房间和我们投宿的房间差不多大，但塞满了东西。其中包括卷起的布料、用绳子绑住的皮草，还有袋口被封起来而且塞得鼓鼓的麻袋。从掉落在地上的东西看起来，麻袋里应该是装了豆类。另外还有好几只木箱，虽然其内容物露出木箱外，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凭我的知识，根本猜不出老爷爷到底是在做什么生意的商人。

不过，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看似硬塞进屋内的大书桌上，有着堆积如山的大量货币。

「嘻嘻嘻，如何？吓到了吧？」

老爷爷大幅度地晃动着肩膀，并发出贼兮兮的笑声。

虽然老爷爷的表现简直就像个爱恶作剧的小伙子，但那看似得意的笑脸，诉说着他是一个欲望强烈且手段高明的商人。

虽然罗伦斯先生也倒抽了口气，但当我抬头仰望其侧脸时，罗伦斯先生已经冷静地大略看过书桌上的货币在计算数量。雅肯有无数热中于思索的人，而罗伦斯先生有时会露出在雅肯见到的那些优秀人们一样的侧脸。

有一句名言说，就算有办法掩饰表情，也无法掩饰侧脸。

虽然赫萝小姐经常捉弄或瞧不起罗伦斯先生，但我觉得罗伦斯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商人。

「这堆东西里面真是混了各种地方的货币……而且，还参杂了旧货币。」

「是啊。就是这样才教人伤脑筋。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同伴，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商人。那家伙经常当商行的跑腿，所以很擅长于账簿上的交易，但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不觉得还是要自己承受风险，才称得上是商人吗？」

老爷爷露出笑容说道，凌乱不齐且有几颗已经变色泛黄的牙齿一颗接一颗地露了出来。

人们随着岁数增长，会慢慢变成像石块一样；在村落时，长辈会这么教导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有技巧且谨慎地增长岁数，让自己有一天真的变成石块而永远曝晒在外时，不会感到丢脸。

这位老爷爷就算现在立刻变成石块，肯定也会是一颗甚至让路人感到佩服、外表完全像个商人的石块。

「还有这些种类齐全的货品……您是把哪家运气不好的商行仓库整个买下来了吗？」

「咦？」

现场只有我一人感到惊讶。看见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我知道自己已经脸红了起来。

「呵呵。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这个国家换了三次国王的期间，我可不是玩票性质地在做生意。所以，现在算是在回收到处借给人家的人情。」

我看见罗伦斯先生做出耸了耸肩的动作，所以猜得出这应该不是什么很值得夸奖的事情。

不过，罗伦斯先生似乎感到佩服，老爷爷也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看着他们这些商人的表现，我总会有种商人就像爱恶作剧的小孩子直接变成大人的感觉。

虽然我很羡慕他们这样的感觉，但赫萝小姐似乎不大喜欢。

就是在此刻，赫萝小姐也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用指尖顶着收在剑鞘里的剑柄。

「总之，我们会尽可能地提供协助。不过，现在看见有这么多的种类，让我变得有点没信心……我需要有范本。赫萝，抱歉，你可以回旅馆去拿装了货币的袋子过来吗？」

赫萝小姐从雕工细腻的盾牌上抬起头，然后先看向罗伦斯先生，再看向我。

赫萝小姐的意思应该是，这种麻烦事情交给寇尔小鬼就好了。

可是……

「嗯。是那只汝每次都会拿出来比对的袋子吗？」

赫萝小姐以甚至令人感到惊讶的谦卑姿态这么询问。

「嗯。抱歉，拜托你了。」

「嗯。」

赫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后，小跑步地离开了房间。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或许罗伦斯先生是认为不能把装满货币的贵重东西交给我也说不定。

虽然觉得难过，但我明白这是合理的想法。

「那，寇尔。」

这时，罗伦斯先生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应该不会搞错吧。你就负责挑出跟这几种一样的货币，然后十枚一叠地排在一起。」

「好的！」

我回答后，开始着手工作。

摆在书桌上的货币已经大致分出了铜币、银币以及金币，所以我们先从贵重的金币和银币开始分类。

不管是金币还是银币，都有好几种形状类似的货币，也有不少依年代不同，形状有些微差异的货币，或是参杂物含有量有所不同的货币。虽然好像也可以用天平或装了水的量具来严格分类，但若只靠人力，顶多只能够大致分类而已。

老爷爷似乎也了解这方面的状况，所以表示对于较精细的分类，愿意付饯给罗伦斯先生。说穿了，罗伦斯先生的立场将变成老爷爷的手下。不过，罗伦斯先生只是露出苦笑，并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感觉。

我照着罗伦斯先生所说，只针对银币做分类。而且，我负责的净是一些不会搞错图样的银币，所以分类工柞进行得十分顺利。

金币的部分，则是在罗伦斯先生的指导下，让老爷爷也一起加入分类。

尽管岁数相差甚多，只要有不懂的地方，还是必须乖乖遵照他人的指导，并表示敬意。

虽然在雅肯时，博士们会这么教导我们，但我实在不认为他们实际上能够做到这点。

所以，我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商人们虽然都很会扯谎，但也同样地很诚实。

「嗯。金币差不多是这样吧。」

「是的。问题是银币。」

两位熟练的商人连手合作后，转眼间就完成了金币的分类。看见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两位商人一起来到我身旁，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哟？速度挺快的喔。不用太着急没关系，这种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出错。」

「没错。而且，就算急忙做完分类，数量也不可能增加。不过，收进荷包里时动作就要快一些，否则只会一直变少。」

说罢，老爷爷咯咯笑个不停。

老爷爷的精力十足，感觉上就是再活上好几百年都没问题。

「那么，请多留意一下这个图案和这个图案。这个是假的，这个是不同教区的货币。」

「嗯喔。最近的权力人士所做的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啊。」

「算是吧。」

老爷父耶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在这之后，我们开始做起银币的分类，但我忽然想起赫萝小姐。赫萝小姐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呢？

虽说这里是城里，但如果掉以轻心，还是会有很多企图偷东西的卑劣家伙。

虽然说机灵的赫萝小姐不可能遇到抢劫而被抢走东西，但还是让人有些担心。

不过，罗伦斯先生似乎没有很在意的样子。在过了一会儿后，赫萝小姐终于回来了。

「辛苦你啦。」

罗伦斯先生一边挑选银币做分类，一边说出慰劳话语后，赫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感觉上，两人好像是师父和乖巧徒弟的关系。

我露出像是看见奇景似的表情，注视着戴着兜帽、表现柔顺的赫萝小姐。

「那，你把里面的东西排在这里。」

「……」

赫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近桌子。罗伦斯先生指示的位置旁边，整齐排列着一整排十枚堆成一叠的银币。如果是平时的赫萝小姐，应该会露出坏心眼的表情一边大笑，一边甩动尾巴把叠好的银币推倒，但这时她当然没有这么做。

取而代之地，赫萝小姐动作笨重地从长袍内取出罗伦斯先生托她带来的东西，并将之放在桌子上。

在那一瞬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赫萝小姐拿出了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破布袋。

「别跟其他货币混在一起喔。」

罗伦斯先生以轻率口吻说道，然后轻轻笑笑。老爷爷也一副像是看着可爱孙女的慈祥模样，眯起眼睛笑着。老爷爷之所以向罗伦斯先生使了一下眼色，或许是在表达羡慕之意也说不定。赫萝小姐没有理会罗伦斯先生两人的反应，并准备解开我的破布袋。我的破布袋是先用绳子绑住袋口，再用多出来的绳子和固定在袋子底部的另一条绳子绑在一起，以形成一个大圆圈，可以用来挂在肩膀上。

赫萝小姐此刻正准备解开袋子底部，而放在桌面上的部位是袋口。

虽然我知道赫萝小姐不可能在这种基本地方犯错，但还是有些担心而准备搭腔。

这时，罗伦斯先生向我搭腔说：

「啊！你那银币搞错了喔。」

「咦？啊！」

我发现自己正准备把刻有百合图案的银币，摆到刻有百合和月亮图案的位置。

我急忙看向自己手边，并确认有没有犯下相同错误。

「你一东张西望就会搞错。」

被罗伦斯先生提醒后，尽管察觉到坐在对面的老爷爷目光，我也不敢看向他，并低着头重新开始作业。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如果在这里犯错，会给罗伦斯先生带来困扰。而且，凭我的资历要担心赫萝小姐，再等上一百年都不够。

我这么想着，下一秒钟——

「啊！喂！赫萝！」

「嗯、唔？」

罗伦斯先生慌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准备朝向赫萝小姐伸出手的瞬间，赫萝小姐手边的破布袋绳子解了开来，接下来的一切便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绳子从赫萝小姐手中轻快地滑过，原本被轻轻举高的袋中物失去支撑，而重重掉落在桌上。

然后，如同装了水的皮袋掉在地上时会发生的状况一样，袋中物因为无法完全承受冲击力，而寻求出口地冲向袋口。

破布袋只能够稍微绑住袋口而已。

袋中的沉重银币轻而易举地突破脆弱的堤防，朝向新天地飞了出来。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看见赫萝小姐手上拿着空的破布袋，面对着撒了出来的袋中物陷入恍惚状态。

「啊～你在干什么？你是笨蛋啊！」

罗伦斯先生怒斥着赫萝小姐。

赫萝小姐在兜帽底下的表情变得僵硬，情绪就快爆发出来。

我条件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却没听见赫萝小姐大骂「大笨驴！」的声音。取而代之地，赫萝小姐像个害怕的小孩一样看着罗伦斯先生，然后慌张地打算从叠在桌面上的银币堆里，捞出不小心撒在桌上的银币。

然而，想要从混着铁粉的沙堆里挑出铁粉，必须有工具才行。更何况赫萝小姐撒出来的银币当中，有好几枚的图案与排列在桌上的银币相同。

以结论来说，赫萝小姐的动作只是在搅乱银币，并且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罗伦斯先生在开口斥骂赫萝小姐前，已经先抓住赫萝小姐的肩膀把她扯向后方。

尴尬的沉默气氛降临房间。

我紧张得都忘了呼吸，一直等待着有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咳！老爷爷咳了一声。

「我不会生气的。相对地，可以让我来决定桌上有多少枚银币吗？别看我这样子，我这里还很清楚。」

老爷爷一边说道，一边指着自己的头。

虽然我知道商人说的话绝对不能照单全收，但老爷爷看起来确实不像在生气的样子。每次放上一叠银币时，老爷爷肯定都会数一下数量吧。

罗伦斯先生原本似乎打算对赫萝小姐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然后朝向老爷爷点了点头说：

「很抱歉。您就是说我打算趁乱蒙骗数量，我也找不到藉口开脱。」

「哈哈。我自己报出放在那位置的数量，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有证据说我偷吃肉干吗？

在旅馆时赫萝小姐这么说过。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拉德翁主教领土银币三十二枚、密兹弗格大圣堂银币五十五枚、堂德连大公就位银币四十一枚，还有崔尼银币八十五枚。」

老爷爷以流利的说话速度下了如此断言，最后露出有些睡意的眼神看向罗伦斯先生。

「我记得的数量也是这样。」

罗伦斯先生回答后，老爷爷露出微笑，然后看向赫萝说：

「就是这么回事。你不用太在意，只要把刚刚说的数量挑出来就好。就算犯了错，只要能够矫正错误，连神明也会宽恕我们。」

最后这句话是一句圣经名言。

赫萝小姐点了点头，然后从罗伦斯先生身后走出来，并走近桌子伸出了手。罗伦斯先生沉默地指示范本银币，并帮忙分类。铿锵、铿锵，银币特有的声音就像爱哭小孩的哭声般不停响起。

老爷爷一脸满足地望着赫萝小姐与罗伦斯先生的工作模样。

然后，老爷爷忽然看向我，并加深笑意这么说：

「小伙子，你师父刚刚跟你说了什么啊？」

我听了后，急忙回到手边的工作。

被赫萝小姐混在一起的银币分类作业，以及由我和老爷爷针对其他银币的分类作业，几乎在同时完成。

「嗯，了不起。」

看着整齐排列在桌上的一列列货币，老爷爷得意地说道。

「愿主荣光高照！」

在这之后，罗伦斯先生靠着范本货币，分出更细密的类别，然后只挑出被认为特别难处理的货币。罗伦斯先生说告诉老爷爷说：「能够立即分辨出来的顶多是这些种类，再来就要请您去找兑换商或使用天秤来鉴定了。」

老爷爷似乎光是得到这样的答案就感到满足，所以面带笑容地点了点头。

后来，在罗伦斯先生准备从旅馆告辞离去时，老爷爷递给了罗伦斯先生一只小皮袋。

「谢谢你们帮了我大忙。」

老爷爷露出慈祥的笑容，用双手捧住罗伦斯先生接过皮袋的手，并用力握紧。「如果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请随时吩咐。」罗伦斯先生以笑脸做出回应后，向老爷爷告别。

我还以为罗伦斯先生会和老爷爷一起用餐，但状况似乎不是这样，让人搞不大懂两人的关系是好是坏。我决定要自己记住商人之间的往来或许就是这样的关系。

而且，比起这种事情，我更在意其他事情。

其中之一是，为什么赫萝小姐会把我的破布袋带来？

另一件事情是，为什么赫萝小姐会犯下比我还少根筋的错误？

「真是的。」

我在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罗伦斯先生忽然开口说道。

我以为罗伦斯先生是因为识破我的心声而这么说，所以吓了一跳，但后来发现罗伦斯先生是把老爷爷给的皮袋内容物倒在手掌心上后，才这么说。

「不愧是传说中的吝啬老头。要求人家做到兑换商水平的工作，却只给这么一点酬劳。」

罗伦斯先生把三枚劣质的银币夹在指缝间，然后拿到太阳底下照。

虽然去老爷爷那里之前，已经听过师父连自己徒弟的零用钱也要骗的故事，但我还是不禁感到惊讶。

「这些钱拿来吃午餐都不够。」

听到罗伦斯先生这么说后，我才总算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

「肚子饿了吧？就拿赚来的钱去买东西来吃吧。」

然后，罗伦斯先生这么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但在下一秒钟，原本一直默默走着的赫萝小姐咯咯笑了出来。

「那，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看见赫萝小姐的反应后，罗伦斯先生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

赫萝小姐依旧在兜帽底下没出声地笑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么想着时，赫萝小姐把装了银币的破布袋塞给了罗伦斯先生。

「不清楚。咱又不是商人，不可能连银币的价格都知道。」

听到赫萝小姐的话语后，我脑中出现了一个想法。

虽然老爷爷那时记得有多少枚银币，但赫萝小姐会不会是趁乱多收了几枚银币进袋子里？

我心想「这么做不等于是小偷的行为吗？」而下一秒钟，赫萝小姐便转向我，咧嘴露出得意的笑容，并牵起我的手。

「你大概换了多少枚？」

罗伦斯先生没有理会站在我身旁笑嘻嘻的赫萝小姐，然后谨慎地打开破布袋的袋口，一边探头看向袋中，一边说道。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交换银币？

「长剑图案的银币有十枚左右。咱没有换百合图案的银币。至于汝最喜欢的崔尼银币，咱换了三十枚左右。」

「嗯～……虽然也要看是什么年代的货币，但如果是这样，应该可以赚到不少。」

「呵。那只大笨驴拼命地在数有多少枚，眼睛就像上了油一样亮得很。难道汝老了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听到赫萝小姐的最后一句话时，罗伦斯先生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

赫萝小姐哈哈大笑后，看向我说：

「对了，寇尔小鬼，咱拿了汝的破布袋来用。布袋里的物品都安然地放在旅馆里，这方面汝不用担心。」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搞不懂状况。

明明没有偷银币，却只要交换银币就能够赚到钱？

「不过，真不愧是贤狼啊，你是在什么时间点发现的？」

罗伦斯先生绑住破布袋的袋口，然后向赫萝小姐搭腔说道。

「唔？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在汝回到房间后，没有先指使寇尔小鬼，而是先向我搭腔的那一刻开始。」

我真是越听越模糊了。

罗伦斯先生也露出感到怀疑的目光看向赫萝小姐。

「就相信你说的话吧。」

「大笨驴。不过，汝的演技也相当炉火纯青了。寇尔小鬼看见破布袋而露出讶异表情时，咱也在想可能有点危险。」

「唔！」

赫萝小姐是在说我被罗伦斯先生提醒的时候。

「我也是吓了一跳。我以为你会用更安全的方法。」

「不过，咱的方法很完美呗？」

「当然。不过，以我个人来说，如果你每次都能够表现得那么谦卑又柔弱，对我会有很大的帮助。」

赫萝小姐挂着笑脸，轻轻露出尖牙。

不过，赫萝小姐立刻收回尖牙，然后看似开心地缩起脖子。

只有我一人什么都不懂。

我像个稻草人一样杲住时，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罗伦斯先生开口说：「啊，抱歉抱歉。」然后告诉我说：

「赫萝能够靠银币的声音分辨出好坏。」

「咦？」

「就像能够靠味道分辨出是铁或铜的道理一样，听声音也能够分辨出来。即使是相同图案的货币，也可能因为发行年份不同，造成银的含量不同。很明显地，那个吝啬老头想要不支付酬劳就要人家帮忙，所以我们就把质量较差的货币换成优质货币，藉由这样的方式来索取酬劳。」

赫萝小姐撒下银币时的声音，以及慌张地想要挑出银币时货币互相碰撞的声音，在我脑海里重新响起。

「这只大笨驴不可能没事拜托咱去做麻烦的事情，所以咱心想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这时再看见桌上那堆货币，当然很快就猜出这只大笨驴有什么企图。」

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两人在实行计划前，并没有开口讨论过方法。如果开口做过讨论，肯定会传进我耳中，而且胆小如我如果知情了，肯定无法保持平静。

赫萝小姐用左手牵起我的手，再用右手牵起罗伦斯先生的手。

罗伦斯先生也露出显得满足的笑容，两人可说是默契十足。

「咱们一路走下来，也不是玩票性质地在旅行，是呗？」

赫萝小姐抬头看向罗伦斯先生这么说。罗伦斯先生低头看着赫萝小姐，露出了像是在挖苦人的笑，并微微倾着头。

「当然了，也多亏有寇尔帮忙。」

目睹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两人的坚定关系后，我不禁开始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这时罗伦斯先生便这么对我说。

「嗯。因为寇尔小鬼很认真地在工作，所以那只大笨驴才会掉以轻心。而且，只注意一只对象跟注意两只对象的状况大不同。这次都是因为寇尔小鬼先让对方失去戒心，才可能成功。」

「毕竟人们会说徒弟是照出师父的一面镜子。对方似乎把寇尔当成了我的徒弟，所以看见寇尔的表现后，肯定完全不觉得我会有什么企图吧。」

因为两人都很温柔，所以应该有一半是出自体贴才会说这些话。

不过，尽管只有一半，或者低于一半的成分，但还是有足以自傲的地方。

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开心不已，脸上也不由地浮现笑容。

看见我这样的反应后，赫萝小姐和罗伦斯先生都露出比方才更柔和的笑容。

两人是非常好的人。他们拥有能够信赖的对象，也拥有心灵相通的对象，还愿意对我这种人做出贴心表现。要是教会里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就好了。这样我们村落或附近村落的人们，肯定能够生活得更安心。

虽然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我告诉自己比起感叹这些事情，更应该庆幸自己能够与他们这样的人一起旅行。这么改变想法后，我加快有些落后的脚步，与赫萝小姐、罗伦斯先生三人并肩而行。

「好了，可以吃午餐了呗。」

「嗯。就在这附近随便买个东西回去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便宜的面包店……」

罗伦斯先生拉着赫萝小姐的手，准备从马路上往小巷子走去时，赫萝小姐停下了脚步，并拉住罗伦斯先生的手。

「唔？那边有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食堂。去那家就好了啊。」

「那家店？那家不是在烤什么鸡肉和鸭肉的店吗？大白天就传出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这种店不可能太便宜。吃面包就够了。」

罗伦斯先生准备再次踏出步伐，但被赫萝小姐使力拉了回来。

「大笨驴。咱们不是赚了钱吗？赚了钱不拿来用要做什么？」

「当然是存下来啊。如果每次赚了钱就马上花掉，那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松口气啊？」

「笑死人了！老是像只笨猫一样露出悠哉表情在打瞌睡的人，还好意思这么说。刚才赚的钱是多亏了咱才赚到的，所以咱说怎么花钱就怎么花！」

「那是我设法找来的工作耶。而且，你根本不懂货币有什么种类吧。我顶多只能分给你一半。说到这一半，也不够补你偷吃、揩油的金额。」

「汝、汝竟然扯得这么远……汝这只大笨驴真的是……」

「你才要好好检讨一下，难道你只知道要吃吗？你应该为了更长远的事情做考虑……」

在大马路中央，两人压低音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幸好路上的人潮汹涌，喧闹声更是惊人。

到处可听见工匠们的争论声，以及商人们像在吵架似的杀价声。

经过的人们会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看向罗伦斯先生两人，但很快就失去兴趣，并赶路而去。

我在远离两人的地方静静观察着事态，并忍不住摇头叹息。

不过，我一边望着两人，一边发愣地想着——

所谓感情要好，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两人到最后似乎无法达到共识，互相别开了脸，赫萝小姐以惊人的速度朝向我走来。

然后，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那、那个……罗伦斯先生呢？」

我询问后，赫萝小姐像个小女孩一样鼓着脸这么说：

「谁要理那只大笨驴！」

被赫萝小姐拉着走到一半时，我回过头看向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先生看向这方，并动着嘴巴以嘴形这么说：

我才懒得理你！

不过，照这样子看来，两人应该会在吃晚饭前和好吧。

如同凭声音可以听出货币好坏一样，我多少也能够从两人说话的调调听出状况好坏。

在走入城镇喧嚣之中时，我偷偷这么想着。

第十七卷 Epilogue 狼与白色道路

差不多在十二、十三岁时离开贫穷偏僻的故乡后，就以徒弟身分跟着师父行动。

在那之后，就一直以商人身分持续过着旅行生活。

虽然和师父两人之旅的时间比较长，但偶尔也会遇到一起旅行的人们。

有时会一起旅行两、三天后暂时别离，等到过了一星期后又忽然会合，有时会一起旅行一、两个月，等到开始熟知对方的惊涛骇浪旅行生活时，却在没能尽兴的状况下别离。

这般经历在旅行生活中很平常，而在城镇生活时绝对无法体验到的稀奇事情，也当然可能发生。就连在城镇里必须向对方行跪拜礼的高贵人士，在旅途上相遇时，地位也会变得平等，并成为一起取暖共度一晚的同伴。

因为这样，所以一辈子在同一座城镇生活的人，总会以异样眼光看待过着旅行生活的人，而他们会有这般心情，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尤其是在所有居民都是从出生时就彼此认识的偏僻村落，村民们对于旅人的反应特别强烈。

有时候村民们会挥舞长度快要超出身高的大镰刀，像在追赶盗贼似地追赶旅人。不过，多数人都会以友善态度迎接旅人。尤其是在村落里地位崇高的人如果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态度更是友善。

老实说，令人感到困扰的，就是被这种人逮住的时候。

一个长时间过着旅行生活的老经验旅人，在某晚投宿的旅馆遇到资历尚浅的旅人时，会分享有趣的故事。

每次故事的开始，主角总会受到如迎接国王般的典型欢迎方式。

「哎呀呀呀！」

某天罗伦斯来到路过的村落想要讨一些水，于是他向在附近田里工作的人搭腔后，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对方一看见罗伦斯出现，便惊讶得像是看见出征后就音讯全无的儿子回来了一样，立刻露出满脸笑容，用沾满泥巴的手抓住罗伦斯的手。

那是一名年纪颇大的男子，脸晒得黝黑发亮，笑起来就像用泥巴捏成的人偶。而且，男子的眼神如小孩子般闪闪发光。

受欢迎当然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但过去的经验告诉罗伦斯有可能会难以脱身。

「那个……我想要分一点水……」

「不急、不急。」男子以笑脸轻松闪过罗伦斯的询问。

然后，男子以强大的力道打算把罗伦斯拉进家中。

罗伦斯事后才得知男子是这座村落的村长，如果被这种人倒出酒来款待，就别想离开了。

这种人会反复劝酒直到访客喝下酒为止，然后用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不停询问旅行的话题，就算访客已经筋疲力尽了，还是会被摇起来，并要求继续说下去。

其态度就像在说「只要听到旅行的话题，自己就能够变成一只拥有翅膀的小鸟飞出去旅行」一样。

每次在旅途上遇到这种人时，罗伦斯总会说出当地的领主名字，然后假装是领主的御用商人，以便顺利逃过对方的纠缠。但是，罗伦斯今天没有这么做。正确来说，应该是罗伦斯没办法这么做。

理应在马车上等待的旅伴，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到了罗伦斯身边。

「不可以喔。」

说着，旅伴像在责怪似地轻轻打了一下村长的手。

虽然罗伦斯不确定旅伴是不是真的在责怪，但打了村长的手后，旅伴以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的极度认真表情，抓住罗伦斯没有被村长拉住的手。

虽然这画面很像生母和养母在互抢儿子的片段，但此刻其中一方是个男子。

旅伴虽是外表看起来很美丽的女孩，但罗伦斯不得不叹息。

年长者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罗伦斯，要小心戴着兜帽的女孩，如这些长辈所说，旅伴的兜帽底下确实藏了秘密。

这名女孩名为赫萝，她只要张开嘴巴，就会看见有些过尖的雪白犬牙。

女孩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而与罗伦斯一起旅行，但她的真实身分是一只能够轻松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这是咱的。」

然后，赫萝这么说。

如修女装扮的兜帽底下，可看见如贵族般的美丽亚麻色长发。

村长直直注视着赫萝的脸，但赫萝以带有红色、宛若宝石的琥珀色眼睛，极其严肃地与其对上了眼。

村长和赫萝互抢着罗伦斯的手，两人的手的粗细度和光滑度截然不同。

「还给咱好吗？」

赫萝微微倾着头，显得悲伤地说道。

这时，村长总算像是被解开了魔咒似地回过神来。

「啊！我真是太失礼了。」

村长急忙松开了手。

在四周田里工作的村民们，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模样看了过来，在他们的眼里，肯定会觉得开朗又纯真的村长可能又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所以被旅行修女责骂。

「谢谢。」

然而，赫萝这么说完后，以实在不符合修女作风的低俗动作，抱住了罗伦斯重获自由的手。

以一个男人来说，罗伦斯并不讨厌被这样对待，但赫萝会在人前做出这般举动时，一定有所企图。

与赫萝初相遇时，罗伦斯会囷为无法判定赫萝是真心还是假意而心跳加速，但最近已经不会了。就是在两人独处的安静旅馆房间里，罗伦斯也能够冷静地分辨出赫萝是否出自真心。

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完全识破了赫萝的意图。

「对了，汝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咱们来此只是想要分一点水而已……是不是这家伙有所冒犯？」

赫萝话才说完，便刻意挺高身子，轻轻打了一下罗伦斯的头说：「不可以喔。」

「这家伙真是不受教。咱不知道叮咛过多少遍，要这家伙凡事都要抱着诚意去面对……」

虽不知道赫萝去哪里学来了这些教训人的话语，但赫萝以平常不会有的清澈声音说得煞有其事。到了这年纪，还能够听到他人以柔和话语沉静地责骂自己，让罗伦斯感觉还不错。值是，罗伦斯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不！不是这样子的。真的不是！」

总算掌握到眼前这两人的权力关系后，村长慌张地插嘴说道。

村长并非对着罗伦斯，而是以仿佛就快跪拜下来似的态度对着赫萝做说明。

「我们是在这种乡下村落生活的小村民，所以很希望能够和两位说说话。」

「唔？说说话？」

「是的！敝人虽不才，但是这座村落的村长，也负责帮助村民们增广见闻。所以，很希望能够听听旅人朋友们跟我们分享在外地见闻到的事情。」

如果说赫萝是个说谎脸不红心不惊的人，眼前这位村长就是看见有旅人经过村落旁，就会把对方带进家里，然后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

罗伦斯没见过态度如此谦卑，却又如此厚脸皮的村长。

罗伦斯不用猜也知道村长平常都和哪些人说话。

无庸置疑地，应该都是一些像罗伦斯一样想要抄近路的蛮横商人们。

从对方的说话方式和用字遣词，很容易就能够知道对方受到哪种人的影响。

「嗯……咱们俩确实是旅人。咱们的旅途可远了。咱们从南方来到这里，并准备前往一切彷佛结冻了似的北方。当然了，旅途上咱们身陷生命烛光就快被吹熄的暴风雨之中时，因伟大光芒而获救的经验，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

赫萝动作夸张地说道，还不忘比手画脚地加上动作。

赫萝肯定是把专门在城镇聚集小孩子或好奇心旺盛的悠哉大人们，然后做表演的吟游诗人那一招拿来现学现卖。赫萝除了拥有足以被称为贤狼的聪明头脑之外，还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所以做出这般举动显得出奇地合适，而这也是她最令人害怕的地方。

「喔～喔～该怎么说呢……意思是说，两位是被传说中的生物，或是被粗犷英勇的骑士大人搭救吗？」

「嗯？嗯，咱们确实也是有过属于这一类的经验……嗯……不过，说了汝可能也不会相信呗……」

「哇啊～～～～……」

虽然罗伦斯会一直提醒自己要成为一个正经的商人，但也不是从来没有利用过他人的无知。

尤其是在缺乏信息的偏僻村落，这还算是常有的事情。但是，眼前的互动还是会罗伦斯满脸通红。

只要是为了不算罪过的谎言，不管是多么诙谐的一场戏，赫萝都能够做出完美演出。

「糟糕，说太多了。对了，汝啊，分到水了吗？」

赫萝在罗伦斯耳边低声说道，刻意表现出在说秘密的样子。

赫萝已经演到了这般地步，罗伦斯如果没有配合演出，谁知道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

如果是为了商谈，罗伦斯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有信心，但如果是商谈以外的事情，罗伦斯觉得自己算是胆小又容易紧张的人。

罗伦斯静静地用力吸入一大口气，让腹部带有力量。

「……还没分到水。不过，动作得快一点……」

罗伦斯尽力思考后，挤出了这些话。这时，赫萝看似有所不满地瞪着罗伦斯。

罗伦斯一副仿佛在说「神啊！请赦免我的罪过」似的模样，别开脸说：

「不只没水，就连酒也许久未沾……」

在这瞬间，一道就是在睡梦中也会察觉到的热烈视线，从罗伦斯别开脸的相反方向投来。

投来视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长。村长的眼神几乎就像一个看见被囚禁的公主，而试图求爱的骑士。

「什么？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两位怎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赫萝在兜帽底下藏着呈三角形尖起、威风凛凛的狼耳朵，村长的大嗓门让她差点跳了起来。

村长想必是为了在辽阔的田里，确切发出指示让村民们工作，而练出了大嗓门。凭赫萝那么敏锐的听觉，肯定吓了一大跳。

看得出来赫萝在兜帽底下拼命地想要镇静下来。

看见这般模样的赫萝后，罗伦斯不禁心想「既然赫萝都做到这般地步了，就配合她吧」，而心生近似死心的情绪。

罗伦斯越过赫萝向村长搭腔：

「您的意思是？」

村长露出再灿烂不过的笑容这么说：

「请两位务必到我家里坐坐！我会为两位准备最上等的酒！」

害怕大音量的赫萝，露出拼命在忍耐耳鸣的表情。而赫萝就这么带着痛苦表情抬头看向罗伦斯说道：

「这真是……多么慷慨的提议啊……」

然后，赫萝一副要博命演出的模样，做了一次短短的深呼吸后，回过头看向村长。

此刻的赫萝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喝酒。

「咱们肯定是受到了神明的庇佑。」

赫萝本身就是像神明的存在，她根本不把教会所说的神明看在眼里。

虽然觉得赫萝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但罗伦斯告诉自己或许应该学习赫萝那为了达到目的，彻底勇往直前的态度。

总而言之，罗伦斯两人以旅行话题成功换得了一场在村落的酒席。

话说回来，本来就不该在半路上多收集不必要的信息。

当初为了抄近路，所以向擦身而过的旅行石匠打听了途中会经过的村落状况。

那位石匠似乎是在这一带的村落巡回，并专门修理小型石桥的桥架或石臼，偶尔也会去城镇负责重新铺砌石板路，所以分享了各式各样的详细信息。

对方感觉是个好好先生的工匠，而且应该是出于亲切心吧。

虽然有些装模作样，但石匠还是热心地分享了一个信息。这个信息就是，听说村落附近有一股清澈的泉水，而在那里酿出来的酒非常好喝。

工匠还说，因为领主不可能放着领民酿造出来的好酒不管，所以无论是酿造技术还是被酿造出来的酒，都很少有机会在世面出现。

工匠说自己有一次被当地的领主叫去，并接下针对已经半倒塌的水井，整齐地重新砌上石板的修理工作时，领主就拿出秘藏的酒作为报酬。

对于当时的感动，石匠形容那秘藏的酒散发出仿佛不存在这世上的芳醇香气，而且有着会让太阳穴阵阵发麻的浓厚味道。赫萝在这世上的乐趣，有九成比例都放在饭和酒上，所以石匠描述这话题描述到一半时，长袍底下的尾巴就一直不停在甩动。

更何况，最近罗伦斯的荷包袋口也放得很松，停留城镇时总会忍不住让赫萝吃当地名产，或该城镇评价最高的料理。如果不想为了野狗而伤脑筋，不管看见野狗有多么饥肠辘辘，都绝对不可以喂东西给野狗吃；这或许是人们会教育小孩子的第一个观念。

然而，罗伦斯就像个不受教的小孩一样，只要看见赫萝露出饥肠辘辘的表情，就会忍不住想要让赫萝吃各种好吃的食物。到最后，如同野狗会从山上或森林来到镇上骚扰人们一样，吃过好吃料理的美味后，赫萝就会使出各种招数让罗伦斯伤脑筋。

一旦吃过好吃料理的美味后，就会想要吃更多一样的美食，下次也会想要吃更多更好吃的食物。罗伦斯明明预料得到赫萝一定会变成这样，却还是忍不住松开荷包。

所以，罗伦斯压根儿就不可能驾驭得了赫萝。

「嗯。然后，就在那瞬间，远处传来了勇猛的狼叫声。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胜利的欢呼声吶……」

赫萝余韵十足地说道，最后四周充溢了感叹的叹息声。

所有人听故事听得入神，连手上的酒都忘了喝。

「狼只成群地冲下沼泽，并蜂拥直奔山谷。结果侵入山谷的盗贼们什么也没抢到手，就仓皇而逃。留在原地的净是一些住在谷底的村民。」

「那、那不就变成满是狼群的山谷？」

「虽然是赶走了盗贼，但这下子不就……你说对不对？」

「对、对啊。就算不再有盗贼，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好是坏。」

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说着。

某天盗贼袭击了位于谷底的村落，村落在得不到支持的孤立状态中，在即将饱受摧残之际，狼群来袭了。

虽然这故事听起来未免太过巧合，但似乎没有任何人起疑。

「那，后来呢？结局是……」

一名村民着急地询问。

虽然人们经常会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来形容村民，但事实上村民只是拥有性质不同于与城镇居民的知识，其实有时候村民们对于外面世界的了解，比城镇居民有深度多了。

像是对于熊或狼等会直接伤害人类的动物，更是如此。

村民们知道狼绝对不会习惯于人群。

不过，正因为如此，村民们才会更期待见到这样的结局。

「谷底的村民们也抱着跟汝等同样的想法。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对，一个不好的话，狼群可能比盗贼更恶劣。毕竟狼群是说话也说不通的对象。」

赫萝在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说道，村民们全都害怕得发抖起来。

村民们必须面对摧毁一切的残酷狂风，或是应付只能用神明在发怒来形容的冰雹，一路来肯定走过无数辛酸日子。

如同对着狂风或冰雹祷告也不会有效果一样，只要亲眼目睹过不仅会啃噬稻穗，连住家或人类也照样啃噬的蝗虫过境，就会深刻体会到向人类以外的存在求救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哪怕对方是同样长了眼睛和嘴巴的存在也一样。

那些生物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对象是人类或其他什么存在，都只会顺着自己的食欲和本能去打倒对方；只要体验过一次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所谓的狼，就是屈居这类生物顶点的存在。

所有人都紧张地屏息凝视。

赫萝缓缓舔了一口酒后，开口说：

「不过，一匹狼前进到了排排而站的村民面前。那是一匹夹杂着灰毛的老狼，而村长曾经看过这匹狼。」

「是被救过的那只狼啊！」

一名兴奋过头的村民大叫后，被另一名村民打了一下头。

不过，结局再明显不过了，而大家也都期待见到这样的结局。

绝对不会习惯于人群的狼竟会没有忘记过去的恩情，而帮助村落脱离危机。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遥远地方就有可能发生。

村民们不是在追寻佳话，而是在追寻这样的可能性。

「最后村民们奉上仅剩的盐渍肉而度过了难关。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因此被饿死。毕竟狼群不会吃稻穗。所以，村落也勉强熬过了那一年的冬天。」

「哇啊～……」

在场所有男女，当然还有小孩子们也都听得入神。

在旅馆听人家说故事听久了，大概就能够分辨出什么故事是骗人的，什么又是真实故事。不过，在这里就连会分享骗人故事的人都很少。

赫萝已经说了七、八则这类的故事。其中有几则故事是和罗伦斯一起被卷入的故事，也有几则是罗伦斯也没听过的故事。

这里是一座拥有优质泉水，并一桶接着一桶把泉水变成美酒的村落，所以每次赫萝只要一说「已经想不到故事可说了」，手中的酒杯就会被倒进满满的酒。

所以，其中有几则或许是瞎扯出来的故事。

「再来呢？还有吗？还有其他这类的故事吗？」

「不！别说这种故事了，不如说说英雄故事吧！就是跟战争有关的故事，这种故事不是到处都会发生吗？」

「我比较想听和教会有关的故事耶。我想听听巡礼者的故事。听说贝朗地区的大教会里有圣母，这是真的吗？」

村民一个接着一个地提出要求。

说到村长也好不到哪里去，比起教训村民们的厚脸皮表现，村长似乎更忙于用削得尖细的石头，在树皮卷轴上刻下赫萝描述的故事。

「嗯～可是，真的是想不出故事了……」

赫萝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一边笑笑，一边说道，但村民们当然不可能放过她。

「喂！酒好像喝得还不够，还不快倒酒！」

「来！别客气！连神明也会允许我们喝酒啊。而且，两位难得来到这里，就把你们知道的故事全告诉我们吧！」

姑且不论料理，这里的酒确实如石匠所说，好喝极了。

平常赫萝似乎也会为罗伦斯的荷包担心，但现在只要肯说故事，村民就会愿意拿出无止境的酒来请她，所以没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地方。

赫萝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喝下酒后，就会变得更饶舌地再说出各种故事。

不过，赫萝的酒量并非没有极限，故事的点子也没有多得如春天的蒲公英一样数不清。更何况如果因为宿醉而身体不舒服，就会影响明天以后的行程。

就算没有叮咛，相信赫萝也明白这些道理，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在被吵着要听故事的村民团团包围下，赫萝迟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而且，赫萝表现出虽知道差不多该离开，却难以起身的感觉。

赫萝肯定已经真的没有故事可说，喝下肚的酒也可能已经喝不出味道来了。

罗伦斯在人群最外围眺望着赫萝，然后有些迟疑地在思考应该怎么做。正常来想，现在应该立刻出面阻止，并说着「请明天再来收听」把赫萝带回窝里。然后，等明天到了后，就不了了之地赶紧出发就好。

这或许是很自私又冷漠的意见，但身为旅人如果不这么冷淡，就很难继续走下去。

问题是，如果赫萝有什么其他想法，而现在硬是拉开赫萝的话，就可能造成反效果。赫萝并非如外表般的柔弱女子，其内在有一部分的倔强个性，足以与被宠坏的公主匹敌。

罗伦斯这么思考时，忽然和赫萝四眼相交。

赫萝虽不至于发出像在说「拜托救咱」似的眼神，但也有近似的感觉。

赫萝似乎领悟到光凭自己的力量，已无法逃离村民围成的圈子。

罗伦斯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真的很抱歉。」

罗伦斯拨开就快挤扁赫萝的村民们走进去后，霎时破坏了气氛。

罗伦斯忍不住暗自抱怨起赫萝硬要他当坏人。

异口同声的村民们激动地要求赫萝继续说下去，但这时村长出面制止了村民。

虽然村长是个纯真又好奇心旺盛得像个小孩的人，但应该尽责时还是会善尽职责。

村民们虽然显得有所不满，但还是闭上嘴巴，目送罗伦斯搀着赫萝离开酒宴。

一名女孩手持动物油的油灯，为罗伦斯两人带路。

罗伦斯两人被带到了位于村长家旁、用来储存村民们一整年粮食的大仓库。

比起村民的住处，这栋共享仓库盖得更加气派且坚固。不过，在多数村落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仓库里似乎是在仓促之下做了准备，可看见一张用绳子捆绑住麦杆后，再铺上麻布的床铺。

罗伦斯知道或许是村民们的贴心举动，但忍不住想问怎么只准备一张床？

罗伦斯面带笑容地拿出一枚价值不算高的银币给女孩，并道了谢。

女孩收下银币后，便毕恭毕敬地关上大门离去。罗伦斯脑中不禁浮现了女孩欣喜雀跃地跑回家的身影。

「你怎么喝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打算离席呢？」

罗伦斯让赫萝躺在麦杆做成的床铺上后，看见月光从用来让空气循环的天窗照射进来，并正好照在赫萝的上腹部位置。

罗伦斯因此看不清楚赫萝的表情，但感觉得出来赫萝露出嫌烦的表情。

「真是的……」

罗伦斯说道。或许是说了太多话，赫萝干渴地咳了一声，然后从喉咙深处轻轻发出呻吟声。

「……水。」

然后，罗伦斯等到了这样的响应。

「……乖乖等着。」

罗伦斯心想，就算以挖苦口吻做出回应，也不算罪过吧。

就算可以喝到再多免费的酒，也不应该那么胡闹，这样简直就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环视仓库一圈，但没找到水壶。

村落平常应该很少有机会让旅人过夜，所以村民们似乎没有设想得这么周全。

「没看到水壶啊。等一下，我去取水来。」

说罢，罗伦斯准备离开床铺的那一刻——

「咱也……」

说着，赫萝抓住了罗伦斯的裤子。

赫萝平常喝醉酒一躺上床后，除非到隔天中午绝对不可能起床，今天难得看到她会这样。

「说太多话了……脸好烫。这附近有清澈的小河呗？」

赫萝被那么多村民推挤，又喝了酒，确实会想要洗把脸吧。

罗伦斯让赫萝搭着肩，然后走出仓库。

「呼……」

走出仓库后，赫萝一副总算喘过气来的模样叹了口气。

赫萝的个性，原本就是只要人们有求于她，尽管嘴上抱怨，还是会高兴地忍不住卯足劲响应人们。

赫萝应该已经醉意很深了，但还是很慷慨地和村民们分享。

「不过，你们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就是了。」

虽然脚步有些摇摇晃晃，但赫萝似乎没有喝得那么醉，还能够自己好好走路。

或许赫萝本来就能够自己好好走路，只是故意假装喝醉而已。

每次为了某件事情努力过后，赫萝总会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

赫萝假装喝醉是为了掩饰难为情的可能性很高。

「……噗哈！」

两人穿过宁静的乡村小道来到小河后，赫萝用冰冷的清水洗了脸。

在公主用水洗脸并滋润喉咙的这段时间，身为男仆的罗伦斯一直在后方用一只手抓住赫萝的头发，另一只手扶着赫萝。

喝了相当大量的水后，赫萝一副仿佛在说「喝够了」似的模样抬起头，于是罗伦斯帮赫萝挺起身体。

然后，罗伦斯用事先挂在腰上的毛巾帮赫萝擦脸，接着顺便也帮她擦了双手。

虽然没有半句道谢话语，但赫萝一站起来，就立刻牵住罗伦斯的手。

赫萝表现出仿佛在说「这样就够了呗？」似的态度，而罗伦斯在被牵住手后，事实上也没得抱怨了。

「不过吶。」

「嗯？」

从小河通往仓库的小路直直向前延伸，其宽度正好足够两人并肩而行。

月光笼罩下，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一起踱步时，听到赫萝缓缓开口说：

「咱没料到村民们会那么缠人。不过，咱很勉强地没有露出马脚就是了……」

赫萝停顿下来做了一次呼吸后，显得难为情地笑笑说：

「说到一半时，咱忍不住害怕了起来。」

罗伦斯有些意外地心想，原来赫萝也有害怕的时候。

「人类比较可怕。不管是狼或熊，只要吃饱肚子就满足了。但是，人类会一直、一直无限度地要求。尤其是对不具形体的东西，更是如此。」

虽然赫萝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但侧脸看起来显得有些开心。

赫萝有一部分应该是抱着自我反省的心态吧。

「如果你能够随时记住这点，我会很感激。」

「唔。」

赫萝虽然露出不悦表情，但没有从罗伦斯身上离开，反而是用头顶了一下罗伦斯的手臂。

「不过，汝啊。」

「嗯？」

「不知道那些家伙是在期待咱什么？」

看见赫萝的侧脸不像在开玩笑，罗伦斯思考了一下子后，回答说：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

「咱当然知道那些家伙是想听到有趣的故事。咱不是这个意思。」

赫萝的不耐烦音调中带着刺。

酒精作用下，赫萝的情感起伏似乎变得很大。

「咱不是这个意思……咱说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有趣到能够让他们那么认真聆听呗？还是说，咱说的故事真的那么有趣吗？当中有几则故事……根本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罗伦斯略带着苦笑心想「果然有骗人的故事」，但也大概能够理解赫萝想表达的意思。

毕竟村民们缠着她的态度，简直可以用至死方休来形容。

比起听故事的乐趣，村民们的态度甚至有种能够「多打听出一些故事更重要」的感觉。

对赫萝来说，这肯定是会让她吓傻了眼的事情。

尽管已经喝醉酒也找不到话题可说，赫萝仍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或许这是因为村民们表现出令人无法理解的拼命态度，让赫萝吓得双脚失去力量也说不定。

不过，罗伦斯很快地在心中准备好了简单的答案。

这答案单纯得如果直接说出来，有可能会惹火赫萝。

所以，罗伦斯打算加一些点缀，让内容更像答案一些，但却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罗伦斯死心地先以一句「简单来说」为开场白，然后接续说：

「因为他们是村民。」

这句话听起来肯定很像隐居贤者会给的坏心眼答案。

赫萝臭着脸抬头仰望罗伦斯。

其实，罗伦斯还挺喜欢看见有些生气而露出不悦表情的赫萝。

不过，亲切的村民们只准备了一张麦杆床铺。

罗伦斯不想睡在硬邦邦的地上，所以这么说：

「这条路。」

罗伦斯指着两人正在步行前进的道路。

这条平整道路从小河延伸出来，途中经过几间住家和村长住处，最后通往仓库。

「应该是村落里最平整的道路。」

赫萝先回头看看后方，再看看前方，最后看向罗伦斯，露出「那又怎样？」的怀疑眼神。

「刚才一路走来，你没发现什么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的表情变得更加诧异。赫萝深锁着眉头，看起来甚至像在生气。

因为罗伦斯也不觉得赫萝会想出正确答案，所以在赫萝当真发怒之前，赶紧说出正确答案：

「这条路的宽度正好适合两个人牵手一起走路。」

「……唔？」

「从小河一路走到终点。」

因为赫萝的外表实在不像大人，加上赫萝是依偎在罗伦斯身上走路，所以还不至于占满整个路宽。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对罗伦斯的发言表示赞同。

「不过，如果是两辆马车要交会，就会太过狭窄，事实上应该是在田里的那条道路会比较宽敞吧。」

有时候村落正因为位在偏僻地区，所以在铺设道路用来搬运麦杆束、农作物或家畜时，会保留宽敞的路宽。

「尽管如此，每一座村落用来串连住户的这类道路，还是只有像这条路一样不宽不窄的宽度。这是有原因的。」

「嗯……？」

虽然赫萝没有再表现出不悦态度，但似乎隐约透露出「汝最好给一个有趣一点答案」的气氛。

不过，罗伦斯不大在意地笑笑说：

「只要走走看，就会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也会是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嗯……」

既然汝都这么说了，就走走看呗。

赫萝叹了口气表现出这般心情后，与罗伦斯两人悠哉地走在路上。

因为此刻是寒冷冬季，所以看不到青蛙，也听不到虫叫声。

眼前的光景一片宁静，并且让人觉得接下来的路程也会如此宁静。

感受着只存在相连手掌心之间的温暖下，在没有其他岔路可行的单纯道路上直直前进。

这里是一座罗伦斯也不知道名字的村落，所以面积也不是那么大。

两人一下子就到达了道路终点。

到达终点时，赫萝稍微加重力道握住罗伦斯的手。

「这就是答案。」

说着，罗伦斯看向身旁的赫萝。

赫萝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并且直直注视着道路终点。

「虽然这座村落的出发点是小河，但依村落不同，有时候可能会是水井。总之，就是从有水的地方出发，然后到达这里。现在你知道这条道路为何会设计成不宽不窄的宽度了吧？」

虽说可看见月亮高挂天空，但这里毕竟不是会刻意在半夜里前来的地方。

眼前是村落的墓地，也是村民们的人生终点。

「这宽度用来扛棺材正好，是么？」

「没错。先在小河为出生婴儿洗第一次澡，死后则会抵达这条道路的终点。大白天里，从小河就可以直直看到这里来。村民们的人生没有转角，也没有岔路。他们出生和死亡的地点老早就被决定了。所以，他们才会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不有趣，根本是次要问题。

赫萝轻轻抚摸围起墓地的栅栏木桩，然后吐出一道又细又长的白色气息。

「这样你能理解了吧？」

赫萝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赫萝露出感到伤脑筋的表情笑笑说：

「早知道就多说一些故事。」

赫萝依旧是如此地温柔。

「不过，嗯……」

赫萝抬高下巴，环视了不算宽敞的墓地一圈后，微微倾着头接续说：

「对多数人来说，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实呗。」

「是啊，正因为如此，旅行商人才可能做成生意。」

听到罗伦斯的回应后，赫萝笑着说：「的确。」

「不过，世上真的有太多咱们不懂的事情。这次咱又多学会了一件事。」

赫萝刻意说得快活，然后松开罗伦斯的手，并当场转过身子。

「那么，现在谜题解开了，该回去了呗？咱的醉意都快退去了。」

「我赞成。而且，明天还多的是时间……」

罗伦斯停顿了好一会儿后，重新握紧赫萝一度松开的手，把话说了下去：

「我们的旅途还没结束呢。」

只要旅途还没结束，就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管开心的、悲伤的或痛苦的事情，都有可能在旅途上遭遇。

不过，只要有一条足够让两人牵手同行的道路不断延伸，就能够继续往前行。

赫萝抬头仰望罗伦斯，并微微嘟起唇形美丽的嘴巴笑笑。

然后，赫萝抬高下巴并露出满足笑容说：「嗯。」

第十七卷 Epilogue 后记

这是最后一篇后记。老实说，我找不到题材好写了。

在《狼与辛香料》全系列中，我已经把所有想写的题材全写了上去。

这本作品是以第十六集的「后续发展」为主，而写下的短篇插曲。不过，写作过程中，却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因为我真的找不到题材好写。

不过，真的很奇妙，如果要问我这样是不是写得很辛苦，我的答案是「不会」。

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真的，我真的真的已经把所有想写的东西全写过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能够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个凡事都容易感到厌烦的人，每次好不容易开始习惯某件事情，就会感到厌烦而中途而废。我的人生一直在反复这样的动作。

而且，最初找不到题材可写时，真的就像一场恶梦一样。我因为害怕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读了很多书。不过，现在看来，找不到题材可写似乎另有真正意义。这让我忍不住耸耸肩，并感到疲惫地露出苦笑说：「原来还会有这种事情呢。」（这或许是《狼与辛香料》式的幽默吧）。

尽管如此，毕竟是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写下小说和所有角色，所以着手写作后，还是可以搜括到一些角色们的残存记忆。不过，这种搜括式写作方法只允许在最后一次使用。

<幕间>和<终幕>就是利用这仅有一次的方法所写出来的作品。我后来回过头阅读时，才发现同时收录在这本书的其他短篇故事，也是在有些意识到结局之下写出来的作品，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狼与辛香料》系列的最后一本作品——第十七集就这样诞生了，希望大家能够开心地阅读到最后。

好了，虽然我刚刚才说已经把想写的题材全写上去了，但现在又冒出几个想写的题材了。第十六集时，我说过新作品差不多会在夏天跟大家见面……想到当时的乐观态度，还真想痛骂自己一顿。新作品在今年内会跟大家见面！真的！

另外，我私底下也会从事一些创作活动，如果大家在某处看到我的作品，还请多多给予指教。

那么，走过一段漫长旅程的《狼与辛香料》将在此划下句点。

在本系列给予协助的伙伴们，以及一路支持本系列到最后的读者朋友们，我在此由衷地感谢各位，并正式为《狼与辛香料》拉下布幕。

支仓冻砂

第十七卷 Epilogue 插图

短篇 向导书短篇 狼与星空下的远吠

虽说被称为山，其实叫它丘陵更为合适。

不过，这里溪水潺潺，还有岩石和森林，因此就算称之为山也不为过。

步行的话需要半天光景，而骑马就只需片刻。

若是拥有引以为傲的四肢，那便能在眨眼间穿过这片山林。

那么，本该已经到达下一旅站的人们，却为何现在还在半路呢？这恐怕是拜车上那重得要死的行李所赐吧

森林逐渐被抛在身后，远处草原上西沉的太阳将四周染成了红色。就连平常看起来有些温吞的旅伴的侧脸，也在冬日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忧郁。

到能够到达的地方去――虽然他曾经这么说，但她已经看腻了旅伴疲惫地握着缰绳的侧影，于是伸手掩着嘴角打了个呵欠。

气氛有些沉闷。

擦去呵欠带出来的泪花，她正准备打开放着粮食的袋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你就只知道吃东西吗？”

虽说旅伴似乎已经累到懒得发脾气了，但是赫萝也的确太不知节制了。目前的旅行正像旅伴曾说过的：“只要在路上持续两天旅程，就跟死了没两样。”

赫萝像在暗示什么似的轻轻摇了摇脑袋，然后取出一块肉干放进嘴里。

一般来说，男人的话就会到此为止了。不过今天，他似乎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也许是因为疲劳让人急躁了吧。

“第十二个。”

他居然数了自己吃的肉干数！这种充满了嫌弃的语气让赫萝也无法沉默了。

人类本来应该对她这已经数百岁的唯一贤狼充满了恐惧才对。

于是，她摇着尾巴回答道：

“因为牙痒了。”

“那去啃点蒿草怎么样？”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汝拿咱和牛马相提并论么？”

“怎么会。那对牛马太失礼了不是吗。至少它们还能帮我运货呢。”

没想到平常像笨蛋一样的旅伴也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么漂亮的反击。

是因为他还在意自己所说的话吧。赫萝不禁露出了微笑。

想戏弄旅伴的心情，就像是忍不住戏弄城镇里某条看起来呆呆的野良犬一样。

“汝的意思是咱还比不上牛马吗？”

“只会躺在车里睡觉，偶然起身寻找食物，每天就知道整理自己的毛皮，什么时候让你看看马儿是怎么工作的，如何？”

骄傲的马的确会毫无怨言地拉着货车。

旅伴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挥了挥手里的缰绳，黑色的马尾疑惑地摇了两三下。恐怕男人口中的不满已经让他很多夜晚辗转难眠了吧。

“咱很认真地告诉汝。”

“诶？”

“如果说为汝拖货物很伟大的话，那能让汝倾心的咱不是更伟大了吗？”

赫萝倔强的言语听起来有些可爱。

只要吊起眼梢九十之八九能让对方张口结舌，九像在抓会向后逃的虾子一样。

“什么嘛，你很介意吗？”

她的旅伴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露出类似嘲笑的表情，似乎连鼻子也在发出不屑的嘲讽，而半途却又明显地咬紧了嘴唇。

他没有回头看自己，是因为知道，一旦回头就会输了吧。

旅伴安静地凝视着前方，而赫萝则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啪嗒，啪嗒。只听到马蹄声，为了对旅伴难得的虚张声势表示敬意，赫萝先移开了视线。

随即她便听到对方偷偷泄漏安心般的叹息。不可大意。

如果说他是特意想让赫萝笑的话，那倒是正合赫萝的心意。

“这个嘛，介意是事实。怎么说这里也只有汝和马两种生物啊。”

她将嘴里叼着的肉干递给旅伴，对方一脸嫌弃地接过去，分成两半，然后把巴掌大的一块递了回来。

“我和马是一样的吗？”

“如果汝讨厌它的话，就会更在意咱了不是吗？”

男人微笑到一半猛烈僵硬起来。太狡猾了――赫萝几乎能听到他在心底里这样呐喊。

“对了，至少今晚汝不要惹咱生气哦。”

“诶？”

旅伴有点惊讶地抬起头。赫萝转向他的方向，面向西沉的太阳支起了下颚。男人顿时绷紧了身体。

另一方面，青紫色的天空开始有星星闪耀，在被血红的夕阳染成鲜红的石头上，有一头野兽正在悠闲地散步。

威风凛凛。仿佛不会屈服于任何人任何事。非常强大。

“那个，没关系的吧？”

同伴是个旅人，而旅人的天敌正是狼。

不过旅伴能对狼平静以对，是因为他清楚同为人类的佣兵更是他的天敌。

如果以公平的尺子来衡量的话，同伴从不会惹自己生气，而且正直可靠。

“那个嘛，咱可不是眼里只有肉干的狗，汝觉得区区一匹森林里狡猾的狼会是咱的对手吗……”

虽然同伴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过他确实相信着自己。

况且，如果真的有狼袭击的话，这个男人也绝不会躲在自己身后，而是挡在她的面前吧。

哪怕自己其实是身体比他大很多，能将他一口吞下，一只爪子就能将他抓住的、长着奇怪獠牙的生物。

虽然男人有着傻瓜式的虚荣心，心地却很好。

他能保护别人，不愿被别人保护。

赫萝也是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

“而且汝每天晚上不是都安稳地睡在狼身边嘛，不要多虑了。”

“的确……不对，你这话什么意思？”

“恩？什么“什么意思”？”

赫萝微笑着反问。男人露出仿佛自嘲般的表情，转过头去。

“喂~汝怎么了？”

她探过身，却被认为自己输了的男人彻底无视。不过赫萝却因为对方的反应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总之，汝只要操心晚饭就够了。咱是不会眼看着像汝这么有趣的猎物被其他人抓走的。”

而好不容易回过头来的旅伴还是一副厌恶的表情，道：

“哦。”

赫萝忽然想挠挠脖子，于是缩着肩膀笑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空中，繁星闪烁。

“光吃肉不会腻吗？”

旅伴满脸喜色的把腌肉和奶酪夹到已经应经硬掉的小麦面包中，忽然傻傻发问。

“汝的信究竟……真是的，难道说汝厌烦了每天都要工作，就会真的拒绝工作吗？”

“不会啊，因为我还没有腻嘛……”

“不过我偶尔也会吃腻了猪肉，换点羊肉，山羊肉或者是兔肉怎么样？那些也都是好肉啊。”

旅伴曾经说过旅行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可能早点到达目的地。所以每次在某个城镇住宿再次出发时，他都会买各种新的食物。

可以说赫萝一开始也是被食物钓来的。而食物也的确是这单调的毫无乐趣的旅程中仅剩的消遣，她一直也很享受与此。

但不管怎么说，一般的调味只有盐而已，所以，如果硬要问到底腻了还是没有的话，回答只能是前者。

“不过我认为完全没有为这些东西浪费金钱的必要。”

“咱也不讨厌鱼啊，只要是肉都可以。咱偶尔也想吃点腌肉以外的东西啊。”

“只要不是腌的，估计你都会觉得好吃吧。”

旅伴在吃面包的空隙又加了片奶酪，一脸平静地继续吃着。

他根本没有兴趣讨论美食，但赫萝却已经受够了现在的食谱。

她觉得味觉可不像人类那么迟钝。

“哼，咱也想去狩猎，弄点肉来吃。”

说着，她多少有些刻意地舔了舔手上拿着的奶酪。

虽说现在还是人的姿态，不过多少还残留着些利齿。

不过，旅伴却只是一脸不大相信的样子看着她。

害怕偶尔在森林或草原的熊或狼，却不畏惧她这唯一的贤狼吗？虽然被他害怕的样子很讨厌，但不被害怕也令人不爽。赫萝觉得很没劲，一口咬住手边的面包。

“所谓狩猎，不就是那样吗？不弄到鲜血四溅也可以的吧？”

“嗯？啊。虽然毛或羽毛有点碍事，不过嘛，还是整个囫囵吞下去比较好。”

“住在麦田里的狼也会吃肉，多么不可思议啊。”

旅伴无邪地笑着，将葡萄酒递到嘴边。

“牛马只有吃草才能存活，然后当它们死去的时候，身体又回归大地让植物更加茂盛。咱才对汝们拼命追求的东西觉得不可思议呢！那些东西既不能让草木发芽，也不能让花儿开放。”

“但是会给我们的生命带来光明不是吗？如果天空中没有太阳的光辉，作物也不能结果。”

拨弄了一下火堆上的树枝，一些火星飞扬了起来。

在火变弱前放进干的马粪，顿时燃起了独特颜色的火苗。

“那你以前究竟是狩猎什么动物呢？应该是羊吧。”

“汝们吃的东西咱大部分都吃过。不过咱最中意的是那种不起眼的鸟，圆圆的还有斑纹……汝知道吗？”

“是鹌鹑吗？它的蛋也有同样的斑纹哦。”

“嗯，就是那个。虽然对咱来说还不够塞牙缝，不过是在是很美味……话说回来……”

赫萝说着，看了看旅伴，又继续说到：

“咱好像从没在咱们的餐桌上看到过它呢。到下个城市后我想吃这个。”

“说什么傻话。鹌鹑是我们吃得起的吗？那个一只的价格就贵得离谱！”

“是吗？”

人类世界的物价有时还真是奇妙，难以相信那么小的鸟居然会那么贵。

不过，旅伴虽然会在其他事情上撒谎，。但在与金钱相关的事情上却不会。

而且赫萝引以为傲的耳朵也感觉得到，对方没有撒谎。

“如果说在面包里夹东西是穷人食物标志的话，那鹌鹑就是高级食物的代表。你想吃的话就自己去抓好了。我可以帮你做。”

旅伴在面包里夹了片洋葱，又送到嘴里。

这表明鹌鹑是赫萝再怎么死乞白赖要求也不会买给她的东西。男人似乎很乐于嘲笑赫萝气鼓鼓的样子。

不过在这种气氛下，就变得无论这如何也想试一试。

她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也独自狩猎过。

“真的吗？”

听到赫萝的决心，旅伴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他惊慌地反问：“诶？不是开玩笑的吗？”

虽然是随口说的谎言，不过没想到旅伴是这样的反应。

虽然她是人的模样，但人与狼终究还是不同的。

如果她嘴角流淌着鲜血，衔着一只鸟回来的话，恐怕就算是这个大大咧咧的老好人旅伴也会变得面色苍白吧。

我知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不用悲伤。

“哈哈……偶尔也想迟迟上等肉嘛。”

树木隐藏在森林里。

叹息隐藏在呼吸中。

或许旅伴感觉到了这一瞬间透出的不安气息，于是露出苦笑说了声：

“对不起。”

有时会想咬硬的东西。会想蜷作一团睡觉。会在不高兴的时候呻吟。

她知道自己在人类模样是还是会带着这些无法消除的癖好，尤其是耳朵和尾巴经常让她有些惶恐。

幸好，旅伴微笑着宽容了这一切。而且偶尔看到她可爱的动作，与其说是害怕，还不如说是他奇特的嗜好。

怎么说呢，他并不在乎这些。

但赫萝还是有点不自信。

偶尔夕阳西下的时候，会在路边看到一匹狼，那时候旅伴的样子让赫萝不大自信。

旅伴之所以能和自己融洽相处，是因为自己现在是人类模样。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能一起度过这么多愉快时光的主要原因。加入一头巨大的狼对旅伴吊起眼梢，他的确也会张口结舌，不过却与之前的张口结舌意义完全不同。

区别就是脸会变白还是变红。

也许是整天握着缰绳太累了吧，旅伴一躺下就睡着了。而赫萝凝视着他的睡脸继续左思右想。

将货车上的行李推开后空出的睡觉空间并不大。

由于被子不够，两人睡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吹到对方脸上。但为什么却感觉旅伴遥不可及呢。

在变身为人的时候，隐藏的不只是牙和爪子。

她还隐藏了在草原上奔走的冲动，看到四散的鹿、牛、羊、山羊、兔子、鸟、鱼的捕猎欲望。

咬碎骨头，撕开血肉，把与用火烤过的肉完全不同的带着余温的肉块吃进肚子里。

如果她告诉旅伴自己这种欲望的话，旅伴会是什么表情呢？

一定会脸色僵硬，然后对自己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吧。

赫萝轻轻翻个身，叹了口气。

其实这也没什么。只不过她偶尔，只是偶尔，会胡思乱想罢了。

以前在森林里或是在那让人生气的麦田里，她曾日复一日地摇着尾巴抬头仰望天空，悠闲地过着每一天。现在，那些日子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不过那时偶尔而也会失眠。

她没有告诉旅伴这些，有一些事情总是会隐藏在心底。

现在他们距离进到她能看清男人新长出来的胡子一根根伸向那个方向。看着恬然入睡的旅伴，似乎会感觉到他们这个时侯真的很亲密。

每次失眠几乎都是因为觉得胸口深处有点痛。

现在，她头顶上是近在咫尺的星空，还有美丽的月亮，他们正身处在寂静的森林小道上。

有一点，苦涩。

蜷起身体，忍耐。

偶尔会像现在这样。

“你不舒服吗？”

旅伴轻轻地说。

贤狼的耳朵对于辨别装睡可不在行。

也许旅伴是真的睡了，却又察觉到一样的气氛所以醒来了也说不定。

赫萝回过头去，用嫌恶的语气道：“因为汝的呼吸太臭了。”

“诶？“

旅伴慌忙捂住了嘴，嘀咕道：”是因为洋葱太臭了吗？“”不好意思，我想只有这个原因才会口臭啦……”

他是在怀疑她鼻子的灵敏度吗？

虽然男人很在意自己这让她很高兴，但她很清楚自己和旅伴是不同的存在，这一点无法改变。

“开玩笑的。”

赫萝随口说了句，又背过身去。

她好像刚出生的幼崽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汝没有口臭啦。”

她补充了一句后，几乎可以想象男人的微笑。

一定是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但她没有回头。

“只要你没事就好啦。”

旅伴说着，拉了拉被子以仰躺的姿势继续睡觉。

虽然被他追问会觉得有些烦躁，可一旦她不管自己又会觉得寂寞。

这点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虽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还是忍不住怨恨起能够舒坦睡着的旅伴来。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赫萝一位旅伴已经睡着了，于是转过头去。

“……”

估计当时赫萝连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吧。

旅伴正睁着眼睛凝视着自己。

就像他相信她会回头一样。

“吃饭的时候……”

听到旅伴悠然的语气，赫萝顿时绷紧了身体。

她到现在还改不了已进入警戒状态就反射性地所起身体的毛病，这样一来就难以完美地在旅伴面前掩饰自己的心。

“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什么因为汝的关系？”

赫萝立刻回答道。不过旅伴瞥了她一眼便悠然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微笑来。那时最让她气闷的笑容。

不过她生气的理由并不一定是男人。

更多的时候，她更为自己的害羞而生气。

“不许笑。”

她下意识地说道。但又为听到她的话，男人便收敛了笑容而生气。

旅伴虽然是笨蛋，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

“你不是说说要去狩猎吗？”

男人闭着眼睛仰躺着。就象这样率直的质问是对这月亮说的一样。

“……”

“难道把我当做羊羔之类的猎物还不够吗？”

虽然是在用玩笑般的口气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在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后，旅伴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看到他这个模样，赫萝不禁感到愤怒的热流堵住了喉头。

不过她生气的却不是这句话本身。

让她生气的是他居然不等自己回答就偷笑起来，感觉就像在和自己根本不打算听她说什么的人谈话一样。

她害羞的几乎想哭，又有一点讨厌的感觉。

“……对不起。”

旅伴张开眼睛，看着她真诚地道歉。

大概是因为对方那样的表情吧，赫萝也不打算掩饰自己。

“混账！”

这句话完全出自内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有话要说，是我不知分寸……”

这次换赫萝闭目养神。她没有回答男人的话。

男人沉默了。不过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偷偷看着她。

而且她还知道他会无可奈何地叹息。

赫萝竖起耳朵凝听到男人数次叹息。他现在一定在拼命想该如何是好吧。

区区人类，从出生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年的时间，根本没有多少知识和经验，只会凭借虚荣和算计，根本不能和她这唯一的贤狼的智慧相比。

所以自己根本不必对这个孩子般的对手生气。

不过只要想到他正在为自己的事困扰，就让她忍不住摇了摇尾巴。刚才想哭的感觉是真的。沮丧的表情也不是演技。听到旅伴声音的混乱，让她忍不住耷拉下耳朵。

“呐。”

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最终没有哭出来，并不是因为贤狼的虚荣。

是旅伴之后的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你说要去狩猎，也多少对我有帮助的嘛。”

想以笑话缓和气氛吗？

还是说，这是商人衡量这件事后得出的利益鉴定？

或者，其实是因为在意这件事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吗？

这种想法一瞬间滑过脑海，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对旅伴的脸伸出了手。

在回神的瞬间，赫萝已经准备好对策。

如果被对方看穿她所谓的狩猎只是谎言的话，那恐怕就不能再跟他旅行了。所以她只能发挥最高的演技将戏演到底。赫萝以厌恶的口气道：

“让汝的脸上长满和咱一样的毛发的话，要花多少时间？”

旅伴平静地道：

“那要看以后我和你的交流如何了。”

“！”

在男人脸上上下其手的爪子慢了下来。

虽然她无视旅伴的话，仍然抚摸着男人的脸，但赫萝对这样的自己很讨厌。

男人明明为她创造了绝好的开口机会啊。

但是……

“……”

她不知道改说什么。

难道要实践旅伴的话吗？

抓牛？或者抓马？剖开它们的肚子，抓着内脏，然后喘着粗气，默默地用笔任何人都坚强的眼神凝视着旅伴，张开血盆大口吗？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能。

旅伴是人类。

而且是看到自己的真身后会吓得连连后退的普通人。

虽然他嘴里说自己狩猎或许对他有帮助，但真正亲眼目睹的话一定机会无法忍耐的。

她并没有无知或天真到相信即便这样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过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他吧。

这样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难道自己已经害羞到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

旅伴的沉默让赫萝竖起的耳朵等得都痛了。

然后，好像是对迷茫的自己无可奈何一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扭转局势的转机。

“！”

赫萝抬起头。

出现突破口！有可能一口气扭转气氛。

真想感谢给予她这幸运的神明。

“为什么……”

赫萝按住想要开口的旅伴的嘴，忽然站起身来。

看着赫萝耳朵不停转动凝听声音的样子，旅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狼。

隐藏气息窥视着这边的狼群，四，七，九……

“生火了吗？”

旅伴轻声问。赫萝摇摇头。

周围额狼群在考虑什么？如果比这个男人更难懂的话就麻烦了。

“看咱的。”

赫萝说着，悠然站了起来。

已经是很冷的季节了，现在人类模样的她没有过深的毛皮，只有一头长发，多少有点冷。

做了一次深呼吸，不禁颤抖了一下。

尾巴也随之立了起来。不过这正是她的目的。

她要让悄无声息地包围马车的狼群看到她引以为傲的尾巴。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隐蔽在赫萝脚边的旅伴手握木棍，一脸认真的说。

很有勇气的雄性。赫萝给了他一个微笑，轻盈地跳下马车。

马儿轻轻摇头看着她。

那目光就像在说明天要早起还不快睡觉似的。赫萝不禁笑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

“咱可是唯一的贤狼赫萝。”

人类的语言当然不可能传达给狼群。在这里的都是普通的狼而已。他们并不把她当做人类眼中的神。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扑上来，大概只是因为觉得有些奇怪吧。赫萝几乎能听到它们的心声。

有一个人和一匹马。不过，另一个是什么？

之所以没有响起警戒的低吼，是因为那个人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耳朵和尾巴，还有那熟悉的气味。好像是同伴，又好像不是。

赫萝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并不因为高兴，只是自嘲。

如果要问她究竟是哪一边的话，毫无疑问她应该是潜伏在周围的狼群的同类。但是现在，她却为了躲在车上的那个雄性站在这里，是在是有点可笑。

非人。非狼。她在这夹缝中，已经过了几百年。

虽然也曾有过被称之为神，被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出自己的名字。

“呜哦哦哦哦！”

在报上自己的名字后，它们会怎么回应呢？狼群的首领会判断自己并非敌人吗？

在最高处观望着下面的一匹狼朝着星空发出了凄厉的远吠。

然后，在这吠声消失之后，黑暗中闪着绿色的一双双眼睛纷纷对看起来。

居然让我们立刻撤离。

虽然对方语气如此无礼，但还是不要发生冲突为好。

毕竟没有比同类相残更悲哀的事。

“嗷呜”“嗷嗷嗷”，含有各种特殊意义的远吠此起彼伏，它们开始解除包围。

就这样回巢吗？还是开始新一轮的狩猎呢？

赫萝有些开心地想。

目送同类的尾巴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赫萝正准备回到车上继续睡觉——

“……什么嘛，汝的脸色……”

旅伴已经立起身子默默地看着这边。

脸上是少见的严肃表情。

“看起来你像是想要跟他们一起走似的。”

随后，他说。

被人看穿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

“狼群会比较热闹吧。”

“这倒是。”

赫萝悠然地走过来，准备踩着车轮爬上马车，旅伴已经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

“你太多事了。”

赫萝有点害羞地故意嘲讽道。于是旅伴假装无辜地耸耸肩。

不过，似乎是对刚使用了贤狼身份的她有所顾虑，男人松开搂住她的手。

“我可不是狼哦。”

旅伴一本正经地道。

这本来是平常的玩笑话，但此时却并没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咱也不是狼。”

说着，赫萝低下身体拿起毛毯。

“咱是贤狼。”

说玩，她看也不看旅伴一眼，自行裹好毯子躺了下去。

旅伴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然后他也在赫萝身边躺了下来，钻进毛毯。

两人背靠着背，近得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我可不是狼哦。”

男人的声音通过背直接传到她心里。

即使不回头，现在的气氛也让人感觉很舒服。

“如果你完全化为狼的话，也许我会宽容，但不会原谅吧。”

“……咱能想象汝那时候的表情啦。”

她知道他无声地笑了。

“但是……只要你还是以人的模样活在世上，我觉得，哪怕你偶尔像狼一样，那也……”

是啊。哪怕他的话并不尽如人意，但如果是这样的星空下，也许她也能忘记一切吧。

她的确也想这样。

不过，假如，假如自己的旅伴是完美的、能接受自己一切的人，又会怎样呢？

那样的他还会让自己如此倾心吗？

如果自己遇到的男人不是永远都这么机敏、狡猾却又一根筋的话，他还会让自己放不下吗？

她的旅伴究竟怎么样呢。

不要再想了。

只要她暂时收起獠牙，男人终究会慢慢走向他的。

她翻个身，面向旅伴的背。

“汝啊。”

“嗯？”

男人想回头，却被赫萝制止了。

“汝啊。”

“……什么？”

“汝啊。”

似乎是觉得两人的对话有点奇怪，旅伴没有再说话。

不过男人已经习惯了她偶尔难以理解的智慧，所以应该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含义吧。

但是，现在她只是想听听旅伴的话。

“汝啊。”

赫萝满含期待再次开口。

然后。

“什么？”

这次回答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还有点认真，感觉非常温柔。

赫萝明白。

好高兴，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汝啊。”

“怎么了？”

“汝啊。”

“是是。”

她知道这样的对话很像傻瓜。

脸靠着旅伴的后背，明明现在他们傻得好笑。

但，为什么，有点想哭呢？

大概是应为旅伴认清了他们是不同的这件事吧。还有，就是他现在那让人惊讶的温柔吧。

在月下、星空下、森林的小道上、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还有悠远的，极尽所有想象的悠远的，

但并不让人恐惧的远吠。

没有回应的话，一定会再次响起的远吠。

就算明知道没有谁会回应自己。

但还是会继续呼唤。

回应吧，我的同伴。

“汝啊。”

在广阔星空下的呢喃，正好传到她面前的背脊。

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之后，赫萝终于睡去了。

或许梦里会再重演最初的邂逅吧。

但，那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现在这温暖的身体就在自己身边。

她只要确信一件事就够了。

“汝啊。”

只要相信，在她张开眼睛的时候，一定能看到那张傻瓜般的脸。

只要能看到他灿烂的笑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完

短篇 画册短篇 狼与彩虹色的音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任雷劈

录入：任雷劈

初校：任雷劈

在演奏之前调整乐器弦的时候，自然会有许多声音进入耳中——椅子的咿轧作响、衣服摩擦的窸窣声、甚至从远方传来的鸟的啁啾与狗的吠叫。其实我自己也明白，会听到这些细微的声响，乃是因为即将站上舞台，觉得紧张的缘故。

在这一点上，今天似乎能有场愉快的演奏。我这么说并非因为能得到破天荒的酬劳，是因为澡堂那里的欢闹声连休息室都听得见，想必根本不需要担心炒热气氛的问题。

「为罗伦斯先生的先见之明干杯！盖了一座这么棒的要塞，要打一百年的仗都没问题吧！」

感觉上这位已经醉得不轻了，不过从口吻和大嗓门来看，应该是佣兵。

「你这个混蛋哪！干得好！可恶，果然要旅行，男人果然应该去旅行啊！一整天坐在兑换桌前怎么行！这里的温泉应该可以治痔疮吧？罗伦斯！」

「没想到你会拥有比我还大的店！你满脑子只有黄铁矿的时候，我就想这家伙没救了。没想到啊。恭喜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杯子互相碰撞，发出铿！的钝重声响，接着，爱热闹的一群人一同放声吆喝。有时候忽然安静下来，应该是因为正在一起饮酒吧。看来不用怕会冷场而尴尬了。总之，选的曲子就以欢闹一点的为主吧。

虽然这么想，但仔细聆听另一个方向也有声音传来。

「不过，怎么说呢，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享受过世上大部分的欢乐，这样子倒也别有趣味呢。」这是女性的声音，如冰块一般犀利透彻的音色，在一片纷扰嘈杂声中格外突出。

「我连泡温泉都是第一次。我当牧羊人时曾经用泉水沐浴过好几次，但是温泉完全不一样呢。」

牧羊人？我疑惑着，这都是聚集了怎样的人啊，然后确实听到了类似牧羊犬的声音。

「汪！」

「哈哈，游得很棒耶！」

「嗯～不愧是一直追赶着羊只，身体如此精壮。像这样的骑士大人会不会跑来我们店里喝一杯，和我们说话呢？」

是打杂的小伙子和酒吧的女孩吧。从其余传来的声音当中可得知，女性的人数似乎出乎意料地多。

「你还是这么瘦耶，有好好的吃饭吗？不可以老是在看书唷，神的教诲是在教会外面才能学到的。你有在听吗？听别人讲话的时候，脸要确实面向对方……」

「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拚了命在遵守神的戒律吧？」

好像连教会方面的人都有。虽然无法进一步知道说话的人是否为修道女，不过似乎还有另外一名男子。在这里，无论天还地、老或少，都应该沉醉于温泉里享受人间极乐——话虽如此，但是上帝年轻的男女仆人们共同裸浴还是不太妥当吧。

不，说不定就是要稍微这样才是好的，世界才会变得缤纷。

不过，既然女人小孩不少，看来加一点轻柔的曲子也不错。

正当这么想时，又听见了别的声音。

「哦，你会炼金术？虽然城里面议论纷纷，不过炼制和药品的技术都比以前有了长足的进步。我们商行其实也雇用了几位。」

「呵呵，没有那么严肃啦。毕竟我们仅有的就是一大堆时间，对吧？所以我们在追寻的神秘事物，也是越高层次越好啊。」

「哈哈，说得没错。我也想将全世界的景色画成图，然后将它们摆在一起。听说沙漠地方有一种大小才这样而已的天球仪喔。把世界收纳在这样的大小里，很不可思议吧。」

这些则是相当稳重的客人们。有一种仿佛时间的厚实重量才能营造出的安定感。

比起热闹、轻柔的曲子，他们应该比较适合沉着稳重的曲子。

不过，主人的人面这么广，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

顾了那里就无法顾全这里，在一些情况下，很有可能破坏现场的气氛。

这么一说，我没听见雇主的声音。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是什么？

他们看起来是不错的人，想必是厉害而且有胆识的人物。

不过，却又有某些地方显得像是脚步还没站稳的年轻商人，以及散发出可爱又楚楚动人的气息、却露出一副调皮模样四下打量的年轻新娘。

我在许多的婚庆场合都弹奏过乐器，但是却没有几个地方能够让我确信将有一场很棒的演出。

所以可能的话，我想以最棒的演奏，创造出最棒的舞台。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就在我如此烦恼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呵呵，每个人都是一个样，真正是大笨驴呐。」

正是那位可爱却有着莫名魄力的新娘在说话。

然后有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的话。

「不是笨蛋哪来得了这种地方啊！」

听见雇主这些话的时候，我明白了他们这一路上，真的跨越了相当多的困难吧。

乐器的弦已经准备就绪了。

反正，所有人都是笨蛋。

幸福和笑容就是要搭配傻呼呼的脸。

想到这，我记起来为何当初看到两位雇主的时候就认为会有很棒的演出了。

因为他们两位的感情真的很融洽。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我拿起乐器，向演唱者和舞者使了个眼色后，站起身来。

帘幕揭起，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一个绝佳的舞台。

短篇 狼与金色的麦穗

网译版 转自 轻小说联盟

翻译：eeblue

润色：羽落秋月

金色的麦穗在眼前左右摇摆，为了将土地翻送，看似慵懒牛马们拖着犁车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一样来回梳理着厚实的土地。

我很喜欢这种亲眼见证种子播进土壤的画面，或许是受到这种风景的感染，让我想起了那个时候所发生的事情，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清楚地记得。

播种真是件辛苦的事情啊，那些被撒到尚未清理干净的石堆上的种子；那些被撒到僵硬的地表上的种子；以及那些好不容易撒到了松软的土地上，但却又被小鸟们悄悄地啄食掉的种子——而我则是悠闲地注视着这样一幅风景画而已。

然而时间并不会因此停止，嫩芽冒出来，没过多久，茎长了出来，一转眼麦子就成形了……

我闭上双眼，再慢慢睁开，然后仿佛审视着世界一般朝着远处眺望。

当然。在这短短的瞬间里，在那些忘记拔去的杂草和与之一起成长的麦子对面，人们挥舞着锄头，或者是对着天空祈愿丰收的时刻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因为水道堵塞或逃跑的牛羊的践踏使得麦田一片荒芜的惨剧发生。

而且，加上几乎没有能够防御虫子侵袭的方法，让这些惹人讨厌的小家伙变得更加恣意起来。就在刚才。当我正悠闲地午睡的时候，就有一只蝗虫掠过了我的鼻尖。

人们挥舞着收获的镰刀，那表情显得非常高兴。嘛~这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这“沙，沙，沙”的音律听起来的感觉真好。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金色世界。在那一角涌来波浪般的镰刀收割的声音。

人们奋力挥舞着镰刀，即使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了。但也得时刻注意着刈麦的动作，不可以疏忽大意。

而当我把埋在尾巴中的脸抬起来的时候，有时也有足以让我眯起眼的意外的景象。

——从田野上传来的美妙的声音，那是一些身材苗条的少女们在轻快地前进。她们摇晃着由细麦秆整齐地编成的三股辫，穿着长及脚裸的三角裙（啥啊这是- -），光着脚丫勇敢地走进田中。

但是这样美丽的前景往往都会被打破，就在刚才，趁着人们一心一意地收割时，一条蛇突然窜了出来，将这些可爱的姑娘们吓得惊慌失措，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逃出了田地。

合上眼睛，姑且将女孩们的悲鸣和周围笑声当做一种享受（囧）。

女孩们的手上拿着和她们身高差不多的大镰刀。啊，要是比较起来的话说不定和自己的尾巴差不多大了吧。不过要挥动如此巨大的镰刀，不论怎么看，她们那的手臂都显得太过纤细了。

但是，这就是人类的智慧所在。

手上握住长柄的中段，用全身的力道来挥动镰刀。于是麦子就这样被嚓嚓地收割着。

宛如金色的池塘一般围绕在堤坝内侧的麦子。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居住着很多食客。虫，蛇，鸟，兔子以及田鼠。当然，偶尔还有一些打扮奇怪的客人。都藏匿在那些池外所无法理解的池中的世界里。

当然，这个小小的世界还是会有人类的孩子前来光临，村里的孩子会在这里捉迷藏。而令我烦恼的是每年都会有一两次踩到我的尾巴的情况发生。跌倒后的放声大哭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妨碍了我安静的午睡。

当然，就像人类无法像鱼一样在泥水中拥有良好的视线一样，他们在这个池子中能看到我的情况也少之又少。不过尽管如此，像这样被孩子踩中尾巴这样的事情偶尔也还是会发生的吧（笑）。

不知不觉村外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感到疲惫不堪的缘故吧，饿到一定程度就无法感觉到饥饿。然后终于像瘫倒的稻草人一样躺在麦田里，只剩下睁着眼睛仰卧着的力气而已。

就在这时，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机遇中看到的池中的世界——就像一道无论怎么考虑都苦于解答的难题，当你在放松的时候答案却自然可见一般，他们也渐渐注意到了。

这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嘛~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在这个就连小孩都能露出头顶的金色的池子中，竟然相信会有如此巨大的狼存在，人类的胆子也太小了吧。不过他们也有着聊以自慰的方法，然后就会露出一脸疲惫的笑容包含着欣喜与悲哀，然后将眼前的景物只当成是饥饿所产生的幻觉。

尽管如此，什么事情都会有所例外。

就像那些不知怀疑为何物的纯真的孩子，还有 那些即使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沾满淤泥的大人们。

不过在我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里偶尔还是会和他们说话的。就像是被人打了招呼后就不能无视他们一样，被摸了鼻子附近的地方就吼过去也没有意义。因此，我有时也会告别池中的朋友们四处游荡，或者是躲在尾巴和腿之间取暖。

当然，当小孩子们看到我的时候，我只会舔他们的脸蛋。因为在他们的脸上蕴含着一种只有麦田里才有的稀有的盐的味道。

被生活所束缚的人，以及确实被戴上枷锁的人，还有那些即使睡觉也不能放开手中用来代替手杖的棒子的人，他们经常会在池中修养。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小小的池中抬头仰望的话，眼前能看见的也只有如山一般蔓延的麦粒。轻曳一粒，轻轻搓揉，慢慢放入口中。水，落在这令人自豪的毛皮上的雨滴，熟练得将其引入嘴里。

不知从何时起。和他们一起到外面去的想法已经没有了。

能经历一次快乐的旅行固然不错，不过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呆在池底也不失为一件惬意的事情。

“嚓嚓嚓嚓”

听着这样紧凑的收割声，眺望着池中为了耕作而手忙脚乱的人们。

那在最后仅剩的麦穗间颤抖的兔子，也终于决定要跳出去了吧。它拉下长长的耳朵，将身子缩起，小心翼翼地关注着镰刀的动向，可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头在镰刀的正后方露出可怕獠牙的狼。

在我决定要扑出的那一刻，它把泥土踢到了我脸上。这是在生气么？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事，这下子又多少长了一点见识了

事物周而复始必有其果，因此也不需要自作聪明的打算。一年两回的风景，我就这样看着并且以得意的表情诉说着其中的事情。

两只兔子仿佛新婚的新人一样出双入对，正在啃食麦茎的虫子又被鸟儿啄食，然后狡猾的蛇便会在这之后的突袭中将鸟儿捕食，然后又被更为狡猾的狐狸袭击。而这简单的轮回，我都清晰地看在眼里。

有时村里的年青男女们会来这片麦田中细说着他们之间的甜言蜜语。这种时候我还是会识趣地走出麦田。

在我所生活的漫长岁月里，也有以人类的样子在光天化日下行走的时候。

当满月就像夜空中裂开的一道口子一般明亮的时候，我沐浴在灿烂的月华之下，眯起眼睛强忍着高声长吠的冲动。

而他们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我想因该是每年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枕在尾巴上悠然得回想着他们的事情。可是这些似曾相识的情况，到底是今年发生的还是去年发生的早就记不清了。

“嚓”

镰刀从眼前闪过，最后又迎来了安静。

在这原本一望无际的金色的水面上，现在只剩下干枯的水洼了、

就好像身上有一处毛发被削掉脱落而显得格外难看一样，这残留的水洼实在是不像样子。

迄今为止我所在的住处都能让我随意地伸展四肢，摇晃尾巴，有时甚至还能大大地舒展身子。不过现在的空间却小的让我不得不团起尾巴，低下头来。

虽然如此，不过我也不讨厌狭小的场所，宽度意在距离，狭窄只代表近度。因为这样就能眺望到一度被麦穗遮挡住的远方的人们了。

——那比去年更加漂亮的小女孩；那对显得更加稳重的夫妇；还有不知是哪个没有见过的年轻人新生下来的小孩子。他们的笑容都集中在最后一割所留下来的水坑周围。

人们手中拿着各种事物，孩子们握着用麦秆做成的玩偶眯起眼睛不由地得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做的有些粗糙的狼玩偶。

唱歌跳舞，吹笛打鼓。平日里随着日落而被黑暗支配的麦田今夜却点满了灯。

麦子收割后留下的那难以形容的香气，那是宣告收获结束的喜悦的芳香。而我则透过这飘着淡淡芳香的残留下的麦子的空隙间，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灯火变暗了，舞蹈者们的舞步变得虚幻起来了。而另一边，喝醉的男人们把酒杯高高举起，舔舔残留的麦酒滴，继续享受着快乐的时光。

我把舌头收回满是獠牙的口中，眯起眼睛。年幼的孩童右手握着狼人偶，左手拿着今晚宴会上发放的烤兔腿，把脸凑近麦子与外边世界的边线。

他们一直盯着这边看。

终于视线对上了,互相凝视着彼此。

我露出一排獠牙，但这次并不是为了威吓他们。只是那孩子被吓得缩起身子,不过，他很快察觉到了，嘿嘿笑了起来，毫无畏惧得把手深入池中。

小手粗暴得玩弄我的鼻子，就连手中的狼人偶都忘记不顾了。不过，我这既威风形状又美丽的鼻子，拿去和那狼人偶比较本身就是愚蠢之极的。孩子们当然会被我的魅力所俘虏。

因为已经被几个孩子粗暴对待过了，这次就老老实实接受吧。仍由他们玩着鼻子，轻轻戳了戳，抚摸、抓着毛。

小的惊人的手指，捏住胡子的根部，顺着胡子一直描到尖端，并一边用两眼仔细的看着。

或是对嘴唇的柔软感到惊讶，或是短胡子进入手指甲中，这是便会缩回手去。

他，或是她在这之后最犹豫的时候是碰触这一口能咬碎一切的獠牙。而这只小手比我牙间的牙垢还要小。那展示这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把我方和对方分隔开来的绝对的象征。

但是尽管如此，孩子的好奇心连英雄的勇气也能胜过。他们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终于碰到那雪白的獠牙。而此时，让我感到吃惊的是碰触我的并不是右手，而是那只握着兔子大腿肉的左手。

而现在，兔子的大腿肉与孩子的笑容一起伸向我，这已经多年没有被款待吃东西了。尾巴啪啪得发出很响亮声音。这让孩子高兴地跳了起来，那程度连兔子都无法做到。

但是在这之后他就被大人一下子被揪住脖子抓出了池外。不过虽然被被叱喝了，但他或是她的视线和注意力仍然朝向我这边。

责备声左耳进右耳出，只是死死得看着我，此刻责备的大人看到小孩那副样子也放弃了。也许是觉得在祭典中发火不太好吧。于是他们只有轻地轻叹了口气，粗暴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而这时他们注意到孩子手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显然是掉在某处了，于是很快发现了稻草人偶。

把看起来是在进行仪式的奇妙舞姿一般低着头分隔麦穗的稻草人捡起来。

把这还给孩子，这次想起了肉的事。

问了问，孩子慢慢地指向这边。

大人交替看了看孩子和这边，再次拨开麦穗把头伸进来查看。

可是，哪里都找不到肉。

大人再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结果还是一样。

觉得是误会那孩子了，只好竦了竦肩膀，推着孩子回到了祭典的人群中。

而临走时孩子回头的那一瞬间。我无法分辨他或是她的年幼的小孩，被大人牵着走的时候回过头，这时我清楚地看见了一张乐呵呵的笑脸。

老实说是我这边呆住了。我舔了舔口中残留的油脂，露出一排獠牙。

终于人们已经无力再唱歌跳舞了，在他们坐下来并且放弃再站起来之时，因为篝火的势头不在，失去光辉的月亮和漫天星辰也再次恢复原有的光彩。

今天全村的人都很尽兴，唯独年老的村长一脸严肃。他慢慢地抬起腰，带着几人静静地走向这边。

他的手上拿着酒与食物，并且带着麦束。

我经过了许多地方才漂泊至此地，无论何处人们都会进行这样的仪式。

无法看见身姿，看见的话会害怕，收成不好的时候也会当面或背地里肆意辱骂。

也有无法忍受逃出村中的人。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中止仪式呢。

真是不可思议。

和本人毫无关系的词句，按照种类繁多的传统习俗摆起酒席（这句是问熊猫的

事到如今，也不会觉得开心了，也不会吃惊，也不会生气。

他们静静地注视这河中的流水。说着感谢今年丰收，祈求明年也能丰收的话语。

这里把仪式一节一节细分，若说愉快的话确实很愉快。

即便贡品很丰盛，但我若是就因此而乱蹦乱跳的话会造成巨大的骚动。

在这情况下，这里的贡品说不定要浪费掉了。不过，今年多亏那个孩子吃到了滴着油脂的肉。

仪式结束，宴会后的打扫工作也开始了。

等待他们的是收获后的脱壳工作。

必须要把这些粮食做成面粉，麦秆也必须编起来。

要做的事情如山一样多，日子也一天天流逝着。

在一年之间，能有明显特别的日子，实际上只有寥寥数天。

其余的都是日常的连续，那样的生活以年为单位反复着。

昨天和今天相似，去年和今年相似。

一直都是如此，这样的日子将来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会有痛苦的事情。

也会有愉快的事情。

现在，不管是那种事都没有。

村长们进入整理好的麦堆圈子中，闭上眼睛，把舌头微微伸入贡奉在这此处的酒杯中。

回想起来，在我沉睡的每天都是不同的，人世间每天都有纷纷扰扰的刺激发生。

就像那时喝的酒，不仅味凶，也非常可口。肉估计也很美味。

面包的话难吃的方面更多一些。

只是这些贡品，旁边的人估计不管什么时候都很难用什么东西代替瞎混过去吧。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事了。

我伏在月光下，从头到尾都呆呆地凝视这宴会中人们的身姿。

如果说此刻我什么也没想那明显是骗人的。把头枕在尾巴上，望向远方的堤坝。月亮和星星闪耀着，这种景色走夜路再合适不过了。但是如果是靠近村庄或者城市的话，应该就看不到这样的风景吧。

化身为人类的身姿躺在载货马车的载货台上睡觉，这和躺在柔软的床上睡觉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旅人们催促伙伴，要他快些赶路。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轻轻地笑了笑。

想去旅行什么的，那样的想法已经没有了。

但是还是会这么想着，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也不错吧。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那洁白美丽的残月挂在夜空之上。然后慢慢的吸了口气。

今天有祭典，我开怀畅饮着。

闭上眼，呵呵笑着。

看着村民们惊讶的表情心情很愉快。

看来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短篇 学园HORO炭❤，怠惰的校园喜剧

“喜剧什么的太轻松了，交给我了”以这样的心情写出来的喜剧短篇，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写什么喜剧了。这太难了。充满幻想的世界，我回来了。——by支仓冻砂

嘎嘎作响的走廊，永远都关不严的门窗。

每到冬天，负责看守，使人们无法从暖炉前离开的阵阵邪风里，不知为何总是夹杂着一股霉味。

因为屋子里的扩音器坏了，所以在屋内时就听不到预备铃声了。这样的理由会被接受，也不是仅限在都市传说中才能看到。

在这里度过的种种回忆已变成了刮痕或污渍，留存着地板和墙壁上。

然而，时光还是会不断变迁。

往回踱步的同时，那条引以为傲的尾巴也在身后随之摆动。

这里恐怕已经不再需要咱了。

要离开的话，除此之外不需要更多理由。

放学后。

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去社团报道，有的急着回家，而教师们却被埋在了堆积如山的工作之中。

来自东洋岛国的教师罗伦斯-克劳福德也不例外。他敷衍地松了松领带，打开了校内广的播麦克风开关。

『一年二班農羅，一年二班農羅，请到教师办公室来一趟。』（注：農羅，名字与正篇中的诺儿菈发音相同，汉字看上去很符合人物形象但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早晨，中午以及放学后播放广播时使用的麦克风广播部都另有准备。罗伦斯此时使用的是为了方便老师找学生谈话而特别准备的，但即便如此，红色的开关按钮也已经被磨得掉了漆。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但被叫来训话的次数却依旧不见减少，长此以往，先一步减少的想必就会是老师的头发了吧。

『哦呀，又是農羅啊。』

听到罗伦斯的叹气声，坐在离麦克风很近位置的日本史老师弥鼓舞（やこぶ）主动开始了搭腔。胖乎乎的身材却有着敏锐的眼光以及相对低沉的嗓音，简直就像战国武将一样。

手上的茶杯上写满了带有鱼字旁的汉字。

『诶，就是说啊。』

自己还不懂事的时候便随着经商的父母移居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家，至今已近有20年了。

三年前毕业的时候找到了高校外语老师的工作。

之前有过在补习学校打工的经历，也一度成为人气讲师很是活跃。姑且不论中小学校的学生的水平高低不同，但在高校授业的话，教学方面就没什么问题了。

职场上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在入职后的第二年有了一定程度的把握。

终于到了第三年开始想要有自己的时间的时候，又被任命为了班主任。

虽说有少子化的因素，使得班上的学生人数相应减少，但是突然间要照看20名学生还是有点吃不消。

衬衫上明明留有熨斗的痕迹却不作任何处理，下巴上也留着被人指责邋遢也不为过的很久没有修剪的胡须，以及无法阻止自己在上完最后一节课后不由自主的想放松领带的举动，等等。如果把这些原因都归结为工作太忙的话，又有点言过其实。

确实工作很忙是一个原因，但怎么说呢，总觉得是日常工作之外的事情给自己消减了太多精力。

如果说管理学生也是班主任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其实也没错。

但终究还是无法否认自己被分到了一个尤为棘手的班级这一事实。

这次被叫来的農羅便是班上的一员。

『哦呀，她来了。』

喝着茶的雅戈布以悠闲的口气说道。

那语气总是让人感觉其实他很乐在其中。

只要是别人的事，越是麻烦，自己能享受到的乐趣也就越多。

罗伦斯又叹了口气。差点说出‘你一直被每天早晨站在校门的生活指导员当成地藏菩萨哦’这种话。

『打、打扰了。』

小心谨慎的敲门声后，一个学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前，一眼望去谁也不会想到那是一个处在罗伦斯的黑名单里，备受关照的存在。

学生的衣着完全遵照校规。一身漆黑的水手服，裙子下摆到膝下5公分处，白色的室内鞋，就连用来绑头发的橡胶发带也是普通的茶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气派的黑框四方眼镜。

据本人所说，那头漂亮的金灰色头发则是天生就有的。

成绩优异，品行端正。

在每年召开的‘教职员最想作为孙女的学生’票选中更是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存在。

但是，这些都是仅对農羅这一单体的评价。

没错。

在農羅打开门的同时，羊群也‘麽萨麽萨’的出现了。

『知道我叫你过来的原因吗？』

听到罗伦斯的问话，農羅满脸『？？？』地用手摸了摸耳朵。

似乎是因为羊群太吵的原因没有听清。

‘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似乎是在这样申诉着一样，总之就是咩·咩·咩的叫个不停。

其他的教师就算因此发火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大家只是望着这边想着‘又是農羅啊’，一边又再次低头投身到了工作中。

羊群似乎对放在办公室入口侧面的书籍很感兴趣，但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止，罗伦斯便也装作一副没看到的样子。

羊群中时不时会传出狗叫的声音，那是農羅带来的牧羊犬。

在罗伦斯的印象里，除了追赶羊群，那只狗追起女子高中生来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恐怕此时也是正在享受着不知从谁那里得来的美餐吧。

虽然学校并不控制学生打工，但谁又能想到会有人在校内做起牧羊人的工作呢？

虽然多次提醒过她要注意此事，但每每都会被農羅以请求原谅的眼神回望过来。

罗伦斯叹了口气，伸出无比疲惫的手指了指办公室旁边的学生指导室。

『但、但是，学校的校规里……』

『校规第三章第四条第一项，禁止携带和学业无关的东西……』

『可是，有关羊的学习——』

『……都可、以此类推。你也要符合社会常识一点啊。』

类似这样的对话不知已经进行过多少次了。

罗伦斯担任一年二班的班主任时，第一次走进教室时那奇异景象带给自己的震惊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因为教室里除了23名学生外，还有18只羊外带一条狗。

『嗯……那个、就像导盲犬一样，把它们当成导盲羊怎么样！？』

『需要羊来带路的牧羊人？所以说是你养羊吗，又或者说是羊养你啊？』

被罗伦斯真么一说，農羅竟开始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虽说把羊带到学校来养这种事可说是亘古奇谈，但其实農羅本心上还是相当认真的。

即便行为怪异，但意外的，農羅却深受同学信任，经常在一起谈心。

俗话说说人无完人，但这羊群到底是哪位神明的恶作剧呢？

终于，这走过场一样的训话今天也差不多可以就此结束了，罗伦斯这么想着的时候，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思考的農羅正望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

『啊、没、没什么……』

看样子并不是在烦恼检讨书的事情。

无论多少次，她都能写出内容不一，堪称完美的检讨书，想要修改都无从下手。

就在此时，一件事浮现在了罗伦斯的脑中。

这个牧羊女，上周似乎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把牧羊作为社团活动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最初罗伦斯还以为只是个玩笑罢了，结果農羅却相当认真。

校舍北边的社团楼有一间屋子空出来了，所以有了一个新社团的申请名额。

因为没有预算，包括同好会在内，每到放学的时候大家都要各自寻找空教室进行活动，地点也是经常变更。

如果升级为社团，不仅活动地点，就连预算也有着落了。

農羅的想法实在太简单了。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个新社团申请吗？』

‘啵啰啵啰’，羊群开始拉起屎来，1—2—3……

同时也听不到狗叫声了，估计早已把主人忘在脑后，不知被何处的诱饵给拐骗去了吧。

『诶……除了我之外、还有吗？』

『当然了，算上同好会在内大概有20个吧。』

可以想象得到诺儿菈的眼镜后面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大的双眼。

想要社团活动被承认需要具备两个条件：有关社团活动的记录书，以及至少五名社员的请愿书。

话是如此，但起初很难认为她能凑齐五个人来当社员。

然而平易近人，无论对谁都很温柔的農羅在男生当中很有人气，据说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去主动喂羊。

如果告诉他们可以和诺儿菈一起进行社团活动的话，踊跃报名的家伙想必是不在少数、

『能以老师的力量帮帮我吗？』

终于，被逼问到这一步的罗伦斯还是不由得退了退身子。

『很遗憾我没有这个权利。确实有申请社团活动的专用窗口，但是那基本被用来处理琐事了。决定权一直都在教务主任那边。』

『啊啊、怎么能这样……』

这样看上去是一副弱不禁风，摇摇欲坠软弱形象的農羅，其实意外的，还有很坚强的地方。

其实对于罗伦斯而言，如果可以因此不再带着羊群在校内瞎逛，给她一间屋子也未尝不可。

『嘛，我们只要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耐心等待抽选的结果就好了。还有，虽然不知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羊带到学校来！好了，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看了眼时间，大概十分钟左右。

想要保持说教这种形式的话可以算中规中矩了吧。

『哈……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显而易见，那句‘我知道了’所指的，肯定不是‘不要把羊带到学校了’这件事。

農羅慌忙低头行礼，赶着羊群离开了屋子。

留给罗伦斯一身莫名的疲劳感以及沉默。

还有就是，羊群留下的粪便……

季节已经来到深秋。

日落来的非常早。就在罗伦斯伸个懒腰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体育馆之类可以使用照明设施的场所里，还可以看到体育系的学生努力训练的身影。但罗伦斯在学生时代是文化系的，所以每次都是天一快黑就立刻回家。

确认了一下明天的教课内容又扫了一眼日志之后，稍微收拾了一下，罗伦斯终于起身离开了座位。

距离期末测试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办公室里还算冷清。

向着即便如此还是留下工作的教师打过招呼后，罗伦斯随手将墙上的名片翻到了<回家>这面。

自己做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偶尔也要轻松一下，随便到哪里吃个饭，再买点酒回家慢慢喝什么的。毫无人气的走廊里，罗伦斯这样边走边想着。

在这个时间点，这里偶尔会看到刚刚结束社团活动，连呼吸还没调匀的学生偷偷幽会的场景，今天似乎没什么动静。

罗伦斯来到教员衣柜跟前，打开锁，在架子上放了几个文件后把手伸向了外套。

‘突然在这四下无人的走廊里感到了有人影在动，抬眼望去才发现那是自己先前已经留意很久的，非常适合黑发的保健老师……’，虽然不是这类原因，但罗伦斯还是不得已停下了伸到一半的手。

已经没什么好惊讶的了，衣柜里有个人。

明明挂着锁，可这还不是问题所在。

这家伙应该是打开锁之后溜进来的吧，但是关键她是如何在柜子里再把锁挂回去的呢？

『喂！起床了！』

拍了拍侵入者的肩膀，随之传来的是了小小的呻吟声。

罗伦斯不禁感叹，真么狭小的空间要怎么睡觉啊。但对方似乎确实睡得很死。

明明醒着的时候，除了生气就是哭泣。

如果是那种抱着要吓自己的心态潜入柜子的可爱女孩就好了。但冷静下来想想的话，果然还是很奇怪。

虽然现实有时会不如人意，但如果真按我们的想法实现了也未必会更好。罗伦斯如此领悟到。

『起床了！该回家了！』

毫不客气的增加了摇肩膀的力道，突然间对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

罗伦斯慌忙伸手去扶，但还没来得及蹲下对方便从衣柜里倒了下来。

简直就是B级悬疑电影里发现尸体的场景。

‘扑通’的一声，刚才还在衣柜里睡觉的家伙像尸体一样倒在了罗伦斯的脚边。

‘呯’，同时发出的，还有瓶子倒地的声音。

『我说你啊……』

今天衣柜里的小人似乎因为哭累了所以睡着了。

不过，托刚才那一下的福，终于好不容易睁开了那双好像得了感冒一样红肿的双眼。

该说理所当然还是幸好呢，这家伙穿的是学校的水手服。

而且无论从哪一点看过去，都遵守校规，没什么可说教的。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点。

那就是在这家伙胸前，想心肝宝贝一样抱着的白酒瓶。

『怎么样，受伤了吗？』

‘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会像这样慌张还要追溯到暑假之前。

可能是有些怕冷，她穿着黑色的裤袜，再加上摔倒的地点是昏暗的走廊，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腿，哪里是裙子。

不过，对方是醉鬼的话就谈不上什么脸红心跳了。罗伦斯把手伸到对方腋下，想要把她拉起来。

照顾尸体就是这个感觉吧，罗伦斯最近一直这么认为。

『今天怎么了?』

好不容易扶正了身子，就地坐下后，随手拿起梳子开始帮她整理起头发。

虽然没有摸过，但那亚麻色的头发就像法国人偶的一样漂亮，柔软的似乎可以在手指

的缝隙间轻易滑落。即便想要绑住，但稍不绑紧都会松脱的样子。

发现自己的头发正被整理这件事后，这家伙终于回过神来。

一直没有放手的酒瓶，也再一次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保持坐姿抬头说道：

『咱想回北方去……』

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红光，怎么看都不像这个国家的人。而且遣词造句也和某种古老的方言很像。

但是，仅凭现在这寂寞的言语和坐姿，几处无法想象的特殊之处就已经呼之欲出。

头顶上无精打采耷拉着的萌兽耳，以及腰后无所事事摇着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就像被人丢弃的幼犬一样，但本人坚持宣称那是狼的耳朵和尾巴。

退一万步想，世界这么大，没准真有这么一个国家，那里的女孩都像这样有狼耳朵和狼尾巴的也说不定。

对于有这方面兴趣的人，那里应该就是犹如桃源乡一般的存在吧。不过从教职员室里的人完全不觉得兽耳和尾巴奇怪这一点来看，那个桃源乡说不准在这个岛国上就有。

可是罗伦斯却经常为这个外表犯愁。

比如测量身高的时候要不要把耳朵也包括在内，上游泳课的时候要不要在泳衣上开个洞好让尾巴穿过去，之类的。

『你说想回北方去……可是也没办法啊。你的运气太差了。』

重新整了整水手服褶皱的衣领，然后开始伸手虎摸起对方的头来。

同时，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取出了衣柜里的外套和包。

‘啪嗒，啪嗒’，虽然尾巴还是不满意的甩着，但能被摸头看起来还是很高兴。

重新向衣柜里望去，这家伙的书包也在里面。想必是一边哭一边蹭到衣柜里的吧，竟然有好好考虑到回家时的事情。

果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会考虑合理性这一点很有趣，但这家伙的有趣之处还不仅于此。

『那，晚饭要吃什么呢？』

话一出口，对方的尾巴便‘嗖’的一下停了下来。

『烤鸡肉串！』

露出精气十足的笑容回答问题的家伙，名叫帆櫓。（注：帆櫓，和正篇中赫萝的名字发音相同。直译的话可理解为船帆，船橹。）

从性情变化就像风向变化一般迅速来看，给她起名的双亲还真是有才。

但无论如何，喝醉的时候终归还是很老实。

罗伦斯来到教员用停车场，坐进自己的小型汽车，发动引擎并打开了暖风。

身着校服外套、怀里依然抱着酒瓶子的白酒公主在通往校门的路上等候着。

本来的话，男性教师让女学生坐自己的车回家这种事是受到免职的惩罚的。但很不巧，对方如果是亲戚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那也只是法律上的关系。罗伦斯和这个有着兽耳和尾巴，与手中的酒瓶片刻不离的怪异少女的相遇还要追溯到去年的冬天。

能与相差四十岁的对象结婚，叔父的人生可谓波浪壮阔。而帆櫓则是这个结婚对象带来的孩子。

罗伦斯某天回家，发现暖炉里的帆櫓和写着拜托帮忙照顾的信纸之后才发现，这两个家伙没有带上可爱的孩子一起旅行而是选择了自私的独享二人世界。

所谓仅限于法律上的亲戚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不过在社会上，这种用于客套的表象还是很重要的。

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说这是一种错误的行为，而且更让人震惊的是两人不仅同坐一辆车上下学，就连住的地方都在一起，在学校里堂堂正正的做这种事，却在学生中间听不到任何传闻。

虽然说被怀疑也有被怀疑的烦恼，但做到这种程度都无人问津果然还是很难受。

就连能看见鼻毛的体育老师都收到学生送的情书了，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不受欢迎。罗伦斯甚至这么想到。

『……』

太丢人了，罗伦斯爬到了方向盘上。

深秋的夜晚，即便开着暖风还是一样很冷。

『太慢了！』

刚刚还一副很文静的样子抱着酒瓶的帆櫓就这样一边上车一边嚷道。明明让她等了还不足两分钟而已。

把酒瓶放到了特制的支架上后又随手把书包甩到了后座上。

从书包很轻这点上就可以看出，那里面基本没装什么教科书。

能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大部分内容早已被她记到脑子里了吧，真让人嫉恨。

对于同居的老师来说，偶尔出点考题给学生做是件很有趣的事，但如果稍不注意就会被对方在考题方面指摘挑错，这就让人很伤脑筋了。

不过，同样因此，罗伦斯也完全不用担心在学生跟前出考题会有什么不妥。

因为无论是谁都知道，这考题肯定是先已近被帆櫓检查过了，哪怕硬要说出考题其实是对罗伦斯的一种考验也不为过。

『所以，要吃烤鸡肉串吗？』

『嗯。鸡心，鸡肝，鸡皮……』

掰着手指头数着的尽是一些重口味的东西。

如果再加上一瓶チューハイ的话就跟中年大叔没什么两样了。（注：一种蒸馏酒和碳酸水混合的饮料，发泡酒）

『去二丁目的小摊那里买点吗？还是说到店里去吃?』

驶出校门，刚一走上大道就遇到了红灯。

『店里？』

『车站前的那个店啊。』

『到小摊上买点就可以了。』

罗伦斯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边上的帆櫓，

『你会有所顾虑还真是稀奇。』

『在家里吃还更舒服一些呐。』

帆櫓一边用手肘顶住窗边，一边用手托住下巴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对于这个提案，罗伦斯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很尴尬，自己的酒品并不好。

相对的，虽然整天抱着酒瓶，但帆櫓的酒量还是实在是小了点。

如此一来，最后到底是谁照顾谁，这答案就像解二次方程式一样，很迷。

『一出了学校拟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啊。』

『在学校的话咱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

『一边说着想回北方，一边哭泣吗？』

帆櫓听后嘟起嘴狠狠地瞪向罗伦斯。

这里说的北方，其实是指位于校舍北部的社团活动楼。

帆櫓所在的日本文化研究会最近被废部了。

作为对日本文化的研究，大方向虽然没有搞错，但内容却让人无法苟同。

本来是作为用于研究日本酒的场所，终于在前些时间的期中考试结束后，把社团室用作了庆功会的场所。

运气好没在现场的帆櫓虽然没受到惩罚，但学校能任由她终日酒不离身的在学校里晃荡，原因还要归结于她那次的那个言行。

明明没喝酒，却毫无顾忌的公开声称自己的灵魂就寄宿在那瓶烧酒当中。

而且还偏偏是小麦烧酒。

因此，终日沉迷酒色的一众教师纷纷表示可以理解，并准许其无罪赦免。

『哼，还不是因为汝又指名那个牧羊女了吗？』

帆櫓的说法就像指责恋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在自己身边一样。

虽然不可能不高兴，但这与她在学校时那种瘫软的常态大相径庭。

要是全都一一应付的话，罗伦斯就不用工作了。

『指名……啊，你说那个啊。』

『而且，还是在密室里。』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稍微动了一下。

『……密室，还有18只羊呢。』（注：还有羊粪。）

『那样做光是看上去就很狡猾呢。』

『就是啊。每次都是以暧昧的答复结束，转天又没事人似得带着羊群上学。』

『嗯，她还继续那样的话咱也会很困扰。』

一边说着一边咬了咬食指的指甲。

『要知道，一想到羊群就在眼前，咱这对耳朵和尾巴就……』

说着，抖了抖头顶的耳朵，接着又刷刷的甩了甩膝盖上的尾巴。

就像准备狩猎羊的狼一样，帆櫓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即便对手是食草动物，但只要比狗大帆櫓就不敢摸。

那对自豪的耳朵和尾巴似乎并没有把这份勇敢赐予帆櫓。

『确实呢，每次上课时都把耳朵贴紧头皮，尾巴也是尽可能的藏在大腿之间，也许你应该学学如何把它们塞进身体……』

受嘴角挨到的拳头所赐，这段对话没有了下文。

『话说啊……』

买好鸡肉串之后，罗伦斯又来到便利店给自己买了点酒，帆櫓则是果汁。就在这时，公主终于又开口了。

『日文研什么时候才能复活啊？』

还没到家，罗伦斯在车上就开始吃起了帆櫓超讨厌的ネギマ。（注：葱段金枪鱼）

『热门帘?』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帆櫓很讨厌大葱的味道，罗伦斯偏偏做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回不回去什么的。部长以下的七个人都因为在校内饮酒停学一个月。日文研被废部了啊，废部！』

决定废部的那天，帆櫓在家里‘哇哇’的哭了一天。

看那耳朵和尾巴的惨样，如果安在猫身上估计会‘喵喵’的叫出来吧，但要是真的对‘窝里横’的帆櫓这样说的话估计会被她咬破喉咙吧。

同样被美味诱惑等不及享受的帆櫓也拿出了鸡心，很好吃的样子并一下子就把腮帮塞满，露出的犬牙上闪着亮光。

『因为停学的原因导致部员不足，所以也只能暂时撤退了，对呗？』

『你还是趁早放弃吧。教员会商议的结果是废部。差不多也要面对现实了吧。』

说着，罗伦斯从帆櫓手中的袋子里挑了一块大小适当的鸡心。

比起蘸酱，帆櫓更喜欢直接用盐做调味料，所以不用酱汁会弄脏制服的问题。

『嗯，那是鸡心啊。汝只要吃鸡肉就好了。』

『询问别人的喜好的时候请用疑问句好吗。』

继续着这样的一来一回，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回到了公寓。

不大不小，总共1DK的房间。（注：一个厨房一个卧室。）

『所以呢，继续刚才的话题。』

『和咱说着些也让咱很困扰呐。』

刚一下车，瞬间罗伦斯便打开了罐装啤酒并故意学着帆櫓的语气回答道。

『咱似乎听到了有关募集新社团的情报。』

『哦，消息还挺灵通。』

脱掉鞋子，先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钩上，打开电灯走进了屋子。

经过厨房，卧室里本来属于罗伦斯的床已经被帆櫓霸占，上面有一张散铺着的被褥。另外还有两个书架，一张桌子以及上面的电脑。

好歹叠了下被子，伸手拿来了墙边立着的矮脚桌。

『你不会说要成立一个和之前那个一样的新社团吧。』

麻利的摆上了烤鸡肉串和酒水，还有在便利店追加的凉菜之类。

虽然有着狼的耳朵和尾巴，但这些凉菜主要都是给帆櫓准备的。

罗伦斯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虽然两人都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但如果没有电视的话就会不由得注意到他们正在进行二人同居生活。身处这个相对狭小的房间，沉默的气氛还是让人很难受。

所以，最近急忙买了电视。

但也仅仅是装饰而已，谁都没有注意到里面播放的内容。

『咱就是那么打算的。』

『大概是上周开始接受新申请的，不过都还没有发出正式通告就已经收到20件了，而且首先，5个部员你集齐了吗？』

帆櫓把番茄和鸡肝一起塞入嘴中，看她那贪婪的样子，已经分不清顺着嘴角流下的到底是血还是番茄汁了。

如果是在演电影，看到这一幕多少会感到有点恐怖吧。但让帆櫓来演的话就只是单纯的很邋遢而已。

『呜咕……那个、还是有点……』

『我就知道。首先三年生要准备眼前的考试肯定不行。二年生也要为能得到大学的推荐开始努力。一年级的话，大家差不多都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社团，现在应该正在享受青春吧。』

罗伦斯故意掰着手指头这么算着，回过神时发现帆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低下头沉默起来。

药丸！！如此意识到但为时已晚。

『……』

无言的，帆櫓的眼泪掉了下来。

『抱歉』

虽然递了一块鸡肉过去，可帆櫓还是头也不抬的吃着鸡皮。

『不过，就算想集齐也很难凑够最低人数吧。』

说着，罗伦斯又打开了一瓶チューハイ。

帆櫓则还是很宝贝的喝着自己那盒纸包装的百元果汁。

保持着咬住吸管的姿势，眼睛看上去还是红红的。

『農羅好像也想申请社团。』

『什、？！咳咳咳！』

好像是一边喝果汁一边说话被呛到了。

帆櫓咳得很厉害，耳朵也夸张的立了起来。

罗伦斯慌忙拿开了果汁，为了防止二次伤害，一边拿了点手纸一边拍了拍帆櫓的后背。

顺带一提，咳嗽的时候，尾巴也是炸毛状态。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同居者。

『给，擦擦嘴。』

『抱歉……』

‘窝里横’这下也乖乖的接过手纸，擦掉从鼻子里喷出的果汁，擤了擤鼻涕，老实多了。

但还没眨眼的功夫便不耐烦地拨开了罗伦斯的手，好像在说“差不多可以啦！”这样。

这一定就是大家常说的‘傲娇’吧。

晚上因为做了噩梦从被窝跑过来什么的，可说是家常便饭。

『那，刚才的话当真吗？』

『你说農羅？』

『嗯。』

不知道为什么，帆櫓似乎对農羅有很强的敌对心理。

可能是因为入学典礼那天，農羅的羊群一直围着帆櫓的尾巴转圈，最后还被口水弄得湿漉漉有关吧。

还是说因为踩到羊粪，摔了个老太太钻被窝那次？

又或者说刚见面那阵，被羊撞了的事情？就自己听到的传闻，貌似是因为羊群受到了惊吓，间接导致体内的野性觉醒，直接给了帆櫓的腹部一记重击。

被击中的帆櫓瞬间倒地。

据目击者称她的身体在走廊上滑了好一会儿，堪称是只有在漫画里能看到的场景。

所幸的是身体没什么大碍。可是对此大笑不止的罗伦斯还是激怒了帆櫓，结果被打的三天都张不开嘴。

综上所述，虽然想要帆櫓和農羅搞好关系，但只要那群羊还在，那基本就是天方夜谭。

『虽说会以公正的抽签来决定，但肯定还是会倾向于有更好理由的社团申请吧。比如社团目标明确，能给学校文化带来正面意义的那种。』

从这点来看，農羅相当有利。

羊还是很听话的，如果给她一间活动室好让她管住羊群不在校园里乱晃的话，那大家就都得救了。

而且，对外宣称校内有有关牧羊方面的社团，这对学校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美其名曰为情操教学。

一方面鼓励学生多接触动物，另一方面又禁止学生之间过多的肢体接触。成为教师多年的罗伦斯至今依然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是这样吗？』

帆櫓呆然的摆弄着自己腋下夹着的、绝对不能开封的麦酒酒瓶。

『呐』

『嗯？』

『不一定要回答我，但是你为什么如此执着要回到社团活动楼啊。』

帆櫓纠结的地方并不是社团。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办个同好会，最多打打游击战就可以了。

如果罗伦斯没猜错的话，帆櫓真正纠结的地方是那个日文研所在的活动室。如果随便哪里都好的话，学校里文化系的社团可多的是。

这可能就是帆櫓动不动就在学校哭泣的原因，同时也是那句口头语的成因。

咱想回北方去。

『……』

面对罗伦斯的提问，帆櫓没有抬头，依然摆弄着手里的酒瓶，然后叹了口气。

『汝不知道的话，咱也不想回答。』

她如此说道。

『……是吗』

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罗伦斯只能含糊带过。

虽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帆櫓时不时的还是会偷瞄罗伦斯几眼，脸上写满了不愉快。

虽说帆櫓突然间连同信纸被塞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里，但至少罗伦斯觉得她在暖炉旁的睡相还算安稳，并且很快就和自己混熟，成了类似表兄妹的关系。不过，她很少讲自己的身事，主动问又显得另有图谋。

比如那个耳朵和尾巴是什么，就算是这样基本的问题，罗伦斯也没有正式问过帆櫓。虽然她说过那是狼的耳朵和尾巴，但估计也是为了防止罗伦斯进一步追问而作的预防措施吧。

『总之，先把人数凑齐，然后再编一个崇高到能感动那帮老师的活动目的，这样的话没准能行。』

『真的吗？』

帆櫓抬起眼睛问道。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面对如此不负责任的回答，帆櫓鼓起了腮帮开始怄气。但多少也算给了她一点希望吧。

帆櫓脸上恢复了些精神，拿起自己喜欢的鸡心吃了起来。

『嘛，正所谓焦躁才是青春的乐趣所在。』

一边喝着チューハイ，一边为自己的自卖自夸而沉醉的罗伦斯硬是被帆櫓的视线给拉了回来。

『一股中年大叔的感觉。』

年龄明明相差不到十岁，说的话还真是过分。

当天晚上，帆櫓躲进了被褥里，脸上淌着泪痕。

这种似梦非梦的情景一定不会留下记忆吧，她喃喃低声着：

『咱，想回北方去……』

虽然依旧不知道她如此执着的理由为何，但哭泣和熟睡时候的帆櫓真是可爱的没话说。罗伦斯如此想到。

之后的一周里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帆櫓还是在北边的活动楼和校舍之间闲晃。逛累了就躲到罗伦斯的衣柜里睡上一觉。

農羅也是依旧，无论校门的检查体制多严密，她依然能不知不觉地带着羊群潜入并偷偷的钻入教室。

至于新社团在那之后也没什么进展，只有農羅一个新提交的申请。

部员27人，活动目标是有关羊的饲养方面。

可谓最有力的竞争代表。

吃烤鸡肉串的那天晚上，帆櫓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日后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变化。

之后的某天，帆櫓一向带在身上但从未见她用过的电话那里接到了一通来电。

稍微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心情，帆櫓打完电话后回到屋内后，罗伦斯并没有询问有关‘对方是谁’之类的问题。

当然，趁帆櫓不在偷看对方来电记录这种行为也没打算做。

对于在总是在奇怪的地方饱有知识的帆櫓来说，在手机的缝隙里夹上毛发这种事情也不是干不出来。

大概是正在环游世界的父母打来的吧，罗伦斯总有这样的感觉。

之后，在本年度最后的重要事件，期末考试临近的某一天，事态迎来了巨大的转变。

『汝啊』

帆櫓少见的露出一副很有精神的面孔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那时，農羅那条牧羊犬正趴在暖炉前不肯走，罗伦斯和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正在忙着逗它玩。帆櫓因此多少显得有些不高兴。

但这些不高兴立刻就被体内涌出的欣喜给冲散了。

怎么了？罗伦斯还没来得及问，帆櫓就塞给了他一张纸。

罗伦斯狐疑的扫了眼内容后，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新社团申请书。

『你，这个是……』

『嗯，能麻烦受理一下吗？』

手里抱着酒瓶的帆櫓满脸笑容的说道。

真-日本文化研究会，部员人数30人，活动目的是有关日本的饮料研究，举例如茶之类。

其他的还写着味噌汤什么的，但其中最让人吃惊的还是部员人数。

三十人。

帆櫓竟然能找到这么多愿意借她名字用的朋友，这一点着实让人吃惊。

『话说在前面，要是造假的话你可要做好写检讨的准备。』

本来以为会露出一副很厌烦的表情，但结果却相反，对方笑容依旧。

帆櫓一边强忍着得意的表情，一边示意罗伦斯快点受理。

就在这时，罗伦斯注意到了帆櫓身后还有个人。

那是一个比帆櫓还矮一点，身着校服的少年。

作为班主任的这一年里，罗伦斯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学生的那种充满敌意的视线。但眼前这个少年却不一样。

大部分学生的敌意多是叛逆心理在作祟，并不是对罗伦斯本人有什么意见。

然而只有这个少年是纯粹的，对罗伦斯本人抱有某种执念。

少年名叫阿玛缇，是甜品店‘甘屋’的老板的儿子。

成绩优秀但性格怪异。

教师的评价多半如此，但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阿玛瑅毫不忌讳世人的眼光，在学校做着有关笔记本电脑方面的炒股买卖。

因此赚到的金钱甚至可以轻松超过校长的收入。

要知道，人在金钱面前都是很现实的。

对于大多经历过泡沫经济的教师来说就更是如此。虽然他们的财政状况基本都经历过大喜大悲，但最后也多是以大悲收场吧。在面对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时，对自己内心的焦躁可谓毫不掩饰。

结果便慢慢造就了阿玛瑅的狂妄自大，现在看来，那神情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这样的阿玛瑅似乎是要保护帆櫓一样，前跨一步站到了罗伦斯跟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我会负责凑齐人数的。』

据说是学校创办以来，得到到最高学府进修机会的现役学生—阿玛瑅。虽然个子很矮，但好胜心和自尊心却很高。

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但他在高年级的女生中间还是很有人气。

包括以上这点，还有他那面对自己时展露出的赤裸裸的敌意，罗伦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他抱有好感。

身为教师，自己还是要以完成分内工作为为重，不能夹带私情。但是，帆櫓以满怀期待的眼神躲到阿玛瑅背后这件事，唯独这件事不能装作没看见。

绝对不行。

『由你来负责？所以这上面写的是预定人数咯。』

本来的话，应该是把确定的人数写上去才对。罗伦斯如此以眼神确认着，谁知阿玛瑅却挺起胸脯，愈加自大的说道:

『我只会许诺自己能办到的事。』

那自信的神情令罗伦斯看了都禁不住要露出‘(⊙o⊙)哦’的惊叹。

反驳这种大话的气势大概在很久之前就开始被换成薪水了，在这种让人既羡慕又滑稽的不可思议的氛围中，罗伦斯不禁撇嘴哼了口气。

『因此，罗伦斯先生，我要向你宣布。』

食指指向罗伦斯，阿玛瑅高声说道。

罗伦斯望了望他的指尖，随即转到眼睛。

最终，视线停在了帆櫓的手上，没错，此时她握着的正是阿玛瑅空出的那只手。

『社团得到承认的那天，我将正式提出申请，并开始和帆櫓进行正当、健全的异性交往。』

要说的话，罗伦斯确实是帆櫓的监护人。

但阿玛瑅此时毫无疑问，并没有把罗伦斯当作监护人看待。

而是别的，另一种眼神。

『你会接受的，对吧?』

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大家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罗伦斯不知如何回答，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想必阿玛瑅也是鼓起勇气才说出这番话的，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恐怕对方也不会轻易收回那根手指。

帆櫓也是那样，脸上一副你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也不帮你的表情。

这种‘棒子、老虎、鸡’一样的奇怪格局导致现场场面突然沉默。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学生的悲鸣。

就在大家想要一探究竟，抬头望去的瞬间，

几名学生就像漫画一样被撞倒在地并开始滑行。罗伦斯还没来得及发出感叹，自己的侧腹也在同时收到了沉重的一击。

『羊群暴走啦！！！』

在不知是谁发出的喊叫声中，罗伦斯看到了同样被击倒，并在走廊上滑行的阿玛瑅和帆櫓。

社团被承认的话就要和帆櫓交往？

阿玛瑅的手依然和帆櫓紧握在一起。

此刻，一件事突然浮现在罗伦斯的脑中。帆櫓未曾用过的手机上接到的那通未知电话！

大学社团里，那团本该被忘掉的、漆黑的嫉妒之火，又重新开始在罗伦斯的心中死灰复燃。

短篇 狼与深褐色的鱼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o2body

图源：赫萝丶仁太

这是一个阳光强烈，影子浓密的季节。

刚踏入树木丛生的林间道路，潮湿冰冷的空气便拂面吹来。

布满青苔的老树以及刮倒的树上，鲜嫩的小树枝从中伸展开来，夹在道路两侧，神秘的充满怀念的带有腐叶的土香扑鼻而来，罗伦斯深吸了一口森林的空气。

「很棒的森林啊」

路上堆积着岁月悠久的木渣和泥土，像一块厚厚的地毯。总是嘎哒嘎哒吵闹的马车也安静下来，让人想睡个午觉。

但是，身旁马车上并排坐着的旅伴，弯着腰用膝盖撑着下巴一脸不高兴。

「……没有虫子的话」

赫萝边说边拂拂手，进入森林后牛虻非常扰人，使她疲于应付。

「约伊兹的贤狼，宛如高雅的城市姑娘啊。」

罗伦斯刚开玩笑，便被赫萝用锐利的目光侧目。罗伦斯耸耸肩，从后面的货架上拿出皮袋，拔掉塞子，顷刻臭味冲鼻，令他皱眉。

「这个季节也会这样，真是困扰啊……」

再次塞上塞子，放回货架上。

「发现泉水溪流的话告诉我。不打水的话——」

「……」

依然撑着下巴的赫萝，没有回应。

「不打新鲜的水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喝混入醋、盐、香草的发臭的水，这样也好吗？」

罗伦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甚至连旅行惯的他都觉得作呕，但是在神的感召下目前还没有闹肚子。但是，神的保佑一定也是有界限的。

然而，赫萝不高兴的是，牛虻苍蝇什么的这么多也算了，但是因为以水为首的食物很快腐烂，所以与严冬旅行相比吃饭问题更严重吧

「赫萝？」

刚呼唤赫萝，她便闭上眼睛，长~长~的叹息道。

「在这又大又古老的森林啊，咱认为会遇上流水」

在不高兴的赫萝的头上，三角形的兽耳神经质似的晃动着。腰上毛绒绒的尾巴，明明平时只要有空就去护理，却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是因为热吗

如果附近有村子，就能得到新鲜的食物，顺便到井里来个冷水浴……我想水果和蘑菇之类的就不入手了吧。随后不久。

「呣」

像是怄气的小狗一样弯着腰的赫罗，挺直腰板笔直地竖起耳朵。盯着森林深处，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看到赫萝那个样子，罗伦斯想，哎呀难道熊也出来了，便摆好架势。但是，马上想到了解决办法。

虽然赫萝的外表是十多岁的少女，但是如耳朵和尾巴所示，并不是普通人。赫萝现出真身的话，即使熊什么的出来，也不在话下。不管怎么说，赫萝真身是能把人都吞下去的大狼。

那么究竟，赫萝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什么吗？

罗伦斯对这神秘的森林拥有半分畏惧半分好奇心，刚窥视身旁赫罗的侧脸，她便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啊，喂」

想叫住赫萝，但不一会儿，她便跑进远离道路的森林中了。亚麻色头发，焦茶色的尾巴，窈窕的背影，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刚才还在身旁的赫萝，把罗伦斯一个人落在原地，回到了森林。

赫萝原本就不是人类。当然理解不能。分手这种事，即使不是现在，终有一天也会突然到来。

但是，如果至少为赫萝送上一句离别之语就好了……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半呆然地凝视森林深处，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汝啊！！咱在这儿！！」

罗伦斯明白那不是幻听后，突然清醒过来。

他摇摇头，摩擦拳头。

尽管赫萝真的消失在森林深处，罗伦斯也要提上短剑和装有葡萄酒的皮袋挂在腰间，无论她到哪里都一定追到天涯海角。

正是因为那份心情，自己应该牵着赫萝的手不放开。

「赫萝！」

刚呼唤赫萝，便听到有回应，虽然听不清她说什么。

那么，追上赫萝的话如何处理马车呢，忽然眼前出现一个岔道的入口。是樵夫或烧炭的人走过的岔道吗，有腐朽的木桩作为记号。

一旦有情况，马啊马车啊货物啊这些都可以抛弃掉去追逐赫萝，虽然有这份心情，但是现在没必要豁出性命到那种地步。像一个现实的商人一样，向着马车和马那边重新考虑。

那个岔道，在之前来的修整的道路大不一样，几乎是兽道，但是马车勉强钻进去继续前进。

「赫萝！」

罗伦斯呼唤了几次，没有回音。

但是，也许是因为有股气味微微地挠着鼻子，没有感到不可思议的焦虑或困惑。

「水的气味吗？」

之后不久，岔道结束，一片开拓过的地方展现在眼前。

估计有大城镇的中心广场那么大吧。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片空阔的地方上，如丝般的瀑布从悬崖上流入湛蓝的水池里。

「赫萝？」

但是，没有赫萝的身影。赫萝在哪里呢，东张西望地寻找，无意中发现池子中央噗噗地冒着泡。不久，赫萝的头就冒了出来。

「哗！」

赫萝闭上眼睛，心情舒畅地甩着脑袋。

然后，不顾惊呆了的罗伦斯，赫萝依然穿着衣服浸入池子，以笨拙的狗刨式游来岸边。

「冷冷的就是最爽啊！」

赫萝起身上岸，之前不高兴的脸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边让哗啦啦的水珠滴下，一边笑容满面。

「汝不进池子吗！」

「不进去啊。话说，为什么你还穿着衣服……啊啊，喂，暂且休息一下，不要慌。先脱下衣服」

用手拧干头发，刷刷地甩着尾巴的赫萝，打算回到池子里，被罗伦斯制止了。赫萝急不可耐的脱下湿衣服，没有犹豫的果着体。

只是，脖子上还挂着装满麦子的袋子，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在旅途的城镇上送给赫萝的有着狼图案的硬币做的吊坠。

「喂，脖子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夏日的阳光照耀在池子上，举起双手伸直腰的赫萝几乎就是说丝毫没有隐藏裸体的意思，隔着肩膀回过头

「如果不带着这些的话，也许会忘记汝的事情回到森林中呢」

赫萝恶作剧般的微笑，像是故意的露出显眼的犬牙。

「汝在池子里追到咱的话，那就没问题啊。」

罗伦斯耸耸肩，将赫萝湿透了的衣服拧出水，挂在马车货架边上晒干。赫萝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向水里跑去，罗伦斯想大概她摔倒了吧跳水的姿势不太好看。

「那家伙，游泳不行啊」

一边对赫萝像是掉进池子里的昆虫挣扎着的样子苦笑，一边把面对岸边的草和水坐立不安的拉马车的马儿松绑缰绳。

「汝啊！！」

赫萝在池中央呼喊罗伦斯。

「真的不进来吗！」

「还是算了吧」

说完，罗伦斯从货物中取出了引柴和打火石。趁现在把火生起来更好。这个季节山上森林里的水很冷，只有刚开始跳进水里才感觉舒服。罗伦斯想象着嬉闹的赫萝嘴唇发紫，一边哆嗦地颤抖一边从水中出来的样子，历历在目，无法自拔。

刚回去森林收集点薪柴，从后面又传来了声音。

「汝啊！！」

赫萝似乎相当开心。她的嬉闹声也感染了罗伦斯。

「怎么了！」

「鱼啊！有山那么多的鱼！」

「鱼？」

罗伦斯改变主意，收集落在地面上的树枝，然后踩断。

然后，将粗的树枝戳向地面，挖开柔软的土。

生好火后，罗伦斯取出短剑开工。

将小树枝在小指一半左右的长度削短，再把两端削尖。然后在削好的小树枝中间，绑上从马尾上顺走的马尾巴毛拧成的毛线。小树枝悬挂时像天平一样平衡就好了。最后，在两端削尖的小树枝上，钩上从土地中挖出来的蚯蚓，这样就完成了很棒的钓具。

赫萝在池里嬉闹，罗伦斯在旁边发现一个从池里源源流出的小河形成的水洼，轻轻的将钓钩扔进去。

然后，毛线突然游走起来，传来了反应。

将毛线拉到身旁，便钓到了手掌大小的漂亮的鳟鱼。

「久违的能吃上新鲜的食物啊」

可是，是因为池子小呢，还是因为季节尚早呢，鱼很小个儿。

要满足在这里食欲减退的赫萝的话，不钓多点是不行的吧。

偶尔有大鱼，但是因为装备太差，钓钩的部分都被鱼带走了。每次拼命拉，都必定会弄断小树枝，意外的费劲。

罗伦斯感觉到背后有动静，滴答、滴答的水声传来。

在这渺无人烟的森林里，奇闻怪谈也不奇怪，但是回过头便发现刚上岸的赫萝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汝在干嘛？」

「钓鱼哦！你看」

在小河的岸边挖了个坑，用石头围起来，让河水流进来。放入钓到的鱼，就是一个小鱼池了。虽然经过一番苦战，但是在那里游泳的鱼大概才有十条吗？

赫萝屡屡探头窥视池子后，刷刷地甩了甩尾巴

「哇，好冷」

「呵呵，什么啊，那种程度」

不知道赫萝在说水呢，还是鱼呢

赫萝心情好时，总是这么说话。

「可以洗澡了吗？」

「恩？」

眼看把手指放进鱼池里，眺望鱼儿东跑西窜的赫萝，站到罗伦斯的身后，趴在罗伦斯的背上。

「好冷……喂，湿了！」

双手环绕在罗伦斯的身前的赫萝，发自喉咙的笑了。

罗伦斯挣扎着甩开后，蹦地一声手里的马尾毛线断掉了。

「啊！真是的……在准备之后的用餐，不要打扰哦」

不想吃久违的新鲜鱼吗？罗伦斯将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侧目而视赫萝。

「什么啊，那个眼神」

赫萝没劲地说道，离开罗伦斯的身体。赫萝兴奋时的心情，比山里的天气还要变幻莫测。

罗伦斯哎呀呀地一边叹息一边做新的钓具，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就像赫萝变得不高兴了一样，山里的天气也改变了吗？

这么想后，抬起头，就冻住了。

正如字面所说，罗伦斯仰望便看到一张大狼的脸就在眼前。

「喂，喂……」

能把人整个吞下的大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河面。

面对比熊什么的甚为可怕的赫萝，罗伦斯欠了欠身。

刺激是徒劳的。

罗伦斯屏住呼吸，不声不响，像是不让人察觉似的，采取逃跑的姿势。

因为，那个狼——

『汝啊』

变身为狼的赫萝，满口獠牙嘴角上挑。

「赫萝，等等，等——」

『抓鱼，就要这么做！』

罗伦斯扭过身子，站起来，溜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赫萝快速地挥起巨大的手掌，将巨大的水池翻了个儿，紧接着，罗伦斯的背后就像被人撞开一样，向前跌倒了。

不久，暴雨般的水落在头上。

「……」

在倒下的罗伦斯眼前，一条大大的鲇鱼一脸呆呆得嘴巴一张一合。

「呵呵，不在话下」

刚扭过头，便回到人类身姿的赫萝，春风满面，两手叉腰地站着。

赫萝的皮肤像是刚用纯净水擦亮的陶瓷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一番非常煽情的景象，但其实是充满了狂野的味道。

罗伦斯无力的叹息道。

「……为什么不等等。这样不是湿透了吗……」

「笨蛋。咱明明好不容易委婉地说了这些做了那些，汝却不下水啊」

「诶？」

「咱的鼻子很好啊」

赫萝捏了捏鼻子，故意地皱了眉头。

仿佛是说一起玩水吧，这不就是说，一起洗澡吧，似乎就是如此。

「……没有注意到呢」

「哼。喂，赶紧爬起来收拾那条鱼，准备做饭吧」

赫萝用一击从小河里打上来的鱼在跳来跳去。

罗伦斯钓到的小鱼，无法与之相比。

「是的是的……」

罗伦斯答复中混杂着叹息声，慢吞吞地站起来，便看到赫萝摆弄着自己的发毛不知在做什么，未必会帮忙收拾那条鱼，罗伦斯想赫萝在做什么呢，然后赫萝突然抬起脸说道。

「总而言之，汝啊，钓鱼钓到非常大的家伙的话怎么办？」

「恩？」

「汝看，像这样」

赫萝说完，嘎吱嘎吱地拔了一小撮自己的长发。应该直到刚才还挂在脖子上的用硬币做的坠子绑在了那长发一端。

「比起三顿饭汝更喜欢这个吧？」

在商人罗伦斯眼前，晃悠悠地吊着一枚硬币。

赫萝将硬币摇起来，高兴地笑着。

「啊啊，原来如此，哎！」

罗伦斯突然伸出手，赫萝便突然提起硬币。

「笨蛋。没看穿吗」

被赫萝用鼻子带着得意的笑容笑道，罗伦斯虽然知道这没意思，但也忍着生气。

「这算啥！」

右边，左边，罗伦斯向挥动的硬币伸出手，但是怎么也抓不住。

看着咧着嘴笑的赫萝，罗伦斯终于放弃收集到的那条鱼，追赶赫萝。

「喂，等等！喂！」

「啊哈哈哈，笨蛋，笨蛋！」

看到赫萝笑着，罗伦斯也笑起来，追在赫萝后面。

结果，罗伦斯在抓住赫萝的地方脚滑，两个人双双掉进池里。

罗伦斯从背后紧抱起大笑着的赫萝，就这样仰面浮在水上。

冰冷的水，还有照在脸上的温暖的夏日阳光，都让人感到舒畅。

「啊啊，被骗了（被钓上来了）」

「那么，下次不用火烤」

紧抱着的赫萝的身子，在冰冷的池里有点颤抖。

于是，赫萝灵巧地改变体位，骑在罗伦斯的胸膛上。

以那个姿势眼睛上瞟，大胆地笑着。

「撒好多盐，然后一口吃下去？」

赫萝笑着露出獠牙，猛地伸长脖子，在罗伦斯的后颈上咬下去。

「喂，喂——」

在赫萝强硬下罗伦斯不再说话了。

大概，鱼钩在心里深深的地方，紧紧地钩住了吧。

但是，哪边是饵，哪边是钩呢？罗伦斯不清楚。

静谧的森林里，如丝般的瀑布流入美丽的池畔。

（完）

【ps."顺便到井里来个冷水浴……"省略处为扫图时缺了一行字不过似乎不影响阅读0.0】

短篇 无题（电击学园RPG文库狼与香辛料短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伐木工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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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库存。确认销售情况。发送新的订单。归纳发票。计算收支。

整理货架。补充商品。改写价格标签。

打扫店内卫生。扔掉各种垃圾。

除此之外，还要买上午和下午各两次的点心，倒茶。

晚上又要准备晚饭。

煮完红茶，洗茶杯的时候，罗伦斯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我明明都当了店主，为什么还在做这种事情？」

开店的心愿实现之后肯定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工作。

他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做的更多的往往是和生意无关的事。

基本上，这家店并不大，来买东西的客人也没那么多。

尽管如此自己每天还这样忙碌，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这个疑问浮现在罗伦斯脑海中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满是泡沫的手。

洗杯盘的活，本来应该是雇个学徒来做的才对。

难道这也在自己身为店长的责任范围里吗。

想到这里，罗伦斯突然发觉有谁走进了茶水间。

「汝哟，红茶好了没？」

回头一看，是用三角头巾包住那头漂亮的亚麻色长发，一副城镇女孩打扮的赫萝。

外表是十余岁的少女，但罗伦斯知道赫萝其实高龄已有数百岁。甚至还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的头巾下，是一双凛然挺立的三角形耳朵，腰后则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实际上，赫萝的真面目是一头足以将罗伦斯轻易吞下的狼，她寄宿在麦粒中，被人们称作「贤狼」。

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赫萝，眼下却让罗伦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一如往常的打扮，一如往常的语气。

还有在店里也片刻不离手的NDS。

「别忘了把蜂蜜和牛奶加得多多的。还有呐，红茶可是连最后一滴都要好好煮才行。」

「……」

「嗯？ 怎么啦，汝哟？」

赫萝一边说一边专心地用触控笔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直到她意识到罗伦斯正盯着自己后，才抬起了头来。

午饭后的茶，总是这种加了很多蜂蜜和牛奶的红茶。

赫萝的催促也同以往一样。

与以往不同的是，罗伦斯正交替打量着自己手上沾满泡沫的餐具，以及赫萝手上的游戏机。

脑海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马上就要有一个清晰形状了。

「啊，啥呀，汝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嗯？」

赫萝突然露出一副笑脸，又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然后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近罗伦斯。

吃完就睡睡醒就吃，如此重复，要说日常的工作那就是在店里悠哉地打游戏，赫萝过着这样的生活，身材却不见任何变化，横幅没有，纵幅也没有。

她的身形还是和刚相遇时一样，站在面前，比自己低了一个头多。

「鼻子痒痒了，是不？」

说完，赫萝轻轻伸出手挠了挠罗伦斯的鼻子。

突然来这么一下，罗伦斯险些就失手摔碎了刚洗完的茶杯。

「很、很危险好不好！ 你干什么啊突然……」

「唔，不是鼻子呗？ 那是脸蛋？ 脑门？ 下巴？」

「我哪里也不痒！ 啊，刚才差点就要想明白什么，结果现在又不明白了……总觉得，好像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与贤狼这个名号相称，赫萝要是认真起来，看上去还蛮富有知性的。

就算手指上还夹着触控笔，她用手支着下巴考虑问题的样子也如同某某名侦探一样。

「那还不简单。就是给咱泡茶的事情呀。对汝而言，这还不重要呗？」

罗伦斯被她用触控笔指着，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那，就是蜂蜜和牛奶的配比了呗。要是哪一边多了或者少了，咱可是会不高兴的。」

的确如此。

生起气来的赫萝真的相当棘手。

「这样啊……可能确实是因为这个。」

「唔。所以咱说得没错吧。」

「好吧，我洗完这些就给你拿过去，再等一下。」

「嗯。咱等着。」

说完，赫萝突然像是恶作剧般凑了过来。

因为两手都是泡沫，罗伦斯没法抱住赫萝。但就算手上没有泡沫，恐怕他还是抱不住赫萝的。

因为赫萝的动作轻巧到让人这样觉得。她轻轻一翻身，又走出了茶水间。

「快点呐。」

最后不忘在门口站住脚，回过头来提醒一句。

罗伦斯苦笑着点了点头，准备接着洗碗。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听到赫萝小声说了些什么。

「呼。真危险。」

「嗯？」

罗伦斯回头问，但赫萝却带着满面的笑容歪了歪脑袋。

罗伦斯摇摇头。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洗完杯盘，端着茶来到店前，赫萝正一只腿立着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盯着游戏机。

她引以为豪的大尾巴从椅背的缝隙中穿过去，垂到地上，悠哉地一左一右摇摆着。从这点来看，现在游戏的节奏应该有点让她无聊。

罗伦斯把茶杯放在桌上之后，赫萝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嘿哟」，然后坐直身体，端起了茶杯。

「唔，还行。」

喝了一口后，她如此评论道。

接着一次拿了三块和茶放在一起的曲奇，又缩回椅子上。

赫萝大口咬碎曲奇，清脆的声音罗伦斯也能听得到。但因为她的目光集中在屏幕上，曲奇的碎屑掉得满地都是。

等下必须得扫干净才行了。

罗伦斯在心里叹着气，开始收拾赫萝早上吃完乱扔的点心包装纸。

「今天来客人了吗？」

他问道。结果赫萝只是指了指收银机上的发票。

哎呀哎呀，太冷淡了吧。罗伦斯心想着。但他看到发票印着相当大的数额。

他惊讶地将目光转回赫萝，又看到赫萝脸上一副得意的神情，就好像专等着这一刻似的。

「咱可是汝这家店的看板娘。这点儿才不算啥。」

「啊，不过这也太厉害了。我虽然当过旅行商人，但还真没有在店门前招呼客人的经验。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就算看起来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该做的事情却总会出色地做完，大概正因如此，她才会被叫做贤狼吧。

赫萝用触控笔挠了挠下巴，回答道。

「这还不简单。摆在这里的伤药也好苹果也好，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里可都是快速消费品。该怎么办自然就不用说了。」

「……啊，呃？ 全球？ 快速，什么来着？」

「是全球化，还有快速消费品。说白了，就是全世界都在生产销售各种各样的商品，创意都被人想完了，商品也就没了特色。所以想要卖掉更多的货，不再制造点儿别的差别可不行。」

白天在柜台后打游戏。

晚上在卧室里一个劲上网。

赫萝明明过着这样的生活，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个经验丰富的旅行商人。

罗伦斯草草扔完垃圾，开始专心听起赫萝的讲课。

「这个，就叫做品牌化。」

「品牌……」

「唔。就是即便商品一样，也让人愿意专门到某一个店里去买的效应。」

「原来如此……不过我发现这附近好像也只有这里一家店啊……」

「在意细节就输了。」

「这、这样啊。」

罗伦斯决定试着问一问。

「那，你到底是怎么卖出去的？」

论心思缜密，赫萝远胜于过去他们曾遇到的每一个商人。

她在这些方面的花招可绝不是开玩笑的。

罗伦斯想起以前的行商经历，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没想到赫萝居然愉快地露出了笑脸。

「噗噗。汝还是最适合这种表情呐。」

听她这么说，罗伦斯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摸起了他自豪的小胡子。

「嗯，这、这样啊？ 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汝别生气呀。要说咱做了什么，其实也没啥。伪装产地 ，强行提高价格，或者拿出一份连汝都不敢签，比存话费送手机的那个还有更多猫腻的可疑合同——这些咱都没干。」

「那，你究竟——？」

赫萝轻轻叹了口气，把游戏机和吃到一半的曲奇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正，身体也转向了罗伦斯。

平时她往往不是蜷缩着坐在椅子上，就是懒散地躺在床上，赫萝这样挺直脊背坐着的模样，连罗伦斯都不曾有多少机会看到。如果她再能把手叠放在膝上，面露一副神秘的微笑，那可真是看几个小时都看不够了。

罗伦斯只能承认自己的错误。

赫萝确实有好好做店里的工作。

而且，还发挥了看板娘这个重任的效果。

这样的女生仅仅是站在店门前，应该就能吸引来一大群客人。

他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正要说「我明白，这对你来说肯定是当然的。」——

赫萝开口也是在同一瞬间。

「这样子笑眯眯地，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确实能招来一大堆客人。」

「啊？」

「但咱可是贤狼。咱一直在追求更高的合理性。所以，咱通过汝想到了这么一种方法。」

「你是说……」

赫萝站起身来，罗伦斯的视线也不由得追着动了起来。

她慢慢拿起货架上的一件商品。

普普通通的伤药。

赫萝收起刚才的那副营业用笑容，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把商品递出来。

「汝要的就是这个呗。拿着。」

她大概是在实际演示。

但这也太粗率了，而且没有笑容的这副待客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罗伦斯惊讶地从赫萝手中接过伤药——

「啊，这个可是很容易碎的。」

她说着，轻轻拉住罗伦斯的手，将伤药放在上面。

然后又突然甩开，抱着胳膊把脸转向一边。

「咱，咱可不是为了你才这样的！ 只是因为瓶子掉在地上打碎了，打扫起来会很麻烦而已呐！」

罗伦斯愣住了。赫萝则将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阵，然后才偷偷用一只眼瞄着罗伦斯说。

「如何呐？」

「……就算，你问我如何……」

「这个呀，叫做傲娇。一下子就能把傻乎乎的男人们给解决掉……不过看汝的样子似乎不太中意呐。」

赫萝根本没有生气。她似乎对自己的演技不是很满意，带着一副颇有深意的样子对罗伦斯解释道。

「还是说，汝不知道傲娇是啥？ 真是的……就是——」

「不，这个词我是知道的……」

「唔。那，汝是另一派的？ 比较喜欢病娇？」

傲慢凌人的态度和娇羞的态度结合在一起叫做傲娇，而病态的精神和娇羞结合在一起就叫做病娇。罗伦斯听说过这个。

市场调查是商人的必修课，这种情报他自然也有收集。

罗伦斯于是根据自己的知识对赫萝答道。

「嗯……病娇就是那个吧？ 精神扭曲的女主角一边等着心爱的主人公归来，一边以空虚的眼神拿着锅铲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锅里翻炒。」

「对。但咱没想到汝竟然是这样的罗伦斯，喜欢如此特殊的题材。」

「我才没有对这种题材——」

罗伦斯说到一半就停下了。赫萝不解地看着他，但罗伦斯也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重新开口道。

「啊，可能确实是那样也说不定。」

「唔……这可是重大事态呐……」

究竟是什么重大，罗伦斯并不知道。他摆弄着从赫萝手中接过的药瓶，接着对她说。

「因为，如果你带着空虚的眼神拿着锅铲搅啊搅的……大概我就要急匆匆地去准备做饭了。」

「唔？」

赫萝皱着眉头，首先露出一副讶异的模样，但贤狼二字毕竟不是徒有的虚名。

她很快就把握了罗伦斯想要表达的意思，继而嘟起嘴盯着他反驳道。

「咱才不是那样的吃货少女人设。」

「就算是不自觉的谎言，也不可能永远骗过自己的。」

罗伦斯指着塞得满满的垃圾箱——里面全都是点心和零食的包装盒，赫萝立马如同小孩子一样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不过她并没有很生气，这一点从耳朵和尾巴已经暴露出来了。

罗伦斯悄声笑了笑，开始考虑今天晚饭应不应该吃火锅。

赫萝维持着把头转向一边的姿势，隔了一会才开口说。

「哼。汝自己不也是一样，这个大笨驴。」

「呃？」

「没啥。好啦，汝也该去给晚饭买菜了呗？ 好好干活，因为咱看店可是很忙的。虽说只是个小卖部，但这可是汝开起来的点。咱一定要让它开得旺旺的。」

「啊、噢。」

在这一连串攻势下，罗伦斯只能按她说的，慢吞吞地准备出门。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他正在思考究竟是什么缘故，面无表情地戳着游戏机的赫萝又加上了一句——而且依旧没有回头看他。

「不管这家店是在什么地方，咱的家就是在这里。」

说完她抬起眼来，目光和罗伦斯相对了片刻，立马又转回到游戏机的屏幕上。

赫萝的话还是那么像谜语，让人搞不明白。

不过即便如此，罗伦斯知道一点，那就是她刚才对自己说的话很重要。

结束了行商生活，终于在这所学园中开了店。

有些怎么也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就要浮现出脑海，但朝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游戏机的赫萝看一眼，那些东西又立刻消失了。

留下的只剩这一个念头。「晚饭要做赫萝喜欢吃的东西」

还应该再考虑一下该怎么让店里的生意更好。罗伦斯心想着这些，把看店工作交给赫萝，自己出了门。

不管这家店是在什么地方，咱的家就是在这里。

赫萝这句话的意思，他好像就快要明白了。

（完）

短篇 狼与银色的尾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伐木工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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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中的温泉乡纽希拉在冬天会变得非常热闹，而夏天也同样受欢迎。尤其是对那些喜欢狩猎的客人们来说。

喜好狩猎的贵族们往往还喜欢炫耀他们的猎犬，但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有趣。

比如，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里的狼们。

「你看哥哥。那只狗，尾巴翘得高高的，得意什么呀。」

一只长毛猎犬将尾巴像军旗一样竖直，飒爽地走过。它的毛发也随着风飘动起来。

看它不时窥探的模样，应该是注意到了这个一脸不愉快的少女的真实身份。而这个刚一看到走来的狗就面露出凶相，有一头仿佛灰色中掺杂了银粉般不可思议美丽长发的少女则是缪莉，是继承了贤狼赫萝之血脉的孩子。

「好啦好啦，手多动可比嘴多动重要。活还没干完呢。」

我提醒了她一句，结果缪莉叹了口气，而后仍旧是怒气冲冲的。

这个河流经过村子而形成的港口，眼下正为夏季的营业准备而忙得不可开交。我们把货物在马车货台上堆好之后，付给马夫铜币，让他把货送到狼与香辛料去。接着为了防止货物在坡道上被颠出车外，我又跳上马车去，准备一路上都按着那些包裹。

突然闻到一阵甜甜的香味，原来是缪莉一声不响地跳上车，坐到了我的身旁。

「啊~啊，大家都出去打猎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干活干个不停，好无聊啊。」

她躺在货物上，露出一副不满的模样来。恐怕是因为连日都很忙，郁愤积累终于到了极限吧。

「我也想要那样，用尽全身力气跑一跑。」

我顺着缪莉的视线看去，一群猎犬正狂奔过村子的小路。

「如果你只是想跑一跑的话，下车去跑回旅店怎么样呢。」

刚说完，缪莉就冲我投来恨恨的眼神。

「哥哥大笨蛋！」

咿——。然后她冲我露出牙齿做了个鬼脸，就把头拧到一边去了。看样子，平常一直藏起来的耳朵和尾巴随时都可能弹出来。

「哈……真的好想让尾巴迎着风好好跑一跑。不然都要发霉了。」

可是，缪莉之后还必须和我一起干很多活才行。

看她满脸羡慕地望着那群猎犬，我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尾巴虽然暂时是不行，」

「嗯？」

缪莉转过头来看我，而我则朝她的头发伸出手去。

「来，乖乖地不要动。」

缪莉总是在腰带上别着一把梳子，我用另一只手取下梳子，开始给她梳头。那灰色的发丝软软的，摸上去还有种冰凉的感觉。这明显是在讨她开心——大概缪莉是明白了这一点，她便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包裹上。而我也不管这副不规矩的模样，开始专心给她梳头，接着又编好。因为在营业淡季里缪莉一直缠着我这样做，所以现在我的手法也变得相当熟练了。

等到了旅店前面的那条坡道，我也编好了缪莉的头发。

「好，梳完了。」

「是什么样的？」

她回过头想看自己的头发，但是似乎看得不是很清楚。

「形状很简单，不过大概可以稍微代表一下尾巴。」

我编了两条小辫子，然后又把它们搓合起来。

把缪莉那条软蓬蓬的尾巴抓紧，大概就和这条辫子是一样的粗细。

「哈哇！」

缪莉从包裹上跳起来，摇着脑袋，试着让辫子飞舞起来。

「我先跑回去了哦！」

我笑着，看她一副忍耐不及的模样手搭在马车货台的边缘，准备跳下车去。而缪莉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转过身子朝向我。

「哥哥，谢谢你。」

她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跳下了马车。

等我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准备呵叱她的时候，缪莉却早已经把马车远远甩在身后了。

随风飘舞的银色发丝，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狼的尾巴一样。

「真是的……」

看到缪莉跑到中途，又转过身来冲我用力挥动双手，我也只好苦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狼与银色的尾巴》 完）

短篇 狼与甜蜜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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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哟。饭点还没到呗？」

「……你才刚吃过的吧。」

罗伦斯手握着马车的缰绳，叹着气答道。

坐在马车驾台另一边的，是他的旅伴赫萝。尽管不说话时这副少女模样看上去就如同青春的修道女般，可她的真面目却是高龄数百岁，寄宿在麦粒中的狼之化身。

「有那回事呗？ 谁让汝给咱的那么少，让咱连吃没吃过都记不得了。」

赫萝一面抱怨，一面不停地推他的肩膀。由于这已经是上演过好多次的场景，罗伦斯根本就没有搭理她，只是一直盯着前方。

这个赫萝，虽然身为约伊兹的贤狼又有很强的自尊心，但比自尊心更强的是她的胃口。尽管罗伦斯有着开店的目标，日日会都把节俭二字放在心头，可是她根本就不会体谅。

不，更麻烦的一点，则是她绝不会真的说出无理要求。赫萝总能找准罗伦斯让步的最大底线，然后积极巧妙地发起进攻。

其手法也是千差万别，有时她会展露尖牙，提醒罗伦斯自己是狼的化身；也有些时候，她会垂下兽耳和尾巴，摆出一副温柔可怜的模样来乞求他。

只是，在不久前他们离开的那个城镇里，罗伦斯已经禁不住松开了钱包，满足了赫萝不少的欲望，因此现在赫萝的攻势也卸下那些伪装，「好啦快拿出来，现在就拿出来，多拿出来一点」赫萝一直这样戳着罗伦斯。

马车摇来摇去，有时候马儿会转过头来，对罗伦斯露出一副困扰似的模样。

「哼，大笨驴！」

等到赫萝终于放弃时，她丢下这样一句话，然后就爬到后面的载货台去了。

罗伦斯苦笑着重新握住缰绳，在驾台上坐直了身体。

道路途中未必时时都有旅舍，也不会每次都能在村庄补给。在这种时候要讲究的节约，和在城镇中又有着不同的含义。赫萝当然应该也明白这些，所以当她明显是在耍小性子的时候，必定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罗伦斯一边这样想，一边比平时更留心地观察赫萝的心情。

当天两人露宿在野外，拜托赫萝去捡柴火时，她没怎么表现出不情愿的模样就走进了森林。罗伦斯则趁着这段时间很快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坑，垒上石块，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灶，然后点起火来。不久之后赫萝走出了森林，怀里抱着满满一捧枯枝。

生火是罗伦斯的工作，因此干完了自己的这份活后，赫萝便如往常一样在炉子边坐下，打理起自己的尾巴来。她专心地检查尾巴上的毛，然后又用梳子梳得整整齐齐，这副光景也和以往相比没什么变化。

罗伦斯盯着赫萝，不一会她便抬起头，似乎是意识到了这道视线。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瞪他，但赫萝却是一副愣住的模样。

「是不是咱捡来的柴火不够？」

哈。罗伦斯松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不、不是，足够了。」

赫萝还是一副不解的模样，但看到罗伦斯点了点头，她的注意力便又回到了尾巴上。

莫非白天她的任性，只不过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罗伦斯一面想，一面把锅架在火上，然后又在锅底涂上一层猪油，用来烤熟咸肉。等到肉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时，再把又硬又苦的黑面包揉碎放进去，加一点水，一小片黄油。这个时候赫萝已经蹲在了锅边，露出一副「还没好吗」的模样，将尾巴急不可耐地摇来摇去。

「看起来挺好吃的呀，是汝在那个镇子里学到的料理呗？」

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可以称作是开心了。

也没有说要再加一点肉，或是建议罗伦斯把黑面包换成小麦面包。

罗伦斯松了一口气，又把手伸进放食物的袋子里。

「最后还要打一颗鸡蛋对不？ 烧得软一点呀？」

赫萝专心地盯着锅，而罗伦斯则看着赫萝脸上那副纯真的表情，从袋子里取出两枚鸡蛋，打在锅里。随着蛋液发出滋啦响声，赫萝也发出了开心的欢呼。

赫萝的笑容，以及啪踏啪踏动个不停，看起来有些好笑的耳朵和尾巴。对独身经历了漫长旅行的罗伦斯来说，这些带给他的温暖远胜于炉火。等到赫萝以「咱可不放心交给汝」为理由，接过木铲起劲地搅着锅里的鸡蛋和肉时，罗伦斯望着她的背影，一下子松懈了肩头的力气。

然后，他再一次将手伸进袋中，摸出了两个鸡蛋。

「给，把这两个也放进去吧。」

这两个鸡蛋让赫萝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但她很快就露出满脸的笑容，开始用耳朵根磨蹭罗伦斯的肩膀。

既然赫萝能这么开心——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罗伦斯又从车上拿下了装葡萄酒的袋子，还有另一块咸肉。之后两人愉快又亲密地吃完了晚饭。在同一张毯子下，罗伦斯望着身旁已经沉醉，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的赫萝，突然心想到。

……自己是不是被赫萝玩弄在股掌之间了？

毕竟，晚饭最后变得非常奢侈。

可是就算他现在打算质问赫萝，醉倒的赫萝却搂紧罗伦斯，一脸幸福地发出安稳的眠声。事到如今再破坏这一切美好气氛的勇气，罗伦斯并不具备。

没办法。他也叹了口气，阖上眼睛。

总觉得赫萝在自己怀中好像扭动了一下身子，而且还在笑，但这时罗伦斯已经坠向了梦乡。

（《狼与甜蜜的阴谋》 完）

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联动newdays狼辛册子 狼与旅途的常备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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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个面包可是最后的了。不准独吞啊。」

然而还没等旅行商人罗伦斯的手伸来，面包就被一下子抽走了。

手拿着面包的是年纪十余岁，容貌仿佛少女一样惹人怜爱……然而，实则曾被人们当作神明供奉，寄宿麦粒中的巨狼化身，赫萝。

「大笨驴。」

面对她的冷眼和冷语，罗伦斯无可奈何。

旅途中的两人，此时正被一场大雨困在了森林中的洞穴里。可与其说赫萝是因此而焦躁难安，还不如说，她这一阵子始终是这副不愉快的样子。至于原因。

「汝不是买了一堆『便宜又好』的东西呗？ 汝就去啃那个好了！」

赫萝不悦地抖着耳朵和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样对罗伦斯回答道。洞穴中，有一大堆因为担心淋湿而被搬进来的洋葱。

「你啊，还在为那件事闹别扭吗……」

罗伦斯带着无奈说完，赫萝立刻露出犬齿低吼起来。真没想到她记恨到了现在，不过赫萝对食物的执着大抵都是如此。想到这里，罗伦斯放弃了面包，伸手拿起了贫穷旅者的常备之物，洋葱。

「这种洋葱可是很受欢迎的。听说味道很甜，就算生着吃也没问题，而且闻起来还有苹果的香气。」

不久前经过的小镇中，人们用「苹果」来称呼当地的特产洋葱。大意之下，罗伦斯告诉赫萝「这里的苹果很便宜，我要去买一些，你没意见吧？」，引得她满眼露出期待。结果当赫萝看到运来的满堆洋葱时，罗伦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可惜这时一切都晚了。

而且，洋葱的气味格外强烈。在这堆满了洋葱的马车货台上，嗅觉灵敏的赫萝再也不能悠然地午睡了。

「唔……毕竟狗吃了洋葱，就直不起腰来了啊。」

「咱才不是什么狗！」

啪唰，大尾巴拍在了罗伦斯的脸上。赫萝拧过头去，一副不悦的模样啃起了面包，看来是再不打算开口了。罗伦斯叹着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洋葱。

要是一直让她生气可就麻烦了。睡觉的时候，赫萝温暖的尾巴让人眷恋，更重要的是，罗伦斯还想愉快地度过这段二人旅行。

「真没办法。」

说完，他开始在行李中摸索起来。赫萝皱起眉，露出一副讶异的眼神，大概是觉得他不可能变出什么美味来讨回自己的欢心。而实际上，罗伦斯掏出的也只有一把小铁锅，一些油，还有一些面粉而已。

「……汝打算吃无酵饼？」

「你看好了啊。」

罗伦斯说着，把锅架在篝火上，然后向其中倒进油和水，把小麦粉调成浆糊，接着用刀把洋葱切成细末。

「……洋葱……面包？」

赫萝似乎不能想象这是什么味道，她露出了一副嫌恶似的神态，但罗伦斯没有理会她，继续把洋葱投进了煮热的油里。啪嚓啪嚓，油点四溅，赫萝闪身避开了。罗伦斯继续等了一会儿，用木勺舀起一点洋葱，在上面撒了些盐，然后慢慢地拿起一颗送进口中。喀滋，清脆的声音随之传来。

「嗯。味道不错。再来点麦酒就好了。」

浓油重盐之下，罗伦斯没有选择葡萄酒，而是用了麦酒来搭配。

赫萝直勾勾地盯着他。

「喂，口水。」

直到罗伦斯提醒，赫萝才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角。她的眼神中满是猜疑。

不，从尾巴像狗儿一样左摇右摆的模样来看，她是在质疑『这么美味的做法，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不说？』才对。

「你不是不喜欢洋葱吗？」

「大笨驴！」

说完，赫萝便扑向了炸好的洋葱。顺带一边说着好烫好烫，夺走了罗伦斯手中的麦酒。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心情。罗伦斯发现，先前的那个面包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撕下一小块面包，看了看赫萝。

赫萝嘴里正塞满洋葱，开心地大口喝着麦酒。对罗伦斯来说，她的这副模样才是最棒的佐餐佳肴。

（《狼与旅途的常备之物》完）

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夏季超感谢小册子 狼与不服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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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旅店里的泡汤客人们基本都很闲，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让他们燃起巨大的热情。这一天突然开始的扳手腕比赛，。也在不知不觉间吸引来了所有客人。

「上啊！ 对，就是这样！ 让他好好瞧瞧！」

「继续继续！ 一口气把他压下去！」

但对住在店里帮忙做工的柯尔来说，这些喧闹都只会从耳边流过罢了。他继续扛起店里购进的小麦粉，将它们堆在库房中。等到最后一袋也搬完时，比赛似乎也又一次分出了胜负，他听到远处传来欢呼的声音。

明天，店里一定能看到不少人整日都捂着惯用手的模样吧。结果柯尔本人也被客人们强行按在了座椅上，然后右手像发烧一样地疼起来。

柯尔的对手来自时常光顾店里的某个佣兵团，是其中见习的少年里最年轻的男孩。少年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玩乐。毕竟，要是输给了温泉旅店里工作的软弱圣职者，今后也就没法再以见习佣兵的身份自居了。

柯尔本打算为了少年的面子而输给他，可是比赛开始的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放水。对方到底是以挥剑为生的职业，柯尔用尽全力比拼，最后还是输了。并且，明明对炫耀力量这种事毫无兴趣，输了之后，心中居然也涌出了一股不甘心的感觉。

柯尔在静悄悄的库房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拎起灌满油的壶来。壶的重量刚刚好可以让人单手提起。柯尔盯着油壶，慢慢将它提起，放下。住在旅馆的骑士和佣兵们，偶尔会用石块做这样的训练，柯尔回想着他们的动作，自己也模仿起来。

「……真是的，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他苦笑着，正要把油壶放回架子上的时候。

「哥哥，你不锻炼了吗？」

柯尔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因为屋子入口处，一脸恶作剧微笑的缪莉正站在那里。

「不，我并不是……在做什么锻炼。」

柯尔莫名地害羞起来。听到这个借口后，缪莉则咯咯地笑着，走近他。

「我发现就算是哥哥，输掉了扳手腕之后也会不甘心呢。」

柯尔还打算继续找借口，转念一想，这样实在太不成模样了，所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最近我也没有出门打猎，有些怠惰得过头了。」

「那，就必须要锻炼才行哦。」

「说得对。我应该给罗伦斯先生说，让他多派一些出力气的——你在做什么？」

话说到一半，柯尔发现缪莉紧紧贴住了自己。

「做什么？这就是锻炼啊。」

「？」

缪莉抱住柯尔的手臂，对疑惑的他回答道。

「我听说呀，骑士会锻炼身体，是为了从敌人手中救出公主的时候，能把她抱起来。」

缪莉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狼耳朵和尾巴也浮现出来，抖个不停，似乎是开心到了忍不住的地步。

「快点快点，就当是顺带练习这个啦。」

用缪莉自己来代替油壶和面粉袋，当作举重练习的对象。

「首先，请哥哥把我搬到食堂去，我要吃午饭！」

真亏她能想到这种花招。柯尔苦笑了两下，抱起了温泉旅店的小公主。

「这样就可以了吗？」

「嘿嘿，嗯！」

缪莉带着满面笑容，又好像很痒似地回答道。

◇◇

「……汝哟。」

藏在一边的赫萝把视线从柯尔以及女儿缪莉身上移开，转向身旁的罗伦斯。她的体形和缪莉几乎没有差别。

「……我知道，我知道的，公主殿下。」

罗伦斯叹着气答完，赫萝随即「扑哧」一笑，将双手环在了他的脖子上。

（《狼与不服输的人》完）

短篇 狼与森林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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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河边的道路慢慢下行。

森林变得稀薄，路的起伏也逐渐减缓。离开人们口中世界的尽头——纽希拉之后，经过数日才终于有了来到凡间的感觉。即便如此，有时马车仍要穿过逼近河流的山峦，或是幽深的森林。

季节正当秋天，地上是落叶汇成的，深可达脚踝的河流。一脚踩下去，疏松干燥的落叶发出的声音令人愉悦，还带着腐殖土的清香。如果说再要挑剔什么，那就是落叶有时会呈现出一条若有似无的小径，反而覆盖住了正确的道路。

若是熟悉的森林里倒还好，可这里的假路好几次都险些骗过了眼睛，甚至还真的一度让马车迷失了方向，闯入森林深处。等发现时已经到了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位置。此刻再冷静回想，直教人背后一阵寒战。

罗伦斯手握缰绳坐在马车驾台上。即便他曾是旅行商人，终究也比不过能在山中来去自如的樵夫。

一旦独自在这里迷了路，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倒毙在树下，成为森林中动物们的饵食，或是蘑菇的苗床。

「大笨驴，不是走那边。」

但罗伦斯身旁有一位可靠的同行者，先前迷路时也是仰赖于她，才得知了正确的方向。

她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和秋日的森林看上去非常相称，又在膝盖上梳着一件同样颜色的毛皮。尽管看上去像是少女，可她的实际身份却与此相去甚远。她头上顶着野兽的耳朵，手中的毛皮则是她自己的尾巴。

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真身是高龄恐怕已有数百岁的，寄宿于麦粒中的狼之化身，同时也是罗伦斯至爱的人生伴侣。

「想想自己以前是怎么一个人赶路的，真是后怕。」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牵引缰绳，让马儿掉头回到正确的方向。赫萝则无奈似地叹了口气。

「汝就光是运气好。」

她的尾巴日日都被精心打理，柔软而蓬松，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再加上蔷薇香油的增色，就是挂在在贵族宅邸中也丝毫不会逊于其他饰物。

「对啊。毕竟，我可是在旅途中遇到了你。」

罗伦斯忽然装模作样地这样回答，引得赫萝立刻瞪圆了眼睛。虽然她很快便哼笑两声，继续打理手中的尾巴，耳朵却喜不自胜地扑簌起来。

赫萝精明又老辣，仿佛对人世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却也会如此坦率地露出喜悦的模样来。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自己才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罗伦斯心想道。

「不过，早知道的话，真是应该坐船走的。」

从蜿蜒的道路上望去，不时可以看到河流。这条河从温泉乡纽希拉一路流出，船只往来频繁。若是不吝惜金钱，原本他们大可把马车也一并载到船上，悠然地在半梦半醒间望着天空，只花两日左右就到达海边。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理由之一是为了节约。

之二，则是罗伦斯不舍得走那么快。

时隔多年，终于又一次和赫萝一同踏上旅程，他想要慢慢地，缓缓地享受这种感觉。只不过——。

「受不了了……腰太疼了……」

罗伦斯手握着缰绳，从驾台上站起来，伸直腰杆。

这恐怕是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赶过车，不过，年龄也是另一个原因。

「谁教汝光想着赶马儿往前走，汝应该更信赖它才对。」

伸展腰肢，活动脖颈之后，刚一坐回位置上，罗伦斯就听到赫萝这样说。

「我有那么紧张吗？」

「唔。简直就像是当初，第一次让咱坐在汝身边的时候一样。」

十多年前，罗伦斯刚开始和赫萝旅行时，还没有一点跟女性交往的经验。因此对赫萝的作弄毫无抵抗力。

「这样说，和现在也没差多少嘛。因为我得紧紧地攥住钱袋子，以防你随便乱花钱。」

他笑着回答，结果被赫萝踩了一脚。

「大笨驴。」

接着，赫萝又用头在他肩膀上一顶，可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继续笑着。

「真是的，汝这个人呐……」

赫萝嘟嘟囔囔地打算接着整理尾巴，突然又一下子立起了耳朵。

「怎么了？」

罗伦斯回头问她时，她已经轻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赫萝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循着声音找到她的身影时，她正绕到一棵从地面上拔地而起的大树背后。少女也有要摘花的时候吗？罗伦斯刚这么想，又发现她很快返回来了。

而且，两手中抱满了蘑菇，每一朵都大得和人脸相当。

「这片森林的通风很好，可以放开了采蘑菇。」

一路上，赫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因此马车的载货台上已经堆满了食物。罗伦斯看着赫萝朝货台探出身体，摇着尾巴将蘑菇塞进袋子里的模样，怎么都忍不住想笑。

天气晴好，气温也相当舒适。

除了自己和赫萝，恐怕再没有人能享受到如此棒的旅行了。他真心这样想。

「真棒啊。」

罗伦斯不由自主地开口说。

赫萝这时正像冬眠前的松鼠一样忙着装食物，她的耳朵和尾巴猛然一抖，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紧接着，才慢慢回过头来望着罗伦斯，不再像刚才那样毛发倒竖了。

「嗯」

她重新在马车驾台上坐好，开心地露出笑容来。

刚刚离开纽希拉踏上旅途时，罗伦斯连火也生不好，还曾在森林中迷过路。种种事件都让他担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不过现在看起来，愉快的旅程应该能继续下去。

罗伦斯满满吸入这安稳祥和的空气，忽然发现赫萝把尾巴伸进了盖膝的毯子里。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她精心打理的毛皮更暖和了。

但愿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或许是因为自己许下了这么一个商人式的随意愿望。

赫萝慢吞吞地，开口说道。

「对了，汝呀。」

「嗯？」

「为了不把这种乐趣给忘掉，咱想用文字把它记下来，不过——」

她笑眯眯地，倚上罗伦斯的肩膀。

「墨水都用光了，汝啥时候给咱买新的呀？」

赫萝展现出这种纯真笑容的时刻，大抵都是心怀着什么鬼胎。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要仰赖那条大尾巴的温暖。

就像旅途不可能只有愉快经历一样，花费金钱也总是在所难免的。

赫萝之所以会缠着罗伦斯，是因为她从旅程开始后便一直心情很好，打发闲暇时，总是握着笔杆子。

赫萝的寿命有好几百年，但罗伦斯却并非如此。为了弥补两人寿命的差距，他提议让赫萝记下每天发生的故事。因为只要写下足够多的故事，多到读完一遍就忘了开头，那么这些快乐的回忆就会永不褪色。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主意，罗伦斯不知道。不过，至少赫萝显得很高兴，以至于到了可以用沉迷来描述的地步。既然如此，罗伦斯也没有必要吝惜花在纸张、墨水以及鹅毛笔上的昂贵资金。毕竟金币总是不可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

尽管心里明白这点，可罗伦斯终究是个商人。

旅途不过才开始几天，赫萝就因为随心所欲地记下每一件事情，很快便用光了书写材料。每当想起这件事，罗伦斯就忍不住头疼。

「剥一点树皮，然后你用钉子在上面写字怎么样？」

赫萝的真身是一头巨大的狼，只要她一挥爪，树皮要多少就会有多少。

「大笨驴，树皮又能保存多长时间？」

「你说的是没错……可要是不出海，不到阿提夫港去，其他地方根本就买不到书写工具。」

「这周围不是有不少牛和羊呗？」

她也许是打算用巨大的爪子剥下兽皮，然后做成羊皮纸和牛皮纸。

「顺带还有肉吃，真是一石二鸟。不过墨水……唉，还是没办法呐。」

「羊皮纸的做法，我可不知道啊。」

「汝这个人真没用。」

到处随便乱花钱的究竟是谁啊——这句话最终还是被罗伦斯咽了回去。赫萝写东西时尾巴一晃一晃的模样看上去开心极了，他不忍心这么说。

马车的载货台上，有几件装在大麻袋里的货物。除过赫萝在秋天的森林中努力收集来的战利品外，还有一个袋子只要竖起耳朵听，就能听到嗡嗡声。仔细一看，周围还有从袋子的缝隙里逃出来的家伙飞来飞去。

袋子里面，是罗伦斯被蛰了好几个包之后，才采到的巨大蜂巢。

「真是的……既然这样，干脆绕一点路好了。」

「喔？」

罗伦斯摊开了地图。赫萝对他接下来要说的似乎很有兴趣。

「正好到了岔路口。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旅舍……啊，果然找到了。来纽希拉的客人中途会在这里停留，所以他们也许攒了一些纸和墨水。」

温泉乡纽希拉的贵客，除过贵族和王室之外，还有大圣堂的大主教，或是拥有广大领地的大修道院院长。他们的工作就是和文字打交道，因此旅舍为他们提前将书写工具准备齐全，这也不奇怪。

「那咱们就去看看呗。要是顺带还能吃到暖和的炖菜，就真是万万岁了。」

罗伦斯原以为，赫萝是因为用光了纸和墨水，出于愧疚才一路尽力收集食物。然而现在看她咂嘴考虑炖菜内容的模样，这些行为大概单纯只是她遵从食欲的结果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赫萝能觉得开心，罗伦斯就没办法挑刺。

「那，我们走吧。」

「唔嗯。」

赫萝带着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罗伦斯则用余光瞄了她两眼，然后叹着气，将马车由西转北，继续前进。

旅舍所处的位置并不远。

这里似乎原本是伐木工们聚集的场所，几根满是苔藓，行将腐朽的粗大圆木堆在一起，也许是当时留下的遗迹。斧子模样的旅舍招牌就立在圆木上面。

旅舍本身也缠满了苔藓和爬山虎，模样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圆木。

「唔，真是个好住处。」

赫萝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开口说道。四周都是幽深的森林，旅舍本身又是个古老的小屋，一见之下，这里就好像林中精灵的居所一样。

然而支撑屋顶的柱子和房梁状态颇佳，就像是用昨天才砍倒的木头做成的，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里种着蔬菜，山羊和猪则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悠哉悠哉地吃着草。

罗伦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小屋受到了主人的精心维护。

只不过，赫萝所赞美的恐怕不是这番生活情趣，而是烟囱中不断冒出的，烤面包的香味吧。

「咱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呗？」

「假如还有空床的话。」

罗伦斯之所以这样回答，并非是因为担心睡在小屋里会让住宿费用变高。

马厩中已经有了三匹骏马，马夫模样的人则在白日当头的时间里就喝起了酒。

看来，这里已经迎来了某位有身份的客人。

「不过，我还是要去问一问，看看今晚能不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要不要咱装病？」

「那样也许能睡在暖炉前，但是酒和肉可就别想了。」

「唔唔唔。」

赫萝居然真的开始为此苦恼了。罗伦斯苦笑一声，然后把马车停好，推开了旅舍的门。

「打扰了。」

也许店主人正在准备晚饭。一推开门，首先涌来的就是面包的麦香，还有大蒜和油脂勾人食欲

的味道。

赫萝追到罗伦斯身后，肚子「咕」地响起来。

「哎呀，是旅行商人吗，居然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巧了。」

围在圆桌旁谈笑的人里，有一位店主模样的男性站起来说。他的胡子已经开始发白，外表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森林中的居民。

「不，我是——」

罗伦斯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圆桌旁的另一个人却首先发出了声音。

「啊，这不是罗伦斯先生吗！」

定睛一看，罗伦斯发现那是光顾过旅店好几次的某位修道院长。

「一定是神的旨意让我们相遇，院长大人。」

「真是巧极了，噢，您的太太也没变啊。」

赫萝的演技在这种时候最为出色。她听到院长的话，立刻露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以眼神回礼。

「店主先生，这位是纽希拉那家『狼与香辛料』的主人。」

「哈哈，您不会也打算在这里开一家温泉旅馆吧？」

旅舍主人的话激起了周围人的笑声，罗伦斯和他们握过手后，被请到了桌子旁。

有另一位衣着华贵的人物始终坐在那里。

「啊，罗伦斯先生。这位是统治附近土地的比佛利阁下。比佛利阁下，这位罗伦斯先生经营的温泉旅店，可是在纽希拉赫赫有名的。」

「喔喔，是那家温泉吗。我听说过，据说是个一直能涌出欢笑声的地方。」

虽说是附近的领主，但他却没带一名侍从，还大方地向罗伦斯主动伸出手来。罗伦斯再次自报了家门，又介绍了一遍赫萝，然后在桌子边坐下。这位比佛利阁下，似乎是个对身份地位不怎么在意的人。

「话说回来，罗伦斯阁下。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想必店里的准备很忙吧？还是说，您现在就是在赶路进货的途中？」

这是个自然至极的问题，罗伦斯也不打算隐瞒柯尔和缪莉的事情。于是他告诉院长自己正要去见他们俩，也兼作经营旅店期间的休憩。院长听完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呀，我们也听闻了柯尔大展身手的事迹。虽然在我们听来就像是战争中的英雄故事一样，可对罗伦斯先生来说，确实难免会有些担心啊。」

柯尔立志要纠正堕落的教会，因此离开了村子。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儿缪莉也跟着她。听说，两人的冒险如今已经变得相当波澜壮阔。

「院长大人接下来要去纽希拉吗？」

「唔。正是因为柯尔的影响，今年从春天到夏天，我忙得一刻都停不下来。现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我也想早一刻放松一下身体。」

眼下，全天下的教会和修道院首脑，都因为柯尔和缪莉的影响而不得不重新审查自己的财产。他们急切地想在矛头转向自己之前，处分掉这些手中的特权与资产之类。

「这可真是……我们家的柯尔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不，怎么会是麻烦。这是个好机会，想要好好对房间扫除一番，没有什么相当大的势头可是不行的。」

从开春到夏天，这类「大扫除」一直找上门来请罗伦斯帮忙，因此他的微笑不免有些尴尬。

赫萝忽然轻轻拽了拽罗伦斯的袖子。

大概，是在催罗伦斯快点进入正题。

「对了，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罗伦斯开口说道。

「您手中，还有多余的书写工具吗？」

不只是院长，为罗伦斯端来饮料的旅舍主人也愣了一下。

「书写工具？」

「是的。为了增长见闻，我们想记下旅途中的经历，只是现在纸和墨水都用光了，如果还有库存，可否分给我们一些？」

院长和旅舍主人对视彼此，然后一同露出苦笑来。

「哎呀，我们先前正好就说到这件事。」

「啊？」

院长咳了两声，接着说道。

「因为柯尔的活跃，如今世界上的每一座宝库，都可谓是被翻了个底朝天。而且您也一定知道吧。为了让人人都能阅读圣典，柯尔还在制作圣典的白话译本。这件事影响甚大，墨水和羽毛笔早就被买光了。」

能读写文字的人并不多，平时，墨水和笔的需求量是有限的。

「我也曾在路经的市镇中四处寻找过，然而实在是不容易找到。偶尔得以一见，价格也高得惊人。所以，才在和这位——」

院长指了指那位领主比佛利。

「去年购进大量存货的比佛利阁下商谈，希望他能分出一些来给我。」

说起领主，人们总会想到威严的面孔，威严的大胡子，不过比佛利却因为眼神安详，看上去反倒好像有几分睡意似的。

从他能不拘小节地主动和人握手来看，这位领主的性格大概也很温和。

「那些是去年，我从一个在村里落脚的吟游诗人手中买下的。他和在纽希拉认识的一位舞娘结婚，就要返回故乡的村子去，还说从今以后他需要的不再是笔，而是锄头了。」

吟游诗人和舞娘，这两种职业都很难长久地做下去。要说在纽希拉的温泉池中为客人提供余兴的他们之后将如何如何，这里就是一个例子。

话说回来，那位诗人留下的墨水和笔已经有了一位买主，罗伦斯只好放弃。看来得请赫萝忍耐到阿提夫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不过比佛利阁下，罗伦斯先生居然会到这个旅舍里寻找纸和墨水，这真是神的旨意啊。」

「呃？」

罗伦斯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看到比佛利和院长，以及旅舍主人一同对自己露出笑容。

最先开口的是旅舍主人。

「比佛利阁下正在寻求合适的人手，而在这里，遇到博学达礼之士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遗憾的是无论二者的哪一方面我都有所不及，罗伦斯先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院长说完，椅子上的比佛利摆正了坐姿，直视着罗伦斯。这是有地位的人士所特有的姿态。

「我比佛利，在这片曾属于异教徒的土地上，从未怠慢过对神的祈祷。没想到如今能在这里，遇到在背后支撑德堡商会的传奇旅行商人罗伦斯阁下，实属大幸。」

罗伦斯仍旧在困惑中，不知道他们究竟要说什么。不过看赫萝在旁边悠哉喝着东西的模样，周遭的气氛应该算不上是凶险。

于是他干咳两声，挺直脊梁回答道。

「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领主阁下效劳的吗？」

比佛利静静地开口说。

「能请您拯救我的领地走出困境吗，罗伦斯先生。用您优秀的商业头脑。」

大胡子，好像面带睡意的领主说完后，看了看身旁的院长。

「我想把纸和墨水赠送给罗伦斯先生，作为答谢之一，可以吗。」

「啊，当然，当然。这一定也是神所期望的。」

比佛利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罗伦斯说。

「现在，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可是附近领主提出的请求。而且，看来现在纸张和墨水的价格都因为供应不足而飞涨，即便到了阿提夫，也未必就能在那里购得。

不知道自己面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委托，但身旁赫萝无言的压力终究胜过了商人的警戒心。假若此刻拒绝比佛利，今后好一阵子，睡觉时就要下定决心告别赫萝的尾巴了。

「我明白了，我一定竭尽全力。」

「喔喔，太好了！」

比佛利站起身来，双手握住罗伦斯的手。

院长为他们向神祈祷，旅舍主人则添满了桌上的酒杯。

罗伦斯脸上虽然挂着商人式的完美微笑，但心里还在在意。

地方领主来到旅舍里寻求人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一面觉得不安，另一面又感到好奇。

倘若对方需要的真是商业方面的知识，这正是自己的看家本领。

「那么，希望您立刻就到我的领地来，今晚我要在领地里好好招待——」

说到这里，善良的比佛利看了看旅舍主人。

「这不会妨碍店主先生做生意吧？」

比佛利的模样很认真，不过旅舍主人和院长都笑了起来，然后摇摇头。

看上去，比佛利是那类受人爱戴的领主。就连看人眼光相当挑剔的赫萝也露出了愉快的模样。

「那么，趁着天亮，我们走吧。从这里很快就能到我的宅邸。」

比佛利说完，罗伦斯恭敬地低下头去。

比佛利的领地就在旅舍附近。据路上他告诉罗伦斯的情况，那家旅舍原本，也是比佛利家族所拥有的伐木场。

林木渐渐变得稀疏，一行人好像来到了悄然钻进森林缝隙的草原中，很快，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宁静的小村子。

比佛利只带了一名侍从，路过的村民们向他打招呼时，也没有什么畏惧模样。

村里看不到牛马，只有几头骡子充当驮兽，看起来虽然朴素，但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有关我希望委托给罗伦斯先生的，困扰这座村子的大问题——」

一行人穿过收割完的麦田时，比佛利这样开口了。

「您说需要一些商业知识？」

「正是。」

结束了劳作的村人和比佛利擦肩而过，他和村民们打完招呼，接着说道。

「实在是惭愧，包括我本人在内，这里的人们对经商都知之甚少……」

「但是，这座村子看上去和平又宁静，我没找出来有什么问题。」

被黑心商人盯上，拖入债务深渊，或是在苛政领主的重税下苟延残喘的村子，人们只要踏进去就能一眼看出来。

「所幸，现在问题还不至于威胁到村人生活……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才缺乏紧张。」

比佛利叹了口气。

「就连这样的边境小村，也免不了受到世间潮流冲击，人们也会被翻弄其中啊。就连我自己，现在也无法确信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罗伦斯开口询问，比佛利才像是挑明家中丑闻一样，带着哀伤的目光说道。

「此事，有关支撑这片领地，支撑人民生活的森林。」

「森林？」

赫萝在旅舍里喝了些葡萄酒，前一刻她还在微醺中，听到森林二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唔。就像那位院长说的一样，世人匆忙而起，影响则一直波及至此。换句话说」

道路前方，在林木的掩映中，罗伦斯看到了领主的宅邸。

「我们正在争执犹豫，不知该如何从我们的森林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面貌淳朴的领主说完这句话后，再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比佛利招待两人的晚餐桌上，摆着野兔，鹌鹑，鹬和大雁做成的菜肴。

这些肉食都属于山珍，不像牛肉和猪肉那样可以切成大块保存，要吃到它们，必须每次都进山打猎才行。想要在城镇中享用这样一顿晚餐，恐怕要花费数额不菲的金币。

赫萝当然欢喜极了，可罗伦斯却感到肩头的负担愈发沉重。

因为在晚餐桌上，他从比佛利口中听到的情况并不简单。

「呼……咱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肉了……」

赫萝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

「只要吃过那肉就能明白，这屋子后边的森林可不一般。谁若是对这样的森林下手，想从里面砍木头，那可就太傻了。大胡子觉得不能砍森林里的树，咱认为，他是有几分眼力的。」

说完，赫萝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罗伦斯坐在床的一角，望了望她，然后又望了望蜡烛的火光，最后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样没错……」

「怎么，汝想为砍树的笨蛋们说话？」

也许是因为话题关乎森林的未来，赫萝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剑拔弩张。

纵然不是自己的领地，赫萝似乎仍然不能容忍丰饶的森林遭到摧残。

「村民们想砍树出去卖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嗯？」

赫萝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罗伦斯。

「和异教徒的战争结束之后，贸易变得活跃，各种物资都涨价了。纽希拉的小额货币之所以那么紧缺，就是这个原因。」

自己将要旅行的消息传出之后，纽希拉的其他旅店主人们全都找上了门来，拜托他帮忙兑换小额货币。当时的情景罗伦斯还记得很清楚。

「这其中，木材因为能用在船只、马车、箱子和木桶上，所以价格尤其高。抓住机会把森林里的木材变成金币，这种想法肯定不能算错。」

赫萝翻了个身，横躺在床上，用手肘支着下巴，尾巴则不悦地敲在桌上。

「大笨驴。这么好的森林，要真那么做可就是糟蹋了。汝忘了刚才的肉有多美味呗？」

「你想说的我也明白。这座村子里的人能享受安宁的生活，确实是多亏了森林的丰饶。」

「哼哼，汝这不是挺清楚的嘛。」

赫萝就像是自己受到了夸奖一样，露出一副得意模样来。她也许有些醉了。

「比佛利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领主。我听说，他大方地让村民们去林子里收获那些蘑菇，蜂蜜，野生的燕麦和大麦。所以就算农田里遇到歉收，人们应该也不会饿肚子。」

「唔，这样不是很好呗……」

赫萝说出这句话时，眼皮已经阖上了一半。吃了不少又喝了不少之后，再加上久违的旅途生活带来的疲惫，她应该很累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没有银币，人就没办法过日子。想买那些村里做不出来的商品，就必须得去赚钱。」

「唔……但是，砍木头去卖……还是……欠考虑……」

赫萝的脑袋脱离手肘支撑，落了下去。

然后，她顺势悉悉索索地将身体团成了一团。罗伦斯于是叹着气站起身来，准备脱掉赫萝穿在身上的罩袍。

「唔~，就这样也没关系……」

「有关系。衣服会皱坏的。」

「大笨驴……」

说着，赫萝的动作渐渐变得缓慢。自称贤狼，甚至还在一时受到人们供奉的她，眼下却是这副模样，罗伦斯无话可说了。

他从赫萝身上剥下罩袍，又解下她挂在脖子上的麦粒袋放在枕边。

这时候，赫萝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进入了梦乡。

「真是的。」

罗伦斯又叹了口气，叠好罩袍，走向木窗旁边。

秋夜的空气稍有些寒意，即便有月光映照，森林中仍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木头就算砍掉了也还能再长出来，既然这样还不如趁着高价时卖掉一些……」

估计，村民中抱有此种想法的，不在少数。

然而比佛利的家族一代代管理着这片土地，他害怕这种短视的行为会让人们最终失去森林的恩惠。

就算这是对山林土地的信仰，罗伦斯也觉得他的想法绝非毫无根据。

因为哪怕是区区蘑菇，如果贪欲太重连根都挖掉的话，要再长出新的也得花费数年时光。砍倒了树，空气的流动就会发生改变，水的流向也会变化。植被变化之后，小鸟和蜜蜂的栖处同样会跟着变动。

然后，经过多一代人的时间，树苗才能长回原先的程度。

到底能不能采取急功近利的手段，做出决定之前不可以不慎重。

但是，假如犹豫的期间里木材价格下跌，村里又突然遭遇歉收或是火灾之类，急需金钱来解急的灾害，到那个关头该怎么办？

人们必定会后悔，埋怨为什么当初没有抓住卖木材的机遇。

作为领主，比佛利既想要消解村民的不满，为领地储藏一些应急的资金，又希望为了今后的生计而维持森林丰饶。

那么，问题就在于究竟该怎么办。

罗伦斯远眺着夜色中的森林，终于还是叹出一口气来，闭上了窗户。

问题的答案不是稍稍思考一下就能的出来的。他需要听听村民们的声音，视情况也许还必须要面对村长或是村中的长者们。

无论如何，这都超出了商人的能力范围。采纳各方意见，最终找到一个让众人都满意的折衷点，这是政治的领域。眼下最能依赖的，恐怕只有人称贤狼的赫萝了。

罗伦斯心想着这些，又抱住胳膊叹气起来。

赫萝此时缩成了一团，紧紧揪着毯子，发出微弱的鼾声。

「这副模样，也敢自称是贤狼啊。」

望着毛毯中赫萝无忧无虑的睡颜，罗伦斯的嘴角不禁微笑起来。

他在赫萝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吹灭蜡烛，自己也钻进毛毯中。

无论如何，所有事情都从明天才开始。

闭上眼睛后，梦乡随即降临。

赫萝第二天表现出一副势头十足的模样。但恐怕不是为了答谢昨晚丰盛的肉食，而是出于不忍丰饶森林遭到破坏的义愤。

「喂，赫萝……等等我！」

为了前往实地确认情况，罗伦斯与鲜少早起的赫萝一同来到了森林中，然而赫萝迈步的速度却不得不让他开口。

「汝是怎么啦？昨晚喝的太多了？」

看来在山中行走，技巧似乎比体力更重要。

在这一点上，赫萝的脚步正如同狼一般轻盈。对区区一介旅店主人的罗伦斯来说，想追上她实在是太难了。

「你才是……咳、咳……别那么冲动好不好，」

罗伦斯不住地咳嗽。拿出皮袋喝水时，他看到赫萝的红色眼睛正盯着自己。

「咱没有冲动。咱只是觉得，好好的森林就这样糟蹋了，实在是不应该！」

这就是冲动——但就算罗伦斯出口提醒，大概也不会有用的。

他叹了口气，拿出了夹在腋下的木板。这块木板上抹了一层蜡，可以用削尖的木棒来写东西。

木板上详细记录了他们收集到的，村民们关于森林的看法。

「这一带应该都是比佛利家族的森林。这里，嗯……是人们采野麦子的地方。」

大麦和燕麦在森林中也有生长，但品质不及人工栽培的，因此往往被用来饲喂牲畜或是制作麦酒。

「唔。这个小山包上的树不多，太阳光很好，地势也不容易积水。咱应该可以赶走野鹿和野猪，保佑这地方丰收千年。」

赫萝的真身正是寄宿在麦粒中的狼，她不会毫无根据地这么说。

「有村民觉得，这里的树就算砍掉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土地开阔之后，野麦子应该还能生长得更加茂盛。罗伦斯也这么想。

「哼，真是大笨驴。」

但赫萝却像是用尾巴对这种看法表示否定一样，转过身去，望着这片林间空地说道。

「他们可以试试继续砍这周围的树。天气坏的日子里，立马就有风会灌进来，把野麦子好容易结出来的麦穗全吹倒。然后，就只有那些长得又粗又矮的才能活下来，但是根本长不出穗子。过上几年，这里就只能剩下荆棘一样，不管是煮还是烤都吃不成的野草。」

赫萝曾在某个小村子的麦田里停留过上百年，在那之前，她居住在一处叫做约伊兹的，比纽希拉更偏僻的深山中。她目睹森林变迁的时间，一定长得超过了罗伦斯的想象。

空地上的麦子已经被割光了，看起来有些寂寥。赫萝站在那里眯着眼打量周围的模样，甚至让罗伦斯感到了一丝悲壮。

「原来如此。以前我行商时路过某些村子，也见过突然失去了森林恩惠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唔。咱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村民，他们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心想着不管做什么都没事。不过，森林可比人类的天平还要精细。」

赫萝蹲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麦穗，像孩子一样地挥着，说。

「然后，接下来去哪儿？」

「从这里往东……嗯？」

罗伦斯读着木板上的笔记，突然发出疑问的声音来。

「怎么啦？」

「啊，」

他把木板递给赫萝。

「上面写着，注意蜜蜂」

先前采蜂巢时被蜜蜂蜇伤的地方，现在还留着红印。

罗伦斯涂了猪油做成的软膏，手够不到的地方则是赫萝帮忙涂的，所以她当然明白罗伦斯的苦劳。

但，赫萝是只贪吃的狼。

「上面还有没有说，要顺带做些什么呀？」

「没有！ 我不会去采蜂巢的！」

假若不斩钉截铁地拒绝，接下来赫萝就真有可能让他那么做了。

赫萝嘿嘿一笑，把麦穗叼在嘴上，然后指着东边说。

「好啦，咱们去那边吧。」

罗伦斯已经有些累了，但还是只好匆忙朝兴头上的赫萝追去。

从小丘下来的路堆积着落叶，看起来很平坦，但赫萝的脚步变得慎重了一些。她一面告诉罗伦斯哪里其实会让人一脚踩空，一面凭着空气流动寻找出了一条容易走的迂回路径。

森林开始变得愈发浓郁，空气中也带上了湿气。

这里多是常绿乔木，日光被遮去了大半。

四周偶尔会发出什么东西爆裂，或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大概来自于那些停留在目所不能及之处的小鸟，或是角落里躲躲藏藏的松鼠和野鼠。

每向前走一步，都能在脚边看到不少苦栗*和橡子，把猪赶到这里，应该能让它们很快就长肥。

[*注：其树也称栲或苦槠，多见于南方。果实类似橡子和板栗，味苦，含淀粉。煮熟可食]

「咱越走，越觉得这片森林真是不错。」

罗伦斯也同意赫萝的这番感叹。

「难怪村里人对田里的活儿不怎么上心，咱现在懂了。」

「嗯……我倒是觉得村里的田地不像是没人照看啊，真的是那样吗？」

「他们管得不细。毕竟只要走进林子里，吃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这也不能怪他们。不过呀，咱现在越来越不懂为啥村里人还能起争执了。明明要是没了这片森林，不少人可要饿肚子的。」

赫萝一边盯着敏捷窜过枝头的松鼠，一边这样说道。

「这个嘛，因为森林的恩惠未必对每个人都平等。」

「唔？」

她转过头来看罗伦斯，手中正拿着一根棍子敲着树根。看来是玩腻了先前的麦穗。

只要一弯腰，就能采到很多可以用作解热剂的草药。比佛利告诉两人，森林中的物产他们可以随意取用，现在正是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时候。

「这些草药，蘑菇，树果什么的，对每个人都一样有用。但是，人世间的情况可要更复杂一点。」

赫萝没有插嘴，而是用眼睛催促他接着说下去。

于是罗伦斯走在她身旁，继续说道。

「森林的恩惠再怎样丰富，能换成货币的东西终究还是有限。」

「比如蜂蜜之类的？」

「嗯。要说食物，代表就是蜂蜜。麦酒和果酒在其他地区也算是商品，但这里也许是水质不好，我没见到有卖的。更何况，位置这么偏僻，出货还要费不少功夫。酒是很重的，成本里的大头都花在了运费上。就这个地方来说，造出的酒要没有非常非常好的味道，恐怕很难在市场上赢来一席之地。」

也许是回忆起了和罗伦斯一起行商的时候，赫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除了这个，还有一种办法是替附近的城镇放牛放羊，但距离一样是问题。」

说到这里时。

赫萝突然伸长脖子，往森林深处望去。

「怎么了？」

「……有股木炭味儿。」

是山火吗？不过赫萝看起来却并不慌张。罗伦斯很快也明白了过来。

「有人在这里烧过木炭啊。」

脚下的土被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把柴火和湿的落叶堆在一起，点着火，再在中间放一根管子流通空气，盖上土后等待一到两天，就能烧出木炭来。

「这个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而且有人尤其需要它。」

「……卖肉的？」

罗伦斯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结果被赫萝瞪了一眼。

「抱歉抱歉。不过炭火烤出来的肉确实很香。」

赫萝扭过头，用手中的树枝在烧炭的痕迹上划来划去。

「消费木炭最多的，其实是铁匠。」

「唔……就是那些在森林里整天整夜地烧火，敲东西的？」

「只有规模相当大的铁匠铺才会那样，不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那，说要砍树的也是这一群人呗？」

赫萝的目光转向罗伦斯拿在手里的木板。

「没错。看样子，现在燃料涨价，金属也跟着涨价了。有这么一大片肥沃的森林在附近，他们一定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真短视。」

「也许应该说他们是善于发现机遇。」

赫萝先哼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

「基本上，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这片森林里能惠泽所有人的好处，都很难换成钱。但是，能换成钱的那些好处，又没办法遍及所有人。」

主要的受益者会是砍树的樵夫，还有运木头的人，烧炭的工匠和铁匠紧随其后。当然，他们不会把赚到的钱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些钱中的一部分会作为税收交给比佛利，然后成为村里的共同积蓄。

但是，总有一部分人会产生自负，认为「赚钱的可是我们」，村里的等级之差就这样诞生了。

尽管这种优越感不能直接变成钱，但充实村民们餐桌的赶山人和猎人们，以及在田里流汗的人心里一定不会好受。比佛利最恐惧的不是森林荒废，而是村民间的不和。

「要是有什么容易卖钱的东西，就好了啊。」

「唔」

赫萝闭住眼睛，像是专心倾听四周响动一样地，开口说道。

「那，皮毛如何呗？」

赫萝是狼的化身，而市场里间或会有狼皮出售。对这种话题罗伦斯最好谨慎一些，但既然是赫萝主动提起的，他就只能坦率回答。

「这确实是少数几种能换钱的商品……但猎人们几乎都赞成砍树。」

赫萝蹙起了眉毛。

「他们希望把树都砍倒，这样追赶猎物就更方便了。」

「……」

赫萝一脸惊愕地垂下肩，用手中的木棍轻轻敲着树干。

「人类可真傻呐。」

「但是，皮毛工匠们反对砍树，两边基本上是势均力敌的。」

「……嗯？」

大概是因为不能理解为什么皮毛工匠会反对，赫萝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

猎人得到更多的猎物，皮毛工匠的工作也会跟着增加才对。

罗伦斯于是继续为她解说人类社会的原理。

「皮毛要拿出去卖，得先硝一遍才行，所以才需要森林的存在。……啊，对了。这上面写着小心蜜蜂，原来是说这个啊。」

罗伦斯环视周围的树木，忽然明白了过来。

「很遗憾，看来这种『蜜蜂』不是你喜欢的那种。」

「唔……是叮在牛身上的那种呗？」

她应该是说牛虻。狼这样的森林之王似乎也不能支配虫子，赫萝摆出了一副厌恶的神情。

「不，是叮在木头上的。」

「那个……那不就是采蜜的蜂？ 不是到处都有呗？」

不久之前他们得到的那个蜂巢，也属于一群从树液里采蜜的蜜蜂。

但是，昆虫利用树木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

「我说的那种『蜜蜂』会在树里筑巢。你看，偶尔树上会有奇怪的果实，对吧？」

赫萝愣了一下，然后含混地点了点头。

「唔，嗯。汝说的是那种偶尔能看到的，直接长在树干上的东西？ 但是，那个不像是果子……倒像是什么奇怪的瘤子。也不能吃。」

看她吐出舌头，一脸苦相的样子，应该是曾经尝过那种滋味了。

「那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了蜂卵，所以说，那东西就跟摇篮一样。」

也许是想象到了那一番情景，赫萝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尽管害怕寄生虫到会哭出来的程度，但她又觉得蜂蛹很好吃，最后，好奇心终于还是在赫萝心中占了上风。

「然后呢？ 这个跟皮毛又有啥关系呀？」

「关系可大了。把那瘤子切碎，泡在水里煮，煮出来的汁液就可以用来硝皮子。」

「喔喔，也就是说……原来如此。光有皮子，没有处理的工具，做皮毛的人就头疼了。」

「没错。而皮毛是少数几种可以卖钱的商品，所以村里反对砍树的人之中，皮毛工匠们的话是最有分量的。」

赫萝点了点头，露出的笑容好像在说『汝瞧，这不是有一线光明了呗』，然而她好像很快就回过神来。

「不过汝哟，皮毛和木材比起来，哪一种更赚钱？」

不愧是贤狼，不，应该说，不愧是前旅行商人的妻子。

「卖木材的钱，远远多出卖皮毛的。」

赫萝失望地哼了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树枝。

然后，环视四周，如同森林的王者般环抱住手臂。赚的钱多才是硬道理，这一点赫萝也明白。

「所以，就像我早上说的，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智慧了。」

罗伦斯抱着一缕希望踏进森林，想要找到某些新的商品——哪怕比不上木材的价值，至少也能让皮毛匠人们说话更有底气——然而事情果然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

村民们自从生下来便在这片森林中长大，他们了解森林，就如同罗伦斯作为商人了解市场一样。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未曾发现，而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却能注意到的。

「唔……森林的好处，还有砍倒了树的后果，这些东西咱倒也能告诉他们……」

「看来，得请你脱一层皮来帮忙了。」

赫萝嘟起嘴来，不高兴地抖着耳朵和尾巴。

「要说没有皮毛，咱现在的模样才是。」

「那，换一种说法，拜托你披一次皮毛。」

赫萝的真身，是巨大到让人不得不仰望的狼。如果让村民在月夜的狼嚎中目击到她的身影，人们一定会对这黑暗森林中的王者产生恐惧。

或许他们就因此而不敢对森林出手了。

「……可是，汝就没想过，假如他们挑来年轻女孩儿放在森林里，该怎么办。而且咱也不可能以后常来这片森林。」

不只是森林之王。触怒山岭或是泉水中的精灵时，人们都会做同一件事，这种习俗在教会的影响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巨狼模样的赫萝，面对着无助哭泣的祭品少女，罗伦斯想象了一下那番情景。有些滑稽，但无法让人发笑。更何况假使人们因为恐惧而不敢进入森林，那么更大的问题就会随之而来，毕竟为保全森林而阻止人们享受森林的恩惠，这无疑是本末倒置。

「再说了，嘴上功夫，花言巧语，那是汝擅长的吧？」

罗伦斯可不认为用尽手段缠着人买食物的赫萝有资格这么说，或许是因为这个想法表露到了脸上——

赫萝突然靠近，故意踩了罗伦斯一脚，然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抱住手臂。

「是汝擅长的吧？」

「嗯，对啊。」

罗伦斯只好叹着气这样回答道。

「唔……到最后，问题还是钱啊……。这么富饶的一片森林里，就没有什么能变成金币的东西吗。」

比佛利领地里的村民们一定也听到了市场上的消息，何况只要沿河南下，无论再怎么耳目闭塞，都会看到市场上的繁荣景象。整个世界都在活跃地进行着贸易活动，木材这种紧俏商品被不断地沿着河被运出去。那么自己当然也应该从中受惠，人们很自然会这么想。

罗伦斯觉得，哪怕森林萎缩一些，为了取得金钱而伐木并不是不可以的。

之所以没有明确将这种态度表达出来，是因为顾虑赫萝。

只要一提到有关森林的事情，赫萝就会变得冲动。更何况他们之所以会接受比佛利的请求，正是为了从比佛利手中取得纸和墨水，赫萝要靠着它们来记录旅行的经历。

贤狼赫萝，当然不会忘记这一点。

一阵风吹过，她抬头望着摇摆的树梢，开口说。

「哪怕是咱，也没法阻挡巨大的潮流。人们想要金光闪闪的钱币，有些事情就要不可避免地发生。」

「赫萝？」

「而且，要写字，也需要金币或者银币，对呗？ 既然村里的人想要钱，咱就不该妨碍他们。因为他们其实和咱一样，有想要的东西。」

村里人绝不是为了享受奢侈生活才要砍树卖钱的。他们只不过是不想错过这个贵重的，能得到金币的机会。仅此而已。

如果村里有了积蓄，歉收的时节就可以去附近市镇购买粮食，也可以购买铁制的工具用于务农或是去森林中干活。再或者，他们甚至能在附近的小河处设立一座水车。货币能直接地帮助村民们的生活，帮助他们变得富裕。

人不能只靠面包活下去*，就像圣典中所说的一样，村民们也不可能只靠着大地的恩惠来维持生活中的一切开支。

[*注：此句出自玛窦福音4:4，思高本原作『人生活不只靠饼』。]

赫萝仿佛自己也被烧尽了一般，无力地站在烧炭的痕迹旁。

「什么保护森林，这种东西，咱以为老早之前咱就能一笑而过了。」

她苦笑着，靠近罗伦斯。

这次，赫萝没有踩罗伦斯，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是汝过了这么久，再出门赶路，生火都要费好半天的功夫，握缰绳的时候也紧张兮兮的，咱好像也在温泉里泡得过头了，忘了世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万事都顺心如意，有时候，必须得对某些东西视而不见。

不论是走过了漫长旅行商人生涯的罗伦斯，还是在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中一直不得不旁观的赫萝，他们都对这一点有切身的体会。

罗伦斯也握住赫萝小小的手，屈下身子，在她的耳根处吻了一下。

「至少比佛利先生是个善良的领主。作为支配这片土地的人，他应该是懂得节制的。」

「……嗯。」

赫萝点了点头，像撒娇的猫咪一样把脸贴在罗伦斯胸前。

赫萝祈愿森林的安宁能够长存，比佛利身为领主也如此希望。然而罗伦斯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

比佛利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如果罗伦斯诚心诚意地为此道歉，再或者拿出那块巨大的蜂巢表示歉意，也许他还是会愿意分出一些纸和墨水来。

想到这里，罗伦斯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假如我们替比佛利先生把那些纸和墨水卖出高价，或许还能当作一点补足。」

毕竟在这样的乡下地带，能读写文字的恐怕也只有比佛利一个人。

与其让这些书写工具在储藏间里腐朽，还不如把它们变成银币，比佛利应该会有这种想法。

罗伦斯鼓足干劲接下的委托失败了。不过，他也许还能借这个机会来弥补，重新赢回领主的好感。

一番说明后，赫萝露出苦笑来。

「汝呀，真是摔倒了也要捡两颗石头。」

「在下毕竟是一名商人。」

听到罗伦斯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赫萝先是咯咯地笑了笑，而后又叹了口气。

「那，咱们现在先去道歉呗。今晚，看来吃不上美味的肉了呐。」

「也只能拜托你暂时在树皮上记笔记了，就像这个木板一样。墨水和纸，以后找到机会再买。」

「唔。这样啊。这附近的木炭是不是也能派上啥用处？」

罗伦斯看了看烧炭的痕迹。

「纯用炭写的东西，很快就会被蹭糊了。我见过有人在里面加了胶，代替墨水的，但做胶要花很长时间，得把动物的骨头或者筋煮化才行，这就又需要森林里的树……」

「怎么还是不行呀！」

赫萝故意大声说道，引得罗伦斯笑了起来。

「不过，汝呀。」

她又接着开口。

「既然这样，咱平时用的墨水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嗯？ 那个啊，那是用一种叫做没食子的，树果模样，长在树上的瘤子，把它煮……嗯？」

「唔？」

罗伦斯和赫萝看了看彼此。

「汝哟。」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就算头脑里有知识，也不是随时都能拉出来用啊。」

「就跟汝的钱包一样。」

别把我拿去跟钱包做比较——罗伦斯想这么说，可是看到赫萝满眼期待地摇着尾巴，他不由得笑了。

「村里的人们，真的没有发现这一点啊。」

能够读写文字的恐怕只有领主比佛利一个人，或者甚至就连比佛利也不会。这在远离城市的地区是很常见的，倘若如此，他们当然不可能注意到墨水的可能性。

「那个和尚说，因为柯尔小鬼和缪莉的缘故，现在墨水的价格高得要死，是这样呗？」

「嗯。然后，想要得到很多这种木瘤，就得有一大片树林。」

「汝哟。」

赫萝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世上，有时确实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这样既保住了森林，又能帮到村里的人们。昂贵的墨水一旦能够批量生产，带来的利润可比砍完就不会再有的木材要多得多，长久得多。」

「而且咱也不用为墨水发愁了！」

与赫萝一同离开森林后，罗伦斯找到比佛利，将事情的经过，墨水的制作工艺与价格都告诉了他。和酒不同，墨水是少量且高价的优秀商品，即便运往远方的市场依旧十分有利可图，而没食子的采集就连小孩子都做得来。人人都可以为村子积累财富作贡献，因此也回避了村中产生矛盾的可能。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罗伦斯先生！」

比佛利对他大加赞赏。当夜，豪华的菜肴又摆上了餐桌。

从比佛利处得到墨水后，赫萝立刻就动笔记下了晚餐的内容，罗伦斯趁她写到一半醉得睡过去时偷看了一下，纸上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句话：大笨驴偶尔也能发挥作用。

「大笨驴三个字是多余的。」

罗伦斯苦笑着，抱起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赫萝，把她搬上了床。

等永远的公主殿下沉入梦乡，他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叠稿纸。

今后，稿纸上一定还会写下更多文字。

其中有快乐事情，当然也会有不快乐的事情。

「但是，每一件都是美好的回忆。」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朝木窗伸出手去。

像阖住书本一样地关上了它。

长长的，长长的旅途中，两人走过了这样的一幕。

（《狼与森林的颜色》 完）

有关没食子的笔记：没食子也叫栎瘿或栎五倍子，因为其中含有鞣质（即单宁），与亚硫酸铁混合便可制成鞣酸铁墨水，或称蓝黑墨水。这种墨水干燥后呈现的黑色正是鞣酸铁的颜色。鞣酸铁墨水有悠久的历史，从中世纪一直沿用至今，并且如前文所述，单宁又可用于硝制皮革。没食子也是一味不原产于中国的中药，它本来出自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区，约在明代通过波斯传入中原。在当时的中医著作中又称墨石子，无食子，没石子，麻荼泽，无余子。换句话说，这些诸多名称都是从音译讹变而来的。

短篇 狼与小麦色的坐垫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草木皆眠

图源：Craft_（贴吧id）

从一个市镇前往另一个市镇，平淡无奇的旅途中，一驾气派程度非比寻常的马车忽然从旁经过。

四匹骏马牵引着马车，客舱上带着华盖。御者衣着光鲜亮丽，马车旁还有骑士护卫。

罗伦斯不知道车上坐着的是哪里的领主，或是哪个大商会的干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种阵仗一定耗资巨大。

要是被护卫的骑士们盯上就麻烦了，于是他把自己的马车停在道路一旁，从车上下来，低头行礼表示敬意。身旁打扮成修道女模样的赫萝也是一样的动作，同时却又颇感兴趣地盯着那马车看。

「上面坐着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等到队伍通过面前，罗伦斯抬起头来，望着那威风的车队渐渐远去，然后他这样对赫萝问道。

「不然为什么会一直盯着那马车看。」

赫萝这时依旧望着远处豪华马车的影子，就像好奇心旺盛的农村少女一样。

「咱在想，要是能坐在那样的马车上赶路就好了呐。」

说着，她用力把两只手伸向天空，接着又垂下来，望着自家的马车长叹一声。

「别说傻话了。有四匹马的车，光是饲料就不知道得花多少钱了。」

更何况还有位某某人平时就要吃掉不少银币——这句话虽然是说不得，但自己屁股下坐着的可是重要的谋生工具。这辆车结实，又不容易出故障，罗伦斯觉得还是它最堪用。

话虽如此，赫萝的牢骚也不是没有来由。眼看今天他们就要连着第四天露宿在车上了，换做是谁都不免要心情消沉。

「咱不求汝给车上加个顶盖……至少这座位能不能想想办法呀？」

「座位？」

罗伦斯此时正要爬上车，坐回到驾驶座上。他望向赫萝，不明白赫萝想说什么。

「唔。刚才那辆车，驾驶的座位肯定塞满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那个……汝应该晓得呗。」

赫萝一副嫌恶的表情，隔着罩袍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噢，你是说屁股疼啊？」

罗伦斯刚一笑，她就露出了尖牙。

「咱还不是怕汝一个人寂寞才坐在汝身边的，不然早就自己躺到后边去了。汝这是什么态度！」

「当然啦，当然啦，我知道你肯定不舍得光让我一个人遭罪的。」

罗伦斯耸耸肩表示认输，然后爬上马车，又朝着赫萝伸出手去。

「来吧，苦日子再忍最多两天也就到头了。」

「……」

虽然一脸腻烦的表情，赫萝还是抓住他的手，登上了马车。

「再说了，就算给座位底下铺了东西，你恐怕还是会不高兴吧。」

「不高兴？为啥呀？」

「因为铺了稻草，马上就要生虫子，稻草渣滓还会刺得疼。可要是换成羊毛呢？那你就要一直闻着羊的味道赶路了。」

赫萝有少女的外表，真身却是能将人整个吞下的巨狼。

羊是她的最爱之一。可正因为是最爱，一直被迫闻着羊的味道反而成了煎熬。

「汝只要在吃饭的时候多下点决心就没问题了。」

「唔，要是闭起眼来，就着羊毛的味道咬一口面包，没准还能以为里面夹着羊肉呢。」

赫萝闹起别扭了。她嘟着嘴，猛地用头撞在罗伦斯的肩膀上。

「喂，疼，很疼的……。话说回来，对啦，其实不用羊毛也可以。」

「唔？」

刚才和那个豪华的车队擦身而过时，赫萝是带着兜帽的，但现在到了四下无人的草原上，她早已摘下兜帽，毛茸茸的尾巴也从袍子里露了出来。

「你的这条尾巴……恐怕还是不太够，不过要是变回狼的模样稍稍梳一梳毛，肯定能轻轻松松攒够铺在这里用的。而且应该还很暖和。」

赫萝的冰冷目光立刻射来，但罗伦斯故意露出一副浑然无觉的模样。

「就算是咱掉下的毛，可是为什么，是啥道理，咱非得被汝坐在屁股下不可呀？」

明明是反过来才对呗？

等级问题是绝不容含糊的。

她说完，在座位上支起身子来。

「不过呐，」

「嗯，啊？」

然后抬起罗伦斯的胳膊，从底下钻过去，背对着他坐下来。

「这样就万事解决了。」

现在赫萝坐在了罗伦斯的大腿上，朝后转过头去对他笑嘻嘻地说。

虽然是数百岁高龄的贤狼，其外表却如十余岁的少女般。

被她压在身下，当然不得翻身。

「你这样我就看不到路了。」

罗伦斯开口抗议，但赫萝却故意用自己的背顶住他的脸。

她咯咯地笑着，好像非常开心，大尾巴沙沙地扫来扫去，让人感觉很痒。

「真是的。」

罗伦斯这样嘟哝道。赫萝笑得越发开心，到最后，罗伦斯自己也被带着笑了起来。

两人的旅途中，留下了这样的一刻光景。

（完）

短篇 狼与香辛料VR短篇

这是一篇包含在 狼与香辛料 VR 众筹者奖励中的短篇小说。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录入：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狼厨

如果自己开面包店的话，就可以过着随时都被美味面包包围的生活。虽不知道赫萝是多认真在说这些话，但葡萄干面包似乎一直停留在她的脑中未曾忘怀。离开废弃的水车小屋，驾着马车一抵达西边小镇，赫萝就吵着要借旅馆的烤窑。

在旅馆吃饭有三种方法，一是付钱给旅馆老板，指望他端点能吃的东西上来。二是自己出去采买，祈祷可以买到能吃的东西，三是跟旅馆借厨房自己煮饭。如果是自己做饭，大多就是煮麦粥，然后拿肉干或香肠炒个蛋这样的简单料理。

罗伦斯当然很清楚，赫萝不是为了要省钱才说要借厨房的。

「你想烤面包吗？那要不要去拜托面包店？」

只要提供面粉和工钱，不管哪间面包店都会愿意接受烤面包的委托。对面包店来说，这样能有效利用正热的窑里的多余空间，所以是很借此来赚取赚零用。

「咱忍耐了那么久耶！一定要自己烤才甘心！」

赫萝右手紧握着装满葡萄干的袋子如此说道。

她早已卷起衣袖，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再说只要咱亲手做，就能做出咱心目中最完美的面包。」

虽然不知道赫萝到底在马车上做了什么样的妄想，但罗伦斯很清楚，只要是和食物有关的事，赫罗只要一言既出，就再也不听劝了。

「哎……」

罗伦斯叹着气，确认起钱包里的余额。买小麦粉、花钱跟旅馆借窑，还要付拿来当燃料的柴火费，这加起来大概比买面包还贵了。而且如果罗伦斯没记错的话，赫萝好像没有烤过面包。

「希望你到最后不会变成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烤面包师就好。」

「汝在说什么！」

被赫萝一瞪，罗伦斯为了躲避她的责难连忙移开了视线。

「好啦，首先我们得拿到最好的面粉！」

看着赫萝兴高采烈的样子，罗伦斯又叹了口气。

心情好是好事，但如果是用在不花钱的事情上那就更好了啊，罗伦斯在心里如此嘀咕着。

一到面粉店，赫萝就使劲地用她的狼鼻嗅，最后终于挑了一袋说是最好的面粉。

那是一袋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面粉，罗伦斯得花上银币才买得到。

「呵呵，好久没有闻到小麦香了，果然是黑面包用的裸麦比不上的啊。」

为了节省旅费，旅途中几乎都是以黑漆漆的裸麦面包为主。吃起来又硬又酸又苦，得用麦酒把面包泡软了将就地吃下去。

对于赫萝故意大声挖苦，罗伦斯当然是装作没听到。

「我不认为这种不早也不晚的时间窑有生火，这下子还得去买柴火呢……」

「那方面就靠汝的鉴别能力啦。」

买柴火哪需要什么鉴别能力，赫萝只是单纯不想扛重物吧。

看着赫萝踏着轻快步伐哼着歌的背影，罗伦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说什么甜面包适合配甜酒，所以途中强迫罗伦斯在露天酒铺买了蔓越莓酒，然后还在药摊子买了蜂蜜。就算不看赫萝使坏的脸孔，也可以马上猜到她在打什么算盘。想必她是要把浸在酒里的蔓越莓捞出来，混合蜂蜜涂在面包上吧。赫萝嘴边沾满鲜红的果渍，大口吃面包的样子浮现在罗伦斯眼前，同时花了大笔开销的事也掠过了他的脑海。

若是自己一个人旅行，那可以省下多少钱啊……罗伦斯总是忍不住计算起来。

罗伦斯边叹气边想着这些全都是不必要的支出啊。但看到抱着面粉袋走斜前方，脸上满是笑容的赫萝，就在那一瞬间，他脑中的天秤轻易地倾斜了。

「嗯？汝啊，怎么啦？」

赫萝一脸开心地转过身来。

罗伦斯想发牢骚的心情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啦，我只是希望你能烤出美味的面包啦。」

「呵呵呵，包在咱身上！」

只要赫萝开心，其他都无所谓了。

话虽如此，果然还是太宠她了吧，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抱着柴火和小酒桶摇摇晃晃地跟在赫萝身后。

「唔，趁汝在劈柴时，咱先来和面粉吧。」

似乎很少有客人会借用旅馆的窑来烤面包，所以旅馆老板听到时惊讶得睁大了眼。但只要有付钱，他怎么可能会抱怨。老板只叮嘱了用完后要清理干净，也没有其他要求。之后，罗伦斯抱着柴火去后院的途中瞧了一眼厨房，看到赫萝正小心翼翼地把水加到面粉堆里。那是出门采购前先浸泡过了葡萄干的水。看着她一边加水，一边一颗、两颗地捡起葡萄吃的样子，罗伦斯只能苦笑。

到底在面包出炉前葡萄干还会有剩吗，罗伦斯低声窃笑，然后全神贯注地劈起柴。

「嘿咻、嘿咻、嘿咻」

罗伦斯劈完柴回到厨房，看到赫萝露出从未见过的开心表情认真地和着面团。料理台面上放了三块已经和好的面团，她正在和第四块。可能因为手臂太细，所以赫萝用自己的体重施加力量，像是狐狸在捕捉猎物般地和面团搏斗。围裙底下露出若隐若现的尾巴，且不时地用手腕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不管实际年龄几岁，至少外表看起来是年轻姑娘的赫萝全力以赴的样子，让人看了内心感到温暖。只不过，罗伦斯不禁还是会想，如果平常也能够像这样勤快就好了。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在马车上吃了就睡，到了镇上也是吃了就睡。

「嗯？」

赫萝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

「什么嘛，是汝啊，快点把窑点起火啊。」

赫萝扭着腰，甩着尾巴催促罗伦斯去干活。

「好啦好啦」

被催着干活的罗伦斯连声答应后，点燃了窑火并将柴火放进窑中。

结束后回到厨房一看，赫萝已和好所有的面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

赫萝凝视着料理台上的面团，脸上露出大功告成的满足表情。

「面团会顺利发起来吗？」

面包做得是否成功可说有九成取决于此。

赫萝双手抱胸，得意地用鼻子发出声响。

「这可是咱和的面团，精灵们铁定都会乖乖干活的。」

被寄宿在麦子之中司掌丰收的狼神监工，那些负责把面粉变成面包的精灵也会吓得招架不住吧。

罗伦斯先俐落地收拾了赫萝用过的厨房，擦掉似乎是拿来量水的木碗里的水滴后，将蔓越莓酒倒进碗里递给赫萝。

「你有把酒和入面团里吗？」

赫萝应该不会边喝酒边和面团，所以罗伦斯才会这么问。要将面粉做成面包有好几种方法，而把酒和入面粉里也是其中一种。

「咱不是和了四个面团吗？其中三个用了浸泡过葡萄干的水来和，因为咱想比较一下不同的口味。」

「你对吃的讲究可是真实不假的呢。」

面对罗伦斯那语带感叹的反应，赫萝似乎把它当成是在赞美自己了。

鼻头上还沾着面粉的赫萝嫣然一笑。

「那么窑火准备得如何了呀？」

「还要点时间吧。得等整个窑烧热，变成稳定的炭火才行。如果在柴火烧成炭前就开始烤，火势会太大，面团里面都还没受热，外面就已经先烧焦了。」

「哼，咱用这个鼻子就能知道面包烤到什么程度了，但对判断火势大小，咱就束手无策了。」

四处行商的旅行商人罗伦斯好歹也是有过烤面包的经验。毕竟为了赚取旅费而去面包店打零工也不只一两次了。

「身为商人，比起判别火势大小和面包烤的程度，我是比较希望你记住货币的种类啦。」

自称贤狼的赫萝确实智慧时常凌驾罗伦斯之上，但唯独货币的种类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记住。

「咱不想听汝说那些！」

赫萝像是个闹脾气的女孩般咚咚地跺着脚，转头望向料理台。

「哦，精灵们好像开始干活了呢。」

赫萝瞬间心情好转，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心地盯着开始不断冒出小泡泡的面团。看着尾巴在围裙底下摇来晃去的赫萝，罗伦斯笑了起来，就在此时赫萝突然转身问道：

「咱问汝啊，该什么时候在面包上划切口才好？」

「现在还早，等到要放进窑里烤的时候再划，才能烤出漂亮的面包。」

「这样子啊。」

罗伦斯心想，如果其他的事情也能像这样老实地发问就好了。

结果赫萝就那样紧盯着面包精灵干活，等罗伦斯调整好窑火后，她便开始在面包上划切口。听到用利刃越快划下切口，烤出来的样子就越好看，赫萝难得地紧张了起来。

面团都放进窑后，剩下的就只要等面包烤好出炉了。罗伦斯提议先回房里等，但一直盯着窑的赫萝突然背对着靠到罗伦斯身上。

「喂，怎么啦？」

也许是本来就因旅行而满身疲惫，然后又费劲地和了面团，还喝了一点酒，所以现在想睡了吧。

罗伦斯如此心想，抱住了赫萝。这时赫萝抓起罗伦斯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待在这就好。」

赫萝发出了细小的、满足的声音。尾巴在围裙底下缓缓地左右摇摆，并轻晃着头巾下的耳朵。窑里发出炭火劈哩啪啦的燃烧声，厨房外隐约传来镇上的喧嚣声。

罗伦斯的臂弯里躺着带有些许小麦味的赫萝。如果不带她去洗个澡，头发应该马上就会像流浪狗一样乱七八糟了吧。可是要烧热水也要花钱耶，罗伦斯又开始烦恼开销的事了。

赫萝像是怕痒似地缩起了脖子，然后将自己的手指与罗伦斯的手指交缠。

「待在这就好。」

赫萝回头仰望着罗伦斯，露出了像是个刚出炉的面包般的笑容。

去面包店的话马上就可以买到面包。

但这个笑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买得到的。

「说的也是。」

罗伦斯把赫萝拥在怀中，然后用了点力重新紧紧抱着她的身体。

不一会儿，窑里开始散发出烤面包的香气，赫萝像只小狗般地开始兴奋起来。沉稳的时光转眼间就结束，罗伦斯和赫萝的吵闹生活再次开始。

「汝啊，把刚出炉的面包和酒拿来！」

麦田因为麦穗收割而显得寂寥，但待下个收获季节到来时，又会再次结出翠绿的麦穗。

赫萝如同更迭的四季，而罗伦斯深爱着她所有的变化。

刚出炉香气十足的面包上桌后，罗伦斯和赫萝便拿着酒干起杯来。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旅途余白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披着雪的针叶树如同寡默的士兵般伫立着。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方传来的鸟鸣声清晰得刺耳。

空中哪怕只有一朵云也能使人联想起种种来，然而今日的天空偏偏如海底一般蓝。

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低头盯着脚下。

「那么，出发吧」

随着声音回头一看，一切准备都已就绪了。

队伍前列的司祭带着严肃的表情行了一礼，身后的两名男子各自抱起高近一人的木杆，杆头则是看起来相当有分量的铁制纹章。在这两人的身后，还有六七名男子分列左右，肩上担着棺木。

「愿神与精灵的加护和我们同在」

在司祭庄严的号令之下，一行人静静地开始前行。很快，沿路的针叶树下也走出了面带疑惑的旁观者们。

有人穿着节庆装扮，有人似乎是刚扔下手头的工作赶来。这些旁观者们看上去不知所措，如同森林中与人遭遇的鹿一般，但都依着司祭的话走进棺材，各自低声说出送别之辞。每一句话都很短，却也让人明白是经过了仔细思量，饱含着心意。听着他们的话，总有种是说给自己听般的感觉，脸上也自然地流露出笑意。

不，就当成是对自己说的也没有问题。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队列已经转过弯，朝走上了来时的道路。

那里有一栋建筑物。建立之初还多少透着些锐气，如今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时间磨圆了棱角，融入了周围的景色。就算房子是靠着不少人的协助才建起的，可守着它，让它一直走到今天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和身边的人们。凭着这一点足可以骄傲地挺起胸了。

不知是不是胸中的想法流露了出来，棺木前高举纹章的男子们将木杆愈发抬起。一块招牌再冬日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光辉。

刻在上面的，是一匹狼和——。

「在加护下，我们平安抵达了神之家。我们的朋友，将在此处得到灵魂永远的安息」

司祭在深山村落里，由储藏间匆忙改装成的教会前如此说道，人们便纷纷恭谨地低下头去。

接着他点了点头，让男子们将棺木抬进储藏间中。自己片刻之后走进屋子，棺木已经静静地躺在了祭坛前。男子们从两边走出房间，让开了道路。最后离开前闭上了门，大概是出于某种体贴吧。

慢慢走进棺木，在近旁弯下腰。

凑近花朵簇拥的那张脸庞，仿佛现在还能听到她安稳的，甚至毫无防备的眠声。

「没想到，我居然会来给你举办葬礼」

罗伦斯说完，伸出手去，用指尖轻抚棺木中那张施了薄粉的脸。

「赫萝」

门外传来了伤感的钟声。

这是某个，发生在晴朗冬日的故事。

◇◇

午饭味道还未散尽的食堂里，能听到安稳的鲁特琴声从浴池方向传来。

从黎明前就开始干活，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秘境中的温泉乡，纽希拉。但是，享受美梦的只有客人们……嘿」

狼与香辛料的店主罗伦斯转了转脖颈，随即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给他带来苦劳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比如说，光顾这里的几乎都是地位崇高的圣职者们，他们基本上每个人都很自以为是。面对一句『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做早课』，罗伦斯自然没法说出半个不字。接着，就要为此在他们醒来之前准备好圣典，换掉烛台里长度不够的蜡烛，还要再铺上毛毯，让教士们跪在地上祈祷时，膝盖也能舒舒服服的。

在他们对此一无所知，默念着『噢噢，神啊』进行祈祷时，罗伦斯已经要打扫浴池了。他得收拾昨晚逗留至半夜的客人们留下的餐具，扔垃圾，挑净浮在水池上的落叶，再把热水泼在堂屋到浴池的路上，融掉一晚中结下的冰。偶尔，还要把偷溜进温泉里的野兽们赶出去。

当这些事情做完，后厨的烟囱里冒起炊烟时，新的战斗又开始了：早饭的准备。圣职者的早饭质朴又简单，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临睡的前一刻还在大吃大喝的客人们，对早点也有一长串的要求。

一人撑起三人分量的工作，在料理之道堪称才女的汉娜身旁，罗伦斯需要不停地洗着盘子。这种场合已经没人顾得上讲究旅店主人不能洗盘子之类的东西。平时分担这些劳动的人才一下子少了两个，他已经无暇顾及左右了。

然后还要接待如五月骤雨般来享用早餐的客人们，为预备泡汤的客人准备手巾和浴衣，若是有乐师和舞女上门，也得分配他们的负责区域才行。几个浴池的大小都不相同，根据场所，赚到的钱也有差异，为了防止乐师和舞娘之间发生纠纷，谁在哪里演艺，必须由旅店的主人罗伦斯决定才行。

再者，为了让他们的表演更加烘托浴池的氛围，诸如带着绿叶的花枝、或是施以刺绣的帐幕之类的小道具也需要备好。在这方面稍有吝啬，乐师舞娘收到的赏钱就会减少，赏钱减少，他们就会到别的店家去。没有歌也没有舞的温泉旅店简直是世界上最冷清的地方。当然舞娘们可没法在又湿又滑的石头上跳舞，所以前一天就在暖炉上烤干的毛毯也千万不能忘记铺上。

下来，几乎和收拾完早餐最后一块碟子同时，又得为性急的客人们摆上午饭才行了。

如此的工作量，就仿佛是用一口锅一滴不漏地接住全部倾盆的雨水一样。偶尔心头也会袭来一阵徒劳感。不过，只管拼命去做的话，总还是会不知不觉间做完。

何况这样的混乱局面，再忍一阵应该就过去了。

「您辛苦了」

罗伦斯坐在安静下来的食堂中喘了口气，接着便看到汉娜走了进来。她的模样要再称作是少女，总有种微妙的失礼感觉，体态虽算不上曼妙，可周身散发出一种干脆磊落的气质，同样是经历了一早的忙乱，却看不出一丝疲累模样。她若说自己一手养大了十个孩子，罗伦斯大概也不会多怀疑。眼前的汉娜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是分量不少的煮豆子，大片熏肉，还有一些葡萄酒。滋滋冒油的熏肉上毫不吝啬地铺着大蒜和芥末，散发出一股冒渎的香气。罗伦斯不由得想起自己一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跟着咽了口唾沫。

「汉娜你才是，今天也有劳了」

可罗伦斯毕竟是旅店主人。就算午饭在眼前，也不能忘记先表达感谢。也不知汉娜有没有体察到这种圆滑，她摆好餐具，将葡萄酒倒进杯中。罗伦斯舀起一勺煮豆送入口，身体立刻对那强烈的咸味产生了积极反应。

「突然少了两个人，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可老爷您累倒就不划算了」

含有大量盐分的食物再配上葡萄酒，这样的美味让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罗伦斯又切开熏肉，将一大片塞进嘴里。

老爷。这种称呼，他好像终于开始习惯了。

「当然我也打算再去雇新的人手来，不过现在的忙乱也继续不了多久了吧。毕竟山底下都快要到春天了」

「哎呀哎呀，都已经到这个时候啦？ 山里的冬天太长了，不由得就连季节也忘了呢」

「莫非，汉娜你其实没怎么盼着春天快来？」

即便不是在这积雪厚重的深山里，冬天这个季节往往也会和忍耐划上等号。

人们，动物，草木，不论是什么，都只能蜷缩起身子，梦着春天解除束缚的模样。

「倒也不是那样，春天客人们都会下山，到夏天的这段时间，店里就很闲了对不对？ 这样一想，让人有点忧郁」

汉娜抱起胳膊，用手支着脸颊，视线像是也投往远方。这副模样让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生来就忙得一刻不停，这一点罗伦斯虽与她相同，但又远不及她。作为雇工，汉娜可说是店里的中流砥柱，同时又像普通人般盼望着春天的解放感。时间的流逝让罗伦斯的身体不再如从前一样，他开始眷恋起春天的喘息机会来，汉娜的这番话让他有些惭愧。

另一方面，作为半截线头也不肯丢掉的旅行商人，越冬与避暑之间的这个空档就像是靴子里的石子般让罗伦斯在意。若是能在这期间招揽来一些客人，就能一边休息，一边多少再赚得一些利润，可这个计划要实行恐怕难度不小。

「对了，太太还在休息吗？」

日头早已过了半，可这个温泉旅店里还不见女主人的身影。

罗伦斯又吃了一口煮豆，用从外面买来的高价葡萄酒送下——那是他买给自己的奖励——再来一口涂满芥末的熏肉，然后开口答道。

「她可是等春天等得急不可耐的那一类」

「哎呀哎呀」

汉娜笑了笑，接着说了声「我要去准备晚饭了」，便返回了后厨。

罗伦斯慢慢吃完东西后自己洗了餐具。顺带给小酒樽里重新灌满葡萄酒，然后走上二楼他们夫妇的卧室。

白天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在浴池，因此屋里静得出奇。打开门走进房间，从开着的木窗边能微微听到浴池里传来的嘈杂声。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开口对床上鼓起的那一团说，但没有反应。毯子缩成了小小一团，恐怕也是因为里面的人连起来关掉窗户都懒得动吧。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葡萄酒放在桌上的羽毛笔和纸叠旁。但床上还是没有回应。他开始有点担心了。

「赫萝？」

又开口叫了一声，毯子一动不动。罗伦斯走近床边，轻轻掀开毯子，下面露出了一个十余岁年纪少女的睡脸。尽管她平时总是在发型和服装上下功夫，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不那么年轻，可在床上的这副面孔甚至透露出了一股稚气来。一头贵族少女般的长发，如无瑕珍珠般的肌肤，都暗示着她似乎向来与为挣得一日面包的辛劳工作无缘。这副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模样，仿佛像是摆脱了人世一切痛苦与烦恼般。若要用什么来形容那安详的面孔——如果这是死亡，也能引起人对这种死亡的向往——或许是最贴切的表达。

罗伦斯用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少女的耳朵随即抖了抖。那是一对大而尖的三角形耳朵，覆盖着比亚麻色头发颜色更浓的绒毛。换一种说法，便是兽耳。这对耳朵立在她的头顶，而少女的腰际竟然还伸出了一条漂亮的毛尾巴。赫萝并非如看上去一般是青涩的少女，她的真身是足以轻易将人整个吞下的狼，是寄宿在麦粒中，活过了上百年岁月的精灵。

究竟是何等的幸运，是何等的缘分让她成为了自己的妻子，罗伦斯每天感激神灵，也无法完全表达心中的感谢。

只不过，日常生活的发展往往并不会像童话般完美。

看着那十多年来都没有变过的睡颜，以及一左一右抖个不停的耳朵，罗伦斯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

「想吃饭的话，就下床到食堂去」

这一句话，终于让那副睡颜发生了变化。她阖着的眼睛紧闭起来，横缩成一团的身体也蜷缩得更小，两只耳朵开始明显地抖动。毛毯下的尾巴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呜唔……呼」

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赫萝才慢慢睁开眼。

「咱不想起来……」

接着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像深闺中柔弱的公主一样任性。

「这阵子每晚……汝都要到很晚才肯让咱睡……」

她瞟了罗伦斯一眼，眼神中有一些非难的意味。

话虽如此，可赫萝说的是实话。

「这个嘛……我是很感谢你啦」

罗伦斯说完，弯下腰将脸凑近赫萝。

「可是，就算是睡美人，这样一下也该起床了吧？」

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接着赫萝立刻闭起眼，耳朵也像是痒痒似地抖了起来。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到底还是会厌倦吧——罗伦斯曾有这样的猜测，可如今他都没有一丝那种感觉。

这就是所谓幸福。他露出了笑容。接着赫萝也笑了起来。

「真是的，大笨驴」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那样子都很累，可是现在真的该起床了，你不是还有衣服要缝吗？」

当罗伦斯开始搬出现实作为理由后，赫萝好像才放弃了抵抗。她打完了最后一个哈欠，慢悠悠地从毯子中钻出来。尽管每次让她去做别的工作，赫萝总要发不少牢骚，可针线活却像是很对她的性格，而且她自己也做得相当认真。

「呜，好冷！」

「给，先披上吧」

罗伦斯给浑身发抖的赫萝披上毛纺的罩袍，接着又在杯中倒了点葡萄酒，递给她。

「好少」

面对她孩子般的抱怨，也轻描淡写地一晃而过。

「就算要喝酒也等吃完饭再说。女主人大白天就醉得昏昏沉沉，给别人看见了不好」

「汝还是这么死脑筋呐」

赫萝不情不愿地小口喝起了葡萄酒。

「所以，昨晚怎么样了？」

罗伦斯则则轻轻将手环在她娇小的背上，像是护送公主般和她一起走出卧室，然后问道。

「汝最近还不是上床就睡着了」

赫萝用肩膀轻撞了一下罗伦斯，以示抗议。

罗伦斯偏了偏身子闪过去，接着干咳了一声。

「我不是说那个」

然后，又接着说道。

「至于那个嘛……我是想要努力来着」

「哼，可现在汝不是忙得很吗？」

这种话里有话的说法让罗伦斯脊背感到一丝寒意，但他还是像约好了什么似地，轻轻抱住了赫萝。

「然后关于巡山的事，咱昨晚看了一圈，大概还不会有事。可能雪崩的地方，咱都先把雪震下去了」

「这样啊，辛苦你了」

最近连着下雪，加上又是即将迎来春天的时节，雪崩的发生很让人担心。

许多住宿的客人也选在此时离开纽希拉，因此山路的交通量比原来陡增出不少。所以赫萝这几天里，每夜都会变成狼的模样，巡视一遍山里险要的地方。

在这件工作中，罗伦斯什么忙都帮不上，一味全交给赫萝总让他心中有点过意不去。好在对赫萝而言，变成狼的模样在山里奔跑还算是一种放松，而且在黎明前的黑夜，终于结束巡视回到店里时，猛跳进空无一人的温泉池，让冰凉的身体暖和起来似乎也成了她每天的一个小小期盼。

「客人全走完之前，晚上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虽然很辛苦，但还是拜托你了」

「无妨。无论来的时候还是走的时候，客人脸上都会带着笑容，这不就是咱们这店的卖点呗？」

温泉旅店的经营，与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行商生活截然不同。其中有相当累人的部分，但若是身旁有支持自己的人在，就连这些疲累也会变成喜悦。罗伦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看到赫萝露出了少女般惹人爱怜的笑容。

走下一楼，赫萝便戴上了毛织的薄头巾。虽然客人们一天到晚都醉眼惺忪，所以似乎没那么大的风险，可赫萝的耳朵是绝不能给别人看见的。在纽希拉，知晓她秘密的只有这家温泉旅店里的人。

走进食堂后，汉娜大概是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很快便端出了给赫萝准备的餐食。量虽然没有多少，可肉的比率明显比自己的那份要多得多，这让罗伦斯不禁苦笑起来。尽管罗伦斯自认为还算年轻，可一早起来就吃这么多肉，大概还是一种不小的负担吧。

寄宿在麦粒中的狼神赫萝，与自己存在着寿命上的巨大差别，这是罗伦斯很久以前就认识到了的。可到了如今，他开始有机会一点点亲身体会到这些事实。

头脑里的理解，和切身的体会完全是两回事。

每当想到这些，罗伦斯就会切换角度，心想自己必须好好度过每一天才行。

「不过，汝哟」

「嗯？」

望着赫萝如活泼的少女般，一脸陶醉地迅速消灭盘中的咸肉时，她突然含混地开了口。

「累的还是汝这边吧。眼下人手不足，汝恐怕已经手忙脚乱了呗？」

「嗯，这个嘛，还没那么严重。再忙也只要忙过这一阵就是了，何况我以前也有点太依赖柯尔了。他说要出门远游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法阻拦」

十多年之前，在罗伦斯与赫萝邂逅，一面旅行一面卷入各种事件时，他们遇到了少年柯尔。那时的柯尔还是个修习神学的流浪学生，比赫萝这副年轻女孩的模样还要幼小。

如今他已成长为与当时的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想到这里，罗伦斯对时间流逝的可怕有了一丝实感。

同时，虽说其中经历了不少迂回曲折，但让立志成为圣职者的柯尔一直为温泉旅店工作了那么久，罗伦斯心里相当过意不去。

某一天，在与一位客人促膝长谈许久之后，柯尔终于按耐不住，决心向罗伦斯提出了要离开店里展开旅行的请求，那时罗伦斯唯一的选择就是支持他。

「不过，当时也确实……很希望他能等到春天再走」

「唔嗯。（嚼嚼）……（咽）。毕竟柯尔小鬼也是个死脑筋，若是考虑起出发的时间，他肯定又要一直往后拖下去。汝当时下决心送他离开，咱觉得是没错的」

「你这么说我就轻松多了。毕竟，耽误那么有希望的一个年轻人实在是不好」

罗伦斯取过锡杯，给自己也倒了一些葡萄酒，而他这句像是老头子般的话引得赫萝轻轻笑了出声。

「话说回来，那出私奔的戏码，就连咱也没想到呐」

咣！ 锡杯和葡萄酒樽突然倒向一旁，酒液流得满桌子都是。

罗伦斯伸手要扶倒下的杯子和酒桶，拼命试图掩饰自己如葡萄酒般溢出的动摇，可一切已经覆水难收。汉娜听到声音后拿着抹布赶过来，其间，赫萝一直笑个不停。

「噗，噗，噗。汝呀，真是个大笨驴，事到如今也该认了吧？」

「认、认什么」

给汉娜帮忙时，罗伦斯的声音仍然僵硬着。就连汉娜不时朝他投去视线时，也带着类似苦笑的表情。

擦净桌上的酒后，罗伦斯坐回椅子上。赫萝轻轻挥了挥餐刀，然后指着他说道。

「柯尔小鬼不是个好男人吗？ 咱觉得，他要肯接着你把这家店开下去那就真是万万岁了」

「唔呜……」

赫萝的这番话的道理，罗伦斯心里明明白白，而且他也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明白道理，和与这样的现实不期而遇，完全是两回事。

罗伦斯每天都痛感到这一点。

何况当事人还是自己的女儿，他更冷静不下来了。

这阵子温泉旅店的生意忙到了让人头晕眼花的程度，这不单单是因为受客人欢迎。还有一个原因，是原本负责杂务的两个年轻人突然消失不见，而罗伦斯不得不自己补上他们的空缺。这之中的一个人是柯尔，而另一个，让罗伦斯完全没想到的，则是他与赫萝的掌上明珠，缪莉。

独生女儿竟然追在离开旅店的柯尔身后，跟他一同踏上了旅途。

理由是什么？ 扪心自问，他当然能找出好几个答案来，可坐镇在最中心的回答是什么，罗伦斯没理由不知道。这个村子很小，这家店更小。谁喜欢上了谁，比夜里的火把还要更明显。

「那孩子要结婚，还太早了」

可就算他竭尽理性说出了自己的反驳，却还是只招来赫萝——甚至汉娜的笑声。男人不管过了多久都这么傻。两个女人的笑声仿佛是这个意思。

「那，汝说到几岁，才算不早呐？」

「这……唔……」

「老爷，您别勉强了」

为汉娜这句话不知是安慰还是捉弄的话懊恼了许久之后，罗伦斯最终决定捂住耳朵。这不是凭理性就会怎么样的事情。他明白，他清清楚楚地明白着。从女儿出生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了。

「哼哼，还好私奔的对象是柯尔小鬼呐」

「这不是私奔吧！」

罗伦斯坚定地否决道。结果赫萝和汉娜笑得更厉害了。他冒出了去找其他旅店主人们痛饮一番的念头。

「再说了，对喜欢的人啥也不说一直忍着，这样有什么好处？ 以咱的孩子来说，咱都觉得这已经晚了很久了」

看起来赫萝也对缪莉有自己的一番担心。

话虽如此，回想十多年前的旅行，罗伦斯觉得在把心事闷着不说出来这点上，赫萝才没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当然如果这话说出口会有什么下场他也很清楚，所以选择了沉默。

「兴许，是那么多教会来的人带来的影响呗」

「教会？」

罗伦斯追问了一句。而赫萝则灵巧地转着手上的餐刀，就像是用它来卷起头脑里的一根丝线般。

「汝看，就是那个。他们不是有个奇怪的习惯，不到临终的时候绝不说出重要的事情呗？」

「噢，你是说告解吗」

「唔，就是那个」

人死之际为了求得神的谅解，会对司祭告白种种事情。这些告解大部分都是自己曾犯下的罪恶或是遗言之类。但其中并不乏狷介守旧的老人终于对家人倾吐心声，或是有人坦白自己无法实现的爱恋等等，所以赫萝的想法大概也不能算错。

「重要的事情，该说的时候不说就没有意义了，就是这么个道理」

的确，罗伦斯也这么想。尤其是自己随着年岁增长，已经开始为岁月流逝感到战栗，年轻人更应该好好享受他们的青春。

只是，这样说起来，缪莉要谈婚论嫁还是太早了。罗伦斯正想到这里，突然听到赫萝唐突地说出这样一句。

「咱想早点看见孙辈的模样呐」

「什——！ 你、你……！」

罗伦斯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吸气吐气都做不到。虽然缪莉的孩子一定会非常可爱，可缪莉本身就还是个小孩子。的确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嫁出去也并不算稀奇，但缪莉绝对是没到那个时间。绝对没错。别人家是别人家，不能把这标准套到自己家来。

罗伦斯拼命想要推挤开逼迫而来的现实，赫萝却在悠然自得地喝着葡萄酒。这副沉着与慌乱的对比，难说是两人间年龄的差距，抑或是父亲和母亲的差距。

柯尔做好旅行的各种准备之后离开纽希拉时，总吵着要看看外面那个广阔世界的缪莉，似乎是用了什么伎俩藏在行李中离开了家。当罗伦斯和赫萝得知这些后，他们的反应也和眼下相同。

旅途总是伴随着危险，挂念着独生女儿，连写信召她回家都等不及的罗伦斯，当时打算乘雪橇追上柯尔的船，而那时劝诫罗伦斯的也是赫萝。

两个小鬼遇上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呗。她笑着说。

疼爱孩子才要让孩子去旅行，有这样一句说法。看到赫萝的态度，罗伦斯心想这句话大概是有道理的，可他没办法立即就接受。

唔唔唔。罗伦斯发出懊悔似的呻吟。可赫萝却像泡在温泉池里般，闭着眼睛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说，咱希望那孩子人生第一次的旅行，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看起来像是不负责任，却又并不是不挂念着孩子。作为父母最让人享受的部分全被赫萝一个人抢走了，罗伦斯只能恨恨地盯着她。

赫萝露出苦笑，像是拿罗伦斯没办法般，凑近了他。

「一切都在随着时间流转。可是，只有咱会一直陪在汝身边」

比罗伦斯低了不少的赫萝，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罗伦斯。

「这样汝还有什么不满呗？」

已经被将了一军，他什么都再说不出来了。在活过了数百年的赫萝看来，这眼前的一切都不过只是短暂路途中的一幕而已。赫萝曾为此而难过，甚至打算与罗伦斯告别——因为与其要目睹罗伦斯最终离开自己，还不如在受伤之前就选择结束一切。而到了今天，在离别的辛酸与此刻的欢愉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罗伦斯垂下肩膀，表示自己认输。

「完全没有」

「哼哼」

赫萝露出微笑，将头靠住罗伦斯的肩膀。罗伦斯轻轻把手放在贤狼的脑袋上，觉得这颗小小的脑袋仿佛能被自己一只手心就盖住似的。

自己手中的幸福，一定也就是这么多了。

这些就足够了。

「你还要酒吗？」

听到罗伦斯询问，赫萝这样回答。

「汝若是肯陪的话」

真是敌不过她，罗伦斯只能露出笑容了。

他轻轻亲吻赫萝的额头，然后将空了的酒樽交给一脸无奈的汉娜。

当晚正好是村里每月一次的聚会。罗伦斯带着酒和菜肴，全身发抖走在夜晚月亮时隐时现的小路上。最初来到这村子时，深山里的夜路总让他有种难以抹去的恐惧感，可到了今天已经完全习惯了。

而且客人多的旺季，村里的各处都会点起暖暖的灯火，一直到很晚。笑声，歌声与乐声交织在一起。那副光景总有种异于现世的幻想气氛，罗伦斯有时也会和赫萝一起来观赏。

走在路上，不时会遇到从一间店转战另一间店，大受客人欢迎的乐师们，罗伦斯和他们点头打招呼过后又继续前行。在这片土地居住了十多年，他渐渐觉得自己融入其中了。

不过，这样有好，也有坏。

「噢！ 我们的罗伦斯先生终于出现了！」

刚一走进公房打着火把的大门，他便被一阵欢呼声包围。

罗伦斯还在疑惑时，已经醉得面红耳赤的旅店主人们纷纷上前，使劲拍着他的肩膀。

「来啊，罗伦斯先生，今天咱们要一直喝到天亮！」

「哎？ 啊，可是——」

虽说已经来到这个村子有十余年，可纽希拉不少店铺都是在他出生时就已经开张，甚至在他出生前很久就建起了的。在这群老资历的店主面前，罗伦斯必须时刻谨言慎行，同时这些店主也是生意上的对手，罗伦斯不能和他们靠得太近，反倒是有时还会因货品的竞购而发生一些冲突。

他们突然是怎么了？ 罗伦斯正在思量，有人拿着酒杯开口说道。

「罗伦斯先生，你一定很难过吧，可生活里不全是这样的难过！」

「啊……呃， 您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 女儿嫁出去后的感受，我们每个人都懂！」

「嗯？ 啊、啊……」

现在，罗伦斯终于明白这群店主为何会轮番向自己劝酒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女孩儿的父亲。

「呃，不过，他们两人还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哎呀，你不愿意承认的心情我理解，我很理解啊！」

又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开始安慰起他来。罗伦斯只好暧昧地笑了笑，而心中却一直反复默念着：不是私奔，不是私奔，不是私奔……。

「啊——，诸位！ 抱歉搅了各位的兴，不过这些还是放到会后再说吧」

直到主持者拍起手，这群店主们才像是从魔法中清醒般，纷纷返回自己的位置。

只是，有人就算坐在座位上，仍想起了女儿出嫁时的情景，竟暗自啜泣起来。与其说这副模样让罗伦斯惊讶，他更感觉到了一股暖意。原来这群一直和自己在生意上较劲的对手们，也是住在同一个村里的伙伴。

「今天，恐怕是冬天里最后一次集会了。也就是说，下个月积雪就会化掉，客人们会走掉，为了修理折腾了一冬天的房子，也为了准备夏天的生意，咱们又得为买来的货物怎么分之类的事情争个不停了」

坐在长桌两边的旅店主人们纷纷露出困扰的笑容。纽希拉是个深山里的小村，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将它与斯威奈尔这座城市连接起来。所以在物资方面，各家店铺之间无论如何都会有竞争。

「对了，说起这个，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有人举起手，开口说道。

「西边那座山的另一面，听说要建起一个新的温泉街」

「啊，我家也听说了」

「什么？ 真的吗？」

「山的另一面……那客人们会怎么样？」

「肃静！」

主持人喊了一声，才暂且压住了嘈杂。这件事罗伦斯也从乐师们口中了解过。有人对他说，来年或许就不会再来纽希拉了。

「——我也听说过，似乎是真的」

瞬间，屋子里沸腾起来。增加一个生意上的对手不会有任何好处，而且还有一点更让人在意。那个新的温泉街，会想哪里采买需要的物资？

「所以说，他们或许也会跟斯威奈尔那边购买货物」

神啊！ 不知是谁喊道。就像一条河的水量总是大致固定一样，能从蜿蜒山路中运进来的货物数量也总是一定的。

而且，既然会从斯威奈尔调集货物，也就是说通往那处温泉街的路，同样是从斯威奈尔延伸出来的。

不仅是物资，现在客源也要面临危险了。

「换作是老早以前，我倒还会拿着棍棒翻山越岭……」

主持人说完，嘈杂声就变成了笑声。

「我们纽希拉，是历史悠久，名满天下的温泉乡。所有争端都会在这里的温泉池中消融掉。我们必须凭着自己的魅力，把客人吸引过来」

没错！ 底下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可是，该怎么做？」

有人提出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却引得全场噤住了口。

主持人笑了笑，咳嗽两声，突然将视线转向罗伦斯。

「所以我提议，罗伦斯先生以前的那个主意，现在或许应该认真考虑一二了」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集中在罗伦斯身上，让他一时脑中只剩空白。

「啊，呃，是说要在村里办新祭典的那件事吗？」

「没错」

好几年前，罗伦斯便提出是否可以利用闲散的春秋两季做点什么事情。这两个季节里，无论哪个地区都会纷纷举行祭典、集市，或是宗教仪式。城镇里虽然人潮涌动，拥挤不堪，却不会有人特地千里迢迢跑到深山里来泡温泉。

因此纽希拉在这两段时期内会非常冷清，冬天雇来的帮佣没什么活可干，饮食开销却依然如常，可解雇了又不知道夏天还能不能再重新雇来。随着客流因季节而剧烈变化，这样的成本是每家店都要面对的。

倘若春天和秋天，纽希拉有比别的地方更吸引人的节目，或许就可以招徕一些客人。罗伦斯曾有这样的打算。

「但是，这主意不是后来不了了之了吗？」

有人小声说。

「当时大家都觉得麻烦。反正还不如春天秋天好好休息休息」

罗伦斯原本以为是说这些话的旅店主人们太自甘堕落，可到了最近他竟有了同感。不赶路就赚不到钱的行商生活，和同一片土地上每天重复的旅店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这样只顾坐享其成，搞不好到头来是要摔一大跤的，就像教会一样」

主持人的口吻虽然严肃，但底下的旅店主人们只是纷纷抱着手臂，露出一副犹豫模样。

有关教会，罗伦斯并不了解太多。他只知道在山的外面，教会正面对着一个重大转折点。十年前便已经徒有其名的护教战争正式终结，人们都以为和平终于要来临时，正教会的内部却出现了敌人。柯尔似乎就是从客人口中听到这番话，才开始变得坐立难安，并认为如果投身这个时代的浪潮中，自己将会终生后悔。

「诚如各位所知，与异教徒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纽希拉曾经是敌人领土内充满危险和魅力的秘境，可今后这样的地位还能继续保持吗？ 我们应该尽早做好下一手准备」

主持人虽然是出生在这个村子的纽希拉人，但他年轻时便进入了南方的大商会中，因此思考方式也和南方人一样。

他的话让人无可挑剔。众人的掌声也证明了这一点。

而这掌声显得颇为踌躇的理由，人们心里也同样清楚。

「所以，到底该怎么做？」

主持人伸手拿起了长桌上的酒樽。

「这一点，就要由大家来共同考虑了」

虽然感到了危机，却没有主意。何况要是真搞得全村上下一起出动又是更多麻烦，毕竟提出了主意，就必然会被推到出头的位置上。

说是大家一起考虑，可很快讨论就变成了酒宴，这也不能责怪谁。毕竟这种时期的聚会除过商议事情，另外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让熬过一年中最忙时节的店主们，得到一个休息的机会。

家里有女儿的店主们又纷纷围着罗伦斯，将话题引向缪莉和柯尔的「私奔」事件上，结果这一天到最后也没有什么进展。

不过，白天赫萝说过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罗伦斯的脑海一角。

一切都在随着时间流转。

该做的时候不做，到头来一定会后悔。

这样看来，缪莉或许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

几种想法同时涌上心头，罗伦斯只能有意用葡萄酒将伤感强压下去。

尽管漏洞百出，罗伦斯还是忍着宿醉的头痛，做完了第二天的工作。

一个客人回去，两个客人回去，很快，几乎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

托赫萝的福，雪崩之类的事故都没有发生，纽希拉应该能平安无事地迎来春天。

「唔……果然，还是有太阳时的温泉池最棒了呐」

最后一位依依不舍的客人被使者硬是拽走的当天，赫萝便急不可耐地跳进了温泉池里。乐师和舞娘们此时也都离开村子，前往城市参加春天的祭典去了，赫萝总算得到了能够不用提防别人的视线，好好放松一番的机会。

「汝也进来泡泡呗，把一冬天的疲累都泡化开」

「嗯？ 嗯……」

罗伦斯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接着把熏肉，冰的几乎冻住的烧酒以及最近赫萝开始中意的，某位旅人教给她做法的蜂蜜配奶酪放在浴池边——当然，这些全都是为赫萝准备的。

期间，罗伦斯的眼睛始终没看过赫萝那光洁可爱的胴体一眼。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别的什么上。

「大笨驴！」

「呜哇！？」

唰，一捧温泉水泼来，罗伦斯慌忙跳到一旁。接着他首先确认手里的信是否平安无事，却被不知何时从池中爬上来的赫萝一把夺了去。

「汝要这样一直没出息地看到什么时候去！ 他们俩肯定好好的，何况那两个小鬼就是遇上什么大事，也总有办法度过去不是？」

「唔，啊，唔……」

罗伦斯就像是被夺了食的牧羊犬般，视线追着赫萝手中的那封信——那封柯尔和缪莉寄出的信。内容的前半部分是柯尔写的，后半部分则出自缪莉手笔，第二页还有他们一起写下的内容。

信中提到，下山以后他们发现世界的变化比听说得还要更剧烈，也学到了许多——这是柯尔写的。下半部分则用满是别字的笔迹写到，南边有许多人，非常热闹。有各式各样的食物，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罗伦斯读到缪莉写的部分时，已经有好几次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但当他读到第二页时，整张脸都僵住了。

上面描述了两人在阿提夫被卷入的骚动，以及其来龙去脉。而且每当柯尔客观地描述什么，或是顾及罗伦斯的心情，试图尽可能平淡地记叙事实时，缪莉便会存心捣乱，要么歪曲他的记述，要么就将事情写得更夸大吓人。

简单概括，大概就是虽然经历了一番惊险，但总算以平安无事告终，柯尔在这期间提心吊胆，而缪莉则似乎非常享受。罗伦斯一面同情着认真的柯尔，一面又觉得只要缪莉开心那就比什么都好，随即露出微笑，可接着他便想到若是这期间稍有差错，或许这封信的内容就会完全不同，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一个原因，是两人的经历就如同自己和赫萝曾经的旅行一般，堪称命悬一线的冒险。而另一个原因则是——。

「话说回来，那两个小鬼的关系真是亲呐」

赫萝扫了扫从罗伦斯手中抢来的信，接着发出怪笑。两人间有多么亲密，这封信的确就是证明。

在同一个房间，同一点蜡烛的光亮下凑近脸，肩并肩，手挽手……。

「柯尔他，嗯，没错，确实是个好兄长」

罗伦斯干咳了两声，说出了那个他最近才找到的，用来对自己解释的词。

「毕竟他们俩从小时候开始，就比真的兄妹还像兄妹啊。嗯」

「……」

即便面对赫萝那种无语了似的视线，罗伦斯仍在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算了，汝要那么想就那么想吧」

赫萝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这个人打以前起就这么傻』一样，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然后发着抖把信塞还给罗伦斯，叼起一片熏肉，又跳进了温泉池里。罗伦斯把赫萝手指揉皱的部分抚平，看着缪莉稚嫩的字迹，脸上浮现出傻笑，接着又因为信上的内容而头疼起来。

只是，不论怎样，这封信都是女儿第一次寄给自己的。他将信小心地叠好，接着又听到赫萝开口说。

「先不提这些，汝哟。关于春天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嗯？」

「为了不让山对面新来的抢走客人，汝不是打算让村里热闹热闹吗？」

这是聚会时就提过的事，但罗伦斯的表情到现在仍旧不怎么轻松。

「这个嘛……我怎么也想不出主意来」

「毕竟圣人祭之类的，村里每年都有呐」

无论是哪个村镇，或是哪种职业，都必定会有一个守护圣人。一年里的每一天，总会有一个地方在举行守护圣人的祭典。纽希拉的圣人祭在春天，而且性质偏向慰劳忙累了一冬的店主们，只有村里人才会参加。

「何况，圣人祭也不怎么稀奇」

「要不然，干脆来一个做许多美味菜肴，供奉给贤狼，让她吃得饱饱的祭典怎么样？」

赫萝把手肘和头支在岸上，双脚拍着水花说道。

大大咧咧撩起头发来的模样，简直跟缪莉分不出差别来。

「再给你上供，你也吃不完吧」

蜂蜜奶酪之类的高级珍馐，她已经吃得够多了。罗伦斯拿起一片，结果赫萝像是故意似地露出了尖牙来。

「哼。但是，汝以前不是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去的旅行商人呗？有趣的东西总也得见过一个两个，随便照着办起来不就是了」

「嗯……。比如，奔牛节倒是挺热闹的」

「呵」

「把城里的小路堵上，只剩下大路，然后放出一群牛来。据说追着发疯的牛跑，只要能摸到牛屁股就会得到好运，又热闹又聒噪。最后还会把牛整个烤熟，分给参加的人吃……」

「咱们这里不行呗？」

「每年都会有人因此受伤，再说牛撞到房屋的话，修起来也很麻烦」

对旅人而言，参与这样一场吵闹又危险的祭典自然是很有趣，可建起一栋房屋，年年对其保养维修究竟有多辛苦，赫萝已经深有体会。她大概是想象到牛撞坏房屋后维修时的种种辛劳，露出了一副苦相。

「这……是挺头疼的」

「对吧？」

「那就没有别的了呗？」

「别的啊……还有一种祭典，是城里的每个教区都组成一支队伍，然后踢着皮革缝制的球在街上游行」

「这好像也挺有趣的」

「可是，大家都会满脑子想着把球抢过来，就算不论这个，纽希拉又没多少年轻人，祭典一开始，大家肯定也是要抱怨的」

这次赫萝似乎是想象了一下腆着大肚子的那群旅店主人们，接着便耷拉下了耳朵。

「何况汝最近也开始怠惰了呐」

「唔、……。咳！ 再要说别的，扮装舞会也是个主意，不过那种东西到处都有」

「真为难呐」

赫萝又搅了搅水花，接着像狗一样游离了池边。她的头发和尾巴飘散在水中，让这副模样显得更加悠哉，不过若是真没兴趣的话，赫萝根本就不会提及这个话题才对。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旅店，关心着村子。不然便不会每晚都去巡视山中可能发生雪崩的地方，也不会默默地为店里缝缝补补。

罗伦斯还在烦恼时，赫萝一下子爬上池心岛，一边用手拧干头发， 一边摇着尾巴。

「汝也进来呗！」

她展露出比缪莉更纯真无邪的笑容，对罗伦斯喊道。

罗伦斯还有剩下的工作要做，因此摇了摇手，可中途还是输给了赫萝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开始脱起衣服来。

「知道了这种怠惰的乐趣，难怪要说春天干点什么事情，大家也都没有积极性啊」

罗伦斯拿着冰过的酒，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同时嘟囔道。结果他也抵挡不住诱惑，叫汉娜端来了酒和食物，泡在温泉里放松起来。

「咱啊，在以前旅行的时候，也挺喜欢在草原上躺着睡的」

「悠哉游哉半天之后接着躺在马车上打呼噜，也亏得有人赶车你才能这么做吧」

「咱才没有打呼噜！」

但是却并没有否定在车上躺着睡这一点，看来赫萝也变圆滑了不少。

「呼……。 不过，这温泉真是让人放松，太棒了。如果这里还不算是人世间的乐园，那还有哪里称得上乐园？ 我觉得，不管谁都不会在来纽希拉这件事上犹豫吧」

「的确，从前这里也是这么热闹呐」

赫萝在罗伦斯出生的好几百年之前，似乎就泡过纽希拉的温泉了。

「对了……也可以把这里当作人世间的乐园，靠着教会来赚钱啊」

「啥？」

大笨驴，汝又在说什么傻话了。赫萝的惊讶神色像是这样的意思。可罗伦斯却惊讶地发现，这一手似乎能行得通。

「你瞧，不是有人已经靠圣地巡礼赚到了钱吗？ 有些地方供奉着谁都知道的圣人，还有些地方供奉的圣人据说专治眼病，其他有别的效果的，也很受人欢迎」

赫萝不理会滔滔不绝的罗伦斯，自顾自地给杯子里添上酒。他得意地说完这番赚钱妙法后，大概又会卷进什么骚动里，十多年前赫萝就有这样的经验了。

当然罗伦斯也明白，可想到的事情，他就是没法憋在心里。

「温泉对身体有好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只要拜托来这里的圣职者们帮一帮忙，把纽希拉包装成一处圣地就好了。没错没错。教会不是也说过吗，人间和地狱隔着一个炼狱，在那里偿清了罪过，本来应该下地狱的人就能上天堂去。跟这个说法一样，天堂和人间也隔着一个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间的乐园，这个乐园就是纽希——」

一块咸肉堵住了罗伦斯的嘴。

「唔嘎？」

「既然在那个叫炼狱的地方告白了罪过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乐园里大吵大闹灌得烂醉，不就要下地狱去了呗？」

大概是温泉和酒的共同作用，赫萝的脸红红的，再配上那双带着红色的琥珀双眼，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恶魔一般。

「……唔」

她说的的确没错。

「何况汝这木头脑袋大概是忘了吧，咱们要想的，是能在空闲时招来客人的东西」

「也、也对，嗯」

泡在温泉里喝酒，人很快就醉了。

罗伦斯将手伸向池外，抓住一把雪按在额头上。

「唔……人间和天国的夹缝，我还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的……」

「何况，还有咱这样的天使对不对？」

赫萝笑了起来，同时让身体靠近罗伦斯。她那珍珠般光洁的肌肤和柔嫩的肢体，的确如同天使一般。

只是叼着肉的嘴里隐约能看到的尖牙，暗示着她并非男人们可以随便接近的存在。最接近她的自己这么说，一定不会有错。罗伦斯自嘲地想到。

「天国和人间的夹缝……祭典……嗯……」

赫萝大概也泡得有些头昏了，她趁着罗伦斯皱眉时，吃了一大口罗伦斯按在头上的雪。罗伦斯抬起头，却突然看到她匆忙从池中爬了上去。

「怎么了？」

赫萝没有回答，而是一下将罩袍套在头上，然后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老爷，有客人来了」

是汉娜带着客人来叫罗伦斯了。赫萝是狼这件事在村里当然谁都不知道，而她本人也对此方面格外小心。

「啊，我知道了」

罗伦斯也离开了温泉池，可当他在连接堂屋与温泉池的回廊口看到那名来客时，心里却小小地吃了一惊。

由于这位客人不能喝温热的葡萄酒，罗伦斯便拜托汉娜端出了加入蜂蜜的热羊奶。可客人却只是一副执拗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赫萝走了过来， 暖炉烤干的尾巴在罩袍下摇个不停。她用手指戳了戳罗伦斯的腰，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可罗伦斯也没法回答。食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客人，只有汉娜准备晚饭的声音响起。赫萝带着颇有兴味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那位客人，然后便坐在稍远处，开始缝起衣服来。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罗伦斯只得自己先开了口。

「今天，是你父亲托你来这里传什么话吗？」

来客的外表一眼看去还是个孩子，但这个年纪也已经成了堪用的一员劳动力，所以罗伦斯的语气里也带上了相应的尊重。可听完他的话，对方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垂着的头。这位突然的来客，是附近一家温泉旅店家排行老二的男孩，也是缪莉年纪相仿的玩伴。

由于他是村里为数不多和缪莉一般大的孩子，又时常和她一起玩，罗伦斯也对这个名叫卡姆的男孩不陌生。实际上由于他总是跟缪莉一起搞出各式各样的恶作剧，罗伦斯已经不知训斥他们俩多少次了。

后来两人稍稍长大一些，开始帮家里做事，一起玩的时间不如从前那样多了，可直到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是好到在村里一见面，就会互相投掷雪球或是冬眠的青蛙。

「趁着还没凉，快喝吧」

罗伦斯改劝他喝羊奶，卡姆这才伸手端起碗来。

接着就像是把手中的碗当作凭依般，猛地抬起头来。

「我、我来到这里，是有事相求于罗伦斯先生！」

让罗伦斯惊讶的，不是这句话的音量，而是他的认真

以前他和缪莉站在一起接受训斥时，总会赌气地把脸转向一边，而现在被他这样盯着，罗伦斯才发觉卡姆的脸已经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模样。

「如果是我能帮你的事情，我很乐意」

罗伦斯没有轻看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也挺直了脊背。

「那、那、那个……！」

可他的气势仅仅到此为止。卡姆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他的脸颊通红，看上去就像是突然喘不上气般痛苦。

终于，卡姆闭起眼睛，难受地咬紧牙关。当罗伦斯不由得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时，他爆发出这样一句话来。

「请、请让我和缪莉小姐结婚！」

这句拼尽全力说出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回响在食堂里。

罗伦斯惊愕之余，一时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和缪莉？ 结婚？

「呃、啊，就算你这么说，可……」

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其间，卡姆始终直视着罗伦斯。

抱着决死般的信念。

「……也就是说，你要对缪莉求婚，是这样吗」

罗伦斯终于调整好了内心，能够正面面对少年的觉悟了。

「是、是的」

卡姆看上去不是在开玩笑，这一点罗伦斯明白。于是他立刻将头脑切换成了旅店主人的模式。

「有关此事，你父亲的态度呢？」

卡姆先是露出困扰似的表情，接着摇了摇头。

在小村子里，谁家与谁家结为亲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譬如两家生意兴隆的温泉旅店若是结了亲，就会由此诞生出强有力的派阀。因此，对于同村结婚一说，尽管村里没有明确的禁忌，但大体上人们总倾向于把婚姻关系延伸向村外，尤其是斯威奈尔城里的居民。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避免让这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出现血缘过近的情况。

「唔」

该如何是好？罗伦斯叹了一口气，而卡姆则猛地探出身体来。

「还、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嗯？」

「谬、缪莉……不，缪莉，小姐她，与人私奔的事情……」

「啊……」

罗伦斯带着叹息嘟囔了一声，突然察觉赫萝正在他余光的角落里笑着。、

不过，这样一来，他总算明白卡姆为何在跟父母商量之前，就抱着决死的信念来到了这里。

「是不是私奔……我也……不，大概，有几分可能，或许吧……」

事到如今罗伦斯还想要含糊其辞，可他的理性却怎么也不能允许他这样。

「只是，事情还没有明确的结论」

罗伦斯只把话说明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他怀着乐观的预测。

而是对鼓起勇气上门来的卡姆所表现出的，某种敬意。

「毕竟缪莉就是那个样子，随随便便就能干出非常乱来的事情，而且，还是三分钟热度」

卡姆也点点头，大概身为青梅竹马，他也对此有同感。

「所以，大吵一架，进而一气之下回来的可能性，大概并不是没有的」

何况柯尔的目标是成为圣职者，他立下了禁欲的誓言。尽管有许多美丽的舞娘来到村子后都试图挑逗过他，可他始终不为所动。

「等到那时，你再重新对缪莉提出这些就行了，我绝不会阻拦你们」

卡姆起先露出了仿佛在黑云中看见一线光明般的表情，可他脸上的希望很快又变成了无力。

「可是……她身边的人，是，是柯尔先生吧？」

这是个小村子，所以村里人互相都认识。

罗伦斯点了点头，曾经的那个毛头小子脸上立刻浮现出失落的神色。自己若是在卡姆这个年纪与柯尔成为情敌，恐怕也会一样绝望吧，罗伦斯心想。柯尔小时便是个出色的少年，成长之后更是出类拔萃。

「哈啊……」

尽管鼓起了一把劲，却像是在现实阻碍面前没了勇气。罗伦斯想起自己学徒时代也曾有过类似的经验，不禁想要笑起来。

而且，虽说眼前的小子是觊觎爱女缪莉的可憎之辈，却也是个敢于单身直面自己的勇敢男孩。

「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么突然——？」

「咦？」

卡姆不由得愣了一下，罗伦斯则摆出一副刻意不让赫萝听见的模样，将脸凑近他——

「我以为，要说起来你会更喜欢那些舞娘们」

就像是两个男人在谈私事一般。卡姆一下子便红起脸来。这里是有名的温泉乡，因此不乏歌舞，更不乏面容娇艳的女性们。何况这群以舞艺当作特权状的女性们，即便在宫廷中犯下无礼之举也会因其魅力而得到无罪赦免。她们就如同初夏耀眼阳光中的新绿般，有着无所忌惮的美丽。

「这个……」

卡姆开始支吾起来，但他没有一直沉默下去。

「但是……我发现，她们，都和缪莉不一样」

这个回答也让罗伦斯想起了他的女儿。缪莉尽管看上去同赫萝别无二致，内里却是截然不同的。赫萝身上的稳重与老奸巨猾，还有那一点厌世的倾向，在缪莉身上全都变成了太阳光一般，不断涌出的活力。

小时她会为了抓一只兔子而紧追不放，甚至一头栽进沼泽里，摔得满头是血。可到了第二天仍又会进山去追鹿之类的野物。

的确，她和那群精心挽起头发，熏香身体，对身材百般在意，带着充满自信又游刃有余的微笑，在客人面前翩翩起舞的舞娘们从根本上就不同。要说起来，反倒是那些舞娘们更像赫萝一些。

「贵族宅邸里的猫咪……和山里的狼，差别是不小啊……」

就算自己的女儿再怎么可爱，也有些事情是罗伦斯怎么都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罗伦斯带着一脸头痛似的表情说道。卡姆起先笑了笑，可很快又慌忙摇起头来。

「那、那个，不是，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嗯？」

卡姆的视线又回到他自己的手头。

「舞娘们，也确实很有魅力……但我觉得，就算现在她们下了山，以后也还能见到」

「唔」

「可是，听到缪莉离开村子的消息之后，我……我就！」

卡姆的表情充满了忧愁，眼看就要哭起来了。

「就觉得心里像火烧一样？」

「……」

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颤抖的嘴唇点了点头。

卡姆和缪莉一般年纪，又从小一起玩到大，就像是家人一样。因此，有些事情他会因为离得太近而看不到。但罗伦斯却很清楚这些。长年累月居无定所的行商生活，让他反而更能明白各个村镇里人们的心思。

小村镇往往很少出现什么明显的变化，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又会重复，无论人们如何厌倦，来年，再来年也依旧不会改变。青梅竹马的两人长到一定年纪，其中一方若是有了些厌倦，便不会再对另一方讲一句话。否则，这段孽缘就是到坟墓里也斩不断。

所以这位少年敢于独自前来，他身上的勇气的确值得尊敬。更何况他的情敌——虽然能否这样称呼还不得而知——竟是那个柯尔。

罗伦斯盯着眼前的卡姆，将他当作和自己一样的男人来看待。

「而且，这些事情，我，本来都是明白的……」

卡姆的手攥紧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眼眶里则掉下泪水来。

「哥哥他，病死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卡姆是在说他因流行病而去世的兄长，罗伦斯很快便意识到。踌躇了片刻之后，他慢慢将手放在卡姆肩上。

「想说的话……（抽泣），不快点说……下一次，可能就没有机会了，我明明都知道的……」

罗伦斯拍了拍卡姆的肩膀，又搂着他的身体，将他抱在臂膀中。和缪莉所不同的，男孩子的体格以及汗味让他微微有些感慨，自己要是有个儿子，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赫萝贴心地递来了手帕，罗伦斯为卡姆擦干眼泪后，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但是，缪莉还在」

「呜……呜呜」

「虽然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可是想把打我家女儿主意的混小子们全都打飞啊」

罗伦斯故意开玩笑说道。但卡姆还是用露怯的眼神看着他。赫萝眼里那个可爱的小子，如今不管怎样也算是威风的旅店主人了。

「要不然，现在立马去追他们也算一个办法，不过我只是这么说说」

罗伦斯按住马上就要站起身来的卡姆，将手帕递给他。

「缪莉这孩子做事是持久不了的。也许和柯尔在各处漫游了一遍，她又会突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回来」

罗伦斯想象了一下赫萝的表情——因为赫萝此时绝对正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不由得露出苦笑，但他心里觉得这个猜测或许真的会说中。不论怎么说，他始终没法想象柯尔会在没给自己任何通告的前提下，就直接对缪莉出手。

「只要到那个时候，你成长得足够出色就好了。然后，到时候再……再……」

再来向缪莉求婚就行了。后半段罗伦斯怎么也说不下去的时候，卡姆攥着手帕开了口。

「到那个时候，我会再来向缪莉求婚的！」

罗伦斯发现，这句话中透出的信念似乎不是揍上一两拳就会动摇的。

他一下子松懈了绷起的身体，笑着点了点头。

「我等着你。不过在那之前，我也要去好好练练拳头了」

卡姆的脸虽然抽动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

「好啦，擦干眼泪，把奶喝完吧」

「是、是！」

卡姆端起碗喝羊奶时，罗伦斯一直将手肘支在桌上撑起脸，打量着他。

这样一个好孩子，来当自己的儿子也不坏。

「要洗脸的话去温泉池就行了，不然一定会被你的弟弟们一眼发现吧？」

「呃、啊……谢、谢谢您！」

一直以来都一副威风模样的哥哥突然哭丧着脸回来，必定会像病弱的鹿一样，遭到他狼群般的弟弟们群起围攻。卡姆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然后摇摇晃晃地朝温泉池走去。

罗伦斯笑着目送完他，就看到赫萝立刻走过来，一下子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怎、怎么了？」

「嗯？ 哼哼哼」

赫萝满脸是开心的笑容，尾巴鼓得几乎要撑起罩袍来。

「汝这个大笨驴，还挺威风的嘛？」

她首先说出这句话占得了先机，然后握住罗伦斯的手。

「偶尔汝也能这样灵光一下，看来咱不能小瞧汝了」

「我就把这句话当作夸奖收下好了」

「大笨驴」

说着，赫萝将头贴在罗伦斯胸前。好像刚才的那一番谈话，格外地触动了赫萝的琴弦。

罗伦斯抱住赫萝，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下一次，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卡姆的兄长在转瞬之间就被疾病夺去了生命，当时的情况罗伦斯还记得很清。而即便没有这件事，罗伦斯做了那么长时间旅行商人，过了那么长时间一期一会的生活，这句话在他心中也有相当的分量。

「小小年纪就能意识到这一点，那小子将来会有出息的」

「我觉得，这一点我也明白的啊」

因为和赫萝分离之后，他就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生活了。罗伦斯心想着这些，朝着赫萝伸出手。

但赫萝却微微抽离开身体，盯着罗伦斯的眼睛。她眼中那一丝非难般的神情，让罗伦斯感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了啊，我说的有错吗？」

「汝之所以是大笨驴，就是因为咱一说完，汝马上就觉得自己以前也是那样」

「是、是哪样？」

「最最最最最喜欢咱了，这句话汝为了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费了多少功夫？ 嗯？」

「……」

赫萝撒娇式的啃咬比平时要来得痛一些。可罗伦斯要是忍不住说出一句「就算如此，你不也是一样」，恐怕就要被她咬出一个清晰可见的牙印来了。但罗伦斯知道，赫萝一直都在注视着自己，就是此刻，她的尾巴仍像是想极了跟主人玩的狗一样，唰唰唰地摇个不停。

赫萝差点就要让自己说出那句，他到现在也害羞地不敢说出的话。看在这个份上，老老实实地被她咬一口也是应该的。

被爱得太深也让人辛苦啊，罗伦斯在胸中像诗人般悄悄说道。接着便准备依着赫萝的意思说出那句话来——

就在这个瞬间。

「想说的话，却说不出来？」

这样一句话忽然脱口而出。

「嗯？啥，什么意思？」

赫萝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本以为罗伦斯要用嘴喂给她蜂蜜腌渍的葡萄干，可入了口才发现是胡椒粒一样。但罗伦斯毫不理会赫萝，他拼命回溯线索，想要想起最近是在哪里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想说的话一直藏在心里，直到最后才终于能说出口的，那种状况。

是告解！

在生命的终结，人们会说出自己的一切心事。为了上天堂而告白自己的全部。但是，就像面对眼前的赫萝一样，那些想要传达却始终说不出口的话，并不全是不好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的话……」

「汝哟？ 汝～哟～？」

赫萝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颊，罗伦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像公主般横抱住站起身来。一切碎片都连上了。能在春天招揽来顾客的新节目，已经在他脑海里形成了完整的图景。

「没错！ 只要创造一个通往天国的中介点就行了」

在高声叫喊着的罗伦斯怀里，赫萝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

葬礼，是告别的仪式。

合上棺盖，在祈祷声中埋好土，就再也见不到死者了。

棺木从家中运出时，过往的人们都送上了永别般的赠言。如今谁也没有虚伪，没有隐瞒，也没有羞涩了。

离别就是有这样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将人心中平时无法言说的感情推上表面。

「赫萝」

罗伦斯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可是，嘴角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苦笑表情。

做了这么多准备，甚至大家都顾虑他的心情，事先离开了房间，有些话，反倒变得更加难以出口了。

「唔……天使也差不多要腿麻了呐」

罗伦斯从棺中听到了死者的呻吟声。

罗伦斯咳嗽了两声，望着棺材中赫萝那张被花朵簇拥，嘻嘻笑着的脸，开口说道。

「和你相遇之后，我曾一直都那么幸福」

「……曾？」

死者睁开一只眼，对他发出指责。

「再怎么说，这也是葬礼对不对？」

「唔」

「然后，死者将在这个葬礼上，因奇迹之温泉的效能而返回人世」

罗伦斯将手指伸进特意准备的银杯，把里面的温泉水抹在赫萝的额头上。

「重返人间，感想如何？」

睁开眼后，赫萝望着罗伦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又有了能陪伴汝的时间，咱好开心」

「！」

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罗伦斯意料之外，他顿时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他看到赫萝露出尖牙，浮现出得意的笑容。自己果然敌不过赫萝，罗伦斯心想。但这才是真正的赫萝，他紧接着想到。

「不胜光荣」

说完，罗伦斯向赫萝伸出手，拉她起身。

「那，作为一个节目，你有何意见？」

「唔？」

「人死之后再说什么好话也听不到了，甚至有什么想说的都再没有用了。所以，干脆就在活着的时候举办一场葬礼，让别人说出想说的话来，就是这样一个算作天国前奏的仪式」

「唔。唔……。咱觉得呐」

赫萝望着罗伦斯，认真地答道。

「不赖」

「哈哈，这样吗。那，这个活动也不需要什么特别大规模的准备，又不怎么扰乱生活节奏。看来是有尝试一下的价值了」

起先，当罗伦斯将这个主意告诉其他旅店主人时，大家都是一副不解的模样。而当他接着说出目的，听众的不解立刻变成了骚动。想对别人说，却又因为拖了许久而害羞得说不出的话，每个人心中都有。同时他们也明白，这些话实际上还是早早说出口比较好，甚至也常盼望着有一个借口，能让他们将这些心事一吐为快。

全世界爱逞强的男人们，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这秘境之地，在这人世间最接近天国的地方，举办一场属于生者的葬礼，创造一个说出心声的借口吧。这就是罗伦斯的主意。

「蜡烛这一项要花不少钱，得注意一下……还有，大家都穿统一的服装比较能烘托气氛，这里的预算也要……嗯，能行，应该能行」

脑袋里想着有关筹备的种种时，罗伦斯猛然发现，赫萝一直盯着自己。

——糟糕，又光顾着想生意上的事，把她放在一边了。一阵懊恼闪过他的脑海。可赫萝却笑了笑，像是刚起床的少女般，轻轻拽住罗伦斯的衣角。

「咱呀，真的」

「啊？」

「为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开心」

她笑着，流出了泪水。

罗伦斯慌忙为赫萝擦去眼泪。

「旅程，还是要继续呗？」

一切都在随着时间流转。赫萝也不过是时光的洪流中，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而已。离别终有一天会到来，这个瞬间，将成为永远的过去。

但是，那些都是未来。

罗伦斯轻轻搂住赫萝，抱紧她。就像是企图在这时光的洪流中挽留住她一样。

「没错」

接着，他开口说。

「旅程还要继续，还要继续一阵子」

赫萝抬起脸，露出笑容。两人的攻防持续了片刻，结果，他们的身影还是不约而同地，在烛光映照下合二为一。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决定一起开店的那一刻。

在神注视的祭坛前，罗伦斯和赫萝拥抱在一起，亲吻彼此。

目光中满是羞涩。

在这世上，似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完成。

这就是那个发生在积雪消融，春天的脚步声接近时的故事。

（《旅途余白》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金黄色的记忆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广阔世界的尽头，群山的怀抱中。

温泉乡纽希拉，终于要迎来长夜的结束了。

罗伦斯此时吸引了一身惊讶的视线。

「哎呀，哎呀哎呀。狼与香辛料的掌柜的？」

四面环山的土地，即便天空亮起来也要等很长时间才会见到太阳。现在村里还笼罩着一片薄暗，距离稍远就难以看清说话人的脸。聚集在村子某处窃窃私语的女侍们突然喧闹起来，也是在这个时刻。如同乌鸦飞来后，慌忙鸣叫起来的鸽群般。

罗伦斯踩着雪站在她们面前，露出与呼出的白霭气息相似的暧昧笑容，将背上的柴火放下来。

天空将明未明的这段时间，纽希拉的女人们总会三五聚集在井边、水车小屋之类的地方。这样的集会所在村里还有几处，罗伦斯今天来到的是其中之一，村里人共用的面包炉。

「汉娜她怎么了？ 生病了吗？」

「是不是府上可爱的小姐睡懒觉了？」

「缪莉勇敢地出门旅行去了，你忘啦？ 我以前也憧憬过那样呢」

「咦……是吗。除过出生的地方，我也只认识这里了」

「不过掌柜的居然会特地过来，莫非连赫萝小姐的身体也——？」

「这可真糟糕，得去探望一下才行」

每周一次或两次，她们会聚集在这里，一次汇总烤好各自家用和店里用的面包。村里的生活很单调，因此要说她们还有什么乐趣的话，就只有闲聊村里发生的事了。

本来，这份工作往往由各家店里的女侍——她们忙不过来时则由老板娘或家里的女孩来承担。店掌柜亲自来烤面包，仅仅如此就足以成为话题了。罗伦斯背着柴火，腋下夹着白布包起的面包坯。他自己也觉得这副模样很可笑。

简直就像被老婆丢下了一样。

即便如此，面对这群毫不客气的鸽子们，罗伦斯仍保持着满脸的笑容。

她们的闲谈转瞬之间就能扩散到全村里。尽管在纽希拉开店已有十年以上的时间，可「新来的」这顶帽子他还没能摘掉。因此绝不可大意。

妻子赫萝把这份工作推给了他，自己此刻应仍在店里贪睡着懒觉。想起这个，罗伦斯在心中悄悄地抱怨起来。

「不，突然光临了一位住客，她们忙着招待客人去了。所以今天是我来」

停不下来的闲谈，突然一下没了声音。

「哎呀哎呀……莫非，那位客人到狼与香辛料去了？」

「真不容易呀」

只有这一句不像是闲聊拉话，而是真心的感慨。

「客人最初先行下榻的，是约瑟夫先生家吧」

「对啊，那是村里最老的店嘛」

「然后轮到亚伯先生？」

「接下来又是拉马诺夫先生家」

温泉旅店主人们的名字从一张张嘴里冒了出来。这些名字听起来千差万别，则是因为在此开店的人们——或他们的子孙，来自世界各地。

「所以说，他从开春就一直在各家换着住？」

「那位客人一直板着脸，是有什么不合他心意吧」

「没错没错。要求又特别多。一早起来就得给他做便当，真是累死人了。可是，他付钱很大方……」

「喂，喂，可不能被那一点小钱蒙住了眼睛啊。他没准是要打探村子的底细。我家先生说的」

「哎呀，这一来，莫不是跟山那边据说要建的温泉街有关？」

「可是说起来他又几乎不泡汤」

「对啊，要是打算在哪里建起个新温泉，肯定是要更仔细地在村里来回转着看的嘛」

这一连对话，就像是事先串好的台词般流畅。而且连说话方式都相当接近，昏暗之中很难分清哪句话出自谁口。而她们则每周都聚在这里，大概久而久之连呼吸都相通了。

赫萝像个孩子一样赌气不愿意起床的理由，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情境，罗伦斯好像终于明白了。

和刚娶过门的新媳妇，或是店里雇来的女侍们不同，赫萝是温泉旅馆的老板娘。这样她们自然会出于礼貌，不把话题抛向她。即便这是她们主动表示尊敬的结果，可对赫萝而言，这也是最让她难以忍受的。

「但是啊，既然到了罗伦斯先生的店里，也就是说那位客人的云游快要结束了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罗伦斯一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同时一面回想刚才话题的脉络，一面在脸上堆出笑容。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他，只要脸上有笑容，事情总会好办些。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他对罗伦斯先生您一定也是一副苦相。不过还是别在意的好。不管在哪家店里他都只有这一副表情。虽然您才刚开店没多久，一定感觉很棘手就是了……」

「以前好像也有过呢，那种古怪的客人」

「那都是你还年轻的时候吧……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真没礼貌！ 人家现在也年轻着呢！」

如同亲密姐妹般的对话固然令人不由得心生笑意，可只言片语间还是会流露她们真实的想法。十年，对一家温泉旅店来说只是『刚开店没多久』而已。

那位客人首先入住的约瑟夫家，是村里历史最悠久的温泉旅店。因此，要离开村子时最后入住狼与香辛料，也是因为这是最新的一家店。

看来，想要融入村子，还要再花一些时间。

「先不说那些，人差不多来齐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如同小女孩般吵嚷的一人，像是突然回过神般说道。这里不是城镇，不会有教会的钟楼按点鸣响，因此时间的感觉常常是粗略的。而且面包的消耗速度因人而异，村里人也不会频繁地这样集中起来。

「那，开始抽签吧」

有另一人拿起了面包炉边的一把细树枝，接着用垂下的衣摆包好。

不过，每根树枝都从布里露出了同样的长度。

「是新的树枝吧？ 我可没作弊啊？」

「你最近越来越上了年纪，就是在这片黑里动手脚，恐怕也看不清该抽哪一根吧」

哈哈哈哈，四周泛起一片同意的笑声。接着她们逐个从树枝中挑了一根。每根的长度都不一样，谁抽到的越长就越开心。罗伦斯是最后一个抽树枝的人，就像是有谁蓄意一样，留给他的那根很短很短。

「啊，啊呀呀」

「哎，你真的没有耍诈吧？」

一股尴尬的气氛在她们中蔓延开。刚才的抽签，决定了谁最先使用烤炉。

使用公共的面包炉时，谁都不愿意当第一个。因为虽然每个人烤面包的燃料都是自备的，但炉子的预热首先就得花不少时间。因此，要让冻了一晚上的砖炉暖和起来，第一个人必须得准备多得多的柴火才行。

「不不，这样反而正好」

罗伦斯慌忙打起圆场来。

「我们家有这么一位难招待的客人，让他等久了恐怕又会听到抱怨。原本，要是抽到后面，我还想和别人换到第一个去」

若是被怀疑使了诈，事情可就关乎自己的名誉了。刚才提心吊胆的女子们个个露出心里放下一块大石般的表情。

「既然罗伦斯先生都这么说的话……」

「确实，考虑到时间，这样也不坏呢。至少比起一个劲在乎柴火，最后把面包烤成焦炭的谁……」

「哪里！我只是聊着聊着就忘了而已！ 而且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四下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罗伦斯笑了笑，揭开面包炉的盖子，将木柴摆好，点起火来。

到太阳从山后面露出脸来，似乎还要再等一阵子。

烤好的面包，隔着布也能散发出温暖的热气。罗伦斯一面走一面撕下一块柔软的面包塞进嘴里，等他回到温泉旅馆，天已经亮了起来。

和那群手上不停，嘴上更不停的女人们一起烤面包实在是累人，但在晴朗的天空与面包的香味中，自己的确受到了她们那股活力的感染。

因此，等到走回村旁自己开的旅店时，即便看到了那位闷头站着的客人，他也能露出毫不输给他的和善笑容。

「让您久等了」

「哼」

这个瘦小的老人像是颇为不快似地哼了一声。他手中已经提着汉娜做好的便当盒，站在屋檐下，看来是专等着罗伦斯的面包。温泉旅店除了泡汤的客人外也会有猎人和樵夫光顾，因此并不是早上就没有人出去。

可是，老人的打扮却不同于罗伦斯知道的任何职业。

他戴着锅形的毛皮斗笠，小腿裹着熊皮绑腿，肩上搭了一块狐皮，手套像是鹿皮做的，身后则别着一把模样吓人的柴刀。他的背囊装得鼓鼓囊囊，但罗伦斯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老人的目的也充满谜团，而且几乎没踏进过温泉池里。

这个老人走进罗伦斯，伸手要将装面包的整个布包都拿去。

以便当来说，这也实在是太多了。罗伦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老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缩回手表示让步。罗伦斯一面在心里为他的举动纳闷，一面用另一块布包了三个刚出炉的小麦面包交给他，同时注意着他的神色。而老人虽然沉默，却还是低了低头算是致谢，接着一语不发地走向了别处。

尽管总板着脸，可他并不是不知礼节。

罗伦斯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揣摩起来。这个老人看上去不像恶人，只是散发着一种执拗的迫力。等他走下旅馆前的山坡，身影消失在树林中之后，罗伦斯闻到食堂中飘来了一股香味。

长桌上摆着做好后应该放了一段时间的早饭。半盘子煮豆子，一些炒过的厚切熏肉，去年秋天买来，剩下了最后一点的盐腌鲱鱼，还有几片奶酪。从内容来看，这大概和汉娜做给那位奇怪客人的便当是一样的。她一定是嫌麻烦，在做的时候也连带准备了罗伦斯和赫萝的那一份。

有香味的地方必定有赫萝，此刻她正坐在那张长桌旁——

「真慢。冷了难得丰盛一回的早饭」

对冒着寒风一早烤完面包刚回来的丈夫，投来了责备般的眼神。

「烤面包的顺序是抽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我这还是第一个烤的」

而且，这本来还是赫萝这个老板娘的分内事才对。罗伦斯一边回击赫萝那不讲理的抱怨，一边将剩下的面包交给从厨房中走出的汉娜。结果作为罗伦斯夫妇的早餐，汉娜从布包里拿出了三个面包。

不是两个也不是四个，而是三个。罗伦斯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可得到的回答只是她恶作剧似的微笑。到底是为什么，他怀揣着疑问拿起面包坐下来，而后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两份早餐没有面对面摆在长桌两边，而是并排摆在同一侧。中间隔着的陶瓮里，大概盛的是葡萄酒。

一大早就吃得这么铺张，他还没来得及生气，便发现赫萝面前的杯子还是空的。现在，罗伦斯总算意识到了汉娜的意图，还有赫萝的想法。

「既然觉得把麻烦工作推给我是不对的，」

他拉出椅子，在赫萝身边坐下。

「一开始就自己去不好吗」

罗伦斯在自己的盘子里放了两个面包，赫萝的盘子里只放了一个。

「她们说你永远也不会老，一半是嫉妒，可还有一半是真在夸你」

他身旁一脸赌气的模样低着头的赫萝，外表如同十余岁的少女一样。但赫萝不是少女，甚至连人都不是。此刻温泉旅馆中没有外人，因此她也没有藏起头上的兽耳和身后的尾巴。正如这两者所暗示的一样，赫萝的真面目，是能够将人整个吞下的巨狼，寄宿在麦粒中的精灵。

「再说有什么，大概也就是对新来的人，那副没有恶意的疏远态度了」

罗伦斯说到这里时，赫萝向陶瓮伸出了手。她抓着比自己的小手要大得多的瓮，潦草地往罗伦斯的杯子里添上了酒。往常赫萝只会给她自己倒酒，这副明显有悖常态的举动让罗伦斯不由得想笑。

「你在那种地方，心里的滋味的确不怎么好受吧」

赫萝曾因一时兴起南下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一个叫做约伊兹的地方。而后在某个小村子中做了数百年丰收之神，司掌小麦的丰歉。当初离开故乡的理由、返乡的路都已在时间之河的流淌中淡忘，几百年的孤独里，赫萝就像卵石一样被慢慢磨去了棱角。

罗伦斯正是在那时与她邂逅，最终来到了这里的。

自称贤狼，老奸巨猾，深有城府，但爱虚荣，又怕寂寞。

她一个人站在那座面包炉前，看着那群女人无神经的笑容，心里越来越疲累的模样，罗伦斯很容易想象得到。

「不过，我本来就是旅行商人，和她们交流的多了，也好推销自己」

即便是面对这故意的炫耀，赫萝也一声不吭。她将熏肉切成两半，把一半放进罗伦斯的盘子。

往常不管怎么说她都要给自己切多一半，这次两边分量居然一样。

「所以，我没有生气，这算是分工」

罗伦斯把自己面前的第二个面包掰成两半，把较大的半块放在赫萝面前。

「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替我盯着那个奇怪的客人，没错吧？」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罗伦斯一眼，嘟着嘴，就像是吃了什么苦药一样。

罗伦斯在赫萝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将视线转回早饭。

「好啦，先吃饭吧」

赫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最终也伸手拿起了面包。

啪嗒啪嗒。

她的耳朵动了动，蓬松的尾巴在身后开心地摇了起来。

「那人并非什么心怀不轨之辈。咱能感觉到他的那股念想」

以赫萝对人苛刻的评判标准而言，这个结论算很稀罕了。

那位客人是昨天午后突然到店里来的。走进后只用极小、极难听清的声音问了一句『有房间吗』。整整一个冬天都在村中各家店里流转，有关这位客人的传言自然也进入了罗伦斯的耳中。

而当那迫力逼得罗伦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后，他又一语不发地掏出了一枚琉米奥尼金币，搁在柜台上。这一枚金币足以让四口之家节省着过一整月。以他要住在这里的两周来算，可谓奢侈得不能更奢侈。

为了让这两周配得上一枚琉米奥尼金币的价值，罗伦斯费了不少心。但不论是提议请乐师或是请舞娘来，这位客人都摇头拒绝了。他唯一开口提出的要求，只是便当，尽早。这两个词而已。

的确是位奇怪的客人。要说是某个城市逃来这里的要犯，他太过悠哉了。要说是过于神经质，以至于对哪一家旅店都不满意，似乎也并非如此。何况原本他就没有对温泉和房间展现出什么兴趣。

这位客人停留的上一家店，店主是罗伦斯在村里最好的知己。

那家的孩子是个名叫卡姆的少年，与缪莉年纪相仿，从小一起玩到大，甚至还在不久之前向罗伦斯表达了希望对缪莉求婚的意愿。他是个能干的孩子，罗伦斯也觉得有这样一个儿子是件好事。卡姆的父亲萨莱斯尽管看上去总板着脸，但稍谈上两句就能看出他的古道热肠。奇怪的客人来店里之后，也是他到狼与香辛料，告诉了罗伦斯有关这位客人的很多信息。

因此，随着老人一次次在不同旅店流转，旅店主人们口口相传的情报，最终平安地抵达了罗伦斯耳中。当然这些信息他也告诉了赫萝。

「咱猜，他或许是个采药人」

「采药人？」

赫萝点了点头，视线仍落在眼前的小麦面包上。

来了用琉米奥尼金币付钱的客人，招待的水准自然要提升不少。今天的面包是洁白的小麦面包，尝起来甜美又柔软，不管吃几个都觉得不够。

不过，赫萝还把小麦面包撕开，在裂缝里填进去了豆子和熏肉。好吃的东西再加好吃的东西，一定会变得加倍美味。赫萝的这种想法让罗伦斯不由得联想起了贪嘴的猫咪之类。她拿起塞得满满的面包，带着满脸喜色一口咬了下去。

「唔咕，啊呜……没错。要说为啥——」

罗伦斯用手为她取下粘在脸上的豆皮，催着她接着说下去。

「因为他身上一股香草的味道。而且，带在身上的东西还有股金属味。大概是镰刀之类的」

「旅人的身上肯定会带着草药和短剑。但你说他不是旅人的话？」

「那种草的味道闻惯了就能分出来。不对，要说闻惯了，咱倒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闻过……」

赫萝闭着眼，像是回溯脑海中的记忆。尽管如此她还能准确地咬在面包最有料的地方上。小嘴大口大口地咬着面包的模样，在别人看来大概很不雅观。不过罗伦斯却觉得这副模样非常可爱，因此很喜欢看她吃东西。

「还有，唔，那家伙身上还带着麦子」

赫萝是寄宿在麦粒中的精灵。很久以前，她也是通过寄宿的麦子潜入了罗伦斯的马车。

「那大概是干粮吧。在寒冷的地方带起来很方便。毕竟就算外面有除雪人的小屋，屋里也不会放着粮食。麦粒不磨成粉的话，可以保存好几年的」

「嗯？ 反正咱对人世也没啥了解。要说还有什么，那家伙的打扮也算一个。人世里的不同工作，都有各自的打扮对呗？」

旅馆主人会穿得像旅馆主人，兑换商会穿得像兑换商，旅行商人会穿得像旅行商人。铁匠会系着厚厚皮革做成的防火围裙，面包师则会戴着独特的帽子。

如同赫萝所说的一样。人们通常不会特地报上自己的职业，而是会打扮成别人一眼就能明白的模样。

「那顶大斗笠一样的帽子，我的确是从没见过」

老人的帽子像锅一样深，外形独特，戴上去几乎能遮住整张脸。要说那是某个职业的特征，的确有一番道理。

「那帽子外面是毛皮，里面是铁。假如那人带着那种东西在山里转悠，咱觉得只能是因为一直把脸凑在山崖前，才带着那个防止上面的落石砸着头」

「……在找铁矿？ 确实，别的店主人也猜他可能是个探矿人」

但是，由于会破坏土地，要采矿就必定得有当地的特许状。纽希拉的客人多是权贵，店主们因此不乏保护这片土地的门路。若是没法像温泉一样涌出大量黄金，这里一张特许状也不会有。假若那位老人真做了多年探矿人，这点道理他应该明白才是。

「山里的那群家伙也跟咱说，有人闯入了领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猎人还可以堂堂正正与之一战，可那人既没拿武器，也不追赶猎物，谁都拿他没办法」

赫萝是一只狼，因此可以和普通的动物交流。

这就是为什么狼与香辛料敢开在深山村落外的深山中。普通的旅店在这种地方，大概一天到晚都得防备野兽袭击，根本做不成生意，但这里却因为有赫萝对野兽的命令，因而无需担忧那些问题。

相对地，罗伦斯有时会在温泉里看到熊的身影，被猎人追击的动物也会逃命到这里来。所谓共生共存，就是这样一回事。

「这么一说，也只能认为他是在山里寻找什么了」

「没错」

赫萝吃完面包，舔了舔自己纤细的手指。自从孩子出世以来，她似乎一直尽可能避免这样的举动，时隔好久又见到了一次，罗伦斯陷入了仿佛时间倒流的错觉中。

而且，这动作和缪莉一模一样。

「但是，那人要找的东西好像还不简单，咱也说不明白」

「什么意思？」

罗伦斯追问了一句，而赫萝则露出了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似的神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陶瓮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些酒。

「那人在各个店里都呆了一遍对呗？ 而且，不管是歌呀舞呀，温泉呀房间呀，他都没什么兴趣，所以还能怎么着？」

「啊……没错！」

不仅待遍了纽希拉的每一家店，似乎还特地按照着开店历史长短的顺序。罗伦斯回想起了面包炉前听到的说法。假若他是在村里找什么东西，说法的确是可以成立的。

「我听过这样的故事……。旅行途中的富商在途经的村子里病倒，然后在房间的某处留下秘密信息，告诉后人自己的财产藏在何处」

罗伦斯起先是半开玩笑地说出了口，可他自己的神色很快认真了起来。

「或许……事情真的是那样的？」

「嗯？」

「你想想看他付钱时惊人的大方程度。我有好几年都没见过琉米奥尼金币了。假如他是在寻找什么财宝，能拿得出这样的钱也就不奇怪了吧？何况纽希拉的客人几乎都是有地位，有名誉，或者有大量财富的人」

「唔，所以，汝觉得他是一边在各家旅店找藏起来的信息，一边提着便当盒，在山里找藏起来的宝物？」

「或许还可能是遗书呀特许状之类，不怎么占地方的宝贝」

罗伦斯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而赫萝则突然叹了口气，夺过了罗伦斯盘中的熏肉。

「啊，喂，那是我的」

「这么好的东西给大笨驴吃真是可惜了」

说完，她一下子把熏肉送进嘴里。

然后舔着手上的油，无奈地看着罗伦斯。

「那人对温泉和房间一丁点兴趣也没有，汝忘啦？」

「……啊」

「倘若线索刻在墙上或是天花板上，料谁也会找得双眼满是血丝。温泉池的石头背后就更不用提了。而且，干那种勾当也实在太显眼了，那人在村里晃悠了一个冬天，怎么可能还没被发现？」

「的确如此……。唔……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住了那么多店，是为了寻找什么」

「或许是人目所不能见的东西」

「啊？」

追问的同时，赫萝的表情让罗伦斯吃了一惊。

她正看着自己，露出充满寂寞神色的微笑。

「比如回忆」

「……」

说完，她像是掩饰羞涩般站起身来。

走到仍坐着的罗伦斯身后，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脖颈。而之后又很快放开，可能是她的虚荣心在作祟。

「好了，咱也得接着缝衣服去了」

这句话却带着与刚才的微笑截然相反的开朗。说完，她便跑上了二楼。罗伦斯一直望着赫萝的背影，直到那条漂亮的尾巴消失在楼梯平台后。

赫萝曾在某个小村的麦田中被回忆束缚了上百年。其间她忘却了回乡的路，记忆中的许多东西也随着时间流逝而磨灭。离开那片麦田，在旅行途中偶然经过的某个小镇，她还因那里已完全不同于自己的记忆而几乎要哭出来。结果最后还是当地流传的传统料理勾起了她的回忆，让她确信，那就是自己曾造访过的地方。

那位带着奇怪皮毛斗笠的老人，看起来年龄足有罗伦斯的两倍。或许他也是因为往昔的回忆渐渐朦胧，才为了寻回这些宝物不惜豪掷出自己的积蓄。

如果，老人充满执着的面孔，背后是这样的含义——

罗伦斯舀了一勺已经凉了的煮豆子，在嘴里慢慢嚼碎。虽然凉了，但味道已经沁入其中，很好吃。温泉旅馆开得久了，人也总会这样被故事沁染。

罗伦斯很快吃完自己的早饭，离开了食堂。

远行之人客死在路旁旅舍中，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巡礼路线沿途有不少修道院建立的医院，其运营费则往往来自病逝者的遗赠。人们还传说，在有名的巡礼路线上，若是医院选址得当，甚至还能凭此积累一笔巨款。

前往纽希拉的客人偶尔也有在这里病故的，但他们大抵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遗嘱，因此不会把什么巨额遗产争端的种子留在这里。这些客人多数是高龄老人，加上此地又被称作世界的尽头，恐怕他们也是事先做好了某种思想准备才来的。

在享乐的温泉乡里坐拥莫大的财产而死，大概他们也觉得这样风评略为刺耳。

不过即便如此客死的事情的确发生过，因此这种可能性仍是不能排除的。

「那客人在拉马尼诺夫先生的店里时，就应该已有不少旅馆主人怀疑过这个了」

罗伦斯之前招待那位神秘客人的是萨莱斯。说出这句话时，他正带着一脸的沉闷表情。

这不是因为嫌恶罗伦斯，也不是为他的浅薄资历而不屑，而是他的模样天生如此。萨莱斯方正的脸上大半都被络腮胡覆盖，加上眉毛足有两根指头般粗细，一眼看去很难察觉他的表情。何况他原本就是个沉稳内敛，不善言笑的人，这给他招来了不少误会。

但只要谈上几句，就会发现他热心又善良。

「不过，罗伦斯先生，这里每一家店间的竞争都很激烈。客人回去之后，房间会怎么样？」

「会连角落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毕竟他们会留下好些垃圾」

「没错。阁楼、地下室也是一样。扫除稍有怠惰，很快老鼠和猫头鹰就会在那里筑巢。所以如果遗言刻在这些地方，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或许那遗言是用没法轻易破解的暗号写成的」

罗伦斯刚说完，萨莱斯突然咳了两声，拿起柜台上的壶给杯中添了酒。那酒是用夏天收获的越橘做成的，味道又酸又甜。

罗伦斯突然发现，他在笑。

「这种想法我也不讨厌，偶尔，让这村子里有些刺激和冒险也不错」

该不该当作褒奖而接受，罗伦斯有些犹豫。不过他递来的酒杯倒是可以不用多想就一饮而尽的。萨莱斯店里的酒味道非常出色。不少旅店的主人们都会出于兴趣和效益为店里酿造好酒，萨莱斯是其中最狂热的。毕竟能喝到好酒的确使人开心，而且不论说了什么傻话都能归结于醉酒，这就更方便了。

「但是，我怎么也不认为那位客人是在温泉旅馆里四处调查。这里的旅店主人们，连店里老鼠常走的路线都一清二楚，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看起来那个奇怪的客人趁着夜色偷偷溜上阁楼翻找，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了。

「白天他会上哪里去？」

罗伦斯问了一句。而萨莱斯则耸了耸他厚实的肩膀。

「每家店最近都忙着收拾客房。白天忙里忙外，没空调查那些」

他舔了一小口酒，闭起眼，摇晃起脑袋来。

——有点甜啊。

还加上了这样一句。果然对酒颇有要求。

「猎人和樵夫们说，他常常在村外小道上出现，有时好像也会走到小路外。有猎人还担心他会不会把猎场给弄得一团糟」

这和山里动物们的陈述也是一致的。

「可是，为何是事到如今？」

萨莱斯唐突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事到如今？」

「唔……。我希望你别忘坏处想，不过那个客人会住在狼与香辛料里，说明大概是要回去了」

罗伦斯很快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的确如此。事到如今，我能查出什么来，自己也有些怀疑」

资历更老的旅馆主人们都对此无可奈何，现在罗伦斯也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尽管如此他却还要坚持，萨莱斯只能认为这其中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大半，是纯粹的好奇心。因为我是旅行商人出身的」

「好奇心」

对纽希拉，这个时间都仿佛不曾流动的村子来说，这实在是个突兀的字眼。身材像熊般魁梧的萨莱斯重复着这个词，似乎是产生了相当的兴趣。

「剩下的呢？」

「大概，是矜持吧」

无论说出什么都归结于酒力，罗伦斯抱着这样的想法喝了一口越橘酒。

「这里是纽希拉。一切争端都会消解在温泉里，每个人都带着笑容度过时间的地方。我当然也希望那位客人能笑着回去」

罗伦斯想起了老人脸上的那副执拗神情。

「我想作为新人，愚直地坚守着这些东西，不算是坏事」

——何况对方还是用金币付账的贵客。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萨莱斯眨了眨眼睛，又挠了挠头。

「确实，这种乳臭未干的话，也只有新开店的人才说得出口吧」

「何况大家都早已满身硫磺味了」

没错。萨莱斯抖抖肩膀，用力伸直了脊背。他脸朝店门坐着，就好像刚才看到那个老人走到哪里去了一样。

「我不觉得那客人是坏人」

萨莱斯静静地说。

「不拖欠付账，也没有多余的抱怨」

「早上要求做便当这点呢？」

「害我被后厨的厨娘发了一通牢骚」

罗伦斯笑了笑，又听他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还有一点。我中意的，是他很会喝酒。还是仔细品过味道后才咽下喉咙的。这在客人中实在是不常见」

「其他客人往往是大口猛灌的吧」

萨莱斯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客人每天闷着脸出门，我反而还因为他开心。我这温泉旅馆主人的眼睛和精神，或许都被温泉的水雾给盖住了」

他的视线回到手边，又饮下一口自己引以为豪的酒。

「之前，罗伦斯先生提出的那个奇妙的祭典主意也是一样。我们正在被每天的生活一点点消磨着。鹅卵石自然是越圆越好，但越圆就越容易被水冲着走。没有立场，无所坚持。最后习惯了不变的日常，被欲望刺激着，也只会对变化熟视无睹。终究没能对重要的人说出关键的话，所以才会对那位在纽希拉还满脸沉闷的客人视而不见」

他一下子说了许多，突然又噤住口。埋着头，带着有些悲伤的表情，如同对着映在杯中的自己低语一样，小声开了口。

「没头没绪的，我就说了这么多啊」

大胡子遮住的那张脸，似乎是害羞了。

罗伦斯也喝了一口酒，接着说。

「我倒正喜欢这种甜度的酒啊」

萨莱斯抬起头，露出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似的笑脸。

「这个，大概是因为罗伦斯先生的店里，连空气都带着甜味吧」

「我的店里？」

「客人们评价很高的。他们说在那家店里，比起乐师的歌曲和舞娘的舞蹈，看着店主夫妇在一起时的模样才是最有趣的。简直是纽希拉温泉旅店的楷模」

「……」

即便是对装扑克脸颇有研究的罗伦斯，也不觉得自己能蒙混过眼前的场面。

萨莱斯则似乎是享受着他这副困窘的样子，又喝下一口酒。

「原来如此，所以缪莉那小姑娘才能有那样天真烂漫的个性，我懂了」

这个时段，萨莱斯店里的客人都离开了，屋子里非常安静。

因此他那沉稳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轻柔入耳。

脸又红又热，是因为酒的缘故。

罗伦斯在心中如此解释着，看到萨莱斯望着自己又一次笑了起来。

「有关那位客人，我也会尽最大力协助的」

临别之际萨莱斯这样对罗伦斯说。结果，还是在他的店里呆了太长时间。尝遍了好几种冬天酿熟的果酒，回去时罗伦斯只觉得脑袋醉得飘飘然。萨莱斯还挽留他吃过饭再走，不过要是答应下来未免也太厚脸皮了。

何况还有那位奇怪客人的事要解决。他向萨莱斯道过谢，接着便离开了。

迈着踉跄的步子，摇摇晃晃总算走回狼与香辛料，赫萝和汉娜正在食堂里缝东西。看到罗伦斯的模样，两人都皱起眉头来。

「汝看来挺开心的嘛？」

让女人们做针线活，自己出去喝酒。罗伦斯无话可说。

他低头表现出反省的态度，准备老老实实地被赫萝在脑袋上咬一口，结果又是一阵余醉的眩晕。

「萨莱斯他们家……嗝，的酒，实在是好喝……啊……」

「真是的，这大笨驴」

赫萝把亚麻床单搁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罗伦斯。

——要被赏一巴掌了。他刚想到这个，却发现赫萝扶住了自己。

「给卧室带上一团酒气可不行。汉娜，拿水和毛巾来」

「好的好的」

汉娜也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离开椅子，罗伦斯想看她要去干什么，却被赫萝拽进了一旁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正中是个地炉，四周则铺了一层麻垫。熏鱼和熏肉吊在大梁上，夜晚睡不着的宾客可以围着火炉一边喝酒一边烤来吃。有时，白天就烂醉如泥，连台阶也上不去的客人也会被放在这个房间休息。

罗伦斯被丢在这里，呆呆地望着被烟熏过的天花板。

经过了数十年的使用，仔细一看，天花板其实还很新。

据说，等到木头的接缝处也被烟熏黑得看不见，一家温泉旅店才算真正开了起来。

就看今后了。就看今后了。罗伦斯抵抗着越来越重的眼皮，在心里默念。

「喂，别睡」

意识陷入朦胧前，他突然被人扶起脑袋，同时有什么东西也被送到嘴边来。

「汝还是先喝一点水比较好」

赫萝正一脸认真地低头望着自己。她是在担心。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由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个酒鬼。少嬉皮笑脸了，快喝！」

直到赫萝开口训斥，他才老老实实地喝下了那碗冷水。那水大概是用温泉融化的雪水。每天都从河里汲水实在是费力，因此纽希拉的旅馆大抵都是这样取水的。

虽然是把雪封进陶瓮后才丢进温泉池的，可不知是不是温泉的水雾钻了进去，罗伦斯第一次喝的时候只尝到了冲脑的硫磺味。不过，现在他开始觉得这才是纽希拉的水。

「真是的，大白天就一身果酒的味道，还怪好闻的……。越橘，醋栗……唔，还有木莓？」

赫萝使劲吸着鼻子，带着一脸怨恨说道。

「真的，好喝。他们……好像，对水很挑」

罗伦斯还没笑着说完，就在额头上挨了一下。不久之后，汉娜给他盖上了毯子，又在地炉里放了木炭，周围还添了柴。

「大笨驴，这份人情咱可记下了」

赫萝将一次大白天就大摇大摆地喝个烂醉的权利收入了囊中。

罗伦斯憨笑着闭起眼，突然听到她呼出一口气的声音。

接着，他的头被轻轻扶起，放到了某个软软的东西上——不是房间地下的麻垫。

「……？」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盖了一块布。

「噗哇，怎、怎么了？」

「嗯？」

拨开布，罗伦斯看到了赫萝脸上的促狭微笑。

看起来她从汉娜手中接过了缝东西的工作。

「光咱一个人干活可不行」

让喝得烂醉的丈夫躺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的妻子真是极尽温柔贤惠，不过赫萝式的做法则是把丈夫的脑袋当作缝东西的垫子。

「汝不喜欢，拿掉就是了」

若是真那样，免不得她又要跟自己冷战三天了。

罗伦斯认输般地长叹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赫萝正忍着笑，罗伦斯能从她大腿的颤抖中察觉出来。

他还发现赫萝正轻轻用手梳过自己的头发。很快，罗伦斯便沉入了安眠。

忽地醒过来，眼前是不同于卧室的天花板。大白天猛睡了一通的罪恶感，以及无法解释的舒适感一同涌来，让罗伦斯禁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总觉得全身都带着疲累，或许是因为刚才在梦里，赫萝一直朝自己扔橡子的缘故。啪，啪，橡子一个个砸在自己的头上。

毯子里莫名地温暖，低头一看，果然是赫萝。此刻她发出了安稳的眠声，看来睡得正香。至少睡午觉时，没必要再遮住耳朵了吧。罗伦斯这样想着，伸手要取下她的头巾时——

听到了啪嗒啪嗒，水滴下来时发出的声音。

漏雨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不对，这声音似乎在催促着罗伦斯想起另外一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是的，梦里赫萝朝自己丢来的也不是橡子……。

立刻。

罗伦斯抬起头来，朝温泉旅店的门口望去。

「……」

被雪水濡湿了满身的那位神秘客人，正站在那里。

「实、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接连冲击他头脑的的确不是橡子，而是从地板传来的脚步声。

何等不成体统！温泉旅店主人在白天大睡懒觉的模样，居然让客人看了个一清二楚。罗伦斯慌忙支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突然想起赫萝还搂着自己，又连忙拽起毯子盖住她——尽管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瞒混过去了。

老人直直地盯着罗伦斯。

除了露出僵硬干涩的笑容外，罗伦斯什么也做不了。

……唔唔……汝哟……？ 毯子下模模糊糊地传来了赫萝的声音。

他无视了赫萝的声音，用毯子将她全身卷起，一口气扛在肩上。

『嗯啊？ 怎、怎么了？！』

尽管毛毯中的赫萝不断挣扎，他还是装作没听到也没见到。

「请稍等，我马上为您准备擦身体的毛巾和火盆！」

罗伦斯对站在门口的老人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立刻扛起赫萝跑向了二楼的卧室。老人的视线一直追着自己，他非常明白，明白得脊背都像是被那视线刺出了洞一样。

太失态了！

尽管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大概没被看到，可这事关旅店的品味。

罗伦斯丢下被卷在毯中的赫萝，无视她责难的声音，一口气跑回了一楼。

罗伦斯在地炉和暖炉中都加了足量的木柴，烤干了客人濡湿的衣服。此时店里再没有别人，而自己的服务对象又是用金币付账的贵客，因此无论怎样周到都不为过。

只是，不论是问需不需要泡汤暖暖身子，或是在晚餐之前稍吃些什么，又或是上午去了哪里，不论如何对他搭话，这位客人始终闷着声。他偶尔会点头或是摇头，因此并不是完全无视罗伦斯的话，可这样实在教罗伦斯为难。

何况自己刚才还闹出那样一番尴尬，罗伦斯的心里不由得开始畏缩起来。

话说回来，殷勤得过分反而又可能惹人厌烦。想到这里，罗伦斯对那位客人说了声『有什么需要请您再叫我』，接着便离开了。

不过，在跟萨莱斯好好诉说一番之前，他还有更多事情想询问这位老人。当然这也是为了老人自己，为了能让她笑着踏上归途。

首先看他满身雪的模样，必定是在山里徘徊了许久。而且尽管费了如此大的努力寻找什么，结果仍是不甚理想。

但是，究竟是在找什么？

越想，反而越是云里雾里。罗伦斯决定去后厨找汉娜发发牢骚。这么做的另一个理由，则是赫萝被他卷在毯子里丢进卧室后闹起了别扭，一直闭门不出，在那位老人占据地炉房间的期间内，罗伦斯无处可去了。

「说起来，我倒是觉得太太猜得没错，那位客人或许真是采药人什么的」

汉娜一面准备晚饭一面对罗伦斯说。她切碎不畏严寒，在冬天仍能生长，而且绿得教人怀疑的青菜，将它们投入锅里。

「你有什么理由吗？」

「刚才我给客人端去热红酒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吃雪呢」

「雪？ 他想喝冷水？」

或许为让他暖身子而端出热饮是个错误的决定。那位老人大概在外面消耗了不少体力，喉咙已经渴得发干了。

「不，并不是，所以我才这么说的」

汉娜将干肉和酸白菜加入锅里，又撒了不少盐。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尝出滋味一样。看那样子，肯定是身体哪里有问题」

罗伦斯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愣着看她。这副表情反而让汉娜惊讶起来了。

「哎呀，您不知道吗？」

「什么？」

「南边长橄榄树的地方，雪是被人当成药来卖的。据说对头痛，腹痛，发烧，牙痛都有效果。不过，大概只有贵族老爷才买得起吧」

罗伦斯摇了摇头，那么遥远的南方，在他还是旅行商人时也未曾去过。

「南边的地方，冬天高山上也能积雪。听说人们把雪结结实实地塞进包裹里，然后用船一堆一堆地运走，再挖个坑埋起来，等到天气热时拿出来卖。雪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能赚一大笔钱。那位客人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想法呢」

呵——。罗伦斯发出感叹的声音。那一定是只有大规模商会使用大规模运输网才做得成的买卖。凭借他们的手腕，哪怕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东西，最终也能变成金币。

「所以说……那客人是南方人？」

而且，还是遥远到会把雪认为是药的地方。是自己都没去过，只是听别人谈起过的远方……。*

[*注：此处疑似与《狼与花瓣的芬芳》有矛盾，又或后者中罗伦斯对赫萝描述的冰雪甜点，就是他从汉娜口中听到的]

想到这里，罗伦斯猛地惊叫了一声。

汉娜将注意力从灶台的火转向他，露出讶异的神情。

「莫非——」

罗伦斯慌忙转身，却不小心踢翻了盛着蚕豆的笸箩。

「呜哇！ 哇！」

他别扭地稳住身子，捡起撒了一地的蚕豆来，还听到身后传来汉娜的笑声。

「老爷您真冒失」

太丢人了。罗伦斯只能回过头，露出尴尬的笑脸。

「让我来吧，毕竟您看来像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要说起来，汉娜的心里话其实是希望罗伦斯别再给她添乱了吧。

「那就，麻烦你了，抱歉啊……」

汉娜笑着耸了耸肩。

罗伦斯将笸箩放回原处，然后离开后厨，在柜台底下拿出了墨水瓶和一叠草纸*。他本以为瓶中的墨水已经冻住了，幸好还能直接用。紧接着抓了一根羽毛笔，然后就跑向地炉房间去。

[*注：此处疑似时代错误。造纸术在欧洲普及约为12世纪，而古腾堡印刷机则在1450年左右出现，随后宗教改革运动爆发。这与故事中的情况有出入。或许支仓在撰写故事时并未严格按照欧洲历史顺序]

那位神秘的老人果然正盯着地炉的火苗，小口小口，慢慢地尝着雪，就像是要让每一丁点都被身体吸收一样。他听到罗伦斯的脚步声，一下子抬起头来，模样如同一个被打扰了清净的隐士。

罗伦斯道了声失礼，便坐在地炉一侧，拿起羽毛笔来。

然后，在纸上用所有他懂得的语言各写了一句问候语，出示给老人看。老人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看着罗伦斯。

随着罗伦斯逐一指过纸上的问候，老人露出如同白昼里见到了龙般的表情，指出了其中的一行。而让罗伦斯惊讶的是，那是通行于这世上任何地方，甚至在天国也应畅通无阻的语言，也是只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能阅读的——教会文字。

「您……究竟是？」

他不由得问出了口。老人张开嘴像是要回答什么，接着很快又闭住，转而指了指罗伦斯手中的纸和笔。罗伦斯立刻将东西递给他，接着老人轻轻欠了欠身，便很快在纸上写出了一句句话。这位老人并非冷漠也并非怪癖，他仅仅是不会讲本地语言罢了。

而且，既然来自遥远的南方，在这不久前还被认为是异教徒土地的世界尽头，他也绝不会想到旅馆主人竟然懂得教会文字吧。

尽管如此，老人在纽希拉滞留了这么长时间，应该知道这里的顾客中有不少是高阶的圣职者。若是感到语言上的不便，他原本大可在这些圣职者的帮助下，和旅馆主人们沟通的。

罗伦斯正在纳闷，老人已经写好了一段话。

「这是……」

面对他投来的疑问眼神，老人点了点头。

纸上这样写着：

——我受某位地位尊崇的贵族之命，为达成他的委托来到这里。为此，需要在这村里找到某种异常美味的水。但是，无论哪里的雪水或泉水都没有想象中的特别。您知道什么线索吗？

流利且端正的字迹。

采药人。这个字眼又一次在脑海中复苏。而且，如同汉娜所说的，能做药的雪。

老人没有轻易泄露自己的目的，是因为需要那药的是某位地位极高的贵族。具有相当立场的人，若是暴露了弱点便可能因此受政敌打击，因此往往会对周围隐瞒病情。而纽希拉的客人又多来自南方，能使用教会文字的客人，或许正属于与这位老人敌对的势力。所以他才会百般犹豫，不愿泄露自己来这里找药的目的。

老人脸上的执拗神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

罗伦斯刚想回答，突然又想起老人几乎完全不懂这一带的方言。

他轻轻低头，从老人手里接过纸和笔，在上面写道。

——我也不甚了解，但我可以为您去询问可能知道的人。

老人读完这句话，深深朝他低下头去。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罗伦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

——您为何要将目的告诉我？

是因为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吗？ 罗伦斯猜想到。老人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纸和笔，然后短短地写了一句话。

——因为您看上去非常值得信任。

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产生了如此想法，罗伦斯知道答案，而且那个答案还让他头疼不已。大概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老人已经将他的把柄抓在了手里，可以对他任意差遣了。

不过，他当然可以信任自己。这一点罗伦斯是有自信的。他对老人点了点头——同时忍住了想跟着说一句「但我也可能干出傻事来」作为借口的冲动。

要说在山中找什么东西，这里有许多的行家里手。

至于其中的翘楚，大概一眼就能找到老人渴求的美味泉水在哪里吧。毕竟她对纽希拉群山中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谓是了如指掌。

问题在于这位翘楚不久之前被罗伦斯卷在毛毯中，扔在了卧室的地上，目前正在闹着别扭。

两手空空去求她，恐怕也只会惹她生气。罗伦斯披了一件皮毛外套，首先朝萨莱斯的店走去。胳膊下还夹着赫萝也赞不绝口的盐腌羊排。这既是为上午的酒道谢，也是为换取用来笼络赫萝的酒。何况，萨莱斯热衷于酿酒，他或许会对那老人寻找的美味泉水略知一二线索。

现在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候，太阳藏在山后面，村子将立刻被夜幕笼罩。往常的纽希拉，此时就像是沉在水中，火焰却没有立刻熄灭的蜡烛一样。平时全村每一家店现在都应该忙着准备夜晚的宴会，不过在如今的淡季里，哪里都是一样的清闲。

来到萨莱斯的店里，首先看到他的儿子们挤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带了不少小珠和小棒的木框，他们大概是在学习如何使用这种叫做算盘的计算工具。

缪莉的青梅竹马卡姆也在其中。第一眼看到罗伦斯后，他立刻伸直脊背，露出僵硬的微笑。大概是在犹豫该对求婚对象的父亲露出亲切笑容，还是该露出富有男子气概的模样。

罗伦斯冲他笑了笑，卡姆的紧张似乎减轻了几分。

「萨莱斯先生呢？」

「父、父亲他，正在屋后劈柴」

「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罗伦斯又加了一句

「要好好学习啊」

「是！」

卡姆大声回答完，紧接着给了身旁偷看的弟弟头上一记栗暴。

转到屋后，萨莱斯果然在那里。他一手支着斧头，赤裸的上半身几乎要冒出蒸汽来。

「噢，你怎么来了」

「我来为上午的酒道谢」

接过罗伦斯递来的布包，萨莱斯睁大了眼睛。

「这……看来我也能去当商人了啊，那么点酒就换来了这么好的肉」

「这里除了我的道谢外，还有向您请教一件事，再拜托一件事的分」

听罗伦斯这么说，萨莱斯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看在这肉的份上，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他将布包重新绑好，走向柴房一旁的后厨放下包裹，接着又回到罗伦斯面前拿起了斧头。

「你不介意我一边劈柴一边听吧」

「当然不介意」

萨莱斯点点头，轻轻挥下斧子。随着一声脆响，木柴被劈成了两半。

「我从那位老人口中问出他在找什么了」

萨莱斯把另一块木柴放在树墩上，目光转向罗伦斯。

「他似乎是从遥远的南方来的，一言不发也只是因为语言不通」

「那，你是怎么和他交流的？」

「用教会文字。因为以前行商的时候偶尔会用到」

「……我给你多少酒，你才愿意教给我家那群小子们？」

真心要学的话，请教店里的客人反而更方便。这个玩笑很有萨莱斯的风格。

「什么时候都行。话说回来，那位客人似乎是在找一种美味的水」

「美味的水」

「据说南方有把雪当作药材的习惯。所以我在想，他的目的或许也类似」

萨莱斯的眼神望向远方，不过身体却依旧毫不迟滞地继续劈着柴。

「原来如此。奇迹之泉使人永生，治愈百病什么的，这种迷信也挺常见的」

「美味到几乎能让死人复活的泉水，您知道些什么线索吗？」

「我知道。罗伦斯先生你上午才刚喝过」

「是说酿酒用的泉水吗？」

「没错。给一般客人酿酒的话河水就够了，给大口灌酒的醉汉，用雪化成的硫磺水也可以。但是，要招待明白味道的客人，就必须用某种特别的水。当然了，用金币付账的贵客也是一样」

「您能告诉我吗？」

罗伦斯之所以带来品质极好的羊排肉，是有原因的。他猜想萨莱斯既然对酒如此执着，或许能告诉他有关泉水的一二线索。

然而，倘若味道的秘诀就在于那水的话，

「——恐怕不是能轻易告诉别人的东西。你脸上的表情是这个意思吧？」

萨莱斯笑着读出了罗伦斯的心思。

「没什么不能说的。猎人们说的那条『灰狼小道』再往北走，走到山谷尽头，到人勉强才能从岩缝中挤过去的地方，有一口天气再怎么冷也绝不结冻的泉水。那里的水是极品中的极品」

「啊，噢……谢、谢谢您」

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得到了回答，罗伦斯在惊讶之余才想起道谢。而萨莱斯泽耸了耸肩。

「没什么，这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的」

他觉得，自己的面前像是被瞬间划出了一道界线似的。

——罗伦斯先生也差不多该知道这件事了。

但是，也可以这样解释为自己得到了足够的信赖。

「这份人情，日后——」

「我不是已经拿到答谢了吗」

萨莱斯笑着劈好了下一块木柴。出于商人的职业习惯，罗伦斯总禁不住要对事再三道谢，这次他却忍住了。因为对于『伙伴』而言，这样反而显得疏远。

「你回去之前，记得跟卡姆说一声，挑点喜欢的酒再走。大白天喝得醉醺醺才回家，可爱的老婆肯定发脾气了吧？」

「……您猜得不差」

「哪家都是一样的啊」

面对萨莱斯的笑容，罗伦斯只能发出认输的叹息。

「那么，再见了」

「噢」

说完萨莱斯就低下了头，再也不看罗伦斯一眼。罗伦斯也转身回到店前，找卡姆去拿了酒。

等到走出好一段距离，他再回头看萨莱斯的店，木制的房屋静静地立在昏暗的夜色中，有种别致的美感。

把萨莱斯送的酒交到赫萝手上，她的心情总算是好转了。罗伦斯这才有机会向她询问有关水的事情。汉娜时常进山去采摘野菜，因此罗伦斯也向她询问过一番，结果两人的回答都比不上萨莱斯的有价值。

什么嘛，那我何必去找萨莱斯拿酒——这样的心思只要让赫萝嗅出一点点，自己恐怕就要被狠狠咬一口。不过美味的酒让赫萝显得很开心，罗伦斯便决定当作自己不算白跑一趟。

那位使用教会文字的老人只说了自己名叫凯雷斯。考虑到他身负主人的密命，这不大可能是他的本名，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温泉旅店里只有凯雷斯一个客人，实在是有些寂静。于是罗伦斯与赫萝向他提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这次凯雷斯爽快地答应了，尽管仍是那副闷着脸的表情——似乎他原本就是这副模样——但确实对菜肴打出了高分。当看到赫萝展现出旺盛的胃口，而罗伦斯劝她节制时，凯雷斯也愉快地眯起了眼睛。在这位老人面前，自己和赫萝简直就像他嬉闹的孙辈一样，罗伦斯有些难为情。不过既然凯雷斯感到开心，作为温泉旅店的主人，罗伦斯是应该为此而高兴的。

第二天，当罗伦斯提出跟他一起去找水时，凯雷斯慢慢地摇了摇头，只表示希望借一个用来装水的陶瓮。大概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专职工作，不能让别人来帮忙。这种一板一眼的作风，简直像骑士一样。

罗伦斯将『灰狼小道』的位置与周边特征告诉了凯雷斯，然后和汉娜一同在黎明还未到来时目送他离开。赫萝则以嫌冷为借口继续赖在床上大睡。

凯雷斯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地阴沉，但从背影上能看出他的脚步似乎轻了几分。

哎呀哎呀，一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罗伦斯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继续干活，一直到下午。

回来时，凯雷斯脸上的失望之情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您没打到水吗？」

据萨莱斯的话，那口泉水无论多冷也不会结冻，但山里发生的情况总是难以预料的。罗伦斯对他问了一句，老人只是慢慢摇了摇头。大概这并非是理解了罗伦斯的话，而只是他自己的失望也溢于言表了吧。

「总之，请您先烤干衣服，暖暖身子」

罗伦斯忙着给地炉和暖炉里添柴时，凯雷斯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怀里的陶瓮。那是一副既执拗，又悲伤的神情。

「请吧」

等罗伦斯用身势示意他凑近地炉，凯雷斯才像是放弃般照做了。那口陶瓮被罗伦斯交给等在一旁的赫萝，而罗伦斯自己则继续帮凯雷斯烤干衣服。

一通收拾，又将温热的葡萄酒端给凯雷斯之后，罗伦斯在隔壁的房间对赫萝悄悄问道。

「不是这水吗？」

赫萝闻了闻陶瓮里的水，然后歪起脑袋。

「咱觉得就是这水」

狼的嗅觉大概是不会有错的。

但是，那凯雷斯为何会如此失望呢。想到这里，罗伦斯突然意识到了另一点。凯雷斯凭什么能断定这水不是他要找的那一种，或者换句话说，他要找的水，究竟有什么特征？

「你说，奇迹之泉是真的吗？」

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赫萝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比如，返老还童之水，或者愈伤之水什么的」

罗伦斯举了两个例子，赫萝才终于点了点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那种迷信咱也听说过。咱呆了很久的那个帕斯罗村里，汝曾吃过用当地小麦做成的面包对呗？」

那是赫萝出于承诺，保佑了土地丰收几百年的村子。很久以前罗伦斯的行商路线途径那里，所以不时会经过。

但是，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来？ 看罗伦斯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赫萝露出了促狭的微笑。

「汝吃了那么多凭着咱的奇迹才做成的面包，也没见这木头脑袋聪明了多少呗？」

「……」

罗伦斯叹了口气，赫萝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是，这个答案实在是浅显易见。

「这么说的话……」

事实上，凯雷斯是在寻求着水里的某种东西。而或就是从心底里深信着迷信，觉得只要一说出口，谁都会立刻明白其中奥妙。在纽希拉最美味的，村人们纷纷赞不绝口的泉水面前，罗伦斯皱起了眉头。

紧紧抿着嘴的凯雷斯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啊，失礼了……哎，这个？」

他从罗伦斯手中取回了陶瓮。

紧接着，将嘴凑近，喝了一小口，闭起眼慢慢地咽下去。

当他很快再睁开眼时，瞳孔中仍旧是失望的神色。

「好喝……」

凯雷斯用歪曲的发音说道。

「……好喝」

又重复了一次，接着他摇了摇头。赫萝和罗伦斯面面相觑，接着同时把目光转回凯雷斯。而凯雷斯则长叹出一口气，将陶瓮放在桌上。

「不对」

明确的否定。还不等罗伦斯说什么，他便背过了身。要是能从他口中问出是什么不对，罗伦斯或许就能想出解决的对策来。

而或，他将不得不告诉凯雷斯，期待着水里有什么奇妙的力量，只是一种迷信行为罢了。

凯雷斯突然将手伸向地炉旁他的行李。

「……斗笠？」

赫萝看到他拿起了一个外面包皮毛的铁斗笠。不过，凯雷斯却将斗笠翻了过来，解开绑绳，取下了外面的那层皮毛。很快罗伦斯露出了如同见识魔术般的惊讶表情。

「原来是锅啊」

凯雷斯接下来的行动印证了罗伦斯的话。他从背囊中取出几个小袋，那小袋捏起来会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接着他又看了看身旁的赫萝，冲她耸耸肩。

「酒」

听到凯雷斯这么说，罗伦斯顿时回过神来就要往后厨走去，但凯雷斯又拉住了他。

「不对，酒」

他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遍。而手中的铁锅里则放着一个麻做的袋子。

昨天赫萝说过的话在罗伦斯脑海中回响起来——凯雷斯随身带着的行李。

那个小麻袋里装着麦子。如此一来，他戴在头上的铁锅则是。

「您……是酿酒师吗？」

凯雷斯皱起眉头，似乎是不明白罗伦斯的这句话。『酒』。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凯雷斯的铁斗笠有两层，分开便是两口锅。他将取来的水倒在其中一口里，架在地炉的火上。另一口锅则倒进了麻袋里粗粗磨过一遍的大麦。

「呵。就是这附近的大麦呐」

赫萝像是一眼就看出了麦芽的来源。

烧水时，凯雷斯不时在锅里搅动一番。等到水已经冒起热气，很快就要沸腾时将锅离火，用随身带着的长柄木勺把热水一勺勺浇在麦芽上，混合均匀，一直到舀完锅里的水为止。末了再将手指探进去量了量温度，调整了一下锅受热的位置，将起初烧水的锅盖在了煮麦芽的锅上。

最初的工作似乎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他重新转向罗伦斯，要来了纸和笔。

——我是侍奉某国王室的料理人。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对王室二字感到惊讶，是因为凯雷斯良好的支付信誉，以及他能够自由使用教会文字的高素养。小城市的酿酒师是绝不会如此的。

——但是，原本我属于王妃的旧国，作为她的随嫁来到了如今的宫廷。

写完这句话，凯雷斯又将手放在锅上，闭起眼睛来，像是确认着什么。

之后直接用手拈起地炉里的木炭，又一次调整了火力。完全没有被烫伤的模样。优秀的匠人总带着一手老茧，看来凯雷斯也是如此。

——王妃殿下在临近结婚时，曾说自己要任性一次。她希望能泡一次纽希拉闻名天下的温泉，还说，只要有过这一次经历，自己以后便能忍耐接受任何事情。

恐怕那是比现在更为动荡的时代。罗伦斯点了点头，而凯雷斯则慢慢闭起眼睛，如同当时的喧嚣又在他耳畔响起。

——王妃殿下隐瞒身份在纽希拉投宿时，我也作为侍从随行。她在这里尽情欢乐，恐怕把在那些日子当作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自由。

在高贵的门第之间，血脉不过是一种道具而已。当罗伦斯将纸上的话翻译给赫萝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但是，王妃殿下在那里邂逅了一个年轻男子。对方很快便明白了王妃殿下出身高贵，因此我们并没有多加阻止。很快，两人便亲密了起来。

赫萝的表情越来越黯淡。她带着悲伤的表情依偎着罗伦斯，抓住了他的衣袖，就像是在询问『不能想想什么办法呗？』一样。

——王妃殿下是娴静稳重，熟谙礼节的淑女。但纽希拉却是纵情之地。在温泉旅馆里，他们捧着杯子肆意饮酒，起舞。终于，那个男子主动开了口。

酒和跳舞的女子。大概是这些触动了赫萝的心弦，她又露出开心的模样来。

——但是，愉快的时光总是一瞬而过，王妃殿下的意志也并不薄弱，不会因一时冲动而犯下过错。时机来临后，她静静地整理好了行装，与陪伴自己欢笑过的男子握过手，便就此告别了。

那位公主挺直身体，不露一丝笑容，果敢而坚强的背影仿佛浮现在了纸上。尽管赫萝读不懂凯雷斯写下的教会文字，却仍然搂着罗伦斯的臂膀，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

——回去的路上，王妃殿下始终未曾说过一个字。她终于开口，是婚礼当天，将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宫廷，陌生的人群中开始生活的时候。我始终不知道王妃殿下的心中有多不安，因为她是个坚强的人。但是，唯一的那句话，她是对着从故乡一同随行的我说出的。她问我，那时的酒，你还记得味道吧？ 我也是为不使王妃蒙羞，精心研习宫廷料理的厨师，因此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底气，回答说还记得。

凯雷斯又瞟了一眼身旁的锅，接着才在纸上慢慢写了下去。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如果不论何时都能喝到那时的酒，就没有问题了。 王妃殿下对我说。

老人写到这里停下了笔，但没有抬起头来。木炭在地炉里燃烧着，随之响起了沙，沙，沙的声响。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赫萝探出了身子来。

「然后……在新婚当夜，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对呗？」

婚前不知对方的模样，这在贵族的政治婚姻中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而正因为这样的理所当然，人们才容易为之创造故事。原本尽是阴谋与利益交换的婚姻中，结婚的两人却发现彼此早已在某个不问身份的场合中邂逅，相互倾慕。这是城镇女孩们很喜欢的故事情节。

这些凯雷斯当然也很清楚。尽管应该听不懂赫萝的话，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赫萝咽了一口唾沫，而罗伦斯则伸手搂住了她娇小的身体。

——国王比王妃年长了十多岁，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深爱着王妃。不久，上天便赐予了他们孩子。那样幸福、充满了欢笑的宫廷，实在是不多见。

凯雷斯看了看赫萝，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被钓了一回。明白了这一点后，赫萝不知为何拍起了罗伦斯的胳膊，把他当作出气对象。不过她脸上明显露出了放下一块大石似的模样。凯雷斯的叙述的确很吸引人。大概这些故事他的孙辈们也曾缠着他讲过一遍又一遍。

故事和现实的区别只有一点。那就是现实不会在这里结束。

——王妃殿下从未再要求喝过那时的酒。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可是，后来国王陛下卧病在床，难以离开房间时，她终于对我提出了要求，要我做出那时的麦酒来。

恐怕这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时日无多的国王。

那位国王出身于上一个时代，大概填充他一生经历的，并非歌舞升平，而是战乱与政略。悠哉泡在温泉里，这样的奢侈只能属于笼中鸟般的贵族少女，绝非一国之君。

罗伦斯又想起了凯雷斯那副执拗的神情。

料理人是使人愉悦欢笑的职业。恐怕，这是凯雷斯职业生涯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件工作了。

「但是，您却没法再现那时的味道？」

罗伦斯开口的同时，将话写在纸上。接着凯雷斯垂下肩膀，点了点头。

——我已经使用这里的麦芽试了许多次。味道，材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始终无法再现当时的风味。这里的麦酒做法很简单，只要知道水的味道，结果大体是可以预测的。所以，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访遍了这里的每一家店。

「最后一丝希望？」

罗伦斯露出不解的神情。凯雷斯看了看他，接着，又不知为何将视线转向了赫萝。

他眯起眼睛，似乎是露出了安稳的笑容。

——人们说酿酒时，当地的空气也会溶进酒里。阴郁的空气带来阴郁的味道，愉快的空气带来愉快的味道。所以，我猜想这里或许值得一试。

而后，凯雷斯的脸上浮现出了颇有深意的微笑。赫萝似乎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罗伦斯却连连干咳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毕竟不久前他和赫萝相拥而眠的模样才被凯雷斯看到，何况现在赫萝依旧如少女般依偎着自己。

的确，要说自己的旅店在纽希拉也出类拔萃，罗伦斯怎么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开口。不过他能挺胸抬头地讲起另一个第一。萨莱斯也这样对他说过。

论夫妇圆满和睦，他们绝对是全村首屈一指。

只不过罗伦斯虽然知道酿造师间流传着这样的迷信，但他并不会真的相信。凯雷斯大概也是一样，找尽了一切线索，最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转向这最后一丝希望。

——这里的水很美味。无论哪一家旅店的水都是如此。因为使用了这样的水，酒也很美味。只不过，是普通的美味而已。没有三十年前，记忆中那种独特的风味。

凯雷斯写完这句话，从背囊中取出了几个小布袋。袋里装满了附近能采来的所有香草。它们的香味一下子弥散在空气中，让嗅觉灵敏的赫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风味……」

或许，那真是只属于那个时代的味道，只能在那个时代的空气中找到。

凯雷斯盯着铁锅，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铁锅静静地酝酿着新的味道。

赫萝有灵敏的鼻子，因此对酒的味道相当挑剔，可她自己并不会酿酒。汉娜也对这方面知之甚少，最后，罗伦斯只得又去求助萨莱斯。

「三十年前麦酒的味道？」

听到罗伦斯提出问题，萨莱斯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都是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了……」

说完，萨莱斯将视线转向罗伦斯身旁。

「也就是我这老头子跟你们差不多大的时候啊」

接着萨莱斯开口的，是一个有着圆圆秃头，长胡须像温泉水雾一般白的老人。他个子不怎么高，大概年轻时就相当肥胖，而这样的体征在老后显得更为突出。这位老人名叫杰克，如今已经退休归隐。论美味程度，他店里提供的餐食在纽希拉几乎无人能比。

「不过啊，麦酒的做法能有多复杂？ 用同一片地里的麦子，麦芽烤的程度也一样的话，味道差不了多少的。他既然是宫廷里的厨师，那就不太可能在这些地方出问题」

罗伦斯在尽可能不涉及凯雷斯目的的前提下，将他的事情告诉了萨莱斯他们。

「会不会是因为每个年份里，大麦的质量问题？」

萨莱斯问了一句。但杰克只是摇头。两人的年纪几乎像父子一样大，不过在酿酒这个共同的兴趣话题下，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关系亲密的师兄弟。

「麦子如果真的糟透了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就算麦芽不好，煮麦汁的时候用小麦粉之类的补足了就行。这些东西，他恐怕比我还懂得多」

杰克当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凯雷斯，而且凯雷斯面对食物和酒，脸上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似乎还多少刺激了杰克的自尊心。不过，当罗伦斯讲明凯雷斯是宫廷厨师后，他又露出了另一种受打击般的表情。大概那是一种体会到山外有山的感受吧。

「那位客人说，他在寻找一种独特的味道」

「唔……。所谓，时代的味道吗……」

「那不是酿酒师的迷信吗？」

开口的是萨莱斯。

「嗯？ 噢，你是说酿酒时的空气能影响味道的那个说法啊。这么说是不算错——」

「啊！？」

罗伦斯和萨莱斯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而杰克则哼了一声，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跟人们口口相传的氛围又是另一回事。气候改变，土壤就会改变，用同样的材料做出来的酒，味道也会千差万别。恐怕，酒的精华飘在空气里，也会跟人一样随着土地改变而改变自己的模样。那位客人肯定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跑到纽希拉来的。毕竟只要有钱的话，什么原料都不是问题，没错吧？」

这句话是对罗伦斯问的。十多年的旅行商人生涯让他在这里也有了一点名气。尽管杰克的语气是开玩笑的，可罗伦斯却觉得诚惶诚恐。

「这个……的确是的……。虽然要花一些时间，但材料我可以调集」

「有技术，有材料，而且还来到了当地。即便如此都没能酿造出原本的风味，这样一来，我看缺少的就是时代的空气……也就是说，是回忆了吧」

就算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王室的料理人真的会忘掉那么重要的味道吗？

萨莱斯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但就在他和罗伦斯用眼神相互交流时，杰克露骨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们俩还是没经验啊」

他毫不留情地批评道。

「高兴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要是还能跟合适的人一起吃，那就更美味了。相反，跟老婆吵架后，对着那一张冷冰冰的脸，吃什么都不会有滋味。你们不知道吗？」

「……」

——的确是没想到。两人一同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而杰克则像是教师一样，满足地点了点头。这种诙谐的性格让人不由得想起了赫萝，因此罗伦斯很欣赏杰克。

「但是，让客人板着脸回去，这可不是纽希拉的作风」

杰克抓了抓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萨莱斯跟我说了那位客人的事情，罗伦斯先生你说的我也听了。你们说的没错，可我起初还觉得是那位客人古怪极了！ 我真是被温泉泡糊涂了，居然会觉得有错的在客人，而且到现在才反省过来。唉，真是的」

接着，他拉起罗伦斯的手。

「多亏了你，才让我这老骨头想起这么重要的东西来。谢谢你啊，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有些不知所措。但杰克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罗伦斯看了看杰克那双被岁月打磨了很久，却依旧闪着童趣的眼睛，和杰克握着的手上也多了几分力道。

「嘿嘿。罗伦斯先生刚开店的时候，我们却还以为村里又来了个没什么追求的人」

杰克直率地笑了起来。当着罗伦斯的面，萨莱斯虽然没有笑，但也连咳了好几声。

「有句话叫一方水土一方人。罗伦斯先生，你就是该到这片土地上来」

当杰克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时，罗伦斯觉得有某些一直绷在自己脸上的东西，似乎一片一片地掉了下来。

他的表情里没有了先前的僵硬，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是，最开始喝纽希拉水的时候，我没少闹肚子」

「哈哈哈哈，是因为水里全是硫磺味吧。我这老头子是土生土长的纽希拉人所以没什么，可这个萨莱斯，当时也是怎么都喝不下去这里的水啊」

「就连做面团用的水，也是从河里或者山上挑来的」

说到这里，罗伦斯突然想起喝醉酒回去后，赫萝给他端来的那碗凉雪水。温泉里融化的雪水似乎也沾上了那股硫磺味道。如果说有一种味道能代表纽希拉，大概就是这个了。

因此萨莱斯也没有多想，接着说了下去。

「结果，连面包都带着温泉的味道」

哎？

两人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萨莱斯自己似乎也为刚说出的话吃了一惊。从村里的老店到最新开的店，三位店主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过，稍稍回溯记忆，罗伦斯就想起了和萨莱斯先前的谈话，以及凯雷斯的尝试。

好喝的酒，要用好喝的水才能做成。但是，凯雷斯品尝过山里打来的秘境之泉后，却仅仅给出了普通的评价。回想萨莱斯之前的话，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凯雷斯究竟为什么始终没能找到他寻求的味道。

这里是纽希拉。店主们会为来客奉上最殷勤周到的招待，而对个性古怪但出手阔绰的客人更是如此。收下凯雷斯的金币后，罗伦斯也做了安排乐师舞女的准备。就连为凯雷斯准备的面包，都是平时难得的小麦面包。他为凯雷斯提供了店里最好的服务，也因此，有些东西是凯雷斯一直没能品尝过的。

——萨莱斯所说，给那些对酒没有要求，只会痛饮的客人们准备的，不花多少功夫就能做好的酒。

用温泉融化雪水做出的，最简单的麦酒。

「正所谓，灯下黑啊」

杰克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句。尽管最终的原因还未必就是这个，但所有人都觉得答案似乎已经被抓在手中了。

「这样一来，纽希拉的名声也算是保住了吧」

萨莱斯说。

罗伦斯呆呆地盯着面前的两人。突然又听到一声大喝。

「罗伦斯先生，你还愣着做什么，客人不是还在店里等着你吗！」

罗伦斯一下子跳起来，就像曾经的学徒时代，被师傅训斥时一样。他慌忙走到门边，又意识到发现答案并非自己一个人的功劳。想到这里回头一看，杰克和萨莱斯正冲他露出微笑。

「我们俩接下来要开个小小的反省会，想想为什么没能让客人露出笑脸来，你快去吧」

杰克挥着手像是要赶他走——不过带着亲切的笑容。

「之后别忘了说说经过啊」

萨莱斯说完，将脚边的酒桶抱到了柜台上。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罗伦斯身上了。不过，这恰恰是不见外的表现，罗伦斯心想。因为人们会和旅人依依惜别，是因为展开旅途后他们便很难再见面。那么，没有送别的意味则是——

怀着这样的喜悦，他离开了萨莱斯的温泉旅店，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狼与香辛料去。走进店里，凯雷斯正在继续酿酒的工作，而赫萝和汉娜正饶有兴趣地旁观。

罗伦斯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而汉娜则按照他的要求，半信半疑拿来了被温泉化开的雪水。

凯雷斯尝了一口，闭起眼，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等他睁开眼时，罗伦斯在他脸上看到了仿佛太阳从云层间露出般的明朗笑容。

凯雷斯用两种水搭配完全相同的原料，又试着酿了一次酒。由于流程也是完全相同的，味道的差别仅仅取决于水。

结果，差距相当大。

「没想到真的完全不一样」

罗伦斯喝下一口泡沫丰富的麦酒，然后这样说。即便刚喝下去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和其他酒对比之后，谁都能立刻明白其中差距。凯雷斯就是这样将喝下的每一种酒，都逐一和三十年前的回忆做对比的。实在令人钦佩。

——这样，我最后的工作就得以完成了。

比较完两种麦酒后，凯雷斯在纸上写道。他已经老了。纵然是因为主人的命令，宫廷厨师长期离开厨房，这也意味着他已经不再负担其中的工作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

卸下肩头的担子后，凯雷斯的模样也变成了脾气温和的好好爷爷。他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罗伦斯把一些银币当作那枚金币的找零想交给他，但他拒绝了。

好好爷爷一下子又换上固执的表情，说那是他的答谢。

接着，还在纸上写道

——当我退休得闲，再来这里时，把这些钱当作我的预定金吧。

面对凯雷斯的笑容，罗伦斯不知还有什么可说了。尽管这大概只是一句口头约定，他还是在纸上写下了「我们等着您再来」。

凯雷斯愉快地点了点头。

目送背着酿好的酒，但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的凯雷斯离开，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了。和酒的滋味一样，回忆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似乎反而还让人印象更深。

「年纪不饶人啊」

赫萝一边把凯雷斯留下的最后一点麦酒倒进杯子里，一边淡淡地说。

「喂，给我留一点啊」

她装作没听见罗伦斯的话，还像是炫耀般，一副享受模样地喝掉了一大口。

真是的……罗伦斯叹了口气，而赫萝挂起白色泡沫胡子的脸上则露出了滑稽而愉快的神情。

是怎么了呢，罗伦斯在心中暗自思忖时，她又把头靠在罗伦斯肩上，这样开口说。

「咱呀，必须得好～好地把这个味道记下来才行呐」

因为这是代表了这片土地的味道，代表了这个瞬间，这些回忆的味道。

「要适可而止啊」

罗伦斯的回答中有一丝苦涩。自己无法陪伴赫萝走完她的一生，但他不希望自己死后，赫萝会一直活在那些回忆中。

不过，这也和麦酒一样。仅有甜味，是做不出美味麦酒的。

「大笨驴」

赫萝露出无奈似的微笑，拉起了他的手。死后，干脆把临终涂在身体上的圣油换成这样的麦酒好了。罗伦斯心想着这些，喝掉了赫萝留给他的酒。

原来如此，在这涌出欢笑与幸福的温泉旅馆里，酿出的酒似乎也有点太甜了。

（《金黄色的记忆》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满身泥的上门之狼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远处传来木柝的敲击声，其间还混杂着马车车轮碾过的声音和骡马的嘶鸣，以及人们忙碌之中的呼号。倘若闭上眼睛，定会觉得自己身处一座建设中的城镇。

这种喧嚣声，让人有了种冬季终于结束的实感。

天气晴好无风的一日，远离人里的深山村落纽希拉正为清洗冬日积累的尘垢而忙得不可开交。

「琉米奥尼金币？ 二十……十九枚啊。德堡银币，嗯，七十三枚。迪普铜币有一堆，两堆……合计六百可以吗？　重量您称过了？」

村里的公房满是往来出入的人以及金属的锈味。人们提着袋子，拎到房间正中的长桌上解开袋口，倒出里面满满的各类货币。

「那么阿雷兹先生的部分就收下了」

「拜托你了，罗伦斯先生」，

胡须比头发还多的旅店主人，摸着光滑的头顶对罗伦斯说道。

罗伦斯此刻正坐在长桌后，用已经数到发黑的手点着银币，同时还不忘笑着点头回应——不，实际上更有可能是因为太忙，连营业用的笑容也粘在脸上忘记取下来了。而后方的其他旅馆主人们还在接连不断地涌上前，将一冬之中住客们支付的货币倒在桌上。

平均五到七种，多则会达到十余乃至二十种的这些货币，必须经由罗伦斯之手逐一分类、清点，有时还必须要连重量也称过一次才行。因为每日闲暇的泡汤客人或许会小心地将每一枚货币都削去一圈，以偷减本应支付的数额。即便枚数正确，只要分量稍有偏差便可能被兑换商狠狠杀价。这样的工作，罗伦斯已经从早上一直重复到了现在。

温泉乡纽希拉是秘境之中的秘境，历经人手周折的货币到了这里，也就算迎来了旅程的终点。为此，每年前后两次，村里都要把这些攒下的货币送到需要零币的大城镇去，用这些钱来购入为下个季节准备的物资，或是叫来工匠维修房屋，再剩余的钱则借给镇里的兑换商。毕竟钱财放在被水汽蒸锈了的箱子里也不会生出更多钱来，何况若是叫人知道了深山中囤积着金银，还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盗匪。

按照惯例，这项工作该由温泉旅馆的主人们轮流承担，今年担子终于落到了『狼与香辛料』的掌柜罗伦斯头上。在纽希拉开店十余年，往常总是悠哉地等着寄放自己的那部分钱款，他还从未体会过这份差事原来竟有如此辛苦。

「罗伦斯先生，阿尔佛村的货送到了！」

单是称量货币就已经需要十足的细心和耐心了，但工作还不止这些。

「请告诉达本先生，说就放在库房里！」

纽希拉已经是深山尽头的小村，但群山的更深处还有人星星点点地居住。在这个时节，他们会沿着勉强能通过一人的山间小路来到村里，背着冬天织好的麻线和麻布，或是山里猎得的皮毛之类，换取只能在外面获得的酒和食物，以及金属制品之类。这些货物大半会被纽希拉村消化掉，余下的，则将和钱币一起运到更大的市镇去。

温泉乡纽希拉在这时摇身一变，俨然成了深山中的热闹市集。

「罗伦斯先生！ 阿蒂诺的掌柜要稍稍改一下购买的货品内容！」

「罗伦斯先生！ 麻布堆在哪里？」

「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先生！」

当一切都终于告一段落时，他已经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耳畔似乎还响着声音，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做了那么久旅行商人，本应早已习惯了嘈杂的交易环境。在不得立锥之地，甚至连自己的怒喝都听不清的喧嚣市场中，也不是没做过买卖。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只有消逝的喧闹声的确是牵起了一丝乡愁。不过，能为村里尽一份力，罗伦斯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喜悦。

何况工作还要持续好几天，为了不在其他店主人面前闹笑话，必须加倍勤勉才行。因此，现在最好趁早回到店里好好休息。

「哦呀，这可真稀罕」

「罗伦斯先生吗？ 噢，他在里面」

「说起来您还是这么年轻啊，我第一眼还以为是府上的小姐呢」

从半开的门外传来如此的声音，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罗伦斯勉强站起身来，露出微笑。

「汝啊」

只要听到这声音，一身疲惫仿佛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门缝间探进头的，是个披着一直盖到脚背的斗篷，带着宽大兜帽的娇小少女。看她胸前抱着小小酒桶，不知道的人见了或许会错当成店里的侍女。实际上，兜帽下的那张面孔也的确残留着如此的稚气感觉。

这个少女模样的人物站在罗伦斯面前，露出了嘲讽似的笑脸。

「简直就像是刚剪完毛的绵羊一样呐」

一如往常的尖刻，听起来让耳朵觉得痒痒的。粘在罗伦斯面前的人并非是如外表般的少女。因为她不仅有二八年纪的容貌，在斗篷之下还隐藏着异于凡人的兽耳和尾巴。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麦粒中活了上百年岁月，能轻易将人整个吞下的巨狼，同时——

也是罗伦斯挚爱的妻子，赫萝。

「其实你大可以不用特地来接我的」

往常本应是他们的独生女，外表看起来简直像第二个赫萝的缪莉出现在这里。不过，不知是像父亲还是母亲，缪莉如今也已离家开始了自己的旅行。

「咱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然后寂寞地哭起鼻子来」

说着，她将酒桶递了出来。罗伦斯打开桶塞，蜂蜜酒溢出的香味立刻让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这才回忆起自己从早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小饮一口，甘甜到刺喉的酒仿佛滋润了全身一般。不管赫萝嘴上说什么，实际上她总是最体贴罗伦斯的那个人。

话说回来，寂寞的是赫萝才对吧。冬季结束，店里没了客人，店里常年来的支柱柯尔外出远行，结果就连独生女缪莉也追着他离开了纽希拉。之后虽然又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结果也在不久之前刚离开。赫萝在没人的店里空守了一整天后，终于耐不住寂寞来到了自己面前，这样的她在是太可爱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娇小的身体似乎也正在慢慢靠近。罗伦斯有些强硬地一把将赫萝搂在怀里。

[*注：指《狼与金黄色的回忆》]

「不过，旁边库房里的东西可真了不得，满袋的钱币简直像宝山一样呐」

「噢，你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吧」

若是没什么事，赫萝平时很少离开旅店。毕竟她是青春常驻的非人存在，所以要尽可能地避人耳目，但更大的原因恐怕还是单纯不愿意出门罢了。

「今年可能确实不少……以前每年我都是站在一边看热闹，根本没想到这件工作原来这么辛苦。今天一天简直有八只手都忙不够，想想这种日子还要继续好几天，我都有点害怕了」

罗伦斯苦笑着又喝下一口蜂蜜酒，赫萝也跟着笑了起来。

「怎么了？」

「唔，咱很开心」

「开心？」

赫萝斗篷下的尾巴正沙沙沙地左右摇着。罗伦斯不由得往自己身上瞧了瞧，确定是不是中了赫萝的恶作剧。

「因为汝正一点点被这村里的人们接纳呀」

数百年间，赫萝曾一直在麦田里遥望着一个叫帕斯洛的小村落。村里大概也曾来过新住户，那些新住户们为了融入村子所付出的努力，赫萝是很清楚的。

此刻，她露出了满脸笑容。

「我也相当努力了吧？」

尽管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虚张声势，罗伦斯还是用那副满脸疲惫的表情将这句话说出了口。赫萝则咯咯地笑着，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都是多亏了咱的帮忙」

「没错啊」

牵住赫萝的小手，站起身来。

罗伦斯对公房门口逗留的商人们打了声招呼，然后便转身离开。天空虽然还是茜色，但积雪已经染上了夜的深蓝。因为四周都围着高山，纽希拉并没有所谓的黄昏一说。前一刻天空还相当明亮，后一刻整个村子就会笼罩在薄暗当中。

「可是话又说回来……」

罗伦斯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开了口。

「总觉得，只有你这一双小手还是忙不过来啊」

「嗯？」

今天的工作之所以会这么忙，也是因为没有多少年轻人来分担罗伦斯的杂务。

罗伦斯的好友，同村另一所旅馆的主人萨莱斯家的孩子，卡姆今天虽然来帮了忙，但即便如此也依旧相当辛苦。

数着满桌的钱币时，罗伦斯不知有几次都冒出了『如果柯尔还在这里该多好』的念头。再或者，假使缪莉在身边的话，也有人能代替他来接受整理山里住户运来的货物了。

然而这两人如今一同踏上了旅途。本来要出门的只有柯尔一个人，淘气的缪莉似乎是偷偷藏在了他的行李中。尽管赫萝总说自己是「笨蛋爸爸」，可罗伦斯怎么也没法不担心自己的女儿。何况，就算对方是柯尔，缪莉这也算是跟异性一同踏上了两人旅途！

「要是家里的两个年轻人现在还在就好了啊……」

罗伦斯的话还是包含着往常的那番意思，不过赫萝这次似乎是往好的方向理解的。

「汝最近也怠惰了不是。偶尔做些力气活也没坏处呗」

说着，她用手肘捅了捅罗伦斯的肋下。

罗伦斯觉得身为温泉旅店的主人，自然是要有双下巴，将军肚，这才算当得起一店之主的名头。不过赫萝似乎并不中意，因此他的每天过得依旧相当节制。至于旅店主人的威严，只能靠留长胡须来体现了。

「话是那么说，不过他们俩一段时间内是回不来了，这样一来不雇新人手恐怕真的不行。下个营业季客人到店里之后，光靠我一个人可顾不过来」

说到这里，罗伦斯又加了一句。

「就算有你来缝补衣服，还有汉娜管着后厨」

时时不忘感谢的心意，这是夫妻圆满的秘诀。『算你聪明』赫萝哼了一声，仿佛在这样说。

「汝最近不是要去附近的镇子里呗？ 到那里随便雇两个人不行呗？ 城里可是有那么多人」

「可是，他们中能有几个是柯尔那样优秀的人才」

罗伦斯叹了口气，而赫萝却对他投去无奈的眼神。

「麦子可不是一晚上就能结出麦粒的」

「嗯？」

罗伦斯望着赫萝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要从头培养啊

「嗯。咱花了多少功夫，汝知道不？」

面对赫萝那洋洋自得的视线，罗伦斯只能苦笑。的确，自己确实因为赫萝而成长了许多。

「不过，汝现在也算得上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赫萝抬头看着罗伦斯，露出得意的笑容。

能看到这样的笑容，罗伦斯觉得被她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可是考虑到你的问题，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雇的吧」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赫萝像是缩起了身子。

拥有凡人所不可能拥有的特征，保留凡人所不可能保留的青春，这样的赫萝要在人类的村庄里生活下去，其实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如今在狼与香辛料中掌管后厨的汉娜，罗伦斯尽管不了解她的过去，但也知道其真身似乎是一只巨鸟。柯尔虽然是真真正正的凡人，可在以前的旅途中早就知道了赫萝的真面目。至于他们的女儿缪莉就更不用提了。

哪里能雇到面对如此的惊悚事实还能不改颜色，甚至能够严守秘密的人，或是，非人呢？

「再不然去问问米立凯先生吧」

那是掌管着斯威奈尔这座城市的当权者，同时也是知道赫萝真身的少数人物之一。

此外他本人实际上也是同赫萝一样非人的存在，发生这种问题时，正是一个合适的商量对象。

「如果那样还是找不着的话……或许，就该稍微去走上一两步了」

「走上……一两步？」

「啊。这么长时间，我们一直都呆在这深山里对吧？ 我自己都有点惊讶了」

——今后自己将不需要再踏上旅途。在纽希拉开店的当初，罗伦斯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一点。因为此前他的人生一直在城镇与城镇，村落与村落之间的旅路上度过。在四面八方都有熟识，也加入了成员间联系松散的同乡商会。可这种在一张床上睡不到一个月的生活让他几乎没有可以称作朋友的人。倘若路上有什么意外，甚至连一块长眠的墓地都是奢望。

付出了这些代价后，他得以半是自负地宣称自己几乎见识了整个世界。而到了今天，曾经的自负已经无影无踪，他开始觉得自己和山外的事情越隔越远。

不过，罗伦斯并没有感到闭塞，相反，他为此而开心。

「以前我东跑西跑的时候还被你嘲笑是跟狗一样，现在嘛，恐怕比库房里堆着的麻布还要安分了」

离开公房后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罗伦斯回头一望，刚好看到了缓坡下边的那座小小公房，还有一旁并设的仓库。

「你相信吗？ 听说斯威奈尔的麻布现在正卖得飞快。不过，这些麻布中的一部分还要继续转卖到别的城镇去。就这样走过长路，跨过河流，最终到达海边」

「海边？」

十多年前的旅途中，罗伦斯曾和赫萝横渡过大海，旅程即将结束时，他们也曾绕路前往夏日的海滨。不过即便如此，大海离这对夫妇的生活依旧相当遥远。听到这个话题，赫萝的目光转向了远方。

「天下太平了，生意自然会兴隆起来。某些商品在陆地上费再大力气也运不了多快，于是人们就造起很多船来。纽希拉的这些麻布里，总有那么一两张会成为那些船的帆。然后，乘着风，驶向那些连我也只是听说过的遥远海域去」

这些船会载着人们的希望，经历各种各样的冒险。或许还会前往灼热黄沙堆积成山的国度，然后满载黄金，异香扑鼻的香辛料，或是前所未见的水果等等归来。它们就像一场场危险的赌博，无事归来便意味着一笔巨富，中途遭难则能让货主失去一切。

今天的天气如何，自己每天早晨打扫门前时仰望天空只会想到这些。但就在这片天空下，还有着那样的一个世界。而且，那个世界中还翻腾着即将涌向崭新时代的波涛。

换做从前，自己必定会激动得坐立难安。

「偶尔去呼吸呼吸冒险的空气似乎也不错啊」

借此打磨英气，便又能努力经营温泉旅馆。而且或许还能找到适合在店里工作的绝佳人手。罗伦斯只是纯粹地，如此遐想了一番，却没想到这番话在赫萝耳中听起来又是另一种模样。

等他注意到这一点，已经是经过几天的工作后，即将踏上前往斯威奈尔之旅的时候了。

天气晴朗极了，阳光甚至到了刺眼的地步。罗伦斯此刻正在核对马车上的货物，还有旅店店主们的采购单。当所有杂务结束，他准备给马儿套上车轭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马车驾台上面了。

——本应留下来看店，却不知为何已经穿好了一身旅行装束的赫萝。

「……怎么了？」

问法稍稍有些暧昧，是因为他看到赫萝脸上的表情相当可怖。

「没啥」

赫萝冷冷回了一句，然后又低头直盯着他。

「咱想，汝这个大笨驴要是迷了路就麻烦了」

「……」

罗伦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赫萝在数百年前离开了自己的故乡约伊兹，自此之后几个世纪都没能再回去。其间，约伊兹见证了沧海桑田的时代变迁，她曾经的伙伴们也随着历史而一同远去。谁去了哪里，然后就此变成永别的可能性，对经历上百年岁月的赫萝而言，并不是能够轻轻放过的耳旁风。

——走上一两步。现在他开始为自己当时的失言而后悔了。

不过，一面给马套牢车轭，他一面又想到。赫萝比自己更赞成柯尔外出远游，甚至还鼓励缪莉和他同行。她一定对缪莉充满了自信，认为自己的女儿一定能克服所有难关。既然如此，那么自己只是去一趟斯威奈尔，赫萝这样就未免有些担心过度了。

她单纯只是意识到留在旅馆看店会相当寂寞，这才忍不住跟来的吧。

「咱呐」

赫萝突然开了口，打断了罗伦斯的揣测。

「偶尔也想进城去吃点儿好东西」

看她撅着嘴的模样，那就当成是这样一回事吧。

和跟自己一样因赫萝而惊讶的其他旅馆主人们道过别后，罗伦斯麻利地牵出了马车。虽然日头已经跟春天一样暖，可深山中的纽希拉仍然四处积着厚厚的白雪。

「那你就先帮我暖暖位置吧」

朝驾台上说了一声。结果赫萝却只是把脸拧向一边。这副模样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时也是赫萝坐在驾台上，马车后面则堆满了她最爱吃的苹果。

罗伦斯跳上驾台，意气风发地握住了缰绳。

去斯威奈尔的路要走三天左右，中途还要有两晚上住在沿途的旅舍和村子里。经水路从纽希拉顺流而下固然要快得多，可在这个季节乘船并不明智。毕竟每只船都趁着融雪涨水的时机载满了山上伐下的木头，呆在上面是绝对称不上舒适的。

走在山间小路上，每当河流从树林缝隙间露出时，就能看到上面漂着的原木。听前来泡汤的樵夫说，最近几年来木材卖得飞快，河上的这些原木中也有绝大多数将会变成船板或是龙骨的一部分。自然，还有一两块最终会前往无比遥远的大海彼方。

曾经自己也是那张覆盖整个世界的商人之网的一部分，想想心底便涌出了小小的自豪感。不过，若是要问现在还是否想再回到那样的位置上，答案可就未必是肯定了。

「唔？」

罗伦斯身边，正专心坐在驾台上织着东西的赫萝，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抬起头来。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也算是有成熟的样子了吧」

赫萝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打扮成巡礼修女。今天她戴着羊毛编成的朴素头巾，头发也像农妇一样编成两束三股辫。再缠上一条只在边角有一点刺绣的披肩，看起来实在是善良淳朴又稳重。赫萝的外表又很年轻，若是静坐着不说话，准会被人当成清纯又从顺的新嫁娘。

这样的她坐在身旁织着衣物，罗伦斯没有丝毫必要去破坏她的心情。

更不用说去提什么『前往世界尽头寻觅更大的珍宝』之类了。

「汝啊……唔嗯。也就这样吧」

许久没有握过缰绳，驾车的技术格外生疏了。可赫萝的评价却相当温柔。看来天气很好，她的心情也不错。

「本来，汝作为男人的度量有多少，一到城里去不就明白了呗？」

赫萝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罗伦斯当然明白赫萝在说什么。而且纽希拉会在此时将积攒一冬的货币送往斯威奈尔，是有一定原因的。

因为这时斯威奈尔即将举行春季的大节庆。人流涌动，商机聚集，货币的供给自然面临不小压力。没有钱币，商业活动就无法进行。而将合适商品运往有需求的地区，是获取利润的基本原则。

同时，在节庆祭典的小摊前，贪吃的贤狼会缠着买什么自然是不必问了。

「好啊，你尽可以买喜欢吃的东西」

「嚯」

『没想到汝居然还能这么说』。赫萝脸上的惊讶表情似乎是这样的意思。罗伦斯于是接着说道。

「因为我知道不管买什么，你肯定会考虑到咱们的钱包」

罗伦斯露出了商人的笑容，而赫萝则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汝也学会小聪明了呐」

「都是多亏了贤狼大人的熏陶」

赫萝嘟起嘴，踩了罗伦斯一脚。罗伦斯也同样回敬，结果她又开始戳罗伦斯的肩膀。

打情骂俏去一边不行吗。马儿摇着尾巴，好像在这样说。

「不过，这次可真是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到了城里没法陪你可别抱怨啊」

「咱又不是那个不听话的缪莉」

缪莉不听话的程度确实让人头疼，但罗伦斯相信这一点是继承自赫萝的。

结果因为这样的眼神，他又被赫萝踩了一脚，比刚才还要用力。

「哼。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卖掉后面的货，再按照村里人的单子买好东西，外加稍微去雇个人呗」

「要雇人就已经够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有别的事要干」

「嗯？」

赫萝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汝该不会又打算一头扎进什么奇怪的赚钱机会里吧』大概她正要如此数落罗伦斯。十余年前的旅途中，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经历了不计其数的大冒险。

「现在全城都为祭典准备忙成了一团。斯威奈尔的兑换商公会会收购车上全部的货物，但是作为回报我也要去祭典上帮忙。这是村里的惯例。所以祭典举行的时候可能一步都走不开」

「唔——」

纽希拉的物资流通几乎全要仰赖斯威奈尔，所以双方产生了这样的互助关系。

「不过，汝要去帮着做啥呀？」

「详细的我也没问过……但工作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的。而且我听说，好几年前开始那里的祭典就相当热闹了」

「咱知道的。所以，才想跟汝一起去看……」

赫萝像是闹别扭了。有时候她会在不经意间吐露这样可爱的心声，实在是狡猾极了。

「而且，这次还有一件重要的差事」

『又有啥？』一脸无聊表情嘟着嘴的赫萝又抬起头来。

「山那边想建立新温泉街的那群人，我得去调查一下才行」

如果要说今年冬天，纽希拉里最冲击性的消息，恐怕就是这个了。

经过村子的旅行商人带来了这条传闻，所以详情如何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可就算是在山的另一边，由于这个地区几乎所有的道路都通向斯威奈尔，事实上还是会造成客源的竞争。当然，来自斯威奈尔的食物、酒水以及其他必需品，恐怕价格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因此有必要确定这条传闻的真伪。

「所以，我恐怕是有得忙了」

罗伦斯刚说完，下巴支在膝盖上的赫萝便叹了口气。

「那就拜托汝小心点，别忙来忙去最后狠狠跌一跤」

「什么啊，你不打算来帮我吗？ 这场危机可是事关旅店的经营，不，关乎整个纽希拉啊」

在这个时期被委以向斯威奈尔输出货币的众人，并被认同为村里的一员，这让罗伦斯非常高兴，充满信心。可他带着责备的语气对赫萝说完，却只得到赫萝质疑的眼神。

「那，只要咱跟你到那些人挖温泉的地方，然后用后脚把他们跟坑一块儿埋住就行了呗？」

这句话让罗伦斯畏缩了一下。因为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实际上是狼的化身，拥有超乎凡人力量的存在。

赫萝又叹了一口气，接着突然伸出手拽住了罗伦斯的胡须。

「汝呀，还忘不了，那些个，扮大商人的游戏，是不是？ 嗯？ 嗯？」

「哇，别、别拽啊，喂！」

罗伦斯被她拽着胡须，脸颊也随之左扯右扯。

「哼。不管对手是什么人，咱都不怕。只要像平时一样招待好客人就行了。客人高兴了就上咱们这里，不高兴才会去别人家。有啥不对？」

等她终于收手，罗伦斯揉着脸又看了看眼前的赫萝。

活过上百年岁月的贤狼。

「这个嘛，是没错……」

「就是这么回事」

她忽然靠在罗伦斯身上。

「店里要是闲下来了，汝也多陪陪咱好不好？ 缪莉那丫头出门远游，现在也不需要咱们操心了」

「……」

颓废伴随着甜美的诱惑。

罗伦斯的意志瞬间出现了动摇，但他又很快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

「这不光是我们家的问题，这是全村的问题」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他对自己说的一样。赫萝看出他是在逞强忍耐，于是又笑着说。

「不过，咱也不打算啥都不做看着地盘被别人占了去。不管对方是谁，看总是该去看看的。这样才不算白来一趟」

有她在，就等于得到了百人之力。

「拜托你了」

罗伦斯轻轻替她提好快要滑落的披肩，然后如此说道。

沿着山路走了三天，路边的积雪渐渐由厚变薄，再到消融进泥土里。好几次车轮都陷进淤泥让人束手无策，多亏了途经的旅人相助，这才总算在下午抵达了斯威奈尔。

「唔……简直是泥鼠一般呐」

赫萝坐在马车上，看着自己的鹿皮靴，毛织的轻便长裤，还有腰间的衣服下摆，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她大概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早就将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像葡萄一样包裹在了特制的布袋里。

衣服只是脏了一点就这么在意，简直和公主没什么两样。站在赫萝身边的罗伦斯心想道。而他自己可就不止脏了一点点了。因为好几次都不得不把马车从泥泞中推出来，现在罗伦斯满身都是半干未干的泥。只要脸颊稍微动一动，就有泥屑从头顶落下来。

「好想快点泡进热水里……」

「咱也想快点打理一下尾巴呐」

自己是不是平日太娇纵赫萝了，罗伦斯在心里自问道。

接着，在守门士兵同情的目光下，他们走进了斯威奈尔城。

城里也多少残留着余雪，道路仍旧处处泥泞。尽管不至于再让马车陷进去，可人来人往，泥点飞溅，路上的行人们没有一个是膝盖以下干净的。而没有人对此在意，则大概是因为这个时节就是想提防也没用吧。

赫萝一脸『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从马车上下来』的表情，坐在驾台上抱着自己珍爱的尾巴。

「总之……总之先要去找兑换商，但愿下面的路再别出什么事了」

罗伦斯已经有数年未曾造访这里，城市也因急速发展而改变了风貌。商业的繁盛让斯威奈尔不断扩大，十余年前包围城镇的围墙，现在已经被外侧新的街区和围墙所包裹。而在那新的围墙之外，据说人们还要再建起更高的围墙，开辟更大的新区域。眼前的路两侧则排满了华丽的高大房屋，大道边的露天小店一个接一个，望不到头。

在人来人往中驾驭马车实在是困难，等到达兑换商公会时，罗伦斯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旁的赫萝给他递手巾时，脸上还带着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累成这样的表情。

罗伦斯抹了抹脸，最低限度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兑换商是把控经济命门的工作，因此无论在什么城市都占有重要的地位。眼前的公会也是一栋气派的五层大楼。罗伦斯咳了两声，挺起胸脯来不让自己在气势上被压倒，接着朝门里喊道。

「打扰了！」

但是没有回音。敲门也没有反应。他不得不打开门朝里面瞧了一眼，结果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股铺面热风。建筑物内比大街上还要吵闹，大厅里塞满了桌子，那些桌子前则几乎集合了全城的兑换商人。人们一边瞪着天枰一边写下什么的模样，简直像某种宗教仪式一般。而鼻腔里则是一股硬质的气味——前几天他在公房里闻了很久的，大量货币的味道。

「打扰了！」

又叫了一声，终于有一名站在附近桌旁，挂着乌青眼袋的老人怒喝道。

「这里不是旅店！ 去旁边的街区！」

只是看罗伦斯的外表，恐怕谁都会立马把他当作从城外来的旅人吧。

「不，我是从纽希拉来的，我把货物送来了！」

突然，场面中的空气随着这句话出现了改变。

所有人都露出了挨饿三天后第一眼见到食物般的表情。

「纽希拉！？ 你是纽希拉来的！？」

「零币呢！ 你带零币来了吧！？」

「在哪！ 现在立马给我！ 你有基尼铜币吗！ 有多少都给我！」

「德堡银币交给我这里！ 不，什么银币都可以！ 我们已经快要换不开钱了！」

就在罗伦斯即将被拥来的兑换商们吞没时，他听到了一声如敲响铁锅般的声音。

「镇静！ 货币按照预定的来分配！」

声音是从一楼大厅最深处，高处地面的平台上传来的。那里站着一位身材肥胖，长长的白胡须垂到胸前的老者。

「首先要招待好客人！ 这可关乎我等公会的名誉！」

恐怕他就是公会的会长。老者的声音让饿鬼般的兑换商们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桌前，给一个摇摇晃晃走来的小学徒让出了路，这个打杂的小学徒明显已经很久没睡过觉，手指则因为大量接触货币，已经变成了炭黑的颜色。

看起来，好像哪怕他摇一摇头，耳朵眼里都会掉出数字来。

「请、请跟我、来……」

不知是因为很久没有张口说话，还是喊得太多嗓子已经哑了，他断断续续地只吐出这一句话来，接着踉跄从另一扇门走向外面。若不是因为嘴里呼出的白气，这副模样准会被当作是一具行尸。

小学徒沿着建筑物外走了几步，来到一扇大铁栅门前，然后全身抵在上面推开一条缝。门后的通路则一直通到从建筑物一楼分出的中庭去。

按照小学徒的提醒停好马车，站在久违的石铺地面上，脚下的坚实感觉让罗伦斯心里仿佛也放下一块石头。这条通道的右手边就是刚才那座吵闹的大厅，路本身则被设计得方便装卸货物。大概正是因为冬天会积一层雪，所以才专门铺设了这条路来迎送贵宾，或是让货物不至于在装卸中被地面弄脏。

不久之后，通向大厅的一扇门打开，刚才在厅内大声指挥的老兑换商带着随从们走了出来。小学徒叫了他一声会长，因此他应该就是这个公会的负责人了。

「啊，刚才真是失礼失礼。连日加班加点，大家都杀气腾腾的」

「在如此繁华的一座城市，想必也是在所难免」

头顶上是一座连接两栋建筑的廊桥，在这条昏暗的通路上朝街上望去，永远也看不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哪里是尽头。

无论撒下多少货币，恐怕都会立刻都会被这片人海吞没。

「城市一年比一年大是好，可我们也一年比一年忙。您能在这个时间来真是帮了大忙。毕竟兑换商的金库里要是没了货币，就像面包店里没了酵母一样啊」

当然就是专挑这个时间点才来的——为了双方之间的和平，这一点是要保密了。

「除过货币之外的其他货物，我们也按照往年惯例全部收下可以吧？」

「是，在这么忙的时候给您添麻烦了……」

「哈哈哈，这部分要靠您在祭典时努力工作赚回来啦！ 而且，今年村里还派来了您这么年轻的人！ 那我就更放心了！」

说着，公会会长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那只粗厚的手恐怕能轻易捏弯一枚薄的货币。手指上也不知清点过了多少财富，积累下了多少经验。

「不过这些话等到接风洗尘……不，应该说是洗泥，之后再说也不迟。虽说我们这里的水给温泉乡来的客人沐浴，恐怕是委屈您了」

说完，会长发出豪迈的笑声。罗伦斯则恭谨地向他表达了谢意。

「您的马可以让学徒牵到院子里去。我们为您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来，请跟我走」

招待的准备已经万般周全，可话虽如此，要让自己沾满泥巴的靴子踩在公会大楼里，罗伦斯还是有了一分迟疑。直到在走廊边看到了满身泥的狗和放养的鸡四处徘徊，他才算是放下心来。大概那条狗不是来这里取暖，就是想找加班加点的兑换商们吃剩下的东西。赫萝走过时，狗儿立刻伏下身体，收起了尾巴。

之后两人被带到了公会二楼一间漂亮的客房里。房间中的每一件家具和用品似乎都在炫耀着这座城市的良好景气。打开木窗往楼下看，街上的人流满到让罗伦斯怀疑自己是如何驾着马车挤进来的。

热闹，猥杂，充满活力。

「看来可以在这里舒服一阵子了」

说着，罗伦斯将城里的空气满满吸入胸中。

拜托公会烧了满满一桶热水，洗净了身体之后总算是活了过来。虽然衣服上也沾满了泥巴，可姑且只能把上衣在睡觉前洗净烤干了。罗伦斯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笑啥呢？」

刚才还在眺望着窗外的赫萝忽然回头过来问他。

「我想起来，以前当旅行商人四处奔波的时候，也曾像这样站着拍身上的跳蚤和虱子」

赫萝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将她的尾巴藏在身后。

「离咱远点」

「都说了，是以前的事情」

可是赫萝还是不改脸上的质疑神色，还把头拧向一边。

然后，靠着窗台，一脸不甘心地望着外面。

她怎么了突然这么不高兴。罗伦斯在心里揣摩着，又听到赫萝嘟囔的声音。

这才终于明白了其中原因。

「想要抓住兔子，就必须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兔穴里去呐」

她大概是想去外面热闹的小摊上买东西，又嫌会弄得一身泥。

赫萝每天都精心用梳子打理自己漂亮的尾巴，上面的毛整齐又鲜亮。

她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用那双红眼睛投来楚楚可怜的视线。

「……你让我去买啊？ 可我才刚把身子洗净……」

话音刚落，赫萝的表情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明知是演技却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罗伦斯为自己薄弱的意志感到羞愧。他摇了摇头，想重新清醒一下。

「你啊，自从缪莉出门之后也有点太不像样了吧」

一旦有了孩子，可爱的老婆就会出现豹变。温泉旅店的主人们都为此而叹息，可赫萝却一直没怎么变过。最多，充其量也只是为了在缪莉面前保住威严而装出一点狼样罢了。

现在就连这一点门面上的伪装也纷纷剥落下来。

「刚遇到汝的那阵子，咱还有一颗少女心，想跟汝保持着纯洁的关系……」

赫萝抱住了尾巴，悲伤地掩着嘴说。

这一击的威力，大到了让罗伦斯不禁用手盖住眼睛。

很久以前，罗伦斯曾担心过经年累月自己会厌倦与赫萝的关系。可事实上，随着岁月不断流逝，他反而发现自己越发敌不过赫萝的种种花招。即便论可爱的程度没人能比得上缪莉，然而赫萝与缪莉不同的一点，就在于她似乎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弱点，略施手段，就能让自己皮软骨酥，神魂颠倒。

罗伦斯叹了口气，同赫萝一起站到窗前。

「所以呢？ 我要去哪家店？」

赫萝带着满面的笑容挽住罗伦斯的手，摇着尾巴从窗台上探出身子。

「唔……那边的炸七鳃鳗，还有旁边有个卖炖兔肉和猪油肉派的店对呗，然后呐，再往那边的——」

看着赫萝一脸高兴的模样，罗伦斯忽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

他正想在那张脸上轻轻吻一下，自己的脸颊却突然被捏住了。

「汝有没有好好听呐？！」

「……」

比起美色，美食可重要多了。

罗伦斯就像经过训练的猎犬般，把脸转向赫萝指出的每一家商店，认真地记下她的要求。

明明在斯威奈尔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却被赫萝差遣了出来为她买东西。不过本来赫萝要是能开心的话，自己也别无所求了。

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一边把人走近了也全然不为所动的鸡赶到一边，一边正要打开通往院子的那扇门时。

「哦呀，您要出门吗？」

从正对面的大厅中现身的，正是白胡子的公会会长。看他用手帕擦着手，或许是刚巧在休息。

「是的，我们还没吃午饭，所以正要去买」

即便借宿，饮食也要自己解决，这是旅人的礼仪。

「嚯！ 那您要和我们一起吃吗。学徒很快就能把东西买来」

以及，如果主人提出邀请，爽快接受也是礼仪。只是若把赫萝想要的东西也直接说出来，那就未免太厚颜无耻了。公会会长看起来年事已高，他喜欢的饮食赫萝未必中意。看来只能拜托赫萝忍耐一下了，罗伦斯心想道。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只落了一场空。

「不用客气，请，请！ 虽然这里对您这样的客人来说是有些邋遢了！」

罗伦斯和赫萝被带到了一楼最深处的房间，大概这里平时是公会职员们的食堂或者会场。墙角现在仍堆放着直到天花板的货物，罗伦斯从纽希拉运来的也在其中。这些货物全部都是当下城里交易商品的一部分。果然和纽希拉在规模上有着云泥之别。

比货物箱数目更多的，则是桌上一盘盘油肥脂厚的餐食。

「这个季节的旅途想必很不容易吧。何况，此后还要拜托您在祭典的准备上多多加油！ 所以请好好滋养身体，调备精神！」

公会会长的声音大到了刺耳的程度。或许是因为在工作大厅中一直如此喊叫的缘故，但他平时大概也相当有精神。毕竟，连赫萝都垂涎三尺的岩盐烤厚鹿排，此刻正被他用匕首叉起，大口咬下了一块。假若是在旅舍中遇见这位老人，罗伦斯一定会把他当成是山贼的头领。

「两位都是喝麦酒吧？ 葡萄酒我们也备下了！」

寒冷的区域种植不了葡萄，因此葡萄酒是昂贵的输入品。罗伦斯本来又要出于旅行商人的习惯而提醒赫萝，所幸她主动选择了廉价的麦酒。这当然不是赫萝也有所顾虑，而大概只是觉得麦酒更配油腻的食物罢了。同样，在就餐问题上，赫萝似乎也没有丝毫要克制的意思。

「哈哈哈哈哈！ 好吃相！」

赫萝将大量芥末抹在快要粗得几乎要爆开的煮香肠上，接着一口咬下。在这种场合只有贵族妇女会处处保持优雅。而对绝大多数市井百姓而言，吃得多，喝得多，干活干得多，这才是他们的评价基准。

「啊，话说回来，能和罗伦斯先生一起用餐，也算是作为兑换商的光荣了！」

「不，您言重了」

正因这句溢美之词而不好意思时，罗伦斯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本想要借机正式向老人问好并报上姓名，却被对方直接叫出了名字来。

「抱歉，您以前曾在哪里见过我吗？」

这位身材肥胖的白胡子兑换商，恐怕不会轻易忘记事情。他灌下一口麦酒，接着笑道。

「您这是什么话！ 罗伦斯先生岂止是我们兑换商的英雄，简直就是守护圣人！ 而且夫人看起来也和那时一点都没变！ 我第一眼就记起来了！」

赫萝停下给炸七鳃鳗上涂黄油的手，抬起头来。她错以为话题转向了自己。

「十多年前……不，有十五年了吧？ 夫人从旅舍窗口呐喊的英勇模样，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两位当年慷慨陈词，戳穿卑劣商人阴谋的故事，现在还能在人们口中听到！ 虽然对身为兑换商的我来说，是稍有些让人惭愧了」

赫萝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她咬了一大口炸七鳃鳗，又被烫得连喝了好几口麦酒。

不过，公会会长的话倒是让罗伦斯有了几分自豪感。

因为那是和赫萝一同经历过最后，也是最大的冒险。

「不管怎么说，若是没有当时两位的努力，德堡商会现在也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商会，在整个北境赫赫有名的太阳银币也不可能诞生了，甚至，这座城市都不会有今天的规模」

当时罗伦斯与赫萝被卷入了令人目眩的宏大企图中——用货币的力量来统一北境，这片交通不畅，以至于凭权力都无法统一的地域。而打算将这一梦想变为现实的，正是德堡商会。

然而世间常理总是如此，宏伟计划背后定有小人谋乱。德堡商会的努力就要化为泡影时，是罗伦斯以及支持着他的赫萝挺身而出，挽救了一切。因此罗伦斯夫妇可以断言，如今在北境占据统治地位的银币，德堡商会的太阳之银币——正是由于他们才得以诞生的。

话虽如此，这些事情也随着在纽希拉开店，女儿缪莉出生，继而十余年平淡的生活而渐渐被遗忘。能让曾经的自己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成就，此刻也只能换来莞尔一笑，为麦酒增添一分回忆的滋味罢了。

「那时的事情全都是神的指引安排，而且，功劳也是属于所有人的」

而他们只不过是配角而已。毕竟当时的赫萝还是一只被时代抛弃，连归乡之途都忘记的孤狼，而罗伦斯也仅仅是一介旅行商人罢了。

「何况，德堡银币的流通，还要仰赖德堡商会本身的货币管理」

「呵呵呵，正所谓能鹰隐爪，深水静流。不过德堡商会的可怕确实是事实。我们作为被管理者，也是时常感到如笼中之鸟一般啊」

商人的钱包中塞满了无数种类的货币。但只有在斗争中取胜的货币才会被频繁使用。而货币之间的战争，如同国家之间的战争一样，只有强者才能取胜。德堡商会发行货币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支配整个北境的商业。因此无论是兑换商的市价还是其他货币的回炉，理论上都应该处于他们的严密控制之下。

「现在的德堡商会，与其说是商会，倒更像是以市场为领地的商人国家。白银是比利剑更强大的武器。如此一来，货币储备自然也就像兵器储备一样了」

金钱和权力的世界里充满阴谋。

若是向这片湖中投入一颗石子会如何，以前的自己大概会这样想。而现在则多半会自嘲年轻时的不知天高地厚吧。

「如此强大的德堡商会，以小小一介旅行商人之身，哪怕能与之产生一点点联系我也至今都感到莫大的光荣，可是说到底也是时运偶然罢了」

「您又谦虚了。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这难道不是作为商人的实力吗。啊，不不不，现在您已经是温泉旅店的老板了」

公会会长笑着为罗伦斯添满麦酒。

「纽希拉，的确就是最合适您的地方」

和村子交往了那么久，纽希拉的人在这时带着货币和商品前来的意味，公会会长应该是很清楚的。

他露出好好爷爷式的微笑，不住地点着头。

「我也庆幸自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归宿」

罗伦斯回忆着从前谈话的技巧和感觉，决定把这里当作话题的切入点。

「却听到了谣传，说有人会对那里产生什么威胁」

会长愣了一下，而后脸上的惊讶慢慢变回了笑容。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则让人觉得，这位老人似乎还要打拼五十年才肯从商海中退休。

「最近，这条谣言在我们这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他靠在椅背上，捋着胡须长吐出一口气。在这样的沉默中，房间里只剩下赫萝大口咬碎带骨羊排的声音。

「毕竟温泉乡若是有了两个，我们的商机也就成了双倍」

会长脸上微妙的亏心神色，或许并不是罗伦斯的错觉。

毫不掩饰，毫不迟疑地追求利润的，商人特有的面孔。

罗伦斯感到了一丝与故友重逢般的怀念。

「您要在针孔里穿进两根线吗？」

尽管目前的形势已经明显让公会应接不暇了。会长『唔』了一声，点点头，将小刀插在油炸的整头大蒜上。

「的确，从纽希拉的立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消息」

他用刀分开蒜瓣，然后叉起一颗请罗伦斯品尝，不过罗伦斯拒绝了。

赫萝却接受了那瓣蒜，就着鹿排一同咽下。明明自己只要吃一口大蒜就会被批评，赫萝的双重标准让罗伦斯有点无奈。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若是要挖掘温泉，我想也得有相应的准备才行。何况，山的那边……似乎是在纽希拉以西越过山区的地方，那里也没几户人家才对」

「没错。不过，斯威奈尔却有一条旧路直通那里」

公会会长在蒜瓣上撒了些盐，接着直接放进嘴里。尽管这个公会占据着豪华气派的大楼，可一会之长却毫不矫揉造作。

「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那还是这片土地连神之教诲都没听闻过的时代。热心的修道士们认为，只有四面环敌才能激起热血，他们凭着惊人的虔诚和热情开辟出道路，在山中建起了石造的修道院。那可是北境和正教会血战最激烈残酷的年代，却不知是不是因为钦佩修士们的勇气，始终没有一方侵扰过他们。包括我在内，这座城里改宗正教的许多人，就是这样被他们的热忱给打动了的」

这样的故事或许的确发生过，因为真正的信念确实能带来惊人的力量。

「但是，后来战争演变成了形式化的东西，教会的远征也成了每年的游山玩水，修道士们年事已高，一个个最后不知所踪。这也难怪，毕竟要没有狂热的信念，人是很难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下去的」

「那么，他们的据点就是那处修道院遗迹了？」

「似乎是如此。尽管道路荒废已久，有重新整修的必要，但远比重新开辟要轻松得多。听说修道院的建筑也还保存着。何况他们手中还带着那一片地区的特许状」

特许状。这个字眼让罗伦斯倒吸一口气。

「难道说，是殖民？」

当城镇或村庄人口过剩，人们难以找工作糊口，有时领主便会将一部分领民迁到偏远的飞地去。倘若这次事件真是贵族主导的殖民，那么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不……规模应该不至于那么大。根据谣传，他们似乎连十人都不到」

「出身呢？」

「据说原先是在南方勉勉强强靠当佣兵赚钱。大概是在这边鄙之地，由于什么机缘巧合得到了土地的特许状。再或者，与其让战争结束后没了饭碗的佣兵在自己的土地上游荡……还不如给这群无根之草一个落地生根的机会，领主或许是这样想的」

「换句话说……就算挖不出温泉，他们也打算就在那里靠打猎之类来维持生计？」

若果真是如此就真是谢天谢地了。即便在纽希拉，要找到新的泉眼也绝非易事。人们早已挖遍了可能的场所，罗伦斯之所以能让旅店开张，还是仰赖了赫萝作为狼的能力。

「我们也曾如此预测，可是——」

公会会长放下小刀，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麦酒。

「……他们，似乎是有头脑的」

头脑。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们已经在做之后的准备了」

「之后？」

「四处采买建造温泉街所需的物资，就像知道一定会挖出温泉一样。因此木材商、肉店、面包房的各个公会，麦酒酿造公会、葡萄酒商，全都盯紧了这些人」

罗伦斯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公会会长的表情更严峻了。

「不论哪个公会，都是和我们争抢市政参事会席位的对手，而我已经听到了他们私下密谋瓜分席位的消息了」

作为物资支援的报酬，这些公会通过不可告人的黑幕交易获得了金钱，然后金钱又被他们拿去购买市政参事会的席位。情况大抵如此吧。

姑且不论是非，情况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这是罗伦斯始料未及的。

对方并不是凭着一股蛮劲从南方来的，他们也根本没打算在挖温泉这件事上赌自己的运气。这些人做了周密的事先准备，也拥有不可小视的智谋。

「之所以没有和我们联系，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没必要为货币问题发愁吧」

反倒是兑换商才需要通过巴结，得到温泉乡积攒的金钱。

罗伦斯低吟着在脑中思量，而公会会长却把那双粗大到能一拳将牛打倒的手臂支在桌上，向他探出身体来。

「所以，罗伦斯先生……不，纽希拉，和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在市政参事会的地位要是被其他人一举逆转，那可实在是奇耻大辱。同时，我们若是如同以前一样凌驾于他们之上，也能尽可能在物资流通方面为纽希拉提供方便。我想现在我们应该联起手来」

从话题开始到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

罗伦斯装作游刃有余的模样拿起酒杯，慢慢喝下一口麦酒。让自己沉睡已久的头脑再度苏醒运转起来。公会会长开出的条件应该已经很明确了——想要确保物资供给，就拿出钱来。

「您所说的，的确不错」

那么，不和兑换商公会联手，转而直接与木材商或肉店交涉，与那群新来的人竞争，这样难道不会更有效果吗。甚至公会会长也许根本就是在骗人，利用「新的竞争者出现了」这条信息在罗伦斯面前演戏。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牵扯到的金钱都不是小数目。

判断稍有不慎，就会在今后的数十年中带来与邻里相处的影响。

「但我必须和村里商量一下才行」

「唔？ 这是没错，可罗伦斯先生，现在我是在向您个人提出请求」

公会会长红红的脸颊，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出于醉意。

看到罗伦斯脸上的迟疑，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罗伦斯先生，难道说，您——」

公会会长或许有了严重的误会，这让罗伦斯心慌了一下。倘若他真的以为纽希拉已经背叛了他们，而自己也即将前往木材商或是肉店的公会，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不，这些话我也是今天在这里第一次听闻的。这一点，还请您务必相信」

「哦哦，原来如此。不，果然如此啊……。的确，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想必您也吃了一惊。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给其他公会」

城墙围起的有限范围中，权力的空间也是有限的。何况在这座急速发展的城市中，参事会的椅子正可谓是金玉之席。可就算如此，罗伦斯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当作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来使用。

他深吸一口气，想重新提振精神。却在这时听到公会会长更惊人的一句话。

「还是说，是那种情况。罗伦斯先生，您立过特别的不杀生誓吗？」

若是跟着问太多，就有可能被对手夺取主动权。

可是，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突兀了。

「嗯？ 不……不杀生？」

难道说，是要自己去消除碍眼的人？ 商人的世界里并非没有这样的情况，这一点罗伦斯自认为了解，可还是止不住脊背上流下的冷汗。

暗杀。

这里直到不久之前，都还在延续十余年之久的战争阴云笼罩下。杀与被杀，或许真的是寻常至极的事情。

他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而眼前的公会会长则盯着餐桌接着说了下去。

「信仰是要尊重的，这一点我们不能否定。可人只要活着，杀生总是在所难免。就这一次，您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老人的视线从桌布转向他。

「罗伦斯先生应该一贯注意养生，您的将军肚恐怕也不至于妨碍行动吧」

要抹消一个城里的居民是很容易败露，但住在山里的人，就算消失在山里也并不奇怪。与挖掘温泉类似，采矿也常常伴随着事故。正像是赫萝开玩笑时说过的那样，到他们挖坑的地方去，把土埋好就行了。而且统管纽希拉众多旅店的人也曾说过，以前，他会拿着棍棒翻山越岭……。

被带着硫磺气息的水汽所包围，罗伦斯渐渐忘掉了外面的世界。

忘掉了那个世界有多残酷，多么冷酷无情。

忘掉了在那里想要保持良心，是何等的奢侈。

「但是，我……」

「我明白的。这与敝公会同纽希拉历年来的惯例帮助是稍有不同」

何止稍有不同！

罗伦斯很想这样大喊。

「话虽如此，我们就如同您见到的一样，只是一群常年坐在桌前的人。公会下属除过兑换商之外，也只有金银匠，或是给墙壁立柱上雕刻的工人了。何况，要来回追赶四处逃离的猎物，以我这一把老骨头来说也实在是……」

今年派来了这么年轻的人——公会长见到罗伦斯后喜不自胜的声音，带着浓黑的意味在罗伦斯的脑海中复苏。猎物，这样的委婉说法恐怕也暗示着类似事件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不过您尽可安心，处理交给我们就好，罗伦斯先生您只需要抓住猎物，带回来就可以了」

抓住，杀掉，大卸八块，埋好。他们对此早已熟稔。

公会会长喝下一口麦酒。

「我也明白罗伦斯先生您的角色是最不容易的。可是……要胜过那些家伙，也只有这一条路了。何况，我听说您原本是旅行商人出身，那么类似的经验总该是有一两次的吧？」

自己也的确听说过商人中不乏如此。有些人，即便面前就是战场也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他们会与士兵一起涌入被攻下的城池，将吞下金银宝石，企图借机保存财产的人一一开膛破肚。

行商途中他曾不止一次见闻过类似的故事。以路途凶险为名邀人共行的商人，实际却是盗贼的急先锋。

但自己可不同。罗伦斯心想道。自己是个完全正直的商人——尽管是没胆量在神面前挺着胸这样说，但行商的守护圣人所容忍的伦理底线，确确实实是从未敢逾越。何况现在身为人父，等到爱女回来时，他也绝不可能用涂过鲜血的手来拥抱孩子。这种事情，他做不到。他绝不能做。

纽希拉的旅店主人们，都知道这些事情吗？ 他们知道与自己有常年交情的兑换商，其实是双手沾满人血的屠夫吗？

如果——一个寒颤窜过脊背。数十年以来总算被接纳为村里的一员，莫非这就是原因。当人在一片土地上深深扎根，深到无法迁居别处，再要他对肮脏工作的秘密守口如瓶自然也就简单得多了。

如果是那样，拒绝的结果如何，是不难想象的。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何曾料想，自己会身陷如此境地。

「罗伦斯先生？」

直到公会会长再开口叫他的名字，罗伦斯才回过神来。

但是，即便如此，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尽管自知样子难看，他还是将视线投向身旁的赫萝。

「汝哟」

面对罗伦斯的视线，赫萝给出了毫不留情的回答。

「哪里有拒绝的理由？」

眼前的世界仿佛天旋地转。但是，考虑村里的事情，的确应该如此。考虑在村里的生活，的确应该如此。因为那里是自己和赫萝一辈子都得不到第二次的，已经可以称作故乡的地方。如果把这放在天枰的一端，恐怕就是恶魔坐在另一侧，两端也不会有多少偏差。

「而且，有咱在呢」

看到赫萝微笑的瞬间，罗伦斯下定了决心。只要赫萝在身边，哪怕自己就要从此与恶魔为伍。

他强逼着干渴的喉咙发出声音，就要打开通向地狱的大门。

只要有赫萝在，自己就能忍受。

「汝出了好多汗」

「不，我没事」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以前汝确实吃过几次反击的头撞，可真有那么可怕呗？ 虽然，汝当时是狠狠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啊？」

反击？ 头撞？

噗呲。罗伦斯听到了空气喷漏一样的声音，仔细一看，是桌子对面的公会会长慌忙捂住了止不住笑的嘴。

「何况若是撞到要害处，男人的金贵东西也承受不起呐」

「噢，神啊」

公会会长脸上满是严肃，可身体却在椅子上不住抖动。

「但是猎物们也是一样乱七八糟，夫人不需要担心这些」

「是呗？ 可咱听说那场面还挺激烈的」

「这是当然，尽管我身为邀请者这么说不太合适。可场面盛大激烈却是不会有假的。至于受伤嘛……挂彩一处两处的觉悟，恐怕还是必要的」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罗伦斯更疑惑了。而赫萝则撕开面包大口咬了下去。

「而且，那名字。咱家掌柜的，没准就是听了名字才吓成这般模样」

「啊，原来如此！」

公会会长捋着长长的白胡子，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不不不罗伦斯先生，名字听上去固然可怕，危险也的确存在，但绝没有您想象得那么严重」

罗伦斯已经连追问的余裕都没有了，他只能任由会长煞有介事地接着讲下去。

「尽管名叫亡者之祭，但祭典本身完全没有那么阴森凄惨。倒不如说，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能描绘祭典模样的词了。实际如何，您一见便会知晓」

「实在是愉快至极。咱听说，猎物屠宰完之后，就是一场全城一同参加的飨宴」

「正是如此。实际上，屠宰就是为此准备的。活动的宗旨就是让人们在开始接下来的守护圣人复活祭典前，好好娱乐一番。眼下聚集在城里的游人多得不能再多。仪式中要用到蜡烛，做蜡烛的兽脂、宴请宾客的肉材都需要人手，仅凭肉店的人是忙不过来的。所以竞争就围绕解决这个问题展开了。何况，能不能独占祭典开始前的准备工作，这还要关系到能不能得到政治上的力量哪」

「咱听说的时候就觉得这样办真不错，而且，祭典的规则也简单明了，咱很中意」

「噢，夫人您知道吗？ 的确没错。这座城市以前还天天为填饱肚子发愁。人们不成文地约定，要个名头大的人领头，还不如要个能干的人领头。其他那些历史悠久的城镇里，贵族老爷们的世界就是肮脏权术的世界，这座城里可不一样。市政参事会的椅子，是凭祭典上抓获猎物的数量决定的！」

公会会长紧握起拳头，脸上露出无比愉快的表情来。

罗伦斯对这座城市的祭典并不怎么了解。有关工作，他也只是听说要去在祭典上帮忙而已。只是这样一说，似乎赫萝的确在来时的路上问过他在祭典里究竟要做什么。赫萝又那么喜欢凑热闹，她大概早就从逗留的客人口中将有关祭典的一切都问了个遍吧。

「以往一直是我这把老骨头上场，可终究拼不过年纪啊……。比赛规则又只允许和这片土地有关系的人参加。符合条件的年轻人早就被抢光了。所以，敝公会这下一定会败给那群和彗星一样出现，拿着特许状的佣兵们，接着被其他公会踩在头上了。罗伦斯先生，虽然和往年的工作有点不同，但今年无论如何请您例外一下，帮帮我们吧！」

罗伦斯带着无力的表情追问道。

「具体来说，是什么？」

公会会长立刻回答道。

「去抓羊和猪。处理就交给我们来做。虽然这是最危险的工作，但无论如何请一定要答应！」

会长两手支在桌上，深深低下头去。据说木材商和肉店的公会早就笼络了那群南方来的佣兵。作为佣兵，他们大概各个都是膀大腰圆。

罗伦斯用空虚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上的木格子，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噢噢！ 太感谢了！」

公会会长抬起头来，用力握住罗伦斯的手摇个不停。尽管他完全没发现罗伦斯只是在任由他摇着，脑袋里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必须要想办法，掩盖住刚才惹出的那个天大误会才行。

但是，哪怕最微小的异样也依旧逃不过那个眼尖又坏心眼的赫萝。刚一回到房间她果然就开始了逼问。罗伦斯没有抵抗。就像面对拿好杀猪刀的主人，有气无力地从猪圈中出现的待宰肥猪一般，带着虚无的眼神坦白了一切。

赫萝那副笑到在地上打滚的模样，恐怕再高明的游吟诗人也描绘不出来吧。罗伦斯心想。

第二天，罗伦斯同人们一起扛着木槌出发了。他肩上的木槌立起来足有赫萝一般高，很明显不是随便找来的东西。这种木槌专用来打桩，为了准备亡者之祭，他们要在广场上用木桩围出一片场地来。

工作很简单，但也很累人，所以是城里各个公会一起出人完成。哪个公会认真干活，在广场的工地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兑换商公会的状况则是毫无进展——用最客套的方式来说的话。毕竟他们终年坐在桌前忙碌，再加上年事已高，没几个人的腰能经受住这种考验。因此这份工作每年都是交给从纽希拉来的人。

罗伦斯向工会借了一位学徒便赶赴现场。因为要抱着大腿粗细的木桩，同时再把它砸进地面的，只靠一个人终究是不可能。只是抱稳木桩赫萝明明也可以做，她却明确拒绝了。大概是因为在满地泥泞里抱着木桩，无论怎么小心注意都免不得要溅一身泥吧。

结果，罗伦斯在工地里挥了一整天木槌，赫萝在公会客房里优雅地打理了一整天尾巴。

「……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讨论一下『协助』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了」

「咱这样柔弱，不适合那样的差事呐」

赫萝一边用高雅的动作吹净毛上白色的部分，一边如此回答道。

罗伦斯泡在公会备好的热水里洗着身体，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无奈地伸出手想用搭在桶上的毛巾擦干头发，结果赫萝主动拿起毛巾替他擦了起来。

「别以为这样就算扯平了啊」

刚说完，脸就被赫萝用力揉了一番。

「先不提这些事，对咱家地盘动手动脚的那群人，汝见着了没？」

啪。大概擦净头发之后，赫萝把毛巾盖在罗伦斯的脑袋上。

「没有。我也去问了问别人。好像他们早就干完了自己的那部分，然后不见了。或许现在那群人正在城外继续挖着温泉呢」

佣兵们干起活来的利落，让其他的公会着实吃了一惊。罗伦斯摸了摸他们打好的木桩后，也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木桩深深地插入地面，怎么摇都纹丝不动。和这样的对手比拼谁抓到的猎物更多，说真的，自己恐怕没什么胜算。

「怕啥，到时总会有办法的」

将自己白天的所思告诉了赫萝后，她却没怎么当真，而是把脸贴在罗伦斯背上，手环着他的腰摇着尾巴。恐怕是因为一个人在房间呆了一整天，又不像平时一样还有汉娜作为聊天的对象，她才会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撒娇吧。

若是往常罗伦斯一定会很开心，但现在他心里没空想这些了。

「我可没法像你这么乐观啊」

如果不能在亡者之祭上有出色表现，兑换商公会在参事会的席位就要受影响，跟着就会失去对城镇物流的发言权。他们失去了地位，自然无法继续对纽希拉有所照顾。那么纽希拉很快在物资方面遇到麻烦……倒不至于。可即便如此，这对村子也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自己要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回村里去呢。

「但是，纵然再如何困恼，汝也没法让自己的胳膊粗上一圈。何况当时汝也没能拒绝对方。再不然……就只能暗杀了呗？」

赫萝自己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先前那场愚蠢的误会，恐怕要被她玩弄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你说的是没错……」

「那，汝知道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赫萝放开搂在罗伦斯颈上的手臂，绕到他身前去。

「要吃的？」

「还有酒」

饿着肚子是打不了仗的。

虽然自己才刚从外面回来，可再磨蹭下去商店都要关门了。罗伦斯站起身来重新提振精神，结果发现赫萝也穿上了她的外套。

他本以为这回又要自己一个人出去。

「……你欲擒故纵的手段，实在让人恐惧啊」

仔细想想一起出去也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何罗伦斯总觉得是自己受到了奖励，赫萝真厉害。

她围上了因为有点奢侈，所以在村里不常戴的狐皮围巾，然后故意露出微笑。

『汝在说啥？』赫萝如可爱的少女般歪着脑袋，用眼神对罗伦斯问道。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天之后，城里渐渐有了祭典前夕的模样。

第三天起，因为挥舞木槌的缘故罗伦斯浑身的肌肉都开始剧痛，但他仍然强支着身体尽可能地继续去帮忙。建造作为亡者之祭的竞技场，圈禁着猪羊的圆形栅栏自不必提，为了制作之后守护圣人复活祭用到的巨型稻草人像也让他奔走了许久——字面意义上的奔走，驾着马车穿行在斯威奈尔的大街小巷里，挨家挨户寻求稻草。

每个城市都有类似的仪式，是因为过了一个冬天，人们总会积攒不少用旧了的稻草床垫和椅垫。从这些东西里把稻草抽出来也是罗伦斯的工作之一。除此之外，他还收集到了本来买下来作为饲料而囤积，却被老鼠做了窝的草堆，还有大商会当作包装材料用剩下的东西。

搜集了满满一车人用过的垃圾，接着罗伦斯需要把这些稻草运到广场上去。

捆稻草的也是已经不能用的麻绳和皮绳。这样做算是让它们在被扔掉之前发挥最后一点余热。罗伦斯和素不相识的镇民们抱起一堆堆稻草，捆好之后递给其他人，再由他们塞进人像的木制框架里。午饭是某个体贴的商会直接运到广场来的。人们用满是泥巴和草屑的手直接抓起面包和酒杯，还有活跃的家伙一边吃一边放声高歌起来。

在旅行商人时代，罗伦斯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因此他感到又怀念又快乐。等返回借宿的公会客房时，已经筋疲力尽到和赫萝吃饭时也打起了瞌睡的程度。

不过，这是令人无比畅快的疲劳，赫萝也体贴地照顾着他。

「平时你要是有现在一半的模样就好了」

试着说了这样一句，结果赫萝狠狠地瞪了他。

「咱可是贤狼赫萝，关键时刻咱才出场」

所以平时才需要不断地向她进贡，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那么今天一天，罗伦斯可能已经花掉了平时的大半积蓄。

何况，他知道真正麻烦的难关还在后面。

等到身体的肌肉痛差不多消退，广场正中的圣人像也完成了。

斯威奈尔是一座讽刺的城市。它位于原本属于异教徒的土地上，却在教会的宗教远征结束后立刻大面积改宗正教。大概原本这座城市就倾向于教会，只是在战争中——尽管还是一场徒有其表的战争——顾虑四周环境，才因此没有公开宣布。

不过，罗伦斯从工地上认识的镇民口中听到了另一个细节。对改信正教的许多人来说，打动他们的并非是教义，而是教会历中一年要举行多次的各式祭典。既然总要向一个不知所在的神祈祷，索性选一个更有意思的。大概这才是人们的动机。

把这番话转述给赫萝后，曾在某个小村作为丰收之神接受了数百年祭祀的她，露出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苦笑。

话虽如此，可人们对待祭典的热情的确没有半点虚假。这一点从春祭的序幕，亡者之祭的第一天里，四周异样的炽热气氛中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处理尽管交给我们！或者现在就可以让您看看我们是怎么用削出刃的铜币割肉的！」

公会长手持据说为了这天而精心磨过的柴刀，在大厅里吼道。

他身后则尽是比罗伦斯大了至少十岁的兑换商们。更年轻的兑换商此时全都因为连续熬夜工作，倒在桌上睡着了。老兑换商们的兴奋，很大程度也是由于睡眠不足引起的。

果然还是经历过战争的老人们更强韧。罗伦斯在心里暗自感叹，会长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般，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们的日子不长啦。只要想到这样的祭典再参加不了几回，自然就能涌出百倍的干劲来」

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这是人们常有的说法。赫萝之所以像看太阳一样眯着眼睛看他们，正是因为她在上百年岁月中，懂得了一切都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的道理。当公会长领着兑换商们，如同一群年迈的山贼般扛着刀走出公会时，罗伦斯对赫萝开口说道。

「在你看来，我的日子也剩下不多了吧」

赫萝睁大眼睛，表情僵住了。

「所以，我也得尽死力一搏。你要笑就尽管笑吧」

这一天不应是与昨日明日无所差别的日常，而应该成为能让人在许久之后仍津津乐道，发生过这些，发生过那些，发生过许多事的特别日子。

这样一想，赫萝突然离开纽希拉跟着自己，大概也是有十足理由的。即便是在纽希拉那个深山中的小村，那个看上去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地方，她也目睹了柯尔的远行，目睹了缪莉随他一起离开。或许对『剩下的日子』，赫萝比罗伦斯还要敏感得多。

果真如此，罗伦斯闹出的尴尬误会——把兑换商的请托当成暗杀的要求，应该能算是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旅行纪念品，让她不虚此行了。

同时，今天的祭典也是一样。

「大笨驴」

赫萝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伸手夹住罗伦斯的脸颊。

「汝可是咱赫萝的男人，在祭典上也必须得是最耀眼的才行」

「当然，何况这还关系着村里的事情」

在祭典中抓获的猎物越多，兑换商公会在城里的地位就越高。

那群佣兵究竟是如何的猛士，结果直到今天他都未能目睹。

取胜尽管很难，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处于下风。

罗伦斯看了看赫萝的眼睛，结果赫萝用手指在他的脸颊上一戳。

「咱就在你身边」

「拜托你了」

说完，他隔着兜帽摸了摸赫萝的头，接着又说了声『走吧』。赫萝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最终还是默默地跟了过来。

毕竟城里的混杂已非前日可比，他们没有慢慢谈话的闲暇了。

为了让身材娇小的赫萝不至于被人流挤到一旁，罗伦斯几乎是抱着她前进的。

到广场时他已经有些喘气，不过也正因为和人流对抗，算是暖了身子。

「来啊，上吧！」

不知是不是特有的仪式，已经先行抵达的兑换商们互相磨着手里的刀，鼓足了干劲。

费劲辛劳围出的栅栏周围挤满了人。让人分不清那道栅栏究竟是用来围住牲畜的，还是保护牲畜不被人群挤垮的。

圆形栅栏的内部，每隔一定距离铺了一张席子，周围是各个公会的代表。每个公会都用尽一切手段找来了年轻人，乍一看去很难辨别出究竟谁是佣兵。

「胜负是凭肉的数量来计算，但比起费劲抓住一头大的，轻轻松松抓住两只小的反而更有效率」

公会长把棍棒递给罗伦斯，同时叮嘱道。

「抢来对方的猎物也是一个办法！ 用棍子一敲，牲口就倒了对不对？ 然后趁着别人不注意的空档，挑一头有力气的猪呀羊呀，赶着从后面撞飞对手就行了！」

「但可不能自己把别人推开，那样事后会惹出麻烦的！」

「不管怎么都只能诱导猎物去撞人。所以偶尔猎物被打飞到空中，然后把谁撞倒，规则上也是算数的」

也就是说，只要用猎物打飞对手就行了。城市里的祭典中往往有许多乱来的项目，而这群年老心不老的兑换商们看上去也非常享受。为了战绩，也为了保护自己，罗伦斯将会长的叮咛牢牢记在心中，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天空一片晴朗，这样大闹一场后势必要出满身的汗。身为温泉旅店主人的自己为何牵扯进了这样的事情中，想到这里，罗伦斯竟在紧张气氛中涌起了笑意。

「哦，那不是参事会的头领，米立凯先生吗」

很快，花车驶入广场，坐在上面的男人身着象征权力的仪式用红袍，衣摆正随风翻动。罗伦斯认识这个人。让·米立凯，斯威奈尔的领导者。人群的喧闹让他听不到米立凯的演说，可哪怕站在花车底下，他恐怕还是听不到吧。现场已经沸腾到了如此的地步。

当后面的马车满载着即将投入栅栏的牲畜，出现在罗伦斯的视野中时，他突然紧张得像是要呕出来一样。原本，罗伦斯的性格就不适合做这些事。

他回过头，将目光投向那群拿着柴刀，如同山贼一般的兑换商之中。

被山贼们包围的赫萝望着他露出苦笑。

「开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瞬间，许多辆货车涌入广场，将猪和羊赶进栅栏里。

突然被赶进一片空旷场所的牲畜们起先愣了片刻，紧接着看到怒涛般的人潮后，便开始如脱兔般四散奔逃。年轻人们卯足了劲追着狂奔的羊绕圈，却突然被一旁跑来的猪撞飞到一旁。这样的场景每次出现，都会在观众中激起一片喝彩。

随着猪和羊的数量越来越多，栅栏内的混乱吓呆了一部分牲畜。可怜的迷途羔羊就这样被一击敲到在地，任由人将它们拖去屠宰。

罗伦斯下定决心，扑入了这一片混沌中。

栅栏里的羊和猪体格并不大，多数才刚刚成熟。尽管如此，这力气也让人在扛着或拖着它们时吃一点苦头了。

趁着牲口停下时猛扑过去，从后面用胳膊牢牢钳住举起来。咩！咩！噗哼！噗哼！四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将猎物带回阵地，兑换商们会处理剩下的工作。

两只，三只，罗伦斯的状况还算顺利。等到朝第四只出手时，他的头被狠狠撞了一下，整张脸都扑进了泥里。有什么四脚的东西踩在他的背上，猛地朝其他方向逃去。大概是猪之类的吧。

罗伦斯摇了摇头，又狠命朝同样倒在一旁的羊羔扑去。他忘记了怎么说话，如同野兽般将猎物按在地上，展现出让自己都无比惊讶的膂力将羊羔担上肩头，接着飞快地朝阵地跑去。被屠宰的牲畜贱了满脸血的老兑换商们纷纷拍手称快，而罗伦斯扔下羊羔后，又飞身跑向下一个猎物。

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广场上四散奔跑的活物，都是一样满身沾泥，一样拼命。

朝四足的东西飞扑过去，双手牢牢钳住，带回阵地。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不起。这种怪异的陶醉感让罗伦斯的脸露出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视线前方一头勇猛的羊在甩掉好几个人后加速逃开。从它身后猛扑的人被甩了下来，从正面拦堵的人被撞向一旁。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立刻从泥地中直起身体，如同只有两眼白色格外醒目的泥人般，一边发出愤怒的咆哮，一边朝逃走的猎物扑去。

看到这幅情景，罗伦斯才猛地意识到。

亡者之祭。

原来如此，正如其名。

「第六只！」

老兑换商们兴奋地喊道。草席上的肉已经堆成了小山，连负责计量的肉店学徒也传染上了激动的情绪。大概，这里的肉比起其他草席上要多得多吧。

「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高声大吼的公会长喘着粗气，持刀的手由于用力过度而颤抖不止。

屠宰是项重体力劳动。

「交给我吧！」

罗伦斯用同样大的声音喊着跑回战场。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在这场耐力的比拼中，四脚的牲畜开始展现出明显优势。被泥浆和疲劳包裹，摇摇晃晃，如同亡者般的年轻人们踉踉跄跄地朝猎物跑去，但渐渐被它们越甩越远。有些人更是自暴自弃地直接站在原地，等着牲口从眼前跑过时才飞扑上去。

人群之中，罗伦斯幸运地瞅准眼前站住不动的猎物，一边高吼着对抗疲惫，一边将其拖回大本营。

第七只，第八只。

「厉害！ 就是这个势头！ 这样下去能赢！」

罗伦斯不理会兴奋的会长和他的叫喊，抓住了又一只心不在焉般突然停下的猪，然后拖回阵地。

「第九只！ 奇迹啊！」

喊起来的不止公会长一人，四周的观众也爆发出喝彩。看看周边，再没有其他席子上堆起的肉能与眼前相比。这样一来或许就能赢过那些佣兵们，而且，没想到自己原来竟是这样能干。

栅栏外的欢呼声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战场上的英雄。他毫不顾虑地用沾了更多泥巴的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泥，心想着赫萝看到自己的英勇模样该有多开心。

正在人群中寻找赫萝的身影时，公会会长的大喝声传入耳中。

「罗伦斯先生，有猎物！」

一只羊逃到了阵地附近。追着它的男人由于疲累刚刚倒在一旁。尽管论疲劳自己也与他不相上下，罗伦斯开始疾奔到那只羊附近。

羊很快注意到了罗伦斯的接近，并立刻倾斜身体准备逃向别的方向。不愧是能一直逃到现在，这只羊会成为比赛胜负的关键。

罗伦斯拼命奔跑，一点点缩小和羊的距离。脚步不稳，呼吸也不稳。羊仍旧低着头疾驰。他的眼里只剩下了羊，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间隔了永恒的时间。

再一点，再有一点点就可以抓到。羊在飞扑的范围之外，可罗伦斯已经不敢再接近。那么应不应该最后赌一把？

肺里像燃烧般炽热，手脚也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

赌一把！

罗伦斯弯曲膝盖的瞬间。

羊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身体向一旁横倒下去。

脚陷进泥里了？！ 无论如何，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在研磨已久的狩猎本能驱动下，罗伦斯朝那只羊扑去。他知道下个动作越迟，自己就越难再站起来。接着怒吼着凭借四肢的力量将羊抱起，朝阵地的欢声中走去。与他一样疲累的兑换商们则纷纷高举起双手。行商的旅途中，罗伦斯遭遇过更多比眼前更考验意志的事情，他将那些回忆当作燃料，扛着羊走到了终点。

然后，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上，望着天空大口喘息。

已经再走不动一步了。但是，自己算是干得不错吧？

在挥手喝彩，甚至几乎要翻越过栅栏的人群中，罗伦斯看着赫萝。

「咱说过，咱会在汝身边的吧？」

四周吵闹到连自己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可唯独赫萝的声音却如此清晰入耳。她露出得意微笑的模样，正是那个宣称『只在关键时刻出场』的贤狼赫萝。

罗伦斯像是认输般地笑了起来。

自己并没有出众的体力，也没有惊人的运气。即便如此却能仍轻易出尽风头，只能是因为某些背后的原因。恐怕，那些在自己眼前如失神般停住脚步的猪羊，全都是被赫萝的目光吓呆了的。

『柔弱的咱，有咱自己的工作』——她的话并非借口。

自从与赫萝的邂逅，一直到今天，自己并非独自一路走来。他有过依赖赫萝那娇小肩头的时候，也有过如文字所述，紧抱在巨狼背上的时候。

「那么多的贡品，总算是发挥作用了」

罗伦斯开口说。

『大笨驴』

他看到赫萝微笑着，悄声回答道。

肉店的公会职员们此时正在进行着计量工作。每当一个公会的成绩公布，观众中就爆发出一阵掌声与欢呼。满身泥浆与牲畜鲜血，如亡者般的锻冶屋公会职员们则像宫廷侍从般，右手贴在胸前，弯曲膝盖行礼，同时扬起愉快的笑声。

轮到罗伦斯等人时，叫喊声在计量之前就已经响了起来。而摆放在台秤旁的木箱数量则远远超过了其他对手们。他们的成绩在已有结果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观客们纷纷跺着脚发出欢呼，罗伦斯和老兑换商们则按照事先的约定，像骑士一样单膝跪地朝众人行礼致意。

「啊，这次的成绩可打破了往年记录！」

公会会长一边用热水洗脸一边说。广场附近的大商会在此时纷纷开放了卸货场，为参赛者提供清洗身体和休憩的场所。罗伦斯也洗净了能用热水洗净的所有地方，和大家一同喝着冰过的麦酒。

坐在卸货场的椅子上远望广场，成果计量的骚动仍在人墙的另一边继续着。

「不知道对手最后的成绩是多少」

「的确难以预料啊……我们当时也一心只顾眼前的工作」

罗伦斯将视线投向一旁的赫萝，看到她耸了耸娇小的肩膀。

「勇猛果敢，汝的确是做到了」

「不过，咱们已经有了如此的成绩，就算输掉比赛，差距也不会有多少吧。至少和当初预想的惨败是云泥之别！ 这都是多亏了罗伦斯先生啊！谢谢您！」

罗伦斯和公会会长以及兑换商们一一握过了手——比赛结束后已经有不知多少人找他握手了。尽管这不是自己一个人取得的成果，但为大家出了一份力，罗伦斯还是感到很开心。

「那么，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下面还有些仪式性的东西，接着就是宴会的时间了。这些肉够全城吃上一整天，有人可腻得中途就吃不下了！ 所以您要不要先回公会一趟，换身衣服再回来？」

罗伦斯不是公会职员，因此就算跟着参加后面的仪式也只会显得突兀。

他将目光转向身旁的赫萝，想看她的意见。赫萝点了点头。

「承蒙您的好意了」

「公会里的食物和酒水您可以随便取用，只是，抽屉里的货币可不行啊！」

面对这个兑换商式的冷笑话，罗伦斯笑了笑，然后便和赫萝一同站起身。可一站起来他立刻感到膝盖一阵剧痛，不由得打了个趔趄。赫萝扶住罗伦斯的肩膀。露出了苦笑。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下子成了五十岁。

「预行演练啊」

罗伦斯小声说道。赫萝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她先是笑了笑，但表情很快又变得僵硬。

「还早得很呐」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在训斥罗伦斯。

「我知道的」

一点点挪动着经过了一番残酷考验的身体，关节总算是灵活了一点。会长给了他们后门的钥匙，这样便能避开公会正门的汹涌人潮，方便罗伦斯拖着僵硬的身体走进去。

两人走在僻静的小道里，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已经不知久违了多少年的死命狂奔，仿佛全都变成了一场梦境，如泡沫般悄然消散。

在这无人的小巷里，赫萝不顾泥浆弄脏身上的衣服，搀扶着罗伦斯。罗伦斯大约是疲劳到了极点，如同撒娇般轻轻吻在赫萝的脸颊上。

「……以前，汝也在这种小路上起过邪念呐？」

赫萝的严厉也和那时相比丝毫未变。

「或许是因为四下都让我觉得，这世界上只剩下咱们两了」

「大笨驴」

他被踢了一下。

「而且，今天我也算好好活跃了一场啊。怎么样，你看到了吧。我也是很能干的对不对？ 虽然我刚有这个想法，就发现到头来还是没跑出你的手掌心」

「……」

罗伦斯一边看着前方一边说，但他能感觉到赫萝正注视着自己的脸颊。

「如果是刚遇到你的时候，我大概会很不甘心吧……可是，今天我打心底里高兴。虽然你平时对我老是坏心眼，可关键时刻绝对会帮我」

他看着赫萝，自然地笑了起来。

赫萝则绷起脸，将视线转向一边去。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的害羞一面。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只不过罗伦斯没有借机再捉弄赫萝，而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的脑中也只想到了这一句。

两人慢慢走在无人的小路上。

赫萝突然停下脚步，也是在这个时候。

「咱也是，咱一直信赖着汝」

「这是我的光荣」

「而且，咱也相信，汝会一直信赖着咱」

这是赫萝式的委婉吗？

罗伦斯起先这样想。不是，有些不对劲。赫萝的气氛有些奇怪。

「赫萝？」

他叫了一声，兜帽下的大耳朵随即摇了摇。

「不管是怎么样的麻烦事，和汝在一起，一定会解决的」

在一瞬间的疲惫笑容过后，赫萝猛地抬起脸。

「找咱有事的话就出来吧」

伏击？ 旅行商人时代培养的习惯，让罗伦斯立刻将手按在腰后的短剑上。可他很快想起公会大楼就在眼前，何况若是论及人身安全，赫萝也在他身边。

敢于与能将人整个吞下的巨型贤狼对峙的，无非是传说中靠在山的棱线上，伸手掳获月亮的巨熊，而或……。

「我等，并无加害之意」

这是从小路一旁现身后，青年说出的第一句话。他的身后则是一名模样老实的少女。

青年好像身穿着一件泥巴做的外套，只有短短的金发像是刚洗过般还濡湿着。少女的简朴旅行外套也沾满了鲜血。他们不久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罗伦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这些，而是两人独特的气质。

与赫萝生活了十多年，罗伦斯也渐渐熟悉了这种氛围。

站在他面前的，毫无疑问，绝非凡人。

「我名为阿兰，这是我的妹妹赛莉姆」

这位叫做阿兰的青年有些紧张似地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摒住呼吸，将手放在悬在腰间的剑唯一未被泥浆脏污的剑柄处。

「我们在南方以佣兵为业」

慢慢拔出的剑刃，在小路阴影处闪起钝光。

◇◇

不习惯使用长剑的人，连将其从剑鞘中拔出都很困难。阿兰毫无阻滞的拔剑动作与他饱经锻炼的身体都向罗伦斯证实了一件事，他绝非寻常的剑士。

不过让他说不出话的则是另一个理由。

罗伦斯之所以满身泥巴，是因为不久之前他还在泥地里追赶着羊和猪。而斯威奈尔某条旧路的尽头，据说会建起一座新的温泉乡。建立温泉乡的人则是一群从南方来的佣兵。那么——

阿兰在拔出剑的同时漂亮地将剑鞘从腰带上解下，与剑一同交叉放在脚边。这是佣兵和骑士的世界中，向对方表示最高级敬意的礼节。他的妹妹赛莉姆也在一旁屈膝跪下。

他们没有敌意，也并非是拦路的盗匪，这些罗伦斯一开始就明白。让罗伦斯不解的是他们的目的。

而阿兰的眼睛此刻正直视着赫萝。

「拜见诞生于我等所不及的遥远岁月彼方，高傲的狼之君王」

面对这位效忠的骑士，赫萝一语不发。

「咱不喜欢奉承。刚才祭典的正当头，汝辈注意到咱之后就一直没怎么动猎物。目的是啥？」

当问起亡者之祭中其他公会的成果如何时，赫萝曾暗示场上不乏勇猛果敢之人。原来指的是他们。

「我等的确是在祭典竞争激烈之时，注意到您站在兑换商的公会一方。是您身上浓烈的硫磺气息使我未能在开始时便觉察」

赫萝的表情终于有了稍稍改变。她闻了闻自己肩膀上的气味，又跟着闻了闻罗伦斯的衣袖。

「您扎根于纽希拉之地的程度之深，就连自己也已无法察觉了吧」

若想知道来为兑换商帮忙的外人是谁，只要问问镇里人就能得知。纽希拉的旅店主人们会在这个季节来帮忙，这是斯威奈尔城里经商的人，从工匠到店主们全都知道的。

但是，恐怕阿兰和他的妹妹还是很惊讶。纽希拉的居民中有非人之人。而且，她的身边还有一名人类男子。

「又怎么着？」

赫萝冷冰冰地反问。很明显阿兰和赛莉姆就来自于那群想要建起新温泉街的人。他们如今跪在赫萝面前，表现出最高级的敬意。这恐怕不是来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阿兰开口说。

「这也应为某种缘分。我等坐立难安，只图建立新的故乡，还望您为此助一臂之力」

罗伦斯发现赫萝外套下的尾巴鼓了起来。

「我等将建起安居之所，使今后数百年内伙伴皆有所归栖」

森林与精灵的时代已经过去。在如今的人世中，非人的精灵们没有什么生存空间可言。十余年前的旅程里，罗伦斯夫妇曾邂逅的那只黄金羊也抱有类似的愿望——拯救被强逼上流浪旅途的同伴们，为他们在大草原里开辟安居之地。然而可供藏身的森林已经被道路贯穿，大山则或被当作矿山挖空，或被当作提供薪柴之所而变得伤痕累累。余下的精灵们想要隐匿于人世间，可非人之人走到哪里，终究还是非人之人。

——那么便在远离人烟的场所结成一团，共同营生，恐怕其中很多人都想到过这条路。就像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在纽希拉开起了温泉旅店一样。

「您身旁之人，据我等所知是纽希拉的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也是拯救了斯威奈尔这座城市的传奇商人，并与您情谊匪浅。倘若真有受人尊崇之神的存在，那么这正是神的眷顾恩赐」

听到这里，罗伦斯明白了赫萝僵硬表情的缘由。

他向阿兰询问道。

「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温泉旅店的经营指南？」

「而或」

阿兰的声音不带一丝胆怯。

「移居我等村落」

『村落』。他是这样说的。

根据兑换商的说法，他们的人数还未满十人，只是勉强利用修道院的遗迹试图建起温泉旅馆而已。罗伦斯起先则认为这些佣兵就算挖不出温泉，也会在附近打猎营生，却没想到他们事先已经在城中各个公会里做好了周密准备。

如果现在便张口提及村落，那么阿兰等人的梦想恐怕会比罗伦斯预料的规模更大。

「倘若有幸得两位赐教，便是百人之力，不，千人之力」

「我们原先在南方勉强凭佣兵的工作赚钱……准确地说，是靠着保护一个小村子……不受战乱后不法之徒的侵扰，借此来糊口的」

赛莉姆在阿兰身旁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看起来比阿兰还要更认真，周身散发出的坚强气质则让人联想起一名连续工作两三天也不合眼的修道女。在外表上她似乎少比赫萝年长，而那副有些消沉的表情则更增添了几分成熟感觉。她一定经历过许多劳苦，这一点也可以从那双手上看出来。她的手布满了粗糙的伤痕，这些绝非是仅仅一次亡者之祭就能刻下的。

和赫萝的手有着天壤之别。

「每一天，都在让这与您相同的血脉蒙羞」

这样说来，阿兰和赛莉姆，以及他们的伙伴就应该是狼了。

赫萝大约早就察觉了这些。她没有改变表情，只是盯着面前的两人。

「我们对人的世界没有什么了解。我想方设法得到了在城里商会帮忙的机会。懂得这里的语言，能与人沟通的，伙伴里也只有我和哥哥而已」

「或许，您会嘲笑我等轻率莽撞」

阿兰的目光落在交叠在地上的剑与鞘上，而后又坚决地抬起头来。

「人世变化无常，我等已无所积蓄，不过借战争余烬苟且营生。侥幸得到了此地的特许状，便只能前来一赌」

而后，他们发现这里的土地下蕴藏着温泉，附近还有修道院的建筑物。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果然都有自己背后的故事。

「汝辈——」

赫萝终于慢慢开口了。

「可是要咱全家就这样舍弃好容易才迈进门的村子？」

「倘若您肯迁就，我等自然别无他求。但即便只得您赐教也——」

「那，不管怎么说，咱就背叛了全村的人，对呗？ 汝辈是咱生意上的对手了」

「赫萝」

罗伦斯叫了赫萝一声。

阿兰等人的确是竞争对手没错，可他们也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他们与赫萝一样同为非人的精灵，一样同为狼。比起纽希拉的人们，他们反而与赫萝有更近的联系才对。

大概正因为如此，赫萝的态度才会如此冷酷。

罗伦斯萌生了对阿兰一行人的同情和共感。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能不帮帮他们。而这样一来，他也就同时背弃了纽希拉。

即便不论这些，赫萝在纽希拉村终归也是必须隐瞒真实面目的异质存在。有关这点，罗伦斯心中应该有对村民们的愧疚。

但是，他却对赫萝如此说道。

「不能这样简单就下结论」

这是对极遥远的将来依旧能产生影响的决定。这个决定，也涉及到了罗伦斯夫妇自己的根源问题。

因为——

「赫萝大人」

阿兰跪着靠近她。

「请您认真思量。您现在得到的一切，并非永恒」

这群从南方前来的佣兵，曾经做着火中取栗，虎口拔牙般的危险营生。

可即便抛开这些，阿兰精悍的面孔也显得过于耿直了。

在这世上，有些东西纵然再正确也绝不能说出口。

罗伦斯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提早说出这句话。

「……所以，汝想说啥？」

赫萝的声音听上去冰冷无比。

「这与汝辈又有甚么关系？」

「赫萝」

「回答咱！」

没有能永远持续幸福的故事，曾有哲人这样说过。罗伦斯总会在某一天死去，只留下赫萝一个人在世界上。后来他们一同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虚张声势，用『那又如何』来回答命运。

赫萝紧紧攥着罗伦斯的手腕，攥到让他感觉刺痛。

「咱确实被人叫做贤狼，但那是过去的事情。找别人去」

他仿佛听到赫萝心门紧闭的声响。

赫萝迈开步子，强拽着罗伦斯一同离去。十足的怒意几乎让人以为那对表示敬意的剑和鞘紧接着就会被踢开。

走过阿兰身旁时，罗伦斯看到他脸上充满了茫然。这位青年大概没想到自己陈述的事实会让赫萝如此愤怒。这样耿直的心思，在当今世上已经不多见了。罗伦斯心想。

但仅有耿直的话是很难在世上生活下去的。因为笔直的道路，往往只存在于被城墙包围着的极少数地方。

「赫萝」

等到再看不见阿兰和赛莉姆的身影，罗伦斯叫了赫萝一声，她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赫萝，喂，赫萝！」

脚腕的剧痛最终让罗伦斯主动拉住了赫萝。少女的身姿下，她的力气也如少女一般。

柔软的心也是同样，仅凭这娇小的身体是无法完全保护的。

罗伦斯终于看清了此刻赫萝的表情。她在哭。当场转身离去，似乎是为了用最后的力量维持尊严。

「咱、咱……和汝……」

「我知道的，别再说下去了」

罗伦斯起先为自己衣服上的泥踌躇了一瞬间，最后还是将啜泣的赫萝抱在怀中。赫萝毫不在意泥巴沾在脸上，紧紧搂在罗伦斯的身体。罗伦斯轻轻摸了摸她的背，发现那小小的身体仿佛填满了无助。

他抱着哭泣的赫萝，背靠在墙上抬起头来。

小巷被两侧高耸的建筑物夹着，顶上的天空显得遥远又渺小。

愚蠢的人其实正是他们自己，罗伦斯明白。

余光里突然现出一道人影。仔细一看，是赛莉姆。她带着让人萌生怜悯的困惑，却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朝罗伦斯投来视线。罗伦斯摇了摇头。

赛莉姆的表情中浮现出一抹苦涩，接着轻轻点了点头，埋下脸默默离开了。他们没有恶意，也没有策划阴谋，这反而让罗伦斯心里更不好受。倘若是抱着恶意而来，罗伦斯还能毫不犹豫地捍卫赫萝和自己的幸福。然而到头来出现的，却是那个自己终将要面对的问题。

他又摸了摸赫萝的脊背。最后轻轻拍了两下。

「赫萝，就算这样，事情也不会有好转的」

要说这句话有多少说服力，罗伦斯可曾是不自己迈步，就赚不来一分钱的旅行商人。

「我们先回房间吧，然后」

然后？

他害怕接着要说出的东西。但自己相信着赫萝，赫萝也相信着自己。

罗伦斯用不带胆怯的声音说了下去。

「然后，好好考虑。不逃避地认真想想看」

赫萝什么都没说。

但是，罗伦斯慢慢放开双臂时，她自己离开了。

赫萝的脸上被泥巴糊得一塌糊涂，这让罗伦斯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管是谁见了，恐怕都不会把现在的你跟那个贤狼联系起来吧」

她抽泣着，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又攥紧拳头打在罗伦斯肚子上。

接着用那只手牢牢攥住了罗伦斯的手。这副模样，比淘气的缪莉更像女孩子。

「打起精神来。毕竟公会里吃的喝的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赫萝吸了吸鼻子，一头撞上罗伦斯的肩膀。

「大笨驴」

尽管这句话还带着哭腔，但女孩子的仪态总算是安全了。

自己和赫萝之间有斩不断的纽带。

总会解决的。总能解决的。

从小巷回到大路时，就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般，罗伦斯一下子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

公会大楼里安静极了。

祭典期间，各个商会虽然不会进行大规模的交易，但旅人与临时休业的工匠却会带着零币进城里来。于是昨天才刚刚处理完大宗交易的兑换商们，今天一早醒来后，又逐个拿着天枰上了街。

再加上亡者之祭后，哪里的人流都涌向了广场，街区里变得空荡荡的。白天里也让人有种走夜路的感觉。

「哎呀哎呀，总算活过来了。不愧是亡者之祭」

罗伦斯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巴，脱掉衣服后就像身上各处起了大块的痣一样。

在比赛中，这副模样简直与真正的亡者别无二致，给祭典起了这个名字的人，想必也是洗过热水澡后说出了刚才罗伦斯说的那句话，然后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的。

「你也冷静下来了吧？」

赫萝的脸上满是泥痕和泪痕，又因为抱着罗伦斯的缘故沾了一身泥。结果，就像是一跤跌进泥地里，哭着鼻子回家的少女般。罗伦斯在祭典上拼尽全力取得了佳绩，可留守公会的学徒们却还要关心赫萝。

「……」

用热水洗净了脸和手，换好衣服之后，赫萝坐在床边，一语不发。

房间里的酒和食物，她连动都未动。

「毕竟……确实是太突然了。而且，他还耿直的像骑着马的骑士一样」

阿兰有着高超的剑术，自称靠护卫村庄来维持生计。

恐怕他一定是在犹豫自己的力量该不该用来对付人类。而他所保护的村子，罗伦斯也总觉得大概是个孤立无援的边鄙寒村。他那群此刻仍在修道院遗迹挖掘温泉的伙伴们，则应该都跟他一样，是一群难以在如今世道中生存的正直之人。

「什么是对的，大家都知道。饮酒节制，出言谨慎，努力工作，同情弱者。然后，偶尔还应该向神祈祷一下」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皮制大酒杯。不愧是自古就凭借毛皮与琥珀贸易繁荣的城市，就连做酒杯的皮革也硬得足可以用作皮甲。酒杯里像是葡萄酒，他把酒倒在一个更小的锡茶杯里，递到赫萝面前。

「从道理上来讲，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赫萝没有看罗伦斯的眼睛，但伸手接过了他递出的杯子，也像是接受了他的劝告。

「阿兰他们的温泉旅店，仅仅凭着几个非人之人就开始了生意，还渐渐聚集更多伙伴，最后有了村落的模样……。想想看，的确像童话故事一般」

纽希拉也常被人们称为秘境之地，人世与天国的分界点。但这与阿兰他们的温泉街又不一样。在那里客人半夜醒来时，看到围着广场纵酒的定然是狼和鹿，兔子与狐狸。

世界各地都残留着类似的传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说，赫萝」

罗伦斯的声音让赫萝猛地抬起头来，而她一直假装无视的那个伤口仿佛也被随之扯开。她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拿着酒杯，想要直接站起身来，罗伦斯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首先，帮助阿兰，就算是背弃了纽希拉」

罗伦斯为了融入村子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这一点赫萝比谁都清楚。那实在是一段难熬的时期，即便村民们没有恶意，遇到事情时也会把他们当作外人，或是当作新来的。可即便如此罗伦斯依旧热爱着纽希拉，为了村子的发展事事都绞尽脑汁想要出一份力。这些赫萝心中都清清楚楚。

现在赫萝却要向纽希拉的对手传授经验。

——自己还依旧在村里悠哉度日。

「可我觉得就算那样也是值得的」

「……但、但是」

「我可是商人」

他露出苦笑，让赫萝有了种被戳中弱点的感觉。

「清浊并用我是早就习惯了。讷言敏行更是拿手」

如同人有两面一样。如果不能同时把控事物截然相反的两面，那样是做不了商人的。

放在商界中，便是在交易时只考虑交易。纵然怀疑对方会欺瞒，会陷害自己，会趁人之机，可仍在某一点上彻底相信着对方，握过手后才算成交。

甚至抱着如此的怀疑，在交易结束后仍能发自心底地与对方痛饮一番，第二日再继续满是猜疑心的角逐。

交易归交易，竞争归竞争。

「就算你协助了阿兰他们，这也不会直接给纽希拉带来什么损害。这一点，用作借口已经足够充分了。而且对我来说，有个强敌并不是什么坏事。在纽希拉开了这么久的店，有时我会觉得那里好几百年来都太安宁了，太缺乏危机感了」

为在春秋的淡季招徕顾客，罗伦斯想过很多办法。可村中前辈们却觉得这本来就是该休息的时节。

在村里生活久了，罗伦斯自己也开始渐渐被这种气氛影响。

有所忧患，才不致死于安乐。

「基于这些理由，如果你愿意帮阿兰他们，我也会去协助。就算这样有些……稍微对不起其他的店主们。不过，再觉得对不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罗伦斯明白这样做不算诚实。但是假若是为达成更重要的目的，他也有觉悟承担背信弃义的罪名。

「而且，你最纠结的地方，其实并不是这些吧？」

赫萝紧闭着嘴，就像旧伤被刀子剜开一样。

「那句话，在阿兰说出口之前，我就早该说了」

现在得到的一切，并非永恒。

罗伦斯和赫萝相互都明白这一点，又同时下定决心，对此装作视而不见。

「你不可能一直留在纽希拉。不会衰老这件事，终究是没法一直隐瞒下去的。还是说，就算所有人都死去了，你还是要像曾经在帕斯罗的麦田里那样，当个得不到一句谢谢的守护神，继续待在那里？」

赫萝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泪水落在紧攥着的锡杯中溅起一圈圈波纹。罗伦斯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我最爱的女性。可是……」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一下子将话说出口。但是，沉默才是对赫萝的背叛。

「你并不是人类。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你应该和阿兰他们一起生活」

赫萝抬起脸来。

紧绷着的嘴唇，颤抖着微微张开。

「但是，那样……那样，就像是汝已经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一样……」

「没错。是在安排身后事。我为你举行过一次葬礼，现在自然也要为我自己考虑了吧？」

在哑然的赫萝还要说什么之前，罗伦斯已经抢先伸出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们确实约定过，在那一刻来临之前都要像永恒一样，继续着我们的关系。但是在时间之河的岸边睡下，船也终究是要来的。为了将来能到达彼岸，现在先系下船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罗伦斯之所以苦笑，是因为赫萝看着自己的模样，仿佛是在告别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自已一样。

他在赫萝面前蹲下，让视线比赫萝的视线还低。

「你既然是商人的老婆，就应该像个商人一样」

「……？」

「保险，就是这样一回事。在开始或许会失去一切的冒险之前，首先为失去一切时做好应对准备。但是，倘若真的不愿意失去任何东西，最保险的方法还是根本不去冒险。以前的你，大概就会选择这一条路」

与其等离别变得令人断肠，不如趁早就一刀两断。

「但是，那样会损失掉本来有可能获得的利益。你明白吗？ 如果协助了阿兰他们，让他们的经营能顺利继续下去，你就可以和与自己一样拥有漫长寿命的人们共同过上稳定安适的生活。想想看，与一群互相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即便你想继续把狼与香辛料开下去，也可以在我死后借助他们的力量。每隔三十年左右在纽希拉和阿兰他们的村子往返一次，村里人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这才是真正的长久永恒。当然……前提是你没有因为花钱大手大脚让咱们家破产」

低头望着罗伦斯的赫萝，如咳嗽般笑了起来。

「大笨驴……」

「我觉得这可是个好主意。谁也没受损失。只不过，在村里开会想着怎么对付阿兰的温泉旅店时，恐怕就得有所隐瞒了」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像说服她般轻轻摇了摇。

「如果为了你，哪怕要违背一点神的教诲，我也愿意」

赫萝的笑容看起来很笨拙，是因为那是罗伦斯有意开了玩笑，她为了配合才强挤出来的。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就算最初有多勉强，总会慢慢习惯，慢慢接受的。

想要对抗世间的规律常理，这些努力是必须的代价。

「那么，你同意了吧？」

罗伦斯抬起头来看赫萝，她本要立刻闭上眼睛，却最终没有那样做。

「我们要帮阿兰他们，你也要对他们稍稍友善一点」

到这个时候，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还是露出了不情愿的嫌恶表情。他不禁笑了起来。

「你啊，还是这么怕生」

「啥——」

赫萝倒吸一口气，立刻吊起眼角瞪着罗伦斯。

「咱这是高贵矜持！」

啪。她甩开被罗伦斯握住的手，一下子打在罗伦斯的脸颊上。

罗伦斯用自己的手慢慢盖住那只小手。

赫萝的撇来的目光里还闪着怒意，可尾巴却啪嗒啪嗒地摇着。

「就算是这样吧」

他从赫萝手里接过锡杯，放在自己脚边。

直起腰来，让视线与赫萝同高，然后伸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

「毕竟你是我的公主殿下」

「……是贤狼大人。大笨驴」

赫萝终归是赫萝。一个疏忽就可能被她反客为主。之后罗伦斯立刻意识到木窗还开着，不过今天是祭典头日，克制一点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

从打开的木窗中，能清楚看到天空一片湛蓝。

虽然已有好几次被月光窥见，但所幸今天太阳应该不会看见他们。

对方从名义上来说，与兑换商工会和纽希拉都处于对立状态。罗伦斯等人倘若是大摇大摆地去见他们，被外人看到定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因此，他们决定使用另外的渠道。

「你们一出现，总让我担心起会不会又带来什么麻烦啊」

走进专为身份高贵的客人准备的贵宾室，统率这座城市的让·米立凯首先便带着一脸嫌恶说出这样一句话。

「抱歉在百忙之中耽误您了」

「事实上我的确很忙。不过这座城市背后的救星带着狼来到门前，我也不得不开门了」

米立凯坐在铺着红布的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与其说这副模样是不愉快，倒更像是极度疲劳。在祭典的喧闹声中奋力搅动那口盛满食材的大锅，看来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

「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出现在亡者之祭里。我一点都没注意到」

毕竟现场人潮汹涌，何况自己和赫萝身上似乎还带着浓烈的硫磺味，浓烈到连狼的气息也被遮住了。

「结果，兑换商公会得到了第一位」

总算不辱使命。罗伦斯将视线转向赫萝，想同她分享这份喜悦。可赫萝大概觉得凭借狼的力量取胜也是理所当然，她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关心，只顾接连拿起桌上的糖渍花瓣送进嘴里。或许是刚刚大哭一场让她嘴里也充满了咸味。

「然后，关于你们的请求。你们是想通过我，找来那群拿着修道院遗迹特许状的人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可米立凯说到这里时突然探出了身子，就像是在威胁他一样。

「真的没有惹起什么麻烦？」

从见到罗伦斯和赫萝开始，米立凯就一直在意着这一点。

数十年前，罗伦斯等人曾卷入一场巨大的骚乱，怀着最后一缕希望来到了这座城市。米立凯则受到了他们的连累。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一定就像是天降灾厄突然迎面而来一样。

尽管骚乱最后顺利平息，可米立凯如今还心存芥蒂，而且这八成是合乎道理的。

「倒不如说，我们是在尽力避免麻烦」

「唔？」

米立凯露出了质疑的神色，而赫萝则暂时放下了眼前的白糖腌渍的紫色花瓣，一边舔着手指一边插话说。

「汝为何对咱隐瞒那群人的事情？ 而或，为何对他们隐瞒咱的事情？ 如此循规蹈矩之辈，来到城市后定会首先拜会汝这个一城之主吧？ 汝没有理由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赫萝的语气中没有责备，但米立凯微微吊起了眼角。

「的确如此。也是因为他们当时无法确定那张发霉的特许状还是否有效，于是才满脸不安地找到了我」

「狼就在纽希拉。那时汝却没告诉他们。明明那些人正打算开张温泉旅店」

米立凯盯着赫萝，似乎在揣摩她的本意。而赫萝却并不在意，继续愉快地享受着眼前的高级砂糖点心。

最终，米立凯长叹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理由有二」

接着，他也直起身体，从越来越少的紫色花瓣中拈起一片。

「其一。我的愿望是维持这座城市的发展。只要对这座城市有利，无论怎样都好」

温泉乡若是有两个，商机也会变成双倍。和他们在兑换商工会里听到的说法一样。

「其二。因为他们让我想起了数十年的你们」

「模样就那样狼狈吗？」

罗伦斯的询问让米立凯耸了耸肩。

「从依赖着荒唐的最后一线生机，以及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贸然行动的方面来说，没错」

当时的让·米立凯还是一样严苛。

「那条模糊飘渺的情报被他们当成了救命稻草。听说山中可能会挖出温泉，他们当即就表示要开温泉旅店，甚至还说要在那里建立起村落。如果，我告诉那群人说，纽希拉有一只狼，已经开张了一家温泉旅店，会怎么样？ 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赶去纽希拉。不过，若是如此，你们大概也会觉得这麻烦不小吧」

「刚才他们找到咱，确实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赫萝大概是暂时吃腻了砂糖点心，又将注意力转移向桌上的热茶。尽管她曾发表过『喝也喝不醉的茶，有什么存在意义』这样的惊人言论，不过那股香味似乎还是合她心意的。

斯威奈尔果然是一座富足的城市。这些用作招待客人的东西，全都是只有南方贵族家庭里才能看到的高级输入品。

「我一点都不打算让你们认为，那群棘手的家伙是我差遣向纽希拉去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等着他们在斯威奈尔主动找到你们」

米立凯果然是经过了思虑的。罗伦斯感服地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你们已经见过面，事情就应该结束了才是。为何还要通过我再找到他们。这之中真的什么纠纷都没发生吗」

看到米立凯一脸提防的模样，罗伦斯本打算向他说明事情经过。可自从赫萝在小巷里哭泣，他们回到住处后对谈，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如何妥当说清这些，罗伦斯一时没了主意。

「不，事实上……」

他还在支吾时，赫萝已经开了口。

「那些人一见面就提出了一堆协助要求。咱和掌柜的没法当场回复，所以暂时回到住处商量了一番。结果和他们断了音讯」

不是谎言，但也和真相离得很远。

罗伦斯满眼钦佩地看着赫萝，而后者此刻正一脸淡然地嘬饮着热茶。

「结果呢？」

想通过我这条路就先说清楚情况。米立凯大约是这样的意思。罗伦斯对赫萝使了个眼色，结果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最后决定去帮他们。因为咱偶尔也有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的时候」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可要真把这句话说出口，三天三夜的冷战似乎是免不了的。

「既然如此，好吧，我懂了」

米立凯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般，将视线投向窗外。

「和我一样啊」

「啊？」

罗伦斯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而米立凯则鄙夷地看着他。

「我在这里的时间也久了。差不多该让这座城空一空了」

让·米立凯是从上一代城主手中继承的名字，而米立凯本身作为领主还有另一个名字：哈维利希*。恐怕是原本的米立凯假称身体有恙，隐居在领地中，最后向外公表出去世的消息，而哈维利希则作为某位继承了他一切土地和权力的亲戚回到了这里。贵族中有为了保持血脉延续，将兄妹或近亲分隔远方的习惯，这样的事情实际相当常见，因此没有人起过疑心。

[注：即克劳斯·冯·哈维利希三世。而真正的让·米立凯则是人类。相关情节见16卷]

即便如此，身边有一个可靠的藏身之处也不坏。

「汝留着大把胡须，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像咱必须得掩藏这绝世的美貌，实在是麻烦呐」

「……」

协助阿兰的温泉旅店，之后该如何使用那里，非人的精灵们一眼就能明白。身为人类，罗伦斯很遗憾自己没办法融入『那个』圈子中。

即便如此。罗伦斯心想。赫萝似乎出人意料地和米立凯相处得不错。这样一来即便在自己死后，或缪莉在旅途终点安顿下来，她应该也不至于只能一个人寂寞地梳着尾巴上的毛了。

「总之，你们只是想让我把他们找来，没错吧？」

「拜托了。若是让城里的其他人知道我们与他们接触，之后会引起麻烦的」

「你果然是商人」

米立凯叹了口气，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小小铃铛。很快一名穿着浆洗衬衫的学徒敲了敲门走进房间来。米立凯对他交代了几句，接着学徒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怎么了？」

看到罗伦斯直盯着自己，米立凯带着讶异的神色问他。

「啊，不……。只是觉得，这位学徒真能干」

「现在城里到处人手不足，顶用的学徒们，全被各个商会抢走了」

「您说的是」

听到罗伦斯像是打算放弃这个话题，米立凯微微扬起眉毛来。

「怎么，你打算开温泉旅馆的分店吗？ 你们家不是还有那个叫柯尔的年轻人，还有你们的女儿吗？」

话题谈到这里，罗伦斯不得不对他简要说明了柯尔和缪莉的事情。

「呵，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是的，所以，我们这次想在城里寻找新的人手」

「唔，那么干脆雇上几个佣兵如何？」

「这一点也正在考虑中」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看身旁赫萝的脸色。果然她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听说他们也是狼。这样不是刚好吗？」

「的确如此，但是——」

在罗伦斯和米立凯的双重视线下，赫萝的表情就像是砂糖中混进了石砾一样。不过她大概觉得搪塞也不符合自己的威名，于是拧过脸长叹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开了口。

「咱是贤狼赫萝，咱有咱必须保持的威严」

威严？

罗伦斯看了看米立凯。不过就算是面对赫萝，米立凯仍然没留什么情面。

「在同族面前，你也没办法吊儿郎当地白天喝完酒就大睡了吧」

赫萝的视线就像是要在米立凯身上戳出一个洞般，可米立凯终究不为所动。

「不是吗」

在他的追击之下，赫萝不甘心地发出狼一般的低吼。

「他们的确勤劳，因为性格如此。只有完成每日既定的工作，他们的真正价值才得以发挥。与其说是狼，倒不如说更像是狗」

「的确，他给人的感觉是和猎犬一样正直，而且毫不掩饰」

「另一方面，他们视野狭隘。相信正确的东西无论到哪里什么时候都是正确的。具备超乎凡人的力量，却只能凭佣兵的工作勉强糊口，这不是能力，而是性格的问题」

世上还存在着所谓适合与不适合的说法。

之所以惹怒赫萝，也正是因为阿兰把原本正确的东西，过于直白地说了出来。

「他们的温泉旅店，若是能顺利启动，或许真的会持久地开下去吧……」

「有什么问题吗？」

米立凯疲累地叹出一口气。

「问题在那张特许状。东西应该是真的，但我无论如何都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们来，说想通过我见到那群人，我真是倒吸一口凉气」

米立凯的担心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所以，是有人想利用那张特许状来怎么样……比如说，背后有当权者对土地的野心之类？」

既然米立凯能判断特许状的真伪，那么这张证书应该是附近某个他常有接触的领主发行的。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蹊跷。阿兰等人在遥远的南方以佣兵为业，因为偶然的机缘获得了那张特许状。尽管这种文件历经周转流落到远方并非不可能，但一般而言，每当来到一处新的领地，当地领主都应该会换发特许状才是。

米立凯用手指戳着眉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忘记的重要信息。

「发行那份特许状的，是教皇啊」

「教皇？ 那张特许状是从教廷出来的吗？」

假若如此，它的确有可能在南方被阿兰等人得到，而米立凯也能够鉴定其真伪，毕竟教会组织几乎遍布了世界上的每个角落。

「但是，我听说那片土地上还有一所旧修道院。那么，特许状或许在修道院建立的时代就已经发行了」

「一般想来的确如此」

一般想来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或许是米立凯看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他有些急躁地开了口。

「那张特许状，以教皇的名义保证了在那一带挖出的所有东西，全都属于持证者」

「这个……的确是挖掘温泉所必须的东西。可是，那里——」

罗伦斯忽然咽下后面的话。

据说那里的修道院建立于教会与异教徒对抗最激烈的年代。热忱的修道士们赌上性命前来这片土地，凭着难以想象的虔诚在山林中辟开到路，于大山深处用石块建立起了修道院。此后或许是因为战争演变为空壳，他们的热忱也随之消退，最后不知所踪。这是罗伦斯从兑换商口中听到的故事。也许他们正是因为无法忍受那里过于严苛的生存条件，最终才离去的。

然而，所谓修道士，正是一群将自己置于逆境，以磨练其信仰的人。既然如此，这其中似乎就有些奇怪了。

罗伦斯正在思量，一旁的赫萝突然打了个嗝。

「咱认识的和尚可没有挖洞的」

「啊？」

罗伦斯将目光转向赫萝，发现她那双琥珀色中带着微红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

「没错。而或是他们想要效仿当时就已名声大振的纽希拉。可即便如此，事情仍有怪异」

「原来……是这样。数十年来踏足危险之地，却为何在安全之后选择了撤退？」

罗伦斯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连了起来。

「枯竭的……并非是热忱？」

那会是什么。

阿兰等人得到的是一张陈旧发霉的特许状。

不，或许那是一张直到陈旧发霉，直到被收回，仍让主人心存不舍的特许状。

如果说那张特许状暗示着如今，仍有什么沉睡在那片土地下。

「或许——」

敲门声与罗伦斯的低语一同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却看到了不同于刚才那位学徒的另一个学徒。

「怎么了？」

米立凯问了一句。学徒露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接着又转身看了看走廊里。

「有位名叫赛莉姆的女子，说想要见米立凯大人」

「什么？」

这恐怕并非是因为米立凯的传唤。他不由得将视线转向罗伦斯，而罗伦斯也没想到任何线索。

「让她进来。啊，还有，她说名叫赛莉姆，所以，是一个人来的？」

「是。只有一名身着旅装的女子，而且，似乎极其慌张……」

学徒不解地补充说道。

接着按照米立凯的吩咐转身离开，准备带她进房间里。

不是阿兰，而是赛莉姆，而且满脸慌张。

恐怕，她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开口，只有赫萝啜饮茶水的声音。

不久，当她将空茶杯放回桌上，赛莉姆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赛莉姆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刚一进门，她似乎就想要对米立凯开口说出一长串东西，但很快又注意到罗伦斯夫妇也在房间里。

「太好了，我们正想联络阿兰先生他们，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罗伦斯之所以首先露出笑容这样说，是因为他看到了赛莉姆脸上的慌乱神情。人在看到笑容时多少会镇定一些，这是他从行商中积累来的经验。

果然，这一举动消解了几分她的紧张，尽管还很笨拙僵硬，但赛莉姆至少能对罗伦斯夫妇和米立凯先行了一礼。

「你先坐下吧。还是说，这是现在就需要派兵的紧急事件？」

赛莉姆很美，可她的气质怎么说也不像是威严的狼，反而更像一脸歉疚蜷缩在草原一角，埋头吃草的羔羊。若是遇到祭典上精神亢奋的野狗们，或许还有被骚扰一番的可能。

「不、不是那样……」

她摇了头，紧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般，又摇了一次头。

「不，可是，或许……」

「或许？」

面对罗伦斯的追问，赛莉姆用力晃了晃脑袋，好像是要甩出脑海中的混乱一般。

「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突然，公会的人们走进房间，问我们说那是从哪里得来的，还说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罗伦斯首先想到的是特许状的事，但随后又发觉不对。因为赛莉姆和阿兰正是有了那张特许状才开始计划开张温泉旅店，并来到城镇公会中进行事先准备的。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我们请公会的人们帮忙调查，看从温泉里挖出的矿石是什么」

矿石。

缺少的最后一枚齿轮终于露出了面目。罗伦斯有这样的感觉。围绕特许状而起的怪异事件中，最后需要填补的一块拼图，就是这个。

「那么，你的兄长呢？」

米立凯应该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事情，但他还是继续冷静地询问赛莉姆。

「被公会的人们催着……带他们去修道院遗迹了……」

「那矿石又是什么？ 能让公会职员们在祭典高潮时特意出城去，一定不会是小事」

「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能卖钱的东西，或许可以拿来补贴经营的本钱，我们这样想，所以才拜托城里的人，去鉴定的。但是，哥哥们猜测说，会不会是铅……」

「铅？」

随处可见的金属，并没有什么稀罕价值。也不至于让公会职员们血色为之一变。

米立凯的表情似乎是在这样说。

但是，罗伦斯却不一样。

行商时代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铅，有时会和大量贵重金属伴生」

他转身对米立凯说道。

「不是黄金，就是白银」

米立凯瞪圆了眼睛。不论结果是其中哪个，倘若真从山中掘出，必定会引来一场大乱。

尤其是银矿。正如气势汹汹找到阿兰的公会职员所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里被险峻的重山阻隔，无法以剑完成权力的统一，却在银币的流通下完成了经济的统一。这是兑换商公会的会长也曾说过的。

如今，白银是这一地区足以左右权力的武器之一。

若是在某处发现了兵器源源不断涌出的喷泉，当权者会作何考虑？

「那么，果然过去的修道士们，是一边向神祈祷，一边采掘矿物的吗……」

「为何在深山中建起了石造的修道院，这一点也能解释了。之所以挖掘，是为取得建设用的石材，绝非以矿藏为目的，他们可以使用这样的借口，冶炼好的银锭做成烛台和纹章，运出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但是，银矿？ 那么……」

米立凯伸手扶着额头，像是考虑起什么来，而后又很快起身。

「你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他突然改变了质询的方向。

「还有，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

赛莉姆的模样尽管看起来惊惶失措，困惑又忧虑，可仍流露出与那双粗糙的手相配的强悍与坚韧。

「我、我们能从，别人的脚步声中，大概听出来意」

这大概是佣兵生活磨练出的本领。同为狼族，赫萝也有一样出色的听觉。

「我马上就藏在了床铺的茅草里。哥哥们说，让我寻找机会去见米立凯大人。还说虽然不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禁忌，可米立凯大人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无论将这称为乐观的推测也好，天真的想法也好，称作信赖也好，都能明白地体现出阿兰的个性。他相信同为非人的精灵，米立凯必定会帮助自己——因为倘若自己处在那样的立场上便会如此。

但是，米立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有一点我要问，你们来到这座城市之前，果真对矿石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的视线像利刃般尖锐，仿佛要挖出面前的那双眼睛般。赛莉姆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气。

罗伦斯想起了自己数十年前行商时的感受。不能，也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的，那个冷漠世界的空气。

米立凯最大的担心，恐怕是赛莉姆一行假扮作无知的旅人，实则觊觎修道院下的矿藏。非人的精灵未必就不会成为人类的爪牙。单凭身为同类这一点出手相助，有可能会将斯威奈尔带向毁灭。

第三个声音突然响起。

「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

是赫萝。

「只要咱的耳朵还没被拿线缝住又堵起来，其中真伪还是能分辨出的」

赫萝脱下兜帽，动了动自己的大耳朵。那双耳朵能轻易判别真相与谎言。

「何况无论金银，若是心怀不轨，他们何必将挖出的东西拿给镇里人看？ 这难道不是欲盖弥彰吗？」

的确如此，何况只要具备一点材料和矿物知识，阿兰及其伙伴完全可以自己鉴别矿物。既然明确知道自己要挖什么，他们理应有所准备才是。

「这小姑娘的兄长之所以带着人往采掘处去……唔，大概也是别无选择了。公会的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要带路，谅谁也不敢拒绝」

赛莉姆笨拙地点了点头，对赫萝的说法表示赞同。

「不过，据咱听说，去那地方的路相当难走。既然如此，这恐怕也是他在拖延时间。公会的人就算被热血冲昏了头，不确信山里埋着宝贝也是不可能出城去的。反过来那个叫阿兰的，发现了自己踩了什么了不得的尾巴，但也知道不明就里地乱动只会让事情更麻烦，所以才会争取时间，朝可靠的人求援。他还是有点脑子的」

「当然，前提是这期间有谁能解决了问题」

米立凯身上聚集了三人的期待目光，但他却像恼怒地叹了口气。

「从情况来想，山里埋着的大概是银矿吧。这地方出了银子会有多麻烦，我该怎么对你们这些一无所知的人说才好？ 何况，那片土地的主人还不是周围的领主，而是教皇！」

他的胡须和头发似乎都因为恼怒而倒立起来。

赛莉姆自责地快要哭出来了，罗伦斯于是插话说道。

「德堡商会或许能介入这件事，将其妥善处理吧？」

因为最不希望看到这里有银矿的就是德堡商会，这个如今俨然一个国家的组织。他们靠着发行银币来维持自己的权力。

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人擅自开采银矿，使用这些白银铸造货币，这与领土侵犯别无二致。

何况发行货币还会产生巨大的利益。德堡商会对白银的管控之严格，神经之紧张，已经到了连兑换商公会都颇有怨言的地步。

不过正因如此事情也可以反过来看。倘若把产银的土地卖给德堡商会，他们不但不会产生敌意，相反还应当痛快答应才是。

公会职员们之所以大惊失色，胁迫着阿兰带他们前往采掘地，应该就是想见到了这一幕，

可米立凯的叹息听上去就像是从地狱最深处发出的一样。

「那张特许状是教皇发行的。这片土地发掘出了大量银矿，事情传出去足可以再引起一场战争了」

特许状上记载的并非神的恩典。

有数不尽的大商会正是在借钱给王侯贵族后，又因对方撕毁借约而破产的。

「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做？」

米立凯沉吟着答道。

「就现况而言……只能由德堡商会买下这些出产的银矿，而我们将这笔货款送给教皇。事情大概也会因此平息吧」

教皇是教会的核心，即便在权力衰减的今天，仍是世界上可数的当权者之一。而这个地区还有对德堡商会怀恨在心的人。他们难免不会抱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种心理，肆意煽动教廷与德堡商会的对立，企图借教皇的力量给予其打击。

一旦战争爆发，斯威奈尔势必会成为主战场之一。

无论是对一心守护这座城市的米立凯，或是对在物流方面极度依赖斯威奈尔的纽希拉来说，这都无异于噩梦。

沉重的空气中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下听起来突兀极了。

「那、那个」

是赛莉姆。

「我，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

他们怀着希望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里。没有恶意，更不知道山中究竟有什么等待着他们。事实上，抱着在白银中发财的梦想前来的人，反而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幸运过了适当的程度，也能变成诅咒。

「什么都做不了。倘若要拿出令教皇满意的数额，就必须对那里进行大规模开发。你们不可能悄悄在那里开一家温泉旅店，然后安稳度日了」

「怎、怎么会……」

甚至于，因为给这片土地带来棘手问题而被追责也不奇怪。米立凯没有说出这些，大概是他对赛莉姆的一点安慰。

赛莉姆粗糙的手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但在矿山上做工赚钱还是可能的。在那里攒一笔钱，然后去往新的土地吧」

明明城里的公会已经站在了自己一边，之后只要等待温泉涌出就行了。梦离指尖越近，破灭时带来的绝望感就越大。赛莉姆踉跄了两步，当场跌坐在地上。

米立凯没有再对她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首先，必须联络德堡商会。去采掘地的那群人回到城里时，商会的主要成员已经聚集在这里是最好的。那些人已经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不能给他们进一步动作的时间」

他一面说，一面像确认程序般让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罗伦斯，赛莉姆，最后落在赫萝身上。

「……咱要被当成送信的快马了呗？」

「你以为自己吃掉的砂糖点心值多少钱？」

原本在碗中盛得满满的糖渍花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况，你与德堡商会的白兔也有交情」

德堡商会的账房，真身是一只兔子。罗伦斯夫妇曾与他一起逃到这座城市，共谋东山再起的方案。

「真是……偶尔进一趟城，尽没啥好事情」

「请、请等一下」

在赫萝勉强同意时插进话来的，是刚才还呆坐着的赛莉姆。

「拜、拜托了，让我去吧」

「唔？」

赫萝歪起了脑袋。但朝向米立凯，而非赛莉姆。

不知那是他惯常的表情，抑或是早已习惯了冷酷判断的，当权者的表情。米立凯用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俯视着赛莉姆。

「假若你是出于什么责任感，想要主动包揽工作的话，我拒绝。德堡商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每个多余的举动也只会让这件事更棘手」

额外的怜悯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但是，这样赛莉姆就被完全排除出问题之外，事态也会在他们只能旁观的状态下被处理干净。这种如同被世间抛弃似的感觉，曾不过是一介旅行商人的罗伦斯深有体会。

一切都只能归结于命运和时机不巧。

「然后，贤狼赫萝。我希望你能先行去和阿兰见面。告诉他尽可能拖延行程。既然你们同为狼族，应该能不为外人觉察就相互沟通吧？」

「汝还真是用狼粗暴呐」

赫萝埋怨了一句，接着从椅子上站起身。

「然后呢？ 汝这种麻烦的家伙，肯定还想写上几个字呗？ 要有东西让咱送去的话，就快点准备，太阳马上要下山了」

「我立刻就去」

米立凯走过仍是一副失魂模样的赛莉姆身旁，很快离开了房间。

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平等的冷漠。唯一让他在乎的，只有这座城市本身。

「你能站起来吗？」

无可奈何的罗伦斯只能自己对赛莉姆伸出手，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回过神，她才看到迫近眼前的无情现实，眼角很快涌出泪水。

要掩饰哭泣的表情实在是困难。赛莉姆哭了起来，只有这时，罗伦斯才在她脸上看到了与年龄相应的稚嫩。正是这样的稚嫩让他们做着纯真的梦，相信光明就在自己的旅途前方，并只相信着这一点。

「好啦，年轻的姑娘，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下哭泣」

大哭着的赛莉姆，看上去就和缪莉一般年纪。罗伦斯抱着她的肩膀让她站起身，赫萝立马投来了尖锐的视线。当然，是故意的。

「你没有任何过错，特许状也应该不会就此被没收」

就像米立凯所说的一样，假若那里被辟为矿山，在矿上赚钱也是一条出路。

只是无论如何，那之后等待他们的必定又是征蓬般的生活。

「或者……」

罗伦斯突然犹豫了。即便发出在自己店里工作的邀请，也不可能雇佣他们所有人。结果这仍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尽管倘若自己有莫大的资金，倒可以借给他们，让他们也在纽希拉的山中开张自己的温泉旅店。

遗憾的是世间有很多事情，纵然知道解决方法，也只能无可奈何，望之兴叹。

正因如此，宣教士们才有必要反复不断地歌颂生活中的美好。

「也可以去向德堡商会的人们打听一下，是否有工作可以给你们。这样，你和兄长们也不至于再分开来」

年轻的面孔，如断线连珠般滚落的泪水，这些都让罗伦斯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缪莉。

罗伦斯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赛莉姆此刻没有一句怨言是她的性格所致，而非是因为目睹至今的希望一朝破灭，进而产生的放弃感。

「谢、谢谢、您……」

她用微微嘶哑的声音道了谢，然后垂下头。

罗伦斯此刻能做的，只有拍拍那娇小的肩膀。

然后对赫萝使个眼色，与她一同退出了房间。

「呼……」

刚一来到走廊，首先叹息的不是罗伦斯，而是赫萝。

「无论如何都没有转机了？」

她盯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痛苦般。

尽管一直都表现得如旁人一样，可赫萝其实比罗伦斯还要动感情。想要做些什么的愿望，在所有人中，赫萝应该是最强烈的。

「恐怕是没有了，如果奇迹不出现的话」

世界像是没有边际，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别人。

「奇迹、奇迹呐……」

赫萝小声念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

「汝啊，咱要是与人为敌，汝会生气呗？」

若是轻易追问这话的意思，必定会被赫萝小看。何况既然信任着赫萝，回答也只能有一个。

「你若是站在我的敌人一边，要把我所珍惜的一切都毁灭掉，或许我会生气。但是，你不会的。绝不会。所以告诉我吧。你有什么主意？」

「……咱就是讨厌汝偶尔突然脑袋灵光这点」

罗伦斯决定把这句话当作赞扬。

「奇迹咱搞不出来，但奇迹的相反或许是可以的」

赫萝的所言实在让罗伦斯不明白。

「奇迹的相反？」

「就是诅咒」

这个时间太阳已开始西斜，建筑物里则笼罩上了一层薄暗。

正是恶魔得以潜身于道路转角，搁架一旁等等各处的时间。

「咱想起了传说故事。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村民，在指路人的带领下朝着宝贝的埋藏处前进。但是，本以为是老实巴交的指路人，被篝火照出的影子里却有长长的獠牙」

这种吓唬孩子的故事实在是普通极了，但罗伦斯禁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若是往常，他也会将这当作无甚意义的闲话。可现在情况却不一样。

因为仔细一想，眼下的情形恰好和故事如出一辙。

「进了那座山，就不可能活着回来。埋着宝贝的传言，其实是山里恶魔散布出的，以前的和尚们就是害怕恶魔，最后才逃得无影无踪。汝觉得如何？」

如此以来人们将不敢靠近那座山，银矿的事情也将不了了之。

就算有亡命之徒不相信这些踏进了山里，也会在森林的黑暗处被狼包围。

面对凡人只能抬头仰视，一张嘴就能轻易将人整个吞下的巨狼。

「没用的」

这道声音在寒风吹过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骨。

「如今的人们，已经不再恐惧森林中的黑暗了」

是手拿书信的米立凯。那张纸还没被卷起来，轻轻一抖，撒在上面用来吸干墨水的沙子就纷纷落在地上。

「在森林里四下游荡的人，被咬一口屁股就会逃回去。可他们下一次来，手中只会多了煮沸的油和点亮的火把，用这些在山上放火，把一切让他们恐惧的东西都烧尽」

然后，为精灵和恶魔提供庇护的林中暗处，就会被曝露在日光下。

「这座城市里，时常会出现阿兰一行那样，从南方辗转来的漂泊者。没有足以在人世生活下去的才能，也没有藏身之处。他们不得已辗转来到北境寻求一条活路，是因为觉得这里还有未开之地」

有，的确是有。但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实在是严峻的挑战。这里不是南方，不是那片温暖，树林中满是丰饶果实，野蜜随处流淌的地方。

「或许正因如此，数十年前的那些人才能靠着假扮修道士取得成功。毕竟人们总会对圣域表现出一点敬意」

选项总有很多，但其中最合适的是哪一项，常常是一见之下难以理解的。

何况要假扮修道士并不容易。守护圣人复活节是斯威奈尔极其重要的节庆，那座曾耸立在荒野中的修道院里若是有了新的修道士，热心的信徒们必定会前去祈祷，这样一来假若没有周全准备，暴露只会是时间问题。

「墨水也干了。把这封信交给德堡的赫尔德吧。里面大致记载着事情的经过和计划」

米立凯将书信卷起，用一根奇异的丝线绑了起来。

「汝还真是怀旧」

赫萝苦笑的同时才发现，那根丝线，大概是米立凯的头发做的。

「封蜡会因为寒冷而裂开，何况这还是身份的证明」

「的确如此」

「我用马车把你们送到城外吧」

计划稳步而迅速地进行着，没有伤感，也没有余韵。

没人提起赛莉姆的事情。走出建筑，罗伦斯爬上米立凯准备的马车，坐在驾台上握住缰绳。

天空早就被夜幕笼罩，街上远望去成了一片茜红。

不是灯火，而是烧烤肉食的火。

「好像挺好吃呐……」

赫萝说出了这么一句悠哉的感想，可她的语气却并不悠哉。

或许，为把赛莉姆排除在外一事，她还心存抵触。

「回来之后你要吃多少都没问题」

罗伦斯接下了她的话。

倘若说他在年龄增长中学到了什么，恐怕就是对世上有能为之也有不能为之这一点的理解，以及懂得了视而不见的厚颜。

两人没有多少会话，坐在马车上慢慢朝城中前进。

道路另一端的广场上被火把映得煌煌如白日般，巨大的圣人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圣人，拜了有啥好处？」

「谁知道呢，无非就是祓除病魔，防御外敌之类。祭典最后人们还要一把火把它烧了，就算圣人替他们向神奉献了身体。接着满心欢喜地把灰埋在城墙底下。有这种传说的圣人还不少，或许古代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吧」

建造稻草像时，城里的居民告诉了罗伦斯很多事情，但这些都不稀奇。

「这个圣人可真不容易，死成了灰还要继续替城里做事」

「或许变成灰还算好的。还有些教会供奉着千年前就干枯了的圣人遗体。天天都有巡礼者们绕在旁边祈祷。这样恐怕根本称不上是安息」

「所以倒还不如一年就被折腾这一次呗……？」

赫萝一面念叨，一面直盯着罗伦斯。

「与其要被你这样盯上一千年，我更愿意被你一口气吃掉」

她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但是，巡礼地可是能赚不少钱的。这座城市的圣人一开始人们就知道是假的，不过在其他地方，到处都有人宣称自己持有真的圣人遗骨」

「唔？ 怎么知道是假的？ 死了不是就死无对证了呗？」

「很简单。圣埃庇罗斯的胳膊有五条，圣女海蕾丝有两个头。最可笑的是殉教者卢迪翁的骨头，完完整整有三具，各自大小都不相同。人们就说那是他幼年的骨骸，少年的骨骸，和青年时的骨骸」

「这有啥奇怪的？」

赫萝愣了一下，向他问道。一瞬间罗伦斯甚至怀疑她是在捉弄自己。

「……人是不会像蛇和螃蟹一样蜕皮的。你觉得为什么一个人能留下三具骨头啊」

「啊」

看起来她是真的没想到。赫萝敲了敲罗伦斯的胳膊。明明搞错了还闹出笑话的是她自己。

「当初，人们虽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大概还是觉得随着时间流逝，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所以每年都烧掉稻草像埋在城墙下，到今天也就真的被认为是因为城墙下埋着圣人的骨灰了」

「人可真傻呐」

赫萝好像有些惊讶，或者是觉得人的这种愚蠢也有些可爱，或者是想起了昨晚有趣的梦境，她眯起眼睛，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但是，既然这么傻，为何不干脆好好利用一番？」

「利用？」

「炒作出一个假的什么来，把山里的修道院变成那个叫巡礼地的东西就行了呗？」

罗伦斯之所以对赫萝投去惊愕的目光，不是因为这主意的大胆，而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没有放弃赛莉姆一行人。

他拉住缰绳，勒住马车。赫萝没有问他为何停下来。

「我要是拼死工作，开了一家新旅店，到时候还可以雇他们」

「咱也相信，汝要是真有那么多钱，一定会这么做」

赫萝并不傻，开一家新店需要多少资金和精力，她不可能不知道。

「赫萝……」

「对不起，咱是乱说的，咱只是，想要个借口」

因为他们尽管付出了十足的努力，最终结局仍然失败了。

罗伦斯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赫萝主动露出笑容。

「走吧。该怎么办，咱至少还是知道的」

为了避免和教廷的争端，去向德堡商会把话交代明白，然后放弃阿兰和赛莉姆他们。自己则接着跟赫萝享受祭典，回到纽希拉，然后一切平稳如常。

只是，米立凯曾这样说过。阿兰他们很像是十余年前的自己和伙伴们。

当时罗伦斯等人得到了幸运眷顾。在最后的最后得到了眷顾。

只能认为是绝佳的运气。他们用尽了掌握的一切知识，最后若是不依靠赫萝，就算知道了方法也无法实行。

那是运气。

是阿兰等人所没有的。

「巡礼地的那个主意，倘若能实现，的确是再好不过了」

罗伦斯握好缰绳，重新催马前行。

「……」

赫萝静静地低着头，没有看他一眼。

「就算道路艰险，不，就因为道路艰险，人们才会来，络绎不绝地来。在那里开上一家旅舍，恐怕常年都不会担心客流，还比经营温泉旅店要简单得多。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只是小心保护展示的圣遗物，不让盗贼偷去罢了」

随着马车接近城墙，周围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

「不是温泉旅店，自然不会和纽希拉发生矛盾。或者，巡礼者们在返回的途中还会顺便来访纽希拉一趟。这样对大家都不坏」

——虽然可能要为酒和食物的分配起一点争执了。罗伦斯加了一句。

「不过，就算要炒作出一个圣遗物，想得到公认却没那么容易。换做是温泉旅馆则不会有这个问题，只要温泉涌出，谁都没什么好怀疑的」

把城镇变成巡礼地，这是渐渐衰落的城镇中，人们必定考虑过的一条起死回生之路。

「一般来说需要教会中枢，最低也要大主教亲自认定才行。为此，要么得让他目睹真的奇迹发生，要么就得让他目睹只能认为是奇迹产生的大量金锭」

因为有利可图，所以要奉上相应的代价。教会之所以会失去权威，大概就是因为做尽了这样的事情。

「不过，咱能办到的充其量只能骗骗小孩子罢了」

赫萝是寄宿在麦粒中的狼之化身，司掌着小麦的丰收。以前她也向罗伦斯演示过自己是如何让麦粒立刻变成麦穗的。

「不过有时候那样就足够了」

毕竟那所修道院所在的地区实在是太冷了，根本无法培育小麦，这足够不自然了。

「不过还有，奇迹般的吃相和胃口也算得上一条吧」

「大笨驴」

赫萝踩了罗伦斯一脚。

接着，像是代替牵手般，踩着他的脚说。

「或者，咱再露出一次真实的模样？」

「大家是会很震惊，但那跟奇迹是两回事吧」

赫萝亮出了手中全部的牌，但哪一张都没什么作用。马车也来到了城门前。

他们只有顺从眼前的现实了。

「我们暂时到外面去，到没人的地方去吧。得把你脱掉的衣服卷在脖子上才行」

「德堡商会在雷斯科，那里又没有城墙，以狼的模样进去不行呗？」

「赫尔德先生可是兔子，夜晚发现枕边站着一头狼，他会怎么想？」

「呵呵，的确呐」

「总之，虽然任务艰巨但还是拜托了。这可是关乎纽希拉存亡的大事」

「交给咱吧」

用米立凯给的通行证出了城，罗伦斯突然感到四下里冷了许多。城墙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是，跑一晚上真能到雷斯科吗？就是人也要花三天三夜才能到那里，这才是奇迹啊」

「唔。那群毛头小子们干脆去做旅行商人得了。把货物驮在背上跑的话，论送货没人能比他们快」

这样的确可行——然而冷静一想，罗伦斯还是否定了这个主意。

「于是人们就会起疑心。他们是怎么把东西运来的？ 这种魔法一样的手段只会让人更怀疑。毕竟是本来不可能出现的人突然冒了出来」

「人的世界真麻烦呐」

说着，她大概确信了四下无人，脱起了衣服来。

罗伦斯姑且出于礼貌移开了视线，突然，城墙边的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排间距相等的小小木桩，看上去就像是小的坟冢般，底下大概埋着守护圣人像的灰烬。

所幸，因为并不是真的圣人骨灰，所以罗伦斯没有看到坐在木桩上，因长久被迫保护城市而满脸疲惫的圣人，也不会看见他每年被掘开墓穴倒进来的新灰呛得直咳嗽。

「哈哈」

想到那副模样，罗伦斯不禁要笑出来的那个瞬间。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赛莉姆正坐在坟冢上，盯着自己。

「汝哟？」

赫萝正要脱掉最后的内衣时，发觉了罗伦斯的异常。

而罗伦斯则拼命思索着，考虑刚才那一幕幻象有何意义。

坐在坟冢上的，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圣人身影。

这也是教会传说中常有的一种类型。

其中的极致，则是坟墓闹鬼。

「……听我说，赫萝」

罗伦斯的视线仍钉在坟冢上，他咽了口唾沫，开口说道。

「有件事，我想问你」

「是啥？」

罗伦斯吓了一跳，因为他没想到回答的声音那么接近耳畔。

回头一看，赫萝几乎是在对自己耳语。

「咱好久没见过汝的这副表情了」

她眯起眼，开心地摇着尾巴。

「……你的期待，我未必能满足……搞不好，或许还不得不惹你生气一次」

「嗯？」

她的耳朵动了动。这是在催罗伦斯说得更详细点。

罗伦斯再一次在脑海里组合好计划的每个环节，反刍一遍。

成功是必定会成功，只是有一部分难免要惹赫萝发怒。

罗伦斯慢慢公布了他脑海中这个荒唐又大胆的计划，说到微妙的那部分时，他这样对赫萝问道。

「我骑了别的女人，你也不会生气吗？」

赫萝脸上的笑容明白地变成了假笑。

接着她回答。

「咱相信汝。不会因为那种事就发脾气。何况，咱有锐利的眼睛和耳朵」

当然还有锐利的獠牙。

不过，这种说话方式也代表了她的理解与同意。

「毕竟，以汝的计划来说也只能如此」

「不过你还要继续按米立凯先生说的去做。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一回能不能成功」

「哼，咱偶尔也想一个人无拘无束地跑一跑」

她脱下最后一件内衣，故意扔向罗伦斯的脸，然后赤裸着身子从马车上跳下来。

「喂，不夸奖一下咱呗？」

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

相反，倒像是有些冷。

「我想起以前了」

罗伦斯说完，赫萝像是扑了个空般睁大眼睛，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大笨驴』

紧接着，她变成了巨大的狼。

『衣服』

罗伦斯慌忙叠起赫萝扔下的衣服，用细绳绑好。其间，赫萝则像是狗一样用鼻尖顶着他的脑袋。

「拜托你了」

他将衣服缠在赫萝脖子上，然后说。

狼那尖锐又凌冽的目光扫过罗伦斯。

『汝也是』

接着赫萝一下子站起身来，望向地平线。

『倘若那群毛头小鬼们建起了狼的小村子，村子的守护圣人该叫什么，大概没有疑问了』

即便是那张满是尖牙的嘴，罗伦斯仍然能看出她在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赫萝已经如风般跑了出去。

大概是故意的吧。罗伦斯拍掉她后脚扬起的泥土时，已经再看不到赫萝的踪影了。

「真是的……」

嘴上在抱怨，脸上却在笑。

让赫萝起了期待。若是最后以空欢喜一场收尾，他恐怕就有的消受了。

「好了，我也该去制造一场奇迹了！」

罗伦斯为自己鼓起精神，飞身跳上了马车的驾台。

罗伦斯一回到市政厅，立刻找来了米立凯。

听完计划，米立凯明显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不过却并未表示否定。

「这样一来，既可以安抚德堡商会，又能为教会做一个顺水人情，而且还可以保证阿兰先生和伙伴们的生计」

能圆满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有，且仅有一个。

「……只是一试的话，也没有损失……你要这么说吗？」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大主教阁下会认为自己被狐狸骗了一场吧」

「唔……」

米立凯陷入了沉默，胡须在他呼出的气息下一摆一摆。

「真亏你能想得出来。商人们，都是这样行商的吗？」

「我不是商人」

罗伦斯耸耸肩膀，笑了起来。

「是人世与彼世的夹缝，纽希拉的一介旅馆主人」

米立凯一副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表情摆了摆手，接着便回到了他的工作中。

罗伦斯则接着前往赛莉姆临时使用的房间。打开门，他发现房间里没点蜡烛，而赛莉姆正坐在床边。或许是她听到了罗伦斯急促的脚步，于是下了决心接受一切对自己的处罚。

「我有一个计划。或许能圆满解决所有问题」

结果却没想到首先听罗伦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惊讶之余，她只能不解地抬头望着罗伦斯的脸。

「虽然，结局会和你们的梦想稍微有所不同」

说完这样一句开场白后，罗伦斯对她叙述了自己的主意。

赛莉姆的表情最初是疑惑，可了解了计划内容后，她的眼神登时有了改变。

「你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这是罗伦斯的最后一句话。

「请务必让我为您效劳」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满脸歉意埋头吃草的羊儿了。即便是羊，也是在泥泞围栏中勇敢地逃到了最后一刻的那一只。

赛莉姆是狼。一旦确定了猎物，她脸上的执着与坚决便毫不逊色于赫萝。

「只是，有一点我还要确认一下」

「是什么呢？」

罗伦斯干咳了两声

「那个……被我骑着，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事先再次确认是礼仪。何况赛莉姆还是正当年的少女。

「……只要赫萝大人不为此动怒，我想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嘛，大概」

「啊哈哈，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我会毫无差错地，把罗伦斯先生载到诺雷斯去」

「我不过只是代传消息而已。接下来，就要看你了」

或许是因为被委以重任的喜悦，赛莉姆露出了与其外貌相应的，年轻女孩惹人爱怜的笑容。

「若是假装阴气沉沉的修女，我有充足的自信能做好」

事实上，她大概是个爱开玩笑，也爱笑的女孩子。

罗伦斯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虽然我这么说大概不太合适」

赛莉姆又一次咯咯笑了起来，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当她缓缓将这口气全吐出来时，已经完全是一副自打出生以来似乎就从未笑过的，修道女的面孔了。

「从前在山中，有一座修道院。修道院里有坟墓，那座坟墓正在蠢蠢欲动。我的名字，是赛莉姆。是即将从墓中返回人世的，修道女」

无可挑剔。

罗伦斯又一次陪着赛莉姆出了城，这次是完全出于礼貌，在她换衣服时移开了视线。

请转回身吧。随着这句话，他看到了一只比赫萝小了两圈，但仍比人高大，有着美丽银色毛皮的年轻雌狼。

『……您没有害怕，真不可思议』

「我家那位可比这副模样恐怖得多」

尽管气质和赫萝完全不同，狼笑起来的模样却是如出一辙的。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奇怪感受。

罗伦斯将米立凯准备的信件，修女的黑袍，以及赛莉姆的衣物等背在背上，然后骑上了银色的狼。

『那么，我要出发了』

一阵疾风刮过罗伦斯的耳畔。

到皮毛与木材的城镇雷诺斯，以狼的脚程要花费整整两天。以人的双脚走完这段路，则需要十日以上的觉悟。那里有当地教会组织的权威——大主教，而他的一句话就足以让鲱鱼的头产生圣性。

罗伦斯的计划，是让赛莉姆潜入大主教家中，站在他的枕边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是修道女赛莉姆。受到神的恩典，在遥远的北境沉眠……云云。

在深山中，因为笃厚的信仰心蒙神宠召，而残留的躯体则在神的奇迹下悄然变成了白银。森林中的野兽们对此并不关心，因此迄今为止一直得以安眠，但贪婪的人类却不同。他们眼看就要盗掘沉眠之所，无论如何请看在神的名义上出手相助。

作为狼，赛莉姆能轻易翻越高墙，潜入大主教的卧室自然也不是问题。

忍耐了两天如刀刃般冰冷锋利的寒风，终于抵达了久违的雷诺斯，来不及好好怀念一番就要赶往目的地。

大主教阁下在宏伟的圣堂旁，如贵族宅邸般豪华的房屋中安眠着。

新月升上天空，细细的模样好像狼爪一样。借着月光，罗伦斯目送着赛莉姆消失在房屋的庭院里。

第二天，他装出一副胆战心惊惴惴不安的模样，敲响了大圣堂的门。

——我是一介小小的旅行商人，昨晚的梦里，天使要我将大主教阁下带往斯威奈尔……。

在那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访问之后，大主教没有起丝毫疑心。他将罗伦斯当作神的使者般殷勤款待，而后放下了一切公务，做起旅行的准备。

当大主教一路赶到斯威奈尔时，控制了北境大多数银矿的德堡商会，与拿着教皇颁发的特许状，挖掘出银矿的人们正齐聚在那里——而且，还是在围绕银矿而起的丑陋争端发展到最激烈时。

大主教以为只有自己知道那些银矿的来源，他青着脸介入两派势力中，下达了仲裁令。

——等等，不可擅自触碰那些白银！ 那是蒙神宠召的圣女躯体！

这就是那片地区成为巡礼圣地，观光名所的开端。

既然圣女的奇迹的确已经发生，在梦中接受圣女启示的大主教自然不敢粗暴对待那片土地。城里的人们纵然欲火滔天也不能挖掘出丝毫银矿，而没人能采掘银矿，德堡商会也就没有了凶相毕露的必要。

人们纷纷来此朝圣消费，那里不久后就开张了一家小小的旅舍。

「四角分明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圆滑地结束了」

赫萝罕见地表达了自己的钦佩。

「这都是多亏你坚持到最后啊」

罗伦斯没有谦虚。他早已过了那个急匆匆地拼命前进，并坚信道路彼方还有更惊人的成果等着自己的年纪。岁月流逝使他懂得了沉稳，但也产生了一种顺其自然式，类似放弃一样的感情。

倘若这个故事发生在十余年前，始终纠结于阿兰一行人的，恐怕反而是罗伦斯自己。他一定会在围绕白银产生的对立中嗅到赚钱的机遇，并投身于这场纠纷之中。然后又无法对圈外的赛莉姆弃之不顾，最终伸出援手，并和吃起醋来的赫萝大吵一架……这些没能发生的故事，鲜明地浮现在罗伦斯的脑海中。

不过，关于最后的那部分，贤狼仍然还没有表达谅解。

「然后，骑在那小姑娘身上的感觉怎么样？」

她笑着说出了这句台词。

而且，还是在罗伦斯躺在床上，她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拿着盛粥的木碗，用勺子舀起来喂向罗伦斯嘴边时。

虽然抓在赛莉姆的背上，作为计划的一环与她一同前往了雷诺斯，但罗伦斯终究拼不过年纪，祭典首日，他已经在泥坑中用尽了体力，此后又忍受了整整两日的寒风，星夜兼程赶往雷诺斯，接着陪伴大主教花了近一周时间返回斯威奈尔。这样的强行军最终摧垮了罗伦斯的身体。

问题解决的当晚，他就因高烧倒下了。

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现在体温总算开始下降。

「她的皮毛是银色的」

「呼……呼……」

赫萝将小勺中的粥吹凉，慢慢喂到罗伦斯嘴里。

「大小比你小了两圈左右。但还是比牛稍微大一点」

「唔」

「速度嘛，说实话，我不知道」

赫萝又在碗中舀起一勺粥，用嘴吹凉。

「然后？」

听到这里，罗伦斯终于意识到了。

她在生气。

「唔……。赛莉姆比较年轻，所以毛也比你柔软得——唔嘎」

话没说完，勺子就堵住了他的嘴。

赫萝带着微笑，将小勺戳在罗伦斯嘴里左右搅动。

罗伦斯费了不少力气才将粥咽下，努力捱到了赫萝放开勺子的那一刻。

她为什么生气，原因是不难猜的。

「我也不是最初就能预测得了全部结果。想到一个办法能把四个角全都取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而，他却没想到取下来的尖角会如何。

赫萝直勾勾地盯着罗伦斯，柔软的大尾巴慢慢地左摇右摆。就像是无论猎物向左或是向右逃，都能瞬间作出反应，已经摆好了架势的狼一样。

不知沉默持续了多久。赫萝慢慢从罗伦斯手里夺过小勺，再次舀起一勺粥吹凉。

然后，自己吃掉了。

「大笨驴」

不过，这之后她又开始慢慢喂给罗伦斯吃，所以应该并不是真的发怒了。惹她不开心的理由，恐怕还是罗伦斯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大概，这跟犬类的领地意识是类似的。

「把那小姑娘捧成圣女，她恐怕也没法子悠哉地住在巡礼地了」

这样一来，赛莉姆就必须到别处去。不过刚巧附近就有一个温泉旅店正为人手而发愁，并且，他们还在寻找认真能干，既不为女主人的兽耳和尾巴感到惊恐，又能严守这一秘密的雇工。

那么究竟该如何是好，这个问题的答案赫萝当然也知道。

不过，就像罗伦斯摸透了赫萝一样，赫萝也摸透了罗伦斯。

「汝就是喜欢那种薄幸又娇弱的姑娘呗？ 嗯？」

她舀起一勺烫得冒起热气的粥，没有吹，就逼近了罗伦斯眼前。

虽说夫妇吵架狗也吃不消，可现在罗伦斯没有『不吃』这条选项。

「既然如此，你也……烫！ 好烫唔！」

罗伦斯的手慌忙伸向床头的麦酒杯。

赫萝则毫不在意他的惨状，接着用小勺舀起粥塞进自己嘴里。

「该这样可爱地吃个醋，是呗？」

「……可爱得发烫了」

虽然没有灼伤，但嘴里还是火辣辣地疼。

赫萝正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粥，而罗伦斯则对她说。

「谢谢你这样照顾我」

她的大耳朵动了两下。

「无需在意，毕竟咱可是贤内助的典范」

「就算这样吧」

赫萝的心里，一定非常担心自己。正因如此，自己醒来时开口第一句话说饿，她才会因为因为太过松一口气，反而陷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焦急中。

被人称作贤狼，仿佛能将一切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她，却未必总能驾驭得了自己的感情。

而这样被她带得团团转，罗伦斯并不讨厌。

「好想快点回店里去」

结果碗里的大半都被赫萝吃掉了，她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说。

「暂时闲一闲呗，汝现在要老老实实地休息」

接着她让罗伦斯在床上躺好，又为他盖好毛毯。

「好孩子现在该闭眼了呐」

自己今年都多少岁了，罗伦斯心想道，不过，这样被当作小孩子也不坏。

额头和脸颊上被温柔地亲了一下，很快，罗伦斯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赫萝好像也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狼与满身泥的上门之狼》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这是山野染起火红颜色，人们开始忙于准备越冬的时节。

北国群山深处的温泉乡纽希拉，已经结束了短暂的夏季，只等冬天来临。

风的温度一日比一日冷，落叶发出的声响有时也听上去颇有些哀伤。有人将这表述成忧郁，可要说起来我觉得更像是困倦。这是在静寂冬日来访之前的小憩时间。

并不是让人讨厌的季节。

「罗伦斯先生，阿尔佛村送来的那些奶酪放在地下仓库可以吗？」

「啊，麻烦你了，柯尔。随便堆起来就好……嗬，没想到这么大。」

渐入深秋的某日。为了让冬日来访的泡汤客人满足口腹之欲，纽希拉的温泉旅馆"狼与香辛料"正在忙碌的准备之中。其中的两个男人正在分拣附近村落运来的货物。被他们堆在一起的奶酪，一个个足有大人才能勉强抱起的大小。

「奶酪越大，能吃的部分也就越多……是这样吧？」

「差不多。毕竟外面的那层皮又硬又苦，人几乎吃不下去。把奶酪做大，浪费掉的这部分比起全部就少得多了……不过这批货可真不小。阿尔佛村的村长要是去镇上开个奶酪店，一定能赚不少钱吧。」

如同琥珀般闪着蜜黄色光泽的奶酪，里面也紧紧实实的。

「不过要把奶酪做大好像并不简单，水分如果没挤干净的话，里面就要长霉。」

「切开来才发现里面全发霉了……但愿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哈哈。那个村长可是个行家，这种事情大概是不会有的。」

狼与香辛料的主人劳伦斯笑着回答道。在这里开店十多年的他，尽管在村里还被当作是新来的，但本人确实已经完完全全习惯了当地的生活。

我自己也一样，周游诸国修习神学，最终落脚在这里也是十多年前了。想想看，岁月流逝还真是可怕。

「那么，我把它搬过去……这么大的奶酪，有点担心架子会不会被压坏啊。」

要扛在肩上实在是不可能，所以虽然样子不好看，但也只能把奶酪像羊羔一样地双手抱过去了。

踉踉跄跄地往返于后院和正堂时，我突然听到隔扇后面的浴场里传出的热闹声音。

纽希拉的旺季在夏天和冬天。入冬时，客人就差不多会来到这里。

因为来访这里的人不是贵族就是大商会的掌柜，或是身居高位的圣职者，春天和秋天他们忙于各种祭典与活动，这里是忙碌期过后，最能让他们放松的地方。

狼与香辛料里已经有了几位客人光顾，他们悠哉地在露天浴场里享受着一整天的时光。

但其他客人并不多。趁着冬季来到纽希拉赚取外快的舞娘与乐师也不见身影，不管哪里都流露出闲散的氛围。

所以，隔扇后面传来的叫喊声就听上去格外响亮，像是裹挟着浴场的热气一样。

「哇哈哈哈哈哈！加把劲啊！」

「给，喝酒喝酒！再使点力气！」

白天还未过半，就已经这样热闹了。

而且不知为何还能听到咯哒咯哒的声音，似乎是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的。

浴场里到底怎么了？

在温泉里泡久了的客人们，有时烂醉起来会闯出谁也想不到的乱子。不过，那也大抵是宾客增多，酒过数巡，人们已经在这里呆腻时才有的事。

现在的这骚动实在是有些奇怪。我抱着奶酪，挪动步子到隔扇前，想看看浴场里的模样。

「可别把绳子给搞丢了啊！是不是绑结实了！？」

「啊哈哈哈哈！盾牌！盾牌啊！居然把盾牌，那样……噗哇啊哈哈哈哈！」

「上吧，冲吧，我们的女神！」

「噢！愿神赐福于你！」

亢奋到了异常的程度，而且好像其他店的客人们都来了。

赤裸身体的客人们全都拿着酒杯，挥舞着，兴奋地喊叫着。

因为水蒸气，我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明白了咯哒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骡子。运货的骡子正踏在浴池沿上。一个满脸不安的少年正按着那头骡子。那不是从阿尔佛村赶着骡子运货来的少年吗？

不过，为什么骡子会跑到浴场里？

连在骡子笼头上的粗绳子，很快解答了我的疑问。

那条绷紧在浴池上边的绳子集中了人们的视线，或者说，绳子的末端集中着人们的视线。

「……什、什么……」

我说不出话了。绳子的末端，是举起手来回应着人们的呼声，对观众们频频微笑的少女。

少女完全不在意四周裸男们的视线，只是在胸部和腰间薄薄地卷了一层亚麻布。虽然浴场不分男女，所以这样的情况也不算稀罕，不过她却不知为何还带着一双粗大的手套。

「……她、她想干什么？」

有种猛烈的不详预感。

身处人群欢声中心的，正是旅店主人劳伦斯的独生女儿，缪莉。

她今年应该有十三岁了，再快一点就到了去嫁人也不奇怪的年纪。女孩子在这个时期，平时本应该每日都练习裁缝和下厨，为做个贤妻良母而不断努力才是。

而缪莉却不知为何半裸着，带着一双大手套，还抓着那头被带进浴场里的骡子的缰绳。而且踩在一个奇怪的东西上。

我想起了客人的话。盾牌。是盾牌啊。

由于这里聚集了各方权贵，他们的随扈之中自然也有身着铠甲手持剑盾的。想起这个，我果然看到有几个大汉正满脸担心地望着缪莉。大概她踩着的盾牌就是他们的吧。看到那大到足以盖住一个成人的盾牌，我终于理解了她打算干什么。

同时，盾牌上的缪莉也叫出声来。

「即刻──！」

她扬起手，如同沙场上发出战吼的骑士般大叫，同时咬紧牙齿，嘴角都快要咧到耳边了。

缪莉的视线前方是那头骡子，以及骡子旁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少年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走向骡子，然后自暴自弃地闭起眼睛，用木棒狠狠打在骡子的屁股上。

「出阵！」

不知道后面这两个字她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一切都仿佛是一瞬之间。静止的世界里，只有盾牌上的缪莉从我身旁一闪而过。

她被紧握着的缰绳拉着，乘着盾牌滑行在水面上。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划过水面。观众们爆发出欢呼声，纷纷将手中的酒杯抛往天上。咚。盾牌撞在浴池边缘，发出一声巨响。

「哦哦哦哦哦！」

缪莉娇小的身体随着盾牌一起飞到空中，但她居然没有摔倒，而是唰地，仿佛划开空气般漂亮地着地，继续被骡子拉着，滑行在湿滑的石铺地面上。太惊人了，简直让人说不出话来。

等到兴奋的客人们全都跟着跑出去，我才回过神来，感觉浑身血气一下子涌到头上。

丢下抱着的奶酪，跟客人们一起追上缪莉。盾牌的划痕贯穿了整条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后面积满枯叶的森林里。这后面是一段下坡路，大概是那头骡子拼命跑过去留下的痕迹，枯叶的绒毯之中出现了一条黑土小径，缓缓弯向右边。

紧接着，突然中断了。

回国后便将继续驰骋在名利场上的男人们，在这森林中赤身裸体地爆发出欢呼与喝彩。而男人们之中笑声更为响亮的，则是如同从坟墓里苏醒的死者般，满身枯叶与污泥的少女。

缪莉被男人们担在肩上，朝我这边走来。

她发现我之后，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就绷紧了。

可当男人们抬着她经过，我瞪着她的时候，这孩子却又立刻换上了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一股……无力感，而不是生气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追着被「嘿呦、嘿呦」地抬走的缪莉，听到她被噗通一声放进浴池里。等那张脸再从水中冒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清爽的模样。只不过刚才还被污泥和落叶盖着的额头，现在已经冒出了好几道不知在哪里蹭出来的伤痕。伤痕，在这待嫁少女的脸上！

可缪莉完全不在意，仍旧笑着挥手回应客人们的欢呼，接着游到浴池边缘。我蹲下身子朝浴池伸出手，她马上抓住，而且毫无悔改之意。

「诶嘿嘿，看到了没？很厉害对不对？」

天真烂漫的笑容，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没变过。

我叹了口气，把她小小的身体捞上来。

「有没有受伤？」

「嗯，一点都没有。」

嘴上这么说，可她的额头和脸蛋上都是红红的擦痕，细长的双腿也是一样。

不过，对缪莉而言这大概还不能归入「受伤」的范围吧。

如果撩起她那银灰色，闪着不可思议光泽的头发，底下还能看到好几处小时候留下的伤疤。在看到满身是血的缪莉后有多少次几乎昏倒，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换好衣服之后请到暖炉前来。」

「哎，是要给人家编辫子吗？」

「是要和你好好谈谈！」

虽然训了她一句，肩膀就立刻缩了起来，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嫌麻烦。

「回答呢？」

「……好～。」

常住在这个温泉旅馆里的客人们总是以此为乐，可在我而言这种事情一点也笑不出来。本来带着一身枯叶污泥泡到温泉里就值得好好说教一番了，更何况之后我还得再把被盾牌撞歪的石墙给补好。接下来还要找那个倒霉的少年，向他好好道歉。

我拎着缪莉的领子，像是抓着闯祸的小猫一样把她带回正堂。缪莉啪踏啪踏走了没两步就打起了喷嚏。半裸之后弄得满身湿淋淋，现在这个季节，什么时候下起雪来都不奇怪了。

「你要好好地找暖和的衣服穿好哦。」

「嗯。」

我目送她走进正堂，然后深深叹了口气，拾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奶酪。就在这时缪莉又从门边朝我说道。

「对了哥哥。」

「……怎么了？」

看着满身湿淋淋地靠在门边的缪莉，我突然觉得她也挺了不起的。这样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雨淋了的普通女孩子一样。

「……很厉害对不对？」

看呀看呀，哥哥我钓到了好大的一条鱼。

就跟小时候一个劲粘着我的时候一样。

虽然脑袋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我的脸已经擅自笑起来了。

「这个嘛……是很厉害……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啊哈哈！太棒了！」

缪莉当场一下子跳起来，走进正堂里去。

看这个样子，她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但是，很厉害也是真的。那样的事情我绝对做不出来，不，首先连想都想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脑袋。因为制止她那些乱来的行为是我的责任，毕竟缪莉对我来说像是妹妹一样，必须要让她成长为贤淑的女孩，待嫁人时也要是个合格的新娘子才行。

「好。」

我打起精神，继续去搬奶酪。之后回到暖炉前，一边读圣典一边等缪莉来──等到太阳下山她也没来。

到房间里去一看，缪莉满脸幸福地睡着了。

「噗、噗、噗。」

晚饭时谈起这件事，和缪莉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笑了起来。

不过，这个笑容却有种莫名的迫力，而且她们的发色也不一样。看起来和缪莉相同，不过十几岁的这位少女，实际上是经历过数百岁月，寄宿于麦浪中的巨狼化身，贤狼赫萝。

头上顶着一对大大的三角形耳朵，腰际也拖着一条蓬松尾巴的赫萝，是缪莉的母亲，也是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的爱妻。

「这可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事情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结果也没有事呗？」

「如果这样也能被称作『没有事』就好了。」

啊呜啊呜大口吃着晚饭的缪莉，现在从脸到手全都包着绷带。绷带下面则涂上了大量加入了药草、猪油和硫磺的特制软膏。罗伦斯先生看到浑身是伤的缪莉后同样惊得说不出话来，「留下了伤可不行」这是他以此为理由，坚持给缪莉包上的。

「爸爸和哥哥都太大惊小怪了嘛。」

「如果你是侥幸成功才能这么说，要是失败的话，可就不只是简单的轻伤了。」

就算听我这么说，她也只是耸了耸娇小的肩膀了事。

心好累，我叹了口气，赫萝咯咯咯地笑起来。

「然后，咱家掌柜的到哪儿去了？」

「罗伦斯先生啊，他去找那个被缪莉强拉来帮忙的少年的骡子了。顺带还要去阿尔佛村道歉，好像是因为和今后的订单有关。」

纽希拉是群山之中的村落，所以物资流通是有限的。如果和周边村落的人们关系恶化，一个不小心，最后的下场可能就只有关店一条路了。

「没事的啦。」

不过肇事元凶缪莉却这样认为。

「你是凭什么这么说的呢？」

我问她的时候，缪莉正啪踏啪踏地抖着耳朵和尾巴──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把夏天在山里采来的越橘掺蜂蜜煮成的果酱涂在苦味的黑麦面包上。她暂时搁下我的问题，把蜂蜜越橘酱涂到几乎要流下来，大大地咬了一口。接着大概是因为太酸了，耳朵、尾巴上的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

和母亲赫萝不同，平时缪莉的耳朵和尾巴总是收起来的，只有在惊讶或是激怒，这样感情出现巨大波动时才会自己跳出来。基本上好像尾巴和耳朵跳出来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瓶神么……（啊呜啊呜）因为，那孩子，他喜欢我嘛。」

「……」

我愣住了，而赫萝则大笑起来。

「雄性总爱干蠢事呐。」

「没错没错。」

面对小口喝着盐煮蘑菇汤的缪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说君临这个家的是赫萝，那么缪莉已经完全变成了缩小的赫萝。

「真是的……」

由于缪莉越来越像赫萝，就连罗伦斯也往往敌不过她。再加上赫萝本人又是豪放而且大而化之的性格，不怎么在意小事，我自己就必须要仔细再仔细才行。

只不过，让缪莉成长为淑女的奋斗，好像怎么样都有种徒劳感。

「总之，吃完饭可要继续练习读书写字了。」

「哎～……」

「『哎～』也没有用。」

「嗯，是呐。至少还是学会读书写字比较好。」

赫萝正大口吃着洒了很多岩盐的腌猪肉。

只是这一句话，缪莉就缩起脖子，看了赫萝一眼，然后尾巴跟耳朵也老老实实地垂了下去。

「……好～。」

这个家的等级关系已经一清二楚了。

赫萝，罗伦斯，我，缪莉。

最近缪莉的位置上升非常显著，有时还会不听我的话，这时赫萝就会见机介入。只有赫萝的话缪莉是一定会听的。大概这是铭刻在血液中的某种自然规律吧。在贤狼的面前，年幼的小狼也像是小狗一样。

「那么，准备好了就到我房间来吧。」

「是～。」

缪莉一脸无趣地答道。明明肚子都吃饱了，还伸手去拿新的面包。

我借着烛光诵读圣典时，听到了敲门声。

不过，声音传来的位置却莫名地低。

一脸惊讶地打开门，发现是缠着绷带的缪莉，而且还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毛毯。

「缪莉，不可以踢门这件事，我都说过好几次了吧。」

缪莉没有回答，而是很快跑进房间迅速地把毛毯铺在床上。这个季节天气很冷，而且我的房间里也没有暖炉之类的取暖设施，所以她这么做并不奇怪，可是那个羊毛枕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妈妈好像是去接爸爸了，还说如果我擅自给暖炉点火的话，就把我尾巴上的毛全剃光。所以今天拜托让我在这里睡。」

在一般事情上赫萝不对缪莉施加任何约束，唯有和火有关的事情却管教得非常严格。

「好久没在哥哥的床上躺过了！哇哈，稻草好硬！你有没有好好按时换新的？」

这种床是把用来喂牲畜的那种野麦子扎成捆，再铺上一层亚麻布做成的。缪莉躺在上面感觉硬，则是因为她太轻了，自己的床也就没有必要把稻草捆起来。

她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睡觉，不过长大后就分开了。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地方，冬天穿着衣服睡觉反而会感冒，人们一般都是相拥取暖的。

就算这是缪莉的习惯，可作为神的仆人，作为一个好哥哥，我还是希望缪莉能有与少女身份相应的羞耻心。而且在黑暗中缪莉看起来就跟赫萝一模一样，有时候真的会吓人一跳。

「要不然你真的就睡着了。」

缪莉的特长是一躺下马上就能入睡。现在她已经安静下来了，我连忙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唔～……」

「好啦，打起精神来。」

就算摇她娇小的肩膀，缪莉的脑袋还是垂着。

不过，要真是睡着了的话，尾巴应该是缩起来的，现在她是装睡的吧。

「再装的话，我就睡到地上去。」

「……」

缪莉睁开一只眼睛，诶嘿嘿地笑了起来。

「哥哥你怎么就会生气。圣典上不是都写着嘛？汝不可委身于愤怒。」

「你光是记住了这条……」

我叹了口气，而缪莉则溜下床，把毯子卷在身上，坐到了桌子前。

她面前摆着旅人用来慰聊旅途寂寞的讲道集，以及涂了蜡的木板和尖木棒。这样用木板就可以在上面写字，写满字之后用蜡烛烤一遍，又可以继续写下去。

「但是我真的很想睡嘛，好想快点写完就睡觉。」

「我也有同感。罗伦斯先生不回来的话，明天一早我就要一个人去干活了。」

「这么说，感觉就好像是人家什么忙都不帮呢。」

「那么，你能不能在天亮前起床，先去把井里的冰打碎？」

缪莉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她开始趴在桌上写起字来。

实际上她绝不算是懒惰，要说起来甚至应该归到勤快的那一类里。只不过早上很难起床，要开始干活也得等很久。再加上一被客人煽动，立马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我望着缪莉练习写字的背影。结果她写了三行不到，刚才还耷拉着的尾巴就开始摇起来了。

「啊～啊，忙碌的冬天又要来了。」

夏天也有人会到纽希拉来，但要说真正的旺季还是冬天。而积雪开始也正是这个时候。

「你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一直都在疯玩吧？」

纽希拉在北方，所以的确春天过去一眨眼就到了秋天。不过就算如此，可玩的东西还是很多很多。春天有山菜，夏天有树果，也可以钓鱼，秋天则有蘑菇和别的干果。有时候还可以出去打猎。

「所以到了冬天一下子就想睡觉了。」

「……我觉得，狼是不会冬眠的。」

「狼也不需要做功课哦。」

我竟无法反驳。

「那么，讨厌做功课，只喜欢恶作剧，就说明缪莉还是个小孩子。」

最近，被当成小孩子的话，缪莉就会有点不高兴。

「这里，写错了。」

我从她身后伸出手指向某个字，然后缪莉便用指甲把那个错字抠掉。

「可是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她发着牢骚，继续抄写后面的部分。

白天还拿人家的盾当作水橇，从温泉一直滑到树林里，现在居然还能这样说。我惊呆了。

「要是这样说，什么样的恶作剧，才算是坏事呢？」

缪莉一边抄写，一边耸了耸娇小的肩膀。

「哥哥，这里呢？」

「这里啊。」

我把脸凑近她身旁，想要握住木棒给她示范。

缪莉突然两手伸向我的脸，从左右夹住我的脸颊。

然后，等我回过神来，她修长的睫毛已经近在眼前，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也是。

冻住了。用这个词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完全不得动弹。

我仿佛窒息般，连一口气也无法呼吸。而缪莉则微微睁开双眼，她的目光在逡巡片刻之后又落在我身上。

那仿佛哭泣，又无比开心，满含着热意的双眼。

直到她的脸慢慢移开，缪莉的嘴唇始终紧抿着。

「这件事，要对爸爸保密哦？」

那耳语般，含着笑意，却又泫然欲泣的声音。

沉默浓厚到像是伸手就能触及一样。

虽然明白缪莉一直很亲近自己，但是，没想到──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似乎让胸口涌出一股热意。缪莉的嘴唇已经离开，可我却还是无法呼吸。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心脏就会加速跳动，而胸口痛得就像是满身的血液都郁积于此一样。

还有她垂着头羞赧的模样。

出乎意料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涩的触感。是因为她泡过了温泉吗？有很浓重的硫磺味道……因此才感觉干涩？

缪莉的嘴唇，在冬天依旧是水润的樱色。

我正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时，她夹着我脸颊的双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缪莉的双手之间拉着一条绷带，就像是桥一样。这一段绷带正好，刚刚好，能盖住我的嘴巴。

抬起头来的缪莉，嘴巴已经缩成了三角形，她是在忍着笑。

「这可是爸爸特制的软膏，这样哥哥干巴巴的嘴唇也能光一点了呢。」

她的尾巴唰唰地摇着，带着恶魔似的微笑这样说。

我终于理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积堵在胸口的血液，一齐涌上脸去。

「缪、缪、缪莉！」

喊出了她的名字，而缪莉虽然闭住眼，缩起脖子，可还是在笑。

「好了啦──别那么生气嘛。」

「你、你、你啊……」

「好啦好啦，哥哥的纯洁也没问题哦？」

说着，她又用纤长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顺从，纯洁，清贫。这是立志以身事神之人誓言遵守的三德。只不过当然缪莉并没有按照神教诲的含义去使用这个词。

话说回来，对这个罪孽深重，前途不堪设想的孩子，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且偏偏在和缪莉对视的那个瞬间，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感情。

「……今天，已经结束了。」

「咦？真的？」

唰。她开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解开缠在身上的毯子，仔细地在床上铺好。

我像捻虫子一样掐灭蜡烛的灯芯，房间里又沉浸在黑暗中。然后慢慢地走近还在铺毯子的缪莉。

缪莉像是察觉到什么，慌忙转身朝向我。

「哥、哥哥？」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出去──

拿起自己的毯子。

「我睡在地上。」

「哎？」

「我说睡在地上。」

简短地答了一句，然后裹起毯子躺在地上。

「咦？哥哥？呐、呐，为什么？」

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很迷惑，不过我决定当作没听到。

「本来就是因为一个人睡很冷，人家才过来的……」

我还是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背对着缪莉。

裹着毛毯，心中默诵圣典的内容。

神啊，请守护吾身。神啊，请赦免吾罪。

「我说，哥哥！」

一动不动，如果动了的话，大概有很多东西就要开始崩坏了。

之后缪莉躺在床上，好几次打喷嚏想骗我，结果最后还是真的睡着了。

不过那之后的几天，她的确比以往稍微老实了一点。

大概是觉得我生气了吧，但事实上我并不是生气。

而是因为害羞得不敢仔细看缪莉的脸。

贤狼的女儿，缪莉。

前途堪恐的少女啊。

（《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甜蜜的恶作剧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当积雪消融，庆祝春天的祭典结束，新绿的时节来临了。

现在离看到夏天前来避暑的客人们还早，一年中最为喧嚣狂乱的冬季更是遥遥在后。村子里的建筑物为迎接下个营业季的修补和改建也已告一段落，此时纽希拉的每家旅店都笼罩在安静中。

我所工作的这家『狼与香辛料』也不例外。没有客人，店主罗伦斯去了邻村的聚会，他的妻子赫萝甚至也罕见地跟他一起。大概是因为名为聚会，实际上则是人们一起享受悠闲时节的酒宴吧。掌管后厨的汉娜去了山里采摘蘑菇和野菜。种种情况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一早起来做完活，上午我就已经再无事可做了。

本来这种时候正应该打开书卷，继续学习神的教诲，但时间充足，何况浴场里的温泉也正充盈。在吃掉汉娜预先做好的午饭前，我决定泡在空无一人的浴场中，在蓝蓝的天空下稍微休息片刻。真是一段舒适而安稳的时间。

身旁是最近才学会喝的蜂蜜酒。带着怠惰的罪恶感含着一口酒抬头仰望，广阔的天空依旧湛蓝。

还有什么比这更棒呢，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比打开神学书更能让人接近神所教诲的幸福

「啊……」

这样的时间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把勤劳和勤勉等等戒条放在一边，委身于怠惰的感觉之中——

哥～哥～！

好像听到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一度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在梦里听见了声音。但很快呼唤声再次响起，而且更清晰了。

「哥哥——！」

好像，是去河边玩的缪莉回来了。缪莉是『狼与香辛料』的店主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一直将我当作哥哥一样倾慕。她的年纪已经快要接近十三岁，再过不久就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想到这里，我也不免有些寂寞。

话虽如此，最近自己心里总有种反方向的担心。

「我在浴池里！」

我大声喊道。很快，啪踏啪踏的脚步声传来，缪莉跑过来了。

「找到了！ 哥哥！」

刚一看到我，她的表情便一下子亮了起来。

缪莉长得几乎和母亲一模一样，连眼睛也是一样的红色。可两人笑起来却完全不同。如果说赫萝的笑是像熬煮过的蜂蜜般柔和，那么缪莉的笑容就可说是盛夏的太阳。

耀眼到了眩目的程度，有时候，甚至能让人晒昏过去。

「哥哥！ 你看你看！ 这个！ 很厉害对不对！」

她双手抱着一个小竹笼朝我跑来。看那湿淋淋的衣服，大概是疯玩的时候不知已经掉进河里几次了。

从小就是这样，身上伤口不断，脸上却总是带着活力十足的纯真笑容。她的笑脸充满了魅力，甚至能让我也不由得和她一同笑起来，而全身散发出的活力与纯真就更是如此了。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副笑容，有点让我担心了。

「缪莉，这样跑起来的话——」

会滑倒的，我正想提醒她。

一个劲冲我跑来的缪莉想要在浴池边沿停下，结果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平衡。

「啊咧？」

而她抱着的小竹笼也掉进了浴池里。

「……」

一片水花。隔着从我头发上流下的水滴看去，池中的某一片区域正冒着泡泡。十二三岁的少女本应努力精进裁缝和料理，笑时不露齿，羞时亦有度。可不论上述的哪一项都跟缪莉是无缘了。

要说就像是亲妹妹一样的缪莉出嫁，的确是有些寂寞，可最近我反倒开始担心起她究竟能不能找到夫家了。我叹了口气，想把始终没浮起来的缪莉拉出池子，却突然注意到——

温泉池里，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游动。

「噗哈！」

缪莉终于从池子中抬起头来。

「缪莉，你到底——」

「哥哥！ 别动！」

她连我看都不看一眼，摆好了架势要再次扑入水中。

连头带胳膊在池子里摸了片刻，才终于又抬起头来。

「这家伙……老实点——！」

而手中则多了一条还在挣扎的七目鳗*。

[*注：一种半寄生动物，长着布满利牙的吸盘嘴。外形像鳗鱼，但属于圆口纲而非鱼类]

「啊，啊，要逃了，要逃了……呀！」

唰。七目鳗挣脱了缪莉的手，而缪莉也立即用奇怪的姿势追着它扎入水中。

好像，水里游动的东西全是缪莉从河中抓来的猎物。池子的另一头现在正有鳟鱼跃出水面，大概是忍受不住温泉水的热气了。

缪莉还在水中继续着与鱼儿的攻防战，整片浴池都因此而战火纷飞。我深吸了一口气。

「缪莉——！」

安稳平静的时间，转瞬之间就消失了。

晚上，火塘里通红的木炭上果然多了几串烤鱼，而听我说完这些，站在火塘边的人物则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红眼睛，外表和缪莉几乎一模一样。再加上个子也差不多高，年纪怎么看都不过十五岁，倘若安静下来实在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只不过那笑声里却含着某种莫名的迫力。大概是经历的上百年岁月留下的沉淀吧。

缪莉的母亲赫萝并不是人类。此刻被火塘照亮的墙壁上，正映着她三角形的大耳朵和尾巴。而人们称她为贤狼赫萝，则是因为数百年来人们都把她当做丰收之神来崇拜，其真身更是寄宿在麦粒中的巨狼。

「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幸好现在没有来泡汤的客人」

「怎么会，温泉里要是有了鱼儿，不也省得特意去找下酒菜了呗？」

赫萝笑着这样回答我。

缪莉倒在浴池里的那些鱼，除过一部分活下来的我们养在了水缸里，剩下的全都被煮死了。这些鱼要扔掉是浪费，送给村里其他人也很奇怪，于是只好把其中一些做成了熏鱼，另一些做成盐烤鱼当做今天的晚饭。

之所以没有用锅，是因为不忍心让它们再被煮上一次。

赫萝给鱼撒完盐之后，一边舔着指尖的盐粒一边问我。

「然后，那丫头去哪儿了？」

「被罗伦斯先生训斥了一顿，去劈柴了」

她的视线从噼啪作响的烤鱼上抬起来。

「唔？」

接着，那对大耳朵也动了动。尽管赫萝是数百岁的狼神，也是我所工作的这家旅店的老板娘，但她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若是放肆地说——实在是非常可爱。我小的时候也曾经不止一次拜托她让我抱过那条尾巴。

「怎么了吗？」

「唔，你不觉得要说劈柴这也太安静了吗？」

店里现在没有客人，四下寂静。甚至像是能听到老鼠打呵欠的声音一样。

这话由耳朵比野兽更灵敏的赫萝口中说出来，意味就不止于此了。

「罗伦斯先生应该正看着她」

「咱们家掌柜的可是喝了不少酒，没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要这么说，赫萝应该也喝得不少。

「我去看看吧」

我站起身来，赫萝又嘱咐了一句。

「嗯。啊，顺带去一趟后厨，把葡萄干先泡到水里，行不？」

「葡萄干？」

不解地回头一看，赫萝的眼睛正闪闪发光，尾巴也唰唰地摇来摇去。

「有人到南方去了一趟，回来分给我们的特产。直接吃就够甜了，可要是把它泡在水里一晚上，再用那水和的面团去烤面包，听说简直好吃极了」

论及吃的方面，赫萝比缪莉还像个小孩子。

不过，葡萄干面包，听上去的确很好吃。

「柯尔小鬼，汝也喜欢吃甜的吧？ 葡萄干泡水之前先吃一点也可以。咱允许汝」

从遇到他们开始，赫萝就一直用小时候的方式称呼我，到现在也是。有点让人害羞。

说是这么说，可我即便成年了，比起酸苦的麦酒还是更喜欢甜的蜂蜜酒，被当做孩子也是没办法的。

「谢谢您，那我走了」

「交给汝了」

说完，赫萝又把注意力转回火塘上的烤鱼。这副模样让我不禁露出笑容，接着便朝里屋走去。

昏暗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当然也包括劈柴时应有的响声。柴房就在后厨旁边，于是我决定先去后厨看看。

不过，却并没有在里面找到赫萝说的葡萄干。也许罗伦斯正是用葡萄干当诱饵才让缪莉乖乖去劈柴的。想到这里我又走进柴房。紧接着便看到了被星星和月光照亮的柴堆旁，罗伦斯靠在上面睡着了

「……罗伦斯先生」

试着叫了一声。罗伦斯有了点反应，但很快又发出了安稳的寝息声。尽管看起来他还像我们刚遇到时那样年轻，但一直以来罗伦斯都自嘲说年纪越大越不胜酒力，看来并不是开玩笑的。

缪莉果然不在这里。我猜给罗伦斯身上盖好毯子的也是她。这当然是女儿对父亲的关心……我想这样认为，只怕实际却是为了让罗伦斯不至对开小差的自己再生一回气，她才这么做的吧。

事实上，罗伦斯也从没能对缪莉真的生起气来。

「不过，她究竟在哪儿？」

晚饭前赫萝和罗伦斯就回来了，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他们便直接让缪莉去了柴房，因此她的肚子现在应该还是空的。不仅面容和眼睛，连贪吃这一点也原封不动继承了赫萝的缪莉，不大可能没吃晚饭就能睡得着。

想到这里，我突然听到了水花声。

「在浴池吗」

从柴房往出走一点路，就能看到一条从客房延伸出的石板路走廊。

顺着走廊再往前走便是露天的浴场。浴场门前，果然发现了缪莉留下的痕迹。

「……到底要说几次，她才能不把衣服丢得乱七八糟……」

我叹着气，把缪莉脱下来的衣服收起来逐一叠好，最后再用腰带包在一起。刚好此时缪莉的声音也从浴场的隔扇后传出。

「快快，加油~」

不知她在做什么，声音听起来相当愉快。或许是其他店家的孩子们来玩了。这些孩子都是一群淘气小鬼，而缪莉在他们之中更是数一数二，自然也就成了孩子王。

但这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呢？我绕到隔扇后，伸头往浴场里看。

顿时，惊得连手上的衣服也落到地上去。

「啊哈哈哈！ 嗯？」

赤身裸体的缪莉好像也注意到我了。

星光和月光照耀下的浴场，比点着蜡烛的房间里还要亮堂得多。而披散着继承自父亲，仿佛灰色中掺入银粉般的头发，唰唰地摇着同样颜色尾巴的缪莉，正赤身裸体，毫不掩饰地站在浴池的边沿。

少女的羞耻心可谓丝毫无存，在浴池里倒还不至于如此批判她。继承自赫萝，平时一直藏起来的耳朵和尾巴大剌剌地裸露在外，也还算能容许。

又或是缪莉右手里的袋子，和左手里从袋中刚取出的大把葡萄干，我也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问题在于她的视线前方。

浴池正中的小岛上，有两头熊像摔跤一样地对峙着。

「缪莉……你、你到底……？」

「啊哈哈，哥哥！ 你来得正好！」

她轻巧地一转身，小跑着奔过来，然后毫无顾虑地直接扑进我的怀中。

明明身材娇小，个子也和我差了不止一个头，但缪莉的淘气与活泼却增加了她的存在感。

我总算勉强接住了她，可还没等抱怨的话说出口，缪莉就先抬起头来。

「呐呐，哥哥，你看那个！」

她带着满面的笑容，用握着麻袋的那只手指向池中岛。

「你、你究竟在做什么？ 还有，这不是赫萝小姐和罗伦斯先生带回来的葡萄干吗？」

啊，她瞧了瞧手里的袋子，可很快又笑了起来。

「诶嘿嘿。哥哥你要吃吗？」

「缪莉！」

训了一句，她耸起肩膀，耷拉着耳朵，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但是手却依旧不放开袋子，我要伸手去拿，还被她躲掉了。

「真是的，哥哥你别喊那么大声行不行」

居然还被反过来抱怨了一句，我不禁头痛起来。已经不知道该首先为什么冲她生气了。总之，眼下还有一件事首先要问明白，那就是池中岛上对峙着的两头熊。

「何况，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纽希拉是群山环绕的村落，村里也会遭遇各种动物。而各个温泉旅馆都在村子外围，几乎已经进入森林的区域，因此实际上反倒是侵占了动物们的领地。在这些动物中最令人恐惧的便是狼和熊。躺拖是普通的旅馆，现在早就引起全村的骚动了。

「那个？ 那个啊，它们说想吃葡萄干，我就说你们来比赛，谁赢了就给谁吃」

「……比赛？」

「嗯。毕竟熊又没有獠牙和爪子，要是受伤了也很危险，所以谁先掉进浴池就算输」

赫萝是狼的化身，因此她的孩子缪莉似乎也能与森林中的野兽交流。这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而为这个童话故事注入已经达到残酷等级的天真的人，正是缪莉。

「呃、那、那样两头熊要是互相扑着的话……」

那个池心岛是按照罗伦斯的愿望，为了能让乐师在上面优雅演奏乐曲而用石头垒起来的。如文字所述是汗水和辛劳的结晶。当然建的时候只考虑过让人站在上面。当两头熊像是摔跤一样想把对方推下去的时候，池心岛的边沿就已经开始崩塌了。在这样的对峙之下，小岛的结局如何更是一目了然。但是，即便打算阻止，我也不认为熊能听懂我的话。

该向赫萝求助吗？

想到这里，赤条条的缪莉突然用左手高高举起了那袋葡萄干。

「喂——想吃，就证明自己有多强呗！」

她学着母亲的口吻大喊道。

而两头熊也似乎真的赌上了自己的尊严，全身毛发倒立，牙齿也剥露出来。

拜托了，快住手。

还没等我说出口，缪莉已经抢先喊道。

「比赛……开始！」

唔喔喔喔喔喔，两头熊发出地震般的吼声撞在一起。那可怕的膂力在池中激起了一圈圈波纹，湖心岛也令人担忧地震颤起来。

啪、啪，石块一块块落入水中。

不知何时，看到两头用后脚站立的熊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缪莉已经站在了它们身边。

「呐呐，哥哥」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叫作哥哥，让我有了中莫名的恐怖感。

在星光和月光的照耀下，赤身裸体，宛如白银与冰雕刻而成般的缪莉，露出可爱的笑容抬头望向我。

「哥哥，你觉得哪边会赢？」

——带着无限的纯真。

同时，湖心岛的一角终于崩塌，两头熊一起落入了水池里。

第二天一早，我放掉了浴池里的水，开始修复被熊弄塌的池心岛。看好形状，一块块抱着那些足有小狗大小的石块，小心地垒放起来。这种工作着实乏味又繁重，我的腰已经感到了酸痛，胳膊也开始发僵。幸运的是池心岛比想象得更结实，因此才免于全坏。回想起来有时赫萝也会变回巨狼的模样睡在上面。况且放掉水之后，我找到了好几条昨天没能捞出来的死鱼，也算是有了个扫除的好机会。

——若是不这么想，恐怕此刻我一定在皱着眉头连连叹气。

「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啊……柯尔」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心中的无奈，青着脸和我一起摆放石块的罗伦斯，小心翼翼地说道。

尽管他像是还在宿醉中，但大概是心中的责任感逼着他不能对女儿的放肆坐视不管吧。

「我想缪莉这孩子不是故意的……只是该说她是不知适度呢，还是……」

「不，并不是」

我答了一句，放好手中的石块，无力地笑起来。

「或许……真的，像您说的一样吧」

手上沉甸甸的石块，越来越像是满心劳累的凝结物了。

「不过，连帮忙也不来就不知跑到哪里这点也实在是」

第二天一早看到浴池惨状的罗伦斯，极其罕见地狠狠训斥了缪莉一顿。只可惜最后算作对牛——不，对狼弹琴。作为事故当事人的缪莉，此刻并不在这里。

原本即便她在，凭那瘦弱的两条胳膊恐怕也抬不起这样的石块，或许反而还会添多余的麻烦。可即便如此，展现出诚意仍旧很重要。哪怕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静静反省也是好的。

「本来像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也不会有多少，要是能再稍微安分一点的话……」

罗伦斯一脸认真地说出了笨蛋爸爸式的发言，不过的确如此。缪莉要是能安静下来，确实会变得更加可爱。她爱笑，又开朗，充满了活力，尽管淘气却也能体贴人心。而且恶作剧也基本并非出于恶意。

哪怕不用发展到母亲那样的城府，稍微再安分一点都好。我心想着这些捡着石块，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赫萝的声音。

「汝哟」

那声音并没有多大，却像是乘风而来般清晰入耳。赫萝呼唤罗伦斯时的「汝哟」总有种独特的温柔，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我抬起头来，看到赫萝正在客房到浴池的走廊中。她罕见地穿上了围裙，手肘以下也被面粉沾白了。

好像是正在烤那些葡萄干面包的样子。

「来帮忙看一下灶。咱掌握不好火候」

「噢……哎，汉娜还没回来？」

「毕竟是这个季节。不过，偶尔让她伸伸翅膀也挺好的呗」

汉娜同赫萝一样是非人的存在，她的真身似乎是一只大鸟。平时在后厨里比任何人都更加勤勉，不过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

「不说这些，汝哟，火候要紧」

「啊，噢」

罗伦斯瞅了我一眼。

「请吧」

我露出了笑容。并不是因为罗伦斯和赫萝是自己的雇主，而是因为这对村中最为形影不离的夫妇，光是看到他们就能让人跟着幸福起来。（译：双十一翻到这句话，有种别样感觉……）。

「抱歉，我马上就回来」

「也有柯尔小鬼一份，好好期待呀？」

说完赫萝便转身回到后厨，而罗伦斯着追着她离开了。

目光追着他们来到外面，能看到赫萝慢慢伸出脸，要罗伦斯帮她擦掉鼻尖的面粉。

没有客人，因此也不用隐藏的尾巴，此刻正唰唰唰地摇着。

看到那样的两人，好像我砌石块的苦劳也被缓和了不少。

振作起精神来重新垒好一块块石头，突然猛地感到了一阵寒气。

或者说，某种令人恶寒的预感。

「哥～哥～～！」

能用笑容冲散一切的缪莉，她的声音让我心口猛地一缩。夏季或是冬季尽管店里会忙到连她也无暇再恶作剧的程度，可时间充裕的最近这一阵子，真想请谁来分担一下她的这种热量。

我放好下一块石头，刚刚叹着气转过身，腰间就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咕唔？！」

「哥哥！」

我猛地撞到一旁的石堆上，可缪莉却仍是嬉皮笑脸地拉着我的手。

「哥哥哥哥，听我说哦！」

「……」

咳哼。我咳了一声朝缪莉望去，看到她脸上沾满了你把，头上还挂着蜘蛛网。白皙的手臂各处都是虫子叮出的红点，简直就像是冲进了牛虻群里一样。

你到底去哪里做了什么——还没等我问出口，如同跑向皮球的小狗般兴奋的缪莉，就已经摇着耳朵和尾巴抢先说了下去。

「人家，在森林里发现了很厉害的东西！ 绝对会把哥哥吓一大跳！ 所以呢，那个，现在就去森——」

说到这里。

她突然发现了。和浴池一样，我也有自己的容许量。

「哎……啊，哥……哥？」

缪莉终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她耷拉下耳朵，尾巴也无力地垂向地上。罗伦斯非常疼爱女儿，因此对她生不起气来，可我不一样。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正因为把缪莉当作可爱的妹妹，所以我才必须这样做。

「缪莉」

我叫了一声，缪莉一下子悚起身体。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满是疑惑，并且仍然踌躇着开口说。

「啊……那个？ 哥哥，现在……一起去森林里，好吗？」

这样的场合还想着去玩，我心中不禁产生了某种敬畏，但她已经超过应有的尺度了。

我静静地看着缪莉，对她开口。

「请你适可而止」

缪莉不是小孩子，而是聪明的少女。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是什么意味，她应该很明白。

就像是被弩箭贯穿胸口一样，缪莉僵硬而茫然地望着我。

「我还有工作要做」

虽然她能把自己当作哥哥般倾慕，这让我很开心，但我也不能永远把缪莉看作一个小孩子。

正因为是缪莉的哥哥，我才必须要劝诫她。

「我要去捡石头，请你让开」

我更加无感情地对她说完，便蹲下身去将石块捡到一起。这些正是昨晚她唆使熊摔跤时被压碎的石头碎片。即便缪莉不来帮我，哪怕她能反省昨晚的过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我想自己也能原谅她。

然而事实是，早上被罗伦斯训斥了之后，她还是立刻不知跑到了哪里去。从这副模样和其言辞来看，大概是刚从森林里玩回来。

尽管赫萝有时也会做出相当奔放的惊人之举，但她毕竟度过了漫长岁月因而懂得自制。可眼前这头过于活跃的银色幼狼，必须得有谁来教教何为慎重才行。

「……」

「……」

我没有再对她讲什么，缪莉也只是看着我的工作，却不见行动的打算。缪莉早就适应了呵斥，甚至于某些场合中呵斥反而能让她更开心。但她却不习惯这样冷淡的放置，平时也是如此，哪怕是回答时稍微漫不经心，也能让她非常不高兴。

当然现在只要缪莉道歉，表现出反省的态度一切就都结束了。说实话我也并不是生气，而是伤心。自己的不加检点为别人带来了不必要的辛劳，即便如此却仍旧毫不在意地放肆玩耍。我不希望缪莉是这样的孩子。

每当堆起一块石头，石块发出的碰撞声就能让她娇小的身体为之颤抖。还没有转头看，我就知道缪莉现在快要哭出来了。

她的手在身体前握紧又放开，但整个人却一直呆呆地站着。缪莉在被罗伦斯训斥时也曾露出沮丧的模样，不过那是演技。而这时的如此表现，恐怕就远远超出演技的范围了。

我摞好一块大石头，叹了口气对她说。

「如果不打算帮忙的话，就请你回到房间里去」

然后，好好反省。

缪莉的身体起先猛地僵了一下，仿佛耳朵尖的毛都跟着颤抖了起来。而后又慢慢萎缩。或许是为了忍住即将流下的眼泪，不自觉地躬起了身体。

她就像是燃尽了一般，一步，两步，退下了。

中途缪莉也曾一度停下来，大概是期待我能说出什么温柔的话来安抚自己。然而我仍然背过身去继续工作，而她也终于死心，又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我看了看缪莉的背影，她像是不时抬手抹去脸上泪水。这副模样看了实在叫人心痛，但对缪莉的成长而言，这却是必不可少的。

等到午饭的时候，问她一句有没有反省，大概就又会回到平时的那个活泼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我继续手上的工作，等到太阳正当空时终于算是大概完成了。之后只要请村里的匠人来给石头之间打上木楔，牢牢固定住就好。仅仅堆垒在一起是不够的，经验，人际关系同样如此。

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腰，喘了口气。肚子空了，嗓子也干了。

大概赫萝的葡萄干面包快要烤好了吧，和蜂蜜酒一起吃想必会很美味。不过这样过于甜腻的组合，恐怕就是爱酒的赫萝也要露出惊讶的表情。

储藏的蜂蜜酒还剩下多少？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蜂蜜本身就是绝佳的甜味剂，又是保存食物的利器，因此价格绝不算低廉。加之蜂蜜酒也由于口味过于甜腻，村里往往对酿造并不积极。

或许得趁着这个时节，先保证刚上市的蜂蜜才行。我心想着这些朝屋里走去，正巧看到赫萝走出来。

「怎么，肚子里的钟表还真准呀」

看上去是叫我来吃午饭的。

「是因为太阳的位置」

我指了指天，而赫萝则孩子一样抬起头来望了望，然后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点了点头。

「柯尔小鬼，打老早就这么一板一眼呐」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是小鬼的年纪了」

我苦笑着答道。而赫萝却扫了扫她那比缪莉还要大了一圈的尾巴。

「汝辈呐，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小鬼」

被活过了上百年的贤狼这么说，我的确是无法反驳。

「何况，要说不是小鬼，为什么汝辈还吵架了？」

说话像打谜语一样是赫萝一直以来的谐趣性格，不过这个谜底的确让我在意。

「吵架？」

我问了一句，却看到她像是生气般将手搂在胸前。

「还惹哭了咱可爱的女儿。若不是柯尔小鬼你也像咱的孩子一样，咱早就把你从头一口吞下去了」

被这双和缪莉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但感受却完全不同。

与其说是来叫我吃午饭，不如说赫萝来是为了这个才对。

「事情咱都知道。两头熊被缪莉撺掇着弄坏了池心岛，这个罪魁祸首却在汝辈费力搬石头的时候自己满山乱跑。温厚又公平的汝都能生起气来，亦不为怪」

既然明白，为什么赫萝的口吻还像是站在缪莉那一边呢。

在这个家里，对缪莉最严格，最不讲情面的就是赫萝。也只有赫萝说出的话缪莉一定会乖乖听从。问题是，拥有巨大权威的赫萝却极少发表意见。或许这就是狼养育孩子的方式，但有时候我都会为此感到心急。

明明如此，可为什么赫萝却极其罕见为缪莉说起了话来呢。我不明白。

「唔。正因为汝还搞不明白，所以才丢不掉『小鬼』这个尾巴呐」

这么说，我就像是顶着蛋壳的雏鸟一样。

贤狼慈爱地眯起眼睛来。

「缪莉尽管淘气，却并不恶劣」

「这……是的」

「何况，那也是出于对汝的倾慕」

嘻嘻嘻，赫萝像是捉弄人一样地笑了起来，但缪莉亲近自己这一点的确是不用怀疑的。

「我也一样啊。缪莉对我而言很重要，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能更沉稳，懂得一点慎重」

「唔嗯」

不过，赫萝却对我的话表现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她用力地照着我胸口戳了一下。

「汝辈雄性哪个不是如此，全都被多余的想法给遮住了眼睛」

是什么意思呢，还没来得及问，赫萝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

「赫、赫萝小姐」

「缪莉哭得嗓子都哑了，现在哭累了正在睡觉。到汝辈和好为止，葡萄干面包先放一放吧」

说完，她就走进房间去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站着。

和好？

但是，有什么可和好的呢？我和缪莉又不是吵架。那是希望缪莉能明白是非，并不是针对她怎么样。

明明自己确信着这一点，可赫萝的话跟态度却让我越发没了自信。

假若真的只是为了教给缪莉正确的道理，那也可以用更容易明白，更温和的方式。采取那种最令她受伤的形式，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

慢慢拨开记忆的尘埃，才发现原因非常纯粹。

我只是想要缪莉道歉。不是要让她明白何为对错，也不是要她保证以后再也不胡闹了，只是想让她道歉。

这样一来就算缪莉再去森林里疯玩我也不会在意吧。毕竟，本来就身材娇小的她要来砌石头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要是一直满脸悲痛地坐在我身边，我的心情会更难受。

毕竟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缪莉还是一直笑着才最合适。

「啊……原来如此……」

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最初的感情。我不禁无奈而惊讶地用手捂住额头。

正因如此，那时才选择了最伤害缪莉的一条路。

缪莉对我而言很重要，而我也时常为她操碎了心。可尽管如此为何要选择这种方式？ 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这绝不是神所教诲的正确行为。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再看整件事，的确是吵架没错。

可是，缪莉一句道歉都不说就去玩也是事实。事件的发端也完全在她。我觉得这样并不公平。也仍不理解为什么赫萝会站在缪莉那边。何况，还像裁判一样宣布暂时保留我的葡萄干面包。还是说，这意味着我应该展现出自己身为大人的气量呢。赫萝把我，缪莉，甚至罗伦斯都当作孩子来对待，看来并不是出于好玩。

我站在无人的走廊里，不解地歪起脑袋。

有什么不对劲。

我究竟漏掉了什么……想到这里，突然听到正门附近传来了脚步声。这个时期没有客人，所以大概是村里的谁来了吧。

只是，那个来访者并没有敲门，而是毫无踌躇地转变了方向朝我这边走来。等他轻车熟路地穿过浴场周围用作隔墙的树丛，我才看到这张面熟的脸孔。

「呜哇！」

入侵者一下子发出惊叫，他大概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在。

「你好，卡姆君」

是附近温泉旅店家的孩子，和缪莉差不多同岁的玩伴。

他大概是来找缪莉玩的吧。可我看到卡姆身上带着格外重的装备，肩上担着一根长棒，身上还斜挎了一条大麻袋。更让人猜不出用途的是他另一只手夹在腋下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大束松枝。

他们究竟是打算玩什么。我不知道。

「啊，是柯尔先生啊。你好，缪莉那家伙在吗？ 我在家等到现在她也没来」

「缪莉吗？ 呃……」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被我惹伤心之后她哭累得睡着了』吧。

不过，卡姆说『在家等到现在』，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和缪莉约好去玩吗？」

「嗯。去森林里面。我爸爸……老爸也一起去，现在都准备好了，就等她了」

特意把『爸爸』换成『老爸』以显得自己更成熟，这种少年的表现欲不禁令人露出微笑，可他说的内容更奇怪。卡姆的父亲也一同去森林里？

要说是去玩，这就太小题大做了。我又想起了缪莉来浴池时说过的话。

人家，在森林里发现了很厉害的东西！ 绝对会把哥哥吓一大跳！

很厉害的东西，看来需要村里的大人跟着一起去。这样一来就只能认为他们是去打猎了。可是就算这么说，卡姆的这身行头还是很奇怪。

回想一下缪莉接下来说的。

所以呢，那个，现在就去森——。

缪莉，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找到的人也是缪莉，就算不去，她的那份也会好好地留着，能不能拜托您替我跟她说一声？ 不过要是有别人发现，可能就会被人家先摘走了，所以得快点去才行」

卡姆重新背好麻袋，对我说。

「我也去找过，但就是比不过大人。不过缪莉能到大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所以每次她都能找到最厉害的」

卡姆羡慕地对我说。这番话让我回忆起缪莉兴冲冲来找我时的模样，一言以蔽之，可谓是衣衫褴褛。

「那个，缪莉究竟在山里找到了什么？」

有什么揪住了我的胸口，那是种类似于后悔的感觉。

这个问题，本来是应该对缪莉，而不是卡姆问的。

「哎？ 您没听说吗？」

卡姆起先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是个大的要死的蜂窝。然后，她说想做一点蜂蜜酒，就把我老爸也请来了」

卡姆的父亲萨莱斯，是这村里数一数二的酿酒好手。然后，蜂蜜酒——

缪莉正如她的年纪一样，半是逞强半是好奇地想要找个机会尝尝酒是个什么味道。不过，这回的目的却用不着有丝毫怀疑。

她的确反省了。认为自己做了错事，但又在修池心岛上帮不了忙，也觉得只凭言语道歉是不够的，因此才考虑了自己能做到的最有用的事情，并且付诸了实践。

正因为，她知道我最近开始喝起了蜂蜜酒。

当时，为什么我没有听完缪莉的话。倘若那时听完缪莉说的，心中的不满也必定会被欣慰和感谢代替。

难怪赫萝会生气。

哪怕，只要我稍微再信任缪莉一点点，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卡姆君」

「嗯？」

我对少年开口道。

「我来代替她去，可以吗」

卡姆愣了片刻，然后耸耸肩回答说。

「会被蜇个鼻青脸肿的哦」

正合我意。

所谓惩罚，是必须伴有一定痛苦才行的。

不论脸、手，把身上所有地方全用布包起来，点燃松枝，用烟熏走狂怒的蜂群，然后再用木棒把蜂巢戳落到麻袋里。剩下的就只需要抓紧袋口迅速离开了。

说起来很简单。

不过，黄昏时终于回到『狼与香辛料』后，来迎接我的赫萝却都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汝还真是帅气了不少呐」

她强忍着笑，但眼神却像是对这种成长表示赞扬一般。

「缪莉呢？」

「在屋里。那个傻丫头，现在还哭哭啼啼的。太过分了不是？」

赫萝的声音透出毫不掩饰的责备。

「不过，汝好像也有所行动了」

我从赫萝身旁走进店里。同时脑袋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样的场面，罗伦斯也在赫萝面前上演过了许多次？

「啊，还有件事需要赫萝小姐帮忙」

「嗯？ 啥呀？」

「我想，拜托您先尝尝味道」

尝味道。三个字就让赫萝诚实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看到我怀抱的小桶之后，连表情都快要融化了。

「没问题」

我走向后厨，完成了各项准备后，终于站到了缪莉的房门前。

敲了敲门，但没反应。

或许她是睡着了，但也可能是还在哭，想到这里我不安地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又敲了两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缪莉？」

轻轻推开门的时候再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倘若要是有枕头或是水瓶飞出来，或是传出骂声的话，那还是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不过门里并没有明显的拒绝感。于是我完全把门打开，却只看到床上一团被毯子盖着的隆起。

「……」

从头盖到脚，那就是说连我的脸都不愿意看，不过瞧上去又有几分玩笑的意味。

不过，要是她觉得难为情，难以踏出这和好的第一步，那么首先有所表示的就应该是我。

「缪莉」

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毛毯悉悉索索地动了动。

「好了，别再生气了」

听到我恳求般的声音，毛毯的一角终于稍稍开了个小口。

「……生气的人，不是哥哥嘛」

尽管这语气听上去还是在赌气，但声音却微弱到仿佛戳一下就要迸裂般。

「我不再生气了」

说完，我从桌子前抽过椅子，放在床边，自己也坐了下来。

「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

结果只有那只抓着毛毯的小手露了出来。

小小的，柔弱的手。

「……哥哥」

毛毯的缝隙中传来那个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声。

「怎么了？」

「……对不、起」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又仿佛是第一次听到。

「但、但是，那、那个，我……」

「缪莉」

又唤了一声，依旧马上要哭出来，用颤抖的声音组织着话语的缪莉，仿佛寄居蟹一样缩到了毛毯的更深处。

我仿佛束手无策般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我从赫萝小姐那里听说了，你哭得很厉害」

「……」

缪莉的声音像是锈住了一样。干哑的声音，听上去就让人想要跟着咳嗽。实在教人心痛。她哭了一天，哭尽了体内的泪水，但或许还要再哭下去。

我想，自己当时做得的确很过分。

即便从悬崖上摔下去，摔得满身是血仍能笑得出来的缪莉，那小小胸膛里的心，其实却非常柔软。

「我拿药来了，对喉咙很有效的」

「……」

缪莉再次悉悉索索地动起来，就像是寄居蟹从自己的壳里往外窥视一般。

「做的时候还请了赫萝小姐帮忙，味道是有保证的」

她接过我手中的小小木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

「嗯。好好吃」

从赫萝的评价来看，这个药的味道是不用怀疑的。

应该连午饭也没吃的缪莉，立刻被引起了兴趣来。

「还要吗？」

我问了一句，缪莉踌躇了片刻，才终于小心翼翼地从毛毯里探出头来。

「……还要」

她的模样仿佛大病初愈一般。头发也鲜少地呈现出乱糟糟的模样，脸颊更是全都哭肿了。

若不是眼眶周围的一圈红肿，这副模样看起来简直与死人无异。

想到这其中的原因全都在于自己，我的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不过，还能挽回。

我伸出勺子，满脸憔悴的她便立刻一口含住。

耷拉下来的耳朵顿时翘了起来。

「这、这个」

缪莉先是一惊，而后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模样。

「哥、哥哥……你的脸……」

「我没想到摘蜂巢原来这么难」

不论有多少防御措施，蜜蜂总会从不知什么地方钻进来，狠狠蜇人一下。

我的身上被蛰肿了好几处，看来有一段时间连洗脸也要费一番功夫了。

「不过，这个药怎么样？这里面有蜂蜜和姜汁，还加了一点点葡萄酒。据说宫廷里的歌姬再感冒时，经常会吃这个」

缪莉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手中的小碗，终于嘿嘿地笑了起来。

「很好吃」

「那就太好了」

「我还想要」

她似乎回到了往常的模样，当然，我不会再说什么。

用勺子舀起蜜药，喂进缪莉的嘴里。缪莉立刻开心地摇起尾巴。

「啊，但是，要是吃完的话哥哥的份就……」

「没关系的，那个蜂巢里的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而且，这个药里加了葡萄酒，因此放久了会全部变成酒。所以要快点吃完」

「……我想等变成酒之后再吃」

「那可不行」

她撅起嘴来，不过，这已经是往常的那个缪莉了。

只是，每当她仿佛故意皱起脸颊笑出来的时候，就让人觉得仿佛仍旧随时有可能哭起来，这让我心中不能释然。

实际上，缪莉笑起来的时候的确在用手抹眼角的泪水。

「哥哥是个大笨蛋」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对不起」

很快缪莉便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又张开嘴来要我喂她。不过紧接着，她便露出了仿佛注意到什么似的表情。

「怎么了？」

追问了一句，缪莉没有回答——毫无征兆地探出身体，吻在我的脸颊上。

啾。而后才慢慢坐回床上。

事出突然，我没法作出反应，而缪莉则歪着脑袋露出了微笑。她当然知道我曾在神的面前许下过禁欲的誓言，并始终拿这个开我的玩笑，惹我生气。

「缪莉，我是不是还得再说说你？」

「不是恶作剧哦，我听说要是把蜂毒吸出来会好得比较快，这是治疗啦」

好像也对。

不过，缪莉仍旧是很喜欢恶作剧的。

「而且，我虽然能把胳膊上被蛰的地方吸出来……」

说着，她慢慢解开衣服，露出脖颈给我看。

「但是这里也被蜇了」

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的确还有被蜜蜂蛰过的痕迹。可把衣领拉到这么危险的位置，完全暴露出白皙脖颈的模样实在是煽情了，与其说是蜇痛了她的皮肤，倒不如说是蛰痛了我的眼睛。这种姿势实在是太可疑了，一定是来到旅店里的哪个乐师或是舞娘，出于好玩的目的教会缪莉这么做的。

只是，缪莉还是缪莉。露出这样与年龄不符的妖艳也只有一瞬间。她的尾巴摇来摇去，仿佛宣告着恶作剧带给她的乐趣一般，身体也更加前倾了。

我知道这已经是往常的那个她了，自然能够冷静应对。缪莉还闭着眼睛，满脸雀跃地等着我吻在她的脖颈上，但我却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装在贝壳中的软膏，然后轻轻涂了上去。

「这是萨莱斯先生给我的药，听说非常有效的」

我故意露出同样的笑容，结果缪莉马上不开心地歪起嘴巴，眉毛也蹙在一起。

「真是的，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啦！」

「我知道的，你的恶作剧，我全都看穿了」

「姆——！」

缪莉生气地念叨了一声，然后又一下子张大嘴。

「蜂蜜！」

连喉咙都清晰可见的这副耍赖模样，反倒莫名地适合她。而且，我总觉得这幅情景让自己想到了什么。

用勺子舀起一点蜂蜜喂进她的嘴里，缪莉一下子合住口，就像是要把勺子咬断一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起了什么。这张大嘴，总有一天要让我担心缪莉会不会将自己从头一口咬下。是萌生出了这样的预感。

「还要吗？」

尽管如此，我仍旧不慌不忙地向她问道。

至少只要还有好吃的，缪莉的心情就不会变差。

「还要！」

她的声音，响彻在这个新绿季节的黄昏里。

（《狼与甜蜜的恶作剧》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花瓣的芬芳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即便是每日扫除，房间的角落里仍会积累灰尘。以年为单位放置的储藏间，其中的散乱程度就更不必提了。村里的节庆突然需要一个手摇石磨，可罗伦斯在屋子里找了很久却还是没找到。

「奇怪了啊……既然汉娜没用过，我们也没丢掉，那就应该还放在这里才对」

他站起身挠了挠头，暂时走出了这间满是灰尘的屋子。

「找见了没？」

坐在门前树桩上的，是披着一件格纹毛斗篷的赫萝。她将亚麻色的头发松松地编成三股辫，下身则是一条长裙。倘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准会被外人看成是脸上稚气仍存的新嫁娘。

只不过，赫萝并不如看上去般年少。斗篷的下面还露出了一条同样颜色的兽尾。那并不是防寒用的毛皮，而是一条真正的尾巴，尾巴的主人则是已有数百岁高龄的狼之化身。

赫萝是在十多年前与行商的罗伦斯相遇，并在旅途的终点，这北地的温泉乡纽希拉与他结为连理的。

「拜托你闻着石头的味道去找……好像也不可行啊」

作为狼的化身，赫萝的头上有显眼的三角形兽耳，嗅觉也像猎犬般灵敏。她能在山中找到人掉落的物品，但石磨似乎是有点困难了。

「若是汝每晚都抱着石磨入眠，倒也不是不行呐」

「我看我要是花心了，没准真会落得那样」

赫萝带着满脸的悲伤，一边喝酒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罗伦斯。这幅场景是不难想象的。

「大笨驴。汝要是敢花心，咱就把汝五马分尸」

她缩起身体，将下巴顶在膝盖上，对罗伦斯露出牙齿。

只是赫萝嘴上虽这么说，但实际真要那样，恐怕比起生气来她首先还是会伤心吧。罗伦斯在心中暗自想道。而且，惹她落泪可比被五马分尸更令自己痛苦。

「谨记在心」

「就好好刻在汝的小心肝上吧」

说完，赫萝从树桩上坐起身来，朝储藏间里看去。

「东西都快堆不下了呐」

「毕竟开店也有十多年了，确实攒了不少东西」

「唔。而且，看见每个物件都能回想起点什么来」

这个储藏间有斧头，锯子，榔头等等平时使用的工具，也有客人们遗忘或寄存的物品，再剩下则是坏掉的椅子零件之类。不管哪个角落都似乎凝结了漫长的时光。

「这面网子……是缪莉小时候用来当床的东西吧？」

赫萝用手摸着一面挂在墙上，满是灰尘的网。

与其说是摇篮的代替品，倒不如说是因为缪莉实在太活泼了，一旦放着不管就可能闯出什么祸来，因此无论如何也腾不开手时，就只能把她放到这面网子里。

罗伦斯夫妇的女儿缪莉也继承了母亲的血脉，拥有耳朵和尾巴。当时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几乎和她自己一般大小，放在网里像极了落入陷阱的幼狼。

时光的流逝比人想象得更快。

「这么小的一面网，以前还真能把那丫头给装进去呐」

「那孩子长得可真快」

之所以在说这句话时带着叹息，是因为缪莉的身高增长了一倍，可淘气的程度却增长了四倍。

「嗯，说起来，是这样啊」

「唔？」

「缪莉有时候会钻到储藏室里，或许是她擅自把石磨拿出去捣什么鬼了」

赫萝起先不解地看了罗伦斯一眼，很快便咯咯咯地笑出声。

「没准儿还真是，有一阵子，她好像挺喜欢捣鼓膏药的」

将周边收集来的野草和蘑菇之类一起用石头捣碎。不知是什么驱动着他们，但村里的孩子们始终乐此不疲。

「是不是玩够了又觉得收拾起来麻烦，就干脆埋到了山里的什么地方呐」

「……我去问问她吧」

罗伦斯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上。

「喂，我要锁门了」

赫萝也因此不再四下打量满屋的古旧物件，转而将视线移往罗伦斯身边。

正要走出房间时，某一角落的某个东西吸引了她的注目。

「怎么了？」

「唔……不知怎的，好像想起了什么来……」

说着，赫萝朝木板搁架上的杂物堆伸出手去。这些物件同样早已落灰发霉，连轮廓也模糊不清。她取下了其中之一，拍掉灰尘，用衣角擦拭一番，这才露出了玻璃小瓶的本来面貌。

「啊，果然是它」

看到手中的小瓶，赫萝笑了起来。

「这是……现在想想，要找石磨果然是至难的差事呐」

「嗯？」

罗伦斯刚想问那是什么，但很快自己也明白了过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不过，是苦笑。

「我也想起来了」

「这小瓶，是以前旅行的时候得到的吧？ 缪莉在这里找到这个小瓶之后，缠着咱问了好些问题」

赫萝打开了瓶盖。

回忆的盖子也被一同打开了。

得到这个小瓶，是在与赫萝相遇后的第二个春天里。

行商是仿佛候鸟一般的生计。其路线北可至寒冷遥远的雪国，南可至大海碧蓝温暖的群岛，就这样东南西北以年为单位奔波周转。不会像城里的商店主般束缚于领地与人际关系中，要说自由倒也自由。若论唯一的缺点，恐怕便是得不到深交的朋友。无论在哪都被当作过路人，局外人。便是死了的时候，长眠之所也必定是在偶然经过的村子里，抑或化为路边的枯骨。满载货物抵达村落的时候虽能受人欢迎，但绝不会真的被人接纳。

自由和孤独，有时似乎是难以区分的。

因此倘若马车驾台边有了谁的陪伴，那么在填补了长夜寂寞的同时，也就必须忍受几分自由的削减。这话是不无道理的。

「汝哟，为何转向了东边」

这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三天前还一直笑眯眯地坐在驾台上自己的身旁，可那之后便一直心情不佳。

原因再明白不过。

「我说明过的吧」

罗伦斯手握缰绳，头也不回地说道。

风还很冷，但春天的阳光却逐渐温暖。两人驾车在青草茂盛，一望无际的草原间穿行。载货台上的赫萝正在闹脾气，罗伦斯从风声中便能明白。大概此刻她正生气得连尾巴都鼓了起来。不过，罗伦斯的叹息却并不是因为赫萝的任性。

「我心里也是想往西走的啊。已经在路上过了三周，我也想奢侈一回，住在有羊毛床垫的房间里，喝葡萄酒喝到心满意足。早上睡到自然醒，一边打开窗户吃着早饭，一边悠哉悠哉地望着城里热闹的大街」

但是，面对着岔路口，罗伦斯将马车驶向了东边。

因为罗伦斯是商人，而东边有顾客。

「汝呀，就知道赚钱，却把那些重要的东西统统扔到一边！」

「对呀没错呀。我最喜欢钱了。哦，卢米奥尼金币，你是如此美丽动人！」

罗伦斯故意大声回答道。很快，身后便传来了赫萝如狼一般的低吼声。

赫萝大概也理解着罗伦斯的无奈，可是让她抱有「能暂时在城镇里休息一下」的奢望还是会带来麻烦。

「那家修道院我从开始经商以来就一直有交情，现在院长大人直接出面拜托，我怎么可能拒绝？ 而且要我去拜访的人还因为家庭原因，从小就被送进修道院，现在却又突然被召回就任领主。这样一个不幸的羔羊，这样一个正处于手足无措的困境中，对俗世一无所知的新人领主，我现在可是有机会去结识他，搞不还还能做一个大大的人情！ 只要是商人谁都一定会去的，不去的人……没资格自称商人」

经历了诸多冒险之后，罗伦斯虽与赫萝立下约定，再不能接受可能遭遇危险的大委托，可这回的情况却并不包含在内。何况这样轻松又报酬丰厚的工作，绝不是错过了还有第二次的。

代价只是牺牲休息和多跑一点点路。仅仅如此就能得到一个身为领主的知己。

赫萝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明明应该都理解了，却像是还要再说什么。

「汝哟」

她压低的声音是生气的证明。这样下去真的会惹怒她，然后，或许晚上毯子里就不会再有暖融融的大尾巴了。

虽说是春天，可夜里露宿野外还是很冷的。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些总会补偿给你的」

「……」

没有回应。于是罗伦斯叹着气又加上了一句。

「我们要去的地方虽然小。但也算是领主的宅邸。接受像模像样的招待还是……」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是因为脖颈处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息。

赫萝能轻而易举地用她三角形的大耳朵分辨人言真伪。

听出罗伦斯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自然是小菜一碟。

在脖子被从后面咬住之前，他放弃了抵抗将头转向载货台。

「我知道了。跟你保证。如果去了领主的宅邸，他们对我这个小旅行商人不理不睬，咱们就去附近的村子，然后好好地花钱休息」

羊毛和丝绸的床铺——就算是不可能，至少也要有稻草捆扎的床垫和铺瓦的屋顶。然后还能吃上一顿新宰的猪或着鸡肉，最差也应该有这个季节的野菜蘑菇杂烩吧。另外这里的纬度接近葡萄的产区，葡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咱要和冷冰冰的麦粥，还有快要坏掉的麦酒告别了」

赫萝眯着眼盯了罗伦斯好一会儿，才终于夸张地叹了口气。

还跟着哼了哼鼻子。

「而且，首先汝得去洗个澡」

「哎」

罗伦斯吃了一惊，不由得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味道。虽然闻起来还完全不是问题，但之后他立刻明白过来。赫萝想要到城镇去休息的原因，或许就是这个。

「若是想在寒冷的夜里凭着咱的尾巴取暖，汝就要把自己身上收拾得干净点儿。给咱带上跳蚤和虱子可不行」

赫萝对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非常爱护。如同佣兵以磨得锋利的剑和充分锻炼的肉体为傲一般，赫萝也一直夸耀着自己的尾巴。

她一直在这随时都有小虫子会爬上来的旅途中拼命忍耐着，但是，大概终于也到了极限吧。

「……我身上没那么臭吧……」

罗伦斯还是抗议了两句。独自旅行的时候从没在意过，可和赫萝同行一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不过，裁判权握在赫萝的手中。

「咱的身上可是一直有花香味的，只是汝从没注意过」

赫萝用手掩着鼻子说。的确她身上总是有着花朵甜蜜的芬芳味道，可是罗伦斯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那是因为你涂在尾巴上的油吧。你知道那油有多贵吗」

结果赫萝立马瞪了过来。

「大笨驴。咱原本就是这样的！」

「……是啦是啦」

争执是不会有结果的。罗伦斯转向前面，重新握好缰绳。就算是香油的功劳，但果实般柔和甜美的香味现在仍随风搔弄着自己的鼻子，这样也不坏。

不过，原来味道有这么明显吗？

想到这里，赫萝也嗅了嗅，开始四下打量起来。

「唔，突然闻到了什么甜味，是有谁在烤点心呗？」

「不，这是……」

说话时，草原间的小路转过了一个大弯，看到更前方的土地之后，罗伦斯明白了。

「呵——」

赫萝的惊叹声音也是不难理解的。

「汝哟，快看，好厉害！」

如同划了一道界线般，眼前的植被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紫色，仿佛铺在大地上的绒毯。

「不过，万事都是所谓过犹不及呐……」

罗伦斯倒还好，但嗅觉灵敏的赫萝穿行在花田间，不得不塞住了自己的鼻子。

或许是被花香所吸引，蜂群的规模也颇为惊人。

小心翼翼地穿过紫色的花田之后是一条小溪。小溪上有黑乎乎破破烂烂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再前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根据事先了解到的消息，村子的名字似乎叫做哈迪许。

从连接家家户户的小路能看出这个村子并不大。不知是谣传还是真的，人们说村里的路总是跟村人死时抬棺材的横杆一样宽。连沿途目送死者的人都没有的小地方，路往往容不下马车通行。

此外，每间房之间的距离也大得惹人注目。

「这村里的住户关系是很差呗？」

在遇到罗伦斯之前，赫萝曾在一个名叫帕罗斯的小村子里做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丰收之神，因此对农村的生活也有了解。

哈迪许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距离远到站在门前的人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脸。

「但是路却很平整。没有野草，地也压实了。何况鸡的数量也不少」

倘若村民之间的关系不好，围绕着家畜究竟是被谁偷了之类的问题就会频繁发生，人们是不可能在外放养动物的。

望着这个被花香清风吹拂的小村子，罗伦斯觉得只有安稳祥和之类的词才适合形容它。

「恐怕是有什么原因吧。四周的草原那么大却没有好好开垦，这也让人没法理解」

有城墙环绕的都市里处处人口稠密，倘若有肥沃的土地，必定有不少人会想明日便担着锄头去开垦。

「要不就是因为土地之主不是什么善类，村民全都逃走了呗？ 咱们是不是也应该趁现在往西边去？」

事到如今，赫萝还是没有放弃。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据院长大人说，就任的新领主似乎是个信仰极其笃厚的人。心地应该也不至于险恶」

「……哼」

信仰笃厚。听到这里赫萝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就是那个呗？只靠着炒豆子和水度日的那群人。 围着餐桌的样子简直像死了谁一样，一声不吭，死气沉沉……」

能够恪守粗食与沉默戒律的，全都是优秀的修道士。

当然，这和赫萝自甘堕落的生活是绝不相容的。

这也是数日以来她都不情不愿的原因之一吧。

「与其要去那种地方，汝瞧，那边的人家怎么样。屋檐下吊着洋葱和干鳟鱼，院子里还有猪和鸡，菜园子里的土又黑油油的」

赫萝指着的那座房子仿佛千年以后依旧会是那副模样，盖着厚蓬蓬的稻草屋顶，远看如同伏着的老狗。睡觉的床铺大概也是稻草扎成的，但饮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材料可以直接从田里收获，而酒料想也可以喝个够。

「但是修道院里的修士并非人人都是磐石一块。何况，虽说治下只是个边鄙的寒村，可那也是能接纳领主子弟的修道院。拿出炒豆子和洋葱款待客人，这样的事情大概还不至于吧」

何况能在领主宅邸留宿，这本身就具有一定意义。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接着会被允许。所谓信用就是这样逐渐累积出来的。

如此说明了一番，赫萝却露出如同咬碎了苦虫般的难受表情。

「而且那是个才刚刚离开修道院，又年轻，又没有处世经验的领主。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等我们开店的时候他一定能帮上忙的」

罗伦斯也觉得这话说得让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暴露无遗，不过他当然没有打算侵害对方的利益。

企图在还未适应环境的新领主身上狠赚一笔的商人，结局往往是不会如意的。

「汝啊……算了！」

终于，赫萝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蜷缩在载货台上。

本以为她的心情已经大概转好了，看来是还因为旅途的疲惫而生着气。

不过，路过修道院之前她的心情似乎还没那么糟。赫萝就那么想去西边的城镇吗？ 罗伦斯有种奇怪的感觉。

究竟是为什么呢，罗伦斯揣度着，又突然看到有几个人从赫萝先前指着的那户人家中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低矮的秃头老人，后面跟着几名村民模样的男子。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难色，聚在一起像是商量着什么。期间也有人夸张地摇头，或是仰天长叹。

接着，这群人的目光又往屋子里窥去。

「赫萝」

罗伦斯轻轻地叫了一声。尽管此刻仍赌气地蜷在车上，但她的大耳朵大概早已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倘若前面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最好还是现在就有所把握，这一点赫萝应该是理解的。

「哼」

可赫萝的回应居然只是哼了一声。她就那么不高兴吗，罗伦斯惊讶地转身向载货台。几乎是与此同时，聚集在茅屋前的人们也注意到了这驾马车。

视线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罗伦斯只得又转向前面，果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您好」

他将马车在一段距离处停下，自己首先开了口。

「诸位都聚在一起，是在谈论春祭的事情吗？」

『我只是个什么异常都没注意到的愚蠢商人』——此刻罗伦斯脸上的笑容正是这样的意思。

村民们在犹豫了片刻后互相使了眼色，又一同将视线投向那位驼背老人。

「是旅行的商人先生啊。我们村子的祭典可是在夏天」

老人带着爽朗又友善的笑容回答道。看起来，他似乎是这里的村长。

「好马啊」

罗伦斯从车上下来时，好几个村民都盯着他的马并发出了赞叹。但赫萝始终蜷缩在载货台上，所以谁都没有发现她。

「平时我的路线是更靠北边一点的，不过这次是受人拜托」

「受人拜托？」

「这边的新领主大人不久之前才刚刚抵达吧。有一位旧识希望我能代他前来问候」

领主一词刚从口中说出，罗伦斯便察觉到了后面村民们之间视线的异动。

能让他们在农忙期间聚集在这里的原因，似乎就是这位领主。

「呵，也就是说，您从领主大人曾居住过的修道院来？」

「是的，我是受了院长的委托」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村民们与领主产生了对立，总之罗伦斯装作对此事毫无意识。他在脸上堆出憨笑，表明自己只打算办完事就离开。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领主大人的宅邸在何处」

与住在城市中的贵族不同，田园领主的房屋往往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在哪里。罗伦斯本想拜托村民们引路，但村长的视线却转向了那间茅草屋里。

「那您来得正是时候」

茅屋门前的村民们很快让出了一条路。

「领主大人因为村中事务，现在正在寒舍。我来替商人先生通报吧」

他说完，便穿过村民走入了房屋中。

不久之后村长回来时，身后多了几个人。

「就是这位商人先生」

他伸手向身后的人介绍罗伦斯。那是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还有着厚实胸膛的男子。他的胡须如野羊般留到了胸前，臂膀粗得几乎与别人的小腿相当。尽管身着代表权威的皮毛镶边大衣，可这副模样怎样都只能让人联想到山贼的头领。

当然，身体强健的修道僧侣并不是没有，面容老成的也很多。

可是眼前的这人看上去无论如何也超过了五十岁，而且手指的粗壮和磨损的指甲都暗示他经历过常年劳苦。

这就是，修道院长所说的那位，突然从修院中被召回就任领主的迷途羔羊？

那人威严的眼睛骨碌一转，从上方俯视着罗伦斯。

而罗伦斯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他看到眼前的壮汉往后回了回头，接着将身体让到一旁。

「哎？」

从阴影处走出的，是一位将红发束在脑后的美丽少女。

「您是从伊万修道院来的吗？」

她戴着泪珠形的琥珀挂饰，身上的长袍几乎没有刺绣，虽然简朴，但仍能看出是用精心编织的亚麻布做成。

更重要的是，一旁的壮汉此刻正谦卑地躬起身体——尽管那副模样显得窘迫极了。

如此一来应该怎样回答自然不是疑问了，但这一切过于唐突，罗伦斯的脑中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您怎么了？」

直到少女又问了一句，他才总算回过神来。眼前的人物，正是这里的领主。

一般而言家主之位往往会由嫡长子继承，但例外情况并非没有。而且罗伦斯终于回忆了起来。由于和那所修道院交往已久，他完全淡忘了这一点——俗人也不能随意进入其中，所以他与院长总是在门外会面，因此从未对此留意。那里的全称是这样的：

圣伊西多禄兄弟会附属，伊万「女子」修道院。

由于家庭原因而被送入修道院，这往往是为了防止遗产继承权问题的扩大化，或是无力准备嫁妆的贵族用以摆脱女儿的常用借口。

如此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院长会牵挂着她是否遭遇不幸也是当然的。

赫萝在路过修道院之后便一直闹着别扭的原因，就是这个。罗伦斯这才明白。

「啊，不，失礼了」

他挺直脊梁，从怀中取出修道院长的信。

「这是院长大人给您的信」

这位收信人仍处于称为少女也不为过的年纪内。而她还对领主的身份无所适从，也可以从打算直接从罗伦斯手中接过信封这一点看出。

那双仿佛剥下扁豆豆荚都会磨到发红的娇小双手刚想接过信件，便被一旁厚可碎岩的大手制止了。少女不禁愣了一下，不过罗伦斯并不感到稀奇。从礼节上来说，地位高贵的领主是不可直接从陌生而卑贱的人手中接过东西的。

「谢、谢谢您」

从那位与其称作下仆，倒更像家臣的壮汉手中接过信后，少女怯生生地表达了谢意。但罗伦斯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对壮汉道谢，还是对自己。

不过，果然是与修道院感情深厚的缘故，少女打开信封的手没有丝毫迟疑，读信的速度也很快。或许是感受到了院长话中的温情，她的脸上浮现出稚气的喜悦，就如同在教会充满阳光的庭院中翻阅圣典一般。

那位院长在修道院采购上极尽抠门，以至于激起市镇商人一片不满，这才只得拜托于肯为一点小利就四处奔波的旅行商人。可没想到他也有在意挂念的人。

罗伦斯注视着这位稚嫩领主漂亮的茶色眼睛，悄悄倒咽了一口气。

——赫萝可是一直为此闹着别扭。

那是所女子修道院。因此罗伦斯本应立马意识到信中提及的领主是一位刚刚归家的少女。可他居然想都没想便欣然接受这桩差事，如此一来不惹赫萝生气反而才奇怪。

完全等同于坐在赫萝的尾巴上，脚踩在上面还许久没有察觉一样。

罗伦斯瞟了一眼躺在载货台上假装货物的赫萝，想到之后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阵沮丧。

「罗伦斯……先生？」

直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他才回过神来。

「是我」

年少的女领主，似乎是在信中知道了罗伦斯的名字。

「我是克拉夫特·罗伦斯。一介旅行商人，长久以来承蒙院长大人厚顾了」

「那就是说，修道院里的面包很好吃，这全都是罗伦斯先生的功劳了呢」

亲切的口吻，柔和的笑容。壮汉在一旁眼都不眨地，如同威压般俯视着自己，罗伦斯心中竟对他产生了共感。

毕竟这是一位刚刚离开修道院的，纯洁无垢的少女。

「让面包变得美味的，是面包师傅，以及神的祝福」

罗伦斯谦虚了两句，便立刻让这位少女咯咯地笑起来。

「对了，信上说，您还有同行者——」

稚嫩的领主带着一丝不安，悄悄将目光移向马车，这副模样不禁让罗伦斯想笑。

「她因为长旅不适的缘故，现在在车上休息，还望您见谅」

「哎呀，这样可不行」

少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并很快将信叠好收起。

「那么，请立刻到敝宅来」

她脸上的神情，认真到连罗伦斯都因为说谎而感受到良心的煎熬。

「可是，领主大人您还有公务在身——」

罗伦斯提醒过后，少女才慌张地环顾了四下，可很快她脸上便露出哀伤的笑容。

「不……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这句话刚说完，立刻就有几个村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少女将叠好的信交给壮汉，接着走向一直观望事态发展的村长面前道了一声失礼。

「有关这件事，日后再谈吧」

「如您所愿」

村长虽然虽然恭敬地低下了头，模样却显得很冷淡。

可年轻的领主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而且她似乎不会骑马，是带着随从徒步从宅邸来的。壮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于是罗伦斯也跳上车，驾马跟在壮汉身后。回头一看，村民们果然各个都露出从重负中解脱的表情走进那间茅草屋里。村长在外面目送了一阵子后也回到了房屋内。

他们究竟是在为什么争执呢？

罗伦斯一边猜测，一边将注意力转回前路，紧接着走在前面的少女便回头对他搭话道。

「您很在意吗？」

她露出了困扰似的笑容。

罗伦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院长吩咐我来，是为领主大人帮忙的」

恐怕信上也写了类似的话。

领主。听到罗伦斯这样称呼自己，少女脸上仍是那副困扰般的笑容，但脚步却停了下来。

「请别再叫我领主大人了」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

——啊。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接着咳了两声，将手放在胸前说道。

「我是阿玛莉艾·道施特姆-哈迪许。是这里的第七代领主」

虽然自己都不相信。她害羞地小声加了一句。既然被送进了修道院，那就表明前任领主应该有一个嫡子。父辈和子辈同时去世，其中恐怕是有什么事故。

可看上去阿玛莉艾并不为之悲伤或消沉，这恐怕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而是因为这位少女自从懂事起就已经被家人抛弃到修道院的缘故。

「那么，道施特姆小姐？」

「在修道院里，大家都叫我阿玛莉艾」

看来她也不喜欢自己那高贵的姓氏。

但是，自己真的能直呼领主的名字吗。罗伦斯姑且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壮汉，得到的回复则是他放弃似的眼神。似乎这位寡默的家臣与阿玛莉艾之间，已经就这个问题僵持许久了。

「那么，阿玛莉艾小姐」

「『小姐』感觉也好别扭……」

「阿玛莉艾小姐」

壮汉第一次开了口。阿玛莉艾看了看他，接着才不情愿地点了头。在这一点上两人之间大概也达成了某种妥协。

「那么，麻烦您了」

「遵命」

罗伦斯恭敬地低下头去。

「因此，院长命令我充当阿玛莉艾小姐在俗世中的笔」

剑的角色已经有一旁的壮汉了。

阿玛莉艾再次迈起步伐，同时露骨地长叹了一声。

「哈啊……。这件事，真的很让人无奈」

以此为开端，在抵达宅邸之前她对罗伦斯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尽管阿玛莉艾的语言笨拙又不得要领，但事情本身实际上只是一起简单的纷争而已。

道施特姆家的宅邸，与其说是宅邸，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稍微豪华一点的农庄。

由于领地只是一个小村子，因此尽管顶着领主的名号，但他们自己也不得不从事田间劳动。道施特姆家的院子里除过马厩之外还有羊圈，水池里似乎养着鱼，鸡和猪则任其在屋前空地上翻找食物。这一切，应该都是那位壮汉在管理的。

尽管朴素，屋子的每个角落却都被精心维护着，居住起来应该是相当舒适的。

假若是在山上筑起的要塞，那么领主一家和其家臣也不得不挤在其中生活。事实上作为领主能享受轻松生活的人，从数量上来看是极少的。

抵达宅邸后，壮汉——他似乎名叫亚尔金——将罗伦斯和赫萝带往客房。

阿玛莉艾一行看起来也还没吃过午饭，因此才让罗伦斯和赫萝在一切准备妥当前先休息片刻。

这是一间没铺地板，房梁露在外面的乡下小屋，但同样经过了仔细打扫，床铺下的稻草也是新换的。对睡惯了马车载货台的身体来说，已经称得上十分奢侈了。

「呼，总算了可以歇息了呐」

抵达宅邸后赫萝总算从马车上现了身，看到她一身修女装束，阿玛莉艾起先很惊喜，但得知只是为旅途方便才如此打扮后，她露出了愕然又失望的表情。

她的心思大概留在那所修道院里吧。

此外，出于在修道院中培育起的伦理观，她对赫萝与罗伦斯同处一室这件事也似乎有些悬念。因此罗伦斯告诉她自己将会在行商结束后和赫萝开店结婚。

尽管不是谎言，可总有种说谎一般的感觉，恐怕因为是罗伦斯自己也觉得这没有什么现实味道——以及心中『如果这样说，大概赫萝的心情就会变好一点』的期待感。

走进房间，放下行李。接着赫萝立刻倒在床上。

「大笨驴」

罗伦斯一边将行李放进柜子里，一边转头向赫萝。

「汝啊，只要是知道有女人遇见困难，不管多远都要跑去帮忙呗？」

滥好人——与之相比，花心大萝卜的语感要强得多。

「不，你听我解释啊」

罗伦斯想要辩驳，可赫萝却把脸埋在枕头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斜眼盯着他开了口。

「住嘴」

既然说了住嘴，那就只能如此了。

罗伦斯老老实实地闭上嘴，赫萝又深深叹了口气，长袍下的尾巴啪踏啪踏地摆动着。这副表情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筋疲力尽的样子。

「哈……。咱本来以为汝只是有个榆木脑袋，却没想到汝这个大笨驴，连这里的土地之主是个女人都没意识到」

得知从村长家走出的阿玛莉艾才是真正的领主时，罗伦斯着实吃了一惊。而他心中的惊讶终究还是没能瞒过赫萝。

「汝呀，真是笨得不可救药」

「来之前我确实一心想着领主是个男人」

话音刚落，赫萝立马别过了脸。

不过这并不是拒绝，而是在表达某种别的什么。

罗伦斯坐在赫萝躺着的那张床上。他还没有服输。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你不高兴的理由就在那里」

「……」

赫萝依旧背着脸，但头上的兽耳却转了过来。贤狼的三角形耳朵，能够轻易分辨人言真伪。

耳朵摇了摇，她才慢慢地将头转回罗伦斯面前。

「哼，汝以为咱为啥不高兴？ 谅汝的胆子也没大到敢花心的地步，何况，汝的那点器量也是引不来其他女人的」

听起来是辛辣的批评，可罗伦斯光是要忍着笑就费尽全力了。

赫萝似乎是吃醋了。因为罗伦斯满心欢喜接下的差事，是去见一个从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年轻女子。明明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她却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担心了起来。

而罗伦斯却连自己要去见的人是女性这点都没意识到。

一番周折之后，她的台词。

实在是太可爱了。

罗伦斯朝赫萝的头伸出手去，轻抚她柔软的亚麻色长发。

「就算如此」

唯一肯直陪伴着自己的，只有心胸宽广的贤狼大人。

就算心思早已被读透，就算怎么看都是故意的，可形式还是非常重要的。

「只是，我飒爽地前去救助遇到困难的女孩，你不觉得看到这一幕也挺不错的吗？」

赫萝闭着眼睛笑了起来，被罗伦斯抚摸着的脑袋上，那堆三角形的耳朵也随之抖动。

「……大笨驴」

尽管对这次绕路挑尽了刺，她却始终没有表示强硬的反对。原因一定就在于此。

就滥好人这一点来说，赫萝实在是和自己半斤八两。罗伦斯心想。而自己若是能帮助某个人，赫萝也会为此感到骄傲。

毫不忌惮地说，她绝对觉得自己很帅气。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坚信。

可若是说出口来，赫萝准会用鼻子哼一声，然后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吧。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觉得赫萝似乎在最后向自己投去了期待的眼神。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应该能得到她的奖励。

唰唰唰地摆个不停的尾巴，终于静了下来。

数瞬的沉默。

罗伦斯弯下腰想吻赫萝，却被她用双手夹住了脸。

「汝得先去洗个澡呐」

然后，用力将他推得远远的。

「……有那么厉害吗？」

罗伦斯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但没闻到什么味道。

不过，既然公主已经发话了，自己只能遵从。

「何况，汝还有工作要做不是？ 虽然听起来挺麻烦的，汝没问题吧？ 在咱面前出洋相什么的，应该不至于吧？」

即便躺在载货台上，那些对话她似乎还是认真听了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一定会惹赫萝生气，然后自己晚上就没有暖和的尾巴可以抱了。

「以你的能力大概很快就可以解决了吧」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哼了一声，又抱住枕头。

「咱不是狗」

罗伦斯耸耸肩，从床上坐起来。

「要找出手摇石磨本身，倒是不怎么难的」

在路上阿玛莉艾向罗伦斯讲述了她和村民之间的争执。事情以修理村子的水车为发端，归根结底还是围绕着金钱的问题。

那座水车已经年久失修，请工匠则需要花一大笔钱。似乎水车本来状况就不怎么好，在领主交接的混乱中又没有人看管，最后终于彻底损坏了。水车虽基本上是属于土地领主的财产，可道施特姆家并没有足以自力将其复原的资金。而且这座水车的运作本来便建立在向村民征收使用费的基础上，所以阿玛莉艾听取亚尔金的建议，想到了一条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即向村民们收缴修理费用。

但是，大多数村民都表示了反对。因为并不是每户人家都那么需要水车。修好了水车而得到方便的，总是饲养大量羊只，或拥有广阔田地的人家。

没有年轻劳力的人家，若是肯付钱使用水车自然能落得轻松。最需要这座水车的事实上则是道施特姆家——他们需要用磨好的麦子缴纳税收和地租。

此外水车使用费盈余的部分也并非是进入道施特姆家的金库，而是会被用在桥梁道路的修整上。因此先前的领主对村民们规定，任何人磨麦子时都必须使用这座水车。

可对村民们而言，这笔钱他们并不是那么愿意付。

于是从上一位领主的时代起，村民们便偷偷请石匠打出了手摇石磨，以便代替每次都要花钱的水车。

阿玛莉艾因此直接找到了村长，想通过谈判敦促村民们放弃不正当的行为。

「因为有了那个什么石磨，人们都不用水车了，这样一想取缔石磨的确是在理……。可是呐，怎么说呢」

「太认真，太刻板了」

「和汝真是不一样呐」

罗伦斯看了看赫萝，发现她正歪着脑袋笑着。

「汝知道变通，这是在夸汝」

赫萝的轻咬算是她心情转好的证据，于是罗伦斯只是耸了耸肩。

「那，汝果然是要帮那小姑娘呗？」

「是要帮。毕竟阿玛莉艾小姐是对的。不过……」

「不过？」

「你也听说了吧，水车几乎每年都要着火」

这是阿玛莉艾的说明有些难以让人理解的原因，恐怕也是村民们坚持反对的最大理由。

「有点难以置信呐」

水车建在河边，河里流着水。而且夜里也没人在周围点蜡烛，这样想来几乎不会有失火的理由。

但是在远处看到那水车时，上面的确是黑乎乎的。那不是水霉渍，而是烧焦留下的痕迹。

村里每一户房子间隔得很远，恐怕原因也是在这里。

「那片花田，夏天起了野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咱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某些含有大量油分的植物的确有这种麻烦的性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并靠着夏季强烈的阳光点燃果实，让种子在火烧过的原野上发芽。当然，由于其他植物早已被连根烧尽，只要这类植物结一次果，就能支配整片土地。

这个村子的不幸，就是某天有这样的一朵花偶然落地生根，并且繁盛生长。

据阿玛莉艾说，这种花在她祖父的时代还没有出现，附近区域里也只有哈迪许村才有。

「然后，虽然有河流阻止火势蔓延，但火舌终于还是会把水车烤焦，加速其劣化。而且由于以前野火曾数次烧毁村民房屋，人们砍伐了大量木材用来重建，附近的森林已经全都变成了草原」

「房屋彼此间隔得那么远，原来是为了防止全毁于一旦呐」

这里之所以人口稀少，一方面是因为供给建材的森林已经不复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些占据了村里一半土地的紫色花朵。

「为了让新水车不至于再被烧坏，就必须在夏天来临之前尽力收割那片花田里的花朵。可是农忙季节里，村民们又不肯出力」

「若是没了那水车也就不费这番功夫了，对呗？」

可是麦子不磨成粉就做不了面包，手磨又过于耗费时间。从大局来看，村民的生产力会降低，税收会减少，村里的经济也会萎靡不振。若是有了水车，这些时间就能节约下来，村民们可以耕作更多田地，也可以把剩余的作物卖到成立，换得各种生活必需品。从长远的眼光来看，水车总会对村子有好处的。

对阿玛莉艾说明这些的似乎是亚尔金，而教给亚尔金这一点的似乎是上一代的领主。上一代的领主，似乎是可以被归于明君之列的人物。

可话虽如此，正确的道理并不总会被人们接受。

「亚尔金先生大概也能靠着蛮力取缔手摇石磨，但他尽可能想避免那样做。毕竟会留下祸根。所以，才会请阿玛莉艾小姐直接出面，请求村民自发交出石磨来」

「唔，不过，就是让汝找到了那些藏起来的石磨，结果不也一样呗？」

赫萝这句话似乎是没怎么想就说出来了的。

所以罗伦斯在回答时，带上了一丝讽刺的微笑。

「并不是。亚尔金先生和阿玛莉艾小姐都会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但是，我是个旅行商人。村里的一切灾祸，都是旅行商人给招来的。所以只要是我出主意给阿玛莉艾小姐，村民们的怨气自然也会朝着我来。然后，我离开了村子，他们也就没有谁好恨了。阿玛莉艾小姐大概是想不来这些，不过亚尔金先生似乎早就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了。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给我们准备这么好的屋子」

居无定所的旅行商人，有着居无定所的价值。他们能为村子带来需要的东西，也能将不需要的东西带离村子。而身为司掌麦田丰收的神灵，这样的对待方式赫萝应该也是有印象的。

神并非村民们的一员，丰收时可以被崇敬，歉收时可以被责备，其他所有一切人所无可奈何的事情，统统能够归咎于神。无处发泄的愤怒不能倾泻向同村的邻居，但归罪给一个局外人则无伤大雅。到最后如果没有必要，甚至连对其的崇敬都可以舍弃。

结果，便是赫萝钻进了罗伦斯的马车中。

仔细想想，自己和赫萝能够邂逅似乎就是因为这样。两个用途相似的道具，没有其他地方可放，最终被丢到了同一个地方去。

不过，罗伦斯并不认为自己的工作和命运是不幸的。

因为正是如此，他的身边才有了赫萝。

「别伤心嘛」

赫萝看起来像是有些受伤。罗伦斯苦笑着，轻轻捏了捏她娇小的鼻尖。

「现在我的马车驾台上有了一起分担重荷的人。既然如此，我还需要再奢望什么呢？」

「……大笨驴」

赫萝拨开了罗伦斯的手。可嘴上虽说着嫌弃，尾巴却摆个不停。

「不过呀，真能找到呗？ 实在不行，干脆咱变成狼，顺着麦粉的味道找找那些磨盘得了」

她转向罗伦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论坏心眼，我可是不会输的」

看到罗伦斯信心十足的模样，赫萝起先愣了一下，继而咯咯咯地笑起来。

「根本就是小聪明」

「真不留情面」

罗伦斯耸了耸肩，发现赫萝偷偷用自己的食指勾住了他的指头。在这些方面，赫萝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所以，以绅士自居的罗伦斯又加上了一句。

「这工作算不得轻松，所以回收石磨的地方你不用跟着来也可以的」

「但咱就喜欢看你那副哭鼻子的委屈模样呀？」

「呵，正合我意」

赫萝的尾巴和耳朵正啪踏啪踏地摇动着。

「大笨驴」

她缩起脖子笑着，在罗伦斯的手上亲了一口。

接着，放开了罗伦斯的手。

「那么，就让咱看看汝干起事情来的样子呗」

不久之后敲门声响起，是亚尔金来叫他们了。

盘中的面包虽离刚出炉的有不少差距，但也是小麦做成的白面包。汤也不是仅仅用盐和醋调味，而使用了面包屑勾芡，甚至还大胆地加入了整块羊肉。

更使人吃惊的，是餐桌上的酒瓶。

「这酒瓶的做工真好，很漂亮的绿色」

阿玛莉艾那长长的修道院式祈祷结束后，午餐终于开始。罗伦斯选择首先从这里打开话题。

「那是父亲的兴趣。宅邸的地下还有很多的玻璃制品……。真的有很多，因此我曾想过若是留下几个，卖掉剩下的，或许就能有足够的钱财来修理水车」

阿玛莉艾用带着几分困扰的语气说道。而桌子一角的亚尔金则悄悄向她投去了视线。他的坐姿显得相当窘迫，一则是因为身材魁梧，二则大概是因为在他的认识中，主人是不可以和家臣同用一张餐桌的。

两人间果然存在着不小的思维差异，在玻璃收藏品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从公平无私的精神出发，阿玛莉艾理所当然地考虑起了卖掉玻璃瓶。可这在亚尔金看来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因为既然是上一代领主的收藏品，那么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传家的宝物。

「但是，若能禁止手摇石磨，至少水车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罗伦斯一边将面包撕碎浸在汤里一边说。

「类似的情况，我以前也曾在其他地方有所见闻。因此一定能为您效劳」

亚尔金立刻挺直了腰杆。『你果然懂我的意思』他像是在这样说。

「真的吗？」

「是的。看似广大的农村，能藏匿物件的地点其实也出乎意料地少」

藏匿。这个字眼让阿玛莉艾脸上的惊喜顿时黯淡了下去。

她一定是期望着村民们能够自发合作。

罗伦斯抿了一口葡萄酒，用冷酷的，如同守财奴般的语气说道。

「您没有必要感到难受。错在不缴税的那些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脸上的微笑似乎在如此宣示。

阿玛莉艾虽然流露出难过的神情，但始终没有将视线转向亚尔金。大概是因为她也明白，亚尔金在这件事上不站在自己一边。

「何况水车的修复本来就是为村里好。啊，当然了，不会到麻烦阿玛莉艾小姐您亲自出面的地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会办妥这件事的」

「哎，可是，这怎么行」

「当然要搬运石磨，恐怕还是得借一下亚尔金先生的力气才行」

阿玛莉艾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立刻便明白这是罗伦斯有意替她挡下了这件不怎么高尚的差事。心中的温柔让她感到了愧疚和疑惑。

亚尔金粗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无论何时，悉听差遣」

阿玛莉艾用哀伤的眼神看了看罗伦斯，又看了看亚尔金，终于点下了头。权力的宝座并不像旁人想象的那般坐上去舒适，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坐上的位置。

不过。看着阿玛莉艾，罗伦斯心想道。无论好坏，人总是会习惯的。

曾有诗人将此称为良心的消磨。世界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温柔地对待人们。

「而且，倘若能为领主大人尽微薄之力，也是小小旅行商人的望外之喜」

言辞间毫不掩饰对报酬的期盼。

紧接着，沉默的亚尔金也开了口。

「道施特姆家会对辛劳予以报偿的」

从不知何处来的贪财商人，和头脑顽固的家臣勾结在了一起，有错的是他们。

这副模样不禁让赫萝对阿玛莉艾投去了同情的视线，但她当然也没有插话。世间的残酷，赫萝是最了解的。

「那么，餐会结束之后我便立刻出发吧」

「阿玛莉艾小姐？」

亚尔金向阿玛莉艾征求最后的确认。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而她的肩膀之所以在颤抖，则大概是因为用力握住了优雅地铺在膝上的亚麻布餐巾。

「……拜托，您了……」

罗伦斯松了口气，但并不是因为一切都如自己料想。

而是因为他看出阿玛莉艾虽然温柔，但不缺乏面对命运的勇气。

那么，自己便只需要全力协助了。

石磨的搬运将使用罗伦斯的马车。在罗伦斯卸下货物的时候，亚尔金突然开了口。

「给你添麻烦了」

他没有停下手，但和赫萝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回答道。

「马车的使用费就要谢谢您了」

当然，他知道亚尔金的道谢并不是因为马车。

「我是受到了伊万修道院院长的拜托。那位院长大人真是小气极了，只想着自己修道院的事情，我费了那么大劲运来货物，他却一次都没打算慰劳过我。所以我猜想阿玛莉艾小姐大概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这才想要帮她的」

换而言之便表示阿玛莉艾是让人想要自发为之服务的高尚人物。这是商人风格的委婉。

亚尔金用猛牛一样的肌肉搬起货物，轻轻放在地上。

虽然外表看上去同山贼一样，但却绝不粗野。

「阿玛莉艾小姐，一定能成为一位优秀的领主吧」

罗伦斯笑着，将最后的货物搬下马车。

「能为她帮忙，是我的光荣」

然后，他们便去往村长的小屋。赫萝原本犹豫是否该留下来安慰阿玛莉艾，但罗伦斯制止了她。因为两人将很快离开村落，这是属于亚尔金的工作。何况亚尔金也终将先于阿玛莉艾离开这个世界，早一些学会坚强，并不是什么坏事。

牵着空马车来到村里时，村民们似乎是放松了警觉，正沉浸在小小的宴会中。

收拾好家具，在地面铺上稻草，村民们围坐起来。中心摆着一个铜制的酿造锅。一定是村长引以为傲的自制麦酒吧。

「哎呀呀，哎呀呀……」

即便是村民中最有经验的村长，似乎也难掩心中的诧异。

「啊，诸位坐着就可以了。领主大人的征税权现在由鄙人代行，因此先来稍事问候」

「征税权……可那不是」

「前一代领主在任的时候，也曾颁布过禁止手摇石磨的布告吧。因此，基于布告，现在我来没收这些工具」

罗伦斯仿佛听到了村民们寒毛倒立的声音。

但是，村长立刻对他们使了眼色。他似乎还微微地点了点头，恐怕是安抚村民，让他们不要担心吧。

「这样啊……。可是，我们正如您所见，并不是围着手摇石磨。何况这样的茅草屋里，也没什么好藏的地方」

言下之意，其他人也早已藏好了磨盘。

罗伦斯依旧挂着微笑点了点头。

「您说得是。这里和城镇房屋不同，房梁直接露在外面，自然是不可能有阁楼可以藏了。地上也没有地板，而是踏实的土，若是埋进去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况再挖出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罗伦斯的唐突之言引来村民们一片困惑。

「那么田里呢？ 这要找起来也不难，用棒子戳进土里一试便知。何况这个季节作物刚刚种下，想必也是没人敢大着胆子在田里挖洞的」

有一两个人似乎倒吞了口凉气。亚尔金会把这些人全找出来的。

「房子的后院里，田间的路上，可以埋的地方恐怕还有很多，但动土之后杂草的模样站在远处也能看得出来。河对岸的草原也不是不能藏，可要把一直使用的磨盘运到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不划算。所以说」

罗伦斯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转向隔壁的厨房。

「藏在灶台里……可石磨又有点大了，何况中间的轴木也会被烧坏」

那么会被藏在哪里呢？ 旅行商人的有利之处便是访问过种种不同的地区，学到了无论在哪里，人们的思维模式都相同这一点。

「建房子时一定会有的，而且就算被翻起来也发现不了，何况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过要翻开来看的地方」

罗伦斯转过身，站到一直在门口观望事态发展的赫萝面前。赫萝愣了一下，但很快恭谨地垂手指了指身下，那里正有一块石板。

「这里人来人往，土也很快就凹下去了」

因此，很容易便可以掏出一个洞来，在上面放上石块。何况征税吏来家中搜查时，其中的住人们大抵都会站在门口一副不安的模样，这里也就成了一家之内最大的盲点。

亚尔金拿出了充当撬棍的铁棒，而村长只得满脸苦涩地咬着牙点头了。

「就算修了水车，反正也会被野火给烧掉……」

因此便必须把那些没用的紫花全都割除，至少，也要清空水车周围一带。在农忙时节，去清理那些换不来钱的野花。

「我是商人因此可以断言」

罗伦斯接着村长说道。

「即便如此，有了水车也还是能给大家带来好处」

亚尔金撬开了铺地石，手摇石磨从底下露了出来。

在几户人家中没有搜出石磨，一定是他们真的没有吧。赫萝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了看他们的脸，倘若是说谎，她应该能从表情上判断出来。

最终，总计收缴石磨十七个。

马儿不满地喷着响鼻，牵着重了不少的马车。

「居然不靠武力就解决了」

亚尔金突然开口说道。这种拐弯抹角的言辞或许是他独有的道谢也说不定。

「坏心眼可是商人的强项」

说完，罗伦斯重新握住缰绳。

「现在的问题，是在于阿玛莉艾小姐吧？」

罗伦斯本以为亚尔金会动怒，没想到他却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就领主而言，她稍有些过于温柔了」

「…毕竟老百姓是不可能乐意缴税的，哪怕那些税最后能为他们带来好处」

「听起来真让人难受」

旅行商人总会试图逃避关税，或是在城内收缴的一切税务上动歪脑筋。尽管正是这些税金扩充了城镇的设施，改善了治安，聚集了人口，发展了商机。

「何况，水车的修理费用今后还有可能出现不足。到那时，恐怕就不得不采取更严酷的手段了」

下一次，连可以收缴的石磨都不会有。

「那么，就没有什么方法吗」

亚尔金问了一句。赫萝则将视线转向罗伦斯，劝诫他不要过于深入。没问题。罗伦斯摸了摸她的头。

「我走过了许多城镇，见过了各式各样收税的名目。要想出多少个都是没问题的」

「……结果也只能如此了吗」

「只要之后能再找到他们的财路就行了」

没有收入来源，自然不会有人缴税。

「……可我们并不是商人」

「您说得也是」

罗伦斯虽给出了如此的建议，但每当阿玛莉艾决定征收新的税种，她心中柔软的那一部分也必定会随之减少。

「我也会用行商所积累的知识，尽可能地协助……」

正说到这里。

「阿玛莉艾小姐？」

阿玛莉艾正从另一个方向小跑向宅邸。她的怀中抱满了什么东西，脚步也有些不稳。

并且最终在后院里消失了身影。

似乎在罗伦斯一行人前往收缴石磨的时候外出了哪里。

「是怎么了呢」

「唔……」

看来亚尔金也不知道。罗伦斯于是向赫萝投去求助的目光。赫萝起先像是稍稍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露出神秘的愉快微笑。

回到领主宅邸后，罗伦斯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理由。

「大……大小姐？」

在餐桌旁找到阿玛莉艾后，亚尔金不由得叫了她一声「大小姐」。似乎这种语气是他刻意想在罗伦斯与赫萝面前掩饰的。

「大小姐，您不是和我约好不插手这件事吗」

亚尔金看起来惊讶而生气。

而阿玛莉艾则挽起袖子，摆弄着铺满桌子的那些东西——

为这个村子招致灾厄的紫色花朵。

「说到底，都是这些花的问题」

阿玛莉艾开口说道。

「如果能让这些花儿派上什么用场，村民们大概就会积极地去收割它们，水车也就安全了」

她并不是一个只会任由命运摆布，然后伤心哭泣的女孩子。

「而且，罗伦斯先生是旅行商人，无论需要这些花的市场有多远，您都会前往贩卖的吧」

是呗？ 赫萝用促狭的视线瞄了罗伦斯一眼。

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是的，如果有利可图的话」

但该保留的地方依旧不能让步。

「那么，用作料理的调味品如何呢。我在修道院中曾学过香草的使用方法。这些花朵的香味又很好」

简简单单就能想到的主意，往往是前人已经尝试过的。

要这样回答阿玛莉艾是很简单，可解决困难的决心同样很重要。

「在厚的牛肩肉放一枝来烤，或许能产生很香的味道吧」

「还有其他的用途吗？」

「用来沉淀质量不好的葡萄酒之类」

阿玛莉艾点了点头，用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花本身变成食物吗」

亚尔金咳了一声。

「有关于此，我实在不愿意尝试第二次了。不论是煮，还是烧烤」

看来那些尝试已经给他留下了阴影。

「而且或许是因为香味太重了，连牛、羊和猪也不愿意吃」

倘若能成为家畜的饲料，村民们大概也会欣然赶着猪羊前往花田。但这副情景没有出现，是有理由的。

「即便是用作料理的装饰或是香料，也卖不了很高的价格吧」

而这些花朵的数量又达到了极其惊人的地步。

「那么，直接做成香袋如何？ 在修道院里，我们经常这样使用培育的香草」

聚集着从年轻少女到老龄淑女的女子修院里，修女们手执缝衣针制作香袋的模样，想必非常治愈人心。

「香袋的确是一种商品，而这些花朵的香味也确实浓烈。可是，这种东西的销量并不大，至少，是不会对花田产生影响的」

散发出美好香味的花朵，和散发出美好香味的面包，人们恐怕多数会选择后者。

何况香袋还是一种耐用品，而非仅能短暂使用的消耗品。

「在每一个村镇都售卖一点，这样扩散到很多村镇去，如何呢？」

「中途可能会遭雨淋，而且干燥的花瓣虽然轻，但体积却不小。马车是装不下多少的。好容易抵达一个村镇，卖掉的货物却只能装下一个啤酒杯，这样既做不成生意，恐怕也没办法让花田的面积减小」

阿玛莉艾虽然不甘心地咬着指甲，可看上去并不打算放弃。

「那么……对了，既然能点着，作为人们每天的燃料怎么样？」

「村里人没有这么做，应该是有其原因的」

亚尔金接着罗伦斯的话解释道。

「倘若让那些花越过小河生根就麻烦了。何况那种花是火灾的象征，储备在家里的话，怕是会让村民们晚上睡不着觉的」

这些问题没法靠一时想出的方法解决。毕竟村民们并不愚蠢，而上一代的领主又是堪称明君的人物。

但是，阿玛莉艾似乎依旧没有灰心。她很早便应该自知自己涉世未深，但也因此而下定了决心。

「我会好好考虑的」

阿玛莉艾的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毕竟，在修道院里最多的，就是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大小姐……」

身材魁梧的亚尔金眨着眼睛，似乎是要忍住泪水。

「您应该和我约好了，不插手这件事的」

阿玛莉艾苦笑着回答他。

「可我坐在领主的位置上」

罗伦斯轻轻戳了戳赫萝的背，并且拿起一捧花朵。

「那么，我也要努力想想办法了」

尽管在一时豪情之下说了要努力想办法，可现实却并不像花香般令人轻松。罗伦斯等人在食堂里想尽了办法，最终直到蜡烛也燃尽的时候才解散。

重新点上兽脂的蜡烛之后，亚尔金又塞给罗伦斯一些麦酒和助眠药。这大概是他的答谢吧。

回到房间，罗伦斯看到赫萝正打开窗户，借着月明梳理自己的尾巴。

「好一幅幻想的光景」

说着，他关上了门。不过赫萝仍旧在舔着尾巴上翘起的毛，没表现出多开心的模样。

「汝夸奖咱的时候，大抵都不会有啥好事」

「果然瞒不过你」

他将亚尔金的麦酒倒进杯子里，递给赫萝。

她举起杯子，却又突然停下了手。

「不知是做的时候就用那花当了燃料，还是花的味道早就溶进了这个村子的空气里」

麦酒散发出一股在食堂里他们已经闻了够多，几乎要让鼻子麻痹的花香味。往常这样带着花味的麦酒应该能成为不错的饮料，不过现在显然不太能激起人痛饮的欲望。

「唔……麦种本身倒是不坏呐」

赫萝喝了几口之后评价道。

「不过，真是没用的东西」

「你是说那些紫色的花？」

罗伦斯一边往她的杯子里添酒一边说。

赫萝则向他投去质疑的眼神，毛茸茸的尾巴也似乎有意地鼓了起来。

「汝说，如此之外还有啥没用？」

「呃……比如旅行商人的小聪明什么的」

罗伦斯笑道。而赫萝则又喝了一小口麦酒，然后灵巧地仰着倒在床上。

「你啊，这样要把酒洒出来的」

「做个泡在酒里睡着的梦也不错呗」

「别说傻话了，给我」

赫萝把酒杯顶在肚子上，老老实实地任凭罗伦斯拿起。

她闭着眼睛，脑袋里似乎仍在飞速运转。

「没想到，人称约依兹贤狼的咱，居然还会为这么个花儿伤透脑筋……」

「你要真能一闭眼就想出一堆能卖钱的东西，我可早就成了大商会的主人了」

「大笨驴。咱赚的钱，那可都是咱自己的」

赫萝又翻了个身，把下巴撑在手背上，一左一右地摇着尾巴。

或许是在想象赚了成山的金币，过起酒池肉林生活的情景也说不定。

「不过，这些花儿啊……」

罗伦斯一边嘟哝一边在赫萝身旁坐下，结果那条大尾巴便开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

「要是蔷薇，可就另当别论了」

「0.0」

「祭典里经常会用到，所以收集起来是可以卖的。王侯贵族来城里的时候，也要给路上全都铺满蔷薇的花瓣。要是再往南，还有大量用到蔷薇的高级料理或者点心，很受欢迎的」

「OwO」

『再讲得更详细点』 赫萝凑近了身体，仿佛在这样说。罗伦斯则以一句「我也只是听人谈过而已」打开了话匣子。

「杏仁露，蔷薇水，砂糖，这三种似乎是贵族的晚餐从不可缺少的。尤其是把它们混在一起做成的汤，又滑又甜，还有蔷薇的香味。里面还可以再加入大米烹煮，餐后和木莓酒一起喝。或者也有加入生姜后用来炖煮鹌鹑和鸭肉的。据说虚弱的病人只要吃一勺，立刻就能再站起来」

「°﹃°」

赫萝已经连眨眼睛都忘记了。

她在食堂里想办法的同时吃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居然还有胃口。罗伦斯一面为此惊讶。一面又觉得赫萝被勾起馋虫的模样傻乎乎的很可爱，于是接着讲了下去。

「更厉害的，要数面对着碧蓝大海，一年一半以上都是夏天的国家，那里的点心」

赫萝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紧紧地攥着罗伦斯腰间的衣服。

「即便是在那些能收获椰枣，终年炎热的国家，若是登上最高最难走的山，也会看到山顶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着。贵族们会在一年最炎热的时候，派遣仆人们登上山顶，将冰块切下来保存起来。然后，把那些冰块用利刃削成软绵绵的雪花，除过满满地浇上加了砂糖的蔷薇水，还要把一种叫做柠檬的酸果实的皮和蜂蜜一起煮，再把煮好的汤汁和更多的蜂蜜也加进去」

罗伦斯用手比划着将刨碎的冰雪盛在想象的器皿中，又在上面浇上蜂蜜甜汁的模样。赫萝的目光如同钉在那双手上一般，牢牢地将视线追着他的动作。

「等那碎雪凉透了之后，再用银匙舀起来吃。嘴里一阵沙沙的声音，又凉，又甜，又酸的蜜汁就流过了喉……疼，好疼啊……赫萝！」

赫萝的指甲尖，已经几乎要嵌入罗伦斯的大腿上了。

「……汝哟，接下来，那南方的国家……」

「不去的。我们不去那里」

罗伦斯深刻地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后悔。

「再说，那东西肯定比蜜渍桃子还要贵，到底是买不起的」

「呜呜呜……」

赫萝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猛地咬住了罗伦斯的大腿。

「疼！很疼的！」

她像是要将自己的痛苦分享给罗伦斯一般扭动着尖牙，不过忽然又松了口。

「真是的，衣服咬破了该怎么办啊」

「不过，汝哟……」

「唉……又怎么了？」

「冰的话往北走就有，蜂蜜也有。那个叫柠檬的东西……只能用其他果子代替，不过砂糖只要是港口就能买到呗？」

行商的旅途中，赫萝也积累了多余的知识。

「就算是有，谁来付钱啊？」

啪。尾巴在罗伦斯的背上拍了一下。

「那个叫蔷薇水的呢？ 有呗？ 贵不？」

「什么？」

罗伦斯正要问，却看到赫萝的眼睛空虚地望着远方，嘴里也碎碎念着什么。她似乎是在动员贤狼数百年岁月中积累的全部知识，想办法要做出那种冰点心来。

当赫萝回复了意识，罗伦斯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燃烧的火焰。

「那个叫蔷薇水的东西，和寒冷的夜里抱着咱的尾巴取暖，哪个比较有价值，汝想过没？」

狼的皮毛即便是最高级品质也劣于鹿的皮毛，鹿皮又劣于兔，兔劣于狐狸，狐皮终究也比不上貂皮。貂皮能直接兑换成崔尼银币，而蔷薇水能直接兑换成等重的黄金。这个事实，恐怕会极大地损害赫萝作为狼的自尊心。

但是，罗伦斯并不担心会被赫萝咬死，是因为他知道赫萝搞错了什么。

「市场上卖的狼皮，恐怕连十分之一滴的蔷薇水都买不来吧」

赫萝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不久之后她的手开始颤抖，肩膀开始颤抖，耳朵开始颤抖，尾巴也开始颤抖。

当她嘴里露出两根尖利的犬牙时，罗伦斯又接着说道。

「但是，你啊，你知道自己每天给尾巴上涂的是什么吗？」

「……唔哎？」

赫萝每天都不厌其烦早晚梳理抚摸的尾巴，只要稍稍生气便会膨大起来，毛发则展现出如同玻璃细线般的光辉。

这种艳丽的光泽，以及她身上的甜美香味是有原因的。

赫萝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罗伦斯。

「用你尾巴取暖的价值，比蔷薇水要高得多。高到令人眩晕」

他像是泄劲般叹了口气说。

「你用的那种油，油店里是不会卖的，只有在药种商手里才能买到。因为绝不会有人傻到把那东西用在料理中。毕竟那是你连价格都不看，纯粹凭着味道选出来的。我得说你的鼻子确实优秀，因为你毫不犹豫地，就买了药种商手里最贵的那一瓶」

赫萝缠着要买那高价的精油时，罗伦斯正好犯了某个大错。因此他没办法反驳赫萝的话，只得乖乖打开钱包。赫萝便也毫不顾忌地将之买下。然而，那是平时只有贵族少女才会使用的东西，绝非一个旅行商人会赠给倾慕女孩的礼物。

一脸不解的赫萝，尾巴上如今也大量涂着的，那种精油。

「那是把制作蔷薇水时浮到表面的精华收集起来，用其他油稀释做成的。当然，和以前某个大帝国的暴君赠给王妃的，那种纯用花瓣制作，未加稀释的极品是比不上的。传说中，暴君命人收集了与十匹骏马等重的花瓣，才最终做出小指尖大小的一瓶。但是，即便是你用的那瓶香油，也一定得花费一整驾马车运来的……」

罗伦斯突然不再说下去了。

「一整驾马车运来的……」

「……汝哟？」

赫萝不安地从下方窥视罗伦斯的表情。

而罗伦斯的脸突然转向一边。

不是面对赫萝，而是面对她那左右摇摆，毛茸茸的大尾巴。

「一整驾马车才能运来的？」

「唔呀！？」

赫萝发出奇怪的声音，想要支起身来逃走。

可罗伦斯却像是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揪住赫萝的尾巴，仔细地盯着看。

「汝、汝哟，把咱的尾巴……那样、粗暴地——」

赫萝的脸此刻比苹果还红，而她的尾巴则如同想要逃走的鱼般不停扭动着。但是，罗伦斯的手依旧紧紧钳着不放。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条尾巴，而记忆中的村子里的种种元素，正在脑中猛烈地组合着。

燃料有，道具有，材料有，一切都有。而且，效果在试做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证实。而且，这种商品是不可能滞销的。

「就是这个！ 这个准能行！」

他终于从思考的海洋中抬起头来，对赫萝浮现出笑容。

当罗伦斯看清了眼前红着脸，眼眶里含着泪水的赫萝时，一切都晚了。

「这个，大笨驴！」

一记狠狠的耳光。

但是，即便从床上滚落下来，罗伦斯仍然开心地笑着。

「这一定能卖个大价钱！」

他喊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拉起正心疼地检查着尾巴的赫萝。

赫萝像是畏惧似地蜷缩起身体。

「而且，你以后打理尾巴也会更方便！」

自己的尾巴刚刚才遭受一场劫难，赫萝想要说些什么，可已经被罗伦斯拽下了床。

「汝、汝哟、汝哟，这么地！」

「好啦，发什么呆呢，我们快走！」

罗伦斯拿起壁龛里的兽脂蜡烛，推开门。

「去助人为乐，顺便赚一大笔钱！」

赫萝虽然无奈又惊讶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甩开罗伦斯的手。

又开始了。她露出如此的表情，脸上随后浮现出一丝愉快的笑意。

散发甜蜜芳香，夏季只要凭太阳光就能点燃的，饱含油分的花朵，占据了视野所及的全部范围。

花海的正中则摆着粘土、阿玛莉艾的父亲热心收集的玻璃瓶，以及一口如同压扁的壶般，又带着细嘴的铜制酿造锅。

只要点一次火，燃料往后在这片花田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一切组合起来，就能将给村子招致不幸的紫色花田，变成蕴含着财富的宝库。

「这样就可以了吗？」

村子的领主阿玛莉艾卷起袖子，用粘土封住了酿造锅的开口。锅里则塞满花瓣，又加入了从河里打来的水。

「然后，把这个玻璃瓶……」

罗伦斯抟起粘土，将玻璃瓶接在锅上。本来这里应有专门的玻璃匠人做的管子，或至少准备一根铜管，但时间所限只能如此代替了。

毕竟首先要尝试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那么，我要点火了」

村长作为村民的代表，用略带不安的语气说道。而村民们则不知罗伦斯究竟为何要把那害人的花瓣塞进酿造锅，只是围在远处投来充满戒备的视线。

工序和道具都准备妥当了。

罗伦斯盯着木柴着起火焰，继而带燃花茎和叶片，并最终冒出烟雾的模样。

「这样，然后呢……？」

一旁的阿玛莉艾如同祈祷般地向他询问。

昨晚听说了罗伦斯的主意后，阿玛莉艾表现出不亚于他的兴奋，拿起镰刀便向跑向花田。尽管最终还是被亚尔金拉住了，但大概是一夜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她的眼睛周围浮现出木炭涂过般的一圈黑。

代表权威的领主怎能如此。亚尔金不禁叹息。可就算是这副表情，阿玛莉艾看上去仍然精神十足。

大概，虽然外表文静老实，可她实际上并不是那种喜欢沉思的女孩子吧。

「煮到一定程度，蒸汽就会接到玻璃瓶里。然后，再用水冷却」

接到召集令，只能放下农活聚集至此的村民们，不情愿地手持木桶在一旁等待着。

「很快就好……看」

玻璃瓶中冒出了烟雾。罗伦斯对村民们打了个手势，他们便将桶里的水泼在玻璃瓶上。

「这样，蒸汽就被水冷却了」

酿造锅中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同时蒸汽不断聚集在玻璃瓶中。早春的河水仍冷得刺骨，每当泼上去便会驱散瓶中的蒸汽，让人有短暂的瞬间能看清瓶里的情况。

「水越聚越多了……」

阿玛莉艾的声音突然扬起来。

「水的表面是……油？」

「似乎成功了」

倾斜的玻璃瓶中，水的表面聚集起了一层油膜。

四周已经有了很浓的花香。赫萝在兜帽之下，用手捂住了口鼻。

在同样的程序反复几次之后，罗伦斯伸手想取下瓶子。

但是，却被亚尔金拦了下来。

「这之后的重复，就是我的工作了」

或许他是在关心罗伦斯，防止他被瓶子烫伤。

罗伦斯微笑着让出了位置。

亚尔金用自己厚实的手掌攥住玻璃瓶，一边留意不洒出瓶中液体，一边小心地将它从锅上取下。

「呜哇」

「好浓的香味！」

顿时一股香味弥散开来，激起四周村民的惊叹。

亚尔金又将瓶口转向他的主人阿玛莉艾。

阿玛莉艾用手指蘸了一点香油，涂在准备好的一块布上。

「……好厉害」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似乎是已经被惊呆了。

「制作香油需要大量的花朵，但是在这里应该不成问题。而且，香味如此浓郁的香油，只要让药种商用别的油稀释好，就能卖一大笔钱。我作为一个小小的旅行商人，只取一小瓶未稀释的原油就可以了。这样即便被雨淋了也不碍事，而且还不会给马车增加负担」

虽然不知道能卖多少价钱，但储量是可观的，香味也的确迷人。

原本只是为鼓励村民割草想出的办法，似乎还可以让人期待更多。

「如果还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罗伦斯说到这里，围着那块布嗅香油气味的阿玛莉艾，亚尔金，赫萝还有村长都将视线转向了他。

「那就是这个工作结束的当天，恐怕大家吃什么东西都是这股甜味了吧」

在大家的笑声中，亚尔金鼓起了掌。

「旅行的贤人为村子带来了如此美妙的智慧。来啊，从现在开始我们将跨越神予以的试炼，将这片花田变为福音！」

该收割的花朵还有很多，而且还要剥除花瓣，去除茎叶的水分以便燃烧。

平时的劳作自然不能放下，花朵又会随着季节变迁而凋落。

没有多少庆祝的时间了。

在满场的欢腾之中，罗伦斯像个旅人般慢慢退出了人群中心。

啪。有谁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呀」

仔细一看，是赫萝。

「怎么样，我的小聪明也挺厉害的吧？」

这种时候她应该会允许自己骄傲一下。

罗伦斯说完，赫萝便在深深的兜帽下露出了笑容，可她又突然蜷起身体，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上了罗伦斯的肚子。

「咕噗！？」

「这样就为咱的尾巴报仇了，大笨驴」

「咳咳……」

虽然不是很痛，但由于惊讶，罗伦斯还是好半天没能直起身子。

他发现赫萝的脸上，浮现出了越过兜帽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笑容。

「汝把咱的尾巴弄得乱糟糟的，这件事咱会一～直记下来的」

「不、这、这个啊」

「不过啊」

赫萝凑近了过来。

「从今往后，汝也至少帮咱打理打理尾巴呗？ 汝现在是土地之主的熟客，这不是能赚来一大笔钱吗？」

「什么，不，能不能卖掉还……」

「嚯，以后，晚上汝还想不想暖暖和和地睡觉了？」

略带红色的琥珀眼瞳中，闪着如同糖煮果实般的光泽。

「……遵命」

听到罗伦斯老老实实回答，赫萝像是天真纯洁的少女般笑了起来。

同时，开口说道。

「汝的钱包，咱也得定期清理才行了呐」

「……」

她愉快地搂住了罗伦斯的手臂。

村民们的一部分正在忙碌地顾着酿造锅，余下的则围着亚尔金和阿玛莉艾。

有人突然注意到了他们，就像是被两人脸上的笑容传染了一般，带着满面微笑冲他们喊道。

「罗伦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遣来的天使啊！」

面对这样的赞扬，罗伦斯只能困扰地笑笑，同时轻轻冲他们招手回应。

另一只手，则被比谁都更贪心的狼占据着。

「与其说是被神派遣来的，倒不如说是被某位前任神明差遣来的」

罗伦斯嘟囔道。

「商人的喜悦，不就是服务别人呗？」

赫萝的尾巴正在斗篷下摇摆着。

罗伦斯仰望着漂亮的蓝天。冬天结束，春天来临的天空。

这就是在那片吹拂着甜美香味的花田里，发生的故事。

古旧的储藏间前，封在小瓶中的记忆瞬间一齐涌出。

香油的效能，似乎经过多年仍旧未有丝毫减少。

「我想起来了。缪莉那孩子，好像对这个小瓶一点兴趣都没有过」

「就算有多香，有多甜，毕竟还是不能吃呐」

缪莉还太小，没到明白享受花朵芬芳的年纪。

「但咱家的丫头倒是学下了怎么藏石磨。所以咱觉得，那石磨没准也被她藏在什么想不到的地方了」

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非常喜欢恶作剧，也总难逃寻宝和冒险故事的吸引。

「那孩子，到底是像谁啊……」

「大概是一看到金银财宝就走不动，准备全塞进钱包里的汝呗」

「从装粮食的袋子里特地挑出最好的那部分咸肉，然后藏起来的，又是谁呢？」

「大笨驴，是汝」

「呵，贤狼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两人嬉闹起来，肩膀都要彼此撞在一起，一同从储藏间朝堂屋走去。虽然拌着嘴，但他们的十指却紧紧交缠在一起。

他们的身后飘散着甜美的芬芳。

不过与其说是花香，其中似乎还有些什么。

或者，那也许就是幸福的味道。

（《狼与花瓣的芬芳》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理羊毛的人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自从在山中的温泉乡开张旅店，数数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换句话说，比起作为旅行商人独自往来的时期，旅店主人的身份已经陪伴罗伦斯走过了更长时间。

所谓时光流逝啊……他心想着这些，仰躺在马车的载货台上眺望天空。

「喂，大笨驴，汝又起不来了？」

一条毛皮同这句话一起盖到他的脸上。隔着那条如晒足了太阳的稻草般温暖，又像熬煮过的蜂蜜般散发着甘甜气息的毛皮再仰望天空，却只能看到上面精心梳理过的每一根毛发闪烁的光泽。

「你来驾车不就行了，反正这么多年来你也早就在我身边看会了吧？」

他答了一句，脸上的毛皮立刻恶作剧似地左右搔动起来。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高贵的狼怎么会去赶马」

罗伦斯拨开脸上的毛皮，看到少女正不服气地抱着手臂朝自己投来目光。

亚麻色的发丝，略带红色的琥珀色双眼，还有与发丝一样颜色的三角形兽耳，以及外套下左右摇摆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他们相遇已经有十余年的时光，她的模样却和第一眼见到时别无二致。

自称约伊兹贤狼的赫萝并非人类，而是寄宿在麦粒中的精灵，是狼的化身。

「……那，就拜托你再等一下。我的腰实在是疼……」

「哈啊……」

赫萝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转身在行李中翻找起什么来。

「就算汝这是逞了一回男子气概」

罗伦斯感受到了赫萝正用余光瞅着他，而且还是又惊讶又无奈的眼神。

「那座城里的祭典都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 结果汝现在在驾台上坐一天就腰疼得不得了，连咱都看不下去了」

她终于从布袋里拿出黄油，一大块面包，又连蜂蜜和奶酪也掏了出来。

「喂、喂，你打算一次都吃完……啊啊，好疼……」

这些都是不久前才离开的城市斯威奈尔里，当地兑换商公会送给他们的答谢礼物。在纽希拉开店的罗伦斯和赫萝作为村里的代表来到那里，在祭典上为兑换商公会帮了一个大忙。那场被称作亡者之祭的祭典中，人们要四处追赶广场上的羊和猪，然后当场宰杀，比拼哪一个公会获得最多的肉。罗伦斯虽在这场豪快又乱来的竞赛中得到了赫萝的帮助，出尽无人可比的风头，却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年龄。

他的每一处肌肉和关节都像是追赶过太阳般地刺痛，等到勉强能动时才终于离开城市踏上归途，却不想在路上变成了如此情境。

「大笨驴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吧。咱要自己享受一下了」

说完，赫萝将足有人怀抱大小的圆面包整个涂上了黄油，连分都没有分开。在纽希拉的温泉旅店里，当着女儿缪莉和客人们的面赫萝的举止还算优雅，可这里是连过路人都没有的林间道路。

涂上大量黄油后，她张大嘴用力咬了下去。

不管面包边的碎屑纷纷落下，摇着尾巴，露出满足的表情。

「真是的……」

罗伦斯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放松身体接着眺望天空。

不过，赫萝大概每咬三口，就会撕下一小块面包递到罗伦斯嘴边。这块面包之所以很小，并不是因为赫萝舍不得，而是为了能让罗伦斯方便地一口吃下——他对自己解释道。

黄油里加了许多盐，因此很能突出小麦面包的甜味。

望着天空嚼几下，咽进喉咙。天很蓝，也没有风。

这样打发时间，好像也挺不错的。

「咱突然想起以前来了」

几只小鸟从草原飞向森林。似乎是它们扑动翅膀的声音让赫萝想起了什么。她一手拿着装葡萄酒的皮袋，自言自语地说道。

似乎不像是毫无顾虑地趁着天亮喝个大醉，然后说出来的胡话。

「你呀，又想出门旅行了？」

罗伦斯是作为旅行商人，在四处周游的时候偶遇了赫萝。之后他们一同踏上了奇妙的返乡之旅，并在途中数次卷入让人头晕目眩的意外冒险。

罗伦斯总觉得赫萝和那时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可抬起头来看看她的侧脸，果然还像是变了些什么。

赫萝也低头望着他露出苦笑。

「大笨驴，咱怎么会想那种事？」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面包屑，然后用力伸了个懒腰。

望着四周的景色，嘴角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咱喜欢的是每天都能泡温泉的家。因为那是汝开的店」

接着，又低头朝罗伦斯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罗伦斯眯起眼睛，但并不是因为太阳光炫目。

「泡在温泉里，腰痛也立马就没了啊」

「没错。而且，现在夜里还冷，咱可不想露宿野外」

即便有太阳的时候全身都感觉暖融融的，可森林的阴暗处还积着厚厚白雪。太阳下山后空气能把人冻僵，没有赫萝的尾巴，恐怕是连觉也睡不成的。

「毕竟这样弄出一场伤寒可不值得。为了迎接夏天的客人还有一堆事要做，而且最重要的是雇了新人手，还得给她准备房间，工作分配也要重新考虑一下。还是快回去……喂，你怎么了？」

罗伦斯念叨着一件件要做的事情，却突然发现赫萝在瞪自己。

她不是在生气。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仿佛盯着脚趾上痒得要死却怎么也不能挠的冻疮一样。

「咱没怎么」

赫萝一下子扭过头去。

罗伦斯愣着看了她好一会，才终于明白过来，接着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我说，你还没想通吗？」

赫萝的视线完全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汝在说啥」

到最后，也只是装了个糊涂而已。

「真是的……」

虽然叹着气，可罗伦斯仍然不能无视这个话题，这是因为赫萝就算有一半是开玩笑，另一半也大概是认真的。不久之前的斯威奈尔春祭中，他们遇到了一群让人意想不到的人。谣传这些人将成为温泉乡纽希拉直接的竞争对手，而其真面目竟然还是一群非人的精灵化身——不知该不该算鬼使神差，他们不是鸟，不是兔子，不是羊，而是狼。

原本在南方诸国以佣兵为业糊口的他们，由于偶然的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张特许状，继而打算将这片领地变成可以安居终老的温泉乡。就像世间其他的故事一样，麻烦伴随着这张特许状产生，罗伦斯则帮他们解决了问题。

事情圆滑地落下了帷幕，可喜可贺——当罗伦斯这样想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掉了圆滑处理之际切下来的棱角。

——这群人中的一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前往其他地方居住了。

不过她遇到的这位旅店主人，刚好在不久前才目送店里支柱之一的认真青年，与性格淘气却也老实替店里做事的独生女一同离家远行，现在正为人手不足发愁。那么，把她雇来店里正可谓是一石二鸟。

要说还有什么问题，那就是这个人物有着年轻少女的外表。而且，她身为狼的化身这点也让赫萝心里有些想法。

即便如此赫萝仍然没有赶走这位雇来的女孩，赛莉姆。因为假若如此，赛莉姆将再次失去栖身之所，只能与同自己一路从南方走来的哥哥们就此天涯两隔。非人的精灵独自在陌生城镇生活实在不是一件易事，而赫萝对孤独又比别人加倍敏感。她不反对雇佣赛莉姆这件事本身，但狼的领地意识却像爪子一样抓挠着她的理性。

「就算现在再来个小女孩，也不可能发生什么吧」

这话罗伦斯已经说了好几次，可赫萝似乎还是没从心底想通。

「大笨驴，咱才不是担心那些」

赫萝不愿直说，可罗伦斯心里明白理由多少绝对与此有关。自己有多么珍惜赫萝，他可以滔滔不绝地就此大讲一番。何况赫萝身为狼，就是隔着两条山谷也能凭气味找出落在对面的手袋，更别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能对她隐瞒什么了。这一点，她应该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才是。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在于道理，而在于感情。

罗伦斯看着赫萝，越看越觉得她实在太可爱了。

贤狼赫萝也会露出这副只有自己才得以拜见的痴态。

「……汝在贼笑什么」

紧接着便是冰冷刺骨的目光，罗伦斯不得不将眼神移往别处。

这个季节惹赫萝生气，晚上就没有温暖的大尾巴了。

「不管怎么说，等赛莉姆来的时候也正好赶上夏天的旺季，已经没时间想别的闲事了」

「……」

赫萝仍旧绷着脸不回答。往常的话罗伦斯会抱住她，直到她慢慢平复心情为止，可现在腰痛不允许他这样做。罗伦斯在心中暗自叹着气，却发现赫萝的耳朵和尾巴正不安分地摆着，她的目光也投向了远方。

「咱担心的并不是那些东西」

赫萝很少这样自言自语的嘟囔，罗伦斯正觉得奇怪，又见她取下头上的兜帽重新戴好。然后，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声。

这种路上会有婴儿？ 他越发迷惑了。紧接着又是一阵独特的铃声响起。

赫萝之所以不高兴，或许是因为早早便意识到了他们在周围的缘故。

和身为狼的赫萝水火不容的职业。

牧羊人。

「大笨驴」

她吐出这样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话，接着用毯子盖住头，躺在载货台上阖住了眼睛。

咔啷，铛啷。牧羊人的铃铛发出特有的钝响，随着杖尖一摇一摇。这根木杖正是在城外看管羊群之人的证明。

据说这个职业白天需要终日步履跋涉，夜晚则不得不时时提防觊觎羊群的野犬和盗匪，始终无法在梦乡中休憩片刻，是种极其辛苦的工作。此外由于他们一年中只能偶尔返回城内，往往会被镇民们当作外来者对待。

不，不止如此。牧羊人工作的模样很少能被外人看到，因此遭受了巨大的误解。充满偏见的人们说，他们能解兽言，与之交媾，沉溺于人神共憎的行为中。多年前罗伦斯在旅途中结识的牧羊少女，便是这些偏见的受害者之一。

这些牧羊人能够依赖的伙伴，大抵只有一只牧羊犬。它们能领导羊群，与主人一同赶走盗匪，或与不时现身的狼搏斗。从身为狼之精灵，同时难以抵制羊肉诱惑的赫萝看来，恐怕没有比牧羊人更让她讨厌的人群了。

赫萝突然蒙头睡下，大概是表示自己不打算和牧羊人打交道。罗伦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只得强忍着腰痛直起身体。可随后见到的景象让他不由的揉了揉眼睛。

实在是太奇怪了。

「旅人啊，感谢神让我见到你们！」

牧羊人在一定距离外站住脚，大声喊道。他的牧羊犬吠了一声，羊群便很快停止了移动。这群羊数量极多，远超十几二十只，让人一眼望去数不清多少。数目如此之多，每一只羊健壮的身体下部都溅满了泥浆，看上去一副充满活力的模样。这也算得是牧羊人手段高超的证明。

那位留着花白的山羊胡须，看起来一副面善模样的牧羊人正站在咩咩叫个不停的羊群前面。

只是不知为何，他把牧羊犬也担在了肩膀上。

「我是牧羊人霍拉德！」

他的牧羊犬有栗色的长毛，担在霍拉德肩膀上就像是他的头发一样。

而这位名叫霍拉德的牧羊人的脸已经被岁月刻满了风霜，所以一人一犬的组合看起来便非常奇怪。

「我是旅行商……咳哼。我是在纽希拉经营温泉旅店的克拉夫特·罗伦斯！ 您有什么问题吗！」

罗伦斯竭力大喊，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羊群。而霍拉德则深深低下头去，仿佛就连能得到罗伦斯的回答也令他相当感激般。

「能在这里和罗伦斯阁下相遇，实在是神的恩典！ 倘若您垂怜牧羊人的话，可否载我前往斯威奈尔！」

说着，霍拉德重新担好肩上快要落下的牧羊犬。而即便是被人扛在肩上，牧羊犬仍然尽职尽责地看管着羊群。

「我们正从斯威奈尔来，现在在赶回北方的途中！」

斯威奈尔到这里还是有些距离的，恐怕到日落也难以到达。若是不想在这个季节里露宿野外，他们就只能继续朝北走，走到有旅舍的地方为止。

「哦……原来如此……」

大概霍拉德是期望着能搭上一趟顺风车。

他失望地垂下肩膀，而牧羊犬则险些滑落下去。

「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牧羊人并非不能与旅人搭话。人们相信他们具有某些魔法般的能力，因此有旅人会主动请求他们释以旅途平安的加护，也有人为了赚取路费而自愿临时从事这项工作。

但是，霍拉德看上去并不像那些人，毕竟肩上扛着牧羊犬的牧羊人，罗伦斯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的伙伴踩到尖利的石块，走不了路了！」

听到这里，罗伦斯才注意起霍拉德肩上的牧羊犬来。它的右前脚正被布带缠着。

「这……」

自己也曾是居无定所，露宿野外的旅行商人。想到假如那时唯一的对谈伙伴，他的马儿若是负伤了的话。

罗伦斯屏住呼吸，将视线转回载货台上。

狼之化身正裹在毛毯中闹着别扭。

「赫萝」

对话她应该全都听到了，而罗伦斯的心情，赫萝也应该能从语调中体会。

路上的积雪仍有不少，路面则已因残雪反复冻结而泥泞不堪。在这林间道路的正中，牧羊人唯一能够依靠的伙伴受了伤，只能被扛在肩上。

罗伦斯无法置之不顾。

「我们或许要露宿野外了……」

他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放在了毛毯上。不过毯子下的狼并没有獠牙毕露地跳出来，只是摇了摇毛茸茸的大尾巴，然后回答道。

「咱冷了的话，汝会让咱暖暖身子的吧」

这句话从赫萝语翻译过来，大概意为「可以喝在斯威奈尔买到的蒸馏酒吧」。

「要是喝醉睡着了，之后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哼」

赫萝哼了一声，交涉成立了。

「霍拉德先生！」

霍拉德的注意力从伙伴受伤的脚，转向远处的马车。

「让我们来帮您吧！」

他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来。

「实在是非常感谢！」

「那么，只要将您送到城里就可以了吗！」

脚边的赫萝故意捂着耳朵，不过恐怕越发吵闹的羊群也是原因之一。

「不，我又想了一下，即便您花一晚上的时间将我送到城里，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

『现在不必这么客气』罗伦斯正要开口，霍拉德又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您能不能稍微替我代管一下羊群！」

「羊！」

他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难道说，牧羊人打算就这样担着自己的搭档走去城里吗。

「我想起来，我的同伴现在也在附近！」

说着，霍拉德指了指罗伦斯身后的方向。

难道是有山贼从后方包抄，这其实是个陷阱？ 罗伦斯不由得闪过一个寒颤。不过那样一来赫萝不可能没注意到。强悍无比的贤狼此刻正捂着耳朵，在毛毯中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来。

「这个时节，我熟识的烧炭人应该正在林间小屋里！ 我可以把搭档交给他代管，所以希望您能替我暂时照看羊群！」

无论是多么优秀的牧羊人，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带着如此一大群羊儿在林间穿行。不过，这样一来罗伦斯和赫萝或许还来得及在日没前赶往下一个旅舍，暂时照看羊群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明白了！」

霍拉德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拨开羊朝马车走近。

栗色毛发的牧羊犬仍然不安地回头看着羊群。

等它终于放弃，将头转回前方时，罗伦斯看到了它那充满理性色彩的焦茶色眼睛。

「愿神祝福您，罗伦斯先生」

「不，毕竟我们原本也打算在这里歇息一段时间」

「那是……」

霍拉德走到马车旁，似乎是注意到了赫萝的存在。

「我从远处看，以为是您带着学徒，给您添了意外的麻烦……」

「您误会了。我们不久前参加完斯威奈尔的亡者之祭，因为我腰痛才在这里休息」

霍拉德愣了一下，似乎在困惑自己应不应该笑出声来。

「对了，霍拉德先生」

罗伦斯问他。

「您就不担心我们带着羊群离开吗？」

霍拉德脸上的暧昧笑容立刻消失，用他的蓝眼睛直视着罗伦斯。

无论度过多么艰辛的每一天，他大概总是用这副表情望着日落的。罗伦斯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

「不可思议的是，每天看着羊群，我渐渐也有了看人的眼光」

罗伦斯耸了耸肩，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而且，道路上满是泥泞，森林中满是积雪。那边的草原也被雪封着。至少在春天来临之前，无论罗伦斯先生走到哪里，我都是能追上的」

的确如此。

「那么，羊群就暂时让我替您代管吧。您需要水吗？ 葡萄酒我们也有」

「非常感谢，请给我一点水吧」

罗伦斯从行李中找出盛水的皮囊交给霍拉德，而霍拉德道过谢后靠着马车喝下了一些，然后又把水倒在手心里喂给他的搭档。牧羊犬即便在摇着尾巴从主人手中喝水时，也不时地窥探着毛毯下赫萝的模样。

「那么，我走了。林中小屋离此处不远，没有羊群，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霍拉德将搭档重新在肩上担好，然后对罗伦斯说道。

「如果您在那里没有找到烧炭人，就请认为是神的旨意，然后让我们将您送往斯威奈尔吧」

霍拉德像注视太阳一样眯起眼睛看着罗伦斯，低下了头。

而后，毫不迟疑地走进了森林。

「接下来」

罗伦斯自言自语了一声，从载货台上站起身来，拿起牧羊人的手杖。

「就算时间不长，我能管好这么一大群羊吗……」

咩咩叫唤的羊儿们一见到霍拉德和牧羊犬消失，立刻如松了铁箍的木桶般四散开来。

罗伦斯想站起身，却又在全身关节的剧痛中发出哀鸣。

「唔咕……可恶，还是老样子」

不过他还是坚信动起来多少会好受一些，又试着用手撑在载货台边缘支起身子，结果没想到有谁却将长杖一把夺去。抬头一看，正是绷着脸的赫萝。

「汝真是讨人厌呐」

「啊？」

「咱可不是只会吃和睡的懒虫。咱究竟是汝的什么人？」

罗伦斯还记得行商时代，面对赫萝的这个问题他语塞的模样。

那时的他只会看着脚下走路，找到行人偶然落下的铜币就会发自真心地认为是神的恩赐，却不敢相信巨大的宝石就在眼前，甚至不敢伸手触碰。

但是，如今罗伦斯能给出明确的回答。

「是我可爱的，了不起的老婆」

赫萝睁大了眼睛，连耳朵和尾巴啪嗒啪嗒摇动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大笨驴」

「就算我笨好了」

她轻巧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因为身材娇小，手中的牧羊长杖显得大了许多。不过这样反而相映成趣。

只是，赫萝豪爽地跳下车，然后赶起羊群没多久，又突然转身踩着车轮爬上了载货台。

「怎么了？」

她停下翻找行李的手，认真地对罗伦斯问道。

「咱的尾巴会被泥弄脏的！ 用来套尾巴的那件衣服呢？！」

这几年里，赫萝也多少变了一些。

大概，原因还是在于娇惯她的自己吧。罗伦斯在心里悄悄说道。

牧羊人有时会被污蔑为人和野兽间诞下的怪胎。因为他们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原野和山间度过，而这在城镇居民的眼中显得相当古怪。

只是，这样的偏见中有时也包含着某种感叹。只要亲眼看一次牧羊人的手腕便会立刻明白其中缘由。

因为他们仅凭一根木杖，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羊群。

「喂！ 那边的！ 不准逃！」

咔啷、铛啷。杖尖的铃铛粗暴地响起来。与其说赫萝是拄着杖发号施令，倒不如说她几乎已经仅能凭长杖支撑身体了。瞪一眼左边的羊，不让它逃往右边，右边的羊又会借机撒开步子。

再将其怒喝住，正面又有羊毫无顾忌地企图展开旅路。

赫萝忙得无暇顾及左右，小腿上溅满了泥点。

「这头……笨东西……！」

她揪住手边一只羊的脖子，愤慨之情溢于言表。被獠牙毕露的赫萝揪着脖子，那只不幸的羊儿只能发出乞命般的哀鸣。然而羊群实在是太大了，周围的其他羊仍是摆出一副事不相干的模样，接着随心所欲地四处游荡。

身为狼的化身，要管住这群羊对赫萝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罗伦斯曾这样认为。赫萝大概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很明显，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哈……哈啊……」

赫萝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干咳。她的外套下摆已经满是泥水，包着尾巴的布套则几乎要胀破。刚才还在她凄厉目光下显得百般从顺的羊儿，一离开目光马上就忘记了赫萝的存在。

她只有两只眼睛，和羊群相比实在寡不敌众。

「赫萝，你没事吧」

罗伦斯看不下去了。试着叫了她一声，却被赫萝狠瞪了一眼。

要我帮忙吗？ ——这话要是说出口，赫萝铁定会逼着罗伦斯支付伤害了她崇高自尊的代偿。

「呜～～～……为何如此不解人意！」

咚。狠狠把长杖戳在地上，羊群立刻四散逃开。

或许是那连绵不断而又毫无起伏的咩咩叫声激怒了赫萝，罗伦斯看到兜帽下的两只耳朵一下子竖立起来。

赫萝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到几乎让身体涨了一圈——然后发出了诅咒般的声音。

「看来是有必要让汝辈领教咱的可怕之处了」

难道说，她该不会是打算现出真身吧。罗伦斯留下一道冷汗。

赫萝从外表上看只是二八之龄的娇小少女，但真面目却是让人只能仰着看的巨狼。倘若用那副模样对羊群露出獠牙，羊儿们何止会被吓呆，或许直接恐惧至死都不足为奇。

这个时期不管哪座城市里的各项开销都不小，哪怕只吓死一只羊也会造成很大赤字。冷静点。罗伦斯坐在马车上，向祈祷似地正要对赫萝开口。

「……呜……呜呜」

可他突然看到赫萝的肩膀在发抖。

她在吸鼻涕吗？ 但这副模样又太奇怪了。

罗伦斯正要开口叫她，赫萝却像是狠狠挣开了什么一样挥起长杖。

「不准动！」

三只正要溜向别处的羊，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果然，看着眼睛的话它们还是会听从狼的命令。在斯威奈尔的祭典中，赫萝也充分发挥了这样的力量。同时，也正因如此她才变得更加急躁了。

赫萝的模样果然很奇怪。

这次罗伦斯真的听到了她吸鼻涕的声音，还看到她用腾出的一只手抹了抹脸。

「赫萝」

赫萝的背影猛地抖了一下。

罗伦斯比她更惊愕，因为这副模样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个刚被训斥过的孩子。

难道是因为踌躇满志地拿起木杖，结果却如此狼狈不堪，赫萝于是以为自己生气了？ 这让罗伦斯很受打击。自己明明不是那样气量狭小的人。

可赫萝还是蜷缩着身体，两手紧抓着长杖，靠它勉强站着。

难道，难道果真如此？

罗伦斯自己都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想张口对赫萝解释——

「咱，咱不是……吃白饭的」

这道声音怯懦得让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赫萝往常总是神气十足，游刃有余的背影，现在看去却显得惊人地矮小。

「我才没那么想过。喂，到底是怎——」

说到这里，罗伦斯才猛地回忆起了原因。

那是在斯威奈尔发生的事情。当时他们对城镇的领导者米立凯提出，希望雇佣那群从南方来的狼族去纽希拉工作。赫萝对这件事抱着消极的看法，而同为非人之精灵的米立凯则对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在同族面前，你也没办法吊儿郎当地白天喝完酒就大睡了吧。

赫萝固执又爱面子。在缪莉和柯尔面前虽然总是一副母亲和一家之长的面孔，但剥去这层外衣，她其实有比淘气的缪莉还更纤细的一面，甚至像个怕生的女孩子。

而且，赫萝在考虑问题时总倾向于阴暗的一面。常人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中，她大概曾多次面临不得不独自作出决断的局面。这让赫萝在关键时刻总能让人依靠，但也造就了她有些偏执己见的性格，让她不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遇挫折。

现在，就是一个例子。

罗伦斯按着钝痛的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咬紧牙关爬下马车。羊群仍在咩咩叫着，四散溜向各处。

但他并不理会羊儿们，而是从身后紧紧抱住了眼看就要倒下的赫萝。

「不管赛莉姆有多勤快，你只要继续坐在暖炉前面喝酒就行了」

赫萝大概是心想必须要在新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可一直以来都过于悠哉，以至于试着想象了一番自己勤快干活的模样，竟一下失去了自信。

「倘若你不是每天睡到三竿才起床，一日里四五次溜进食堂找吃的，逮住空闲就打理尾巴的话，也就没办法好好完成属于你自己的那份工作了。我知道的」

如果把纽希拉的温泉旅店比作兽群，赫萝的地位会比自己更高。她看上去什么没不做，实际却将兽群的上下都牢牢看在眼里。

缪莉淘气又喜欢恶作剧，能劝诫她的只有赫萝，柯尔个性过于认真，总会让自己承担太多工作，能呵斥他，让他好好休息的也只有赫萝。掌管后厨的汉娜每次偷吃，也都是赫萝代替自己加以喝止。罗伦斯心里都明白。

而温泉旅店经营陷入困境，自己满心忧愁时，也是赫萝像在摇摇欲坠的石墙间插入树枝一样，让一切都安定下来。

正因为如此『狼与香辛料』才得以运转。即便有赛莉姆作为新人加入，赫萝也没有理由去做砍柴烧火，或是给奶酪上抹盐之类的杂活。这些事交给合适的人去做就好。统领全局是只有赫萝才能担负的责任，只要她还承担着这份职责，旁人就无话可说。

要说还有什么问题，那就是赫萝自己并不喜欢立于人上。

因此，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倘若赫萝天生就是喜欢发号施令的性格，她根本不会因为赛莉姆的到来而手足无措，胡思乱想，反倒会摩拳擦掌地准备着『给小姑娘一点颜色瞧瞧』。

「抱歉，是我一直没注意到」

罗伦斯想从赫萝手中拿过她一直紧攥着的长杖，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松手。

「呜……怎、怎么能让汝来、来看羊……」

到这一步还在拌嘴，赫萝的逞强心也算非同寻常了。

可比起回答一句『咱没事』，这样反而更让罗伦斯放心。

「话是那么说……可羊群都快要散完了」

羊儿们还在随心所欲地四处游荡。

即便赫萝一个人无能为力，有自己帮忙总该会好一些。罗伦斯心想道。

「好啦，把牧羊杖给我。你有狼的威严，也不需要这东西吧」

即便如此，赫萝还是不肯放手。

「……连那条狗都可以……为何……」

她用极不甘心的声音嘟囔道。看上去这似乎关系到赫萝身为狼的自尊，她绝不想输给牧羊犬。

「要不怎么说是职人的手腕呢。虽然牧羊犬是狗」

那只栗色毛发的牧羊犬，即便被霍拉德担在肩上仍能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它必定有自己的诀窍。而且，即便是赫萝也偶尔能顺利看管住羊群。因此这其中应该是有规律和方法可循的。

「真是不可思议。就算站在马车上也不可能看到整个羊群。但是，那条牧羊犬的脚要是没事，就是视线比羊低得多，还是能管住整个羊群」

视线比羊还低，从道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看到羊群的全貌的。

即便如此它还是能牢牢地将一大群羊约束起来，引导向任意的方向。看上去就像是施加了某种魔法，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还可能是什么？

罗伦斯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的确，既然是群体，就一定会有群体才有的某些特征。

「听我说，赫萝」

罗伦斯叫了她一声。赫萝转过头来，罗伦斯才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如同刚哭过鼻子的小女孩般——实际上，赫萝的确哭了一场。他一面用手为赫萝抹去眼角的泪水，一面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赫萝虽然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但似乎也认为有试一试的价值。

她拄着长杖，脚蹬上车轮，站在载货台上。

睥睨着自由散漫的羊群，用尽全身力气深吸一气。

接着，放声大喊。

「大笨驴！」

之所以没有像狼般长嚎，是因为那样或许会被霍拉德听到，吓得他慌忙赶回来。

每一只羊都露出了同样的表现。在狼的猛喝之下，它们惊慌失措地纷纷抬起头，想要立刻逃往安全的地方，但是羊群中的大半都不知何去何从，只能一边互相推挤，一边无助地哀鸣。

羊群的一角，有一只羊聚集了周围的视线。

四下的羊儿都注视着那只羊，脚步也与它保持一致。

「找到了，就是汝！」

赫萝用力挥起长杖，指出那个方向。那是一只外表并没有多大，看上去极其普通的羊。它在长杖下发出咩咩的求饶叫声，很快，四周的羊群也立刻变得惊惶不安起来。

这就是头羊，是羊群真正的统帅。不同于乌合之众，羊群中也存在着明确的上下关系。只要控制了头羊，自然就能控制整个羊群。

赫萝挥动长杖，朝右划出一道弧线，在狼的严厉目光下，羊只能服从命令。随着头羊慢慢迈出步子，其他的羊也跟了上去。整个羊群随即向施了魔法般开始了整齐划一的行动。

「呼……」

载货台上的赫萝看上去气定神闲，所谓狼名大振也不过如此吧。知道了背后的原理，短短时间之内，赫萝便能如文字意义上，颐指气使地令羊群在周围散步了。

大概这才终于让她的心情转好不少，当赫萝从车上下来时，她已经能做到不盯着羊群看，却仍可以对其把控自如。

「偶尔也需要换换看问题的眼光了呐」

罗伦斯耸了耸肩膀，她便自嘲地笑着说道。

「咱已经有太久时间只顾盯着一只羊看，没办法」

说完，紧紧抱住了罗伦斯。

「不过我以后也只需要看好一头狼就行了，真轻松」

「汝要是敢盯着别的狼看，咱可跟汝没完」

「这是当然」

罗伦斯叹着气，摸了摸赫萝的头，然后问她。

「现在你能接受雇赛莉姆这件事了吧？」

赫萝仍紧搂着罗伦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动作。

「你们一定能好好相处的」

「大笨驴」

接着一下子长吐出来，笑着如此回答道。

「咱又不是小孩子」

「就算是吧」

罗伦斯又耸耸肩膀，赫萝便嬉笑着将脸贴在他的面颊上。

羊群咩咩的叫声听起来半是惊讶，半是无奈。此时它们仍环绕在赫萝身边，划出一道道圆形轨迹。

不久之后，顺利将搭档寄放给烧炭人的霍拉德也回来了。将羊群悉数交还给他后，罗伦斯的腰还在隐隐作痛，但出发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霍拉德和羊群从视野中消失后，罗伦斯在驾台上坐好，握住缰绳。

「好了，回家吧」

「唔」

赫萝坐在旁边，用一如往常的声音答道。

她丝毫不在意脚上溅满的泥水，将头倚靠在罗伦斯肩上，唰唰唰地摇着尾巴。

冬天即将结束。

新的季节，很快就要来临了。

（《狼与理羊毛的人》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香辛料的回忆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天气真好。

和越晴反而越冷的冬天不同，最近气温一个劲地上升，感觉暖融融的。穿着厚衣服在向阳地里会微微出汗，这种时候就要躲到阴凉处去。冬天还据守在这些地方里，阴凉凉的很是舒服。若是找到一片土，还能踩一踩上面的地冰花*。

[*注：日语原名霜柱。成因与霜近似，但在中国只出现在土壤潮湿的南方地区。形态如同一束束聚在一起的玻璃丝，长可近5～7cm]

趁着这样的好天气，咱在还没什么客人的温泉池边铺了一张席子，开始干活。

席子上堆成小山的是从山里采来，各处还留着冰碴的山菜。这些菜能吃的只是最尖头圆圆的嫩芽，剩下的，全都放到笸箩里晒干，当作马和羊的饲料。摘下的新芽和其他野菜、鸡骨架、生姜一起煮，就成了味道清爽的汤。整个一冬天只能吃咸肉腌鱼，身子都要被吃坏的客人们个个对它赞不绝口。

咱第一次吃的时候，还以为这汤是做给兔子的。可习惯之后便觉得山菜的脆嫩，鸡骨架渗出的甘甜滋味确实让人上瘾。太阳下山之后仍然寒冷的夜里，汤里的生姜又很能让身子暖起来。要是能跟着再来点带劲的烧酒就更好了。想到这里，口水险些流了下来。

心想着这些，手上还是不能停。从右边抓起一束菜，摘掉尖头，放进正面的笸箩里，剩下的则扔向左边。然后循环往复。该干的活还有一大堆在等着。

兴许是因为工作单调，太阳光又暖洋洋的，没过多长时间，睡意就爬上了眼皮。、

有好几次咱都迷迷糊糊地，脑袋猛地一沉。最后又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接着做活。

平和又安稳的初春时光，实在是太悠缓了，甚至有点没意思。

「赫萝大人」

突然被叫了一声，咱猛地睁开了眼睛。感觉好像是做了个干活的梦一样。再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姑娘。她身形纤细，或许是因为那头近似银色但又不是银色的白发，站在日光里就像是碰一下都会消失般，有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是温泉旅馆『狼与香辛料』新雇来的人手，名叫塞莉姆。

原本的安排是入夏时来到店里，结果因为某些原因，现在她已经住在店里开始做事了。

「嗯、唔……咱好像露了个洋相呐」

顺口说了句玩笑话，但塞莉姆眨了眨眼，接着露出不知如何是好一样的笑容。

「罗伦斯先生说您一定睡着了，让我来叫您……」

「嗯？」

——那个大笨驴。刚想这么说，却被涌上来的哈欠给堵了回去。

咱家掌柜的平日里对大事不怎么上心，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小地方上眼尖得很。

无奈地伸了个懒腰，长叹出一口气，塞莉姆仍是一副愣愣的模样。

「呼啊……。是咱不对……不过这个季节就是容易打瞌睡呐」

闭住眼，像是抖落水珠一样地抖了抖耳朵和尾巴。感觉睡意稍稍退了几分。

见咱露出这样一副夸张的困倦模样，塞莉姆总算坦率地笑了起来。

她是个处世总有些拘谨的姑娘，若是能再放轻松一点就正好了。

「所以说，是有啥事？」

「已经快要吃午饭了，所以我来叫您」

「唔，都这个时间了。你去跟他说咱马上就来」

「我明白了」

虽说是静静地低下了头，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咱身上。

「赫萝大人，您被叶片割伤了吗？」

「割伤？」

山菜很软，不是能割伤肌肤的类型，何况咱也没用刀子之类。

「是的，因为，有一丝血的味道……」

没等塞莉姆小心翼翼地说完，咱就自己举起胳膊查看情况——

扑棱。像是发出了这么一声，一条又粗又肥的旱蚂蟥从手腕上垂下来。

「唔，就是这家伙吧」

因为睡意，以及山菜叶片残留的冰冷朝露，咱完全没意识到。这条旱蚂蟥看来相当贪食，简直像看见一桌丰盛饭菜时的缪莉似的，丝毫不肯松口。咱想伸手摘下这条不知足的旱蚂蟥，却被塞莉姆拦住了。

「不可以，赫萝大人。请您稍等片刻，我去拿火来」

说完，她跑向了堂屋。这种叮人的东西，硬拉可能会流不少血，但用火一烤就能取下来。

「……这傻丫头。刚刚来店里就操心这么多本来不用做的事情」

用手指弹了弹蚂蟥鼓胀的身体，它便抖动起来。

塞莉姆看起来实在是个纤细又老实的姑娘，咱起初还想，她若是看见蚂蟥就要被吓昏可该如何是好，不过这样的担心似乎是多余了。她说过自己和兄长们一起在南方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靠着佣兵之类的活计糊口。所以或许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坚强内心。而且，鼻子也灵光。

和咱一样，塞莉姆是狼的化身。人形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模样。正因如此，店里雇了新人手，咱依旧不用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算是松了口气。

只不过，刚刚雇来她的那段时间，咱对雇新人这一点本身很是放心不下。说来惭愧，咱甚至担心过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胁该怎么办。

所幸，这些到今天都变成了杞人忧天。反倒是塞莉姆处处把好处推给咱，反而让人觉得难受。

没过多久，她就从后厨拿来一片点着的柴火，把蚂蟥取了下来。接着一下子将它扔出墙外，放回山里去。

「被吸掉的血，咱得用午饭补回来才行呐」

塞莉姆露出微笑，将摘去嫩芽的山菜全都抱起来。

「那么，我先去把这些拿去晒干了」

「麻烦汝了」

新雇来的人手相当勤快堪用。原本咱也担心店里的两个年轻人突然不在了，今后可该怎么办，这样一来夏天客人来了应该不至于束手无策。

心想着这些，用力伸了个懒腰，能听到脊梁骨咯吱咯吱地响。

「吃饭去，吃饭去」

晒足了初春阳光的尾巴，在咱身后唰唰唰地摇了起来。

「你觉得塞莉姆怎么样？」

晚上，掌柜的坐在桌前写东西时，头也不回地对咱问道。

差不多要到了换毛的季节，所以那时咱正梳着尾巴上的毛。

「和心想的有点不一样呐」

「嗯？」

不知是不是文章写完了，掌柜的回过头来，将视线转向咱。两个人相识已经十多年，和那时比，他看起来像是有了很大变化，又好像不是那样。

不，身材还是发福了一点儿。咱看着掌柜的的脖颈，心想道。

「你是说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

「大部分是好的」

涂在梳子上的油是咱缠着掌柜的买的，价格吓人的花朵精油，梳过之后，尾巴变得蓬松松的。

「剩下的，大概就是从好的方面上，跟咱预想的坏处不一样」

「从好的方面上……什么，什么意思？」

掌柜的一脸惊讶的表情。大概，他一面担心着不新雇人，店里的生意就维持不下去，另一方面却又对雇来塞莉姆这件事本身还有担忧。

这可不是店里新雇来了一个学徒，店主担心学徒干的活值不值发出去的工钱，而是同一个屋檐下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要说不安，自然是有的。何况塞莉姆还稳重又老实，带着一身薄幸的气质，怎么看都实在是掌柜的喜欢的那种姑娘。

咱明白这些，掌柜的更明白咱，也明白只要一个不小心，他就要惹麻烦上身了。

话虽如此，可咱还是信任着掌柜的。塞莉姆再怎么是他喜欢的类型，在一起都这么久了，咱也不觉得他还会花心。反倒是对什么事都容易想得过头的他，似乎有点太拘泥于塞莉姆的事情了。

大概随着年纪增长，掌柜的也变得更稳重了。以前一个微笑就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姑娘，现在他也能毫不偏心地给她分配工作，同时还关心着远离同伴们在这里工作的塞莉姆，让她不至于寂寞。

当然，咱是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放松警惕的。

一言蔽之，现在的情况顺利得让咱扫兴。

咱心里很复杂，因为这跟咱希望的情形不大一样。

「咱呀，心里其实还有点小盼头」

掌柜的盯着咱，似乎是在揣测咱的想法。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暗地里却咽了口唾沫，大概是担心着自己心中的不安爬到了脸上。

真是个认真的男人。这副模样让咱露出了微笑。

因为什么事都那么一板一眼，有时是要被绊一跤的。

「所以说呐」

咱从床上下来，站在掌柜的身边，摆着手让他给咱让座。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让出了椅子。

桌上铺着好几封信，只等墨水晾干。

「就是因为汝处理得比咱想得还好，咱连个吵架的由头都没有了」

掌柜的稍稍往后仰的脸上，松了口气的神色被惊讶取代。

「你说什么啊……。那就是说，现在算是没问题了？」

「唔。咱还以为，隔了这么久，总算有机会对汝摆一摆冷面孔了」

咱把脑袋靠在掌柜的肩膀上，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副干笑来。

「不吵架总是好的啊」

「酒和肉总要加一点胡椒才刺激，对呗？ 每次在缪莉面前咱都得注意这注意那的，生活中一点刺激都没了」

咱用脸磨蹭着掌柜的肩膀，唰唰唰地摇着尾巴。

「真是的……」

但掌柜的只是叹了口气，又坐回桌前，对着咱没占去的那部分桌面继续写起信来。

以前，咱只要这样稍微逗一逗，他就立马会变得慌里慌张，非常可爱，但是现在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咱脑袋里光想着玩一样。

咱只好认真地跟他谈起店里的事情。

「那，汝哟，这样店又能接着开下去了呗？」

一直以来充当店里顶梁柱的，那个能干的柯尔小鬼出门远游了。咱家的独生女缪莉也跟着他。家里的两个年轻人不在之后，人手怎么都不够。

没准，掌柜的写给客人们的信，不是那种为一冬的逗留道谢，然后再请他们下个季节再来的营业信函，而是说明了人手不足，请他们推迟来店的时间。咱凭着直觉猜到。

这家温泉旅店不能随随便便雇来人，是因为有咱这个非人的存在。虽说只要能灵巧地藏住耳朵和尾巴就行了，可咱就是怎么也做不来。

要说为此没有内疚，那是假的。

「塞莉姆很能干，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她跟那个帮一个忙就要捅两个篓子的缪莉可不一样，我反而应该更轻松了」

「那丫头真是太调皮了。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谁呀」

叹了口气，掌柜的居然对咱投来无话可说似的眼神。

咱瞟了他一眼，结果他又很快像羊一样移开视线。

「不过，店里的热闹也像是减了一多半，这样真没问题呗？」

刚才还背过脸去的掌柜的，很快无力地低下了头。

「我也在发愁啊，毕竟现在柯尔不在，也没人能陪那群老头子圣职者们聊着聊那了……。这样一想，吸引客人的魅力是减了不少」

「谁让汝只会跟人家聊行商买卖」

「你要是能出去唱唱歌，跳跳舞，情况不也能好一点吗？」

如何消解长住客的无聊，这正是考验每一家温泉旅店的地方。狼与香辛料里有柯尔陪客人聊那些高深的话题，有缪莉展现出不输给舞娘们的开朗活泼，这些都为店里带来了不少收益。

但是，姑且不论代替柯尔小鬼会怎样，想像一下咱学着缪莉的模样，心都累了。

「再加上你平时的工作，这样应该是很不容易吧。不过，我倒是稍微有点想看看」

「……」

之所以明白掌柜的没有在开玩笑，是因为咱一眼就看出了他脸上的害羞。这个大笨驴，果然啥都不懂。

如今咱这副人类的姿态，以人的标准来看的确算是年轻。但是，心想着自己是缪莉那个年纪，学着她唱歌跳舞，这种事有多么欠考虑，用尾巴尖都能想得到。

『虽然不赖，但好像搞错了什么？』 客人们浮现出这种微妙笑容的模样，咱好像都能在眼前看见了。

虽然人都说缪莉和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跟自己家的丫头比拼年轻，这种傻事咱是不会干的。

毕竟就算看起来完全一样，可年轻人骨子里散发出的东西，也跟咱完全不同。

「与其这样，咱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店里的餐食」

这个话题再深入就要危及贤狼的名誉了，因此咱很快转换了话题。

「这个啊，确实，在吃的方面你是有不少发言权」

「不过汉娜的负担更重了，咱猜她大概不会怎么高兴」

汉娜是店里的厨娘，真身是一只巨大的鸟。

「可是偷吃的人也少了一个，这算是补回来了」

这样一想，缪莉作为温泉旅馆店家的女儿，究竟是帮店里做事多，还是由着性子在外面疯玩的多，咱也不知道了。

咱原本想，只要她能精精神神地长大就好，可是管得太少了好像也成了问题。

「缪莉一走，店里真的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啊」

掌柜的停下手，抬起脸来，像是望着远方一样地说道。往常这个时候，缪莉要么就已经在身后的那张床上睡着了，就会溜去找还在点着灯读书的柯尔小鬼，然后因为恶作剧被他训斥一通。

得知缪莉同柯尔小鬼一同出门时，掌柜的吓得几乎以为天都要塌了下来。咱以为到如今他总算已经接受了，可好像心里仍是挂念着什么。

「但愿他们别遇到什么麻烦……」

「前阵子那两个小鬼不是才来过信？」

「话是这么说……」

看掌柜的还是一副安不下心的模样，咱叹了口气，紧紧抱住他。

「汝身边的人是谁，忘啦？」

掌柜的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他朝另一边伸出脚，才稳住了身体。

然后，露出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般的笑容。

「也对。我的身边，一直都有你啊」

「唔。嫁出去的女儿就早早忘了吧，省得一天到晚担心」

「还、还没嫁出去的吧！」

真是个大笨驴。一直顽固地对自己说，缪莉和柯尔只是关系很亲的兄妹，到这个时候反驳得却比谁都快。当然咱知道，掌柜的根本不是反对他们在一起，他只不过是很享受父亲这个角色罢了。

那么，咱也要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角色。

「咱呀，虽然哪儿都不会去，但汝要是一不小心放开了手，咱可就就要被风给吹跑了」

咱一边搔着他的耳根子，一边说。

蜡烛刚好要点完了，正是个好机会。

「汝不这么觉得吗？」

一明一暗的灯火下，咱眯着眼，笑了起来。

每到这种时候，掌柜的就会露出有点害怕似的神色。

总觉得我好像是要掉进地狱去了啊。咱记得他以前好像还这么说过。

咱要说的是啥，他心里很明白。

毕竟，两个人就是因为彼此爱慕，才有了今天。

「你说的没错」

掌柜的抱起咱，走向床边。

不久蜡烛就燃尽了，房间里变得一片黑暗。

没有客人的温泉旅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木窗外猫头鹰的叫声。

「唔」

咱依偎在掌柜的怀抱里。

「汝哟，对咱温柔——」

话正说到一半，掌柜的一脚踩空，在黑暗中绊了一跤，倒在了床上。

大笨驴，最重要的关头，他老是这样。

◇◇

咱被猛地摔了一下，因此当即就要开口抗议，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大笨驴……啊？」

回过神来，自己正横倒在席子上。

眼前是没择完的山菜，春日的阳光照在叶片上，熠熠生辉。温泉池里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到水流哗啦哗啦的声音。

「唔……唔……？」

似乎是和煦的春光中，咱不小心睡着了。只可惜正在最好的地方醒了过来。太阳光暖融融的，就像是穿着衣服泡在温泉水中一样舒适，引得咱要再次阖上眼皮。

但是，这副丑态可不能给塞莉姆瞧见。

以此为动力总算是支着身体爬了起来，然后打个哈欠，继续择菜。

「不过……那梦还怪清楚的……」

揪着山菜的新芽时，咱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不，那不是梦，那是昨天的……唔？」

自己嘟囔了一句，然后心中怀疑起来。

这样铺着席子把山菜的新芽揪下来 ，已经是第几天了？ 这种野菜进山去要采多少就有多少，所以村里有闲的女人和小孩们都会为了零花钱去摘不少回来。再加上还能拿来当家畜的饲料，客人不来的时节中，每家都会采上不少晒干了储存起来。昨天与今天并没有什么差别，明天大概这样的工作也还要继续。

堆成小山的山菜叶片上，还带着朝露冻结成的冰，在早晨的太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随着气温渐渐上升，又融化成水滴，像蜂蜜一样聚成珠。每当开始摘起这些山菜时，咱就会觉得春天真的来到这个村子了。

但是，春天到来，这已经是第几回了？ 第十回？ 十二回？ 缪莉和柯尔小鬼一起出门远游，是今年的事情？ 还是以前？

自己曾待过的那片麦田里，婴儿长成孩子，孩子长成大人，大人又渐渐老去。咱就是这样粗略地计算着年岁的。一年里能注意到的只有季节变迁，年中几次的祭典，却连日子这样的东西都数不来。再往后，这一切都不过变成了织成『日常』这块布的线而已。

平凡日子里的记忆，连前后关系都那么暧昧模糊。何况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掌柜的给客人写信的那晚，蜡烛灭掉之后他把咱抱到床上，那真是昨晚的事情？ 不是仅仅做了个怀念的梦？ 就像在麦田里，想着故乡的同伴们，片刻沉入梦乡时那样。

胸口突然像是有什么骚动起来。咱抬头望向天空，那里只有抢先宣告冬天结束的太阳，默默地放射出温暖的光辉。但是，太安静了。这也是梦吗？

好像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安也一下子涌起来。要是这一切真的都是梦，咱梦见自己在这么安静的温泉旅店里，那么梦的外边，醒来之后会怎么样，想都不用想。

咱和掌柜的，和柯尔小鬼，和村里人都不同。他们的一生，对咱而言只不过是眨眼的一瞬间而已。 最爱的人们永远地离开了这个旅店，只将咱一人留下，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总有一天必将到来的现实。

「……」

不安和孤独一同跟着泪水流出来，咱开始想要不顾一切地大呼掌柜的的名字。就在这时，附近树林中的鸟儿们一同飞了起来，互相嬉闹着，欢叫着，飞了起来。一阵风吹过，让树林和温泉池都泛起波纹。吹在脸上，还有冬天冰冷刺人的感觉。所有这一切，要说是梦也太鲜明了。

在像幼子般哭起来之前，咱看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被旱蚂蟥吸过的痕迹还淡淡地留着。轻轻一挠，能感觉到痛。

不是梦。那天晚上，咱在掌柜的肩头脖颈上咬了好几口也是确实的。想起这些细节，好像才终于回到了现实一样。因为打盹的缘故，咱睡糊涂了。

「……大笨驴……」

安心的同时，又变得难为情起来。

咱的心底，有一口塞着阴暗东西的井。上面被重得教人喘不过气的幸福紧紧地压住。往常就连这口井的存在咱都会忘记，可大意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还是会漏出来。井中的黑暗有个名字，叫做孤独。

幸福的日常里，昨天接着今天，没有区别。幸福得太过了，时间也会过得飞快。

所以昨晚咱对掌柜的说的那些话不是骗人的。咱对塞莉姆这个新人有一些期待。

其一，是希望掌柜的耗费心血开起来的这家店能继续兴盛下去，因此想要塞莉姆发挥她的作用。而另一点，则是希望她能成为让咱和掌柜的吵起来的火种。

这样一来，吵架与和好的记忆，就能给『日常』这件布料上加上一道显眼的花纹，成为难以忘却的回忆，压在那口孤独的井上。纵然其他千万无风无波的日子会因为片刻的午睡就没了区别，纷纷流向记忆的彼岸。

时间过得太快了。想要不忘记，就只能用爪子抓出一道伤口来。就像咱手腕上被旱蚂蟥叮过的痕迹。

但无论是人或是兽，其行为不过只是重复着同一件事而已。因此咱能做的，也唯有用翌日就会忘掉的些许安慰来平抚心中不安罢了。

比如趁掌柜的工作时突然从身后抱住他，或是喝烧酒喝到酩酊大醉，再或是为了让独生女儿能掳获心仪的异性，在讲故事哄她睡觉时将自己全部的经验都教给她。

然而，这些行为，和将夏天的空气装在瓶子里以备冬天又有什么区别？

循环往复的日常消磨着生活的一切。日子一天天过去，顺利是顺利，但什么回忆都没有留下。

咱并不是讨厌摘山菜芽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干活，经营旅店，旅店生意好了掌柜的就会心里高兴。咱觉得，自己过得真是奢侈。叼着肉片往水里看，温泉池的倒影仿佛是一只叼着肉的狗。

「大笨驴」

咱嘟囔了一句，接着择起山菜来。

明明很幸福，却没法将这些幸福一个个地叫出名字来，教人伤心。

兴许是因为集中精神择菜的缘故，一上午山菜的嫩芽就摘完了。

能吃的部分拿到后厨去，当饲料的部分交给塞莉姆去晾干，然后咱朝堂屋走去，想要顺带找着掌柜的，好好抱一抱他。就像虫儿吸取树汁一样。他某些地方真的跟木头人一样，所以这么说没什么不妥。

「老爷呀，他在店前边呢」

后厨里，汉娜一边说一边将山菜放进汤锅里。咱在走去大堂的途中拜借了几片肉干，结果马上听到了她的抱怨，说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在店前，那就要么是在开阔地干什么出力气的活，要么是冬天结束，山路通了之后旅行商人来卖什么东西，再或者是河下游的货船到了码头。

倘若掌柜的真是正在做力气活的当中，再去打搅就不大合适了。不过事情做完或许还可以把他叫到温泉池里去。

咱心想着这些，穿过走廊来到旅店前，正好看到了掌柜的，还有塞莉姆。

「对不起……」

「请你别太在意，也怪我没有好好说明过」

两人一边说，一边解开堆在旅店门廊旁的一捆捆饲料。

「汝辈这是怎么了？」

咱叫了一声，他们一起回过头来。

「啊，是你啊。正好，来帮帮忙」

「帮忙？」

一旁的塞莉姆停下手，露出一脸非常歉疚，又垂头丧气的模样。这样一来她原本就娇小的身形好像又缩了一圈。

「是我……把捆饲料的绳子，弄错了……」

她怯生生地答了一句，接着低头干起活来。

「嗯，全部解开就行了？」

「不，只解开新的绳子。还有，里面还混着几根三股绳，那些也得挑出来」

「真麻烦」

像是往常一样半开玩笑地对掌柜的回了一句。没想到塞莉姆又像是被泼了冷水般全身一抖。

「唔，嗯，咱不是说你。这事情，咱也经常会弄错」

咱慌忙加上了这样的补充。在还不熟悉的陌生群体中，这姑娘心里满是不安。哪怕是平常与掌柜的之间嬉闹，在塞莉姆耳中听上去也像是带了刺。必须得注意才行。

咱露出满面的笑容宽慰她，然后开始帮起忙来。

据掌柜的说，他本想让塞莉姆用旧绳子把干草捆起来，结果她却搞混新旧两种绳子。这些麻绳都放在储藏间里的同一个位置，要说容易混也是确实的。

三个人一起做，事情很快就干完了。而且这种从旧货用起的节约习惯，其实是掌柜的从旅行商人时代起就有的吝啬，所以咱最后对塞莉姆说这事情错不在她。

何况，只有塞莉姆不时失败一下，咱才能有干活时松松劲的借口。倘若她做什么事都无可挑剔，那咱也要被逼得喘不过气了。

想是这么想，结果塞莉姆第二天又出了个小小的差错。

纽希拉这个村子，春天有一场只有村民参加的小祭典，是祭祀一个叫阿尔捷维的温泉守护圣人。而塞莉姆把用来做献灯*的蜡烛拿错了。

[*注：献灯，日本神社内由人捐献的灯笼，往往为黄色或白色，排列在木架上]

本应该用蜜蜡的蜡烛，她却把兽脂的蜡烛装在箱子里带去了村里的公房。

「对不起……」

或许是接连失败使然，塞莉姆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不过这只是去把蜡烛换回来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塞莉姆在工作中也没有一点懈怠的模样。她从不抱怨，听到要求后就会认真去做。所以咱当然没有责备她，而是很快准备好了对的蜡烛，让她拿到公房去。

到现在，咱也渐渐了解了塞莉姆的个性。认真又努力是一方面，可她也有迟钝的地方。 隔三差五就会遇到绊子或是落下什么东西。而她像是也对这些有所自觉，并试着注意克服。这种勤快又上进的性格，大概越来越会让掌柜的喜欢。

所以咱并不惊讶她会把蜜蜡和兽脂的蜡烛搞错。两种蜡烛的模样本来就差不多，何况她或许从前连蜜蜡见都不曾见过。

说到底，塞莉姆的这些失败，也不过只是咱晚上和掌柜的一起躺在床上时，偶尔会谈到两句的小事。可问题在于，她本人好像并不这样认为。

搞错蜡烛的第二天起，塞莉姆就一副低落至极的模样。她是个内向的姑娘，所以或许是在心里背上了多余的内疚。

塞莉姆是店里宝贵的人手，若是让她离开店里，咱也很头疼。而就算能留住她，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也会影响店里的气氛。毕竟大家都说这里是涌出欢笑与幸福的温泉旅店，郁闷和焦躁可不准踏进店门。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塞莉姆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借酒消愁的人。要对她说一句「别放在心上」，她肯定还要加倍在意。

活了这么久，咱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局面。

要是有谁能对她鼓励一番的话……咱想到了这里，但就是想不出好主意来。加上塞莉姆每天都忙着干活，咱始终不得空对她谈起这些。终于有一天，掌柜的在咱耳边悄悄说道。

「有关塞莉姆的事情，你能不能稍稍帮一下忙？」

「帮忙？」

「找个什么理由，把她带出山里吧」

咱惊讶地望着掌柜的，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

「比如说，对塞莉姆说找着了一处新的温泉，然后把她带到山的对面去」

说到这里，咱终于明白过来了。

「让她有机会去见见弟兄们，对呗？」

「嗯」

塞莉姆的兄长和亲人们，如今正在和纽希拉隔着两三座山的地方开着一家旅店。用圣女奇迹发生的灵验之地这一点作为招牌，招徕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巡礼客们。尽管要是给认真的柯尔小鬼听到，他铁定不会有好表情，但这主意实际上是掌柜的想出来的。在斯威奈尔，为了帮助当时几乎穷途末路的他们，也只有用这个法子了。*

[*注：指《狼与满身泥的上门之狼》中的故事]

问题在于负责扮演圣女角色的塞莉姆。设定上，圣女的遗骨深埋在地下，变成了白银，因此塞莉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现在那个旅店里。于是人手不足的狼与香辛料雇佣了她，而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和亲人们分居两地了。

当然变成狼跑起来的话，这不过是段眨眼般的距离罢了，并不是一生都再见不到面。

正因如此，咱才担心掌柜的这么做会不会适得其反。

「那姑娘现在正在熟悉新圈子的当口上不是？ 可这还没过多久就让她去找原来的身边人，难道不会让人家觉得，咱们怀疑那姑娘，或是阿兰他们的决心0？」

更何况塞莉姆的兄长比她还认真，塞莉姆来这里的第一天，他们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要上战场一般。大概是觉得既然身为狼族，那么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在决定好的道路上退却一步。

而掌柜的这样回答道。

「道理上大概是那样没错」

「汝啊，咱说这些可是认真——」

咱之所以没说完，是因为他的眼神。

往往没什么自信，就是有，大抵也是出于什么奇怪的执念，这一点还是没变。但这双眼睛里，有时也会露出让咱这个贤狼都敌不过的坚定信念。

这种时候，尽管有着绝对的确信，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却又有些悲伤。

咱对这样的眼神，非常没有抵抗力。

耳朵和尾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我原来是旅行商人。所以那些和家人朋友们分隔两地生活的人们，我早都不知载过多少次了。也有很多人坐在马车上还一个劲地发着牢骚，说什么绝对不想去见对方，或者事到如今也见不到了，还有人说一见面就要狠狠把他们揍一顿」

掌柜的露出疲惫似的微笑，低头让视线和咱同高。

简直就像是在给孩子讲道理一样。

「但是啊，见了面之后他们必定会高兴。这不是出于什么道理」

接着，他伸出手抚摸咱的脸颊。

咱打了一个激灵。或许是因为心里最软的那部分，好像直接被他摸到了一样。

「你也还记得那种滋味吧？」

没错。

想回到故乡，但又不知路途，在麦田里走投无路的时候，咱硬是钻进了掌柜的马车里，心想着眼下这样就好，管他以后如何。当时咱就是那样地渴望着故乡。

而后掌柜的经历了许多危险，却一直继续着这条旅路。最初咱不过以为这是因为他滥好人到了不着边际的地步，其实却不是。掌柜的有他自己的信念，从他那些经验中诞生出的信念。

「而且，塞莉姆的哥哥们和她离得太近了，这也是个问题」

「……唔，嗯？」

「大概，他们跟你想得一样。觉得塞莉姆一旦受了咱们的照顾，就必须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做下去。这样一来他们和纽希拉离得越近，对塞莉姆来说心理负担就越大。正因为离得近，所以才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见一面。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不成熟，甚至是一种软弱」

「嗯……难道，不对吗？」

掌柜的露出苦笑。

「塞莉姆一直在拼命努力，想要融入这个温泉旅店，我也很清楚。但是只要她还觉得自己是个新来的，心里就会一直不安。另一方面，塞莉姆的哥哥们送别她时的表情你还记得吗？ 担心得就像是要爆裂开一样。既然这样，我们把塞莉姆带去，他们肯定不会摆出冷冰冰的模样，反倒应该会鼓励她，安慰她。这比我们说再多话都要强上百倍。既然不远的地方就有人能好好开导塞莉姆，为什么不能去见上一面？」

一团看起来乱糟糟的丝线，捏住两端一拉才发现根本没有缠在一起。这种想法就好像是如此。

既然有目的，有手段，就应该这样做。

大概，这就是所谓商人考虑问题的方式吧。

当然掌柜的会这样想，他特有的人生观，以及生来的热心肠也是很大的因素。把雇工像道具般使用的旅店并不少，人世甚至还把这当作理所应当。好像仅仅是不随意打骂雇工，就足以算得上好主人家了。

可掌柜的不这样想。他把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的人看作是伙伴，想要努力建立紧密的联系。这是十足的商人作风，说不准，或许跟他对马车上货物的执着是同一种东西。

咱曾经也是马车上载着的东西之一，也曾随着其他货物的境遇而一喜一忧，但现在咱已经坐在了驾台上，掌柜的身边。

所以掌柜的这种对同行者的心意，让咱作为与他同行的人感到安心，也感到骄傲。

为了伙伴，就连世间的常识也可以抛开不顾。说实话，这样的掌柜的，实在是帅气得让人没办法。

「嗯？ 怎么了？」

掌柜的注意到咱的模样，不解地问了一句。

咱忍耐不住胸中轻飘飘的感觉，笑着搂住他的脖颈。

「汝呀，真是个大笨驴，大笨驴」

「啊？」

他脸上虽然是一副惊讶的表情，但应该从咱动个不停的耳朵和尾巴上，理解了咱此时有多开心。

掌柜的像是回应一样紧紧抱住了咱，胸口轻飘飘的感觉总算是一时平息了。

「唔……然后，关于汝说的这件事，没问题倒是没问题。可这个时节山里已经有人了。等到夜深了再走，行呗？」

「啊，那当然。毕竟白天还要干活的」

「大笨驴，咱不是说这个」

看掌柜的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他好像真没明白咱的意思。

「汝晚上一个人睡觉，就不会寂寞吗？」

毕竟缪莉已经出门了。

结果，掌柜的先是稍稍愣了一下，接着又笑起来。

「所以，等你回来，我才能加倍认识到有你在的好处啊」

怎么哄咱，他也深有心得了。

「噗噗。行，那就好」

结果咱还是忍耐不住，摇着尾巴，开心地再一次搂住了他。

虽说不是满月，但那晚正巧出了月亮，仿佛像是专为夜行准备一般。

吃过晚饭，到了平时差不多该睡觉的时间，三个人聚在旅店背后。

能轻易将人整个吞下的贤狼，游荡在森林里也没什么异样感的，小巧又俊俏的白狼，以及冻得直打哆嗦的掌柜的。

「真羡慕你们俩的皮毛啊」

太阳一落，寒冬的冷气就会从山里下来。掌柜的说话时，口中吐出了一阵阵的白气。

『天亮前就能回来』

「可千万不要被烧炭人之类的给看见了」

『大笨驴』

咱用鼻尖顶了顶他，掌柜的便使劲摸了摸咱的嘴边。明明是跟往常一样没怎么多想的亲昵，想起塞莉姆就在一旁看着，咱一下子害羞了起来。

『……咳哼。那，该走了呗』

『是』

年轻，身形流畅的白狼，皮毛在月光下似乎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辉。

虽然绝不能说是羡慕，可若咱也是那样的大小，兴许就能以狼的模样跟掌柜的在同一个房间里生活了。心中稍有了些这样的念头。

「拜托你们了」

掌柜的不知有没有看出咱的心思，只说了这么一句。

台面上，这一趟出去是为了寻找新的温泉，可实际上是为了塞莉姆。

咱没回答，转过身径自跑了起来。雪下起来的时候，咱曾变成这副模样在山间四处奔走，看有没有发生雪崩，可最近已经没有过了。用这副巨大的身体在山间奔驰的感觉让咱很开心，不由得也提起了速度。

登上温泉旅店背后的山峰，回头一看，塞莉姆已经喘起粗气。

『咱是不是太快了』

『不、没……啊，嗯，是的……』

拼命勉强自己却还是跟不上的话，反而要添更大的麻烦，她大概是这么想的。

『慢慢走吧。咱好久没跑了，所以禁不住撒了撒欢』

当然咱很想全力跑起来，可以的话还想在这里朝着月亮用尽全身力气长啸。可是，叫喊起来声音必定会传遍纽希拉，人们会惊恐地以为有狼来了。接着就是全村出动，举着火把搜山，还要连着好几天通宵守夜。

当然，知道了是谁干的好事，掌柜的在那篝火前肯定不会有啥好脸色。

『不过，就是走散了，汝也能顺着味道回去吧？』

咱说了句玩笑，而塞莉姆则灵巧地用狼的嘴露出微笑来。

之后咱只是像散步般晃过了几座山。虽说不是有意主张『这是咱的地盘』，不过还是有几只讲规矩的熊或是鹿偶然来露了露脸。

名义上是来探索新的温泉，也确实是顺着温泉水的味道一路走来，可有希望的地方在开店时早就挨个找过了一遍。咱装作若无其事地带着塞莉姆走过了一段又一段路，实则是朝着她的兄弟家人们开店的那片土地前进。

塞莉姆也不是涉世未深又不懂事的小丫头。等到越过第二座山的山梁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了口。

『赫萝大人』

『嗯？』

『那个……对、对不起……』

当然，咱决定装傻。

『有什么对不起的，汝这不是好好地跟来了吗』

看到咱对她轻轻笑了笑，塞莉姆便再不说什么了。

只是，尽管赞成掌柜的那番道理，可咱心里仍旧有些担心这是不是照顾得过头，变成了多管闲事。塞莉姆来到店里时，定然是下了不少决心的。结果只因为她连着失败几次就对她特别关照，反而有十足的可能让她觉得自己被当小孩子对待，进而加倍受打击。

话说回来，关照这东西，越想越想不明白，思量到最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就像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样。与其那样还不如先做好首先能做的事情，传达出诚意来。咱觉得掌柜的这样考虑既直截了当，而且又有道理。

咱自己被叫做是贤狼，长生不老，而且根本连人都不是，被这些东西束缚着头脑，裹足不前的时候，还

是掌柜的硬伸手拉了咱一把，结果如何，自然说都不用说。

而塞莉姆既然因为缘分来到了店里，她能轻松愉快地生活，咱也觉得再好不过了。

此后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偶尔看一看可能有温泉水渗出的洼地或谷间。越过了第三座山时，即将满弦的月亮早就越过了头顶。正是所谓草木皆眠的时刻。

咱在脑袋里想着此时掌柜的是不是正一个人缩在床上发抖，视野一隅，林木的深处，突然现出了某个缓缓移动的身影。

『没想到，还有人出来迎接了』

咱笑着小声说了一句。对面大约是没可能听到，不过那身影的后方很快又现出了几个身影。这时候山间的风吹了过来，或许是上风处的味道传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喂』

咱唤了塞莉姆一声，她却一动不动。兴许是害怕被兄长们斥责为软弱。

可是，既然已经来了，那也没什么办法，何况塞莉姆在店里的样子看起来更难受。

默默瞧着咱和塞莉姆模样的，站在先头的那只狼，毛色和塞莉姆一模一样，脸上则是一副立马就要长吠出来似的，担心至极的神情。

咱想起了缪莉进山去玩迟迟不归的时候。那时柯尔小鬼会带着同样的表情，在大门口转来转去。

男的担起心来，不论是人是狼，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汝莫非是打算糟蹋了咱特地的心意？』

用鼻尖戳了戳塞莉姆的脖子，她才终于朝前走了几步。

朝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往回看，于是咱对她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咱呀，已经像这样不知多少次扑在那个掌柜的怀里哭过了』

塞莉姆像是吃了一惊，同时又好像终于明白了掌柜的和咱的想法。

她瞪圆的眼睛渐渐不再那么拘谨了。

『谢谢您』

『去对那个大笨驴掌柜的说吧』

塞莉姆没有回答，连头也不点，就像是从枷锁中解放一般，向前跑去。

迟了片刻，兄弟们也朝她跑去。起先的确是有斥责或是吃惊的模样，可他们没理由不珍惜长久以来同自己苦难与共的妹妹。掌柜的作出的预料又一次正中靶心，准得让咱害怕。

咱叹了口气，开始心想接下来该做什么。继续呆在这里，阿兰他们可能会在意咱，把气氛搞得湿答答的。何况自己若是留下，塞莉姆本人或许也会逞强说出要尽早回去之类的话。

再说打扰他们也确实不好，于是咱决定按照当初的目的，出去找一找温泉。老早之前咱就想要一个只给自己用的，能尽情放松的地方了。

靠着鼻子四处找了一番，返回第二座山的途中，果真发现了一处天然涌出的温泉。而且还是在山谷深处，深到再执着的猎人也不会来这里追击猎物的地方。

『唔，地方是不错，就是小了点』

这口温泉很浅，到处都是岩石和横倒的树木，大小至多只能让熊坐在里面而已。

泉眼也被岩石遮挡着，勉勉强强才涌出来。若是变成人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能硬把身子挤进去，可那样还不如回到店里去泡。

『这里能涌出来，说明其他地方应该还有才是』

咱试着沿着山坡找了找，但水脉大概在地下极深处，总也找不到。又试着叼起横倒的树木，拖开，再用爪子扒开较小的岩块，水量好像增大了一点。或许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清走，这口温泉池还是能像个样子的。

『赫萝大人？』

这道声音传来时，咱正把鼻尖伸进温泉池，四处寻找水究竟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怎么，话说完啦？』

『是的。所以，那个……』

塞莉姆耷拉着耳朵和尾巴，身后则是她的兄弟和亲人们。

麻烦来了，咱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找着温泉涌出的地方一边开口。

『汝辈这么大阵势，是怎么啦？』

『愚妹给您添麻烦了』

塞莉姆的大哥看起来是一族之长，他站出一步答道。不论态度或口吻，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

这群人的脑筋都很死，明明有超乎凡人的力量，却只得靠着佣兵的工作勉强维持生活。而且她哥哥还曾直言不讳地对咱说出过一句话，让咱生了好久的气。尽管明白原因大抵都在自己身上，可那次以后，咱总觉得自己不是很擅长应对他。

『有什么麻烦的，她干得好着呢』

『可是，愚妹作为寄人篱下之身，让您如此费心，实在是——』

『有损血统名誉，嗯？』

这一群狼，连带塞莉姆总共有六匹，每个人的体型都不大。即便是被包围起来，若是拉开架势咱也能一瞬间分出胜负来。

即便如此，正因如此，他们大概才如此看重名誉。

『……诚如您所言』

阿兰垂下头来，像是很痛苦。

也真是辛苦他了，咱叹了口气。

『咱只是按照掌柜的吩咐，到这里来找新的温泉。她也该到了回家归省的时候了，所以就顺便带来』

『但、但是』

『所以，以后咱还要隔三差五地来一趟。汝辈要道别就快点，每次都花那么长时间可不行』

正因为他一板一眼的个性，一旦事先摆明态度，也就很难说出反驳的话了。

阿兰的视线在地面与妹妹间徘徊了许久，才终于像放弃般转回咱身上。

『……遵命』

『唔。那，今天咱们也该回去了呗』

咱朝塞莉姆说了一声，年轻的白狼立刻毫无犹豫地回到了咱身边。一直束缚着她的某种忧愁已经不见了，咱能感觉得到。

大概迄今为止，这些人都从没有分离过，一直相依为命。同意塞莉姆一个人来到店里工作，或许他们下的决心比咱想象得还要大。

想到这里——倒也不是这个原因，但咱说以后还要来并不是随口说的。正要迈开步返回来时的路，咱突然停住了身子。

『啊， 还有一件事忘讲了』

一股紧张气氛立刻在塞莉姆的兄长中弥散开。

『这里的温泉不要乱挖，让咱按照自己喜欢的来』

『……』

『还是说，那些温泉是汝辈早就找到了的？』

『不、不是』

『那么，这阵子咱就还要再来』

这次咱真的跑了起来，小跑着穿过深夜的森林。

塞莉姆一直默默地跟着咱。尽管多少看起来还有点拘谨，或者说还有年轻人奇怪的逞强，但随着她渐渐习惯在店里的生活，随着她的兄长们渐渐安定下来，咱相信她最终能在处事中变得自如。塞莉姆虽然老实，眼下她的表情却已经证明了这姑娘内心的坚强。

而且咱也期盼着能早点给自己准备一个专用的温泉池。只要事情办妥，就是在客流旺盛的时节，咱也能毫无顾虑地在大白天，以狼的姿态跳进池子里。

这件事还是先对掌柜的瞒起来好了。

脑袋里想着这些，不知怎的涌出了一股开心的感觉。

『赫萝大人』

塞莉姆再开口，已经是回到店里的时候了。

「谢谢您」

她很快穿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对咱说道。那赤裸的身体和缪莉一样娇小，但又有着和缪莉不同的气质。

掌柜的和咱的关心看来没有给她增添额外负担，于是咱就只冲她耸了耸肩。

「咱也找到了一个新盼头，所以没啥大不了的。早点睡吧，不然明天干起活来要吃力的」

塞莉姆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一次露出微笑。走进店里，在走廊中分别时，她再一次恭谨地低下头去。这种认真也和柯尔小鬼不同，说实话，咱或许有点不擅长面对。若是没有掌柜的，咱肯定很难和她一起生活下去吧。

掌柜的一个人尽管看起来很不可靠，可仔细一想，他却能把形形色色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也不是那种临战时冲在最前列大显身手的人，但有着让一个群体发展壮大的优秀素质。果然没看错人，咱得意地想着这些，朝卧室走去……

没准现在他还醒着，正等着咱——这种念头咱并不是没有，可仔细一看，掌柜的已经呼呼地睡熟了。

钻上床，用冷透了的手脚猛地抱住他。

掌柜的醒来时首先一惊，然后像是讲梦话般地开了口。

「唔～～……你回来了」

「咱回来了」

搂着掌柜的，闭起眼睛，咱也立刻落入了沉眠。

纽希拉这个村子平日里总像是笼罩在祭典的喧嚣中，因此阿尔捷维圣人祭便显得又平凡又朴素。即便是建起巨大的人像，扛着游行，看起来也没有风光到哪里去。人们把村里的公房临时改造成圣堂，聚集在那里一同祈祷，之后就是宴会。要说最像是祭典的，恐怕也只有在公房里摆上多得吓人的蜡烛，再全都点亮的时候了。

大的市镇举行祭典时，各个同业公会为了夸耀自己的财力，都会像较劲似地竞相拿出更大的蜡烛来。在纽希拉，人们认为蜡烛的光亮代表着温泉的热度。虚荣心自然哪里都是一样的，不过若是这种虚荣能让村里的温泉更多更热，拍手称快的人就不会少。只要别人的钱能给自己带来好处，那就怎么样都行，村里人们都是这样的商人气质。

这种人世的内情，在曾被称为神明，司掌一村麦田丰收的咱看来，至多只会耸耸肩罢了。塞莉姆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祭典，所以似乎兴致很高，但咱关注的只是全村人人有份的宴会罢了。

然后，以阿尔捷维圣人祭为界，下个营业季的客人们会零零星星地来到纽希拉。就算不是冬天，夏天来泡汤的客人也有相当的人数。又是一段聒噪而热闹的时节要开始了，人心里会有期待，也会有种烦腻感。

「主人在店里吗！」

咱听到这道颇有些傲慢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是圣人祭进行了三日左右的时候。

仪仗队打头旗的人——倒是不至于，但也应该是哪里的老爷要下榻，先派了他来安排的吧。

「哈利维修道院长阁下，明早将抵达此店。准备如何？」

「恭候已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听完掌柜的回答，使者露出满足的表情，接着便兴冲冲地享受主人抵达之前，他为数不多的，能毫无顾虑在温泉中放松的机会去了。

大战要拉开序幕，咱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却看到掌柜的一脸出神的表情。

「汝怎么啦？」

那个叫哈利维的客人每年都要来，不论是付账的速度还是住宿时的态度都很好。缪莉那丫头每年的一大盼头，就是等着看他长长的白胡子，这回又长到了哪里。

掌柜的应该也只会面露喜色，没道理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才是。

「嗯？ 啊，不，只是觉得今年来的是不是有些早了」

「早了？ 咱猜，他只是单纯等不住了吧」

这里是分隔人世与彼世之处的温泉乡。为逃离人世诸多束缚而前往此地的客人们，临走时甚至都会露出仿佛就要赶赴地狱般的表情。

「要真是那样就好……」

终于要跟悠哉的日子告别了，或许掌柜的是因此犯神经质了也说不定。

果然还是得有咱这个贤狼在身边才行，咱在心中得意地想。

塞莉姆也是。和兄长们再会之后她充满了干劲，就是遇到失败也会试图挽救，而不是灰心丧气。可看她头一次经历旺季，那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架势，咱还是先叮嘱一下比较好。

——这可不是打仗，就是有个差错也不至于让谁丢了性命。

虽然有一半是开玩笑的，但塞莉姆听了应该能放下不少担子。

第二天，面熟的老和尚果然来到了店里。

「噢噢，罗伦斯先生，今年也要承蒙您照顾了」

老和尚一把年纪仍有着健壮的体格，秃头和瀑布一样流下来的白胡子更让他显得身材魁梧。和掌柜的拥抱过后，又露出好好爷爷的笑容，与咱也抱了一回。

掌柜的或是柯尔小鬼有时喜欢用脸蹭咱的尾巴，其中感受如何，咱把脸埋在老和尚那堆白胡子里，好像明白了几分。

「小姐还在山里，与猎物追逐正酣吗」

「这……」

于是掌柜的便讲起了缪莉和柯尔小鬼在外面的历险记，哈维尔的脸则渐渐泛起红光。

「噢噢，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接着又把手捂在胸口上，像是声音大得自己都吃了一惊似的，不停地看看掌柜的，又回头看看他的随从们。

「呃……院长阁下？ 您先请进，一路旅途想必辛苦了吧？」

「噢噢，噢噢，感谢感谢。啊，不过，听到传闻时我就隐约猜到了，没想到真的……」

魁梧的老和尚仍沉浸在兴奋的余韵中，迈着有力的步子走进食堂，坐在椅子上。

可就是坐下了似乎仍难耐心中的激动，直到看见塞莉姆给他端来酒水，才露出和善的微笑。在所有客人中，这个老和尚的和蔼可亲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就是那位新来的姑娘吧，有劳了」

道过谢，喝了几口酒后，老和尚哼了哼鼻子，将视线转向掌柜的。

「温菲尔王国那位轰动大街小巷，年轻有为的圣职者，果然就是柯尔君啊」

掌柜的跟咱虽然从信中逐一得知了事情的经纬，可在这深山里，柯尔小鬼跟缪莉究竟有多活跃，出了多大的风头，实际上咱并不清楚。更何况柯尔小鬼又一直是谦虚谨慎的个性。

看起来，他们俩的旅程并不像信里说的那般风平浪静，咱跟掌柜的交换了眼神。

「先是发行圣典的白话译本，又教诲沉溺于私欲的大主教，使其悔改，甚至还亲身赶赴边鄙之地，让一群数次沾染异端嫌疑的顽固之人皈依信仰正道，着实可歌可叹。唉，我第一次见到柯尔君，他才这么高！」

老和尚用那只厚厚的手比划出高度，比咱的头顶还要再高一点。

柯尔小鬼飞快地长大，长到比咱还高时，当时咱心里的骄傲和寂寞，一下子又复苏过来。

「那……柯尔他，给您和诸位添麻烦了？」

掌柜的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咱不觉得是假装的。

确实如此。教会是足以左右天下的组织，柯尔小鬼正是为它的腐败感到愤怒，才下山意图矫正这一切。而另一方面来到这个温泉旅店的人，则尽是那个组织中的位高权重之人。

「不不，哪里哪里。谁若是为此感到麻烦，那才说明他的信仰有问题」

老和尚斩钉截铁地答道。作为接待客人的人，掌柜的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可老和尚那把胡子的底下，肯定还有没说完的什么。

「不过啊」

随着那堆胡子不安地蠕动起来，老和尚对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从行李中取出了件奇怪的东西来。那是一大堆羊皮纸卷，上面积满了灰尘。

「大多数人都倾听了内心良知的指引，遵从神之教诲，这是确实的。不肖如鄙人，尽管修行未至境界，却也觉得理当如此。可是，并非这样一来就能消除全部问题」

「呃、嗯——」

桌上堆起的羊皮纸卷，高得能挡住人的视线。

老和尚这么早来店里的理由咱不知道，但应该就是和这堆羊皮纸卷有关了。

「这里是温泉乡纽希拉。我听闻在这里所见的一切，离开时都会如雾气般消散。我想，罗伦斯先生您也是这样认为的吧。所以借此机会，我有一事要拜托」

说了这么多，大概就是要保守秘密吧。

掌柜的将视线投向桌上的羊皮纸堆，接着露出为难似的神色。

「……这是，特许状吗？」

「正是。我们修道院，子辈的修道院，孙辈的修道院，以及重孙辈的都在其中」

手艺人的世界里，师傅会让学成的弟子出外开张自己的工坊，咱听说修道院也是类似的，当然，收取头钱也是一样。

这堆布满灰尘的羊皮纸卷，实际是老和尚所掌握的一座莫大的宝山。

「这些特许状……那个，的确细细一看，对我们而言是过多了。而神又有教诲，要人行分享的善事。再加上柯尔君近日的活跃，街巷也开始重新审视神之正教，恰逢此等机遇，故此……」

老和尚的话说到一半便开始含混起来。恐怕，是自己的良心，虚荣，骄傲和欲望正在相互较量着的缘故。

「也就是说，您希望减轻负担，是这样吗？」

「没错！ 正是如此！ 减轻负担！ 不愧是罗伦斯先生！」

不论善恶是非的伦理，而是将事情说成像是减少背着的负担一样，或许咱该说真不愧是旅行商人出身。

「只是，原本是以救济灵魂为目的，我们才收集积攒起了这些特权之类。由此

不能轻易丢弃……于是，我便想起罗伦斯先生原本就是有名的商人……」

咱能看出，掌柜的正在脑海中翻译老和尚的话。

「也就是说，您希望把这些特许状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噢噢，神啊！ 请您祝福这位聪慧的旅店主人！」

想在欲望暴露给周围之前，抢先卖掉手中的宝物，而且还想在价值下跌前卖得一个好价钱。大概就是如此吧，咱在心里悄悄叹着气。不过看掌柜的同老和尚紧紧将手握在一起，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咱应该也能享受到一些好处。毕竟有钱可赚，晚饭的菜色就会豪华一些，若是如此自然再好不过了。

咱从一旁拿了一张羊皮纸卷来看，上面是复杂的花纹，还有图画一样的文字。

「汝和弟兄们拿的，也是这样的呗？」

咱给身旁的塞莉姆看了看。塞莉姆和同伴们在南方得到了某座山的特许状，因此才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

「模样很像……但没有这么豪华」

她在咱耳边回答道。也就是说，这一张羊皮纸上一定记载着让人头晕目眩的特权了。而这样的羊皮纸卷，堆在桌子上足有半身高。

咱对人世的了解并没有多少，但知道大多数人都是一日挣得一日饱的穷苦人。

不管什么东西，独占都是不好的。

不对。想到这里，咱又在心中补充说。

掌柜的对咱的爱情还是另当别论吧。因为缪莉那丫头从柯尔小鬼身上榨取的应该已经足够了。

「那么……对了。我会仔细检查这些特许状，判断它们能否发挥作用的」

「拜托您了，罗伦斯先生」

老和尚像是对神捧上祈祷般庄严地说道，末了又加上了一句。

「另外，温泉浴您一定已经准备好了吧？」

毕竟这里是分隔人世与彼世之处的温泉乡。

是洗落一身俗世之尘的场所。

或许该说是不出所料，掌柜的整个人都钻进了那堆特许状里。

白天有了时间他会时不时地回卧房翻弄羊皮纸，晚饭后他会兴冲冲地回卧房翻弄羊皮纸。早上咱正奇怪他为何起得那么早，果然还是在翻弄着羊皮纸。

这桩差事好像还挺有利可图的，所以咱也没有生气的道理，话说回来，咱连闹个别扭的空都没有。

「你应该也能读懂文字吧？」

掌柜的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给咱也塞了一堆羊皮纸。虽然他看起来像是乐此不疲，可眼睛下面已经挂上了乌青的眼袋。面对这样一副面孔，咱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何况咱也希望他能快点干完这件事，再回到毛毯中来。这个季节，晚上还是冷的很。

所以，咱得逐一看看每张羊皮纸，弄明白是什么地方的，带着怎么样的特权，然后再一张张分好类。里面有不少咱不认识的地名，不过比照着店里的地图，找起来也还算简单。那地图是缪莉缠着客人们画的。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要来一场走遍世界的大冒险。每当有客人来到店里，她就会央求他们在图上标出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咱那干啥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丫头在这件事上坚持了好一阵。这张拼起来的地图准确性有多少姑且不论，内容还是十分丰富的。

特许状本身也提起了咱的兴趣。

尽管咱一声不响地干了不少工作，可难点当然是存在的。

『……总之，太多了』

咱回想着连日来的工作，把两只前爪按在地上，使劲垂下肩膀拉伸前半身，然后又把后脚也抵在地上，垂下腰来再重复一遍。

最后抖抖身体，终于感觉身体里的血流又通畅了。

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地看东西是很累人的，和缝缝补补是一种不同的累。

能在店外变成狼的模样，都会让咱轻松几分。

『可那个大笨驴好像还是痴迷得拉都拉不出来』

咱叹了口气，在天寒地冻中便是一阵白雾。

『抱歉也连着你受累了』

塞莉姆蜷曲着身体，用鼻尖蹭着腰间的痒处，听到咱这么说又立马摆正姿势伏在地上，垂下头去。

『不……本来，我就没帮上多少忙，很抱歉……』

鲜少地，这句话真不是她在谦虚。

『无妨。白天的工作汝已经够尽职尽责了。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把自己逼得太紧，连咱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塞莉姆轻轻笑了笑，抬头望向前几天还是满弦的月亮。

若不是月圆之时，人在黑夜的森林中大概寸步难行，可狼凭着树木泥土的气息却能走得很远。

『不过，我学到了很多。因为实际感受到了世界的广大』

『唔？ 咱可听说，汝辈以前呆过的那个市镇，是在连掌柜的都没去过的遥远南方』

世界的广大，不是已经凭着自己的脚有了认识吗？ 咱刚想这样说，却看到塞莉姆露出了无力的微笑。

『因为我们在旅程中一直是找到能吃的东西就吃，然后仅仅看着脚下前进而已。头脑里想着的，也只是迈出右脚，然后再迈出左脚。从南方来到了这里，至多只能发现景色有了点改变罢了』

就算这话中有几分是谦虚，可想想看自己，自己曾经历的旅途也是类似的。

虽然咱活了这么久，却好像一直只看着同样的东西。

麦子的成长，空中流过的云朵。

这一切发生剧变，也不过是和掌柜的相遇之后的事。

『确实，咱也是一样，空活了那么多岁数，可眼睛里看着的总是一样的东西』

塞莉姆再次露出那副无力的微笑。

之后两个人一同翻过了纽希拉外面的山。目的是去找塞莉姆的兄弟们，但并不是为了塞莉姆本人。她已经大概习惯了这份工作，虽然为失败懊恼的情况还是如从前一样，却不再需要人担心了。因此那次之后不时趁着夜里离开纽希拉，单纯是为了工作。

『金属磨利之后的味道，真让人安不下心呐』

塞莉姆的脖子上缠着一个麻袋，背上背着另一个。里面装着她的弟兄们建造旅舍时要用到的工具。

不知是因为他们过于勤劳，还是使用时不谨慎，这些工具没过多久就都钝了，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困难。于是咱便表示可以帮他们去研磨工具。当然不是在自己家，而是请村里的匠人代劳。相对地，塞莉姆的弟兄们则拿出了山里捕猎到的野兽作为回报。

以前店里的肉食需求，基本都靠着柯尔小鬼和缪莉进山打猎来满足。他们如今出了门，肉就必须找附近村落的猎人，或是山下市镇的商铺来买才行，可掌柜的又想尽可能在这方面少花钱，还说让咱这个贤狼出去打猎就行。

咱不能那样，是有理由的。大概是因为藏也藏不住的威严气势，森林里的野兽都对咱倍加崇敬。有时咱还能遇到地盘纠纷的仲裁，或是从猎人手里逃脱，身上伤痕累累的野兽们。

要咱去宰杀它们，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对劲。若是真的进山打猎，野鹿之类的生灵大概会排成一列趴在地上，摆出一副『请您吃掉我吧』的悲伤面孔来。

而缪莉跟柯尔小鬼则是作为人，用弓箭和陷阱来面对森林中的野兽。这是追逐者与被追逐者之间纯粹的智力较量和体力较量。当然森林中的野兽偶尔来到温泉池里的时候算作休战，这也是双方都有默契的。

所以，给塞莉姆的弟兄们帮忙，其实也是帮了自己家。

『嚯，今天是熊呗』

同他们碰面的地方，总是第二座山半山腰，那个挖了一半的温泉旁边。

今天温泉池边横着一头黑乎乎，块头惊人的熊。

「尽管我们希望与之共存……」

塞莉姆的兄长们以人的姿态等在那里，露出苦涩的表情答道。

既然是在山里开辟出一片地，借此招徕客人的生意，那就多多少少会和森林的住民起冲突。这一点放在野兽身上也是一样。眼前这头黑熊在得到自己的领地前，必定也凭着自己的力气夺取过其他的地盘。

可这群人却会为此在意，为此痛心。

咱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气，却又觉得这也是他们的可爱之处。既然开张的旅舍是以圣地巡礼为标榜，这一板一眼的认真态度必定是能起到一些好作用的。

「事已至此，只能带着敬意吃掉，然后连骨头也不浪费了。您能把道具先拿出来吗？ 和往常一样，让我们来处理它吧」

『唔，拜托了』

咱对塞莉姆使了个眼色，她便走上前去让兄长们解下身上的东西，然后又抖了抖头和身子，把压乱的毛整理好。

塞莉姆的兄长们各自拿起工具，开始处理起那头熊的肉，咱自己则背过他们，趟进那片还不成样子的温泉池中。

温泉水脉果然像是是埋在地下深处，试着轻轻挖了挖，却仍没能让水量增加多少。何况原本这个池子就像是在平地上渗出的一样，本来就没多少的温泉水平铺开来，温度又下降了一些。

看来纽希拉之所以能在今天这个地方兴盛，还是有其理由的。

今天终于基本清理完了碍事的树干石块之类，可到最后情况也没有好转。这副模样，只够咱趴下来沾湿肚子的。

『有没有什么地方，挖开就能喷出温泉呗？』

咱在温泉里踱着步，溅起的泥点立刻跟水混在一起变成白浊色。用爪子四处挖了挖，想找到泉水喷涌的地方，可怎么也找不着。

「赫萝大人的爪子也不行吗？」

塞莉姆对咱说出这句话时，正在池边洗着刀具，以及自己染红到手肘的胳膊。之所以总是在这里碰面，方便清洗也是一个原因。

没过多久，熊就被剥好了皮，熊肉则用刀斩成一块一块。

塞莉姆的手好像很巧，两条胳膊看起来柔弱，但剥起熊皮却得心应手。

『若是这温泉原本就没什么势头，挖一遍也只能挖出个温水洼来』

现在塞莉姆以人的模样踏进来，也不过只能沾湿脚踝罢了。

或许咱去找找别的温泉还比较快。

「赫萝大人，准备完成了」

咱顺着声音回头一看，熊的皮毛正挂在树枝上晾干，肉则被大片叶子包了起来。带着熊皮回店里去，有可能要在村里引起话题，因此只有这部分仍留给塞莉姆的兄弟们继续处理，留待进城时卖掉。对纽希拉来说，塞莉姆的兄弟们就像是生意上的对手，所以这样的关系不大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下。

『那就麻烦汝帮忙装进麻袋里吧。叼着回去的话，可能等到纽希拉肉就没了』

「毕竟肉里有不少油脂呢，我知道了」

塞莉姆和她的兄弟们笑了笑，又准备忙活起来时，咱不忘加上了一句。

『啊，别忘了把汝辈自己的份留出来。打猎到的东西要大家伙一起吃才对』

咱若是不说，他们肯定会把全部的肉都装进袋子去。虽然让人没办法，但讲情义到了这种刻板的地步，也有几分可爱。

来的时候是塞莉姆背着东西，返回时就轮到了咱。

趴着让塞莉姆的兄弟们把袋子放在咱背上时，咱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连池子也称不上的小水洼。本想背着掌柜的打理好这个温泉，等完成时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看来这个计划有必要重新考虑了。

咱并不是对现在店里的温泉有什么不满，也并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能以狼的模样泡进去的池子。

尽管如此，看着这个小水洼，咱意识到自己其实非常失望，而且十分灰心，甚至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的地步。

「……大人？ 赫萝大人？」

『唔』

回过神来，塞莉姆等人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好像已经叫了咱不止一两回。

『抱歉，咱想到了点别的东西』

「是有关温泉吗？ 不然，我们可以为您在山中找一个新的出来」

咱真笨。话刚出口才觉察到不该这么说。

『倒不至于。咱只是偶尔也想用自己的牙和爪子撒撒欢。比如挖个洞之类』

「是这样吗？」

『趁着还没晚，咱也该回去了。汝辈也有明天的工作要忙呗？』

咱站起来，脖子立刻就被固定麻袋的绳子勒了一下。从背上沉甸甸的感觉推测，袋里的熊肉分量不少。汉娜大概会很开心，可咱一想到晒干或盐腌之类的工作，就有种麻烦的感觉。

「啊，还有一件事要征求您的意见」

『是啥呀』

「您对下一次的猎物有何要求吗？ 这次偶然猎得了熊，但您是否已经吃厌了平时的鹿肉」

真贴心，咱不禁悄悄感叹。

『这个嘛』

脑袋里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山鸟或栗鼠之类的小动物。它们虽然肉少，但滋味却相当鲜美。

不过这群人既然如此认真，做事想必也循规蹈矩，一板一眼。要用陷阱抓获小的猎物大概是很难的，因此咱最终没有说出口。

『不，鹿就足够了。何况这样掌柜的就无需额外去买，倒也省事』

「明白了」

塞莉姆的兄弟们一齐低下头，就像目送国王离开的士兵一样。咱则苦笑着对塞莉姆示意，接着便踏上回路。

背着带骨的熊肉，穿行在深夜的森林里，咱突然想起某件事情来。而让咱想起那些的，正是塞莉姆兄长的那句话。

——是否吃厌了平时的鹿肉。

之所以会对那个不像样的温泉水坑感到失望，或许，是因为咱厌倦了温泉旅店里的生活。这样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店里的生活同以前在麦田中几乎一样，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话说回来，咱到底对塞莉姆抱着怎样的期待？ 或许，咱是真的发自内心，希望她能为这生活带来一点波澜。

无论什么事情，人最终都会习以为常。这咱明白。明白是明白，可是否接受却是另一回事。至于能否忍耐，则又是一个问题。

不，自己并没有对现下的生活有那么多不满。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却显得相当空虚。因为昨天并不比今天多出什么，不比今天开心，也不比今天困扰。

这些事情萦绕在心头，迈着步子，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店里。就算心不在焉，时间仍然会流逝过去。

塞莉姆变回人形，帮咱卸下缠在身上的麻袋时，一股焦躁感突然袭上咱的心头。再这样漫不经心地度过每一天，自己的生活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小水洼？ 不是水池，也不是河。温暖倒也温暖，可至多只能濡湿脚踝而已。

接着，等到数十年过去，所有人都不在咱的身边，濡湿的皮毛终于会变得冰冷，咱也只能卧在水池里打喷嚏。

开店十多年来，咱有自信和掌柜的已经亲密到让别人目瞪口呆的地步。可相同地，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也全都消失不见。缪莉出生之后，每天虽然过得都像风暴来临般，但咱的丫头现在已经跟柯尔小鬼一同展开了自己的旅行。

咱知道，接下来的生活又会渐渐变得重复，毫无差别。

昨天，前天，大前天，咱做了什么，还能想得起来吗？ 百年之后再回过头来还能记忆犹新的事情，今后又能发生多少？ 想要让整个身子都浸在温暖的回忆中，这样下去咱真能得到那么多的回忆吗？

咱好不安。

心想着这些，将熊肉全都搬进温泉旅店的冰窖中。冬天满到盖不住的雪尽管没法全都留到夏天，但放进冰窖里，还是能在夏天享受到冰凉的滋味。这可说是人了不起的智慧。但就算是森林里的花栗鼠，到了秋天也会勤快地埋下树果。

那么，咱是不是也应该这么做？

塞莉姆揉着惺忪的睡眼回房间去了。

咱看着她走进卧室，自己也回了房。

刚要伸手推开门，从门板的缝隙间，能看到蜡烛的亮光漏出来。吸一口气，闻到了掌柜的气息，兽脂燃烧时特别的味道，羊皮纸的味道，还有让咱想起柯尔小鬼的，墨水的味道。

门的另一边，掌柜的正蜷缩起身子裹着毛毯，投入地写着什么。

「噢，你回来啦」

掌柜的发现了咱后，便回过头来。明明是一脸疲倦的模样，可看上去又乐在其中。

只是，即便是这张咱熟悉的面孔，也和刚刚相遇时有了些许改变。不是蜡烛明灭的灯火所致，而是确确实实地有了岁月的痕迹。店里的生活尽管像是无尽的重复，可时间的流逝却并非如此。

往常总应该不断涌出的温泉水，总有一天也会枯竭，也会变成只能沾湿脚踝的温水洼，即便是这温水洼，最终也会消失不见。

咱理解结束的一天将要到来，理解的同时，似乎也大意了。

以为只要有所觉悟，就能到最后一刻也毫不怀疑地，尽兴欢愉。

「嗯？ 怎么了？」

掌柜的露出讶异的神色。咱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

尽管惊讶，可掌柜的似乎把这当成了咱平时的心情不定。

他没有特别说什么，而是把手绕到了脑后，轻轻抚摸咱的头发。

「真凉啊。睡觉之前稍微泡一泡如何？」

「……嗯。而且汝身上也有股酸味」

「啊」

掌柜的匆忙闻了闻自己衣袖的味道，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我应该没那么懒散吧』一样。其实这股酸味大半来自墨水。当然，咱是特地含混其辞的。

「喂，不去泡温泉啦？」

咱后退一步，放开了掌柜的。

自从来到不论何时都能泡在热水里的纽希拉，掌柜的也变得爱干净了。以前当旅行商人时他可是相当随便。

掌柜的似乎还在意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总算是把身上的毛毯搭在椅背上，然后站起了身。

「唔～～……嗯、唔……嘿呀。 啊……以前我还能这样写一整晚的」

他说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但话本身是事实。

然后，总有一天掌柜的会阖上双眼。永远。

可是咱该怎么办才好？

自然的规律让咱不敢迈出脚步，可掌柜的就在咱眼前。

能做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

首先就是不钻牛角尖，也不深究，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和掌柜的刚开始旅行的那阵子，咱因为忘了这个原则的缘故，引起了不少麻烦。

「塞莉姆的兄弟们给了一些熊肉，汝该吃一点养养身体」

「哦，熊肉啊。忘了是什么时候，我听说过熊最美味的是脚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脚掌？ 那种地方怎么吃呐？」

聊着这些有的没的，朝浴池的方向走去。

只是，和掌柜的走在一起时，他提醒了咱不能那么用力地攥着他写字的手。

明明应该很幸福，却就是满足不了。咱恨这样的自己。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咱仍是择山菜。

这工作得干上好一阵子，直到山上积雪消融为止。

平时咱就觉得麻烦，如今心里又多了一个想法：现在明明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为了必将到来的，严寒又辛苦的孤独日子，咱必须要尽可能地积攒能积攒的回忆。

为此，咱得让那些能成为回忆的事情，像涌出的温泉水般不断发生才行。

『您和老爷吵架了吗？』

汉娜看着笸箩里的山菜新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汝、汝为何这样问」

咱很动摇，动摇到贤狼名号都要担当不起的程度。

汉娜耸了耸肩。

「因为看您的样子心不在焉的」

「……咱跟他没吵架」

变成狼的模样时，要藏起心里的想法非常简单。可在这人类小小的躯体里，许多感情都会不由自主地暴露出来。

而没有吵架这一点确是事实。因此汉娜露出了不知该说什么好似的表情。

「先不提这些。熊肉咱全放进地窖里了。今天做一次满是肉的炖菜呗」

咱说完这句话，正要走开去干下一件活，又突然停住脚步。

「别跟掌柜的随便乱说，咱可真没跟他吵架」

虽然这样一来简直就像是真的吵了一架似的，可凭着这个让掌柜的把注意力转移到咱身上，跟咱希望看到的又不大一样。

咱不是对现状不满，而是想自然地，开开心心地，跟他一起过日子。

「好的好的。我知道的」

有时候，咱会觉得反而是汉娜比咱年长了二十多岁。

不不不，只是咱这副人类的模样看上去像小孩子，才有了这种感觉。咱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解释道。

「啊，炖菜要做生姜味的呢，还是大蒜味的呢」

咱认真地想了一会，回答说大蒜。

然后，便朝旅店背后走去。

靠得越近，鼻子就越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野兽腥臭。为啥做成菜端上桌时明明能散发出让人流口水的好闻香味，煮在锅里却是这样一股讨人厌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旁边的塞莉姆正带着一脸生无可恋般的表情，拿着木棒在锅里反复搅着。

「喂，咱来帮忙了。汝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休息一下吧」

「赫萝大……人，咳、咳咳」

她眼含着泪水，声音也成了含混的鼻音。草草行完一礼后，便把木棒交给咱，自己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姑娘因为年轻，鼻子比咱更灵敏，做这样的工作大概也比咱难受得多。

从熊肉上剔下来的脂肪放在火上煮，煮好后就能做成蜡烛。

搅拌透彻之后，还要把混在里面的肉屑和骨渣挑出来，不然蜡烛点着就会产生浓烟和恶臭。看来这股油腻的气味，咱得闻上一阵子了。

往常这件差事要么交给鼻子并不灵光的柯尔小鬼，或是作为缪莉捅了娄子之后的惩罚。可放到人手不足的今天，就只能由咱和塞莉姆来做了。

加足柴火，搅起锅里的熊脂，看见杂质就用木棒挑出来扔掉。

第一次做的时候，咱只顾想着原来蜡烛是这样做成的，连味道都不怎么在意，可到今天这已经完全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只会让人觉得麻烦。

要做蜡烛的话，还是做好闻的蜜蜡比较轻松。

幻想着蜂蜜甜美的香味，却还得跟眼前的现实奋战。何况该做的工作还不知这一件。

「唔……做完蜡烛，下面就该去清点剩多少奶酪了」

春天也是做奶酪的季节。为了迎接下个旺季，要购入多少奶酪，必须得想清楚才能跟商家下订单。而且奶酪的种类又多得惊人，有的能保存很久，有的放一放马上就坏了，有的做法简单，有的制作却非常费工。

而且，决定买哪些奶酪还不是只看自己想吃什么就行的，客人的喜好才最为重要。

由于第一位客人来得比预想更早，若是不抓紧时间发出订单，最后就只能把冬天剩下的陈货拿出去。这种简慢一下子就会被客人看穿，紧接着外面就会传出流言来。

「再然后……啊，对了。奶酪的事情办妥，还得把送来的羊毛捻成线。然后那件衣服，那件，还有那件都得补好……啊！说起来要捻线的话，缪莉那丫头没法帮咱压着了！ 储藏间里有没有能代替的东西*……对了，那屋子不扫一扫，夏天也要出虫的……只有虫子不会听咱说话呐……咱首先得干啥来着？ 唔唔……」

[*注：长型纺车在使用时往往需要在锭子附近压上重物，或者用脚踩]

一下一下地搅着，咱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也被搅成了一团迷糊。

好怀念悠哉地躺在马车上睡午觉的旅行生活。

不对，是因为柯尔小鬼跟缪莉不在了，咱才这么忙的。

另一方面，咱开始痛感自己先前的生活是多么自甘堕落。

所谓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就是指眼下的这种情形吧。它还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个念头让咱心里猛揪了一下。

咱并不是讨厌干活本身。

仅仅是想避免猛然回过神来，却发现快乐的时光早已过去，这样的情况罢了。

「总之不做点啥可就糟了……」

那个咕嘟咕嘟冒出温水的小水洼，怎么都从脑海里挥之不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城里开一家商店，这样咱一天到晚都能陪在掌柜的身边。咱开始想起这些没奈何的事情来了。

那样每天肯定也会有累人的工作，何况城里到处都有人看着，咱却没法藏起耳朵和尾巴。再说年纪总也不会增长又是一个麻烦。

「唔唔唔……」

咱懊恼地呻吟起来。泡泡接二连三地从熊脂中浮出，就像是自己的不满被煮沸了一样。

话虽如此，咱还有着期待。期待这种忙碌能在塞莉姆习惯了工作之后消解，或是她的兄弟们安定下来的话，能再从其中雇一个人来。

对，再忍一忍。然后，好好地想想该怎么增加有关掌柜的回忆。

咱这样安抚自己。

「再滤一遍，差不多就可以做蜡烛了」

咱把木棒在锅边上磕了磕，叫来塞莉姆继续后面的处理。工作干下去总有干完的时候。到了下午又有新的客人上门，然后这一天结束了。

吃完晚饭，叹着气回到房间里，咱看到掌柜的正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汝怎么啦？」

桌上的羊皮纸，看起来像是被缪莉乱涂过一样，可咱想起缪莉已经出门了。

那是出了什么事？ 掌柜的回过头，脸上是愧疚似的模样。

「在你开始生气前，我要先道歉」

「唔，嗯？」

他接着开口道。

「新来的客人，也拿来了一堆羊皮纸」

桌上堆着多了一倍的羊皮纸卷。大概谁若是冒出了什么主意，其他人八成也会想到同样的东西。

咱不禁在心里感叹，柯尔小鬼和缪莉的旅程，还真给世界带来了不小的变化。可看掌柜的一脸沉重的表情，咱知道接下来大概不会有啥好事。

「汝要说的就这些？」

咱问了一句，他不知为何露出像是得救了似的表情，慢慢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吧。

「……住在其他店里的客人，又来商量了同样的事情。刚才来的」

「……」

悠哉的，和掌柜的在一起亲密无间的时间，看来是没法指望了。

只是，这样积累起一大堆工作，反过来也可以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即便很久之后再来回想，咱也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这些。何况咱喜欢跟掌柜的一起做事。两个人坐在一起，就能牢牢地压住那口黑暗的井。

这样想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坏。

「既然这样，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干了。对呗？」

因此咱用积极又乐观的语气对他答道。接着掌柜的明显像是松了口气。

「怎么，汝以为咱会生气？」

每每到了这种关头，掌柜的就坦率地直教人生气。

「毕竟这不是午觉之类小事……」

「大笨驴」

咱笑了出来，关上门，走近桌子。

堆起来的羊皮纸，实在是不少。

「何况，这样还能赚一大笔不是？」

「辛苦这么久，报酬肯定少不到哪里去。你有要求就尽管提。哪怕是蜜渍桃子，现在咱们也能买得起了」

那是仅仅一个，就与等重黄金有相同价值的，极其奢侈的食物*。

[注：相关情节见第13卷短篇《狼与蜜渍桃子》]

掌柜的这个吝啬的前旅行商人居然开出了一张没写金额的支票，看来这件差事真的大有利润可图。

「唔。让咱考虑考虑」

「只是，量可不是无限制的啊」

他还不忘再加上一个限定条件。

咱耸了耸肩，然后轻轻踩了他一脚。

「那么，该早点开工了呗」

「对，时间宝贵。搞不好，类似的工作很快又要找上门来」

他终于也经受不起更多的工作了。刚想到这里，掌柜的突然露出一副有些困扰的表情。

「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帮帮忙……」

掌柜的开始支吾起来，看了看门口，接着把嘴凑近咱的耳边，小声说道。

「其实我也不怎么擅长读读写写的」

和白天的工作不同，这回掌柜的似乎真的为难了。读错的、写错的地方看来也不少。

「大概是白天干活太多，晚上不由得就要犯困」

柯尔小鬼为了学习发挥了超乎常理的热情，他会在嘴里含沙子，啃生洋葱之类的来对抗睡魔。同样的期待若是放在塞莉姆身上，就只能被称作不近人情了。

不过，咱突然回想起一点来。

「可咱去山对面找阿兰他们时，汝好像还没那么困嘛」

咱回到房间里时，掌柜的虽然有些睡意，但不至于困得东倒西歪。

「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我看见一大堆字就想睡。就跟缪莉一样」

提到那丫头，咱便想明白了。

「本来在这点上咱可是不会输给人类的」

「少得意了。你虽然能读，可写起来嘛……。既然是约依兹的贤狼大人，字不是也应该更好看一点才对吗？」

咱被戳到了痛处，于是瞪了他一眼。、

「咱的字写得比以前好多了。何况这副身体又不是咱本来的模样，手没那么巧咱有什么办法」

「明明从锅里挑肉时比谁都快？」

咱露出尖牙，掌柜的竟然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大笨驴。记住字怎么写又不能填饱肚子！」

「……缪莉也是这么说的吧」

「汝说啥！？」

听到他这样小声嘲笑，咱一口咬住了他，结果掌柜的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好啦好啦，快点开始干活吧」

在一起了这么久，他也学会了一点狡猾。

而且，咱并不讨厌这样的嬉闹。

「真是的，大笨驴」

咱嘟囔了一句，搬来椅子紧紧靠在他身边。身上的毯子当然也是两人一起裹着的。这样也不坏。

今晚发生了这些事。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拿起第一张羊皮纸来。

碰。咱听到了木托盘放在桌上的声音，于是睁开了眼睛。

现在是吃完了午饭的时候，闲下来的汉娜像是给咱拿了什么来。

「太太您辛苦了」

「……这是葡萄酒呗？ 真稀罕」

咱从趴着的桌子上抬起头来。温热的葡萄酒还飘着热气，那股香味不由得让人要多闻两下。

汉娜这个节约家居然会在白天主动端出酒来，这可不寻常。

咱正要开心地伸出手去拿时，

「唔，这是？」

旁边还有一个木碗，里面是咱没见过的东西。

「是客人带来的礼物。老爷出门时说让我拿给您」

碗里是白糖腌的什么。说起白糖，那是需要下山到城里坐船南下，到达海边后再换乘大船继续向南，一直到一年多半都像夏天般，连海也是宝石般绿色的国家，在那里和更遥远南方来的商船交易，才能获得的货品。

白糖要是跟盐一样能从地下挖出来，那咱觉得生活在产糖的地方，每天舔着地面过日子也不坏。

这种甜味调料就是这样诱人，可汉娜的话更令咱在意。

「……是一直背着咱藏起来的呗」

汉娜只是耸了耸肩，毫无愧疚之意。

「老爷说，您一发现，大概马上就会吃光了」

「大笨驴！」

咱又不是缪莉。这样想着从碗里拿起了一片，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像是什么水果切成的小圆片，然后用白糖腌了起来，可形状又不甚规整。

究竟是啥水果呢？ 咱尝了一口，惊呆了。

「是生姜！？」

「现在没太阳时还是很冷，暖暖身子是有好处的」

「唔、嗯……嗯」

砂糖腌过一遍后，姜片有了甜味和酥松的口感，后味却仍是生姜那股难以言喻的辛辣风味，让咱的耳朵和尾巴毛全都倒竖了起来。被生姜辣得渴了时，正好还有温热的葡萄酒。

这么棒的东西居然瞒着咱藏了起来，简直没天理。

咱一片又一片地吃着糖姜片，又对汉娜问道。

「这些就是全部的？」

「老爷吩咐一点点拿出来，让您慢慢地吃」

这话简直像是讲给缪莉那丫头的。现在拿出来。马上拿出来，全都拿出来。咱虽然很想这么说。可这就等于认了刚才那句『一发现，马上就会吃光』。作为贤狼，咱得保守名誉才行。

话是这么说，但这股魅力太难抗拒了。

跟羊皮纸格斗了许久，咱的脑袋都像是被煮开了一样。

眼前这又甜又辣的美味，实在是一种暴力。

纵然是贤狼，也得露出肚皮投降。

在这之前，咱好歹保住了几分理性，开口说道。

「汝、汝瞧，不快点吃完可不就要放坏了？」

「糖腌过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坏的」

「那，老鼠和虫——」

「埋在冰窖里就没问题了」

有关饮食，全店上下谁也说不过汉娜。

而且再这样央求下去，或许眼前的这一碗都要被收走了。

「呜呜……」

「慢慢吃不是也很好吗，这样可以享受更长时间的」

「真笨。一下子全吃完才叫开心！」

哎呀哎呀。汉娜叹了口气。

不过她说的的确有道理，而且咱的嘴里正火辣辣的。

咱忍着断肠的悲恸，背过眼，将木碗推向汉娜。

「汝还是收起来吧……」

「太太您也要学会坚忍，那么，在您还没改变心意之前，我先放回去吧」

「啊」

同一瞬间，咱还是忍不住又拿了一片。结果汉娜露出了无奈似的笑容。

「我先跟您说明，这些都是藏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找也是没用的」

果然就是跟训斥缪莉那丫头一样的说法。咱开始惊讶，是不是因为咱长得跟缪莉一模一样，汉娜把人搞错了。

「真笨」

「并不笨。您要是为了找这个把储藏间弄的一团糟，那就麻烦了。罐子我封得严严实实，您的鼻子再灵敏也是找不到的」

「呜呜……」

温泉旅店里最花钱的部分就在食物上，因此掌柜的赋予了汉娜极大的权力。以至于在后厨里，根本分不清谁才是主人。

而且，对咱和缪莉还百般严防死守。

后厨里有好几个地方都放着一眼就能看到的零嘴。可那些东西其实是为了打消咱的念头，就跟诱饵一样。

「明明咱都干了这么多活，无情啊……」

就算听到咱哀怨的声音，她也不肯再把木碗还来。

「我虽然不了解，但听说您和老爷的工作做完，能赚得一大笔前。到时，不论是糖姜片还是别的，您都可以跟老爷提出来呀」

「咱当然是那个打算，可这些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完呐」

咱一下子趴倒在桌上，这不是演技。

如今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客人和乐师舞娘，所以热闹了不少。客人们只要有歌舞可以看，就会一整天泡在温泉里，放着不管也不是问题。

照这样，就算事情有轻重缓急，闲着的时间也能增加一些。

可如今这些闲下来的空全都得投到羊皮纸里。不然的话一件工作没完，又有人会接着上门，或许一直到秋天都没个完。

当然做不了的话拒绝也是一条路，可客人们全都慌着要图一身轻，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柯尔小鬼和缪莉的冒险，咱心里不能说一点过意不去的感觉都没有。

何况现在接下这些差事，对以后来说大有好处。掌柜的对咱说这番话时，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是要昏死一样。

为了掌柜的，咱不得不努力干。

「可是，那个大笨驴赚那么多钱，到底有什么打算？」

咱把脸贴在桌上，呆呆地望着汉娜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道。温泉旅店的生意应该不能算差。莫非他是考虑要开第二家店？ 还是说，真打算给咱买蜜渍桃子不成？ 掌柜的对咱这种本末倒置式的心意，自打开店后就少了许多。

不明白。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也得快点干完自己面前的这一份活才行。

「咱也得加油了！」

一口气喝完汉娜热的葡萄酒，然后朝卧房走去。

掌柜的出去忙村里的工作了，可他一定到了很晚还坐在桌前，因为咱还能在空气中闻出他残留的味道。

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毛毯，抱在胸前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咱。

「……噗」

葡萄酒和生姜这时发挥了效用，让咱的身体暖呼呼的。打开的木窗中，微微传来了浴池边乐师们的歌声。

静悄悄的午后，阳光明媚。

就一下下，咱这样心想着躺在床上，一瞬间便沉入了熟睡。

那么，来说说特许状的事吧。

有金，银，铜，铁，铅，以及包括这些在内，甚大种类矿石的采掘特权，以及计量它们的特权。勘定等级的特权。任命检查者的特权。回避检查的特权。

小麦，大麦，黑麦，燕麦贩卖时，都要被城镇划分等级，依此收取不同的税金，与其他农作物不同，麦秆因为能当作饲料，处理程序又是另外一套。若是用作麦酒的原料，这些作物则会被当作酒类而非粮食看待，葡萄酒，果酒，以及它们蒸馏做成的烧酒也各有各的特许状。在这方面，有关酒的定义本身还有更大的争议。而这些特许状里甚至包括了无视该定义的特权，以及产生争议时可指名特定市镇特定审问官的特权。

这一串东西，可以从肉类，鱼类，毛皮，金属加工品，木材加工品……等等等等无限地排下去。

「……人世，难道是无底的沼泽不成？」

——累了，不想干了。咱连这样叫唤的力气也一丝不剩，只能低声呻吟道。

「你也开始明白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了啊。好啦，羊皮纸没剩多少了，再加把劲」

看着蜡烛光照出的掌柜的面孔，像是有点老了——之类的伤感想法一点都冒不出来。倒不如说越干起活来，掌柜的越像是想起了往昔，整个人都变得充满活力和激情。

「你瞧，这是在雷诺斯贩卖毛皮的特权*」之类，「还有能管理凯尔贝码头工人的特权啊**」之类，「这可是向留宾海根输入黄金的特权，要是有了这个，当时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之类，他说每一句话时，眼睛都像是在放光。

[*注：雷诺斯位于罗耶夫河与罗姆河交汇处，是木材与皮毛的交易中心。柯尔幼时在此与罗伦斯夫妇相遇，相关情节见第6卷]

[*注2：凯尔贝是罗姆河河口的大港镇，南方人和北境居民共同居住在这里。罗伦斯夫妇曾在此与黑狼伊弗交锋，相关情节见第8卷，第9卷]

[*注3：留宾海根是南方的宗教都市。罗伦斯曾因投资失败被迫向城内走私黄金，并结识牧羊少女诺儿拉，相关情节见第2卷]

其他的特许状是咱以前见都没见过的，这些特许状似乎显示着众多市镇与市镇间的复杂联系，也让掌柜的焕发出神采，这是什么名酒和美食都比不上的。

哪怕是说梦话，他也在嘟囔着「既然那些货在这里和这里之间有特权保护……只要在那里收购，就能赚一大笔……唔嘿嘿嘿……」之类的东西。

只是，这样一边时不时偷看他的睡脸，一边翻着羊皮纸卷，咱还是开始觉得不好了。

每当看到一个离纽希拉很远，而咱又曾跟掌柜的一同游历过的地名，他就会露出开心的表情。到这里还好，因为咱也是一样的。

那时，每一天都是毫不重复的，都充满了全新的东西。闪闪发光，闪得耀眼的回忆，填满了那段短得惊人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首先觉得过于耀眼，首先说出已经厌倦了，受不了了的，正是咱。让掌柜的结束这段冒险是咱提出的。而掌柜的答应了咱的愿望，当时他还留着几分不舍，可现在已经完全见不到后悔的模样了。

换句话说，掌柜的只是单纯在怀念，在回忆那些遥远的往事。

咱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任性，可心里就是不满足。

要是掌柜的回忆起从前的旅行，露出一副热恋焦急的模样就好了。

那样咱便能使着性子，说，汝还没长够教训是不是？

然后，就可以再接着说。

「既然汝还想去冒险的话，咱——」

这是掌柜的一脸兴奋的表情，对咱提起能让免税通行罗耶夫河的特权无效的特许状，这样一种绕得人晕的东西，而咱则抄写着涉及盐税特权的那些地名时发生的事。

直到掌柜的突然静下来，咱才一下子意识到脑袋想的东西不小心跑出了嘴巴。

抬起脸，掌柜的正带着不解似的神情望着咱。

「……没啥，啥都没有」

咱把视线转回盐税的特许状上。掌柜的没有立刻接下话头，而是再望了一眼刚刚还让他兴奋得大声朗读的那张羊皮纸，然后才静静地开了口。

「我不会再去冒险的」

咱知道。

所以，自己不由得吐出了「咱才——」两个字，却接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说，」

掌柜的又接着说道。

「你啊，是不是对我瞒着什么。从塞莉姆来了之后一直瞒着」

唰。咱能感觉到耳朵和尾巴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咱还是这样回答。

「汝说什么呀」

掌柜的轻轻抹了抹鼻子，说不准，是在忍着笑。

「我知道的」

然后，他突然把手放在咱头上。

「毕竟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背上痒痒的，耳朵里就像是有羊毛捻来捻去一样。

胸口突然一阵揪紧，接着眼泪就渗了出来。

「……大笨驴」

「不过，你心情看起来很好，这不像是装的，所以我就不明白了。而且跟塞莉姆之间也相处得不错。这样我要是想关心你却没说对话，你又要大发雷霆，所以我才一直没开口」

掌柜的直直地盯着咱的脸，可咱却没法抬头看他的面孔。

「……」

「……」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陷入沉默。

接着掌柜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靠在椅子背上。

吱呀。椅子叫了一声。

「缪莉和柯尔一出门，总觉得精神就松下来了啊」

店里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你厌倦这里的生活了吗？」

掌柜的露出微微笑容。

「那种事——」

这是掌柜的投入了许多心血的温泉旅店。是咱的家，是咱居住的地方。若是说想不想把这一切抛下出去旅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咱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想不想出去旅行这个问题，不久之前咱才刚听到过一回。

咱自己，都已经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不知道……」

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回答，掌柜的依旧是笑容。

「最近，我虽然开始感觉自己真是老了，可你还是这么年轻啊」

「……哎？」

这懦弱的嗫嚅，在喉头几乎就要变成哭声。

看了看掌柜的，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换句话说，咱的表情大概已经是哭出来了。

「看到缪莉我会想，原来年轻就是那个样子的。所以说，另外一位老成的贤狼大人也是一样，要说有点厌倦了这个温泉旅店的生活，也是不奇怪的」

「咱没有——」

听他这么说，咱开始摇头。用力摇头。

「咱才没有厌倦，一点都没有」

可是，心里却并不安稳。每天都被填得满满的，没办法改变，咱的心里确实有对此的不安和焦躁。

可这些怎么想都是奢侈的任性，而且掌柜的对此也无能为力。

毕竟时间又绝对不可能停止，或是倒转。

所以咱在犹豫，究竟是不是该说出真实的想法。掌柜的是个滥好人，说出这些会不会让他有多余的负担，或是让他伤心，咱开始感到不安。

支支吾吾的时候，掌柜的露出了带着寂寞的笑容。

「狼是不是都这样爱逞强？ 塞莉姆的那时候是怎么样的来着？」

掌柜的在担心咱，倾听咱，而且，就在咱无论何时都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没法一直在这里。

既然总是要说出口，那就该早点说。

咕。咱咽下了堵在喉头的什么，然后慢慢地开了口。

「咱并不是，厌倦了店里的生活」

「嗯」

掌柜的点点头，伸手用剪刀挑了挑蜡烛芯，让蜡烛的火更大更亮。

「然后呢？」

「重复的生活也习惯了。咱……咱毕竟有好几百年，都在望着麦子的成长」

季节会不断重复，但时间却不会。

「而且，现在咱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抓住掌柜的搁在桌上的手，他的指头像是恶作剧般地笼住了咱的。

「可是……每天都没有变化。今天跟明天，明天跟后天，上个月的事情和去年这时候的一样，下个月也肯定和明年的那时候一样对呗？ 缪莉那傻丫头和柯尔小鬼不在了之后，就更是这样了」

掌柜的手指更紧地贴在咱的食指上。

比起旅行商人的时候，他的手指柔软了许多。

「要是在这样的幸福里随波逐流，重要的每一天就会全部消失在记忆里……。就算咱是贤狼，也没法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咱开始害怕了。因为」

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掌柜的脸。

无论咱凝视多久，总有一天都必然会再看不到的脸。

「因为……」

「因为，我没办法永远陪在你身边啊」

掌柜的说完，在咱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是两个人都明白的，都有意从未说出口的，都默契地决定装作视而不见的。在斯威奈尔的那场骚乱时，因为塞莉姆的兄长，才时隔许久不得不再次直面的事。

掌柜的用力摸了摸咱的脑袋，然后接着说。

「就算我们都不在了，之后你也可以在塞莉姆他们开的旅舍里生活下去……这种保险，终归只是保险。并不能让失去的货物原样再回来」

掌柜的在咱眼里不过像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可他却浮现出成熟稳重的笑容来。

「这我也明白，所以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虽然因为说出来的话绝对会惹你生气，所以从没提起过，但我一直都想着，如何为你留下尽可能多的东西」

咱咽了一口唾沫，惊讶地盯着他。

很开心，又很伤心。因为他从心底里想着咱，又因为他已经在看着一切结束后的事情了。

两种感情堵在喉头，教人难受。

的确，掌柜的要是平时说出这些，咱一定会难受不住痛苦，冲他大怒吧。

不准想那种事情！ 咱会这样大喊。

「可是，你又比谁都怕寂寞，会抱着揉成一团的毛毯直接睡下。为了不让你冷得发抖，我必须得想些办法」

「啥！？ 咱、咱才、才没有……」

耳朵一下子立了起来，脸也跟着变得通红。明明在狼的模样时就不会这样，这种感觉，对咱现在小小的身体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嘛，又因为先前考虑过那些，我才会拼命努力工作，不过托了柯尔和缪莉的福，这个计划好像能早点完成了」

「……唔、嗯？」

掌柜的将手环绕住咱的头，然后用嘴唇吸走了咱流出的泪。

他的胡须在脸上一扎一扎的，让咱明白这不是梦。

「那……汝、汝、汝为什么要接下那么多活？ 咱一直在意这个。是单单想要赚钱？ 赚了钱汝打算做什么？」

「钱又带不上天堂去啊」

「难道说，是为了咱？」

没有那种必要——刚想开口这么说，掌柜的却不知为何，露出一副好像咱啥都没猜对似的表情。

「就算留下钱，你被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后，也会哇哇大哭着，把所有钱都拿去换成酒，或者干脆看都不看一眼，就钻回麦田里去了吧？」

「什、什么」

「不过嘛，对更接地气的缪莉，我倒确实得好好留下一笔钱就是了」

掌柜的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咱，温柔地笑了起来。

「所以，我要留下让你绝不会放手的东西，不管是在温暖的阳光下，还是在寒冷的夜里，裹着毯子时，你都绝不会放手的东西。不对」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他又害羞地挠了挠头。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因为太忙了，而且又怎么都没有那样的习惯……」

看他这副不得要领的模样，咱焦急地低吼了起来，结果掌柜的笑着连说了几声抱歉，才又继续讲了下去。

「是书」

「……书？」

掌柜的耸了耸肩。

「以前，你不是也这样说过吗，『咱会一直传述汝的故事，让汝的名字成为美谈永远流传下去』」

咱确实记得不知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很久以前的传说，都是这样流传到后世的。

「但是，口口相传也是有界限的。看看这堆山一样的特许状吧。世界上充满了一个人终究也没法全部记住的东西」

和掌柜的旅行了那么久，也游历过不算少的市镇，却还有许多咱从没看过，也看不到的特权存在，而这些规矩也一定只是全部的九牛一毛罢了。

「每天的生活也是一样。仔细观察的话，就算是相似的每天也会有细微的差别，有时候，这些细微的小事还能让人笑上好久。比如说，你的手腕被旱蚂蟥叮了的事情」

被这样指出来后，咱突然一阵害羞，猛地藏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想，这些许许多多的事情，把它们全都一五一十地记下来就好了。你还记得吗，那个祭祀蛇神的村子的教会里，我们在艾莉莎小姐的书库里不是也读过很多类似的东西吗？*」

[*注：相关情节见第4卷]

终于想起来了。咱确实读过。为了寻找约依兹的所在，为了寻找过去的伙伴们，咱在充满霉味的地下室里，读了许多写着古老故事的书。那些故事都是不知何人写下的，写着过去发生了何事何事。

「我想把这些东西，更认真地，更详细的记下来。其他人读了大概也不会明白什么，只有你才会知道其中的乐趣。这样一来，昨天和今天是不一样的，去年和今年也是不一样的。就算过了很久，回顾起来也能明白，对不对？」

「唔、嗯……确、确实……」

咱点了点头，掌柜的也满足地点了点头。

不过，随后他露出了害羞又为难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而且我也一直在时不时地寻找空档，可是啊，写出来的东西全是跟行商有关的，写到缪莉出生之后，又都变成了缪莉的事情」

咱终于明白了。

「啊，就是汝偶尔会写的那些呗！ 那不是牢骚或是抱怨？！」

咱惊讶地反问道。而掌柜的则开始苦笑起来。

「毕竟照顾缪莉真是太累人了……。不过，不是抱怨。就算是和你吵架的事情，过后读起来也能让人笑个不停」

原来如此。掌柜的的确会偶尔像是回忆似地，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和自己吵架的事情也会写。可当时咱一心以为那是为了日后翻旧账才记的，还在心里暗想『这男人怎么如此没出息！』。

「不过，咱们没富到能买那么多纸的程度，营业季里，我也会忙得什么都顾不上」

说到这里，话头似乎终于和桌上的羊皮纸有了联系。

「所以，才要赚钱？」

「嗯。本来，这种记录过去发生了什么的工作，往往是贵族老爷雇佣修道士完成的。比较大的市镇为了显示威严，也会编修年代记之类的东西。而现在，修道院的人又带着这件差事找上了门」

咱看着掌柜的滔滔不绝的模样，突然想起了旅行时的事。那时他也曾一脸痴相，念叨着『有赚钱的机会，这次可以不用搅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就赚一大笔钱！』之类的话。

和那时比起来，掌柜的一点也没变。咱很开心，胸口同时又像是被揪紧一般。

「然后呢？」

「首先，修道院会跟纸打交道。给他们做一个人情，就能买到便宜的纸」

就因为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咱只能呆呆地点头。

「然后，我希望给修道院的人卖人情，是有一个特别的理由。就是……」

掌柜的把视线转向桌子，随便拿起了上面的一张纸。

不过，那张纸不是特许状，而是咱写下的一张草稿。

「是这个。是因为这上面的文字」

「文字……？」

「你的字，不管过了多久也还是写不好啊」

「！」

咱像是尾巴被踩了一脚似的，猛然伸直脊背，拽住了掌柜的脸上的胡须。

「疼，疼，别生气啊，别生气好不好」

「大笨驴。咱写得可能确实不好看，但也没到认不了的程度！」

掌柜的也跟咱半斤八两。不过咱其实并不是很懂人写下的文字，究竟怎样算好怎样算坏。自己的字似乎是不怎么好看，咱没有否认的意思，可就算想好好写也没什么进步。

因此只能认为是这「人的手」不擅长的缘故，被他故意指出来当然令咱生气。毕竟咱努力了也没什么办法。

「不，等等，等一下。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你没学会读写文字的缘故，可你干起别的事来手又很巧。直到看见塞莉姆写的字，我才猜到了一个原因」

「那姑娘的？」

咱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提起塞莉姆来。

「塞莉姆的字嘛……也很糟糕」

「而且看东西还很慢，对呗？」

「嗯。还有，你注意过她犯的那些差错吗？」

「……？」

拿错麻绳，把蜡烛装错了箱子，跌跤，遗落下什么东西。这些之间有联系吗？

而且，这一切又跟给修道院卖人情有什么关系？

是要去求拜哪个神吗？

但是，怎么会想到这种主意？

「是因为你们两个，眼睛其实都不怎么好的缘故」

「哎？」

咱愣住了。

然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没那回事。

「怎、怎么可能。咱能看清东西。而且，就算是在夜晚的森林里，咱也能自由自在的」

「那么，你来抄一下这个字。尽量写得跟看到的一模一样」

掌柜的手指出了一个字。咱认得的，所以马上就拿起了笔。首先画一个圈，然后朝右边突出一笔，再往左下加一道短弧。

写得不是挺好的嘛。咱心想。

「真的按看到的写的吗？」

「嗯」

掌柜的突然看是猛烈地抖起肩膀来。

「你参考的这个是塞莉姆写的，而且还微妙地搞错了」

「啥！」

「大概你的眼睛还没有差到那个程度吧。所以我才一直没有确信。但是，塞莉姆的眼睛真的是相当不好。我觉得她犯错的原因也是这个。最近虽然好的多了，但可能是因为她记住了东西摆在哪里。再或者，是凭着味道」

咱突然想起了夜里穿过森林时的事情。没错，那时咱和她一直是狼的模样，是靠着鼻子和耳朵来行动的。

惊讶之后，一股悲伤感觉突然袭上心头。因为，要这样说来，咱其实连掌柜的脸都没有好好看清过。

另一方面，咱从没觉得自己看东西花眼，这也是事实。

究竟是为什么呢，心里笼罩着一股不知是怒意还是疑惑的东西，最后还是理性为咱找到了一个答案。

或许是因为咱原本就只有这样的眼睛，才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正常的.

可是，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所以，要怎么办？ 像柯尔小鬼那样，对什么神拜一拜，祈祷能让眼睛变好呗？」

「不是的，所以我才要找修道院」

掌柜的说完，用食指和拇指做成圆形，然后贴在自己的眼睛上。

「是为了眼镜」

「眼镜？」

「以前旅行的时候，咱们在哪里见到过的。一滴水落在叶子上，会变成一种奇怪的扁圆形对吧？ 把玻璃加工成那种形状，打磨好就成了眼镜。戴上去之后再看字就像是扩大了一样。富裕的修道院里，应该有不少质量优良的眼镜」

咱虽然没办法想象，但不觉得掌柜的说这些是在骗人。

愣愣地点了点头，接着掌柜的又把手指弯成的圈贴在了咱的眼前。

「我听说，还有一种眼镜能直接戴在脸上。虽然需要更大的玻璃，打磨也要更仔细，所以会很贵，但也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

然后，只要把这些看到的，和以前没看到过的，全都变成文字攒起来就好了。

就像把雪放在冰窖里一样，就像花栗鼠把树果埋在土里一样。

咱从掌柜的比划出的两个圈里，看到了他得意的笑容。

不知为何，咱觉得那副笑容比以往看上去更近，更清楚。

「戴在脸上的那种，现在虽然没法立刻就买到，但拿在手上就能把字放大的玻璃镜大概还是能买得起的。然后，还可以买一大堆纸。接着你只要再练一练字，把想要记下来的事情全都写在上面就好了」

不去等待那些一辈子难忘的大事，而是把每天发生的小事积存起来。咱并不是因为记不得每一件事，就会讨厌呆在旅店里的这种生活。在这里每天发生的形形色色，都是咱无比珍爱的宝物。

问题是，这些记忆放着不管就会流散开，最后变成趴下身子也只能濡湿一点皮毛的那个小温水洼。

不过，转化成文字之后，温暖就会长久地保存下来。

「我要好好干活，买来足够多的纸和墨水，然后你把心想的全都记下来，写到读也读不过来的地步，只要记下来的东西多到读完末尾就会忘掉开头，那样就永远不会读腻了，对吧？」

听起来每个字都像是在逗咱，可每个字听起来也都像是认真的。

实际有没有效果咱不清楚。可掌柜的为咱考虑了那么多，这本身就让咱开心得想要哭出来了。

「可是……光是一个劲地写，也可能错过更多想写的东西啊」

「我担心的，反倒是三分钟热度的你，能不能每天好好坚持下来」

咱拧着嘴瞪了他一眼，不过掌柜的却露出不慌不忙的笑容。

「反正纸和墨水就在那里，眼镜也是。你只要练好字，就可以安心了对不对？ 感觉不安的话，就用它们把自己武装起来。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蘸在笔尖，写到纸上去就行了」

咱心里那口黑暗的井，或许掌柜的早就知道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修道士这么说过」

和相遇时比起来稍微增长了几岁的他，用比那时成熟得多的表情对咱说。

「授人以鱼可以让人摆脱一日饥饿，但是，授人以渔却可以让人摆脱一生饥饿」

为了对这个胆大包天，敢向贤狼说教的前旅行商人表示敬意，咱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咱想要鱼，然后蜜渍桃子也想要」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每天都要忙着工作啊」

咱按耐不住自己，扑上去抱住了掌柜的。结果脑门右上撞在他的颧骨上，发出好一声响。掌柜的虽然疼得哼了一声，但咱并不在意。

因为，咱的心里，绝对比他要疼得多。

「大笨驴」

打心底深处挤出的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笨驴……」

咱又说了一回，尾巴也开始啪沙啪沙地摇了起来。

现在咱好开心，因为他的这番话心里暖暖的，所以并不需要那种叫眼镜的花钱东西。虽然想要这么说，可自己终究也学到了经验。人的感觉会跟季节一样变化。有了掌柜的为咱挑选的武器，就算心里再不断涌出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咱也能保护好自己。

「眼镜咱确实想要。但是，不需要那么大的」

「嗯……啊？ 反正要买的话大的总归比较好吧？ 何况塞莉姆也可以用」

在这种时候居然提起其他女的，换作以前咱肯定会露出牙齿低吼起来，可现在咱不会这样。因为掌柜的就在咱的怀抱里，就在看着咱。

「给那姑娘用就行了。但是，咱不要」

掌柜的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这一定是因为他打心底里在为咱考虑，希望咱能看到更美的景色之类的。

可是，咱自己像这个样子也活过了好几百年。

咱的世界，就是咱现在看到的这样子。

「汝想知道理由吗？」

抬起头，立刻就能看到他的笑脸。

「为了今后参考」

咱也笑了起来。

「要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或许咱就会注意到汝的长相其实咱并不喜欢之类，事到如今，咱也不想再受什么打击了」

掌柜的露出一脸非常嫌恶的表情来。

只要咱能看到这个，就够了。

「何况，就算不靠着那个眼镜什么的，咱也在这世界上找着了汝，是不是？」

掌柜的睁圆眼睛，露出一副『糟糕，上当了』的表情来

「确实，你的眼睛要是变得更尖，我就要头疼了」

这副懊恼地找借口的模样，在咱看来还是个可爱的毛头小子。

「那，要给塞莉姆买让她看清文字的东西，或许就得买一个很贵的眼镜，你可别生气啊？」

「依据情况而定」

「你啊……」

掌柜的这副无话可说的表情也很可爱，让咱禁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我这都是为了店里啊。塞莉姆也有学习的念头，把眼镜给她之后，她的读写功底总会进步的。凭着那股志气，总有一天会像柯尔那样，能把进货和支出的记录，给客人写的信，还有村里工作的代笔全都交给她负责。这样一来，我就轻松得多了」

「汝就没想过靠一靠咱呗？」

咱也一样能读书写字。

当然，掌柜的选择拜托塞莉姆而不是咱的理由嘛……咱是明白的。

可是咱还是故意问了一句。为了好好地回忆起桌上的这些东西来。这些东西记录着眼睛看不到的约定。当咱迷失了道路，只要能看见这些联系咱与掌柜的之间的丝线，应该就能打消一切担心了。

掌柜的看看咱，像是累了似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他兴许真是累了。

「你忙起来，而我闲下来，这样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毕竟掌柜的深爱着咱，总是在为咱拼命努力。

「噗噗」

咱笑这个被宠坏了的自己，也笑这个不知为何心里感到空前安稳的自己。

「嘻嘻，啊哈，哈哈哈……大笨驴，真是个大笨驴啊」

「真是的」

掌柜的也笑了起来，两人一同笑了好一阵，突然又不约而同地叹出一口气来。

不是习惯了也不是厌烦了，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地凑到了一起。

「好啦，抓紧时间把剩下的工作解决，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故意用这么一种掩饰般的语气对咱说。

「嗯，快点收拾完吧」

咱突然回忆起来，过去这样的对话像是也发生过多次。

可是，咱已经不再为找不出其中差别而感到恐慌了。

「可是说起来呐」

「嗯？」

咱拿起笔，对掌柜的开口道。

「柯尔小鬼不是时常说吗？ 书之类的总该有个名字。起成汝的名字呗？」

掌柜的盯着咱看了一会儿，接着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这个店的名字，你忘了？」

「唔？ 嗯，确实。还是这个最合适」

和掌柜的一同写下的记忆，咱永远难以忘记的记忆。要把这些满满当当地，全都装进笔记里。

这样就应该会成为幸福不断涌出，像春天一样，像温泉一样的书（Spring Log）。

谁看了之后，都会「哎呀哎呀」地露出苦笑，耸起肩膀来。

（《狼与香辛料的回忆》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白色的猎犬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大概在伙伴从山路上滑落时，神的试炼就已经开始了。所幸当时情况并不严重。但那时正逢连绵阴雨，道路各处都有塌陷，让人在深山里几乎寸步难行。

从邻村雇来的马夫起初还是一副威风模样，结果从听到月夜里的狼嚎声开始，模样便有些不对劲了。终于有一天，他去采摘蘑菇作为午饭的加餐，就此一去不返。

我们被丢弃在了这不时能听到狼嚎声的深山里。

幸运的是，方向没有迷失，还是可以继续前进。我们咏唱着神的名号，凭借心中信仰走在这一片泥泞中。

但是当食料开始见底时，苍郁树林的背后还是不见边际。天又一直下雨，我们好几次在大树和悬崖下扎起帐篷露营，眼巴巴地看着雨滴打在苔藓上的样子。

或许结束的时候到了。这个想法冒出来，是在雨连续下到第三天的时候。

咳嗽的人很多，大概是因为帐篷下早已变作了蘑菇的苗床。抹过油的皮革外套也吸水变软，处处生出了霉斑。或许我们也会像这外套一样，在森林中归于尘土。

当然，作为神的仆人，我们并不畏惧死亡。毕竟身负的使命已经达成了，我有如此的自信。

何况最后的调查地是那个有名的温泉乡纽希拉，这也不错。

在曾经战火席卷四方的时代这里也未曾受动荡波及，洋溢着不绝于耳的笑声与乐曲，以及更甚于前者的热闹喧嚣。那样的氛围若是再配上美酒，恐怕在温泉水雾笼罩之下，就算仇敌近在眼前，人们也不会发觉吧。

但，正因如此，纽希拉也是为非作歹之辈潜藏的绝佳去处。

而且每年都会有身居高位的圣职者从南方来到这里。心怀不轨的邪恶之人，难免会以这些伟大的神之仆从为目标，将异端的思想溶进温泉池里。

我们受教廷的命令，每隔十多年便来此查访。

这里歌舞升平依旧，仍是一片放荡的乐园。

德高望重的大主教面露痴态，紧追着舞娘不放的模样也并不少见。还有人一早便开始酗酒，午间继续，晚间继续，直到第二天早晨。这些人的品行不端尽管让人无奈，但我们的使命是揭发异端，而非监视堕落。

来访这片土地是深秋时节，在此逗留了一整个冬天。同志们分散在村里的各个温泉旅店中，在温泉池里，食堂里寻找着图谋冒渎神明的罪人。

因为我们是异端审问官。

我所负责的，是一家十多年前来时还不曾存在的店家。

深山或孤岛上的村庄往往厌恶变化。纽希拉也不例外。表面上村民们说只要能挖出温泉，谁都可以在此开店，但可能的地方早就被挖了个遍。这条规则也成了事实上，他们用来保护既得利益的壁垒。

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新店开张，因此当听到消息时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而且，据说那家店还吸引了大量客人。

在事先调查中，我们也听到了店主用魔术挖出温泉，欺骗顾客之类的传言。这些风评往往会随着每个新来者的成功而出现，因此不可过于认真，但这里是纽希拉。

调查那家温泉旅店的人正是我。尽管决心要以神的名义查清真相，可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却让我更加迷惑。

因为那家旅店一见之下普普通通，但普普通通的店家又如何能那样兴盛？实在令人费解。

而且它几乎处于村外，在深入山中的位置。这样的地方往往受阔绰客人的喜爱，但也极其难以找到温泉。

店主用魔法挖出了温泉，如此谣言或许真的是空穴来风。

而且，来店的客源也很奇怪。

在温泉池里，我问几位客人是谁介绍他们来到这里，得到的回答尽是各地有权或有名的人士。似乎旅店主人在自己的行商时代里，就已经与他们成为了至交。

再进一步调查，我发现这家店与近来几乎支配了整个北境的德堡商会似乎也关系不浅。

一介旅行商人怎能拥有如此关系？

莫非是使用了蛊惑人心的魔法？ 抑或，是某个大国潜入此处的间谍？ 无论怎样，倘若他对神心怀敌意，我就必须向教廷报告。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仔仔细细地将这家店调查了一遍，但还是不知道原因。

那家旅店，究竟凭着什么特别之处聚集了这么多的顾客？

要将这家店作为监视对象报告给教廷是很简单，但这也有可能会把良善的羔羊送上火刑架。因此，在返回教廷的漫长道路上，我一直在为该如何结论而烦恼。

毕竟有的是思考的时间。

望着单调而重复的雨滴不断打在苔藓上的模样，那家店的事情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那家名叫『狼与香辛料』的旅店。

无论是经由水路或是陆路，最初让人注意到的总是那股气味。

独特的硫磺味道。浓得仿佛能用眼睛看到一般。

接着，等到鼻子渐渐习惯时，就会在林木背后看到袅袅升起的温泉水烟。

走到这里，如果风向合适的话，乐师吹奏出的欢快乐声也能微微传入耳中。

而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则是出租马匹的车马店。脚粗毛长的马儿们被栓在桩子上，悠然自得地盯着过往行人。普通体型的马匹也有不少，大概是前来此处的客人们带来的。

车马店再往后，是一幢两扇门大开，工坊模样的屋子。这是村里的中介所。之所以门户大开，据说是为了在下雪的时节里，也能让携带大量行李的客人们方便进出。来到纽希拉的乐师和杂耍艺人们似乎也在这里寻求工作，因此能看到不少身材高挑的女子们聚在一起打理头发，身手矫健的男人晃晃悠悠地倒立着走路，还有人给经过训练，用来卖艺的幼熊喂食。神啊，愿您加护于他们。

接下来则和其他以旅舍为主的小村落一样，能看到零星几家贩卖旅途必备品的小店，然后就是村子的广场。有一条河流经村子，码头与广场连在一起，因此这里格外热闹。

码头上下来的当然不仅仅是客人。有大量客人前来享受温泉，自然就需要相应分量的大批物资。货场人来人往，吵闹得像是开战前夜般，而堆起来的货物则要抬着头才能望到顶。

货场一旁是个烧着火的铁笼，有好几根铁棍插在火里。

我正好奇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见村民模样的人点检完货物后，从火中抽出几根铁棒，烙在了不同的包裹上。

看来是为了标记运送地址，使它们不致混淆。

来取货物的大概是各家旅店的杂役，有大人也有孩子。他们的发色，眼睛的颜色，面孔的模样都千差万别。这种取货的工作忙起来时需要人连轴转，清闲时则根本无事可做，所以这些人大概也有不少是临时来打工的。

他们中可能会有人搞错不同旅店的名字，甚至根本语言不通也有可能。

给货物上烙印的确是有道理的。

我听到有人大声叫嚷起来，似乎即便如此还是发生了什么纠纷争执。

那人没有穿着旅装，所以大概是当地人。他在堆起来的木箱前无奈地抓着脑袋。

虽然听不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这与我的工作似乎没有关系，因此我没有继续深究。

离开广场，嘈杂声依旧没有减弱几分。

各处都是食堂或小旅舍，日头还高挂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店里饮酒或进食。

倘若是在围墙环绕的城市里，这幅场面大概会让人想到贫民窟或是其他法外之地，但在纽希拉却不同。他们大概都是来泡汤的客人带来的随扈。这些人不会住在高价的温泉旅店里，而是白天出入谁都能付得起的村中浴池，晚上睡在小旅舍的大通铺中。

由于他们人数实在太多，食堂已经把桌子支到了路上。在围墙都没有的廉价浴池中泡热了的人们，也会半裸着直接走来买酒喝。

呆站在道路一旁的，大约是跟着哪里的大主教或修道院长初次来到纽希拉的新人僧侣们。

他们的僧服模样各异，因此互相应该并不认识。但僧服大概是这混沌之中，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因此便让他们聚集在一起。这副模样恰似迷途的羔羊们汇集成团。

走过他们面前时，正好有位几乎半裸，面容娇媚的舞娘冲他们搭话。僧侣们顿时各个瞪圆了眼睛。我祈祷着他们能战胜诱惑，然后离开了那里。

越往村里走，四下的人就越少，高大的建筑物就越多。有些房屋门口飘扬着显眼的纹章旗，大概是某位贵族包下了整个店家。

等走到村庄深处，已经明显感觉到山坡陡峭的地方，附近的温泉旅店已经被树木遮挡得一眼难以发觉。码头边的喧嚣声也被不时传来的小鸟鸣啭代替。

似乎位置离喧嚣越远，温泉的效能就越好，而旅店的层次也就越高。

因为越远的地方就越难挖出温泉，想要建起房屋则更难，假若没有雄厚的资金，终究是很难开业的。

那么即便在这纽希拉里，也几乎完全隐没入森林，只有最后爬上一道长长的陡坡才能看见的店家，必定在开张前投入了难以想象的金钱。

建筑物外表虽然质朴，但从门外就能听到院里传来的热闹声音。

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货物堆在一起，仿佛码头边上的场景重现了一般。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小麦，咸肉和腌渍的鱼，接着又看到灌满得几乎要爆裂的香肠，如字面所述将箱子填得再也容不下。后边的陶瓮是南方经常能看到的款式，里面大概装着橄榄油。不知是哪位任性又难以伺候的圣职者或是贵族一声令下，店主花费大量金钱和工夫才从南方运来的。想到这里我只能连连摇头。而那些看不到内里的货物，从包装和容器的精致程度来看，恐怕也都是种种奢侈品，高级品吧。

每一件货物上，都带着相同的烙印。

那个标志从远处也能一眼辨别，眼前这栋温泉旅馆的屋檐上也吊着同样的标志。

朝远方吠叫的狼。

这就是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招牌。

「啊～！ 为什么数目就是对不上嘛！」

我突然听到这样的叫喊声从货物背后传来，紧接着，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小孩子，头发是灰中掺杂着银粉般，不可思议的颜色。

「呐，哥哥！ 这个绝对不对劲！」

从长长的头发来看，大概是个女孩子。应该不是杂役，而是店主人的女儿吧。此时她正挥着手里的石板，站在旅馆门口朝屋内大声叫喊着。年轻的少女如此吵闹是非常失礼的，正当我为此皱眉时，又看到她从手边的麻袋里拿出了什么叼在嘴里。看来是个个性调皮的孩子。

「不管数了多少遍，小麦粉就是不够！ 这是什么嘛，我觉得里面肯定混了燕麦粉！ 所以就说根本不能相信那个人的！」

小小年纪，眼光倒相当犀利，让人佩服。

磨成面粉后，想要判断麦子的种类就会变得相当困难，几种混合起来则更甚。

恐怕就是面包师也只能在最后烤好面包时，才能发现其中差异。

紧接着传来的第二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维。

「汝喊什么呢，真吵」

另一个同她长相别无二致的少女，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个女孩头上松松地裹着头巾，但能从间隙中看出头发是亚麻色，个子也稍微高一些。

她大概是双胞胎里的姐姐，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妹妹的魄力。

「小麦粉的数目不对，而且我觉得里面混了别的东西。还有，哥哥呢？」

「柯尔小鬼被老爷子们叫到温泉池里去了。汝说混了别的东西？ 怎么回事？」

银发的少女老老实实地给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让开了路。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则凑近装面粉的袋子，闻了闻。

「唔。混了什么暂且不论。数量不足没准只是因为码头那边已经忙忙乱了。这时节也是难免的」

「我应不应该去那边看看？」

银发的少女刚说完，便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敲了一下脑袋。

「傻丫头，汝是打算偷溜出去玩吧？」

「才、才不是……」

「在屋子里汝可以爱怎么闲就怎么闲。去把东西搬进去，然后让柯尔小鬼到码头问问人家吧」

「哎～……。那我可以跟着去吗？」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对她投去冰冷的视线。

银发的少女立刻如同撞见狐狸的白貂般缩起身体来。

「还有，那是谁？」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隔着堆起来的货物，手朝这边指来。

她好像总算是注意到我了。

「哎，是谁呢。我，我不知道哦？」

「真是的，这傻丫头……」

银发的少女听到抱怨后首先露出不服的表情，被瞪了一眼后立刻缩起脖子。

她们之间有明确的上下关系，所以虽然长相别无二致，或许却是一对年纪相差不少的姐妹。姐姐的言辞相当古风，大概是从遥远的土地嫁到这里后，跟老人学习本地语言的缘故。

可这样想，两人是姐妹的推测又有了矛盾。毕竟姐妹一同来到夫家的情况着实不多。

由于工作原因，我总是对这样的蹊跷之处格外在意。

正想着这些，货物另一边的人首先发话了。

「那，汝究竟是啥人。要化缘现在正好。温泉池子里有不少和尚呢」

她说出化缘这个词时似乎咬了一下舌头，让人觉得莫名的可爱。真是位不可思议的少女。

我挺直身体，对她答道。

「我名叫格兰·萨尔加多。受逗留于此的包豪修道院长阁下邀请而来。这个冬天要承蒙您关照了，院长阁下是否已经对您说过此事？」

虽然将理由说了出来，但对方的反应却并不理想，丝毫不掩饰怀疑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这副模样的缘故吧。我身穿着好几重已经磨破了的长衣，脖子上挂着兼具干粮与露宿时除虫之用，如铃铛般串在一起的大蒜。身边比自己还高的木棍是在路上捡来的，无论是驱赶野狗，探查泥沼的深度，或是晾干衣服时都派上了很大用处。胡子也为了防寒而很久没有剃过。

衣着是这副模样，手指从指甲缝到关节处的褶皱，自然也全都是黑乎乎的污泥。

被当成乞讨者并不奇怪。

化缘。她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在这寒冷的深山地方，乞丐是根本活不下去的吧。

「唔……算啦，客人也是千差万别的呐」

「如果没有房间的话，我借宿在储藏间里也无妨」

「这些倒没啥问题。要说的话……咱担心的是别的方面」

「别的方面」

我刚一问出口，自己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失礼了。您若是在意跳蚤或虱子，我就先去河里净过身再来吧」

这里是家境殷实之人聚集的温泉旅店，并不是沿路的旅舍。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呐」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哼了哼鼻子，接着笑了起来。

「看来汝真是个和尚，这种人可不多见呐。衣服破成这样，看起来倒又不是乞丐。汝就是那种面前摆着酒和肉，却还要去找豆子和水的人呗？ 不过这里可不是荒野里的小庙」

「啊，原来如此」

我露出了久违数月的笑容。

「禁欲是自身修行的准则，并不是把炒豆和水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借口。何况，偶尔的休息，神也是承认的」

「那就好。缪莉」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唤了一声，银发少女一下子便挺直脊背。

「把他带到浴池去，顺带给他准备剃刀和肥皂之类的。货物咱来收拾」

「哎～好诈哦！ 妈妈，你是不是要背着爸爸自己偷吃东西？」

这个名叫缪莉的孩子，将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称作母亲。

虽有些难以置信，但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氛围真的怎么看都像是母女，而非姐妹了。

这位母亲实在是年轻得可怕。

「傻丫头，咱怎么会做那种事」

「就是会嘛，绝对会的！ 那堆货物里还有白糖呢，好奸诈！ 我也想吃白糖！」

可是两人嬉闹的模样又实在像极了姐妹。

让人不禁露出微笑。

作为温泉旅店招徕顾客的看板娘，不论她们中的哪个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吧。

「那么，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带着苦笑问了一句，母亲敲了一下女儿的脑袋，接着女儿便老老实实地为我带起了路。

在乐师的吹奏声中，歌姬打开歌喉，舞娘翩翩起舞。有人被演出深深吸引，也有人一只手端着葡萄酒杯，与旁人谈笑， 还有人的纸牌或骰子游戏正进行到最高潮。

大概他们也都是经过长旅才抵达了纽希拉，又或是在本国早就习惯了救济贫者，接待游历四方的修道士的工作，我穿着褴褛的衣衫出现在浴场里，却没有任何人对此在意。

用剃刀刮净胡子，用短剑理好头发，用肥皂洗净身体。包豪院长中途发现了我，在他的介绍下，我很快和几位客人熟悉起来。

院长和其他客人似乎要在这里一直待到日暮，但我还需要查看形形色色的地方。离开浴池后，我穿上从店里借来的衣服，返回堂屋。这身衣服是用亚麻布做的，宽松而舒适，上身为了防寒还加了大量羊毛。

穿上这样的衣服，温泉的热气难以从体内发散。我在旅馆内四处寻找，想取回自己的衣服，结果找到了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虽然不知称她为少女是否合适。

此时，她正依偎着身旁壮年的男性，模样看起来亲密极了。

打扰他们实在是不好，我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搭话，结果少女首先注意到了我。

「呵，挺有模有样的不是？」

她笑了起来。

「托您的福，我现在一身清爽了」

我道过谢，她又回以微笑，然后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男性。

「这是刚才到的客人。因为身子有些脏，咱就让他先去温泉里洗了一回」

少女的言辞不算是委婉，却很符合她的气质。

不过，一旁的男性则露出了困扰的笑容，给少女打了圆场。

「内人失礼了。我是这家店的主人，名叫克拉夫特·罗伦斯」

他报上姓名，走近我并伸出手来。既然说是妻子，那么先前银发的女孩果然就是他们的女儿了。

生活在思索与祈祷的寂静中的女性，有些看起来不论经过多久都非常年轻。但眼前的少女在她们之中也是罕见的。

我想起了先前听过的谣传。这家店利用魔法才得以兴盛。

永远不老的魔女。这个字眼突然从脑海中闪过。

「我是格兰·萨尔加多。由包豪修道院长的介绍前来。院长说，这里比世间任何地方都离神的居所更近」

「我每日都祈祷着，但愿神不是为了训斥我们，才接近纽希拉的」

名叫罗伦斯的店主说完，露出淡淡微笑。

在温泉池里洗净身体的时候，我听到了几个客人的谈话，知道罗伦斯曾是个旅行商人。假使他真有什么狐狸尾巴，恐怕也不好抓住。我有这样的感觉。

「另外，我的行李和衣物在哪里呢？ 贵店的这身服装，对我而言似乎有些太暖了」

「行李在汝的房间里，衣服都洗了。那样直接放在屋里，怕是要招来虫的」

「喂，赫萝」

妻子的名字似乎是叫赫萝。这是个不多见的名字，而且我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

会不会，是和什么异端的祭典有关……正想到这里，注意到店主人的视线，我猛地回过神来。

「内人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啊，不，我这副模样才是失礼了。有时，包豪院长也会批评我。毕竟我并非隐士，单纯是因为不修边幅而这样，实在惭愧」

搜寻异端时，也要提防自己被当成异端。

圣典讴歌的德行包括顺从，纯洁，清贫，一身污秽绝不是好事。

「不过，原来如此啊……既然劳烦贵店洗了衣服……」

「您在房间里稍事休息如何，也好缓解一下长旅的疲惫」

「谢谢您的心意，但我更想看一看这个村子。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去码头看看。刚才，那里似乎为运来的货物起了什么纠纷」

罗伦斯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继而看了看身旁的赫萝。

「缪莉一直吵个不停，说货物的数目少了，小麦的量对不上」

「是吗？ 嗯……那个磨坊是最近新开的……他们到村里来，说价格更便宜……啊。可是，怎么能让客人来做这种事情」

「我生来就不怎么坐得住。比起呆在暖炉前，还是更喜欢在热闹的地方四处转转」

罗伦斯起先是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而后慢慢笑了起来。

「那么，实在对不住，但劳烦您了。其实敝店接收已经送来的货物就快忙不过来了。下雪之后，很多食物又不好在外面长放」

「请交给我吧」

温泉池里有不少客人，走廊另一边还能听到更多谈笑声。

大概是围着暖炉的住客吧。投宿一冬需要花费相当的金额，而这里就有如此多家境殷实的客人们。

如果去码头调查这家旅店购买的货物内容，或许就能揭开它如此繁盛的秘密。

倘若真是用了什么魔法，至少也能听到有关他们购买可疑货品的传言。

「那么，我现在就出发吧」

以神之名，我露出了微笑。

原来如此。从树林掩藏的温泉旅店走向村子的中心时，果真有种步入人界的感觉。地位高贵的客人们，正是为了这种感觉才一掷千金，选择住在远离村落中心的旅馆中。

我望着这片喧嚣，留心寻找着神的敌人究竟潜藏何处。走向码头，先前的那群人仍在吵闹着。

「货物数量不够啊！」

「不对，我家买下的不是这些！」

「真是的，到底要人怎么办！」

「见鬼！ 谁能派船到阿提夫去通知一下！」

衣着打扮看起来都颇有地位的男人们，纷纷叫喊起来。

堆起来的货物，每一件都被打开检查过了。

从远处看，里面似乎全是小麦粉。

「这种事简直是奇怪！ 难道说，是搬货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有人将视线转向船员打扮的人。以河运为业的水手们中有不少都是讲究迷信又胆量不小的人，但在如此气势汹汹的人群面前，他们也不得不老实下来。

「怎、怎么可能！ 我们家干这行多少年了，谁不知道！」

「唔……也、也对……抱歉，不该怀疑你」

看起来，这群人主要是温泉旅店的主人们。

争论的内容，我也大概能想象一二了。

「失礼」

搭了一声话，急躁的视线立刻汇聚过来。

「什么，我们现在正忙着呢，一边打搅去」

大概是看我的模样怎么都像是来凑热闹的旁观者，有人不耐烦地如此回答道。简直就像是驱赶蚊蝇一样。

不过，我有着合情合理的理由。

「是狼与香辛料的店主人，罗伦斯先生派我来的。他们接到的小麦粉比买的量少，所以让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一部分落在了这里」

我刚说完，面前的人们便一齐露出懊恼的模样。

「该死，这不就是全村了吗！」

似乎是店主们一起买了货物，结果却受了素行不良的面粉商人蒙骗。

「唉！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们家要派马出去买面粉！ 谁管他村公所的规定！」

有个肥胖的中年男子摘下戴在头上的帽子，紧紧攥着说。

立马，周围便传出了惊讶呃声音。

「莫里斯先生，这恐怕不好吧，毕竟村里有约在先」

「对啊，就是我们家也和您一样头疼！」

纽希拉是深山中的村落，而不久之后冬天就要来临。有关小麦的一切大概都要仰赖外部输入。倘若有一家店脱离村子，单独去采买货物，很快所有店家也会效仿，紧接着拉开一场争抢货源的战争。而村子内部的争斗要是被外面的商人察觉，他们势必又要坐地起价，借机提高小麦的价格。

莫里斯看起来一副早就知道了这些的表情，但从他一身高价的服装来看，大概他的店论豪华程度，在这个村子里也名位前列，而资金实力也是同样的。

紧接着他又一口气说了下去，打断了我的思维。

「我们家的货可不是少了一点半点！ 加水和成面团后，本来以为是小麦的，结果全是燕麦！ 那种东西要是拿给客人，我们家就完了！」

他攥着帽子挥来挥去，对众人们吼叫道。

面包也分为几个等级。完全用小麦做成的最好，其次是加入黑麦的，混入栗粉或豆粉的再次，只用黑麦做成的又低一等，然后是黑麦加入栗粉和豆粉的。燕麦面包在这些之中也是最下等的下等。实际上，因为燕麦面团发不起来，能不能称为面包都是个问题。平常，只有穷苦人家才会把它们煮成粥用来果腹。

在富裕的地区，则只会被当成马的饲料。

「可是村里的规则……」

「其实，要是莫里斯先生打算派人去买的话，我们家也希望让人一同去」

「喂喂！」

「今年的收获季已经结束了。拖得越久，小麦粉就越贵。不早点去买，到最后确实只会吃亏」

「但是连大会也不开就这样，其他的旅店……」

「那就去开啊，这可是村里的大事！」

「就算你这么说，被阿提夫那家不知底细的磨坊骗得迷迷糊糊的，还不就是我们……要是现在再想破村里的先例，免不得有人要说闲话」

人们都说纽希拉是离天国最近的温泉乡，但这里的温泉旅店店主们，却在为相当现实的事情而烦恼着。

看上去很是滑稽，但也颇让人理解。

那个名叫莫里斯的性急店主又接着对众人说。

「那么，你们难道打算把雪当成小麦面团，放进面包炉里烤吗！？」

圣典有云，人不能只依靠面包过活。

但是吃惯了小麦面包的贵客们，恐怕是绝不肯尝一小口燕麦饼或燕麦粥的吧。

温泉旅店的主人们面面相觑，接着无可奈何地发出叹息。

「……也只能丢卒保车，拉下脸去开大会了」

人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散去。

当我回到狼与香辛料，将事情的经过告知罗伦斯后，他也露出了头痛的模样。

我不是村民，因此面粉事件的后续发展如何，详情并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狼与香辛料，餐桌上总会有堆满篮子的小麦面包。

问过了好几位泡汤客人，结论都指向支配整个北境的德堡商会。店主人大概是使用了这个巨大组织内部的渠道。人们开玩笑说，就算是在歉收的灾年，也只会有这家店能迟到柔软又甘美的小麦面包。

是因为他抓住了德堡商会的什么把柄吗？ 起先我这样猜想。不过后来又听到了更详细的情况。似乎是店主在旅行商人时代曾帮助过德堡商会，让他们脱离了某个巨大的危机。

这样一来，不仅是面包，别的问题好像也得到了答案。德堡商会因为控制着矿山而闻名，如果假设这家店借用了它的力量，那么不论是在纽希拉找到新的温泉，亦或是开店所需的巨额资金就都能解释了。

但是，即便如此这家店还是留着某些蹊跷的疑点——比如空前的盛况。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见过了村子全体的情况后，我也能理解为何其他店要散布对这家店不利的谣言了。

就算狼与香辛料占据着有利的处地，有宽广的温泉池，有贵族都会垂涎的洞窟温泉，可除此之外它再无引人注目之处。

论餐饮有比它更精致的旅店，论酒水也有比它更讲究的，而且这里的床铺是稻草捆成的，终究比不过其他店里丝绸和羊毛做成的寝具。

温泉池里的娱乐要说起来只是基本的那些。并没有训练熊卖艺，或是从嘴里喷出火的杂耍人，而且也没有从事肉体交易的舞女。

我问其他客人这里究竟有什么魅力，他们也说不清楚。

的确这里有吸引人的氛围，可我还是没法接受。反而更倾向于怀疑他们是否使用了什么魔法，毕竟有招揽客人功用的可疑咒符并不算少见。

何况我在这家店上下调查了很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有不少客人说店主罗伦斯的妻子赫萝，以及他们的女儿缪莉算是这家店的引人之处。他们觉得这对母女有旅行艺人所不能及的魅力。

实际上，银发的缪莉的确可爱又活泼，她的母亲赫萝拥有与她一样年轻的容貌，又散发着不可思议的老成气质，是很令人在意。

可就算如此，若是相信客人仅仅是为此而来，未免也太天真了。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理由，只是我还没有发现。时间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

些微的变化开始出现，是我在店里逗留了约莫两周的时候。

我逃离开温泉池的喧嚣，一个人慢慢走在通往村子中心的无人小路上，突然发现了另一个像是有重重心事的人影。

虽然自己没什么资格指责别人，但在这村里，一个人阴沉沉走在路上的模样实在是很显眼。

莫非又是什么素性可疑之人？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旅店的主人罗伦斯。

「您在烦恼什么吗？」

出于圣职者——当然，还有搜寻异端者的职责，我开口问道。

「哎？ 啊，不是……。呃，这样啊，我看起来都是一脸心事吗？」

罗伦斯抬起头来，似乎才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摸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苦笑看起来也有些僵硬。

「如果您愿意说出来的话，我可以分担您的忧虑。这可绝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说的」

听到我的玩笑，罗伦斯笑了笑，接着又叹了口气。

「萨尔加多先生，您这是要回村里？」

「不，我只是来散散步。让身子受一受冷，跳进温泉时的舒适感才会更大」

「这确实是在世间享乐的一个秘诀啊。那么，一边回店里，一边拜托您听听倒霉旅店主人的一点小小烦恼吧」

据其他客人说，这位一见之下似乎不怎么靠得住的旅店主人，其实具有罕见的商业头脑，更掌握了与许多当权人士的交情。

这样的人物，究竟会为什么而烦恼呢。

或许是有人来提亲，想娶他视为掌上明珠的独生女儿缪莉，要是这样的话我倒能理解。

「其实，是先前关于面粉的那件事还留着一点尾巴……」

「面粉？ 啊，您是说那家不虔诚的面粉商」

「最后我们算是贪小便宜反而吃了大亏」

「可是，店里的餐桌上一直摆着美味的小麦面包，这样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听我这样说，罗伦斯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挠了挠脑袋。

「有关从那家磨坊买面粉的事情，村子里其实有不少反对者。然后，包括我在内，一群被利益迷了眼睛的店主们互相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去买他们的面粉」

罗伦斯耸了耸肩，接着像是嫌弃般地说。

「结果，就变成了错在谁身上的争论。要说是新来的必须经过的一道坎，也可以这么说……」

「所以责任就全被推到了您的身上？」

「毕竟也有人不希望看到我们家的生意那么好啊」

——其实我也不该说这些的。罗伦斯又苦笑着加了一句。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点让人头疼了」

「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类似的情况在以前的旅途中是听过不少的。请您不要灰心。神永远站在正直者一边」

「谢谢您」

罗伦斯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了几分信心，但仍然称不上轻松。

「若是他们把难题强加给您的话，需要我来进行仲裁吗？ 作为神的仆人，这些事务我还是能发挥作用的」

「不不不，您言重了。而且，怎么说呢，解决问题本身倒是有办法的」

他的说法就像是一个难解的谜语一样。我盯着罗伦斯的脸看，这位外表仍像是青年人一样的旅店主人，露出了一种疲累的笑。

「谁都不愿意吃的燕麦面粉，全都被塞到了我这里来。那么多粮食扔掉可惜，而且也相当于一笔不小的钱。所以我想改如何善加利用一下……」

含混起来的下半句，当然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来。锦衣玉食的客人们对燕麦饼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样一来就只有罗伦斯和其他店里的人必须得吃掉它们，可这些燕麦粉数量不少，要吃完恐怕得花相当的一段时间。

「我也来帮帮您吧。因为我并不讨厌燕麦饼」

罗伦斯本想摇头，可又犹豫了一下，接着露出苦笑。

「按理来说，怎么能给客人吃那样的东西……但我也不得不拜托您了。不然，恐怕真的就只有我和柯尔得把那些燕麦粉全吃完了」

柯尔是在温泉旅店里工作的青年。他抱着成为神学者的理想，而且兼具了知识，信仰心和正直的人格，是个优秀的人。

在店里呆了两周，这里的人际关系我也大概清楚了。

从店主罗伦斯和他的妻子赫萝，以及他们的独生女儿缪莉和柯尔的关系来看，两个男人很有可能出于温柔或是绅士风度，替她们吃完全部的燕麦饼。

赫萝和缪莉这对母女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对美味食物的追求也是一模一样。

让缪莉大吵大闹的那个砂糖罐，似乎也是在这对母女的轮流偷吃下不知不觉地空了，最终引得店主罗伦斯头痛不已。据客人们说，罗伦斯跟柯尔被她们带得团团转，这幅场景可谓是狼与香辛料的一大名胜。

想到这里，我突然看到罗伦斯换上了商人模样的面孔。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请教一下」

「是什么呢？」

罗伦斯移开视线，握拳掩住嘴巴，看起来是在考虑犹豫着什么。

「小麦粉里，混进多少燕麦，才会让神发怒？」

不愧是雁过拔毛也要赚得几分利的前旅行商人。原本他大可不声不响地这样做，可恐怕就是这样的性格让他没法沉默吧。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答道。

「圣典有云，世上需要有一点盐味。除过柔软的白面包，偶尔吃一点稍硬的面包，应当也更有益于身体吧」

我想这位店主大概不至于作出贪得无厌之举，因此才这样回答。

「其实，我自己也还不知道要不要……这样做」

「啊，当然，被告白的罪过，是只有神和我才知晓的」

罗伦斯像是松了口气般露出笑容，对我低下了头。

虽说之后狼与香辛料餐桌上的面包里混进了多少燕麦粉，这我不得而知，但罗伦斯是个正直的人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此后，我有好几次都看见他站在储藏间的燕麦粉袋子前扶额头痛的模样。

燕麦饼就是烤过也不会膨胀，不但像岩石一样坚硬，而且还莫名地黏牙，这样的东西一般人是不会每天都吃的。而且面粉商大概是为了欺瞒顾客，还把它们全都磨成了粉，这样一来连粥也煮不成了。

就算在小麦里多少混进一点，恐怕也不会对那些燕麦粉产生明显的消耗。

看到罗伦斯被迫从村子资历更老的店主们手中接收了这一堆燕麦粉，为如何处理它而烦恼不已的模样，我想或许这家店的生意繁盛，在努力捱过这次事件后还能继续下去。

因为我的调查最终也没什么结果，并没有找到这家店有什么明显的可疑之处。

和潜入其他旅店的同志们交换了情报，结果哪里都是类似的。所谓某家店里潜藏着异端者的传言，大概都是由于这小小村子中一些争端而产生的诽谤。

我判断自己继续呆在此地也不会有什么成果，是在入住狼与香辛料有两个月左右的时候。

「啊，您要离开店里了？」

把这件事告诉罗伦斯后，他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现在还是严冬，纽希拉这片地区处处积着深雪。在这种时候南归的人恐怕很少。当然，理由我是早有准备的。

「南方的春祭也快来了，我必须得回去做准备」

不管怎么说看来都没法挽留，于是罗伦斯遗憾了片刻，又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希望下次再来。

到访狼与香辛料是出于教廷的命令，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也想自己再来一次。

而且，作为小小的答谢，我这样说。

「出发之前，能请您帮我烤一些燕麦饼吗？ 作为干粮应该能放得久一点」

「谢谢您能这么说。真是的，我们家的两位小姐只会偷偷吃白糖，燕麦却一点也不愿意碰」

倘若这家旅店的经营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许就是被她们两人吃出来的。

几天之后旅店烤好了燕麦饼。或许是为了消灭吃空白糖罐的罪过，赫萝和缪莉罕见地亲自去了一趟村里的面包炉，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罗伦斯则一脸放弃似的笑容，说『那就是她们俩的狡猾之处』

我把这些燕麦饼垫在行囊的最底下。只要不沾水，大概就是到明年的这个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吃。

准备结束后，我们离开了村子。

尽管终于没能明白是什么使那家店繁盛到了周围传出谣言的地步，但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表明他们使用了魔法。

当然，要在报告中将他们列为怀疑对象是很简单，可就算提交了那样的报告，恐怕结果也只会是被加上一句「需要后续注意」的批语，最终埋没在教廷的书库里。

从前那个与异教徒的战事迫在眉睫的时代是怎样我不知道，如今这个时代，调查报告究竟是为什么而写，到最后我也只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为了让自己安于良心，不负职业操守。

而且，那家温泉旅店的繁盛会被人归为使用了什么魔法，这样的怀疑也让我不知为何有些遗憾。没什么值得特别提出的，生意兴隆的店总会生意兴隆，或许就是这样一回事而已。

何况他们的正直，我觉得已经在这些燕麦饼上体现了出来，他们的纯洁也能由赫萝与缪莉，那对美丽的母女来证明。

就算不能说是完全清白，但也不至于使人危惧。

我决定就在报告书上这样写。

然后，在充满霉味的帐篷下，那堆像是自暴自弃般闪灭的篝火旁，我拿出了罗伦斯给的燕麦饼。

其他所有食物早就生了霉。同志们看到这些燕麦饼，才久违地回复了一点生气。

小麦面包是不可能这样耐久的。

把燕麦饼放在火上烤，就算大家都知道难吃，也还是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即便是这些讴歌清贫，一向甘于以炒豆凉水果腹的人们，口腹之欲仍旧是有的。

「人常说，饥饿才是最好的调味料啊」

有谁这样说了一句。

笑声像水波一样泛开。不过，人们的笑脸很快便以一种奇怪的神态僵住了。

「不，但是啊，这味道真好闻」

开心是开心，声音里还透露着疑惑。

「唔，燕麦饼真有这么香吗……」

帐篷里弥散出了一股非常诱人的味道，香甜到让人的头脑一阵麻痹。

「大概因为这些是那对美丽的母女，带着赎罪的心揉好面团，然后送进面包炉里烤好的吧」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话音落下时，帐篷里的香味真的强到了让人只能这样想的地步。

「难道说是神的奇迹？」

「你是说，这些是圣饼？」

帐篷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可能，难道，果真，我带着这样的念头，闻到了越发甜美的香味，拿着面饼的手也开始颤抖。在这种时刻遇到神的奇迹，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有关此事，必须向枢机卿报告，请求再度调查。萨尔加多先生，您所留宿的旅店是哪一家？」

在兴奋的人群中，我发现燕麦饼烤过的那一侧浮现出了什么图案来。

「诸、诸位、请安静。圣痕、圣痕显现在圣饼上了！」

骚动变成了嘈杂，有人手握教会的纹章，有人从行囊中拿出圣典，有人合起双手开始祈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向那张燕麦饼。

我强压着心中的紧张，慢慢将燕麦饼翻过来。

仍是那种没有酵母，不会发起来，扁平的面饼。

但面饼背面翻上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是……」

盘子大小的面饼上显现出来的图案，

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不可能看错。

朝远方吠叫的狼，还有一句话。

「……狼……与香辛料……欢迎您再来？」

「啊！ 这个味道，我想起来了！」

有一个人大喊起来，夺过燕麦饼，撕下浮现出图案的那一部分，含进嘴里。

「甜的！ 果然，这是砂糖被烤过的味道！」

接着他的目光扫视过所有人，很快相同的声音便开始此起彼伏。

我也试着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由于许久没吃过正常的食物，这股甜味让太阳穴紧缩了一下，激起了一股仿佛激痛般的舒适感。

「真是的，别吓人啊。这不过就是把砂糖水涂在上面而已嘛」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激起了一片笑声。

「或许，其他面饼上也被做了同样的手脚？」

我拿出另外的面饼放在火上一烤，果然浮现出了各式各样的信息。有的上写着『纽希拉最棒的温泉旅店』，还有的写着『哥哥净会生气』，旁边是那个名叫柯尔的年轻人的简笔画像，我立刻就意识到，这大概出自缪莉之手。

「虽然面团里边大概是不太可能加进砂糖的，但仅仅是这股香味，就很能来佐餐了」

「毕竟这些燕麦饼是用来给行囊垫底的，真要拿出来，也是在最后关头了啊」

片刻之前还如同病人般的众人，纷纷在这样的谈笑声中大口啃起燕麦饼来。

我拿起一张面饼，感觉恍然大悟。

面饼上画着两名男子和三名女子，底下写着狼与香辛料的字样。大概是罗伦斯和柯尔，赫萝和缪莉，还有另一名掌管后厨的女子。

那家温泉旅店，有它自己兴盛不衰的理由。

从纽希拉返回的路途中，不论是谁，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拿出这枚面饼准备吃，都会这样想。

「若是有下次来访的机会，就由我来调查那家狼与香辛料吧」

「我也有此意愿」

「不不，我也是啊」

帐篷下的人们开始争执起来。

外面还下着连绵不断让人厌烦的雨，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在这一片热闹的声音中，我悄悄把一张燕麦饼藏进自己的行囊，然后说道。

「难道最适合的人选，不是已有一次调查经验的我吗？」

争论发展成了纠纷，接着变成了漫长的议论。

不知何时，雨停了，阳光洒进林间。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了身体和心灵的回复。

「这也是一个奇迹吧」

有谁突然说道。

狼与香辛料。

我决定在报告书中把它写得毫不起眼。

否则，当客人大举涌来时，自己再预定房间就很难了。

（《狼与白色的猎犬》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春天落下的东西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积雪从山间消去，树木发出新芽，世界换上了鲜亮的色彩。

如同冰冷石块般的冬日空气，变成了柔和的泥土气息。

从冬天变成春天，从春天变成初夏，季节的转换每年都会发生，但每年都会带来新鲜的喜悦。

话虽如此，在这世上生活着，自然就有着大量相应的工作要做。有令人开心的事情，也有令人不开心的事情。

其中最麻烦的一件工作，今年也终于来到了罗伦斯眼前。

「嗯唔……唔……哈啾！」

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在一声喷嚏中醒来。有什么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就像是睡着的时候，蜘蛛在脸上织了巢一样，可实际好像又不是那回事。

他带着疑惑摸了摸脸颊，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掀开披在身上的毛毯，下面更是一片狼藉。

「喂，快起来。」

那张毛毯下还睡着一个少女模样的女子。她漂亮的亚麻色长发，乍看之下很容易让人当成是贵族，但以贵族而言过于不丰满的这副身体，说得好听点大概就是修道女的模样。

当然罗伦斯并没有背着神作出什么龌龊之举。那是他的妻子赫萝。

所以他们没什么应受良心苛责的，不过即便如此，赫萝仍有一件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抱着这样的秘密，显然不能在被揭开了毛毯后，仍然蜷缩着身子沉浸在梦乡里。

——是她头上的三角形兽耳，以及腰间毛茸茸的大尾巴。赫萝自己曾被称作丰收之神，并受到人的崇拜，而她的真身则是一只巨大的狼。

「又到了这个时期啊……」

不知是做了什么梦，赫萝毫无防备，傻乎乎的睡脸看上去像是在笑。罗伦斯低头望着她，结果，自称贤狼的大尾巴又慢慢扫了扫，立刻让罗伦斯打了第二个喷嚏。

毯子下全是茶色的毛。当然，与赫萝尾巴的颜色是一样的。

今年的换毛季节，终于又来了。

有名的温泉乡纽希拉，不只是冬天，夏天同样有人气。河水流经村子处建起的小码头上，今天也堆着小山般的货物。

罗伦斯在码头附近的酒吧里，从钱包里取出银币，在桌上摆开。

「费用都在这里了。」

「唔。德堡银币……七枚。重量也没得说。我啊，好久都没看到过这种没被人削过边的漂亮银币了。」

清点这些银币的是个大鼻子的男子。他的鼻子看上去实在大得显眼，或许有几分是因为喝了酒之后发红的缘故。

这名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打扮成商人的樵夫，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样过活的——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木匠。

「每年都谢谢您惠顾了。不过啊，您太太的头发还真是了不得。」

桌上的麦酒和猪肉香肠旁边，还摆着大约三十个做工精良的梳子。木匠虽然也会为来到这个村里的舞娘们制作梳子和发饰，但论起买梳子的数量，罗伦斯也明白自家是压倒性的绝对第一。

「因为她只要有空就会打理头发嘛。这得花不小的一笔钱，真让人头疼。」

雕着太阳图案的德堡银币，是一种含银量很高的贵重货币。

桌上摆着七枚。

生活在城镇里，靠勤恳工作养活一家人的熟练工匠，工作一日可以挣得一枚半，至多两枚这样的银币。因此罗伦斯的举动就算被人斥之为『浪费也要有个底限』都并不奇怪。

「我是很感谢您，不过换个金属做的怎么样？ 镀金的高价货色可以一直不生锈，而且还不会弄伤头发，有那么一把就可以用很长时间了。」

木匠说出了一番像是要自损买卖的话。大概是连续做了数十把梳子，他自己都厌烦了。这位木匠手艺高超，却是个没加入任何公会的浮浪人，或许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种翻来覆去重复的工作。

「可是，她又始终坚持，说怎么也不愿意用金属做的。」

「哈哈哈，您太太也有像女孩儿的一面哪。大概是怕伤了头发该怎么办。不过，这总比说只要金属做的梳子要好。」

木匠笑着灌了口麦酒，末了又长吐出一口气。

「说起来，我还能再为您做上几年梳子，可是之后就有点……」

木匠将刚拿到的银币正反看了看，收进钱包里，然后说道。

「最近我的眼睛也开始花了。想把梳子齿做整齐，越来越难了啊。」

「这样啊……。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一直请您做下去的。」

「您也别担心，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认识的其他人。城里工坊的人，要做这么些梳子也很容易。」

相对地，有一部分钱就要交给木匠公会，还要花在运输费上，若是维持原价，梳子的品质就要下降。

罗伦斯正想着该如何说服赫萝才行，却看到木匠喝干杯中的麦酒，把剩下的香肠塞进嘴，站起身来。

「那，我也要去下一家旅店干活了。」

「啊，抱歉耽搁您了，谢谢您。」

急性子的木匠已经踏出了门外，挥了挥手冲罗伦斯告别。

罗伦斯叹了口气，也喝完了自己的麦酒，拿起装满了梳子的手提袋，起身返回旅店。

时下店里已经有了客人入住，因此每到换毛的季节，赫萝大抵都会躲在卧室里。原因之一是换下的毛散落在各处，打扫起来很不容易，之二则是特征如此明显的狼毛要是给客人看到了，一定会让人以为是夜里有狼从森林中来到店里徘徊，进而引起恐慌。

罗伦斯拿着做好的梳子走进卧室时，赫萝正用缺了齿的旧梳子打理着尾巴。

「给，新梳子买来了。」

他把梳子倒在桌上，拿起一个丢给赫萝。往常赫萝总是在床上梳毛，今天却移动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窗框上放着葡萄酒还是什么的杯子，看起来很是优雅。

「唔，这里的梳子还是那么好闻，有股木头的香气。」

她拿起新梳子凑近鼻子，闻了起来。

罗伦斯也学着赫萝的模样拿起一把闻了闻，的确有刚削好的木头那种清爽的气味。

「咱的尾巴，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这种森林的香味。」

赫萝带着一脸满足的模样说，不过这其中大概有几分是预先摆明态度。尽管罗伦斯挂念着浪费在梳子上的钱，可想说服她改用金属的梳子，看来是没那么容易了。

「怎么样都好，总之别把毛散得到处都是就行了。」

「大笨驴。」

赫萝如此回答道。可是这个时期，房间里就是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罗伦斯几乎是像条件反射一样，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起地来。

椅子上的赫萝立马露出赌气的表情。

「汝一年比一年抱怨得多了呐。」

「嗯？ 确实，可能年纪大了，我也老气了吧。」

罗伦斯伸了伸腰杆，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说道。

「不过，今年少了一条尾巴，怎么说都算是能轻松点了。」

店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有兽耳和尾巴，那就是他们的女儿缪莉。不过如今缪莉已经和曾在旅店里工作的青年柯尔一起踏上了旅途，如今并不在店里。虽说罗伦斯至今还在意着这件事，但它带来的也并非全是不好的影响。何况缪莉和赫萝不一样，对打理尾巴似乎并没多少兴趣，任凭尾巴上的毛粘得到处都是这一点，反而更教人头疼。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又叹了口气。

「不，尾巴没少啊。」

「嗯？」

「我忘了还有塞莉姆。」

塞莉姆是不久之前刚来到店里的姑娘。因为另一段故事而开始在狼与香辛料工作，她与赫萝一样，是狼的化身。

「不过嘛，还有本来给缪莉准备的梳子，把那些给她就行了。」

为雇工创造便于工作的环境，也是店主的任务之一。

罗伦斯心想着这些，刚准备在桌上的梳子中挑出几个来，没想到赫萝的手从一旁伸来，夺走了全部的梳子。

「这些都是咱的。」

她的举动起先让罗伦斯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呢。塞莉姆不是跟你一样为尾巴发愁吗。」

「那姑娘能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所以不需要这些。」

赫萝随即答道。

这几乎说服了罗伦斯，可他又很快察觉了问题。

「缪莉也能藏起耳朵和尾巴来，但这个时期还不是一样。」

他们的独生女缪莉与赫萝不同，能够自由地收起或放出耳朵和尾巴。可这终归只是藏起来，并不是完全消失，不管怎样还是有打理的必要。

「为什么要说这么容易看透的谎？」

与其说是劝诫，罗伦斯的口气更像是不解的反问。而赫萝则毫无反省之意，把头拧向一边。

「把钱给那姑娘不就行了。大鼻子的木匠不就在村里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就算赫萝再怎么费梳子，三十把也太多了。

罗伦斯虽在心里这样想，但若是在赫萝使性子的时候跟她讲道理，反而会引得她闹起别扭来——这是长期积累学习到的经验。何况梳子也不会腐烂，把钱给塞莉姆让她去买新的梳子，结果仍然是一样。

最后，他选择听赫萝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

这样回答之后，赫萝仍向他投来了好像要说什么的目光，但总算是把梳子和手提袋放回了桌上。

「先不提这些，汝哟。」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一脸认真地对罗伦斯开口，还咳嗽了两声。

明明是每年都要做的事情，她却总是不肯自己主动说出来。

「是啦是啦，马上就来。」

罗伦斯露出不知如何是好般的笑容，拿起了一把还留着森林芬芳的梳子。

剥洋葱皮的时候，剥得久了，就会有从一个洋葱上剥下两个洋葱那么多皮的错觉。

打理赫萝的尾巴，每年都能让罗伦斯产生这种感觉。

买了新的梳子，最初的第一梳总是由罗伦斯负责的，之后则是赫萝开口拜托，他才会为她梳理尾巴。

而今年的频率则从一开始就多了起来。工作告一段落，吃完午饭回到卧室里，今天赫萝也像是瘫倒的饿殍般趴在罗伦斯的腿上。

刚梳好的大尾巴一摆一摆，她自己则悠哉地睡起了午觉。

贤狼大人对于如何打理尾巴似乎颇有讲究，和罗伦斯一同开始旅行后过了好一段时间，都还不允许他触碰自己引以为傲的尾巴。想起这些，罗伦斯才有了种赫萝真的对自己敞开了全部的切身感觉，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女儿缪莉刚一走，她立马放弃了全部伪装，完全不顾母亲的格调，暴露出一副怠惰模样来。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罗伦斯不由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接着，他又把梳子上的毛捋下来，将堆成小山的这些毛全都装进袋子里。

罗伦斯总想着若是能用它们做成几个坐垫该有多好，但赫萝却以「只能咱坐在汝身上，不准反过来。」为由，断然拒绝了。

先不论是谁坐在谁身上，以商人的个性，这些毛闲置着真的太可惜了。赫萝若是羊的话，罗伦斯大概也不会把剪下的羊毛直接扔掉。

「……呼嘎。」

正想着这些，赫萝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

就像是暖和的天气里，在屋外打瞌睡的狗一样。罗伦斯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可要是说出来会怎样，他心里也很清楚。

「好啦，要睡觉，不盖毯子可是会感冒的。」

明明是出于好心这么说，结果赫　萝却一脸厌烦地摇了摇尾巴。

「喂，你别……叫你别这样了啊。」

罗伦斯刚想拨开赫萝的尾巴，结果她却趁机伸出手，拽住了罗伦斯的衣领。糟了。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他的身体已经被拉倒，完全变成了狼爪下的猎物。

「……接下来我还得去干活才行啊。」

罗伦斯这样说，可拽着他的赫萝只是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

「真是的……缪莉一出门，你就完全堕落了。」

赫萝连反驳都懒得表示了。

而且，罗伦斯上午喝的一点点葡萄酒似乎也在此时发挥了超出预计的作用，让他越发难以抵抗午睡的诱惑。

该做的工作是有不少，可就这一天偷偷闲也没关系吧。他甚至仿佛听到了耳边恶魔的低语声。

赫萝的尾巴摆动得越来越慢，罗伦斯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意识即将中断的瞬间，他总算是一扫睡意，爬了起来。

「不行不行。现在汉娜和塞莉姆还在干活呢。」

还躺着的赫萝，对他投来了怨恨的眼神。

「你出不了房间心里很郁闷，这我也知道，可熬过这道坎就是可以尽情玩乐的夏天了啊。」

山上可以采到大堆的蘑菇和树果，蜜蜂在各处筑起的巢里也会淌出小河般的蜂蜜，比起冬天，河里的鱼还是在夏天更美味，而且因为道路状况改善，往来交通没了阻碍，餐桌上甚至还能出现没用盐腌的，刚屠宰好的新鲜肉食。

正因为如此，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工作，做好准备才行。

「而且你要真有那么闲的话，考虑一下该怎么把这个派上用场如何。」

罗伦斯指着那个装着毛的小袋子，可刚说完，赫萝就露出了嫌麻烦的眼神。

「每年都能攒下这么多，而且还要花不少功夫。放着还可惜。以前有个贵族女孩来店里时，拿着用爱犬的毛做成的人偶，你还记得吧。」

那个人偶的做工精致极了，以至于连舞娘们都对它展现出了相当的关心。罗伦斯曾冒出过凭借生产这种东西赚钱的想法，直到了解了制作过程的费工后，才断了这个念头。

「何况你尾巴上的毛，用来驱熊大概是相当灵验的。」

当然还可以用来驱狼。罗伦斯没有明说，但有一点赫萝的气味，就应该足以让森林的霸主们远远避开了。

「大笨驴。」

结果赫萝只是简短的说了这么一句，又翻了个身。

「咱是贤狼赫萝，随意使用咱身体落下的一部分，是要招致灾厄的。」

「有那么夸张吗。」

罗伦斯刚要笑，就被赫萝瞪了一眼。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可能真的要生气了。

「总之，现在你还是安分点吧。」

赫萝叹了口气。耳朵和尾巴也无力地垂下去，全身散发着厌烦的感觉。

「呆在房间里倒是可以……咱好想泡一泡温泉呐……」

「这可千万不行。」

深山里的村子纽希拉，对狼出没的传言更是格外敏感。温泉浴池里要是飘起了狼身上落下的毛，那么不止自己的店，恐怕在全村都要激起一场骚动来。

「但我可以为店里买点好吃的东西来。」

结果只能用食物来进行怀柔了，赫萝的耳朵果然动了动。

「唔……那，咱想吃整只的烤猪。」

「你啊，别提那种乱来的要求了。整只的猪哪有可能那么简单就买来。」

在山里，想要买来一只生猪有多不容易，罗伦斯已经对赫萝说明过好几次了。

首先要向出入纽希拉的商人下订单，商人沿河南下后要去联系城里的肉店。肉店接受了请求便会前往市场，将想买的猪的大小和特征告诉同业公会，公会则通过与农户的交易窗口将订单转达给养猪人。若是运气好，养猪的农家刚好有符合要求的猪，而且其他肉店没有同样的订单，这才终于能买下来。运往纽希拉则是上述工程的逆向，而且猪只要活着就有吃喝拉撒的问题，还需要特别的人来看管，以免逃走。再说，原本一头猪就要值一笔不小的金额，再加上运输和买卖，又要涉及商人间的几张契约，有时甚至还要请公证人出场。

总之，这些复杂的手续完成之后，费用必定会飞涨一番*。

[*注：现代商品猪出栏时约重110kg上下，整猪成本近1500元人民币，仍然不是想吃就能吃的，更何况文艺复兴前夕的欧洲。赫萝的口腹之欲真可怕。」

所以自己并不是因为小气或是坏心眼才始终不肯买。这番道理罗伦斯不论说了多少次，赫萝却总抱着怀疑的态度。

今天她又来了——罗伦斯心想道，却发现赫萝的耳朵抖了抖，然后这样开口说。

「不是乱来。」

「你听我说——。」

他叹着气想对赫萝再说明，可赫萝却支起身体朝窗外看去。

「汝哟，快看，那不是卖猪的商人。」

「啥？ 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好事——。」

罗伦斯没说完便往窗外一瞧，果真有人牵着猪在走。赫萝的耳朵大概是听到了猪的叫声吧。

「汝哟，今天咱们就吃整只烤的猪好不好，呐，汝哟。」

刚才还包裹全身的怠惰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赫萝带着满脸的激动，像孩子一样拽着罗伦斯的衣角央求他。

但是，罗伦斯愣住的原因，并不是在那头猪身上。

而是牵着猪的人，那是他相当熟悉的一位朋友。

「鲁瓦德先生*！？」

那位大概和卖猪商人这身份一点都不般配的，身经百战的强悍佣兵。

[*注：台版译作鲁华，出场于狼与香辛料15卷，是缪里佣兵团的团长]

罗伦斯慌忙来到店门口迎接，见到只带了几名随从，轻车简从的鲁瓦德挂着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站在那里。

「哟，罗伦斯先生。」

「……」

（狼与春天落下的东西 插图）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果然就是鲁瓦德。

每次见面都会增加几分的威压感的笑容也仍是原来的模样，让罗伦斯有种自己做了场白日梦的感觉。

「呃……啊，光站着怎么行，请先进来吧。赫萝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鲁瓦德点点头，又转身示意随从们，让他们也一同进屋。

罗伦斯看了看他手中的绳子，果然牵一头滚圆的肥猪。

「本来应该先写信来的，但是太急了。」

跨进门时，鲁瓦德这样说。

如今鲁瓦德的佣兵团规模虽然不大，在北境之内却无人不知其勇武。赫赫的武威和名声，让各地领主都纷纷拿出重金要将他们聘至领地。

这样一个地位重要的佣兵团，其团长如今却突然牵着猪来到了店里。

真让人搞不懂缘由。

「这个时节您确实应该挺忙的……」

罗伦斯也不知道自己的应和是什么意思了。

「差不多还就是那样，今年收获虽然不错，却接了一桩奇怪的差事。这个嘛待会儿慢慢说吧。我今天，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鲁瓦德对罗伦斯回答说。

的确，他带来的部下只有五名，而且得力的参谋并不在其中。

「当然，既然来，总是不能两手空空的。」

看来这头猪算是他们带来的礼物。面对这一如从前的豪爽，罗伦斯露出了疲惫似的笑容。

「赫萝大人自不必提，我等佣兵团的公主看到这个也一定会高兴的吧？」

紧接着，鲁瓦德这样说道。

缪里佣兵团是鲁瓦德所率领的这支佣兵团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赫萝的伙伴缪里曾拜托过人类，要他将某个信息带给远在天边的赫萝。那人后来便以缪里的名字创立了这个佣兵团*。

[*注：相关情节见第15卷]

而这也是赫萝的女儿缪莉得名的由来。

「小公主也长大了吧？ 想必肯定比以前更是神气活现了。」

鲁瓦德的声音中透着开心和期盼。淘气的缪莉非常喜欢每天都亲身经历着冒险故事的鲁瓦德，而且无论怎样破天荒的恶作剧都不会令鲁瓦德害怕，这更让他成了缪莉心中最强的玩伴。

鲁瓦德也很宠爱缪莉，可他的话如今却正好戳到了罗伦斯心中的痛处。

「这……」

罗伦斯将缪莉和柯尔——那个一直在旅店中工作的青年——一同出门去旅行的事情告诉了他。

震惊之下，鲁瓦德甚至连手中握着的绳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什么……他们俩……」

「团、团长！」

两名部下上前扶住了踉跄的鲁瓦德。

他遣退部下，以手扶额，仰着头闭住了眼睛。

等他的视线终于回到罗伦斯身上时，罗伦斯看到了一副鲁瓦德在部队几近全灭时，也未曾露出过的表情。

「呃，虽然抛开罗伦斯先生这么说有点不合适。」

鲁瓦德用手捂着心口，就像挨了一箭般。

「我心里简直像把女儿嫁给了别人一样……」

「他们俩并不是私奔。」

罗伦斯的即刻回答让鲁瓦德愣了一下。

「是这样吗？」

「我确信是的。」

他很快便似乎从罗伦斯坚定的说法中察觉了什么。

鲁瓦德皱着眉苦笑了起来，在这位顽固的旅店主人肩上轻轻拍了拍，接着拥抱住他。

「看来，我们得好好喝几杯了。」

罗伦斯终于遇到了一位，在女儿的事情上能和他有共感的人了。

骨头上全是滴着油脂的肉。只要轻轻咬一口，这些油脂就会顺着下巴滴下来。再一拉，柔软的烤猪肉立刻从骨头上脱离，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都几乎入口即化，留下越来越浓郁悠长的余味。

接着舔净骨头上留下的肉和黄色的油脂，最后再喝一大口冰镇麦酒。

「呜……太美了……！」

赫萝带着激动至极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尾巴上的每一根毛都立了起来。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因为食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所以这个小小的宴会改到了卧房里，肉也是在卧房的暖炉上烤熟的。

这股猪油的味道大概好一阵子都不会散去，恐怕在往后的日子要里进一步勾引赫萝的馋虫，想到这里，罗伦斯稍稍有点担心。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让小公主也来尝尝啊。」

说着，鲁瓦德用带来的铁钎插起一块切成四方形的肋排肉。

据说这一部分的肉烤得更透彻，也更美味。

「这么好的肉给那傻丫头真是浪费了。写封信告诉她很好吃就得了。」

在食物方面，即便面对缪莉，赫萝也有某些不愿意相让的地方。

罗伦斯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啊，写信……。写信说家里有好吃的肉，看看她愿不愿意回来。」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引得鲁瓦德苦笑起来。

「一边是继承了缪里之名的孩子，一边是柯尔，其实也不赖嘛。」

「这个大笨驴现在还不死心，汝再好好说他两句。」

赫萝一边嚼着烤脆了的猪耳朵一边说。

「但是，赫萝大人。我们男人每个都是这样的啊。」

赫萝半是惊讶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将手伸向了炖猪杂。

「还有，汝来究竟是有啥事。带着一头猪当见面礼，就算是咱也有点压力了。」

她一面说，一面以惊人的速度独自吃掉了大量猪肉。杀猪时留出了塞莉姆和汉娜要用的那一份果然是对的。

罗伦斯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紧接着，他看到平日里勇猛果敢的鲁瓦德居然露出了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呃，嗯，这个嘛……」

鲁瓦德从腰际的剑鞘旁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这个护身符，是小公主交给我的。」

那是个小荷包。针脚相当粗糙，即便用客套话来说，也决称不上漂亮。

赫萝喝了一口麦酒，闻了闻那个荷包，接着立刻皱起眉头来。

「那傻丫头，为啥把这东西交给你？」

罗伦斯大概理解了。这个荷包是缪莉亲手缝的。

「嗯，我和她在村里一起打猎的时候，提到了被狼袭击的事情，后来她就要我一定带上。」

「……」

赫萝露出一副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那袋子里面是什么？」

罗伦斯问了一句，接着鲁瓦德浮现出非常尴尬的表情来。

「袋子里，是她尾巴上的毛。」

「尾巴的毛？」

「嗯……尽管我再三谢绝，但她还是把这个袋子塞进了我的行李中。我不能丢掉，所以最后就带在了身上。」

缪里佣兵团的旗号是狼，其创设也与很久以前赫萝的同伴相关，但鲁瓦德和部下并不依赖赫萝那超乎寻常的力量。这是他们的某种骄傲，同时又是对赫萝表示敬意的方式。

因为这层原因，虽说是不可抗力，但借用了赫萝女儿的力量或许还是让鲁瓦德感到了负担。

不过就为这个便特地带了一头猪来到店里，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罗伦斯还在脑海里揣摩各种可能性，赫萝已经像是发出什么信号般，将酒杯砰地放在了地上。

「结果，汝就因为戴着这东西驱狼，最后惹出麻烦来了？」

她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开口说道。

麻烦？ 罗伦斯将视线转向赫萝，但鲁瓦德先开了口。

「是的……您说的没错。最开始，无论我们在森林中走多深，都不会和狼产生多余的冲突，实在是方便极了。」

鲁瓦德从部下手中接过酒樽，为赫萝的杯子注满麦酒。他们担任着鲁瓦德的贴身护卫，大概都是深得信任的部下。即便看到赫萝的耳朵和尾巴，这些人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

「但是，在最近我们接差事的地方，却发生了某些怪事。」

「嗯。」

赫萝甩了甩尾巴，像是催着鲁瓦德接着往下说。

尾巴上脱下的毛飞得到处都是，不过鲁瓦德当然连眼都不眨一下。

「最近我们在担任某位领主的护卫。领主交给我们的工作之一，是牵制领地森林中徘徊的狼。」

「牵制。」

赫萝重复这个字眼的同时，还露出了促狭的微笑。

考虑到鲁瓦德的立场，罗伦斯冲她咳了两声。

「开玩笑的。反正无外乎是有人听说汝辈到哪儿去都能让狼躲得远远的，就想办法把汝辈招来，当成驱狼的火把来用呗？」

鲁瓦德无力地垂下了头，看来是正中靶心。

「您说得一点没错……」

「然后呢？ 有咱家那傻丫头的毛，大多数狼应该都会避开。还是说，汝辈遇上了咱的同族？」

像赫萝一样能解人语，长寿不老的兽类虽然不多，但的确存在。

其中也有狼，塞莉姆和她的亲族就是个例子。而他们往往具有强大的力量。

这样一来，想解决问题就非得赫萝出面不可，用整猪来上供也不难理解了。问题是，赫萝没办法对那些狼——或者说她的伙伴们——露出獠牙。

鲁瓦德脸上闪过一阵紧张，接着却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

「嗯……唔？」

眼看就要将最坏的那个可能说出口去的赫萝，带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扑了个空，但更像是困惑的表情将视线转向了罗伦斯。

罗伦斯也一样感到意外，他也想不到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能。

「鲁瓦德先生，您和您的同伴似乎是因为我家女儿的关系卷进了问题里。那么我们作为父母就必须承担这些责任。请您将事情告诉我吧。」

听到这句话，鲁瓦德才露出如同告解罪过之人般的表情，盯着罗伦斯的脸说。

「您这番心意真是让我诚惶诚恐。真是的……真是的，这全怪我们德望不笃……可我们却怎么都无能为力。」

说完，他像是要咬住自己的拳头般，用拳头掩着嘴，猛地抬起脸来。

「其实，恰恰相反。」

「……相反？」

赫萝的尾巴从右向左摆了一下。

「是的。雇佣我们的领主要我们想办法处理徘徊在森林中的凶猛狼群。我们本来受雇是为保卫领地而战，可契约的内容既然已经达成，却露出胆小的模样，这就是关乎团旗与名誉的问题了。于是我们只得按照领主的吩咐去牵制森林中的狼。而如往常一样，公主的护身符依旧立杆见效。但是，事情从大约一个月前发生了改变。」

鲁瓦德深深叹出一口气来。

「狼群之长，似乎迷上了我。」

从鲁瓦德脸上的尴尬表情来看，他自己也知道这听上去有多愚蠢。

「我心里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事实不允许我这样认为。最初我以为狼群是将我们看成有骨气的对手，打算远远观望。可有一天，我们当作住处的旅舍前突然多出了一头鹿。」

佣兵团长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古来部族之间的斗争中，也有将野兽尸体置于敌方营前以示威吓，或是用魔术手段施以邪蛊的先例……」

接着，他朝赫萝投去窥伺般的视线。

「咱的同族，没有这种习惯。」

赫萝回答时，带着一副奇怪的严肃神情。

罗伦斯注意到她的尾巴正猛烈地颤抖，似乎在忍着笑。

「鹿出现了几次之后，接着又有了狐狸和兔子，獾，大的鲤鱼和七鳃鳗……到最后甚至还出现了一大块蜂巢，所以我想应该不能归结为敌意。」

赫萝端起酒喝了一口，拼命想掩饰脸上的表情。但她的尾巴却剧烈地抖个不停，活像是一条临死的蛇。

「于是，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去和那头狼对峙。它的确是头了不起的狼，也堪称群狼之首……」

鲁瓦德像是忍耐头痛般用手扶着额头。发生了什么，当时情况如何，罗伦斯知道他最好别问。

被缪莉的气味迷得神魂颠倒，勤快地奉上各种贡品的雄狼。

眼前的鲁瓦德看上去没有负伤，所以那头狼应该并未对他露出尖牙利爪，可哪怕它只是嬉闹一番，恐怕都能让人吓个半死了。

「对不备敌意者刀剑相向实在有违武德。话虽如此，对方也是跟人水火不容的狼……啊，不，赫萝大人和罗伦斯先生要另当别论。」

「请您别在意，然后呢？」

罗伦斯催着他往下说。接着鲁瓦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即便不产生损害，我们身边跟着一群狼，这也会产生不小困扰。更容易被人当作是用了什么奇怪的魔术。何况即便狼群将我们视作同类，也不可能对其他人同样如此，所以……」

鲁瓦德顿了一下。

「如果可能，我希望请赫萝大人出面，澄清那头狼的误会。」

等到这时，赫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爆发出一阵猛笑。

「噗、咕、咕哈哈哈哈哈……抱歉。对汝辈来说的确是个大问题呐……不过……噗噗。啊哈哈哈哈。」

她罕见地大笑起来，几乎要翻倒在地上。

笑完之后，赫萝终于朝低着头的鲁瓦德探出身子，从他手中取过缪莉的荷包。

「真是的，咱家这傻丫头果然还嫩着呐。」

她将荷包凑近鼻子闻了闻，接着又把它扔到罗伦斯腿上。

「不过，丫头闯下的祸咱的确不能不管。要是给汝辈添了这么多麻烦却不解决，从前把爪子交给汝辈的缪里可就真的看错咱了。」

鲁瓦德抬起头，表情简直如同绞刑前一刻被救下刑场的囚犯般。

「那么——。」

「唔。只能去跟那头可怜的狼讲明事情了。」

「谢谢您。其实现在参谋摩吉应该正带着一样的荷包，拼命想躲开那头雄狼……」

摩吉有熊一般魁梧的体格，他既是佣兵团的参谋，也是如同鲁瓦德父亲般的人物。

想象了一番那个摩吉被狼缠住，脸上的困惑神情，罗伦斯既同情他，又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呐。」

赫萝突然又开了口。

「咱不去。」

「赫萝。」

罗伦斯打断她，却又被她用莫名坚决的眼神瞪了一下。

等罗伦斯被她的气势压服，赫萝才满足地摇摇尾巴，接着说道。

「作为代替，咱把家里的年轻人派去。」

「年轻……人？」

「赛莉姆吗？」

这句提问又让赫萝冲他不满地撅起了嘴。

接着，她对鲁瓦德——而非罗伦斯——说明道。

「咱不久前雇来了一个同族。是个叫赛莉姆，相当有前途的姑娘。有她一个人应该就够了。」

「谢谢您的帮助。可是……」

鲁瓦德悄悄瞅了瞅罗伦斯，又瞅了瞅赫萝。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两人之间奇妙的空气。

「咱必须得留在这店里才行。出门办事就该让新来的去做。不对呗？」

当然，鲁瓦德只能表示肯定。

「您说得没错……」

「那就这样决定了。」

说完，赫萝立刻伸手拿起新的肉串。

一边大口咬着肉块，一边盯着两个了愣住的男人。

「咱可是贤狼赫萝。汝辈对咱的裁决，有啥不满吗？」

鲁瓦德立刻摇头，而罗伦斯则抱着心中的疑问叹了口气。

尽管是个奇怪的任务，赛莉姆还是毫无怨言地答应了。

如果和鲁瓦德等人同行，一来一往要花费更多时间。于是赫萝把路线和当地的地名告诉了赛莉姆。她在鲁瓦德到店的当天夜里就出发了，往返各需要花费两天，这样只需要四个晚上就能再回来。

这让单程就花了整整五天的鲁瓦德一行人相当羡慕。

翌日鲁瓦德和他的部下们也启程离开了纽希拉。尽管这实在是次匆忙的重聚，不过佣兵这个职业飘泊不定，能和他们见上一面，罗伦斯还是很开心。

另一方面，这样店里工作的人手就只剩下了汉娜和罗伦斯自己，他不得不对客人们说明这些情况：赛莉姆因为急用而外出，赫萝身体不佳卧床休息，种种招待不周还请谅解，云云。

所幸这些客人都是常年的熟客，只要有酒和菜就不需要再怎么招呼，这四天总还是能想办法度过去的。

罗伦斯叹着气目送鲁瓦德离开，又暂时回到卧房去，看到赫萝好像也站在床边目送他们。紧接着，赫萝便对他投来非难的视线。

「所以咱才说过的。」

罗伦斯一时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直到目光落在书桌上。桌上摆着那一大堆梳子，还有缪莉缝的荷包。

「这就是，你所说的灾厄吗？」

当罗伦斯想把赫萝每年掉下的毛拿去当作驱熊和驱狼的道具时，他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

赫萝靠在窗台上用手撑着脸，摆出一副嫌麻烦的神情。

「咱可是贤狼赫萝。咱的智慧与可爱在这片土地上是无出其右的。汝想想看，把咱的毛分成小份让人们拿到各处去，他们遇见的狼会变成怎样？」

有那么夸张吗——罗伦斯心想到。可很快他就意识到缪莉引起的麻烦。

「稍有差错，被冲昏了头脑的雄狼就会成群结队地，顺着气味上咱们家来。」

故事里常有一群骑士将一位公主围在中间，对她屈膝行礼的场景。虽说是故事，但却并不是完全虚构的。

「然后，这群雄狼看到店里有一头大笨驴成天把娇弱的贤狼使来唤去的，他们会怎么想？ 在森林里，强者就是正义。」

虽然罗伦斯很想问一句究竟是谁把谁使来唤去的，不过赫萝描述的情况他能想象得来。

何况，温泉旅店周围徘徊着狼群，这难免要成为旅店经营上的致命伤。

「确实……是灾难。」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才哼了一声。

「不过——。」

罗伦斯又接着说道。

「为什么不是你去，而是赛莉姆？」

毕竟这次事情的起因在于缪莉，何况能隐藏起耳朵和尾巴的赛莉姆跟赫萝不一样，她会为旅店勤恳地工作。

结果赫萝不但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大笨驴。」

罗伦斯开始畏缩起来。而赫萝则站起身来，带着满脸嫌麻烦的表情走向他。

罗伦斯不由得摆好了架势，紧接着赫萝果然扑在他胸口上，并将他一下子推倒到床上。

「喂、喂！」

要说生气这也太没来由了吧，慌张之中，罗伦斯发现赫萝加倍用力搂住了他，同时还这样开了口。

「眼下这时节，不管是谁都容易泛春心。咱怎么可能把你跟那姑娘留在同一个屋檐下。」

「啊？」

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啊——话已经到了喉头，罗伦斯发现脊背上赫萝手指的触感已经变成了指甲的触感。

「这大笨驴，想都不想就打算给人家送梳子，汝现在还有啥要说的？」

到现在，罗伦斯终于明白为何赫萝不愿意分出梳子来了。他没有那样的盘算，赛莉姆也不可能会错意，这些话罗伦斯最后都没说出口。毕竟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自己怎么想，而在于赫萝会怎么想。

自从缪莉出门以来，这种曾让他觉得再难发生些什么的生活，没想到仍旧能涌起意外的风波来。

因此赫萝又会不安分地……当然罗伦斯不会这么想。

赫萝还是赫萝。只不过是时隔很久之后终于不用维持母亲的格调，她想要试着耍耍小性子，闹闹别扭，随一随自己的心意罢了。

本来，她就比缪莉还要像个公主，像得多。

「好吧，梳子的事情我道歉。是我欠考虑了。」

那当然。赫萝把头埋在罗伦斯胸前，小声说道。

「可是，至于做护身符这件事，也未必就像你说得那么坏啊？」

赫萝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脸看着罗伦斯，于是罗伦斯便笑着答道。

「顺着你的气味聚集在这里的雄狼们，全都被我英勇地一一击退，这样的场面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赫萝瞪大眼睛，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以前在路上的时候，明明一声狼嚎就能让汝抖上好久。」

「所以我才这么说的啊。」

「唔？」

「为了你，就算是再怎么可怕的东西，我也能鼓起勇气来。」

就像一股风迎面吹到了脸上般，赫萝眨了眨眼睛，耳朵也抖了抖。

接着，她又把脸颊贴在罗伦斯的胸前。

「汝就光是这一张嘴。」

「那么，要不要我让你看看，我并不是只有这一张嘴？」

赫萝的耳朵一下子直立起来，悉悉索索地抱紧了罗伦斯。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感觉寂寞，又或许真的如她所说，这个时节谁都会春心荡漾，此刻的赫萝比以往更爱撒娇了。

但赫萝自己绝不会开口乱提要求，她只会向罗伦斯投去期待的眼神。

罗伦斯看着她的眼睛，浮现出微笑来。接着趁赫萝不注意，突然溜出了她的环抱。

把如同幼子般横躺在床上的赫萝晾在一边，自己很快站起身来。

赫萝只能愣愣地望着他。

「我害怕的是旅店的赤字，这可是必须得去面对的问题啊。」

被摆了一道。意识到这点后，赫萝露出了鲜少的，又羞又恼的模样，抓起麸皮做的枕头朝罗伦斯丢去。

罗伦斯轻松地接住了枕头，把它轻轻放在床上。

「那我接着干活去了，你好好待着啊。」

「大笨驴！」

趴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满心充满了懊恼——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的赫萝，冲他甩着涨鼓的尾巴。

这就是『狼与香辛料』店里常有的，安稳无事的一天。

（《狼与春天落下的东西》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饴糖色的日常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小村子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村民们互相都了解每个人的一切。从邻家昨天的晚饭，到暖炉边打瞌睡的狗的身体状况，一切都是如此。这一点在纽希拉也不例外。

只是，罗伦斯往往忽视这方面的消息。这大概是因为唯独与自己相关的传言，他实在少有耳闻的缘故。

「赫萝」

晚饭后，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一边剪着卧房的蜡烛芯，一边叫妻子的名字。

亚麻色的长发，娇小的肩膀，光滑而又没有一处粗糙或伤痕的漂亮指尖，这些都让她时常被误认作贵族的千金。再加上十五六岁的外表，第一次来店里住宿的客人中，甚至还有不少人把他们错当成新婚夫妇，并给予祝福。

然而这副楚楚可怜的面貌不过是假象。赫萝的真面目是年龄高达数百岁，巨大到只能让人抬头仰望的狼。

因此，被罗伦斯叫到了名字后，赫萝既没有带着喜悦立刻回头，也没有露出青涩又腼腆的笑容。她头上的耳朵机敏地动了两下，权当是作出了答应。

那是一对与她的头发一样颜色，尖尖的三角形兽耳。

「有点话要对你讲。」

罗伦斯叹着气的声音终于让她慢慢抬起头来。

从吃完饭后，她就一直没离开过卧房的书桌前。

「啥呀？」

赫萝眯起眼，皱着眉头，一副相当不耐烦的模样。但罗伦斯又叹了一口气，接着朝赫萝的脸颊伸出手去。

「沾上墨水了。」

「唔」

当罗伦斯用手指擦去墨水的痕迹，赫萝闭上了眼睛，兽耳也跟着扑簌起来。

再加上那条左摇右摆，毛茸茸的大尾巴，她的心情应该不差。

眼神难看，只是因为疲劳罢了。

（狼与饴糖色的日常 插图1）

「真是的……」

罗伦斯用两手的食指绕圈揉着赫萝的眼角。然后，又把指腹贴在她的眼睑上。他能感觉到赫萝的眼珠正淘气地转个不停。

「我去给你拿一条热毛巾来吧？」

这家店里的客人有不少都是地位尊崇的圣职者之类，每天要同文字打交道的人。

罗伦斯向他们请教过保养眼睛的方法，例如把温热的湿毛巾敷在眼皮上。

「嗯~……」

但赫萝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她抓着罗伦斯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大概是要罗伦斯接着揉那里。罗伦斯无可奈何地揉起来，她又毫无顾忌地将全身依靠在罗伦斯的手臂上，满足地摇起了尾巴。就算是这样不加掩饰的任性，只要能让赫萝高兴，罗伦斯还是会跟着开心起来，不由得顺着她的意思。

但他又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至少今天有些牢骚是不得不对她发一发了。

——有关桌上的这堆纸，纸上写满的字，以及赫萝对这项工作的痴迷。

「今天，我到村公所去，听到了一条谣言。」

「嗯？」

嘿哟。赫萝又把罗伦斯的手从她的脖子后挪到了肩膀上。

这次揉这里，有什么话揉完再说。她是这样的意思。

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仆人一样。但赫萝的耳朵和尾巴都表现出一副非常舒服的模样，罗伦斯自己也并不讨厌亲密的身体接触。这样来看，赫萝突然沉迷于写东西，似乎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羽毛笔和墨水，打草稿用的草纸，誊写用的羊皮纸，放大手头文字时用的玻璃镜，以及为了挑灯夜战而使用的蜡烛，这些东西加起来要花一大笔钱，但罗伦斯还是觉得赚到了。毕竟，赫萝记在纸上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赫萝是活过了上百年岁月的狼之化身。而罗伦斯只是普通的凡人，他的寿命会终结，会留下赫萝独自前往另一个世界。既然终将变成孑然一身，赫萝便为了能在今后回味眼前的幸福时光，决定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

这是个好主意。提议的人也是罗伦斯。

问题在于，赫萝做什么事都很极端。

「因为你老是拿着纸和笔在店里晃来晃去，人们就传开了。」

「呵。」

赫萝把头朝左边偏，让罗伦斯在右边多用点力。

当罗伦斯在手指上微微增加力道，她居然像猫咪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呻吟声来。

「说狼与香辛料的女主人，不是萌发了诗情，就是在同神对话。」

「呵……嗯嗯，嗯~……啊，就是那儿，那儿。」

因为赫萝不肯认真听他讲话，罗伦斯带着若干怒意动起手指来，不过也只是让她的尾巴鼓起了一点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默默地为赫萝揉了好一会肩膀，而后才终于听赫萝慢吞吞地开了口。

「然后呢？ 这有啥问题呗？」

她终于打算听罗伦斯的苦恼了。罗伦斯想从赫萝肩上把手拿开，却被按住了。

他只好接着一边给赫萝揉肩膀，一边说。

「周围人都猜。」

赫萝没说什么，只把耳朵转向罗伦斯，表示她正在听。

「大概来说，就是猜你是不是要离开这家店，到哪个修道院里去。」

瞬间，她的耳朵挺直了。

然后，赫萝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罗伦斯。

「啥啊，那是啥意思？」

看她一脸的惊讶神情，恐怕是真的不明白其中缘由。

在说明之前罗伦斯稍稍犹豫了一瞬间，可又觉得这没法搪塞。

「你看起来那么年轻，所以就有些下作的流言，说你在我这里满足不了了。」

赫萝还是一脸的讶异。

「年轻妻子嫁给比自己大得多的丈夫，而后有一天又决心住到修道院去，大抵不是因为晚上得不到满足而变心，就是为了离婚。」

赫萝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中没了平时的光彩。她的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话语没有成形前就僵住了。

罗伦斯默默地盯着赫萝。但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或许就变成了年轻的妻子因为自己的贞洁受到怀疑，继而内心深深受伤的情景。

但最先叹气的人是罗伦斯，他叹出半口气，而后又将鼻子埋进赫萝的发丝中。

「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这点自负还是有的。」

罗伦斯将手环过赫萝的脖颈，抱紧了她的身体。

赫萝之所以像是猛烈咳嗽般抖动身体，是因为她在笑。

「噗噗。哪怕是汝这么没心眼的人，有时候也会说出男孩子的话来呐。」

赫萝轻轻摸着罗伦斯的手腕，用手指拉起他渐渐松弛的皮肤。

「不过，任他们那么说去，不好呗？」

还是说汝不甘心得要死？ 赫萝罕见地用关切的语气加上了一句。

罗伦斯隔了一会，才接着开口。

「咱们家是做生意的。年轻的妻子都逃了，到底谁还会来这种活鳏夫开的店里泡温泉？ 哪怕只是谣言，这也会影响客人对店里的印象。」

赫萝愣了一下，接着露出疲倦的笑容。

「确实呐。」

「而且，你也不能再这样大大咧咧的了。」

「哎？」

「这家店的招牌也是个响当当的财产。有人想把这块招牌据为己有，世上还有人对这种事最感兴趣。你只要一出去，马上就会有一堆说媒的涌进来要给我说亲——女方无外乎那种生活在哪个贫穷领地，过着清贫生活，性格又温顺的没落贵族千金之类。」

在这方面，赫萝的耳朵尖得能听清山里的老鼠打的每一个喷嚏，论吃醋和嫉妒，贵族家的女儿完全无法和她相比。

光是想像一下那些瞄准旅店女主人之位，年轻又可爱的女孩接二连三涌上门的模样，罗伦斯就为自己的人身安全，以及赫萝的心情而捏了一把冷汗。

所以说，村里的这些流言实在是麻烦极了。

「唔……」

打算横取自己到手的猎物，这种人无论如何都要排除掉才行。

赫萝带着这副表情考虑了片刻，又露出一副嫌麻烦的目光对罗伦斯说。

「然后，咱要怎么着？ 当着别人的面在汝身上咬一口？」

说完，她一边轻抚着罗伦斯的手，一边用眼角余光瞟他。

嘴上自称是贤狼，可她却相当喜欢这样故意大张旗鼓，罗伦斯知道自己若是表现出厌烦的模样，赫萝一定会得寸进尺，于是他平淡地回答道。

「普普通通地就行了。」

「唔。」

真无聊。赫萝嘟起嘴来。罗伦斯则无奈地叹着气。

「还有，也别在拿着纸和笔到处闲晃了。很显眼的。」

「唔唔唔……」

第二回的呻吟声，和最初的有点不一样。

「如果只写每天发生了什么的话，睡觉前的一点点时间就够了吧？」

但是赫萝从早上起来到晚上入睡，手中时刻不离纸笔。

「大笨驴。那样咱可能就把重要的事情给错过去了。」

「那种事不会每天都发生的……喂，今天你写的让我看看。」

「唔，等、等等，别看呀，这个，大笨驴——」

赫萝像个孩子一样想藏起那叠纸，但罗伦斯却表现出了鲜少的强硬态度，按住她，从桌将纸夺走了。

赫萝仍试着想拿回她的草纸，但当罗伦斯离开椅子，她也停了下来。

「你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才没有！」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啊……话说回来，你写得还真多……打算把这些全都抄到羊皮纸上去？」

赫萝每天四处游荡时拿在手上的，是破布做成的便宜纸张。她把笔记和草稿写在上面，之后又誊抄到羊皮纸上去。用羊的皮革做成的羊皮纸有惊人的坚固性，就算遭遇火灾也未必会完全烧毁，很适合赫萝在几百年间反复阅读。

「唔……你的字还是这么糟糕啊……」

「多嘴！」

她捏起一把用来吸干墨水的沙子，投向罗伦斯。

赫萝的手很巧，字却写得难看。这是因为她的眼睛不怎么好，难以分辨细微的形状。

「我看看啊。早上，起床。两个煮鸡蛋，放着奶酪在暖炉的火上烤过一遍，软绵绵的小麦面包。还有昨晚剩下的两片香肠，鸡胸肉。饭后又喝了很多麦酒。」

真是一顿豪华的早餐，赫萝写这些时一定很开心。可是，这就是她记下的后生大事吗？ 罗伦斯看了赫萝一眼，她却闹起别扭，立马把头转向一边去。

「之后，浴池里的客人吵着说要酒。反正他们都醉了，于是就把快要坏掉的葡萄酒掺了一点蜂蜜端出去，结果他们说那是特级的酒，非常高兴。最后付的铜币上是一个带着荆冠的男人头像，一共有七枚……七枚！？」

罗伦斯对赫萝投去惊讶的眼神，赫萝则显得洋洋得意。

「荆冠……那是科维津铜币*吧。最贵也就值四枚的……」

[*注：キュイジーヌ銅貨。先前篇章未提及的一种新货币。但キュイジーヌ实际上是法语cuisine（料理）的译语。不知此处是否有此用意。]

「因为那可是咱亲手拿去的。里边还算着小费呢。咱可没傻乎乎地说那是什么别的高级酒。」

「……」

似乎这确实是客人主动产生的误解，而且商人们本来就会为了让葡萄酒味道更好而绞尽脑汁使用各种办法。

比如用蜂蜜为酒增加甜味，或是用生姜的辣味来冒充酒精，再或者用蛋清和石灰来制造高级酒特有的澄清颜色。

客人们当然是提防着这些的，所以既然他们心甘情愿地付钱，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罗伦斯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又莫名地觉得无法释然。

「上午有舞娘和乐师来。听着热闹的歌声，趁着日头还高打扫了暖炉的灰。」

「看吧，咱也在认真工作。」

赫萝笑眯眯地，摇着尾巴说。

的确稀罕，罗伦斯心想。因为以往她总是以尾巴会沾上灰为借口，把暖炉的打扫工作推给别人。但他又读到了下面的内容。

「拨开灰，里面用粘土包好的洋葱烤得很好。去掉粘土，拌上切碎了的绿色香草，还有从南边进来的油，又加了一点盐，然后吃掉。可惜没有麦酒……」

「啊」

赫萝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恐怕这种吃法是她从某个客人口中听到的吧。

难怪她会主动去扫暖炉，原来是为了偷吃。

赫萝大概再也无法忍耐罗伦斯的视线，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可以了吧，汝哟。」

「你啊，写的其他东西该不会也都是这些吧？」

赫萝想要夺回她的稿纸，但两人有相当的身高差。

罗伦斯把纸举在头上，接着读道。

「下午又把暖炉边上的烟油擦了一遍。嗬，擦烟油啊。」

不论建造得多么精巧，只要暖炉中的温热空气在建筑里循环，各处缝隙里总会漏出烟油来。原本这也是赫萝嫌会弄脏脸和手而不愿意干的。

「顺便看了看放在烟囱边上的瓶子……瓶子？」

罗伦斯把视线往下移，看到赫萝一脸闹别扭的表情，依然试图踮起脚尖夺回这叠纸。

「什么瓶子？」

「……咱不知道。」

赫萝终究还是放弃了，她退回去，抱起胳膊，把脸转向一边。

罗伦斯看着她的大尾巴不满地一摇一摆，继续往下读道。

「那个叫萨莱斯的教的主意真不错。下次得把在森林里采醋栗的好地方也告诉他。」

萨莱斯这个名字让罗伦斯稍稍吃了一惊。

他是罗伦斯的好友，同为纽希拉的旅店主人，而且还是村里有名的酿酒行家。

既然瓶子是放在暖炉边沿的，恐怕里面酿的也是酒吧。

但是，罗伦斯不知道是什么酒。做麦酒需要很足的火力和专门的工具，葡萄酒没有葡萄就做不成。至于果实酒，在纽希拉，新鲜果实只有夏天才能见得到，所以还需要等好几周。要是赫萝打算酿蜂蜜酒，蜂蜜的管理大权由掌管后厨的汉娜负责，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偷出来的。

当然，罗伦斯不是单纯出于吝啬才要责备她。而是因为倘若赫萝背着自己偷偷酿酒，那么无论怎样控制她晚上喝酒的量，这都不会有意义了。

虽然赫萝总是坚称没事，但酒喝得太多对身体肯定不会有好处。

「到底是什么酒？」

当罗伦斯再问一遍时，赫萝撅起了嘴。

和恶作剧之后，被柯尔训斥，然后闹起别扭来的缪莉一模一样。

那个丫头的淘气究竟是像谁，已经很明显了。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去告诉汉娜，把你每天的酒扣掉一大半。」

「啥——」

赫萝瞪着罗伦斯。

但罗伦斯挥了挥手中的草纸，她又立马耷拉下脑袋来。

「是……面包酒。」

「面包？ 噢，格瓦斯*啊。」

那是一种把裸麦黑面包泡在水里，然后只要有酒精和一点点蜂蜜就能做成的薄酒。

尝起来则带有独特的苦味和酸味，是一种喜欢的人非常喜欢，厌恶的人相当厌恶的饮料。

[*注：квас（拉丁转写：kvas）。东欧的代表性饮料，公元9世纪即出现。含有少量酒精，二氧化碳，口感酸甜。娃哈哈曾推出过面向中国大众的软饮料版本。]

「你还考虑得真周到……因为就是汉娜也不会对裸麦黑面包多说什么，对吧？」

根据面粉种类不同，面包也有完全不同的几个等级。最低等的是燕麦，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称作面包，有时人们会直接把它喂给马吃。最高级的自然是小麦，做成的面包也有洁白的颜色，以及柔软甜美的口感。

夹在中间的就是裸麦黑面包了，但因为纯的黑面包又苦又硬，人们大抵会在里面加入一些小麦粉。至于为何这种只有富裕客人才会光顾的温泉旅店里会有黑面包，则是因为那些锦衣玉食的富人们偶尔也会像消灭罪证一样地「节制」一下。

「真是的……没想到堂堂贤狼，居然会瞒着人偷偷酿酒喝。」

赫萝缩起脖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但她很快又尝试反击。

「大笨驴！ 咱是为了让你的钱包不那么疼，才努力动脑筋的！」

「洋葱管得不严，所以就偷偷在暖炉里烤来吃，这也是你动的脑筋？ 而且还是南边进来的油，那是橄榄油吧。你知道那个千里迢迢运过来有多贵吗。」

更别提她还是拌着香草一起吃的。那样一定很美味。太可气了。

结果赫萝非但没有反省，反而还赌气地鼓起了面颊。

不愧是寄宿在麦粒中司掌丰收的狼神，唯独对食物的执着实在是惊人。

「唉……缪莉那丫头不在了之后，我还以为店里终于能安宁一点儿……」

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子女缪莉，就像是一只淘气的小狗一样，会抓住一切机会，以各式各样的恶作剧为乐。

大概赫萝觉得至少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住母亲的威严，当初还总是显现出一副与贤狼之名相称的，落落大方的态度。

但现在缪莉也已经追着一直在旅店里工作的青年柯尔，展开了他们自己的旅行。

赫萝立刻剥下母亲的假面，变回了以前坐着马车旅行时的那个赫萝。

缠着罗伦斯要美味的食物，一有空就勤快地打理自己的尾巴，每天晚上都使尽办法想多喝一滴酒。早上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起床，夜里在暖炉前闭着眼睛说想睡，伸出手要罗伦斯把她抱进卧房里去。

当然罗伦斯没有事事都娇惯她，而且因为柯尔和缪莉出门后店里人手不足，赫萝也相应地干了一些活。

没有争执没有骚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过去。

赫萝曾说过这样平凡的每一天虽然幸福，但她害怕自己终会将它们遗忘。不过，这一忧虑也靠着纸和笔解决了。

如此一来总算告一段落，平安无事，家内安全，商贩繁盛……罗伦斯心想，可没想到却等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比起惊愕，他更多地感觉难以置信——难道赫萝还有什么不满吗？

无论赫萝怎么样任性，她总会选出一个绝妙的角度，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不答应她就是气量狭隘。

可是，稿纸上的内容却明显地露出了不止一条尾巴。

赫萝写下的东西里，一定还有更多这样的犯行。

到底是为什么？

话说回来，留下这样粗心的证据，这根本就不是赫萝的作风。

自从赫萝开始写东西以来，她就不怎么愿意让人看自己的手稿——或许是因为害羞，总之罗伦斯尊重了她的意见。莫非，于是赫萝便喜滋滋地把这当作了一种勋章，夸耀似地记下了这些没有暴露的秘密。

与其说是生气，罗伦斯更感到伤心。他觉得赫萝不该是这样卑劣的人。

如果能两个人一起烤了洋葱来吃该多好，罗伦斯心想到。怀着期待打碎粘土看到里面的洋葱，为成功或失败一喜一忧，这该有多么开心。格瓦斯若是和赛莉姆或是汉娜一起喝，也应该会更美味。两个人一起开动脑筋研究如何花更少的钱把酒做得更好喝，一定会非常有趣。

对这些最有感触的，难道不应该是赫萝吗。

但是，想到这里，罗伦斯猛地回过神来。该不会，赫萝还怀抱着什么自己未曾发现的烦恼？

就算洋洋得意地独占美味食物这种倾向不能说是没有，可是偷偷酿酒独自一个人喝，这也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赫萝是有什么不能对自己倾诉的苦恼，于是打算借酒浇愁呢？ 如果她在纸上流水账般的记录，其实是一种独特的暗号，是为了让自己回忆起某种不能直接言说的特别感情呢？

这样一想，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能够理解赫萝的行动了。想像一下她一个人小口喝着又酸又苦的格瓦斯。那副样子决称不上是一种享乐。自己真应该早点注意到。

眼下赫萝渴求的，不是苛责，是自己的亲近陪伴吗？

再例如她把包着泥的洋葱放在暖炉里，烤到柔软后拌着香草，橄榄油，撒上盐准备吃……准备吃？

不对，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赫萝是有什么烦恼，为了排解忧愁才偷吃东西，这一点罗伦斯模模糊糊地能够理解。她打算借酒浇愁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至于到兴冲冲地准备好香草、盐、橄榄油，摆出如此万全的架势来吗？ 不管怎么想，当时赫萝的表情一定都是在贼笑。

罗伦斯盯着赫萝。眼前的这一切，总也没办法连成一条线。

他眯起眼，嘴角歪成不悦的角度。

最后发出一声长叹。

「喂，赫萝。」

随便汝怎样好了——一副自暴自弃模样的赫萝，带着如此表情朝他瞟了过来。

罗伦斯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你写在这上面的东西，全是假的吧。」

赫萝那原本怠惰地垂着的耳朵和尾巴，猛地一下伸直了。

「我读完这些，一怒之下要摸着烟囱没收那些格瓦斯。但是却找不到酒瓶。怎么回事？ 然后我会这样质问你。接着你就落水的猫儿一样发着抖，满口重复说不知道。我一定还会再接着问。然后呢？」

赫萝闭着眼睛听完，像是要努力伸长自己的个子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这口气吐出来时，她脸上已经变成了苦笑。

「然后，咱会咯咯地笑汝一通。」

「……」

罗伦斯一脸嫌弃地猛地把头拧向一边，赫萝却抖着肩膀开始大笑，还像是嬉闹般抱了过来。

「别生气呀。咱又不是成心想陷害汝。」

赫萝露出一副拙劣的笑容，似乎是要讨好罗伦斯。但罗伦斯只是冷冷地答道。

「谁知道呢。」

「啥……这个、大笨驴！」

他的脚尖被赫萝用力踩了一下。

不过，赫萝似乎还是展现出了足够的通情达理，在自己的话遭受质疑之后，能意识到自己多少也有些过错。她慢吞吞地解释道。

「唔。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写下来之后，咱才发现以前都不知道写字儿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可是每天又没有那么多东西好让咱写，咱就想象着，要是发生了这些这些该多开心，然后记在纸上。」

罗伦斯看了看那叠稿纸，皱了皱眉头。

「这些全都是吗？」

「这个嘛……大概一半。」

赫萝的表情虽然好像是颇有余裕，但她的害羞只要看一眼耳朵和尾巴就能明白。

只有贵族宅邸中的少女在无所事事时，才会沉迷于写作想象出的故事，将这当作一种打发时间的游戏。赫萝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看到纸上的内容，罗伦斯有点能理解了。

事实上，罗伦斯自己也漏掉了些什么。

「话说回来，这么豪华的早饭可不常有，我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发现的。」

「多么哀伤的故事呀。咱怀着悲痛的心情，一边心想着『多想吃一次这样的饭食』，一边在纸上写……」

赫萝说着，还用双手做出擦去眼角泪水的动作。但昨晚的剩饭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正是因为赫萝在当晚就已经将它们消灭得一干二净了。

「那，把加蜂蜜的葡萄酒卖出高价，这件事呢？」

「那可是真的。只是，那些客人都醉得站不稳了，酒没喝几口就洒得到处都是。白费了咱一番苦心呐。」

这么说来，多出的铜币也是他们醉眼朦胧下数错的吧。

「格瓦斯呢？ 你真的没有偷偷酿？」

罗伦斯刚问完，赫萝便移开了视线。

「喂，你啊……」

「咱，咱真没有酿成！ 只是去问了问酿酒的法子！」

视线稍微在赫萝身上停留一下，她便不满地朝罗伦斯瞪了过来。

到底是自称贤狼，赫萝也有她不可退让的自尊。

看起来她的供述不像是在骗人。

「……咱不知道客人们是为啥要心血来潮地禁什么食，总之有时候得去烤黑面包对吧？ 但是，那些黑面包老是会剩下。汝要是跟咱一样不得把那些剩下的东西都吃完，就明白咱为啥要这样了。」

「啊，所以你是想换个办法，好处理掉那些黑面包吗……」

「唔。其实呀……咱还是做过一次的，但是失败了。所以咱说的是没酿成，这不是骗人的。」

「……」

罗伦斯朝赫萝投去既惊讶又无奈的视线，结果她竟然像缪莉一样，嬉皮笑脸地歪起脑袋来。

「早上有豪华的饭菜，打起一股劲儿把不愿意干的活干完了又可以吃好吃的，还能喝点酒，这样的一天够理想的吧？ 咱呀，就想要过上这样的每一天。汝说呢，老爷？」

赫萝又紧紧抱住了罗伦斯，像是撒娇一样把脸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尾巴摇动的模样也表明她的心情现在非常好。罗伦斯一下子垂下了肩膀。

「娶了一个勤俭持家，连愿望都这么小的老婆，我还真是幸福啊。」

「噗噗。是吧，是吧？」

还没听出这是在揶揄吗，罗伦斯在心里小声嘟囔道。不过赫萝当然应该是故意无视了的。

赫萝还是这副老样子，不知道该感到无奈，还是该苦笑。

罗伦斯把手环在她背后，说。

「那，首先从洋葱开始？」

「唔？」

「你写的这些，是准备要很久很久以后再读的，在这旅店里度过的每一天的记录，对吧？」

赫萝睁大眼睛，耳朵和尾巴上的毛一下子鼓了起来。

「还是说，一听到要吃洋葱就吓得站不起来了？」

罗伦斯坏心眼地说完，赫萝立马撅起嘴踩了他的两只脚。

「咱又不是狗！*」

[*注：洋葱可能使狗出现溶血性贫血，严重时可致命。]

罗伦斯一脸淡然地听完，耸了耸肩算是回答。

「至于格瓦斯，如果那样能方便你处理掉黑面包，我觉得也很好。而且扫烟囱和擦灰之后，你因为麻烦所以想要一点奖励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赫萝起先还是一副怀疑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相信罗伦斯的话，露出一副『咱说得没错吧？』似的笑脸。

「能把讨厌的事情变成喜欢的，那就是赚到了非常大的一笔财富。说是能够愉快一生的秘诀也不为过。」

「嗯。」

说完，罗伦斯和啪踏啪踏摇着尾巴的赫萝一同笑了起来。「——然后」，他又开口说道。

「洋葱和格瓦斯就当作明天的期盼，咱们该睡觉了。」

时候已经很晚了。即便在夜晚热闹喧嚣的纽希拉，现在也到了人们都静静入眠的时刻。

罗伦斯用环在赫萝背上的手搂着她娇小的身体，朝床边走去。

但他立马停下了脚步。因为赫萝还站在原地不不动。

「赫萝？」

「大笨驴。」

说完，她轻巧地钻出了罗伦斯的怀抱。

然后不理会一旁惊讶的罗伦斯，急匆匆地穿戴好从卧室外出时总不离身的，遮盖耳朵用的三角头巾，还有挡尾巴用的裹腰裙。

「汝不是为了钱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的商人呗？」

一股讨厌的预感涌上心头。可是这个时候，罗伦斯的手已经被穿戴妥当的赫萝拉住了。

「时间即金钱。何况，为了咱理想中的一天，还有好多事得去做呐。」

她一面抱住罗伦斯的手臂将他往外拉，一面朝桌上努了努下巴。

那里有赫萝一天从早写到晚的稿纸。

当罗伦斯很快将视线从稿纸转回赫萝脸上时，他看到赫萝故意露出满脸笑眯眯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打算把上面写的全都实现一遍吧？」

赫萝的笑脸中参杂上了一丝促狭，嘴唇后的狼牙，还有那双赤红的琥珀色眼睛中则反射出怪异的光来。

「咱是寄宿在麦粒中，司掌其丰作，一时还被当作神来崇拜的贤狼赫萝。汝瞧，人世间的预言之类，不是还有很多夸咱的呗？」

如果说赫萝的女儿缪莉是一只盯紧猎物飞奔过去的狼，那么赫萝就是趁着暗夜从猎物身后扑袭的狼。

「还是说，汝想让咱在遥远的未来一个人被留下之后，读完了这些那些，一边啜泣一边心想『啊啊好想跟掌柜的来一回试试看』……咱这样汝也不心疼呗？」

「唔咕」

这是赫萝每次提任性要求时，最拿手的技巧。

——让罗伦斯觉得只要拒绝了她，就表明自己心胸非常狭隘。

汝打算怎么着？ 那双盯着自己的红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自信。

罗伦斯与那道视线对抗了一会儿，但赫萝越来越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最终罗伦斯投降了。

因为，如果能看到赫萝开心的表情，到头来自己也会跟着开心。

「只是。」

能附加这样一句也算是他的成长了。罗伦斯在心中对自己解释说。

「你也得努力，要把村里的流言消灭得干干净净。」

赫萝的年纪不会增长，无论过了多久她都会是年轻少女的模样。今后类似的谣言也一定还会再出现。

可要说心境沉稳到能无视种种谣言，罗伦斯离那个年纪还很远。

何况，这个话题还关乎男性的体面。

「噗噗。」

赫萝扑哧一下笑起来，活像小麦粉堆成的山塌下来一样。

「好吧好吧，汝也是个男孩子呐。」

说完，她拉起罗伦斯的手，朝那手背上闻了闻，接着轻轻在小指根处亲了一口。

「咱一定好好表现，让大伙儿都看着像是咱被汝给迷住了。」

赫萝说完，罗伦斯也像她刚才一样，拉着赫萝的手，猛地把她拉向自己身边。

「不是『看着像』，而是让他们『明白』就是那样，这才对吧。」

赫萝望着罗伦斯脸上不满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然后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大胆笑容，就像是对罗伦斯表示『汝还真敢说』一样。

「不对。看着像是咱被汝给迷住了，这才没错。毕竟实际上是汝迷上了咱呀。」

「哦？ 那，是谁在我稍微忙起来的时候立马就不开心，然后缠着人想要撒娇的？」

「啥——」

两人吵着离开了卧房。

尽管彼此都吊着眉毛，嘴角被讽刺气得歪曲，说出的话也像是给伤口涂盐一样，可他们却默契地在离开后顺手静静闭上门，穿过走廊时也始终十指相扣。

（狼与饴糖色的日常 插图2）

「所以咱才说，汝不管过了多久都是个大笨驴。」

「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贤狼的名声要打折扣喽。」

连蜡烛也不拿，走在黑暗的旅店走廊中，罗伦斯想起了刚遇到赫萝没多久时的事。

当时他们在狭窄的马车上度过了好几个夜晚。吵起来的时候会真的对对方生气，还有过感情猛烈爆发，程度高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法理解的激烈争执。

无论是好是坏，要完全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已经是不可能了。

岁月流逝真是不可思议，而他们积攒下的众多经验，也好像晚上睡觉时盖在身上的重重毛毯一样。让他们能耐受得住任何寒冷，即便在熟睡时被刺上一刀，刀刃也无法完全刺穿毛毯。罗伦斯能够确信，自己绝不会和赫萝分开。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失去了同等分量的东西。那时暴露出的鲜明情感，如今已经变成了位于遥远世界，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的东西。罗伦斯怀念它们，也会为失去这些而感到悲伤。

但是，买东西时为钱包中减少的货币而哀叹，这是愚人的行为。

用那些货币买得的东西所拥有的绝妙之处，是远胜于失去的货币本身的。

「一个大概不够。给，汝拿着。咱去把油壶取来。」

溜进储藏间，从赫萝手中接过两三颗洋葱后，罗伦斯笑了。

「确实不够啊。」

罗伦斯用失去的那些换得了赫萝。要尽情享受和赫萝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寻常的觉悟是不够的。

「顺带也把装麦酒的瓮拿来呗。」

赫萝的眼睛闪闪发亮，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

「干坏事的人可是汝。咱到时候就给汉娜这么说。」

旅店主人是罗伦斯，但后厨则是汉娜的天下。即便是罗伦斯，偷吃东西被发现后也免不了受到叱责。

「你一副宿醉模样，摇摇晃晃地扯那样的谎话，到底是谁干了坏事还不是一目了然？」

赫萝立刻鼓起面颊来，但很快她又泄了气，咯咯地笑着说。

「那，咱们比一比好呗。」

「这酒可不是用来让你比酒量的。」

「嗬，汝想逃呀。」

「毕竟绅士就该替别人承担恶名啊。」

赫萝咬着嘴唇，露出难以言喻的愉快表情，同罗伦斯嬉闹着。

这种像孩子一样的交流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年轻了十岁，甚至二十岁。

他像盗贼的同伙一样小声开口说。

「好啦，快点拿货走人。被发现后可就麻烦了。」

「汝到仓库去把黏土拿来。咱发现黏土包得越厚最后烤出来就越甜。汝多拿点儿。」

「哦，你这么说就好像——」

说到这里，罗伦斯咽下了后面的话。

赫萝愣了一下，但罗伦斯冲她笑了笑搪塞了过去。

「我知道了。那就在暖炉前汇合吧。」

「唔。」

说完，罗伦斯弯下腰，而赫萝则踮起脚尖，两人轻轻接完吻后开始了各自的任务。

洋葱和他们两人也很像。罗伦斯朝店后的仓库走去时心想到。积累的经验越厚，其内里就越甜。虽然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这样是不是甜得过头了，可那也别有一番风情。

准备好该拿的东西后，罗伦斯急匆匆地走向大厅的暖炉。房间里没有熬夜的客人，被灰盖住的炽红木炭发出滋滋响声。赫萝也刚刚好在这时进来，两人看着彼此的模样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无论穷尽怎样的辞藻，要描述这一瞬间的感情都是不可能的。

「赫萝。」

「唔嗯？」

罗伦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浮现出微笑。赫萝也像是觉察到了他的心意，如同淘气的小女孩般咧开嘴笑了起来。

日常不会一成不变地重复。生活中的愉快也不会有止境。

在这草木皆眠的夜里，眼前的场景让罗伦斯有了如此的确信。

（《狼与饴糖色的日常》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蓝色的梦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当天空的蓝色愈发浓郁，森林中溢满新绿的香味时，一年近半时间被积雪覆盖的，深山中的温泉乡纽希拉也终于迎来了夏天。

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将夏日气息满满吸入胸中，又从另一点感受到夏季真的来了。

「……真是的。」

事情发生在他回到卧房，去取记账用的墨水时。罗伦斯打开门，然后发出无奈的叹息。

难怪店里到处都找不到妻子赫萝的身影，原来她已经躺在床上沉入了梦乡。床边的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麦酒，大概她是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躺在床上望着天空，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个季节，打开木窗就有凉风拂过面颊，小鸟的啁啾鸣声又搔得人耳痒痒的。要是再望着湛蓝天空中漂浮的云朵，就真成了无上的奢侈享受。

眼下赫萝如同懒惰的猫咪一样仰面朝天半张着嘴。她的右手放在肚上，随着一呼一吸而上下。

罗伦斯又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只手忽然动起来挠了挠，引得他不禁露出苦笑。

躺在床上的人怎么看都是个十几岁年纪的少女，而青春年少的女孩摆出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像样子——罗伦斯很想这么说。遗憾的是赫萝并非如看上去般年轻，甚至连少女都不是。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麦粒中，司长其丰收，体形大到令人仰望的巨狼。

因此，她的头上还有与发丝一样颜色，被亚麻色绒毛覆盖的兽耳，腰间则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条尾巴被她日日精心打理，现在正随着吹进木窗的凉爽夏风而左摇右摆。

狼的特征不止耳朵和尾巴，还体现在她的睡相上。

寒冷的季节里赫萝会像狼一样蜷成一团，伏着身体睡觉，但随着天气变暖，她的身体也会渐渐伸展开。等到这个时节就完全变成了仰面朝天的模样。仿佛完全无所畏惧，一心只讴歌着夏日时光一样。

多么平和，不，甚至可以说是好笑的光景。

要是赫萝知道自己的睡相被罗伦斯用来判断季节到来，她一定会生气。

当然，这样就失去了每年的一大乐趣，因此罗伦斯一直悉心隐藏着。

观赏完赫萝的模样后，他又将视线转向床边的桌子上。纸和羽毛笔还被扔在那里，纸面上的文字旁则是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画着昨天采来的醋栗，而且还真有几颗果实就被搁在那幅画旁。

醋栗不是不可以直接吃，但入口的滋味会酸得让人下巴发麻。有时赫萝会故意吃下这种酸果，让尾巴上的毛蓬松起来。

这个季节采来的满筐醋栗，可以加上砂糖腌渍，也可以用蜂蜜炖煮，或是做成果酒。

罗伦斯拿起一颗黑醋栗放在手掌上把玩。然后，他望着木窗外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在床边上坐下。

盯着毫无防备，完全没有醒来迹象的那张睡脸望了一会儿，罗伦斯拈起那颗醋栗，轻轻按在赫萝的嘴唇上。

看她的兽耳抖了一下，眼睑也跟着动了动，罗伦斯本以为赫萝就要醒来，结果却并没有那样的迹象。何止如此，眼下赫萝连狼所特有的警戒心，甚至连嘴上的防备都松懈了。

贪嘴的贤狼大人，即便在睡梦中也要吃下嘴边的食物，她一下子将那颗生醋栗含入口中——。

「嗯咕……唔……」

噗啾，果实被咬破，然后。

「唔——！」

强烈的酸味激得她立刻跳了起来。

「唔、嗯咕……唔嗯。是、是啥呀！？」

赫萝正慌忙地抚着胸口。她似乎是醒来时无意识地把整颗果子都吞了下去。

欣赏完她的慌乱模样，罗伦斯将赫萝喝到一半的麦酒递给她。赫萝刚要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似乎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桌上的醋栗，坐在床边面露笑容的罗伦斯，要把这些联系在一起并不难。

带着一丝赤红的琥珀色双眼立刻闪起愤怒的色彩。

「……汝这个……大笨驴！」

以前这种场面大概会让罗伦斯吓个半死，但现在他与赫萝结婚早已过了十多年。他从好像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人的赫萝手中接过杯子，又用食指为她刮去了挂在嘴边的白沫。

「醒了吗？」

赫萝瞪着一脸笑容的罗伦斯，然后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那只手在自己的嘴边蹭了一通，最后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才生气地把头转到一边去。

「真是的，汝干什么呐！」

爱面子的赫萝其实相当不善于防备这种突然袭击。如果做得太过头可能真的会引她生气，可偶尔用她的这副模样来缓解工作中的压力，应该不至于该受责备。

罗伦斯伸手想摸摸赫萝的头，结果被拨开了。

这副闹别扭的模样实在是惹人爱怜，但是在她生气之前最好及时开口。

「有活要干了，而且得轮到你出场。」

「……」

赫萝先是摆出一副冷眼又嫌弃的面孔，然后才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了下来。

罗伦斯将旧地图铺在桌上，扇起的灰尘立马让赫萝打了个喷嚏。

「哈啾……汝这是啥呀。」

她一面抹着鼻子一面不满地说。但听到她的话，罗伦斯露出了更不满的表情。

「你不记得了吗？」

「唔？」

赫萝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罗伦斯的脸，然后沉吟起来。

「啊……啊，啊啾！ 咳咳……原来是这个，还挺怀念的。汝怎么把它给拉出来了？」

她好像终于回忆起来了。

这张摊开的地图上记着各种各样的记号，有一部分还被酒打湿过。

这是罗伦斯和赫萝决定在这纽希拉开店之前，用来考虑详细开店位置的地图。换句话说，这是他们在北境寻找自己居所时用到的藏宝图。

「藏宝图在找到宝藏后就没用了，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也就只有缪莉那丫头偶尔还会翻出来看看吧。」

罗伦斯用手巾给赫萝擦鼻子时，她摇着尾巴这样说道。

「所以，汝要干啥呀？ 难不成，打算开分店？」

建起「狼与香辛料」的别馆来扩大生意……罗伦斯早就过了梦想这些东西的时候。现在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家的旅店，让它不输给别的任何一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我想拜托你的啊，是从这里，到这里——」

罗伦斯的手指从纽希拉村划向西边。

那是隔着好几道山梁，连能称之为村子的聚落都没有的，森林深处的土地。

「找一条连接这两点的路。」

「找路？」

看赫萝一脸不解的模样，他进一步解释道。

「你曾经变成狼的模样，在这两个地方往返过好几次吧？」

「是有那么回事……可是，为啥呀。这地方也没路。」

罗伦斯画出的那条线，将温泉乡纽希拉和另一片土地连接了起来。

那里只有一栋建筑物。而且，曾经差点被纽希拉当作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我知道的。所以才要开出一条来。不过，你肯定知道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不好走吧？ 而且还有一点，」

罗伦斯指着赫萝的耳朵。

「森林里的那些家伙，肯定也有些地盘是不想让人类踏入的。」

听他这么说，赫萝不仅皱起了眉头，连嘴也撅了起来。

那双略带红色的眼睛瞪着罗伦斯，就像是在说「汝怎么净揽这些麻烦差事」一样。

「汝怎么净揽这些麻烦差事。」

结果赫萝嘴里说出的和预想一字不差，罗伦斯苦笑着耸了耸肩。

「这不就是那啥吗，去向赛莉姆和她兄弟们建起的那间旅舍的路？ 这样真的没问题呗？ 咱记得他们还算是村子的竞争对手来着。」

赛莉姆是在店里工作的年轻姑娘，她是赫萝的同族，并非人类，而是狼的化身。和兄弟伙伴们一起从南方前来，到这里寻找自己的安居之所，一番迂回曲折之后，赛莉姆到了狼与香辛料店里工作，她的兄长阿兰以及其他人则不得不与她分开，在纽希拉西方的山脉后扮作修道士，经营着一家「由圣徒的奇迹创造」的旅舍。

阿兰等人在那里建立居所的传闻，还有纽希拉的旅店主人们以为竞争对手出现，因而如临大敌的事情，罗伦斯还历历在目。

不过，阿兰等人并没有那样的打算，何况他们的旅舍既没有纽希拉那样的温泉，也容不下纽希拉那么多的客人。

再加上他们的小妹还在罗伦斯的店里工作，而对他们来说赫萝又是非常尊崇的存在。

这些理由中无论拿出哪一个，都足够阿兰这样对罗伦斯请求了。

——能否请纽希拉的温泉旅店，分担来到我们旅舍里的巡礼客人？

罗伦斯听到他的请托后，在旅店主人们的集会上报告了这件事。

这群旅店主人万事都很保守，但在生意方面却不会盲目闭塞。

他们明白了这家旅舍并不会夺走前来泡汤的客人，甚至还会把更多的巡礼客人引到村里来，这绝不是什么坏事。何况如果阿兰等人的旅舍能和纽希拉连接起来，纽希拉的客人也就多了一个去处。如何慰疗长期住客的无聊，正是每家旅店各显神通的地方，而这样的办法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一个的。至于那些只住几天的客人，如果他们出门游玩，这期间店里的工作也会相应轻松一点。

大会当即全体通过了这个提案，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也就是，这条路呗？」

「哪怕只要有一条小路都好，可是就算是一条小路，随便乱走也会给森林里的它们添不少麻烦吧。」

赫萝抱起双臂开始思索，她的喉咙中发出沉吟声，耳朵则啪踏啪踏地动个不停。

森林里有森林里的法则，想要妥当地办好这件事，恐怕要费一些心思。

何况变成巨大的狼，然后凭蛮力平息不满意见，这样根本就不符合赫萝的个性。

「我估计这段距离不是人一天就能走完的，所以途中还得有一个夜宿用的小屋。附近要是就有熊窝，或者鹿经过的通道，那对彼此都比较尴尬，对不对？我想你应该能考虑好这方面的事情。」

「唔~~~……」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然后像小孩子一样伸长腿一下子坐下来。

「就交给赛莉姆去办怎么样。让她代替咱去，森林里的那帮家伙也会理解的。」

赛莉姆也是狼的化身，的确不是不能代行这份工作。

可是，赛莉姆也是旅店日日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人员。

她从早到晚，一手包揽了店里各种各样的琐碎杂务，夜里还要借着蜡烛光，戴着打磨过的玻璃——这种东西叫做「眼镜」——处理那些需要在纸上写来写去的工作。

要让罗伦斯不忌惮地说出心里话，那么在这个舒适的季节里，抵不住凉风的诱惑，一天到晚趴在床上的赫萝，大概只能顶得上半个赛莉姆。

当然这话要是说出来，一家的危机就在所难免了。身为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发挥他的智慧，对赫萝开口道。

「因为有一个理由，让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拜托你。」

「……哦？」

汝打算怎么圆了这个说法，讲来让咱听听。赫萝对他投去了这样的怀疑目光。

罗伦斯摆出一副更加一本正经的模样，凑近赫萝耳边开了口。

「来纽希拉泡温泉的客人里，有不少都是上了年纪的对吧？ 要去阿兰他们的旅舍，这些人大多会走着去。」

「……汝的意思是，咱也上了年纪呗？」

赫萝已经高龄数百岁了。

她微微露出嘴唇下的尖牙，而罗伦斯则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

「什么话。之所以不能交给赛莉姆，就是因为你的外表。」

「……唔，唔？」

罗伦斯把手贴在赫萝的脸颊上，用拇指肚抚过她的眼角，又摸了摸她的头。

眼前的赫萝外表如少女一般，若是安静下来，甚至还能看出几分稚气。

「开一条新路可是个大工程，首先就为了决定路线也得争上好久。要是交给村公所，谁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去。但是，以你这副身体都能走过去的路，纽希拉的客人们也一定能走过去。所以选这条路线不会有错，这样不是很有说服力吗？」

赫萝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眼瞧着罗伦斯，目光看上去柔弱极了。

罗伦斯则拼尽了全身力气开口说。

「毕竟比起赛莉姆，你可要可爱得多。对村里人的说服力也不是一个等级。」

「……」

赫萝无言地用那双略带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伦斯。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又忽然闭了起来，然后视线转向一边。

「哼。」

她哼了一声，微微撅起嘴来。

耳朵和尾巴却开心地动个不停。

「汝就是嘴上会说，爱用花言巧语骗人。」

面对装出一副不悦模样的赫萝，罗伦斯加倍殷勤地低下了头。

「这样真的会帮大忙的。」

赫萝瞟了罗伦斯一眼，接着又哼了一声，这才闭起眼睛猛地用肩头顶了顶他。

罗伦斯苦笑着，紧紧抱住了冲自己撒娇的贤狼。

「所以，咱要怎么办？ 随便在那些个能开路的地方画条线？」

「不，村里的猎人和樵夫，还有阿兰他们也会一起去，你跟着他们一起就行了。」

前一刻还在罗伦斯的怀抱中眯着眼的赫萝，立刻露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来。

「啥呀，还有别的人？ 咱不太想那么招人眼目，何况这样也给汝添麻烦不是？」

赫萝是非人的精灵，她不会衰老。来到村子十多年来，赫萝一直尽可能遮掩着自己的外表，但她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理由。

因为赫萝非常怕生。

「拜托了。我就快被接纳为这村里的一员了，如果现在你作为我的老婆能好好表现，那咱们这十多年就算是有了结果。」

狼是过着群体生活的，而赫萝则对这类话题加倍敏感。

更何况她曾数百年来司掌某个村子的小麦丰收，却没有得到过一声感谢。抱着疏离感生活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赫萝非常清楚。

脸上虽是一副嫌弃的表情，到最后，她还是松下肩膀叹了口气。

「真是的……咱可真是嫁到了个麻烦地方。」

「谢谢你。」

罗伦斯又一次紧紧抱住赫萝，她的尾巴随即开始左摇右摆。

「不过，偶尔和汝去散散步，也不坏。」

这副笑容让一股罪恶感爬上罗伦斯的心头。

赫萝愣住了，她当然也发现了罗伦斯的异常。

「嗯……唔？」

「抱歉……我必须得留在店里才行。」

赫萝当即微微睁大眼睛，噤住了口。兽耳悲伤地抖了两下，然后无精打采地伏了下去。

以为可以和自己一起漫步在山间，因此就变得欢欣喜悦。赫萝实在是太可爱了，自己究竟该如何向她……罗伦斯虽这样想，可看了看她的尾巴，然后又叹了口气。

「你啊，做戏也差不多可以了。」

赫萝脸上的悲伤神色，转瞬间就像泡影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目光。

「哼。咱还在想，把咱赶到山上去之后，汝一个人要干啥呢。」

「至少，不会小口小口地喝着麦酒，然后躺在床上睡懒觉。」

赫萝当然明白这是含沙射影。她瞪了罗伦斯一眼。

「还是说你愿意来代替我干活？ 这些事要是不快点做完就麻烦了，你要肯认真做那当然好。」

「唔……汝、汝的工作？」

温泉旅店的工作分为两种。每日的维护，以及根据时令而变的其他事情。后者往往是食物的收获、保存、加工之类，因此工作量大的同时还很麻烦。赫萝还在想这时到底有什么事要做，罗伦斯则这样对她说。

「我要晒干那些供客人带回去的硫磺粉啊。」

「啊。」

涌出的温泉水中溶着黄色的硫磺粉。这种粉末和一般的硫磺不同，对关节痛、肿块和创伤都有效果——至少口碑如此。相信其效能的客人们也会把它溶进热水里喝下。罗伦斯过去曾试过一次，结果因此喝坏了肚子，所以他不会积极向客人推荐。但作为商人，假若客人表达出意愿，那他还是得满足才行。

只是，想要从温泉中提取这些硫磺粉，就得先把水装入素烧的陶壶中，然后抽掉水，放在日头下晒干。加之客人们又纷纷要购买，准备起来实在是辛苦。可若是换用柴火烤干，工费就太高昂了。因此只能趁着夏季连日的晴天，一批一批地准备。而就是这些工序也不简单。

抽干水后剩下的硫磺是湿的，又粘又重，需要从壶中一勺勺刮出来。放在亚麻布上晒干后还要用木棒捣碎，再把干粉收集到一起。然后周而复始。

让赫萝来做，不到三回她一定就会腻味。

罗伦斯盯着赫萝，而赫萝在心中将损益的天平摆弄了一通，然后突然露出笑容，这样说。

「……算啦，咱毕竟也是这家店的一员，为了能融进这个村子里，咱也得加油才行呐。」

看来她是得出了结论，认为还是在山里走路比较轻松。

罗伦斯对赫萝投去略带讽刺的视线，赫萝立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在表示「汝有什么意见」。

当然，赫萝要能干好交给她的工作，意见肯定是不会有的。

罗伦斯耸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我会拜托汉娜准备好吃的东西，所以真的是拜托你了。」

他的手背立马被赫萝拧了一把。

「大笨驴，汝是觉得咱每次都会被食物引诱呗？」

「那就是说你不要？」

「咱可没那么说。」

赫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她这样的反应，罗伦斯只能露出苦笑。

迄今为止，罗伦斯曾有好几次将行李捆在赫萝的狼背上，可为人形的赫萝打点行装，似乎却只有寥寥几次。他帮赫萝背好装着笔记用具与干粮的行囊，又用绳子捆紧，以免成为山路中的阻碍。

除此之外，因为要与其他村民一同行动，赫萝的耳朵和尾巴也必须藏起来不可。头上可以带着兜帽，但问题是尾巴这边。

最后罗伦斯决定为她在腰上缠一条暖和的皮毛。虽说眼下是夏天，可阳光不能照到的森林深处依然很冷，这样的理由应该正合适。

再者就只能相信赫萝的伪装，以及引起怀疑时的伶牙俐齿了。

「那，拜托你了。」

「嗯。」

赫萝身穿一套旅装，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现出厌烦，甚至看上去兴致勃勃的。

出发之际，她踮起脚尖故意将脸伸了过来，罗伦斯只好在那脸颊上轻吻一口。

「噗噗，汝在家要当个好孩子呀？」

爱寂寞又爱撒娇的究竟是谁呀，罗伦斯苦笑道。而赫萝也露出牙齿笑了起来，然后走下店前的坡道。不久之后村里的猎人们也走过来，修道士打扮的阿兰向她深深低下头去。赫萝最后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消失在罗伦斯的视野中。

一股不可思议的伤感爬上罗伦斯心头——却又和第一次让女儿缪莉出门办事时不太一样。罗伦斯不禁露出松懈的笑容来。

「那个，罗伦斯先生。」

背后传来声音。

朝斜后方望去，是和他来一起为赫萝送行的赛莉姆。

「果然还是我去才比较好吧……」

她披着一头颜色淡薄的及肩短发，变成狼之后则有漂亮的洁白毛皮，看上去神圣又庄严。作为店里招来的帮工，赛莉姆此刻露出这副歉疚表情确实是很自然。

以前赫萝曾以「汝就喜欢这种薄幸的姑娘呗？」为由，大肆捉弄过罗伦斯，所以到现在他也得谨慎与赛莉姆相处

「不，最近那家伙工作实在是太偷懒了。要是赛莉姆你不在，店里马上就得停摆。那家伙午睡时的模样，你也见过的吧？」

赛莉姆起先垂着肩膀一副畏缩的模样，而后似乎也回想起了赫萝的午睡场景。

她坦率地点点头，继而又开始慌忙摇头。

「不，没有，我很喜欢工作，而且赫萝大人也愿意爽快地把重要事情交给我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她啊，总是想着船只要不沉就好。缺少那种加劲划船的气概。」

对比之下反而是拼命工作的自己才显得奇怪。这是他的话中之意。

罗伦斯一副头疼模样，赛莉姆则对他露出困扰似的笑容，慢慢这样说。

「或许，那就是长生的秘诀呢」

（狼与蓝色的梦 插图1）

赛莉姆不管露出什么表情看上去都像是在微笑，真是个好姑娘。

「说得对。只把砝码放在天平一端，是维持不了平衡的」

「是的」

罗伦斯也露出笑容回应赛莉姆的微笑。倘若是赫萝在身边，他这样多半要被瞪上一眼，但赛莉姆个性老实，不会把笑容当作武器来使用，罗伦斯还是想让她稍稍见一下。

「啊，还有一件事要报告罗伦斯先生。」

目送完赫萝，两人正要回到店里时，赛莉姆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昨晚，我汇总了收支的计算。」

「有什么出入吗？ 不，难道说是赤字？」

得到了眼镜之后，赛莉姆便不断勤勉地提升着读书写字的水平，短短一段时间过后，她就承担起了与柯尔相同的工作。

赛莉姆做事仔细勤奋而不鲁莽，这样的性格尤其适合处理账簿上的问题。

「不，是跟货币有关。」

刚一听到这句话，罗伦斯就立刻理解了。

「噢……是零钱啊……」

他叹着气说道。而赛莉姆则有露出歉疚表情，缩起了肩膀。

「我试着尽量用各种银币来付清货款，可是找零的钱还是怎么也不够用……」

「这不是你的责任，赛莉姆。」

罗伦斯先这样宽慰她，而后又挠了挠自己的头。

「村公所里我们也谈过这件事。今年不管哪片地区生意都很好，货币早就被用光了。」

「也就是说……暂时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赛莉姆缩着脖子，抬起头来对罗伦斯问道。看上去她真的在为下一次找零用的钱而发愁。

「虽然大宗交易可以使用汇票解决……可问题就在零零星星的支付，还有客人来兑零的时候啊。」

后者尤其常见。因为泡汤客人长期逗留于此的一大乐趣，就是温泉池中有舞娘和乐师演艺的宴会。面对舞娘香汗淋漓的娇艳肌肤，终日闲暇的好色老人们丝毫不会吝惜钱包中的铜币，舞娘的微笑俨然已成了他们生活中的重要期盼。

此外，纽希拉村中也有人四处叫卖自家制作的酒和点心，购买这些食物需要零钱，带着随从的人也需要给这些随从零钱。

没有零钱，所有人都会遇到不便。

「我会想一个解决办法出来，在这之前拜托你再坚持一下。」

「我知道了。」

个性温顺的赛莉姆没有露出丝毫不愉快的神色，可兑换零钱时被客人斥责的也是她。罗伦斯心中相当过意不去。

赛莉姆低头行了一礼，然后就回去工作了。罗伦斯目送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解决办法……办法啊……」

他双手叉腰，抬头朝天空望去。

纽希拉已经处于深山之中，而这家温泉旅店则更是在纽希拉的外延。距离最近的市镇，无论走陆路或水路都需要数天时间。货币是个大问题，繁华市镇中的兑换商都要为之发愁，自己一个深山小村中的旅店主人更是不会有什么办法。

建筑物另一边的温泉池中，能听到客人们愉快的喧哗声，还有乐声。

让这欢笑与喧嚣永不断绝，是罗伦斯身为旅店主人的责任。

这里是自己和赫萝梦想中的归处，所以他不能放弃。

「话虽如此，这世上就连做梦也是辛苦的啊。」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回去继续工作。

村公所的集会，在冬天和夏天的旺季里每月都有一次，余下的两个淡季则是各召开一回。除此之外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也会临时召开。

往常集会早早地就要变成旅店主人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间，唯独最近却有好几次都是认认真真开完的。

「啊，然后，有关通往圣赛莉姆旅舍的道路，那件事现在进展顺利。」

因为妻子赫萝参加了勘察，于是罗伦斯便出面报告了调查的结果。至于在哪一带开路的问题也如他所预料般，『连赫萝这样的少女都能走过去』这个理由说服了大多数的旅店主人们。

另外，阿兰等人开办的旅舍，名字最终似乎还是定为了「圣赛莉姆旅舍」。毕竟出演那幕奇迹——沉眠在土地中的圣女化作了白银——时，赛莉姆就是这样直接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大主教，事到如今改也改不了了。

不过，原来那位圣女和狼与香辛料的赛莉姆竟是同一人，这一点倒应该从未有人想象过吧。

「开拓道路时的费用分担，砍伐下来的木材如何出售，以及小屋的建筑费用等等都推后讨论，诸位同意吗？」

没有异议。其他旅店主人们纷纷回答道。即便眼下不是最热闹的冬季，在这人来人往的夏天里讨论资金问题，也只会落得一团混乱而已。繁忙期中，恐怕哪家店都没空清点自己究竟赚到了多少钱。

「然后，再剩下的议题就是……」

主持者顿了一会儿。

「我们如今面对的，深刻的零钱不足问题了。」

「斯威奈尔的兑换商怎么说？」

有人好像专等这一刻似地开口问道。

斯威奈尔是纽希拉进口各类物资的来源，也是这北方地区的交通要冲。无论货币盈余时还是不足时，旅店主人们首先都要和这里的兑换商打交道。

「何止换给我们，没准他们还会反过来问我们要更多零钱呢。」

「春天不是都给了他们那么多了？」

纽希拉的惯例是冬天的旺季结束后，将村里旅店收得的大量货币交给斯威奈尔的兑换商。因为春天里停滞了一冬的生意又要重新开始，货币的价值也会水涨船高，把钱全都带到大的市镇中，就能赚来更多的钱。

「德堡商会那边呢？」

这句话是问罗伦斯的。德堡商会铸造了对北境经济举足轻重，同时也广受信赖的货币，而罗伦斯在还是个旅行商人时，就与它有不浅的渊源。

「我寄信去询问过，他们答复说夏天融雪后矿山都泡了水，没办法立即开始铸币。」

即便有造币用的压铸槌，少了原料也造不出银币来。

德堡商会拥有自己的矿山，此时却无法提高产出量。

「也难怪，有了压铸槌之后，剩下的肯定就是拼了命地找矿山了。毕竟这时候造了多少钱，他们就赚了多少。」

「啊，我真怀念亮闪闪的银币！」

「来往村里的商人们也抱怨说，最近到处都是开汇票，根本没有做生意赚到了钱的感觉。」

汇票是一种将金额写在纸上的证书。尽管它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可以让人们无需次次搬运沉重的货币，可无论多么庞大的巨款都不过是一张纸片。体会不到成就感的滋味，罗伦斯心里也能理解。

「要是给舞娘们的赏钱也能用汇票就好了。」

有谁说了一句俏皮话，引得满堂发笑。

「可就算告诉她们这纸片能代替货币，舞娘们大概也不会笑一下的吧。」

毕竟无论多么破旧，货币始终是货币的那般形状，所以大家都认同其价值。

「那么，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尽量让舞娘乐师，还有来村里的小贩们多花钱，把他们手里的货币想办法回收过来了。」

他们各个精明，知道把手头的货币带向何方能换来最大的好处。

遗憾的是纽希拉不在这些人的备选名单里，货币也不会被留在这深山中。

「再不然，我们就出去唱歌跳舞给客人看。」

这话激起了一阵哄笑。

话虽如此，笑声听起来也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因为眼前的货币短缺问题真的已经让人束手无策了。

「说到底，还不是只能忍过去。」

主持人一句带着倦意的话，很快就被旅店主人们的叹气声盖过。

难熬的沉默占据了会场。

「咱们虽然没办法唱歌跳舞，」

这时突然有一位旅店主人开口。他们家的饭食在整个纽希拉是最美味的。

「可先前不是说过要办节日来赚淡季的钱吗，那个怎么样？」

还有那回事？ 周围传出了议论声。

罗伦斯也歪起脑袋，刚好对上了那位旅店主人的视线。

「对了，就是罗伦斯先生提出来的。」

「啊——」

罗伦斯立刻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就是那个假的葬礼啊。」

他感觉脸颊发烫，但不是因为难为情。

而是因为开心。

「噢，就是让活人躺进棺材里的那个……？」

「我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当时听起来是吸引人，可最后怎么了？」

人不到临终之时，即便对心爱的人也说不出珍藏于心的话来。所以就在活着的时候举行一场葬礼，借此机会说出那些平时因为害羞而说不出的话来。

纽希拉的客人集中在冬夏两季，春天和秋天却非常闲散，为了不白费这闲暇时期潜在的客人，罗伦斯便提出了上面的这个计划。

后来试着举行了一次，不论费用，活动本身受到了诸多好评，可纽希拉的旅店主人们却因为遇事保守又不喜欢变化，纷纷以准备过程太麻烦等为由推卸掉责任，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罗伦斯原本打算自己一手揽下所有工作，却又发现自己在村中资历最浅，这样除了风头难免要招人讨厌。

于是连他也终于忘记了这一回事，却没想到今天意外地看到了使之复活的机会。

「葬礼上可以卖献灯和蜡烛，再拿出一个功德箱来，乐师和舞娘，还有那些小贩们势必要捐钱。而且也只会抱着玩玩的心态捐零钱出来，这是最重要的。当然，要是有人捐了银币，这也是一笔意外收入。」

……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头。

主持人拍了拍手。

「的确是一石二鸟。如果到了夏天还是这个样子，冬天货币的问题只可能更严重。虽说现在不能立刻开始操办，可我认为讨论一下如何在秋天举行是没有坏处的。诸位意下如何？」

往常这样的集会连琐事也决定不了，可小村子下决心要做某件事也只需要一瞬间。赞成——伴随着人们的举手和呼声，罗伦斯也目睹了自己的提议被全村接受的一幕。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话虽如此现在也不好决定这些那些，首先还是得收拾完通向圣赛莉姆旅舍的路啊。」

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在吵嚷的会场里，罗伦斯向那位首先提议的旅店主人投去视线。

对方立刻像是明白了罗伦斯的意思，跟着耸了耸肩。

他是一位为了客人而从不在饮食创意上懈怠的店主，所以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恐怕也不是为了罗伦斯，而仅仅是因为这个方法可能有用而已。

但无论如何罗伦斯还是很开心。毕竟这样以来，自己也离村里的圈子更近了一步。

「好了，今天就说这些，咱们该喝酒了。今年的第一桶果酒酿得怎么样，也得检查检查才行。」

旅店主人们纷纷拍手同意，接着开始兴冲冲地准备起酒菜。

虽说现在不是冬天，可夏天也有不少工作要做。参加集会就能趁着日头还高时好好喝上一杯，所以有不少人都把这当作时下最大的乐趣。

「今年夏天的松茸也采了不少。喂，木炭准备得怎么样了！」

人们将食物和酒桶尽数搬来。

以往在这样的宴会上罗伦斯都会表现得小心谨慎，但今天似乎可以喝个尽兴。

红着脸回去赫萝一定会生气，不过看在今天的份上她大概会原谅自己吧。罗伦斯心想道。

货币的问题令人一筹莫展，另一边通向圣赛莉姆旅舍的道路调查则进展得颇为顺利。

「然后呐，咱要坐下时，总是坐在刚割下来的新鲜绿草上，就是稍微翻过一个悬崖，男人们也要背着咱，有时还会用周围的树枝编个简单的肩舆让咱坐在上面。」

赫萝趴在床上，一边摇着尾巴，一边让罗伦斯为她揉脚，津津乐道地讲着自己的见闻。

「简直就像是成了公主一样。偶尔那样一次咱觉得也不错。」

现在我不也是像对待公主一样，殷勤又周到地照顾着你吗——这句话最终还是被罗伦斯咽了回去。

「那个叫阿兰的，咱最初还以为只是个无礼的黄口小子，没想到还挺能干的。在森林里鼻子也还算灵光。那些猎人也是，以人类来看算是手段高超了，对森林里的规矩又熟悉。恐怕就是咱不在，他们也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赫萝居然会夸奖别人，这实在是很稀奇。又或许如此评价的理由，还是在于她今天回来时腰上挂着的三只兔子，以及背在背上的不少茶色松茸。那些松茸各个足有她的脸那么大，看起来非常美味。

「那，开路也应该没问题了？」

「唔嗯……唔~，再用力点儿……」

看来赫萝真的走了不少路，身体累坏了。罗伦斯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脚心，赫萝就立刻发出舒服的呻吟，大尾巴上的毛也纷纷倒立起来。

「呼……然后呢？ 汝那边是怎么啦？」

她爬下抱着枕头，头也不回地对罗伦斯问道。

「怎么啦，你是说什么？」

「今天不是去开会的日子呗？」

往常赫萝是不会过问这些的。如果她要问起来，基本上就代表罗伦斯喝了太多酒。自己身上的酒味有那么重吗，罗伦斯刚开始怀疑，赫萝就灵巧地卷起尾巴拍了拍他的手。

「大笨驴。汝一副得意兮兮的模样可瞒不过咱。」

赫萝闭着眼睛，一副什么事情都看穿了的模样。

实际上她也确实是什么都看穿了。罗伦斯就像表示承认一样，更加仔细地揉起她的小腿来。

「嗯，是发生了一件好事。以前村里曾经试着举办一次那个假的葬礼，你还记得吧？ 那个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呵。」

而且或许还能顺带解决货币的问题。

倘若能就此解决村里的一大难关，罗伦斯应该会得到周围人的赞赏。

「多亏了你帮忙，我可能终于就要成为这村子的一员了。」

「唔。那可、可真是……好……事……」

罗伦斯带着欣喜与感谢仔细地揉着赫萝的腿，不知何时赫萝的尾巴已经倒向右边，再不动弹了。

仔细一看，她睡着了。半开的口中也传出了稳稳的眠声。

此时夜还不怎么深，以往正是她一边小口喝酒，一边捉弄趴在桌前写字的罗伦斯，并以此为乐的时候。今天赫萝吃了不少东西，酒却没怎么喝。或许以人的模样走在山上，真的让她感到心情相当舒畅也说不定。

罗伦斯轻轻摸了摸赫萝的头，又为她盖好毛毯。然后他本想坐回桌前再继续一点工作，可看到赫萝一脸幸福的睡颜，顿时就没了那样的打算。

吹熄蜡烛，一边留心不惊醒赫萝一边钻入同一张毛毯后，他才发现枕头全被赫萝独占了。

真是的。罗伦斯心想道。但闭起眼睛后也顷刻沉入了睡眠中。

零钱不足的问题和新道路的勘察，这两项工作尽管有许多事项要处理，可时间却像是光被花在了日常琐事上。一早赫萝背着背囊出发成了见惯的光景，夜里听她说着白天的见闻，然后沉入梦乡，这也成了恒例。

另一方面，葬礼因为眼下每家店都很忙，所以暂时推后到了秋季，然而零钱的问题却随着每一天过去而渐渐严重。旅店主人们在杂谈时，甚至提出了请石匠来打造石币*，或是实在不行就下山去各个城镇之间收集零钱之类的主意。

前者姑且不论，后者多少还有些希望。

[注：实际上石制货币真的存在于密克罗尼西亚的雅浦岛上。当地人用巨大的石轮货币做大宗交易的等价物，但交易结束后不搬运货币，只是在上面添加新的记号。这与现今美联储地下金库每天发生的跨国资金转移颇为类似。]

问题在于这个季节尽管不是冬天，但也相当繁忙。谁要担负起去村外收集零钱的责任，或者说这件事要被推到谁的头上，罗伦斯大概能预感到。

要真是那样，自己的店就得暂停营业，该怎么办……这天他心中抱着如此不安，像往常一样目送赫萝出门。

赫萝似乎已经喜欢上了在山中行走，今天她甚至带上了一个用来装蘑菇和树果的麻袋。罗伦斯仿佛看到了赫萝回来时，这麻袋被她贪心地塞得满当当的模样。为她准备一点好酒吧，他一面这样想，一面将温泉池里出来的硫磺粉摊在空地上晒干。

然后，等他抬起脸，心想大概该吃午饭时。

却突然在树荫间看到了赫萝的身影。起初的瞬间，罗伦斯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哎？ 怎、怎么了？」

因为一个人太寂寞，所以中午时回来一趟——罗伦斯真希望赫萝来见自己是出于这个可爱的理由。但他和赫萝在一起了那么久，当然察觉到了她脸色略微不愉快的神色。

赫萝默默从树林中走出，站在罗伦斯面前，然后叹了一口气。

「出了点麻烦事呐。」

她带着厌烦说完，忽然将视线投向罗伦斯身后。罗伦斯回头一看，正是拿着藤筐准备收拾硫磺粉的赛莉姆。

「阿兰和猎人们现在还在山里望风，咱是回来叫人的。」

兄长的名字被提到之后，赛莉姆一下蹙起眉头来。

「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纽希拉村在边境中的边境里。隐匿而避世者，往往会逃向这样的地方来。

「他们说也不是没那样的可能。」

「呃，嗯？」

罗伦斯没从这个回答中听得要领，而赫萝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要是柯尔小鬼还在就好了……」

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让罗伦斯更不明白了。

「柯尔？」

十多年前，罗伦斯夫妇在行商旅途中邂逅了柯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旅店经营的支柱。

要说有什么非得柯尔出面不可，罗伦斯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

「难道说……缪莉搞了什么了不得的恶作剧，痕迹还留在那里？」

他们的独生女儿缪莉实在是顽皮，又非常喜欢恶作剧，以前也玩过不知多少传出去定会吓昏其他村民的危险游戏。

而对缪莉来说柯尔就像是哥哥一样，所以她引发的问题大体也都是柯尔出面解决的。罗伦斯产生了这一串联想，却看到了赫萝的苦笑。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搞错了什么。

「汝也觉得柯尔小鬼和缪莉很般配呗？」

赫萝当然没有放过这个捉弄他的机会。而后，她好像才终于解除了一直堵在喉咙口的紧张。

「不是那回事。咱说的是柯尔小鬼的知识。那些干巴巴的东西也只有他懂。」

「柯尔……教会的？」

有点麻烦的事情。赫萝是这样说的。

罗伦斯重新将双手放在妻子纤细的双肩上，以旅店主人的身份问她。

「发生了什么？」

赫萝所讲述的，的确是个有些麻烦的情况。

罗伦斯没有满臂的肌肉，也没有足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巨大财产。

他所有的，是行商时代积累来的知识，以及不算少的人脉。

「这么突然实在是太抱歉了。」

「不，不，毕竟我平时也受了罗伦斯阁下的照顾。」

身材魁梧的修道院长走在山路上，尚未干透的胡须和头发随风飘摇。所幸罗伦斯找到他时，院长正泡在温泉池里，还没有喝醉，于是罗伦斯便将事情经过向他叙述了一番，然后请他同行。

「所以才需要再请您来确认，实在是对不起……」

路上罗伦斯向院长再三道谢，但院长却向他摆手。

「我都知道的。毕竟这里是温泉水雾笼罩，连神的目光也无法企及的纽希拉。反倒是，我才应该对罗伦斯先生再三致谢才说得过去。」

赫萝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两个男人间露骨的交易。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是一所庞大修道院的院长——哈利维修道院。春天即将结束时来到温泉旅店，对罗伦斯提出某个奇怪请求的人正是他。

——城镇里正被教会改革的风暴席卷，积蓄了大量财产的教会和修道院则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可否请您代劳，将我等修道院的财富分配给那些最渴求于此的人。

当然，最渴求修道院财产的人，自然会给出最高的价格。

罗伦斯借助旅行商人的知识，当时积累下来的人脉，以及清浊并饮的商人法则，出色地完成了这件工作。

而放出去的人情必定是要收回来的。

出外勘测时，赫萝等人在山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于是，罗伦斯便委托院长来鉴定。

「您是说，在山中找到了一位挂着可疑纹章，一命呜呼了的旅人？」

院长快步走在山路上。

罗伦斯则回答道。

「似乎是一具死亡多年的遗体。也许就是死在那个洞穴里的。」

无需赘述，院长大概也能猜测出情况如何。他低声说了一句「愿主垂怜」，而后对罗伦斯说道。

「逃亡北方的异端者为数不少，异端审问官们也追着他们潜伏在这里，所以此事在公开前必须慎重。如果让纽希拉卷入异端审问的麻烦中，再也没人能泡在温泉池里，我，还有我的同僚们就都失去了生活的意义。」

「拜托您了。」

此处距离最近的聚落也有数日的路程，临近若是有人迷路，消息会立刻被村民们知晓。因而发现在洞窟中的那人毫无疑问，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走进了深山中。

人们从此人怀抱的行李中找到了一枚奇怪的纹章，因此立刻明白他绝非普通旅客，却不能得知其详细身份。村民们既无法判断，也不敢就地将他和他的秘密一并埋葬，大概是经过一番犹豫后，才让赫萝先回到村子，找信得过的人来处理此事。

罗伦斯和院长在中途休息了片刻，又走了一段路程，然后看到出来迎接的阿兰和猎人们。到达现场之后，他们看到还有别的樵夫正在灌木丛旁烤火。

让罗伦斯惊讶的是，此处离村子实际并不远。事发的洞穴入口是一块岩石上的裂缝，外面覆盖着蕨类植物，若是不加提醒，过路人很难会注意到。

「请小心不要踩滑了。」

罗伦斯和院长在猎人的带领下，进入岩石的裂缝，小心翼翼地通过斜坡走向洞穴里。

「唔、唔……哈哈，简直就像是巡游地狱一般啊。」

院长魁梧的身材险些要失去平衡，但最终总算顺利抵达洞中。

从外部看上去像是个黑暗的裂口，但里面却出乎意料地有足够的光照。

「果真是个适合藏匿的地方。」

此处大约有一间储藏室大小，在这盛夏时节里也颇为凉爽。罗伦斯闻到了石头被水打湿后的独特味道，四处寻觅一番后，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眼泉水。

这个洞穴并没有多深，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赫萝等人发现的遗体。

院长像圣职者一般，握住胸前的教会纹章开始祈祷。

「愿主让彷徨的灵魂得以安息。」

那具遗体保存得相当完好，仅仅是失去了水分，并没有遭到虫子和老鼠的侵害。看上去甚至如同看管烧炭小屋的老人喝完酒后睡着了一样。死者靠在洞穴最深处的岩壁上，岔开双腿坐在地上，这副模样更让人产生了如此的错觉。

旅途中看到倒毙在路上的尸体并不稀奇，但罗伦斯鲜少见到保存如此完好的例子。洞窟中有水，顶上还垂着植物的根系，简直就像是这些根须慢慢吸走了他的灵魂，使之在睡梦中死去一样。

很难说这个旅人在生命将尽之时，究竟是经历着延长的痛苦，还是在最后的最后看到了希望。

罗伦斯看着遗体，漠漠然觉得或许是后者。

「简直就像是刚刚才睡下一样。」

院长的话绝非夸张。死去的旅人用左手揽着放在肚皮上的物品，右手拿着纸张模样的东西。从远处来看，如同是读信途中睡着了的老人。

「这些也是……不知他是在修缮随身携带的道具，还是看着它们回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院长说完，罗伦斯这才发现遗体的手边还摆着东西，尽管经历了漫长岁月后，就连其上的锈迹也被黑色的苔藓之类完全覆盖。这些工具摆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看起来又好像是旅人坐在这里摆摊叫卖一样。

「木槌，铁凿，磨片……这是手锯吗。他手上的是信？ 不对……」

「这是……」

院长拿在手中的并非脆弱的薄纸，而是条件具备时可以保存千年之久的羊皮纸。这张羊皮纸没有浸水，至今仍保有当年的模样。

但看到纸上的内容后，两人一齐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赫萝用力掐住罗伦斯的手腕，他才回过神。

赫萝青着脸，表情僵硬。

她出现在店里时脸上的表情并非不高兴，而是紧张。

遗体手中的那张羊皮纸上画着无数狼的图案。有普通的，也有双头的，露出獠牙的，口中叼着什么的。种种狼的图案填满了这张纸。

「狼信仰？」

教会批判的所谓异教徒，平时往往是指一群将巨大蟾蜍当作神顶礼膜拜的人，但罗伦斯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信仰。有些部族崇拜巨大的岩石或树木，有些崇拜泉水，还有供奉鹰、熊或是鱼的。狼在其中也是一个常见的门类。

他明白发现这具遗体后，阿兰与赫萝为何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了。

也明白赫萝为何会恐惧，以为这具遗体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以狼为信仰的异教徒潜入了山中。这个消息一旦传出，纽希拉势必要迎来一场风波。

「但是仅凭这些我什么也不能判断。这些行李的内容……」

院长在祈祷之后，慢慢朝遗体怀抱的行李伸出手去。他移开旅人枯枝般的手臂，解开麻布背囊的绳口。而后一只百足虫首先从中爬出。

「失礼，打扰你休息了。」

院长没有表现出什么慌张模样。目送洞穴的原住户离开后，他拿出了袋子里的物品。那是一根沉重的金属棒，既没有被苔藓包裹，也没有失去往日的光辉。大小如同手斧的木柄，拿在院长手中又像是精美烛台的基座。

罗伦斯知道那是什么。从院长的表情来看，他对这件物品也不陌生。

「唔——」

院长的叹息中有为难和困惑，但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此事不至于变成异端的骚动了。」

罗伦斯从院长手中接过金属棒，那东西摸上去冰凉，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赫萝也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

这是罗伦斯一生中，第二次拿起这件工具了。

「这是，货币的压铸槌吗？」

「他的纹章也是狼。」

院长朝遗体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脖颈上那件饰物表面擦过。

除去灰尘，下面露出了狼的图案。

「这人的衣服上也到处都是。」

赫萝自言自语了一句，罗伦斯才猛地发现。

遗体身穿的服装，还有那背囊上，原本被罗伦斯认为是污垢的东西，其实都是经历漫长岁月后模糊了的狼的图案。

「除此之外……啊，果然找到了。这是他的印章。」

那是个能放在手心上的金属块，指尖拈起的部分是狼的模样。

「还有这个，这应该是给行李上烙印使用的工具吧。居然是双头的狼，真是少见的规格。」

院长又拿起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片。雕刻在上面的狼图案由一个身体，两个头颅，一眼看去让人觉得怪异可怖。赫萝则露出了忌讳似的眼神。

不过，这个纹样是有所代表的。

「是那个……古代因战乱而灭亡的国家吗？」

「或许是。再不然，就是战乱时某个新兴领地上的家族，雄心未竟时埋没在历史尘埃中，见大势已去，便由一名家臣带着领主最后的希望，一个人前往北方躲避战乱……之类的情况吧。恐怕这些物品可以追溯到我祖父的时代。毕竟，如今双头兽的纹章实在是过于张扬了。」

赫萝大概仍怀着不安，她对罗伦斯投来询问的视线，于是罗伦斯解释道。

「这是模仿古时一个大帝国的纹章。」

院长又从背囊中拿出一本圣典，并开始为这个旅人虔诚的信仰而祈祷。

「狼往往被人们用来代表丰收和力量。以前，应该还有人用狼图案的货币做成首饰的吧？」

这一类货币还被寄托了驱逐狼群保佑平安的寓意，因此广受旅人喜爱。

「狼头之所以有两个，分别朝向左右，是表示其威严遍及广大领地的东西两个尽头*。但是现在诸侯割据，已经没有谁再梦想统治整个世界，所以也只有存在历史渊源的国家才会使用这个图案。」

[*注：有可能影射东罗马帝国的双头鹰徽章，而狼则暗指罗马城徽。]

赫萝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罗伦斯不多理会，继续出神地盯着眼前的金属片，然后有了新的发现。

仔细一看，上面的纹样并非严格左右对称，两个狼头的雕刻深度也不同。

「这个……似乎是磨去了原先的图案，然后重新雕刻上的。也就是说……」

羊皮纸上填得满满当当的图案，恐怕就是在这孤寂无人的洞穴中，无名工匠所做的最后一个梦残留至今的痕迹。

罗伦斯对赫萝说完这些后，她露出了哀伤的表情，紧握住罗伦斯的臂膀，望着那个死去的工匠。面对以狼为图腾的死者，她也感受到了悲痛。

院长结束祈祷，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旅人倒在纽希拉，而后又被我们找到，或许这是神的指引。我想为了慎重起见，调查清楚这枚纹章属于何方之后，应该将他好好安葬。」

「是。」

在酒肉前不知节制，当自己的修道院可能因为巨额财产而遭受非议时，第一时间求罗伦斯替他转移矛头的，正是这个院长。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罗伦斯不觉得有丝毫虚伪。

「不过，这里实在是寒冷。若是能将他埋在纽希拉的墓地中，冰冷的灵魂也会得到温暖吧。」

罗伦斯等人爬出洞穴，对等在外面不知发落如何的阿兰等人说明完大略情况后，这天的勘测随即宣告结束。

洞穴中死去的旅人，原来属于一个约莫五十年前灭亡的小国。

这是罗伦斯通过哈利维修道院长的渠道询问了其他旅店的客人，又通过那位客人找到了一位来自遥远南方，花了近一个月时间才来到纽希拉的老领主，最后才得知的。

老领主一见到纹章，立刻露出了非常怀念的神情，而后对众人讲述起那个如今无法想像的，兵荒马乱的年代。

据他说，即便战乱平息已久，各处村落的旧仓库或农田中仍能发现此类战争年代的遗物。有些遗物的原主抓住一缕希望而成功东山再起，但更多的家族则被淹没在了时光的洪流中。

罗伦斯洗净了烙印，将它拿到太阳光下查看。果然如他所预料，原本的图样没有完全磨灭，还有痕迹留在上面。

曾经，有不计其数的人们做过这个宏大的梦，梦想过一统庞大的帝国。

无论如何，旅人的身份之谜已经解开，于是罗伦斯对其他旅店主人们说明了事情原委，并打算将遗体安葬在村子的墓地中，却不想这之后遇到了新的问题。

「不不不，您在说什么。本修道院引以为傲的历史，上可追溯至二百七十年前，旅人们逃往施坦因地区——」

「论及历史，我们教会自圣徒艾墨迪乌斯肇始，早已有六百二十年——」

「请等一下。旅人手中的圣典是皮尔森博士注解的版本，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身属里德尔宗吗！ 既然如此，要抚慰这位旅人的灵魂，还是我们米雷修道院最为——」

「诡辩！」「何出此言！」「什么——！」

集会使用的仓库兼会议所此刻正一片混乱，圣职者们争论着究竟谁有资格在埋葬旅人之际担任祭司。毕竟纽希拉村聚集了全世界最德高望重的圣职者们。百位船长挤在一艘船上必定要发生争执。白胡子，黑胡子，激动得脂汗淋漓，熠熠生辉的秃头，四处挥舞的枯瘦手腕，高高挺起的肚子们全都围在桌旁吵了起来，活像是一个笼子中塞满了牛羊鸡豚。

戴着铁盔，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早就听腻了主人们之间的争吵，直到圣职者们互相揪着领子扭打在一起，他们才终于得到机会拉开了这些人。

领主们坐在铺着绯红坐垫的椅子上，用鹰一样的目光关注着场上情况。他们在自己领地上的教会和修道院中投入了大笔资金，因此自己支持的圣职者树立了权威，就等于他们本人所树立了权威。更何况洞穴中还是一位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中为忠诚、信仰与梦想而死的旅人，换句话说，是战争年代的英雄。

谁来安抚他的灵魂，这在圣职者云集的纽希拉是个不能妥协的问题。

罗伦斯在会场角落观望了一会儿，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来。

随即他又慌忙噤住口，担心被人听到后惹来非议，却不想旁边传来了一阵没忍住的笑声。

「实在是无趣啊。」

说这话的，正是那位将旅人身世告诉村民们的老领主。他虽不是罗伦斯店里的客人，却好几次租借过狼与香辛料引以为豪的洞窟温泉，因此也与罗伦斯认识。

「对战争年代的生人，我觉得就应该按照战争年代的礼数来。」

「战争，年代？」

罗伦斯也认识一群佣兵，但要说起来战争终究会影响生意，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所以他对这些并不怎么了解。

「唔。战场上的规矩可不要什么圣职者，把亡骸埋进土里，好酒的就倒些酒，不喝酒的就埋些喜欢吃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没完没了的祈祷，或者争论由谁来埋葬。」

实用是战场的第一准则，谁都能明白这一点。

尽管这位老领主秃头又削瘦，但罗伦斯想象着他一手持剑，一手为入土的战友洒下饯别酒水的模样，突然觉得事情就该如此。

「不过，战争结束了，舞文弄墨的家伙到处抛头露面，或许这也是和平的一种证明……」

老领主又叹了一口气，又对身边人使个眼色，在其搀扶下站起身来。

「你们店里的洞窟温泉，现在空着吧？」

「哎？ 嗯，毕竟现在各位客人都在这里。」

「那就好。之后我要去泡一泡。」

「明白了。本店恭候大驾。」

罗伦斯恭谨地低下头，目送老领主离开。

而后他心想自己留在这里也只会白费时间，于是走出房间去。

小小的村公所终究挤不下所有人，围观者在敞开的门外形成了一道人墙，再外侧还有添油加醋讲述屋内情形的说书人，以及其他听得津津有味的客人们。

罗伦斯苦笑起来，突然发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

是带着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的赫萝，她正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啊，正好，我刚想要回店里去。」

赫萝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前去。简直就像是游玩正尽兴时被拉来教会的孩子一样，可说想要看看情况然后跟过来的，正是赫萝本人。

以往总是走在罗伦斯身边的赫萝，此时却比罗伦斯快了两步。基本上，这种时候她都是在闹脾气，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赫萝应该是嫌弃罗伦斯将她晾在了一旁。

可说自己在外面等着的也是赫萝本人，所以原因一定是别的什么。

「别在意啦。」

罗伦斯开口时，两人已经远离了村公所的喧嚣和沿路旅店的乐声，走在那条坡道上。

「汝说啥？」

赫萝头也不回地答道。罗伦斯只好苦笑着接着说。

「那里的骚乱不是你的错。」

罗伦斯询问过发现遗体的详细经过，原来是赫萝和阿兰都凭敏锐的嗅觉闻到遗体的气息，本想直接忽略，却又怕是迷路的旅人，前去确认一番后，发现此人携带着种种与狼有关的物品，于是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结果，虽然不至于给纽希拉招来异端审问的风波，却让客人之间起了这样一场争执。

个性一板一眼的阿兰当然会觉得惶恐不安，赫萝似乎也因为内疚，连日来一直显得无精打采，露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大胡子们争来争去的事，咱一点都不关心。」

但赫萝却执着地这样回答道。那为什么你要来看他们相互攻讦的场面？罗伦斯想开口这样问，又发现问出口可能会引她生气。赫萝虽然自称贤狼，也有狼这种森林之霸主重视荣誉的一面，但她同时也敏感又怕寂寞，让人一刻都放不下。

如此个性堪称为乖僻了，可也正是这样的赫萝对自己敞开了心门。想到这里，罗伦斯感到由衷的喜悦。

又或许，这就是商人的别扭个性：越是难以满足的客人，越能激发他们的成就感。

「何况，咱还在想汝那边是不是平安无事。」

「我这边？」

罗伦斯愣住了，而赫萝则蹙起眉头来。

「汝想了很久的那个，看这样子是怎么都办不成了呗。」

终于明白了她想说什么。赫萝所说的，是罗伦斯提出的那个葬礼计划。

「确实是啊……。村里要是真的办起那么一场假的葬礼，他们肯定又要为祭司的位置争个没完。看那样子，我觉得是没希望了。」

先前试行时，因为参加者很少所以不成什么问题，可若是以全村之力当作节日来举行，那么走在棺木前面的祭司就毫无疑问就是纽希拉的颜面。

那群老人纷纷涌向自己面前的模样，罗伦斯几乎能用眼睛看到了。

但让赫萝无比在意的就是这个吗？罗伦斯提出的计划似乎就要为村里做出贡献，他自己也非常期待能因此被接纳为村里的一员，而赫萝则觉得是自己破坏了他的梦想——虽然这事件说到底只是个意外……。

实在很像是赫萝可能落入的思维陷阱，不过罗伦斯当然不会这么想。

「但是关于这件事，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赫萝立马露出一副嫌弃神情，似乎是觉得他的安慰太随便了。

「是真的。毕竟，我可是一点都没想到那群圣职者对名声看得那么重。你想想看，假如没有这一次经历，直接傻乎乎地把举行活动的事情告诉他们，然后会怎么样，一定要比现在的状况糟糕得多。」

赫萝仍旧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但开口问了一句「怎么说？」。

「因为，那可就不单单是计划终止而已了。如果这件事让客人们之间闹出无法收拾的争吵，责任要由谁来负？肯定是我啊。那样别说成为村子的一员了，以后如何待下去都是问题。你救了我一次，真的。」

罗伦斯露出真诚的笑容，赫萝这才放缓脚步，靠近了他。

「何况，举办那个葬礼本来是为了收集货币，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那根本行不通。」

罗伦斯自言自语般说道。与其说是在安慰赫萝，这更像是他的抱怨。

「本来是想用葬礼上的献灯和捐献把有钱客人们身上的零钱吸引过来，但这些钱肯定首先是到葬礼祭司的手上。村里人当不了祭司，所以得到好处的就是某个圣职者。所以其他的圣职者才会吵起来，他们在会场里争成那个样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罗伦斯不加掩饰地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多少年没有行商，我的头脑也不灵活了啊。」

赫萝依旧没有回头，但罗伦斯能从气氛中感觉到她在倾听自己。

「我又一次只看到了赚钱的机会，却没发现眼前的大坑。这次之所以没吃苦头，多亏了平时供奉给你的那些酒和肉啊。」

最后一句话说完，赫萝转过身来在他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别糊弄咱。咱这次什么主意也没给汝出。」

「招来幸运，这不也是女神的工作吗？」

罗伦斯拉起那只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慢慢退去了。因为赫萝的表情依旧阴沉。

「……你听我说。这次的事情真的，完全不是你的责任，而且也没有一个人说我给村里招来了麻烦什么的。咱们真的是在踩上毒蛇尾巴的前一刻，把脚收了回来。」

身为旅行商人，在路过的村子中被村民当作扫把星，进而遭到刁难的事情实在常有。为了人身安全，罗伦斯一直对那种气氛格外敏感。

但这次他没有嗅到危险的空气，甚至因为客人们一齐加入了这场骚动，旅店主人们还乐得清闲。

这次事件不过成了繁忙时节中的小小插曲。

「这些，咱都明白。」

那你为什么——罗伦斯几乎要这样脱口而出。

他之所以将话咽了回去，是因为看到走在前面的赫萝转过了脸，脸上的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赫萝？」

比起惊愕，罗伦斯首先感到的是不解。他唤了赫萝一声。

赫萝究竟是在意什么？

是因为自己对此丝毫不解，所以让她失望了吗？

各种疑念萦绕在胸中，然后。

赫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脱兔一样反转身体，紧紧抱住了罗伦斯。

「噢，哇！」

罗伦斯险些失去平衡，最后才总算搂住了她。

赫萝将脸埋在罗伦斯胸前，环在他身后的双手则丝毫不肯松开。

疑惑中罗伦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后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赫萝呜咽的声音。

「汝，汝真的在这里呗？」

「哎？」

赫萝更加用力地搂紧他，又重复了一次。

「在这里的汝，是真的汝呗？」

「……」

赫萝抬起脸来望着他。罗伦斯看到那张脸就像是要被不安的黑暗吞噬一样。

「你啊……」

罗伦斯的声音令赫萝一惊，然后她又伏下了脸。

熟识的小贩走过身边，明显是装作了一副没看到两人的模样。

奇怪的谣传又要横行一阵子了，尽管心里有此预想，可现在眼前的赫萝比什么都重要。

「好啦，稍微到远处一点吧，这里会被人看到的。」

离旅店有一段距离的沿路杂木林中，刚好能看到一截树桩。罗伦斯拉着赫萝的手走过去，然后两人一同在树桩上坐下。从这个视角看到村子，他突然想起从前行商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吵架后尴尬和好的时候，在森林中被抑郁的阴雨连续拖住脚步好几天的时候，以及……。

桀骜不驯的公主，抽泣着依偎在罗伦斯身体上的时候。

罗伦斯用手搂在赫萝肩上，开始在心中回想。

——在这里的汝，是真的汝呗？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赫萝娇小的脊背，苦笑着叹了口气。

赫萝之所以这样的第三种可能。

做了噩梦。

「我终于明白了。你啊，该不会是觉得死在那洞穴中的人，其实是我吧？」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看来是猜对了。

赫萝活过了数百年的时间，几年，几十年对她而言不过是片刻的小憩而已。人的一生在她眼中更像是梦幻泡影，而就连罗伦斯有时也会猜想，眼前太过幸福的每一天都只是梦，自己其实仍是孤身一人坐在那马车驾台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盹而已。

洞穴中的尸体毫无疑问是个旅人。他手中握着的，则是被狼的图案填满了的羊皮纸。

爱钻牛角尖的赫萝，难免不会将这当作是什么暗示。

假若真是如此，也就能解释她回店里来找自己时，为何脸上是那样一副表情了。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罗伦斯笑着说了一句，她立刻抬起头，用尖锐的眼神瞪了过来。脸颊上满是泪水，嘴唇则悲伤地拧着。

「那事情就简单了。你真正害怕的，是那个压铸槌吧？」

赫萝瞪大了眼睛，罗伦斯则露出苦笑。

「喂，你也稍微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再怎么被批判为榆木脑袋，和赫萝相伴了这么长时间，她的想法罗伦斯大体还是能看出来的。

可是，赫萝立马露出一副嫌弃神情，小声说了一句「大笨驴」。

「没事的。我们带着太阳的压铸槌在北方辗转，在最关键的时候成功了。绝不是失败后逃入洞穴，然后死在了那里。」

赫萝的眼角又一次流出泪水，然后她伏下了脸。

只是，两人所经历的冒险实则惊险万分，以至于真的可能出现上面的那个结局。

如果德堡商会发行新银币的豪赌失败，那么自己或许就真的会变成那位旅人。

无路可逃，无处求援，和赫萝一起在那洞穴中慢慢死去。而后赫萝一定会一直留在自己的亡骸身边，直到忘了她为何会在那里为止。最终她会分辨不清眼前与梦境，将睡梦中所见的那个世界当作现实。

这种可能性，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但是，区别之处在于，我们成功了。」

因为幸运，也因为赫萝。

罗伦斯将脸贴近赫萝的耳根，嗅着她的味道。

好像晒干的草堆一样，令人怀念的香味，属于眼前的赫萝的香味。

「你说要去看他们在会场里吵架，其实是想去确认，看看那个死去的旅人是不是名叫克拉夫特·罗伦斯，对吗？」

赫萝踌躇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脸却仍旧没有抬起来。

「……」

真死心眼啊，罗伦斯想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赫萝正在发抖。

寿命不同，让他们的世界也变得不同，其程度超过了罗伦斯的预想。

赫萝明白这一点，所以好几次打算抽身而退。

握住那只手不让她离开的是自己，因此让赫萝幸福的责任也在自己。

罗伦斯在心中坚定决心，而后将视线转向远方。现在自己能做什么呢？他心想道。抱紧她，吻她，在暖炉前陪她喝温热的蜂蜜酒，这些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可是还不够，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让他确信是自己亲手为赫萝带来了幸福。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罗伦斯坐在杂木林中望着村子，心想假若自己可以钻进赫萝的梦境中，将她所见的噩梦擦得干干净净就好了。接着他猛地回过神来。

「啊，这样就好了啊。」

怀抱中的赫萝打了个激灵。

罗伦斯有些粗暴地揉着她的头发。

「听我说，赫萝。」

他的口吻听上去轻松极了，就像是提议说去散个步一样。赫萝也终于抬起脸来。

「我虽然证明不了现在的这一切不是梦，」

赫萝的双眉立刻又不安地垂下去，罗伦斯则一手搂起她的肩膀，一手伸向膝盖，一下子将赫萝抱起，然后站起身来。

赫萝瞪大眼睛，愣住了。

「如果是梦，就让它是吧。我们来让它变成一个好梦。」

不知是吸鼻涕，还是咽了一口唾沫。赫萝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用干哑的声音开了口。

「……汝呀，要做什么——」

「很简单。」

罗伦斯在她的眉角吻了一口，然后说道。

「讨厌的东西，埋起来就好了。」

即便是夏天，夜里气温也会陡然下降。人呼出的气息则因为树木散发的湿气，变成了淡淡白雾。

『汝哟……真不知该说汝是大笨驴还是怎么……』

赫萝现在是狼的模样，语气却是这副模样下鲜少能见到的柔弱。

罗伦斯摸了摸她脖颈周围的毛，然后将锄头重新在肩上扛好。

「偶尔这样乱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

看来就算是狼，似乎也能露出半是惊讶半是好笑的表情来。

『哼，大笨驴』

赫萝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罗伦斯的头，但罗伦斯发现，她的尾巴正开心地左摇右摆着。

「那么，店里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阿兰因为村子的骚动，眼下正滞留在狼与香辛料里。赫萝变成狼之后，他和赛莉姆自然也意识到了事情有变。罗伦斯趁两人躲在墙角后偷看时对他们嘱咐了一句，而后两人才战战兢兢地从墙背后走出，点头表示应允。

（狼与蓝色的梦 插图2）

「那，我们走吧。」

『唔。』

赫萝和罗伦斯这番夜行的目的地，是那个洞穴。

因为给赫萝带来不安的，那个带着羊皮纸与压铸槌的旅人，正是沉睡在洞穴中。

那么，只要用自己的手快些挖开三尺地将他埋葬就好。这样，即便眼前的一切是梦，两人的视线也再触及不到能打破这幸福梦境的东西了。

以前的赫萝或许不会喜欢这种理论，她会想办法寻求证实，而不接受敷衍的解决方式。但是，岁月流逝，两人的关系也改变了。

赫萝会相信罗伦斯的话，会陪着罗伦斯做傻事。

赫萝在前面带路时，罗伦斯像孩子一样追着她的尾巴跑了起来。往常夜晚的森林实在教人生畏，但和赫萝在一起，他什么也不怕。

罗伦斯迈起大步，却不想眼前的尾巴突然停住，他刹不住脚，一头埋在了毛里。

「哇噗，喂，赫——」

这句话，连同他的脑袋一起被赫萝的尾巴盖住了。

『有人。』

赫萝小声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喉咙深处的低吼一样。

罗伦斯噤住口，从尾巴的毛中探出头来，仔细查看周围。

树林的另一端，很远的地方，能看到微弱的灯火。

『好像，打算做傻事的还不只咱们俩呐。』

「怎么说？」

赫萝露出了嘴巴一侧的牙齿。这是在苦笑。

『恐怕，那群家伙争不出个高低，于是打算来凭实力解决，碰巧被咱们撞上了。』

罗伦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被赫萝带着，一同露出了苦笑。

『怎么办？ 咱现在跳出去，给他们上演一出森林使者降临了的戏码？』

赫萝低下头，撒娇地用脸颊蹭着罗伦斯的身体。

就像是在说『现在咱什么傻事都愿意帮汝干』一样。

罗伦斯用手抚摸着她脸上的毛，开始考虑起来。

「那样是有不少看头……不过，之后这里就又要多出一个奇迹名胜了。」

『不好呗？』

「然后那边的家伙们肯定会说，奇迹是在自己眼前发生的，所以掌管这里的也该是自己。这样绝对要惹出新的问题来。」

『唔……』

赫萝摇着尾巴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是，真没想到居然有好几个人都想要趁夜把遗体运出去……真是的，这样还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葬。」

罗伦斯说完，赫萝巨大的眼睛慢慢眨了眨，然后又眯起来。

『要是真有魂魄之类的，咱真想直接去问问本人，然后也没这么多麻烦了。』

「确实，那样问题立刻就解决了。」

罗伦斯笑着表示同意，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直接，问灵魂？」

『……怎么，汝觉着自己耳朵比咱还灵不成？』

赫萝的狼耳大得甚至可以供幼童遮雨。她歪起脑袋，坏心眼地想用耳朵把罗伦斯罩住，让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老鼠一样。他一边躲着赫萝的耳朵，一边仍在继续思考。

「不对……那个旅人的愿望，不是很明显吗？」

『嗯，唔？』

「所以说……呃……」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脑筋也不再那么灵活了。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停在了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赫萝先是直盯着他，然后又朝洞穴方向望去，最后再把视线转回罗伦斯身上。

『汝是想替他造出货币来？』

旅人的梦就是这个。因为货币铸造正是领主权的象征。

「是这样没错，可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为货币的事情头疼啊？」

赫萝微微缩起脖子，眯起眼来露出了狼打量猎物的视线。

『……咱可是贤狼赫萝，别小瞧咱。这还不是因为私自轧出货币后，领主就要为谁说了算的问题找上门来？』

「完全正确。何况，我们也没有矿山。」

『把别的钱熔掉不就成了。』

「嗬，你还挺有办法的啊。」

『……』

赫萝用鼻子撞了罗伦斯。这次是认真的。

「好啦，我错了，我错了。」

等罗伦斯道歉后，她才哼了一声。

『大笨驴。何况，还有一个问题呐。』

「嗯？」

『汝以前不是一直这样说呗？』

罗伦斯抬起头望着赫萝庞大的身躯，像是乞求神谕一样张开双臂耸了耸肩。

『钱财是带不上天堂的。到底怎么办，才能告诉那可怜旅人，说他的梦已经实现了？还不是像那个秃头说的一样，按照从前打仗时的规矩来。把轧出来的货币埋在墓里——』

就是这个瞬间。

在黑暗的森林里，罗伦斯看到了明亮的光。

「就是这个！」

他不由得大叫起来，同时被巨大的什么东西压倒了身体。

是赫萝的脚掌，而她本人正伏身朝灯火处张望。

『大笨、大笨驴。』

「……对不起……」

之后两人屏息了一阵子，所幸似乎并没有被发现。

『所以呢？汝想到啥主意了？』

赫萝趴在地上，对他投来惊讶的视线。

就像是，愚蠢商人无数次朝赚钱的机会高歌猛进，最后却屡屡遭到挫败，陪伴他走完这一路后，伴侣露出的疲累眼神。

可她半咧的嘴却又像是在愉快地期盼着，等着罗伦斯说出新的，不着边际的计划。

当罗伦斯说完他的想法，赫萝果然摇着尾巴露出了开心的模样。

罗伦斯想到的方法对他一个人而言就像是画在地上的饼，要让饼从图画变为现实，他就需要相应的协助。

安排好诸多准备事项后，次日一早，他来到了依旧吵个不停的村公所里。

「所以说，先前我已重复过多次——」

「我们也同样反复申明，不承认这种——」

「你们一直这样空谈，难道对信仰——」

在这无休止的争论声中，罗伦斯等人拨开人墙走向前去。

看热闹的观众，领主，以及领主的随从们，纷纷对他投来奇异的视线。

但没有人阻拦他，因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老领主。

「归根到底，我们所求的难道不是救济羔羊的灵魂——」

老领主忽略了圣职者们的唇枪舌剑，在他们当中将长剑高高举起，连鞘砸在桌上。面红耳赤的人们立刻像陷进沼泽的野雁一样，伸长脖子陷入了沉默。

「没错，是要救济灵魂。」

有个活像是咽下一块石头般的圣职者，终于勇敢地开口说道。

「……所以，我们正在辩论其方法……」

「其方法？」

在往昔战场上的旧强者面前，以神之侍从自居的圣职者闭住了嘴。

从这位老领主的年龄来看，恐怕他的子辈，甚至孙辈都已经长出白须了。

「方法还不够明了吗？」

老领主大声说完，挤满了人的村公所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此人为梦而生，为梦而亡。那么除了实现其梦想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途径？」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把货币的压铸槌。

「不、不对，这可不行」

一位壮年领主从华丽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愕。

「你不要冲动。这办法是不会有出路的！」

别的领主也慌忙起身阻止。连圣职者就要扭打成一团时也不在意的他们，此刻却为一把压铸槌而惊得脸色煞白。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把槌子一旦被拿出，问题就要扩大上数倍。

「嗯？你们怕什么。你们以为我这老头子能拿它做什么？」

历战的老领主如同狐狸般笑了起来。疑惑的领主和圣职者们，这才意识到还有罗伦斯等人站在老领主身旁。

「做什么……不，这不重要，你身边的是旅店里的人吧？ 你们，难道要给这村子招致灾厄吗？」

「完全不是。」

回答的人是村公所的主持人。他经营着村里历史最久的温泉旅店。罗伦斯事先阐明想法后，他当即便表示愿意为了村子的安宁而尽全力提供帮助。

「除了让来访纽希拉的诸位能在这里安心享乐外，我们别无所求。因此，我们也希望能在旅人的问题上发挥一些作用。」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你们说要制造货币，也是为了解决眼下的货币难题吧？ 别天真地以为这是什么一石二鸟的好主意，更别天真地以为，你们也能像德堡商会那样简简单单就造出货币来！」

反驳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慌张，好像暗示这些事情只是出现在脑海中就成了大罪一样。于是老领主再次开了口。

他挥着手中的压铸槌，活像在驱赶苍蝇般。

「谁说要制造货币了。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因此才要遵照着神的教诲，为那旅人实现未竟之梦。」

「不，可是……旅人的梦想……不就是……」

老领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支吾的圣职者。

「当然，就是用这压铸槌和印章，让刻有他们纹章的东西广为流传。如果人人手中都有这把压铸槌印出的东西，他想必也能感到心满意足了。」

老领主的回答听上去像是在嘲讽所有人。这立刻激起了年轻领主们的愤怒，毕竟坐在这里的领主大多都积累了相当的业绩。

「所以我们才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压铸槌不用来制造货币，还能用来做什么。当作擀面杖吗？」

『没错，就是这样！』房间中爆发出激愤的声音。

「这个嘛，诸位说对了八九分。」

老领主却只是淡淡一笑，其他人的势头顿时削减了不少。

紧接着，饱经风霜的领主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罗伦斯等人揭开了罩在手中藤篮上的布。

「这、这是？」

会场中顷刻间充满了甜美的黄油味道。

「我老了，对食物不怎么关心，所以不怎么了解。但据这位曾游历世界的罗伦斯先生说，这种奇怪的干面包是某个小村的特产。于是我们稍加改进了一番。」

罗伦斯捧着篮子走道领主们面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呈给他们。

「这是……无酵饼？」

「不，不单单是无酵饼。这莫非是曲奇？」

「唔……和南方的曲奇也有不同……」

不愧是阔绰的领主们，他们对食物相当了解。准确地说，这是加入超量鸡蛋与黄油后，将柔软的面包胚切薄后烤成的。

很快，他们也注意到了干面包上的花纹。

「啊，这是压铸槌上的花纹，是面包的货币吗！」

「如此一来，还有哪位领主对此有异议？」

「我们村落中也没有面包坊公会。」

村公所主持人又加了一句。

「何况我相信有一件事，这村中不少人，包括罗伦斯先生，也包括在座的各位，大家一定都想过。」

罗伦斯接着老领主的玩笑，将计划的重点说了出来。

「——用货币，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

在座的人们中有不少都积蓄了丰厚的财产。罗伦斯听到有人发出颇有深意的困惑苦笑，不过，眼下谁都不会将怒意表露到脸上来。

老领主又接着说道。

「我曾走过从前的战争舞台，追着那些为旧梦而生的人们。战场上没有吃，没有喝，更不会有神的庇护。随军祭司不知多少年前就在山中停下了脚步，永远沉睡在那里。祈祷之后再埋葬战友，这种奢求我从来都不敢想过。不过是能挖出一个坑，放下一片肉干，倒下些许酒水，权当墓碑的代替而已。」

老领主的一席话，让那些打算搬出战功来炫耀的人都闭住嘴，露出了一副认真表情来。‘’

「作为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我认为尽力实现故人的遗志，才算是对那个时代真正的饯别。」

领主们一齐离开椅子，单膝跪地表示敬意。

如此一来，圣职者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如果不能和这些领主构筑良好关系，今后他们返回故乡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老领主以压倒性的态度等了很久，等着圣职者们反驳的声音。

然后，看到所有人都低伏下视线后，他开口说。

「我要按照战场的规矩，以战友之礼埋葬故人。圣职者诸君——」

神的羔羊们抬起视线来。

「希望诸位能为埋在坟墓中的这些面包货币捧上祈祷，让它们抵达神的天国去。」

人们面面相觑。

此事无关谁比谁地位更高。

毕竟，谁都不知道这些面包货币是因为哪个人的祈祷而升入天国的，也不会有人因此感到面子上低人一等。

「这样的话……那就……」

听到支支吾吾的同意声传出，老领主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决定了！ 全员，开始行动！」

啪，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于是，险些降临纽希拉的一场骚乱，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抬着棺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发向旅人沉睡的洞穴。有几位旅店主人也跟在后面，但彻夜未眠的罗伦斯只是目送他们离开而已。

昨日和老领主说明计划，得到了他的首肯与支持后，罗伦斯又在村子里绕了一圈，找过了村里的旅店主人们。仅仅如此就花费了相当时间，而后他回到了狼与香辛料叫醒汉娜，与阿兰和赛莉姆一起揉面，再用印章，烙铁和压铸槌给炉子里的面包轧出花纹， 等这一切都做完，天眼看就要亮了。

现在他的肩膀和腰都累得发酸，眼窝后也隐隐作痛。

年轻时自己做起生意来，明明可以三天三夜眼皮都不合一下的，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

等到人们都走进山，他才开口说。

「回店里去吧？」

一同跟来的赫萝点了点头。罗伦斯用沾着面团碎屑的手牵住她，赫萝便开始用指甲挠起他的手来。

「喂，很疼的。」

赫萝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用指甲抠掉那些洗也洗不干净的面团屑。

「还是说，去看着他们下葬？」

这句话说完，赫萝的手指不动了。

可是走了几步，她又开始挠起罗伦斯的手来。

「不去。」

赫萝的口吻就像是闹别扭的少女一样。

「说得也对。危险的东西，已经入土为安了。」

赫萝哼了一声，似乎是表示之所以没有继续抠罗伦斯的手，只是因为她腻了而已。

然后两人默默走回村去。以往热闹喧嚣的大路，此时因为无人的缘故变得非常安静。仿佛连日来的那些骚动，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你害怕自己睡着吗？」

赫萝一下子站住脚。

彻夜烤完面包后，赫萝喝着酒不肯去睡觉的理由，只有一个。她害怕自己再睁开眼时，就会从这场梦里醒来。

因为害怕，她才跟着罗伦斯来到这里。

罗伦斯笑了笑，走到赫萝面前，然后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掏出了一枚印着狼图案的薄面包。

「给你。」

把面包递到赫萝嘴边，但她一脸嫌弃地拧过头去。

罗伦斯耸耸肩，掰下一半面包，自己吃掉了。

「剩下的你还是拿着吧。」

他把另一半装进了赫萝挂在脖子上的袋子里。原先的袋子已经给了女儿缪莉，这是个新的袋子。

赫萝没有抵抗，只是投来一副『汝有什么打算』的视线。

「这样，哪怕一觉醒来之后你发现自己是一个人，在哪里的麦田里——」

话说到一半，赫萝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罗伦斯则笑着用双手夹住她的脸颊。

「哪怕是这样，你只要顺着这块面包的味道找下去就好了，我一定，就在那里等着你。」

赫萝凝视着罗伦斯，看到罗伦斯的笑容，她的眼眶中滚下泪珠。

接着，她才好像回想起贤狼这个自称来。

长着亚麻色兽耳和尾巴的贤狼，深深吸入一口气，用力挤出笑容说。

「那就别用面包了，改成香辛料呗。」

「因为这样吃起来比较好吃？」

罗伦斯大笑起来，而赫萝则紧紧抱住他。

罗伦斯也搂住赫萝娇小的身体，开口说道。

「好啦，回去吧。回到我和你建起来的店里去。」

赫萝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点点头，拉起罗伦斯的手。这一次，她的模样不再像是欲言又止了。

两人一同走在路上。

在这纽希拉短暂的夏天里。

抬头望去，天空蓝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

（《狼与蓝色的梦》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收获之秋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唰，唰，罗伦斯听到这样静悄悄的声音，然后醒了过来。

难道是下雪了？ 可就算纽希拉的短暂夏季一眨眼就会结束，这也实在是太早了。

想到这里，他才看清眼前的情景，是赫萝正在打理尾巴。

「原来是这声音啊……」

一旦开始下雪，旅店的工作就立马会变得忙碌。罗伦斯松了一口气，抬起的脑袋也再次垂了下去。

眼下才进入秋天的门槛，夏天的泡汤客人们刚刚离去，冬季营业的准备又还早，在这段贵重的时间里，早上就是睡个回笼觉也没有问题。

「掉下来的毛你要好好收拾啊……」

说完这句话，罗伦斯把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又翻身背对赫萝睡下了。

就在他正要将全身委与涌出的睡意，让它们溶解一整年的睡意时。

一块毛皮突然盖在了脸上。当然，不是什么防寒用的兔皮。

毛皮的色泽堪称上乘，却迥异于鹿、兔子之类以草木嫩芽为食的动物。既不像狐皮那样凌乱，也不像熊皮那样粗硬。

那是狼的毛皮。利落而柔顺，穿行在田野间时，仿佛一阵风般顺畅。

但是，平时让罗伦斯称赞不绝，喜爱不已的这条尾巴，如今也不过是通往梦乡的阻碍而已。

「唔——……怎么了啊……」

他无情地拨开尾巴，可脸颊又被赫萝的手掌啪地拍了一下。

「咱们今天不是要拾栗子去呗？」

「上午再去也可以吧……」

如果不仅拨开了尾巴，连手也拨开的话，赫萝一定会生气。罗伦斯本能地明白这一点。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拉近那只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握住，十指相缠，最后在吻一口……之前还是输给了睡魔，继而发出鼾声。

被晾在一旁的赫萝叹了口气，摇着尾巴。

「大笨驴。」

轻声说完后，她也钻进毛毯，抱紧罗伦斯的脊背。

季节正踏在秋天的门口。

整个纽希拉都笼罩在静谧中，早晨的空气清爽而闲适。

对掌管后厨的汉娜，以及才来旅店不满一年，却将杂务到账簿一手包揽的赛莉姆嘱咐完各类事项后，罗伦斯离开了旅店。回笼觉睡得太久，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在这平日里白昼就没有多长的纽希拉，天色恐怕很快就要暗下来了。

罗伦斯挎在肩上的袋子里装着白天吃的面包、烤好的咸肉。除此之外背上还背了几个袋子：叠起来的用来装捡拾的树果和蘑菇，另外的皮袋里则是路上喝的水和葡萄酒。

这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如同走街串巷的货郎一样，而快步走在前面的赫萝则一身轻装，正用拾来的树枝逗弄蜻蜓。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太公平吗？」

罗伦斯一面重新担起背上的行李，一面这样说，而赫萝则回过头露出一副不解模样。

「有啥呀？」

看她摆出这么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来装傻，罗伦斯也只好叹了口气，回答说「什么也没有」。

赫萝迈着轻快的步伐，好像那娇小的身体都要长出羽毛来一样。看起来只是十余岁的少女，但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麦粒中，活过了上百年的狼之化身，走起山路来当然自在。

不只如此，她还拥有狼的耳朵和尾巴，小小的身体蕴含着巨狼的力量。有时赫萝会突然站住四下嗅嗅，然后头也不回地用手里的树枝敲敲树根，算是发出指示。

罗伦斯像仆人一样蹲下来仔细看，大抵总能找到硕大的蘑菇。有时也能看到野鼠的巢穴，里面的老鼠一家不安地从巢中抬头望着他。这种时候，罗伦斯就会放下一小块蘑菇，代替赫萝为她的恶作剧道歉。

「说起来，你今天心情真好啊。」

罗伦斯打开背着的一个袋子，一边摘蘑菇，一边对赫萝说。

温泉旅店里要顾及客人的目光，所以赫萝总是局促地用三角头巾和裹腰掩盖住耳朵和尾巴。现在没了这些束缚，仅仅如此或许就让她有了种解放感。夏季的客人很多，需要赫萝承担的工作也不少。何况今年最忙碌的时候，纽希拉村民还找到了一个很久之前迷失在森林中，最后死去的旅人尸体，并因此闹出一场小小骚动。眼下这些事情都已经解决，赫萝一定是从心底里享受着这放松的秋日天气。

而且，要说轻松，罗伦斯也是一样。

往年他们身边还有独生女缪莉在。如太阳的化身般天真烂漫的缪莉，一钻进森林就真的变成了一头小狼。朝前跑的时候看都不看路，跌跤，摔在地上，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打着试胆的旗号把毒蘑菇放进嘴里也不是一次两次。

今年罗伦斯再不需要为缪莉的大胆行径而提心吊胆，他甚至还能一边走，一边悠哉地看着栗鼠坐在枝头啃食树果的模样。

只不过，那种让人头疼的喧闹，罗伦斯其实很喜欢。

缪莉追着她像兄长般仰慕的柯尔外出旅行，已经过去了多半年的时间。自己之所以会挂念他们俩，也许不单单是因为一颗父母心，更是因为想念那钟已经消失了的喧闹。罗伦斯心想道。

倘若是这样，每当罗伦斯挂念起缪莉，翻来覆去地读他们寄来的信时，赫萝也的确有理由责备他是个大傻瓜了。

毕竟，眼下赫萝之所以表现出一副莫名的愉快模样，大概正是为了填补自己心中的这个空隙。

「……不，还是我想太多了吧。」

赫萝走在前面不远处，正试图和一只看起来独立才没多久的年轻狐狸一起抓蛇玩。那条引以为豪的尾巴上沾满了落叶，惹得她发出一阵无拘无束的笑声。

「嘿咻。」

真不愧是赫萝，她对纽希拉周边的山区了如指掌，连野鼠的巢都记得。哪怕是一边玩一边走，在她的指引下，拿来的袋子也很快就装得满满当当。这样一来，或许没等走到长着栗子树的地方，罗伦斯就要累倒了。

罗伦斯叫住赫萝，想要提前休息一下，而赫萝则像森林中的精灵一样，伸手指向树木深处。

有株老树倒在那里，刚好形成一片可以晒到太阳的广场。倒下的树干旁孤零零地开着一朵花，茎很细，花瓣是漂亮的淡红色。罗伦斯坐下来放下行李，发现采来的蘑菇已经多到可以拿出去卖的程度。

「喏，喝水。」

他坐在横倒的树干上准备张罗午饭，发现刚才消失了踪影的赫萝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盛水的皮囊。

大概，刚才她是去水塘里打来了这些新鲜的水。

「噢，谢了。我现在开始做饭，你稍等一会儿。」

「唔嗯。多放点肉呀。」

赫萝说这话时，脸上甚至都没有往常的狡黠模样。她站在罗伦斯身边享受地眯起眼睛，一边望着被和风拂动的树木，一边这样说道。

罗伦斯轻轻笑了两声，像是开玩笑一样地在面包里夹满了肉，然后递给赫萝。

赫萝先是吃惊地瞪大眼睛，随后便带着满面笑容，从他手中接过面包。

秋天，森林就变成了最高级的食料库，但论危险程度，这个时节可能比积雪的冬天更甚。毕竟人眼中的美味食物，在动物们眼中也同样美味。

赫萝就像孩子一样捡栗子入了迷。她捡来了小山一般，多到两人带不回去的栗子，于是罗伦斯打算先当场挑出没有被虫子蛀过的那些。

啪沙。有什么东西踩在树枝上。罗伦斯回头一看，居然是一只个头远超过他的熊。一个不小心引得熊挥下爪子，自己立刻就要丧命于此。罗伦斯停住手，直盯着熊的黑眼睛，这时赫萝走了过来——还摇着尾巴。

「有啥事呀？」

作为人类，罗伦斯无法理解森林中野兽们的所思所想。但赫萝是狼的化身，她能与动物们心意相通，而罗伦斯又能与赫萝心意相通。所以看看赫萝的表情，他大体也能明白动物的想法。

从赫萝脸上的愉悦笑容来看，眼前似乎是一只讲规矩的熊。

「汝说想要栗子？ 这边的都可以。因为里面有点虫子。汝随便拿吧。」

熊简短地哼了一声，像是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将鼻子拱进罗伦斯挑出的那堆栗子，大口地吃起來。

赫萝愉快地看着它的模样，而后熊又突然抬起头，把嘴伸进皮袋里喝了几口水。

「今年蜜蜂们怎么样？ 能平安地过完冬天呗？」

赫萝非常迷恋甜食，她打算向这个森林的居民询问蜜蜂的动向。熊大概不愿把有关蜂蜜的消息泄露出去，但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露出『既然是你问我……』的表情，用鼻子哼了几声。

「唔唔。它说来年春天『白鸟峰』附近值得去找找。」

赫萝对山林的了解之深，是村中的樵夫猎人所无法比拟的。她打算发挥这些知识来收集各种各样的食物，但罗伦斯知道实际的采集、捕获、后续处理都是自己的工作。尤其是捅蜂窝这种事，可以的话他真不愿意加入。

别把蜂巢的事情全告诉赫萝啊。他试着对熊这样使眼色。

而赫萝本人则在听到熊的什么悄悄话后，一下子竖起耳朵来。

「啥！ 汝说全都是越橘！？」

罗伦斯仰望天空时，听到了一人一熊如此耳语的片段。此时天空已经开始染上颜色了。

「汝哟！ 它说有越橘可以采！」

赫萝一脸认真地扯着罗伦斯的袖子，而罗伦斯始终没停下拣选栗子的手。

「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咱们有了栗子，有了蘑菇。剩下的就留到下次吧。」

「大笨驴！ 不快点去可能就被吃光了！」

赫萝能让硕大的熊对她服服帖帖，面对食物却像个小孩子。

「只不过一天而已，不会被吃掉多少吧。要是有好几只贪吃的狼，那倒是另一回事了。」

往年，说起这个话题，罗伦斯左右两边的袖子都会被人扯住。

左边是贤狼赫萝。右边是他们的独生女儿缪莉。

「那就明天再来，绝对要来呀！」

真是的，罗伦斯叹着气同意了她。可你既然这么想吃，自己一个人来山里不就好了——说出这句话就犯了大错。赫萝想要的，其实是和罗伦斯在一起。

而自己的别扭性格就是如此，听她说任性的话反而会开心。罗伦斯放弃了劝诫她。

「话说回来，越橘啊。要不要用糖腌一点给缪莉送去？」

罗伦斯嘟哝了一句，赫萝的耳朵随即抖了抖。

「那丫头反正也会缠着柯尔小鬼给她买吃的。汝大可不必操这份心。」

在缪莉面前，赫萝总是格外地注重摆出一副母亲的模样，可一涉及食物的话题，两人争抢的模样反倒像对年纪相近的姐妹。

罗伦斯开始后悔自己提到缪莉的名字了——但不是因为这个。

只要开了口，积攒在心里的话就怎么也挡不住。

「最近他们都不寄信回家了……他们没事吧？」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汝也听说过这句话呗？」

「话是那么说……」

柯尔为实现雄心壮志出门远游，缪莉追着自己的哥哥一同离开了纽希拉。如今两人的旅行似乎还在各地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罗伦斯虽然也知道他们总能逢凶化吉，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担心。

毕竟就算柯尔的个性认真又正直，事实依旧是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独生女儿，正在和一个年轻男子共同旅行。各种不好的想象始终在罗伦斯脑海里挥之不去，现在自己还主动引起了这个话题。

扭头一看，赫萝正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真是的，汝还是这老样子。」

再怎么明白赫萝说得没错，罗伦斯心中的烦恼还是无法消散。这时赫萝摸了摸熊的脑袋——熊则跟她是一样的表情。

「哎呀呀，男人都这么傻呐。」

看起来这头熊是母的。想想看，店里一样是三个女人，罗伦斯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他丢下被虫蛀过的栗子，拍拍手站起身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他叫了赫萝一声，于是赫萝最后又拍了拍熊的头，然后主动背起几件行李。包裹在她娇小的身上显得很沉，但她看上去不打算变回狼的模样。

尽管脚步跌跌撞撞，赫萝始终紧紧握着罗伦斯的手。

无论她说了多少任性的话，仅凭这一点，罗伦斯就愿意把那些全都一笔勾销。

「所以说，今天的晚饭吃啥呀？」

他笑了。然后两人一面聊着美味的食物，一面穿过森林，走上回家的路。

最棒的季节之中，最棒的时间。

罗伦斯享受着和赫萝东一句西一句的对话，但他突然发现赫萝的表情笼罩上阴霾。

还差一点路就回到店里了。

「怎么了？」

「唔……」

赫萝直盯着路的尽头，狼与香辛料的位置。

她频频抽动鼻子，耳朵和尾巴也神经质地抖动着。

「店里出什么事了吗？」

最可怕的是火灾，但那样的话赫萝大概早就变回狼了。也不可能是盗贼引起的骚动，因为看店的汉娜和赛莉姆都不是人，盗贼集团闯进来只能是自讨苦吃。

再不然……。

「难道说，是缪莉回来了？」

罗伦斯的声音听起来激动极了，赫萝这才将视线转回他，苦笑着说。

「大笨驴。不过，汝猜得也算中了八分。」

接着，她重新背好行李，带着某种嫌恶的语气对困惑的罗伦斯解释道。

「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闻到了各种动物的味道。」

难道是巡游的驯兽师来投宿了？

心想着这些走回店里，罗伦斯看到了将近十位客人。眼下并非旺季，事先没有联络就来的新客人更是稀少。在这群客人中，罗伦斯找到了满脸困惑的赛莉姆。

要说赛莉姆为何会困惑。

「所……所有人都是吗？」

这群在淡季来访的客人，全都是非人的精灵。

马，绵羊，山羊，牛，兔子，鸟，鹿。这就是这群客人们的身份。其中还有两个女孩，看上去比赫萝与赛莉姆更年长一些。她们像旅行中的普通女性一样，穿着修道女的装束。

客人们各自报上了名字，而后恭敬地向赫萝和赛莉姆打了招呼，也对罗伦斯说出一串长长的开场白。

但这并不是出于对两只狼的畏惧。这一点，罗伦斯能从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模样中看得明明白白。身材颀长的鹿氏是最后一个对罗伦斯打招呼的，他甚至用硕大的双手抓住罗伦斯的肩膀，这样说道。

「我一直都想着，总有一天要到这家温泉旅店里来！ 这个，为我们这样的存在而建立的温泉旅店！」

罗伦斯的视线瞬间游移了一下。赫萝也一样露出不解的神情，但其他客人却都面带笑容地点了头，似乎是对鹿氏的发言深表赞同。

「啊啊，今天我终于来了，愿望终于实现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听到消息后二话不说就背起了行囊。虽然因为不习惯这旅途，路上数次遭遇了艰难困苦，但是，我实在是不能想象还有什么时候，自己能比现在这一刻更高兴！」

最后他紧紧搂住了罗伦斯。

罗伦斯一面暧昧地搭着腔，一面在心中回味鹿氏的话。

为我们这样的存在而建立的温泉旅店？

「您能这么说真是我的光荣，可是……您是从哪里得知这家店的？」

入住狼与香辛料并不需要熟客介绍之类，店里也确实有偶然发现这间店，而后前来投宿的客人。但大多数客人确实都是靠着口口相传的途径寻到这里的。

回答罗伦斯的，是身材矮矮胖胖，一副酒馆老板模样的山羊氏。

「不用从谁口中听说，这家店在南方的精灵中非常有名。大家都说在大地遥远的北端，有一片可以逃离世间一切争端的温泉地。到那里去，能找到连我们这些人也能不用提防人类视线，自由放松的温泉旅店。那家旅店的名字就叫……」

『狼与香辛料！』

剩下的人就像事先约好般，一齐大声说道。

在漫长的路途中，他们一定也有许多次曾这样围着篝火，聊起旅途终点的这家旅店。一定是这样。

正因为对这样的经历有刻骨铭心的理解，罗伦斯才会感到满心喜悦。

也正因为喜悦，他才会感到过意不去。

「原来如此……啊，不，感谢诸位千里迢迢光临这里。」

作为前旅行商人，旅店的店主，罗伦斯暂且咽下所有疑问，露出了最大限度的笑容向他们表示欢迎。而后又对赛莉姆嘱咐了一句「客人们经过长途旅行，一定已经累了」，让她把这群客人先带去房间。

望着这群稀客走进堂屋里，罗伦斯才轻轻挠了挠头。

身旁，赫萝则耸了耸肩膀，说道。

「流言没长脚，可跑得比咱还快呐。」

「而且，还往往不准确。」

恐怕这群客人听到的消息也是如此，他补充道。

自己和赫萝曾在以前的旅途中结识过一些精灵，想必他们已经对其同胞无数次提起过这家旅店。而这样的故事因为新奇，便开始在这些非人的精灵们间口口相传。有时候，来访客人的随从中也能看到非人的精灵。他们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为其主人服务，以人的身份在社会上生活。这些人往往都是野兽的化身，因其能力才得以在人世间找到一席落脚地。融入人类社会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于是在他们很多人的眼中，赫萝就成了希望与幸运的见证。

不难想象，这些人谈起狼与香辛料时，一定会添油加醋一番。

可话虽如此，要说这里是非人之精灵能够自由放松的旅店，这种说法也太过了。

「还好现在刚巧是没什么客人的时期……」

「若是彼辈赶在冬天来上门，那可就麻烦了呐。」

在小小的温泉旅店里还得避开别人的耳目，这是赫萝一直不满的一点。

「也只能请他们理解店里的实际情况，然后再尽力招待了。」

那群客人来时的模样充满了期待，这种期待眼下反而成了罗伦斯的担心。想到这里，罗伦斯发现赫萝的表情依旧凝重。

「你是不是又开始怕生了？」

「大笨驴！」

这句玩笑一说出口，赫萝立刻涨起尾巴，踩了罗伦斯一脚。

而后又肆无忌惮地抱紧了罗伦斯。

「……这可关乎咱的名誉。」

没想到赫萝会突然紧紧搂住自己。罗伦斯下意识地同样抱住赫萝，然后才哭笑起来。

的确，在一群食草动物们面前，身为狼这样的森林霸主却像幼犬一样向人类撒娇，这的确是有碍观瞻。

爱面子的赫萝让罗伦斯不禁想笑，但这位永远的少女似乎真的是对此颇为在意。

「那，我来主动向你撒娇怎么样？ 这样你的脸面就保住了吧？」

听罗伦斯这样说，赫萝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有点傻乎乎的贤狼眼看着就要掉进罗伦斯的陷阱中，但她还是在最后关头避开了。

「大笨驴。汝这么说，简直就像平时也是咱一直在向汝撒娇一样。」

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要是说出口，赫萝就要咬人了。

罗伦斯宣布认输。他垂下肩膀笑了笑，然后拉起赫萝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有幸得贤狼大人相伴，小人实在诚惶诚恐。」

「唔嗯。」

罗伦斯用臣下式的理解讨得了赫萝的欢心。但很快两人就一同露出苦笑，然后开始准备招待客人。

据说，纽希拉这片土地的名字在南方几乎已经变成了神话。

无论是出生在乡村还是城镇，人们往往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土地。即便是穿越于各国间的水手，他们也只是沿着一段又一段海岸旅行，往往对途经国家的详情知之甚少。

如此看来，要花费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前往遥远北方深山中的温泉地，这样的旅行实在教人怀疑还有没有归程，因为那里真真正正是世界的尽头。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群淡季来访的客人谈及自己生活的土地时，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夸张离奇，其中还包括明显有误的叙述。

「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的故事，对我们羊的化身来说实在是堪称骄傲。据说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大人携手，和传说中的黄金羊一起，彻底颠覆了蛮横教会对黄金贸易的垄断。」

羊氏这样说道。

「我也听说过两位在雷诺斯大显身手的事迹。真是大快人心。听说两位对皮毛交易的状况燃起了义愤，而后便投入大笔资金进行整顿。」

这是鹿氏的发言。众人围坐的火炉前正好铺着一块鹿皮，罗伦斯顿时感觉有些坐不住了。

「不不，还是这个故事最能打动我们的心。辜负了赫萝大人往日恩情，企图奴役她的帕斯罗村，被罗伦斯先生用真爱打败的故事！ 据说当时您还用数万枚银币雇了佣兵，是真的吗？」

「不对不对。是罗伦斯先生用全部财产，从黑心的商人手中买回了赫萝大人栖身的麦穗——」

「奇怪，我听说的可是——」

这些怪谈都是由哪些故事被如何歪曲而来的，罗伦斯略略能够想象了。

他脸上只是苦笑，心里则在意着赫萝的反应。

赫萝此时正喝着葡萄酒。罗伦斯偷偷一瞥，她的视线像是在说「汝别为这点小事动怒」。

「罗伦斯先生，实际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也许是酒加剧了长旅结束后的兴奋感，这群吵闹的客人对罗伦斯不断逼问，让他难以招架。而罗伦斯身旁的赫萝也被女性客人们团团围住。

「您和罗伦斯大人的恋爱故事素来有名——」

「据说您是凭漂亮的尾巴把他攻陷的，这是真的吗？」

罗伦斯听到这样的提问。光是想象赫萝会如何回答，就够让他害怕了。

他看了一眼赫萝，得到的回复只是赫萝促狭的一笑。

「罗伦斯先生！ 今天我们一定要跟您好好聊一整夜！」

客人们围着不加肉的蘑菇火锅，一次又一次举起手中的酒杯。

罗伦斯则在适度模糊的前提下——为了不让这群客人感到幻灭——讲起了他和赫萝的旅行故事，那些近来他已经很少再回顾的，往日的大冒险。

同时，能从他们口中听到那些记忆中的城镇最新发生的事情，罗伦斯也很开心。

其中最让他惊讶的，是这群客人中有人竟不知从谁口中得知了艾尔莎的事情，并亲身前去拜访了她和艾凡居住的那个小村子。那里存放着艾尔莎父亲收集的古代神话，也许就是这个吸引了他们。

想到这里，罗伦斯突然看到有人站起来递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副精悍模样的马氏。他在这群面容温柔和善的旅客中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罗伦斯先生，我有东西要交给您。」

是一封信。

「这是什么？」

「是艾尔莎小姐给您的信。」

「艾尔莎？」

「我想，最好在喝醉酒弄丢之前先给您。」

马氏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此时已经有人倒在了地上发出鼾声，由赛莉姆盖上了毯子。罗伦斯道谢后，从他手中接过信封。

艾尔莎是个生性严谨的人。她曾为保护父亲留下的教会挺身而出，也曾在罗伦斯不能踏出迈向赫萝的最后一步时，斥责过他「为何彼此相爱却不去伸手追求」，因此对罗伦斯而言是恩人。面对突然的稀客，想必她也一样惊讶，但还是写下了这封信并托马氏带来。这种一板一眼的作风还是没变，罗伦斯非常开心。

「谢谢您。」

「不不，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这种事情。怀里装着别人的信，是没法安心喝酒的。」

马氏嘿嘿一笑。大概因为他是骏马的化身，所以能凭脚速胜任这份工作。况且传信使者是比商人更需要信誉的职业，这也正合适他一丝不苟的个性。

罗伦斯看着手中的信封，忽然心想自己也可以写一封信，拜托马氏去带给柯尔与缪莉。

最近家中很少收到他们的来信，罗伦斯不清楚两人此时究竟在哪里做什么，要寄一封信大概需要花费众多人力，因此他很踌躇。而眼前的马氏正好可以迅速，同时诚信地将信带给他们两人。

但自己要真出口拜托，天晓得赫萝又会说什么。

即便不论此事，眼下罗伦斯对众人讲起过去的故事，这也一定让赫萝心生不安。因为赫萝虽然希望罗伦斯能结束旅行商人生活，安居在某个地方，却也因此产生了内疚，觉得是自己打碎了罗伦斯的梦。

罗伦斯不想破坏此刻的闲适气氛，更不想让赫萝的心再起波澜。

想到这里，他把艾尔莎的信，以及自己对马氏的拜托都收入了怀中。

「艾尔莎的信，我收到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马氏露出微笑，同时周围又是一阵掌声，然后觥筹交错。

热闹的宴会一直继续到深夜。

「唔……」

罗伦斯在一阵猛烈的口渴感觉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卧房中。视线前方的暖炉里只有一根粗大的木柴，跳动的火光充满活力。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试着支起身体，每个关节立刻传来剧痛。

大厅已经被收拾整齐，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睡到现在。

「啊，您醒了。」

赛莉姆正好来到大厅里，她手拿着扫帚，看来已经开始干活好一阵了。

罗伦斯尴尬地挠了挠头，引得赛莉姆露出苦笑来为他化解难堪。

「客人们现在都在浴池里。」

「赫萝呢？」

倘若她是一个人回卧房的，此刻就八成正在闹别扭。

而且，自己身上盖着的这条毛毯也没有沾上她的毛，这意味着赫萝并没像往常一样偷钻进来。

同时，罗伦斯发现有一张纸在毛毯下。拾起来一看，是那熟悉的拙劣字体，写着「汝这封信肯定比天还重要呗？」，翻译过来，意思大约就是「怀揣着其他女人寄来的信倒头大睡，汝这是什么打算？」。

赫萝不可能连艾尔莎的味道都忘记掉，所以这应该是她的玩笑。但罗伦斯向赛莉姆询问时，模样已经变得有些战战兢兢。

「赫萝大人她……和客人们一起在浴池边。呃……带着很多酒……」

店里的存货也由赛莉姆管理。

从她的语气来看，赫萝拿走的酒大概足够让赛莉姆面对账簿发愁了。

「唔……我知道了。谢谢你。」

「没事。」

赛莉姆说完，从罗伦斯手中接过毛毯。

「您要喝水吗？」

她一边叠一边问，但罗伦斯摇了摇手。

「不了。我也想去顺道洗一把脸。」

在愚蠢的店主醉酒蒙头大睡时，赛莉姆一直替他勤劳工作。罗伦斯不能再打扰她。赛莉姆最后低头行了一礼，又继续回去打扫大厅。

罗伦斯用手拍了拍仍在隐隐作痛的脑壳，接着朝厨房走去。汉娜一如往常在那里发挥着以一当十的才能。罗伦斯穿过厨房来到后院，打起井水洗了脸。

稍远处的浴池里，传来了一阵阵愉快的笑声。

他考虑自己该不该去露个脸，又怕再被客人们灌酒。何况如果赫萝心情还没好转，自己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罗伦斯洗漱完，擦着脸回到屋内，正好在走廊中撞上了别人。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为艾尔莎送来那封信的马氏。

人常说在暖炉的火光下，男人大抵会多三分风霜，女人则会增三分艳丽，而后在日光下第二次见到，往往就会令人大失所望。可眼下看到马氏的面孔，罗伦斯却觉得他的精悍似乎又多磨砺了几分。

不，实际确实是经过了「磨砺」，因为他把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衣着也收拾得一丝不苟。

「早上好，罗伦斯先生。」

与其说是泡汤的客人，这副模样更像是某个宫廷中的侍从。

罗伦斯有些在意这身装扮，打完招呼后，他对马氏询问道。

「您平时就穿得这样正式吗？」

这样的服装，很难想象是泡温泉舒适身心时的穿着。

「不，因为我该履行职责了。」

罗伦斯还没回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马氏又露出一丝歉疚的神色对他说。

「所以，有一个问题我想问罗伦斯先生。」

「问我？ 您说是什么？」

「希望您能告诉我这家旅店的位置。」

说完，马氏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带着丝绸绣带，而且用火漆封住。据说这是贵族向重要人物寄信时的做法，而罗伦斯先前也只是听说，从未像今天一样亲眼见过。

「……您穿着这身衣服的理由我明白了，但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后立刻发觉自己失言了。因为传信使者必然不会把贵族的信件内容透露给别人。罗伦斯露出难为情的苦笑，但马氏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什么有关政治的内容。事实上，寄信的贵族大人还嘱咐过我，要我沿途宣扬信中的内容。」

「啊？」

沿途宣扬信中的内容？

罗伦斯不解地看着马氏的脸，马氏却气定神闲地闭住眼睛，如同领主派到街头的发布告示的传令官般，这样开口道。

「过往的行人啊，你们当知悉，当聆听！罗赞王国萨巴布领大公命我开口，要讲述乘在我们船上的勇士之英名。」

马氏两手捧着信封，脊背与他所穿的正装一样笔挺，面容严肃。

「此人乘在神赐予我们的船上，勇敢地在七片海洋中穿行。神赋予他以使命，要他在大海波浪中保护众多船只航行安宁。而他始终不忘勇气，信心坚定。」

听到这里，罗伦斯想起了马氏所询问的那家温泉旅店，也明白了信中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他们家的一个儿子在来访领主的鼓动下，离开村子踏上了旅途。对年轻人来说这个村子太小了，而世上则充满了冒险和扬名立万的机会。

但是，回到村里的只有这封信，送信的则是面容精悍的使者。

如果真的功成名就，这正是本人衣锦还乡的时刻。

罗伦斯看着马氏。

「此人英勇战斗，直到神将他召至身边，擢为英灵。其事迹则要在我们中口口相传，乃至百代光阴。」

同样的故事又在那家旅店门前被吟诵了一遍。

的确是有如晴天霹雳，但店主人在送儿子出门时，恐怕就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旅店主人很快便收起脸上的消沉，摆出一店之主的态度殷勤招待使者。

那个离开村子的年轻人，似乎是在一个沿海国家事君，而后作为海上的见习骑士登船做了水手。一般而言，死去的家臣若不是有极高地位，领主是不会派人将亲笔信送回其故乡的，可见他一定立下了相当的功勋。

「按照水手的规矩，我要把船上的报酬交给您。」

马氏从怀里掏出装着银币的袋子，交给旅店主人。而后主人再度道谢，带马氏去了客房。罗伦斯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他用目光对马氏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的纽希拉依旧安静，天空晴朗。

自己在旅途中也曾目睹过不幸。甚至于还有数次不得不将乞求援助者抛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回应世间寒风，这样的本领他应该早就熟稔了。

但是一阵秋风吹来，让他猛地全身冷颤。

自己已经有了太多不愿失去的东西。

看着带来讣报的马氏，罗伦斯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他加快脚步，朝自己的旅店走去。

狼与香辛料是涌出幸福与欢笑的温泉旅店。总是愁眉苦脸，可担不起店主的责任。

罗伦斯双手拍拍脸颊为自己加油打气，但返回店里后，他被眼前的情境惊呆了。

是因为赫萝。她正躺在大厅地板上，额头盖着湿毛巾，脸红扑扑地半睡不醒。

「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没记错的话，眼前的说话人应该是兔氏。罗伦斯觉得他一定是个俏皮风趣的人物，若是在城里遇见，他大概就是那种走街串巷，抛球杂耍吸引孩子们，向他们售卖甜面包的小贩。至于为什么罗伦斯会产生如此联想——

则是因为眼下，他正卖力地用毛毯给呻吟的赫萝扇风吹凉，这副模样像极了节庆时的喜剧场面。

「这、这是——？」

「哎呀呀，是我在浴池里同赫萝大人比酒量……」

结果八成是她喝得太多，在温泉水中蒸晕了。

给客人陪酒也是一项重要工作，但自己被灌醉则是本末倒置。

「喂，赫萝。」

赫萝像是还略有一丝清醒。罗伦斯唤了一声，她便微微睁开眼皮。这副烂醉的模样，不论是从前的旅途中，还是开了店之后，罗伦斯都目睹过好多次了。

「……水。」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眼神发出微微喘息，引得罗伦斯长叹出一口气。

「请您把这家伙交给我吧。」

罗伦斯对兔氏如此说道。兔氏则露出了有些抱歉似的神情——大概他觉得灌醉赫萝也是自己的责任——但还是低头行了个礼，之后就离开了大厅。

罗伦斯又叹了口气，接着跪在赫萝身旁，拿起水瓶。

里面早就空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赫萝想要回答些什麽，但张口后全变成了酒嗝。

「老老实实呆着。我去再灌点水来。」

说完，他站起身，没想到赫萝这时终于开口了。

「……是咱……赢了」

罗伦斯愣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好露出笑容来。

（狼与收获之秋 插图）

「既然身为招待的一方，那你就该输给人家。」

「……大笨驴。」

说完，她又打了个长长的嗝。

罗伦斯苦笑着走向厨房去打水，不过看赫萝这样子，工作又要集中在赛莉姆身上了。

昨天采来的蘑菇要尽快处理，然后晒干或是用盐腌上，栗子也要在生虫之前煮熟，一部分泡进蜂蜜，另一部分晾干磨粉。罗伦斯心想着这些，突然发现后厨里一群人正挽着袖子进进出出，一副忙碌模样。

「啊，罗伦斯先生。」

「呃……您这是？」

「您是要打水吧？」

兔氏在回答罗伦斯之前，先从他手中接过了水壶。

「啊呀，赫萝大人果然会喝酒。我们中也有被称作海量的，但简简单单就输给她了。现在大概正倒在房间里吧。」

接着他发出一阵爽快的笑声，迈着轻快步子跑向后院的水井去。

罗伦斯被晾在原地，愣着不知该如何同厨房里的其他人开口打招呼。这之中有些人正在洗蘑菇，有些人正在捣碎岩盐，有些人快手地剥着栗子，还有人正满头大汗地搅着满锅煮开的蜂蜜。

汉娜坐镇在其中，颇有威严地指挥着他们。

「汉娜，这是怎么了？」

罗伦斯开口询问，汉娜先是夸张地耸了耸肩，然后朝他走过来。

「赫萝大人要他们代替喝醉的自己来做工。」

罗伦斯的嘴都几乎要被吓歪了，但埋头苦干的当事人们却抬起头，愉快地笑着回答道。

「因为是赫萝大人赢了啊。」

「而且我们和她约好了。」

「赫萝大人喝酒的模样，真是厉害极了。」

客人们的褒赞大约是出自真心，但很明显赫萝其实是借着比赛喝酒，把自己不想做的工作推到了别人头上。不仅如此，她还得到了大白天喝酒的机会，计划堪称天衣无缝。

自称贤狼的小聪明，由此可见一斑。

「罗伦斯先生，久等了」

罗伦斯接过水壶，对他们叮咛了一句「请诸位对这件事别太当真」，然后离开了厨房。

他端着冰凉的水壶，一边穿过走廊一边在心里思量。果然，绕过大厅到二楼一看，客人中的两位姑娘正在勤快地扫着地。

「哎呀，罗伦斯先生，日安。」

罗伦斯本以为两个姑娘是因为出门远行，才打扮成修道女的模样，但或许她们平日生活中就是这样举止高雅。其外貌看上去比赫萝年长，但又不像赛莉姆那样过于内向，假若城镇中举办祭典，这两人一定最适合拿着蜡烛吸引年轻人们前来观看。

昨天的宴会中，罗伦斯好像听说过她们是两姐妹。

「……难道，两位也跟赫萝打赌了？」

两个姑娘看了彼此一眼，然后露出欢快的微笑。

「毕竟我们本来就是闲不下来的个性。」

她们穿着下摆很长的袍子，但此刻两人都挽着袖子，裙裾也随意地绑起来挽到膝盖处。如此一副随便的打扮看上去充满健康活力，而她们修长的双腿又很有年轻女子的魅力，甚至让罗伦斯也莫名有些心动。

还好赫萝正在楼下睡觉，他心想。

不多时，两人已经扫完了地板，满足地望着走廊，对罗伦斯说。

「我听说这里的烟囱和暖炉也需要清洁一下。」

「另外银器是不是也应该擦拭清洗了呢？ 我一看到能擦得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忍不住了。」

「来的时候，我们一直都期盼着。心想着，啊，好想彻彻底底地打扫一次之类。」

这两个姑娘浑身洋溢着开朗愉快的感觉，但与赫萝、缪莉又不相同。她们似乎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劳动。

眼下走廊的地板真的可以用闪闪发光来形容，木窗和门也全被贴心地微微打开，以便通风换气。两个姑娘做起清洁时得心应手的模样，就像是在贵族宅邸中积累了很多工作经验一样，再加上她们刚才提到银器，罗伦斯想到这两人似乎是鸟的化身，心中突然有了模糊的解释。毕竟森林中看到的鸟巢总是精致且漂亮，而城镇中若是发生宝石失窃的事件，最先受到怀疑的也往往是附近筑巢的鸟儿。

话虽如此，让客人来做杂活终究不是温泉旅店的待客之道。何况这本来是赫萝的工作，更何况她本人此刻正醉倒楼下呼呼大睡。

可是与其坐着无所事事，不如起身劳动，这是两个姑娘主动告诉罗伦斯的。这样想来或许确实该顺着她们的意思来。毕竟眼下不是纽希拉的旺季，乐师、舞娘和杂耍艺人都不在，店里也没有其他供客人打发闲暇的方式了。

罗伦斯犹豫了几刻，终于开口问道。

「……真的，可以麻烦两位吗？」

「当然了。」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用轻快的声音这样回答。

除过与赫萝比拼酒量后，醉倒在客房里的两人外，客人中剩下的八人全都挽起袖子投入到劳动中，于是旅店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大扫除。

本应由罗伦斯承担的出力工作全被他们做完了，不仅如此，罗伦斯还好几次看到赛莉姆因为无所事事，坐立不安地在旅店中走动。最后她似乎发现记账是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于是开始坐在柜台后埋头算起东西来。

罗伦斯在大厅里，坐在赫萝身边，一边看着暖炉里的火，一边远眺忙碌工作的人们。也许是醉意已经消退，赫萝现在看上去不再像先前那样难受，而且还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香。这一副模样，实在和贤狼的名号相去甚远。

罗伦斯替赫萝盖好翻身时抖落的毛毯，又为她拨开遮在脸上的头发。那对狼耳享受地动了两动，然后她又继续发出幸福而安稳的呼吸声。

只要有喝酒的机会就绝不放过，同时还会把麻烦的工作推给别人，这样的小聪明虽然让人头疼，但赫萝此刻的睡颜就是让罗伦斯爱怜不已。

罗伦斯知道这样悠哉的时光不会持续多久，很快客人就会接二连三地到来，他也要迎接又一个忙碌的冬天。所以心中多少还有些感激赫萝的小聪明。

因为那群远来的旅人做的工作越多，他就有越多的时间可以陪伴赫萝。

望着赫萝悠然的睡脸，罗伦斯不禁露出微笑。而后他又将视线转向暖炉。早上放进去的那根粗大木柴仍旧慢悠悠地烧着。好像要永远这样燃烧下去一样。

这里是纽希拉，是一片受温泉水雾和美妙乐声庇护的特殊土地。数百年间这里没有卷入什么大的纷争，一直为人们提供着温泉与欢笑。有人将这里称作梦幻的土地，更多人则努力着，要让这一称号实至名归。

但纽希拉也未必能让人从一切现实中逃脱出去。

罗伦斯之所以叹气，是因为他本以为自己明白这一点，却还是发现温泉水雾模糊了他的眼睛。凶报会在某一天突然到来。面容严肃，身着正式服装的使者，会戴着白手套打开信封，读出其中的字句。罗伦斯不愿意听到那种消息。可要说他能做什么，至多也只有堵住自己的耳朵而已。想到这里，他又将视线转向身旁的赫萝。

赫萝所畏惧的命运，也是这样的。

刺骨的寒风会瞅准时机，突然从温泉水雾的另一边吹来。而那时他和赫萝早已忘了要穿上厚厚的防寒服。

罗伦斯默默看着自己的手中。然后，他突然想起那封信。艾尔莎送来的信。

他掏出在怀里捂了许久的信封，打开来看。

开头是一段生硬到拘谨的问候——就像艾尔莎其人一样，明明有美丽的蜂蜜色眼睛，却总是板着脸——接下来是平淡无奇的近况报告，第三个孩子出生的经过。

以及，「让我们再见面吧。」

短短一句话，却承担了这封信大半的意义。

也许是因为说教时口若悬河的艾尔莎，平时实际相当不善言辞的缘故。

让我们再见面吧。

在冬日的冷风吹朽了每一根树枝之前。

「唔~~……」

赫萝的呢喃声突然把罗伦斯拉回现实。

她一个翻身，脸撞到了罗伦斯的腿上，然后醒了过来。

「啥呀，原来是汝……」

「你把我的腿当成大块烤肉了吗？」

罗伦斯苦笑着，用手指背抚摸赫萝的脸颊，毯子下的尾巴随即开始左摇右摆。

赫萝稍稍抬起头来，罗伦斯以为她这是要起身，结果她却直接把下巴搁在罗伦斯的腿上，悉悉索索地扭动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似乎一点也没有起身干活的意思。

就结果而言，现在店里的劳动力比赫萝要强许多倍，但这是她小聪明的结果。罗伦斯觉得这样娇惯她不太好。

他叹了一口气，正想拍拍赫萝的背催她起来——的时候。

「信上都说了些啥呀？」

罗伦斯一下停住手。因为赫萝的声音比他想象得清醒得多，一点也感觉不到醉意。那是贤狼的声音。

不过，赫萝的言外之意似乎并非是「为何别的女性寄来了信」。毕竟艾尔莎的个性有多一板一眼，她自己也很清楚。

罗伦斯将那只伸出去的手放在赫萝肩上。

「硬得可以拿去敲碎石头的问候，」

然后他悄悄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句『让我们再见吧』。」

在罗伦斯从前的旅行商人生活中，告别时挥手说出这句话，然后一辈子都见不到第二次，这是寻常至极的。

他自己会为缪莉出门的事情难以释怀，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汝要去见她？」

赫萝把头枕在罗伦斯腿上，所以罗伦斯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罗伦斯总觉得她好像是在盯着地板。

他不知道赫萝究竟在想什么，不过自己的回答是确定的。

「根本没可能去啊。」

无论心情如何，事实上他是去不了的。

就算店里新来了赛莉姆，客人真正如潮水般涌来时，她能否招架还是个未知数。何况不久之后，赛莉姆的兄长们开张的旅舍也会为纽希拉带来更多客流。眼前的杂事已经将生活占得满满当当，而这种生活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假以时日，罗伦斯终将无法想像自己竟会离开这片土地。然后有人，也许是某位客人，会在某天敲开旅店的门，这样开口。

有一份信要交给罗伦斯先生……。

这就是人一生所走过的轨迹。世界实在太大，路却很窄。

能够珍惜爱护的，仅仅是双手可触及范围内的东西。就连这一点或许也是一种奢侈。

罗伦斯抚摸着赫萝的肩膀，然后赫萝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汝一天到晚都在担心缪莉。其实也是想见她一面的，对呗？」

罗伦斯的手停住了。

「马到这里来的缘由，咱也听说了。汝这个爱担心的大笨驴回到店里时，脸上是啥表情，咱想象得来。」

最喜欢对未来抱有消极看法的究竟是哪里的哪位小姐啊，罗伦斯在心中悄悄说，可赫萝的耳朵此时正一抖一抖，像是忍着笑，所以她大概是故意的。

但就算如此，罗伦斯没办法跟她一样笑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赫萝为何要有意提起这件事。

「……要治伤，有时候的确得先把脓血放出来才行。你该不会就因为这个，打算故意来按我的伤口吧？」

「大笨驴。」

赫萝说完后翻了个身。

那双微微带着红色的琥珀双眼，温柔得教罗伦斯害怕。

「咱呀，」

说出这两个字后，她又含糊起来，将眼神从罗伦斯身上移开。

然后突然咯咯咯地笑出声，像大病初愈般艰难地支起身体，又马上靠在罗伦斯身上。

「喂、喂，你到底——」

赫萝的样子不是生气，不是哭泣，更不是惊讶，罗伦斯更不解了。

他屈着身子抱住赫萝，发现也许是因为温泉和酒的发汗作用，赫萝身上的香气比以往更浓，搔弄着他的鼻子。

赫萝将脸埋在罗伦斯胸前，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一样蹭来蹭去。

「缪莉出门之后，咱呀，咱真的是被惯坏了。」

「这个……」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要是出口承认，他的脊背上没准就要多出两道爪痕来。

罗伦斯像是被彻底驯服的狗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赫萝则又发出了忍不住的笑声。

「噗噗。咱选中了汝，咱的眼光果然不错。」

「……对啊，虽然这话自己说起来很怪，我也觉得你是挑到了好东西。」

赫萝抖动着耳朵和尾巴，算是对罗伦斯表示赞同。

可是，她笑了一阵之后突然变了气氛，从罗伦斯身边离开。

然后静静地开口说道。

「这样子放到秤上是平不了的。咱得对汝报恩才行。」

赫萝望着罗伦斯依旧困惑的脸，神秘地一笑。

尽管尖牙引人注目，而且还透着坏心眼的促狭，但心底却比谁都更像少女，更痴情，这正是罗伦斯最喜欢的，属于赫萝的笑容。

「汝哟，出门旅行吧。」

罗伦斯在心中为这句话感到震惊。

「……啊？ 你，到底在说……」

「就是这个意思。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多年，也算是人世间不短的时间了。偶尔外出走走又有什么坏处。何况，要是能让汝心里痛快清醒，不再这么傻乎乎地担心缪莉，咱觉得对以后是有好处的。」

「可是……」

罗伦斯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赫萝则一副惯常般的模样耸耸肩。

「店里的事情该怎么办？ 汝是想说这个吧？」

当然啊！ 罗伦斯虽然动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温泉旅店的经营与维持有多不容易，赫萝应该是清楚的。而这家店有多么珍贵，她比自己还要明白得多。

上了年纪的旅店主人在晚年时关张店铺，踏上巡礼之旅。如此先例的确有过。

但是，对罗伦斯来说这还太早太早。

赫萝总是想得太极端，这次更是极端得过了头。这是她酒后的胡话吗，罗伦斯终于皱起眉来，可赫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般，竖起一根指头说。

「汝还是老样子，啥都看不清楚。」

「没这回事。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你是在胡来。」

他开口反驳，赫萝则像是没料想到这个反击般，挺起了身子。

罗伦斯抓住这个机会接着开口。

「店要怎么办。关门吗？咱们不在了，谁知道店还能不能开得下去。关一次门，再开张之后，远方的那些客人也不会立刻回来。至少还要等一年。这期间靠什么养家？ 进货的那些渠道也要重新打开才行。你应该再多——」

「汝应该再多，对自己的成绩有点自信才是，咱觉得。」

赫萝的笑容似乎颇有深意，让罗伦斯不由得噤住了口。

「汝开了一家了不起的店。来的客人都很开心。就是柯尔小鬼跟缪莉不在了，客人们的评价还是很好。这里已经成了一股挡也挡不住的水流。」

面对她开心又自豪的笑容，罗伦斯什么也说不出来。

赫萝极少这样夸赞别人。

因为她总是坏心眼又爱闹别扭，面对罗伦斯时更是如此。

「空上一年两年，客人不会生气。咱觉得他们反倒会尽力帮忙，好让咱们一回来就能立马重新开张。」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罗伦斯心想，可随后又想到了那群客人的样子。

预测再乐观也得谨慎对待，这是旅行商人的准则。

可是，如果质疑赫萝的这番话，就等于在质疑客人们对『狼与香辛料』的喜爱，在质疑自己作为旅店主人的自负。而事实上，客人们的确就是如此喜爱着『狼与香辛料』。

罗伦斯虽然理解这番道理，但还有一个现实的理由，让他无法赞同赫萝的大胆提议。

「所、所以说……就可以把店里的经营交给醉醺醺的客人们？我不在之后，光是账簿上的工作就够赛莉姆忙的了，汉娜又不能离开后厨，这怎么想也也是不现实的啊。」

理想乡纽希拉，是靠着非常平凡俗气的努力建立起来的。罗伦斯对赫萝投去责备的眼神，似乎是在问她「你过惯了优越生活，连这点都忘了吗？」，可赫萝却同样瞪着他。

「大笨驴。所以咱呀，才要试一试这群人堪不堪用。」

「啊？」

她望着疑惑不解的罗伦斯，露出平时那副嘲讽似的神情。

「反正，汝就觉得咱是耍小聪明才打了那个赌，对呗？」

赫萝说的大概是中午的事情。她同客人们打赌，赌赢了就要让客人们代替她做活。

「不、不是——」

吗？ 最后的疑问词罗伦斯没能说出口。他意识到了赫萝的计划，不由得抬高了八分声音。

「难道说，你要！」

赫萝狡黠地一笑。这是贤狼的表情。

「咱躺在这里睡觉，汝一脸傻笑地望着咱，店里的工作还不是比往常做得更快？」

那么店主夫妇出门旅行之后也是同样。

毕竟这群精灵的勤劳，罗伦斯也刚刚才目睹过。

罗伦斯说不出话了。赫萝则故意似地叹着气。

「咱确实挑到了好东西。汝呀，也该好好想想自己得到了啥，是呗？」

赫萝的身体紧贴过来。但和刚才不一样，如同缠上了猎物的蛇一般。

最近这段时间大多是罗伦斯替赫萝收拾局面。

可是，赫萝果然是赫萝。

「时间拖得太长的确是不行，但半年左右交给那些人还是没问题的呗。报酬，就是闲暇时期随他们怎么来都可以。」

那群精灵把这里当作理想中的旅店，不辞旅途辛劳来到纽希拉。

如果不相信他们的热忱，又怎能为自家旅店的魅力感到自豪呢。

「你啊……」

「嗯？」

赫萝用手环着罗伦斯，淘气地摇着尾巴向他撒娇。

罗伦斯低头看着她的脸，唯有露出笑容来。

「我觉得，你真不愧是麦粒中的狼神化身。」

「呵。」

汝这是什么意思，说来听听。赫萝的笑容和视线带上了挑战意味。

「我可是辛勤培育了这么久。不结出饱满的麦穗来，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赫萝睁大眼睛，咧开嘴露出牙齿来。

「大笨驴。」

这三个字罗伦斯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的确如此，罗伦斯心想。

无论在她身边度过多少时间，罗伦斯都寻不尽赫萝身上的美好之处。

「那，真要出门？」

而后他得到了赫萝这样的回答。

「唔。咱也想看看孙辈的模样。」

「什、什么！」

看着罗伦斯说不出话的模样，赫萝露出贼笑的表情。

这家伙不管过了多久老是……每当罗伦斯露出如此苦相，赫萝就会开心地摇起尾巴。

「咱是贤狼赫萝。汝跑不出咱的手掌心去。」

赫萝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脸磨蹭着罗伦斯的胸膛。

不，正因如此才性质恶劣。罗伦斯怀着这样的想法，抱紧她的娇小身体。

被这样一只狼咬住，恐怕就没办法再逃开了。

「说得我好害怕啊。」

他像是放弃抵抗般地小声说道。

暖炉中的木柴劈啪作响，时节正是秋天。

最棒的季节中，最美妙的那一段时间。

（《狼与收获之秋》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温泉水雾的另一端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好像猛地挥下了柴刀一样，赛莉姆突然从睡眠中醒来。

毛毯里的悸动，恐怕是那个噩梦留下的痕迹。这几天来一直都是如此。

赛莉姆望着天花板，慢慢地吸入一口气，闭上眼睛。没关系，这里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她对自己这样说道。赛莉姆躺在一张亚麻布铺成，不会有虫子钻出来的床上，床放在一个屋顶完好的房间中。毛毯温暖又柔软，或许还撒过了香油，散发出淡淡的芬芳味道。在从前的旅途中，她根本不能想象这样的优越环境。

赛莉姆自南方流浪而来，经过一段多舛经历，最终来到温泉乡纽希拉生活。她在纽希拉颇受好评的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中得到了一份工作，这与其说是幸运，更近乎于奇迹。

所以刚刚开始在旅店工作时，她一直做着噩梦。梦见旅途中悄悄躲进村落里的仓库，松一口气就要入睡时被火焰吞噬。

恐怕是因为自己都不能相信发生在身上的这些幸运，下意识地认为「一切早晚会唐突地结束」，并在心中筑起了防线。

直到北方大地尽头之尽头的纽希拉，那总也望不到头的寒冷季节结束，新绿的时节终于来访时，她才不再想这些事情。

要说工作强度如何，决计称不上轻松，但也不算是严酷。赛莉姆在都市的商会，乡下的农舍，田园地带的贵族宅邸中都工作过，而温泉旅店的环境好比是三者合一。

人来人往，采买数额庞大，这一点如同商会；肉，鱼，蔬菜等往往需要自行调配，处理，加工，储藏起来以备下个季节，建筑物的修缮也基本要靠自己，这又如同农村；最后，温泉旅店为了招待客人，必须时常按一定程序准备调度品，则与贵族宅邸相似。要做的事情名目繁多，如同沙漠中的沙粒一样数不到尽头。

话虽如此，赛莉姆的身后并没有人挥着大棒催她快快劳作，也没有人在她劳累过后，摆出施恩于人的姿态丢来发霉的面包。何止如此，哪怕她在工作中出了差错，温柔的主人也不会暴怒，竟还会寻找让她失败的原因，帮助她改善问题。

赛莉姆躺在床上翻身侧卧，目光转向床边的书桌，那张桌上有主人的聪明才智和温柔体贴。月光钻进木窗的缝隙，照亮了精细打磨过的圆玻璃片。只要戴上这种叫做眼镜的弧形玻璃片，细小的文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相比起来并不怎么好。这一点赛莉姆始终未曾发现。撞上什么东西，拿错什么物品，写错认错，她都以为单纯是因为自己愚笨的缘故。

从旅店主人罗伦斯手中接过这副眼镜的当晚，赛莉姆开心又高兴，一直在月光映照下望着纸上的文字。

要是能在这家温泉旅店一直工作下去就好了。那天夜里，她隔着镜片望着金色的月亮，心中如此想道。

可是。

赛莉姆闭上眼，叹出一口气来。最近自己一直心神不宁。

许久不见的噩梦又出现了。不，准确来说，是她开始做起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噩梦。

「呼……」

赛莉姆不知该拿自己的懦弱如何是好。这副模样要是被兄长们见到，她一定会受到叱责。

可是——。赛莉姆想为自己寻找借口。用枕头把脸包起来，紧紧抱住。好像这样就能把心中的不安全都碾碎一样，但当然什么效果也不会有。

然后，她听到木窗外传来脚步声，木桶在井边被放下的声音。

好像是汉娜已经起来了。她掌管着后厨，是店里最早起的人。

准备早餐，张罗一整天供应的餐点，这是一项大工作。赛莉姆必须要去帮忙才行。

她准备坐起身，但在那之前又最后一次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叹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吐完，她终于抬起脸，像是断念般地离开了床铺。

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早上要打水，扫除，生火，店里有客人时两天烤一回面包，没有的时节则是四天一回。

和好的面团要先醒一段时间，等到太阳初生时再去村里共用的面包炉里烤。

要烤面包的人会各自带来木柴，但最初面包炉也是冷的，所以需要额外的燃料。从第二个人开始面包炉已经有了余温，就可以用更少的木柴烤好。因此这个顺序要抽签决定。

就算抽到头一个，主人罗伦斯也不会生气，不过赛莉姆心里却暗自希望能抽到第一。因为聚集在面包炉周围的女性，全是村里最爱刨根问底的那些人。

冬天将尽之时突然来到村里的赛莉姆，自然不会被她们放过。

更何况与狼与香辛料有关的话题，就像是总也说不完一样。

「我回来了。」

抽签的结果是第四位，算是靠中间的位置。但等待面包烤好的期间内，其他人的嘴还是一刻都没有闲过。回到后厨时赛莉姆已经筋疲力尽，天也完全亮了。

赛莉姆把刚烤好的一篮面包放在后厨灶台上，然后手拿勺柄在锅中搅动的壮硕女性——汉娜朝她投来了目光。

「哎呀，辛苦了。」

接着汉娜揭开篮子上的布，满足地点了点头。看来这次面包烤得也很成功，赛莉姆松了口气。赛莉姆的鼻子比一般人更好，所以面包炉内情况如何，她不看也心里有数。假使面包烤焦了，那也一定是因为出炉时操作不当，磨磨蹭蹭的缘故。

「真不愧是狼。烤得恰到好处，又没有焦的地方。你就是直接去面包房工作也没问题。」

「——假如面包店里有一份工作，只需要看着面包什么时候出炉就好了。因为就算能用鼻子闻出面包是不是烤好，我的力气也揉不动那么大的面团啊。」

赛莉姆带着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似的笑容回答完，汉娜也笑了起来。

虽然外表如同人类的少女，但赛莉姆实际上并不是人。

她是寿命远长于人类的森林之子，其真面目是一头白色的狼。

「说的也是。所以赛莉姆你要多吃点肉才好。早饭，我放在那里了。」

和汉娜相比，她的手臂大概真的太细了。

温泉旅店里的许多工作都需要出力气，所以如果可能，赛莉姆也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壮。

话虽如此，不知是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旅途生活中度过了太长时间，又或许是天生如此，赛莉姆总是吃得不怎么多。早上她就没有多少食欲，但灶台上却放着黑麦和小麦做的面包，蔬菜汤，旁边甚至还加了几片咸肉。

吃饭也是任务，何况这还是汉娜费心准备的。赛莉姆抱着这样的想法搬来椅子，拿起汤匙，可是手总也动不起来。

必须要快点吃完，去工作才行。赛莉姆心想到，接着又发现身后有一双手伸来。

「我把煮开的山羊奶掺了葡萄酒，又加上蜂蜜和面包屑做了这个。这个你肯定能喝的吧？」

回头一看，是汉娜。

「谢、谢谢您……」

虽然这就像小孩子感冒时喝的东西一样，但一定很有营养。

而且，甜甜的香味也让她的喉咙不再那么抵触了。

「最近，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

赛莉姆小口喝着又浓又甜的山羊奶，突然听到汉娜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似的笑声。

她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而汉娜则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赛莉姆你老是这么认真，想得太多啦。」

汉娜双手叉腰，夸张地叹了口气。

赛莉姆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受到别人关心了。

「可是……」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另两个人此刻走进了厨房。一个是高个子的青年，另一个则是矮矮胖胖的中年男性。他们一人端着盛满山菜的笸箩，另一人手提着一篮豆子。似乎是刚处理完这些食物。

「汉娜女士，菜择完了，豆子也剥好了……哎呀，赛莉姆小姐，早上好。」

「早……早上好……」

赛莉姆端着那碗山羊奶，像逃一样退缩到厨房的一角。

「哎呀，面包的味道真香。」

矮个子悠哉地这样说道，高个子的青年则开始麻利地把篮子和笸箩收回原位。

「汉娜女士，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奶酪已经都翻了个，也抹好了盐水。那些果酒过了一晚已经凉透了，也许放在暖炉边热一热会比较好。」

「辛苦了。那，能不能请你们腌一些干肉，等老爷出发时让他带着？」

汉娜当即回答，同时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很大的菜刀。

这把刀看得赛莉姆心惊胆战，可汉娜却像是故意般地大声说。

「还是说，你们会哭着逃出去？」

那副挑战似的笑容，和她的壮硕身材看起来很相称。

走进厨房的两个男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露出苦笑。

「怎么会怎么会。虽然我也的确有过那样幼稚无知的时候就是了。」

「哈哈哈，你说得就好像自己现在已经参透了人世一样啊。」

「这是什么话？」

两人一面打趣，一面抱着大块的鹿腿肉，拿着刀，从厨房的后门走出去了。

汉娜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赛莉姆说。

「对他们来说那样才正好。他们呀，其实也不希望让别人额外关心的。」

「……」

赛莉姆先是抬眼望着汉娜，然后又低垂下目光，盯着眼前的碗。

最近让她消沉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些人。

她不是讨厌这群人，只是一时半刻还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

要说为什么，因为赛莉姆是狼的化身，而刚才的那两人则是兔子和羊的化身。

「我啊，虽然其实是只能吃树果的鸟，可要说起吃的，我的追求可不比太太低。」

汉娜一副得意的模样。她也不是人类。而旅店的女主人赫萝也是一样。赫萝是赛莉姆的同族，其真身则是体形巨大，充满威严，古时人们口中的贤狼。她和罗伦斯曾对赛莉姆有非常大的恩情，却又不因此以恩人自居，因此就算赫萝不是狼而是老鼠的化身，赛莉姆也愿意为他们尽心尽力地工作。

不过，与赫萝同为狼这一点，的确让赛莉姆感到安心和放松。

此后来到赛莉姆生活中的，是八个另外的精灵。他们最初以客人的身份到访旅店，却又因为某些原因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旅店做帮工。这群客人全都是马和兔子，羊和鸟之类，以草木树果为食的动物。

赛莉姆是狼，因此和他们有诸多不相容之处。一日三餐中他们都不吃肉，而赫萝和赛莉姆，以及旅店主人罗伦斯所吃的，则是他们的同类。

他们在人世生活已久，如今不可能再为这种事而感到动摇或嫌恶，这一点赛莉姆也知道。若非如此，本来这群精灵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个据说有贤狼赫萝在的旅店里。

那么汉娜递给他们一把刀要他们去做肉干，他们就应该做得来才是。

当然，赛莉姆并不是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工作。旅店的生意很繁忙，夏天为了招待客人已经让人手忙脚乱，头晕目眩，但即将到来的冬天才是纽希拉真正的旺季。这群精灵愿意留下来帮忙，赛莉姆连感激都还来不及。

她在汉娜面前缩起脖子，是出于别的原因。

「不过，赛莉姆你看起来，就不像是那种擅长发号施令的类型啊。」

汉娜苦笑起来，赛莉姆则是开始叹气。这和她躺在床上时的满心烦恼是一样的东西。赛莉姆甚至连手上端着的羊奶都忘了喝，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

「赫萝大人和罗伦斯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赛莉姆很喜欢罗伦斯夫妇这一点自不用说。她从南方怀揣一丝希望来到这里，却因为计划不周和时运不佳，险些就要迷失方向不知何去何从。那时正是罗伦斯夫妇救了她，可就算不论这一点，他们两人的品行也足以让赛莉姆倾慕了。

这对夫妇一方是旅行商人，另一方是贤狼，却手拉手经历了众多冒险，甚至还在旅途结束后，于北方大地的尽头建立起了梦幻般的温泉旅店，这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或许也因为这一点，罗伦斯夫妇总有些超脱现实的地方。有一天，他们突然对赛莉姆提出了一个让她吓一跳的要求。

「居然要让我来代管旅店……别说是半年了，就是一个月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啊……」

吃不下饭，做恶梦，频频叹息，所有的理由都在这里。

某天早上，赛莉姆起床后鼓足干劲，准备尽心尽力地为主人夫妇服务时，赫萝突然对她这样说道。

——汝哟，咱和掌柜的要出门去，到来年春天或是夏天回来。所以呀，汝能不能代管一下店里的事情？ 别怕，人手可是新增加了八个。

自己和同伴们流落到北方时，正是赫萝与罗伦斯伸出了援手。

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请求，赛莉姆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也是嘛。突然要自己来管理整家店，不管是谁听了都要吓一大跳。那两位啊，总像是活在自己的童话故事里一样。」

与其说这是些许安慰，倒更像是汉娜表达的同情。

「不过他们两位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正是知道你肯定没问题，才把担子交给你的吧。罗伦斯老爷是精明的商人，赫萝大人更是赫赫有名的贤狼。虽然在老爷面前是那副模样……但她的智慧可了不得。他们说的话不会没道理的。」

赛莉姆明白汉娜的意思。

事情就是如此。

可是，她还是没法从内心释然。

「我很担心，总觉得他们是看错了我……对我太高估了……」

「有这回事吗？可我倒觉得，赛莉姆你能来店里工作，对老爷他们来说只能用幸运两个字来讲了。」

赛莉姆盯着汉娜看，汉娜则耸耸肩，然后扳起手指来。

「因为，你既不抱怨，也不休息，从早到晚都在勤快工作。而且还能读会写的。也认识数字。我就不行啦。超过十就数不清楚了。」

没有这回事的，赛莉姆心想。不过汉娜总是雷打不动地镇守着后厨，大概她是那种只愿意一件事做到底的工匠型人物吧。

「而且短短时间内，你就继承了柯尔先生的工作，把那些难懂的字据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赛莉姆没有直接了解到柯尔是怎么样的人，但从那些留下的笔记和数字来看，他一定是个认真，优秀，而且还很温柔的青年。

「记账……之类，还有进货的事情，我也只是按罗伦斯先生教的去做……」

「哪里哪里。柯尔先生他啊，可是完全对赫萝大人，还有缪莉小姐没办法呢。结果他老是被缠着下订单买些有的没的，又要藏在厨房的柜子里面不让罗伦斯老爷发现，最后头疼的还是我。赛莉姆你一来，就完全没这回事了。」

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儿缪莉，赛莉姆也没有直接见过。据听到的话来想象，她大概像一只爱极了恶作剧的小狼，或者说，正像是赫萝的女儿。

至于为什么账簿交到自己手上之后就没了这些事，赛莉姆也漠漠然能猜到几分。因为赫萝和自己一样是狼，在同族面前她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除过那些，你还会做蜡烛，会缝衣服，也能做奶酪，还会酿酒对不对？」

「因为我们在旅途中就像流浪一样，所以这些大概都……」

「这是什么话。偶尔我也会跟其他店里的厨娘聊天，他（她）们啊，剥一个洋葱后就开始四处闲晃了。」

是这样的吗。

赛莉姆没有力量，所以为了不成为哥哥们的负担，她一直在拼命努力。

做到这些是应该的，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一直这样认为。就算听到别人的夸赞，也觉得像是水底鱼儿吐出的话般陌生。

「总之，那那两位肯定是觉得交给你没问题的。」

「嗯……」

赛莉姆还是悬着一颗心。而且，依旧不觉得自己能管好这样一家旅店。

等着听她号令的，是一群她先前从未见过，而且不吃肉的精灵。就算说自己比他们更熟悉这家店，赛莉姆也不过是早来了半年而已。何况就连她自己也还没经历过冬天的旺季。

果然还是不行，但……赛莉姆露出一副难色。随后她听到汉娜发出叹息。

抬头一看，却是一张温柔，又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笑容。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要看赛莉姆你自己有没有自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

接着，汉娜浮现出捉弄人似的微笑。

「我说过，那两位一直像是活在他们自己的故事里对不对？ 我猜就算他们回来，看到旅店变得乱七八糟，也不怎么会放在心上的。」

「哎？」

赛莉姆惊讶地睁圆眼睛，汉娜则耸了耸肩。

「你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好好指派工作，运作生意，在老爷和太太回来前保住店里的声望，对不对？ 我想这些你不用担心太多也没问题的。」

「但、但是那种事情……」

「我可是看着他们看了十多年，所以才这样想……不过，这也确实只有让你自己亲眼确认了。」

赛莉姆对汉娜说的这些话抱有怀疑。毕竟汉娜虽然很可靠，却不会在意小事，她似乎是那种一身轻，在哪里都能过得下去的性格。而汉娜此刻的这副表情，则又好像她早就知道赛莉姆会这样像似的。

「你就当是被我骗了，用这种眼光去看他们两位好了。何况现在还是在旅行准备的正当中。你会明白我说的这些话的。」

「……」

赛莉姆还是很怀疑，但汉娜「啪」地一拍手，表示谈话时间已经结束了。

「好啦好啦。快点喝完回去做事吧。为了让老爷他们放心去旅行，还得把做活要注意的事情教给那些新来的人呢。而且也得加紧为冬天做准备。」

对啊。赛莉姆这才回过神，想起眼前还有工作。

虽然胸中还留着很多疑问和不安，但她决定把这些跟碗里的山羊奶一起吞下去。

羊奶温暖又甘甜，很容易入口，也没有引起胃的抵触。

「谢、谢谢您。」

因为一口气喝完的缘故，羊奶差点从喉咙中反涌上来。

「噢。好好工作啊。」

动都没动的早餐则被留下来，变成了午餐。

赛莉姆重新回到平时的工作中去，脑海里的某处却依旧想着汉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看到那两人的样子就明白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口气吞下了太多东西，赛莉姆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想道。

她不停地打嗝。涌出来的，全是心中尚未消化的不安。

狼与香辛料的店主夫妇要出门旅行了。这在纽希拉不是什么秘密。

何况罗伦斯是村里资历最浅的旅店主人，在出发之前他必须告诉众人，自己外出期间内不能履行村中的义务。

代理是这边的赛莉姆……罗伦斯将赛莉姆带到村里的仓库兼会议所，对其他旅店主人介绍

「这小丫头能干得了什么」之类充满轻蔑和猜疑的视线，赛莉姆早就在旅途生活中习惯了。因为她从前做过的每一份工都是如此，是靠着假称自己做过，自己熟悉，如此这般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不过，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替代罗伦斯的作用，这一点她本人比其他旅店主人更明白。

罗伦斯似乎对此完全不在意，而既然已经被介绍给众人，赛莉姆就不能退缩了。所幸也许是因为罗伦斯平日积累的人望，另有几位旅店主人对她表示了同情，或是承诺会提供协助。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不得不做」的关口，但此刻赛莉姆的紧张却更甚于自己命悬一线之时。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赫萝和罗伦斯的出发日尽可能推迟，回来的日子则尽可能地提前。

然而世间并非万事都会如人所愿。

「亨利先生寄存太阳银币三十枚，达德利先生寄存卢米欧尼金币五枚，崔尼银币二十三枚……」

这是在狼与香辛料的柜台里。赛莉姆坐在罗伦斯身边，将他读出的内容逐一记在纸上。

宽敞的台面如今摆满了东西 ，人伏在上面写字时，就好像被这些东西埋住了一样。

至于那些东西是什么——那是赛莉姆从前在旅途中鲜少见过的大额金银货币，以及未干墨迹闪闪发亮的证书。

「雨果先生送来太阳银币五十三枚，兰博克银币十五枚……」

罗伦斯读出的这些，都是纽希拉旅店主人的名字。那些货币金额则是他们托付给罗伦斯，要罗伦斯外出兑换的金额。金币和高币值的货币在平日的交易中会产生不便，因此他们希望罗伦斯能将之兑换为铜币之类的廉价货币。

如此这般，罗伦斯积累的人望便带来了这一堆占满桌面的钱袋。

「……现在大概有多少了？」

为了防止日后发生争端，店主们都拿出了记载货币金额的证书。罗伦斯一早便对照证书坐在天平前，确定每一枚货币都没有伪造或者残损。等他揉着眼睛对赛莉姆如此提问时，眼睛已经快看花了。

「那个……太阳银币四百二十二枚，卢米欧尼金币四十一枚，琉特银币二十二枚，兰博克银币三十七枚，提达莱因主教领*的银币二十二枚」

[*即Prince-Bishopric，又译采邑主教区。指拥有政教双权的主教所治理的公国，多见于神圣罗马帝国中。]

纸上列出了一长串银币的名目和数额，其中不少是赛莉姆迄今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而且数额也颇为微妙。证书的最底端，甚至还有只声明一两枚银币的。

罗伦斯闭住了眼睛，但恐怕不只是因为眼睛酸痛的缘故。

「……所有人，好像都打算把麻烦的钱推给我啊……」

果然是这样吗。赛莉姆在心中悄悄说道。

路途中让她印象深刻的，不是走过了多少市镇，而是数量更胜于前者的货币种类。同样一枚银币，在不同地方能买到的货物种类也多少不等，甚至还有无法通行的情况，可以说是相当使人为难。

纽希拉有很多远来的客人，自然也吸纳了相当数额在北方无法流通，让人不知该往何处使用的货币。

「不过，这些硬币还算是好的……至少不用背着它们在路上走。」

罗伦斯曾是个旅行商人，因此知道许许多多商人的魔法。

赛莉姆原先满以为他要驮着这些货币上路，结果罗伦斯好像只用带上一种叫做汇票的东西就可以。汇票似乎是一种要求商会给付现金的凭证，只要目的地有对应商会，带上证书就等同于驮上了大量的货币。

长长的旅行中，赛莉姆受过许多白眼，根本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商人之间的信用关系在她眼中，只能用魔法二字来描述。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边啊……」

罗伦斯的目光穿过玄关，望向店门前。马氏和鹿式正在那里忙着打开堆积的大小麻袋，闻闻里面的味道，搅匀，确认重量，最后再在蜡板上记下些什么。

「您打算，把那些全都卖掉吗？」

赛莉姆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而罗伦斯则像是一条被作弄了的狗一样，垂头丧气地用手拨着眼前的天平。

「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得解决一大半啊。」

让罗伦斯叹息的那些麻袋里，装着满满的硫磺粉。

准确来说那不是纯的硫磺，而是从纽希拉温泉水中提取出的沉淀物。只要把它泡进热水中，就能随时随地享受到温泉的感觉，所以是纽希拉有名的特产。

问题在于，它不但受客人欢迎，还如同温泉水一样，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取。

知道罗伦斯要出门旅行后，其他旅店主人纷纷抓住这个机会，把积压的库存全都塞给了他——「既然你要出门旅行，那能不能沿路帮忙卖掉这些东西啊？」。

罗伦斯是个滥好人的确是一方面原因，但作为纽希拉资历最浅的人，他当然不敢拒绝前辈们的要求。

新来的人要融入一个新场所有多难，有多重要，只要经历过流浪生活，任谁都能对此有刻骨铭心的了解。

面包炉前那些毫无顾忌的好奇眼神也是一样，不知何时，而且极其迅速地，就会变成敌意的眼神。

「卖得多了应该还能赚到一点辛苦费，何况这也是其他旅店主人们对我的信任，再怎么说，也只能努力去卖了啊。」

罗伦斯总是积极而且乐观。他露出笑容说完后，又继续起称量货币的工作。

赛莉姆坐在一旁望着主人的脸，不知道该对他如何开口。看到诚实又认真的罗伦斯，有时就连赛莉姆都为他感到焦急不安。虽然想为温柔的主人帮忙出一份力，但自己什么也做不到，这让她很难受。

伴随着难受的还有紧张。她依旧担心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在村中积累起的微薄信用，就这样因为自己的差错而被毁灭。毕竟如果村子遇到什么问题，店主们聚集在一起开会时，赛莉姆必须要代替罗伦斯来出面。

最近，赛莉姆也开始一点点了解村中的情况了。狼与香辛料的罗伦斯过了十多年依旧摘不掉「新来的」这顶帽子，很大的一个理由就是狼与香辛料作为历史最短的旅店，营业额却超过了村里的大半对手。似乎村中有不少人都不乐见新面孔的成功。

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但是想到这里，赛莉姆却对温柔又通情达理的主人——而非其他狭隘的店主——投去了暗含不满的视线。

——请别把这种责任推给我呀。

罗伦斯身上还有兑零和硫磺粉这两项重担，且不说将其全数解决，如果不能解决大半，很明显他也不好回到村里来。换句话说，罗伦斯夫妇的归乡又要延迟了。

虽然明白这些，赛莉姆还是希望罗伦斯和赫萝能早一刻回来，而不是让自己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她想要回应罗伦斯的期待，也正因如此，才会在不得不亲身面对的重大问题前感到胆怯。

自己的失败立刻会变成主人的损失，这对本来就不怎么坚强的赛莉姆来说，实在是让她忍不住想哭的情况。

她突然又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赫萝正从二楼走下来。

「汝辈干啥呀，这么大排场。」

看到柜台上的模样，赫萝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的打扮和平时有些不同，没有藏起耳朵和尾巴。以往狼的耳朵和尾巴总是被隐藏在头巾和裹腰布下，显得很局促。

「更大排场的还在那边呢。」

罗伦斯指了指门前，赫萝吸吸鼻子，然后耸了耸肩。

「咱从二楼就看见了。店前店后全是硫磺的味道，鼻子都闻得不对劲了。」

店后有浴池。不可思议的是，里面明明没人，硫磺的味道却格外浓厚，顺着风不停地飘来。

「真是的，汝要当滥好人也得有个度。汝是不知道拒绝两个字怎么写呗？」

如果不需要卖硫磺也不需要兑换货币，两人回家的时间就会提前许多，赛莉姆在心中对赫萝的话表示出强烈的赞同。

「这叫信赖和责任。说明我在村里也相应有了一点立场啊。」

以往都非常精明的罗伦斯，不知为何在赫萝面前却显出一副憨傻模样。

「大笨驴。汝不过是被人家当成了方便的跑腿人罢了。」

赫萝一下子打断罗伦斯，然后走进柜台里。赛莉姆慌忙要让出椅子，却被她按住了。

「这活儿还要干很久呗？」

她望着台上堆成小山的钱币和天秤，这样说道。

「要是你不把工作都推给赛莉姆，而是自己也来帮着做，也许还能早点弄完啊。」

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赛莉姆抬起头来，结果刚好与赫萝对上视线。

赫萝用温柔的眼神向她微笑，却对罗伦斯露出冷眼。

「大笨驴。因为汝小气，不肯在城里买，咱才要预先缝缝补补准备御寒的东西。还是说，汝愿意让咱就地使用这堆钱？」

真身姑且不论，赫萝在人类时的形态，是比赛莉姆看起来还要年轻的娇柔少女。缝东西时用的顶针戴在纤细的手指上，也好似粗犷的护手一样。

季节即将迈入深秋。在不久之后的冬天里，防寒用具会变得很重要。

「倒也可以。亏出的部分我就拿路上的餐费和酒费来补足好了。」

但罗伦斯也不会任凭赫萝摆布。

两人相处起来总是这个模样，而赛莉姆很喜欢看他们一来一往，无论看多久也不会腻。原来世界上还有人可以变得这么幸福——望着罗伦斯夫妇，她会在心里感到这样的希望。

「所以说，你下来到底是有什么事啊？专门为了打搅我吗？」

「这是啥话。咱想给汝量量尺寸买一件皮毛。今天早上，做皮毛的匠人们好像来村里了。哪家店现在不都忙着给冬天做准备呗？ 不快点去买就没了，而且肯定很难抢。」

「话是那么说……」

说着，罗伦斯看了赛莉姆一眼。是那种带着歉意，总是为周围人着想的，温柔的眼神。

「剩下的让我来做吧。」

「……对不起，麻烦你了。」

赛莉姆带着微笑答道。罗伦斯像松一口气似地向她还以笑容，然后又对赫萝说。

「快点搞完啊。」

「要是汝的体形还跟从前一样，咱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唔、咕……」

罗伦斯似乎也开始在意起自己的腰围了。望着他的狼狈模样，赫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来。

然后，活过了数百年光阴，大概也曾支配过广大森林的贤狼赫萝，又如同纯真无邪的少女一样，紧紧依偎着罗伦斯，和他一同走上二楼去。

赛莉姆望着两人的背影，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又不知不觉露出微笑。

之所以没有在突如其来的天降大任前崩溃，也是因为她不愿为那两人的幸福时光带来忧虑。

不可以让他们的幸福出现裂痕。

赛莉姆在心中悄声对自己说，接着，又继续起手头的工作。

多了八个人，晚饭时间也变得热闹起来。罗伦斯作为旅店主人有时会与客人共进晚餐，但赫萝却极少这么做。因为她必须要藏住耳朵和尾巴，而且赫萝看起来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实则或许是因为比自己还怕生，赛莉姆最近漠漠然觉察了这一点。

而在精灵同类们面前，她便不需要在意这些。赫萝甚至还以「无论咱喝酒醉成啥样，露出耳朵和尾巴都不会有事」为由大口灌酒，引得罗伦斯一脸无奈。

可要说餐桌上是不是真的可以完全放松下来，对任何事都不加考虑，情况也并非如此。赫萝看上去豪放不拘，其实却是最在意那群精灵的。

晚饭后，赛莉姆被赫萝叫出了门外。当她收拾完餐具，做完其他杂事走出店外，却发现赫萝居然是一个人在附近的小树林中等着她。也许罗伦斯此时还在跟客人们谈天说地。

赫萝的心思果然细腻。看到那副模样，赛莉姆在心中暗自想道。

因为她嘴里正叼着肉干，那是晚饭桌上看不到的东西。

「没一点肉的东西，可提不起咱的胃口。」 发现赛莉姆的视线后，赫萝便用扫兴的语气这样说道。但那群精灵来到店里后，餐桌上之所以会不见一点肉味，大概也正是赫萝本人吩咐汉娜的结果。眼下赫萝的模样与其说是闹别扭，更像是体贴关心别人之后表现出的害羞神情。

「那么，到哥哥们的旅舍里，让他们做一次炖肉锅吧。」

赫萝叫赛莉姆外出，大抵是要她陪着去西边两座山头外，赛莉姆的兄长们建起的旅舍。赛莉姆觉得今天也应该是如此。

「傻丫头，咱怎么能为这种由头过去。」

但赫萝立刻这样回答，让赛莉姆缩起脖子来。

「咱是因为马上要出门，有些事想问问你的兄弟们。行啦，路上再慢慢说……不快点走就要拖到明天了。」

「遵、遵命。」

人的脚终究不可能在夜里走过两座山，所以她们要变回狼的模样。赛莉姆慌慌张张开始脱衣服时，赫萝忽然又开口说。

「要吃炖肉锅的话，会给他们添麻烦呗？」

赛莉姆愣了一下，停住解开腰带的手望着赫萝。

赫萝脸上带着淡淡的害羞笑容。

要说赛莉姆喜欢赫萝的哪里，这一点正在其中。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先前抓到的那头肥鹿，我想现在应该可以吃了。因为肉风干一些之后，味道会变得更浓。」

「呵，咱真想尝尝。」

赫萝快手快脚地脱掉衣服，变回狼的模样。她的体廓依旧那么雄壮，皮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您的衣服要怎么办呢？ 去吃饭的话，我想带过去会比较好。」

以往衣服不是让罗伦斯保管，就是放在附近的树下。

『唔。绑在咱的尾巴上好了。』

赛莉姆点点头，用腰带捆好了赫萝的衣服。

『汝的也是。』

她愣了一下，不知赫萝在说什么，而后赫萝张开满是尖牙的嘴笑了起来。

『不然还要咱用爪子来绑住呗？』

的确是如此。赛莉姆也笑了。她把脱下的衣服也绑在赫萝的尾巴上，然后变回狼的模样，和赫萝一同越过黑夜笼罩中的山头。

和赫萝一起翻过山，不久之后就看到了一处旅舍。那里原本似乎是某个修道院的旧址，如今则变成了旅人在巡礼之路上的住宿设施。人们纷纷来到这里，拜谒传说中沉眠在修道院遗迹下的圣女。

想到这个圣女传说的根源居然是自己，赛莉姆觉得尾巴有点痒痒的。

她和赫萝站在离旅舍还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不久后便看到兄长阿兰循着气味，以人的姿态靠近。赛莉姆的兄长虽然原本以佣兵职业糊口，穿上圣职者的长袍却也有模有样。每一次见到，赛莉姆都觉得很有意思。

『抱歉呐，咱突然就来了。』

「没有关系。您今天来是因为何事？还需要更多的肉吗？」

为了节省进货费用，狼与香辛料的肉食大多不是从城镇中购买，而是来自赛莉姆的兄长们打猎所得。

相对地，赛莉姆的兄长们则通过罗伦斯得到各式必需品，而无需次次都前往城镇购买。

『不，咱是有事想问汝等。』

「啊……」

阿兰疑惑地看着赛莉姆，而赛莉姆则低下头抬起目光，表明她自己也不知道。

『汝等眼下正忙着呗？』

「啊，没、没有。店里只有两个好游山玩水的客人，再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

『那，就抱歉耽搁汝一点时间了。』

说完，赫萝从狼变回了人的模样。没穿着衣服这点明明和狼的形态时是一样的，此刻阿兰却有意移开了眼神。赛莉姆既觉得困惑不解，又好像能微微明白一些其中的理由。

接着，赛莉姆自己也变回人形，穿好了衣服。

赫萝一边用手梳着穿衣时凌乱了的尾巴和耳朵，一边开口说。

「其实，咱想问汝的，是有关同族的事情。」

「同族……您是说狼吗？」

「咱这阵子，要稍微出一趟门。于是就想着反正有机会，不如去增广一下见闻。」

赫萝开口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赛莉姆却发现她实际上有些紧张。阿兰也是一样，正用不安的眼神望着眼前的两人。

大概是因为两人初次遭遇时，他曾因开口不慎的缘故惹恼过赫萝的缘故。

赛莉姆代替自己的哥哥开了口。

「赫萝大人，那个……」

此时赫萝大概发觉了这对可怜的兄妹为何都难以接着说下去。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解释道。

「抱歉，抱歉。咱是说，咱想找找从前的同伴留下的痕迹。」

遥远的古时，赫萝曾在一片名叫约伊兹的土地生活过。之后她离开那里，在远方度过了数百年时间，和旧时的伙伴们四散分离。经过几百年后赫萝能再见到的，据说也只有往日同伴爪子上剪下来的残片而已。

如今那个同伴的名字传给了赫萝的女儿，但他本人的行踪依旧杳然。

「咱不知道下一次出门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如今大多数精灵也都是躲在人世间，对呗？ 所以咱觉得，汝等从南方千里迢迢走过来，兴许还能知道各种线索。」

「唔……如果您是说这个，那我会尽全力协助。」

阿兰答完，赫萝随即露出了感谢的笑容。

「啊，然后还有一件事。」

因为曾触过一次赫萝的逆鳞，这句话让阿兰一下挺直了脊背。

「咱肚子有点空了。真想吃一次炖肉……」

赫萝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娇羞神色实在非常惹人喜爱。阿兰是个粗犷又不知变通的人，也许正需要这样的一点俏皮来中和。

他愣了一下，而后露出欣喜的神色，如同幼犬跑向主人丢出的树枝一样。

「包在我身上。现在旅舍里正好有熟成的鹿肉。」

「呵——」

这一刻赫萝舔嘴唇的动作，怎么看也不像是演技。

「您要去修道院里吃吗？」

「在这里无拘无束的就挺好。点起火之后应该也不会怎么冷呗？」

「明白了。」

阿兰使了一个眼色，于是赛莉姆也跟着一同点头。

失礼了，她对赫萝说完，先行朝修道院方向走去。

但在路上，赛莉姆还是不禁开始在心中思量：赫萝来访的理由确实有些奇怪。

赫萝和罗伦斯生活在一起的同时，将彼此的寿命不同，种族差异等等问题轻轻藏进了毛毯下面。这一点就是旁人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如果赫萝要外出寻找曾经的同伴，那就如同是她做好了和罗伦斯分别的准备。毕竟若是真打算寻到什么线索才罢休，纵然赫萝有狼的速度，半年时间也远远不够。

世间有上百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几个大的市镇。大的城市则有前者十倍、乃至二十倍的规模，村落恐怕更是数以万计。如今大多数古代的精灵都藏匿在人群中，一人接一人地寻找实在是项浩大工作。哪怕是自己仅仅是查证从前旅行中听到的，有关同伴的传言，恐怕也一样有挑战性。

赛莉姆记得，赫萝说把旅店交给自己时，曾提过她本人大概春天或是初夏回来。如果相信这个说法，那她就至多只会外出半年。

难道说——和兄长等人一同准备炖肉时，赛莉姆突然觉察到这个可能性。

赫萝或许并不打算半年后就回来？

不知是她原本就如此决定，或是看到罗伦斯被村民压上了一堆重担，而后才改变了想法。无论如何，赛莉姆觉得这种情况相当有可能发生。

赫萝几乎每天都拿着纸和笔游荡在店里，预备记下每一件发生的趣事。赛莉姆也曾不止一次目击过她向远方的客人询问当地名吃，而后请汉娜照着做，或是缠着罗伦斯去买缺少的材料。

只要有钱和适当途径，旅行完全可能变成一种绝妙的娱乐，这一点赛莉姆是知道的。毕竟就连她自己也曾在那饥寒交迫的流浪旅途中遇到过绝美的景色、庄严的建筑，并在其面前感动落泪。那些感动让她至今难忘。罗伦斯原本就是优秀的旅行商人，想必他们在旅途中一定能充分享受其乐趣，而不用整日担心其他诸多因素。何况两人还有实际的旅行目的，这样一来，赛莉姆越发觉得他们没理由不踏上一场长旅了。

但赛莉姆自己绝不可能主动开口问出这些。更不可能自己开口，说希望他们能早点回来。

赛莉姆的视线另一端，赫萝正满面喜色地切肉，用手撕开蘑菇，勤快地准备着炖肉。而后还不忘在里面悄悄多撒一点盐。

看到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就是赛莉姆，胸中也开始躁动了。

——赫萝大人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想法……。

锅煮开之后，赫萝开心地探出身体，将肉和蘑菇分盛在小碗里，然后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快要装不下的肉，摇着尾巴大口吃起来。

一副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又纯真无邪的少女模样。

但赛莉姆知道，赫萝不是那种会随意打破约定的性格。想到这里，她反而更觉得焦虑不安了。

假若真要踏上长时间外出的旅途，赛莉姆希望她一开始就能告诉自己。否则——好容易捱过了冬天的旺季，眼睁睁地盼着春天到来，一天天翘首望着主人夫妇回到店里……她几乎能想象那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了。

大概每过一日，自己的精神都要削减一分。毕竟正因为坚信明天赫萝和罗伦斯就会回来，带着笑容从自己手中接过工作，赛莉姆才能忍耐住心中的焦虑。

如果到了夏天他们也不回来呢？ 恐怕，自己就撑不下去了。赛莉姆心想。毕竟马氏和鹿氏等八位客人也不会一直留在店里。比起想象未来自己有惊无险撑过难关的那一刻，赛莉姆觉得失败的模样远比前者来得清晰。

因为只有坚信他们总会回来，很快就会回来，自己才能坚持得下去。

可是，如果他们两人……赛莉姆盯着手中的碗心想。紧接着，她突然看到一把勺子伸了过来。

「面对这么美味的炖肉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可是对肉的亵渎。」

抬起脸，首先看到的就是赫萝促狭似的笑容。她正用木勺不断地把肉和蘑菇盛进赛莉姆的碗里。

「再说，汝还是多吃点比较好。肉吃多了气色就会好，身体也会充满活力，就连低落的精神都能消除得一干二净。」

说完赫萝重新坐好，补充了一句「要是再有点酒就更美了」，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个……」

赛莉姆虽然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本来就谈不上外向，但这一次她却对赫萝投去了抗议的视线，在心中悄悄接着说道『可我现在之所以低落，就是因为您和罗伦斯先生……』。而后，

「毕竟，咱家那个大笨驴就是喜欢一身薄幸气质的姑娘。让他起了歪心思可就糟糕了。」

「哎！？」

噗。一声怪响传出。赛莉姆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铁锅另一边的阿兰噎了一下。

「咳……赛、赛莉姆，你……」

「这、这是误解！」

她立刻大叫着澄清道。而后赫萝露出了发自心底一样的愉快表情。

「噗噗噗。咱家那个大笨驴要是敢对汝瞎动心思，咱就先把他撕成八块。」

这样的玩笑太恶劣了。赛莉姆朝赫萝投去如此目光，她那双略带红色的琥珀眼睛立刻促狭，而又亲昵地眯了起来。

「咱希望汝能一直待在店里。所以为了不让那大笨驴瞎想，汝至少也要变成汉娜一样呐？」

汉娜的身材很壮，就是发生战争，她似乎也能胜任从军的厨娘工作。如果想在温泉旅店中成为顶梁柱的劳力，的确非得有那样的体形不可。

另一方面，赛莉姆明白了赫萝其实是在担心自己。赫萝尽管看起来旁若无人，其实却比谁都更在乎周围，她大概早就发现自己心中抱有烦恼了。

那么，『您真的是在春天回来吗？』这个问题要问出口，现在不正是最佳的时机吗？

赛莉姆下定决心预备开口。

「玩笑先放到一边。有关同族的事情哪怕是传闻也无妨。汝要是能把详细的记在地图之类的东西上，那就更好了。」

赫萝却忽然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啊、呃……是。」

阿兰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他似乎还想问有关赛莉姆的事。眼睁睁错过了大好机会，自己的兄长居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赛莉姆生气地把头拧向了一旁。

到这时，阿兰似乎才终于明白了情况。作为兄长他对赛莉姆总是很严厉，时常要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却在这样的场合露出了对小妹过度保护的一面。

「那么，近几天内我就可以送来给您。只是，其中也包括未经查证的信息，或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传言。」

「不麻烦的话，这些说明汝也都加上。毕竟把咱伙伴的爪子珍惜保管到现在的，是人类的佣兵团呐。咱的伙伴自己究竟躲在啥地方，谁也不清楚。」

「遵命。」

「有劳汝了。」

赫萝的脸上流露出微微苦笑。大概是因为她也受不了阿兰的拘谨。

「还有啊，咱家那大笨驴实在是小气，所以路上用来当干粮的肉干之类也能拜托汝准备不？要是路过村镇再买，那大笨驴买回来的肯定是木板一样没滋味的东西 。」

「请您放心吧。这个季节经常刮风，可以做出很好的肉干。如果能多给我一些时间，要做盐腌肉和香肠也没有问题。」

「傻瓜。客人看到汝等满手血红地做肉，怎么都要起疑心的。」

阿兰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眼下的打扮。

他难为情地伏下目光，挠了挠头。

「汝的好意咱心领了。何况到新的地方去尝尝当地的东西，这才是旅行的妙处呐。」

赫萝笑着说道。

她和罗伦斯，真的会在春天时回来吗？

汉娜虽然宽慰过赛莉姆，可看到这对夫妇的模样，赛莉姆反而愈加不安了。

她尝了一口鹿肉。

浓郁的滋味很快在口中扩散开来。

日常的生活平稳无事地继续着，但宣告日常终结的时刻也在步步临近。

罗伦斯整理完了其他旅店主人们交给的货物，阿兰也差不多快写好了赫萝要的笔记。那八个新来的人手，也对店里的工作流程有了大略了解。

不知该不该说是估计错误。新来到店里帮忙的这八个精灵对待工作相当认真，而且相当优秀。如今赛莉姆只需要做好账簿工作，和出入村子的商人们谈好进货事宜，旅店就能够正常运转。汉娜笑着说「你看，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可赛莉姆依旧日日提心吊胆。

她还在接着做噩梦。梦到的仍旧是旅途中偷躲进去过夜的小村仓库。只是这次的情景变成了哥哥和伙伴们说要外出寻找食物，而后却一去不归。自己的心思实在太容易看透了，赛莉姆也很为此惊讶。但这个梦真真切切地表现出了她的恐惧。

马氏和鹿氏他们无论多么优秀，都不可能一直留在旅店里。

如果不能坚信罗伦斯夫妇春天就会回来，赛莉姆恐怕很快就要被噩梦逼至崩溃的境地。

可是，站在佣工的立场上，她又不可能在主人夫妇满心期待地为旅途做准备时，厚颜无耻地说希望他们快些归来。更何况罗伦斯夫妇还对自己有说不尽的大恩。

那天赛莉姆也如平时一样，在罗伦斯和赫萝修整马车时给他们送饭，同时心想着「要是这辆马车永远也修不好……」之类的念头。

「汝哟，载货台不能再大一点呗？」

「你还想怎么大啊。这又不是去行商。况且你根本只是想着这样方便自己躺在上面睡午觉，我没说错吧？」

「大笨驴。睡相差的人到底是谁，汝好好想想？」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看着工匠们修整马车。这辆马车据说是罗伦斯从前行商时用过的，近来一直停在卸货场里。

春天他们去斯威奈尔时似乎是借了别人的马车，但更长的旅途终究还是这辆比较好。

常人听到罗伦斯夫妇的理由，大概只会觉得他们是喜欢用惯了的东西，可在赛莉姆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为了能在接下来的长长旅途中找回从前的感觉，还是这辆旧车最好。

赛莉姆把蜂蜜酒、夹了烤咸肉和奶酪的面包放在嬉闹的两人身边，然后把自己的叹息悄悄吞了回去。

「唔，开饭了呗？」

赫萝吸了吸鼻子，接着转过头来。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各位也请休息一下吧。」

赫萝第一个朝面包伸出手，但罗伦斯却首先对工匠们招呼道。自己到时也能这样细心吗？赛莉姆感到不安。工匠们应了一声，接着朝村里的广场方向走去，也许是要在那里找便宜又量大的食堂。

「话说回来，汝哟。马儿要怎么办？」

工匠们离开之后，赫萝取下头巾对罗伦斯问道。她的两只耳朵啪啪地抖动着，好像深呼吸一样。

「马啊……斯威奈尔有匹马，算是我那老伙计的后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借用半年那么久。」

「买一匹不行呗？」

「大笨驴。」

罗伦斯学着赫萝的口气回了她一句。马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财产，罗伦斯又不想浪费每一分能省下的钱，自然会为此头疼。

那么，让我来拉车吧——赛莉姆一时心急之下，险些要开口这么说。

牛会拉犁，狗会拉雪橇，那么狼来拉车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还是再找一匹合适的马好了。马的个性越桀骜，价格就越便宜。但是，只要你开口，什么马都会老实听话的吧？」

「咱说的话马儿可能会听，汝说出口的可就未必了。」

「所以你只要肯坐在马车驾台上就好。可别光躺在后面睡觉啊。」

赫萝闹起了别扭。她将头扭向一边，咬了一大口面包。据汉娜说，在赛莉姆来到店里之前，赫萝的模样比现在更加自甘堕落，早上的懒觉睡完紧接着就是午觉。

自从自己这个同类来到了店里，她的吊儿郎当才有所收敛，罗伦斯也曾对赛莉姆这样说过。

可是，反过来说，这或许也成了赫萝不愿回到店里的一个理由。

「对了，麦酒没了呗？ 咱说话累了，想喝点冰凉又顺口的东西。」

「啊，对不起。」

罗伦斯夫妇两人独处时往往喜欢喝甜的蜂蜜酒，赛莉姆本以为这次也一样，实际看来却想错了。她慌忙跑向后厨，但被罗伦斯拦了下来。

「没事的，赛莉姆。喂，你要喝就自己去取。这个样子怎么像是要出门旅行的人。」

「唔~……」

赫萝虽然发着牢骚，却还是不情愿地朝厨房走去。原来罗伦斯不只是娇惯赫萝，他也有在赫萝面前坚持原则的时候。赛莉姆有点惊讶。

「抱歉啊，赫萝平时光是在靠你。」

「哎？」

赛莉姆没想到罗伦斯会这么说，她愣住了。

「不，没有，没那回……」

她试着想打圆场，但罗伦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那家伙就是那个样子，其实很怕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特别喜欢对熟悉的人撒娇。」

虽然发现罗伦斯说的的确没错，但赛莉姆又觉得，她并不讨厌赫萝让她做的各种事情。

「我，我，那个……」

「不，没关系，我知道的。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赫萝对你开口时，你吓了一跳吧？」

「那个……」

的确如此。而且，当时的惊吓如今依旧游走在她的胸口和肩头，渐渐化为钝痛。

「赫萝她……那个，说要出门去旅行其实是为了我。但我也没想到她会把后边的事情交到你们手上。」

这是当然的。毕竟赛莉姆只是个小丫头，来店里的时间不过半年，连人世间的道理还没有摸清楚。

就是现在了。赛莉姆心想道。现在，这个时机，刚好可以说出口——「赫萝大人的要求太超前了，请您一定重新考虑一下」。

可惜罗伦斯比她更快地开了口。

「但你还是答应了下来，真的帮了我们的大忙。谢谢你。」

「……」

面对那张明朗的，滥好人一样的笑脸，赛莉姆再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而且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当然，这部分的工资自然不能亏待你，一定要对得起你的辛苦。」

罗伦斯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这一切已经成了既定事项一样。实际上他对别的旅店主人介绍赛莉姆时，的确也是这样说的。如今赛莉姆再想让他们取消旅行，或是自己也跟着去，都已经不可能了。

那么，至少——赛莉姆心想。

罗伦斯一边吃面包，一边愉快地望着修整中的马车，似乎是在遐想接下来的旅途。赛莉姆望着他的脸，攥紧拳头，将险些涌上喉咙的紧张咽回心里，然后这样开口说道。

「那、那个。」

「嗯？」

罗伦斯回过头来，赛莉姆发现自己还是不敢正面看着他。

「那个……嗯……」

「怎么了？」

再说不出口就显得可疑了。赛莉姆越来越慌。

她的视线游移了好久，最后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那、那些硫磺……您要全部、都带走吗？」

原本用来当置物架的旧马车眼下已经换掉了腐朽的木板、打磨修缮了金属部件，车轮也换了一套。如今摇身一变，仿佛崭新的马车一样，可以载着大量货物到天涯海角去。

罗伦斯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谢谢你担心我。但是，没关系的。大家都把存货交给了我是没错，不过啊，其实也没人奢望能全都卖出去的。」

「……哎？」

「而且……这话你可不要告诉她。」

罗伦斯朝厨房的方向偷瞄了一下。赫萝还没有要回来的样子，也许是在偷吃东西。

确认之后，他才带着苦笑解释道。

「我之所以会把换零钱和卖硫磺粉的工作全揽下来，是有原因的。」

「……原因？」

难道不是因为在村里的立场吗？罗伦斯花费十多年时间才在村里积累下了一定声望，赛莉姆担心的正是这些声望会因自己而受损。

但罗伦斯却像没看到她的担心一样，露出沉稳的笑容。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赫萝这家伙，对赛莉姆你们其实相当依赖，对不对？」

过了片刻，赛莉姆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狼的同族之间。

「阿兰先生今天早上还特地送了东西过来。我猜赫萝是有意想瞒着我，所以就让汉娜把那东西取了回来。」

赛莉姆听着罗伦斯的解释，却仍不明白这和硫磺一事有什么关系。

何况，赫萝去找自己的哥哥，这也是罗伦斯接受那些硫磺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她等着罗伦斯接下来的话，而罗伦斯则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赫萝很少露出尾巴，唯独这一次我知道，她其实是想去找从前的伙伴。」

「这个、是——」

「当然，她知道说出这些会让我头疼，于是就遮遮掩掩的……所以她应该觉得这是一次一石二鸟的旅行。不，赫萝肯定还想四处周游，去吃那些从客人口中听来的食物，所以该说是一石三鸟了。」

罗伦斯望着马车，慢慢吃下最后一小块面包。

「可是话说回来，那家伙又爱面子又顽固。就算出了门，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可如果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怎么办？ 她一定会打消去的念头，假装是嫌麻烦之类。赫萝虽然平时很任性，总是缠着要给她买吃的，但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会把我每天担心的路费问题当作最先的考量。」

赛莉姆发现自己似乎很容易想象那个模样的赫萝。因为她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甚至个性中还有堪称柔弱的部分。

而这一切，都只有她最爱的罗伦斯才能看到。想到这里，还未经历过恋爱的赛莉姆心中涌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觉。好像是羡慕，又好像让人心痛。

「所以我才揽下了这么多硫磺。让工匠们把车修得结结实实的。」

话题突然回到原点，让赛莉姆觉得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一样。

「这样，到时候我就可以对她说『其他店给的硫磺还剩下这么多，不把这些卖完还怎么回去』。」

呜呼。赛莉姆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叹息。

这辆马车上，装载着罗伦斯对赫萝的满满心意。

听上去真是无比美妙，然而同时，赛莉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从罗伦斯的话听来，这场旅行似乎会永远继续，没有尽头。

因为如果是为了赫萝，无论有多远，罗伦斯都一定会一直陪着她走下去。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会稍微晚回来一段时间……看在我的份上，请你原谅一下赫萝的任性吧。」

当罗伦斯终于说出这句话时，赛莉姆像是放弃了什么似地露出了微笑。

随后，赛莉姆返回屋子替罗伦斯去叫迟迟不归的赫萝。但她的脚步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稳。因为不祥的预想真的应验了。

她开始想象两人久久不从旅途中归来，自己惴惴不安坐在柜台后的模样。

赛莉姆一步三摇地穿过大厅，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里。

然后她愣住了。因为赫萝正拿着外套，站在那里勤快地忙活着什么。

「唔，是汝呀。」

赫萝瞟了她一眼，随即却又转向自己手上的活。赛莉姆本以为就像罗伦斯说的那样，赫萝又在偷吃东西，可是实际似乎并非如此。

她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汉娜，汉娜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个，罗伦斯先生叫您……」

「唔。」

赫萝简短地回答一声，接着又把外套整个铺在调理台上。

她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缝在外套的内侧。

「咱马上就做完了，汝稍等一下。」

一旁的架子上还放着腰带之类的东西。赫萝究竟是在做什么？赛莉姆继续观察着她，又看到她先是熟练地缝上了一块和外套同色的布片，接着小心翼翼地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插在这个口袋里。

「啊。」

赛莉姆不由得叫了一声，引起了赫萝的视线。

「唔。这就是汝哥哥送来的东西。」

赫萝似乎是想把她拜托阿兰写下的信息，藏在自己的衣服里。

「咱都忘了那家伙有多一板一眼。幸好是汉娜把纸条拿了回来。要是给掌柜的看到，那可就麻烦了。」

「哎。」

想起刚才和罗伦斯交谈的内容，赛莉姆又忍不住扬起了声音。

但罗伦斯应该是有意对此佯装不知的。否则他也不会让汉娜去接待阿兰。

事到如今还能瞒下去吗，赛莉姆开始慌了。但赫萝随即把视线转回手边，接着开口说。

「真的是个麻烦。谁让掌柜的是头大笨驴。」

所幸，赫萝似乎只是把赛莉姆的反应当作惊讶而已。

「所以呀，咱得在他发现之前，快些把这个缝在衣服里藏好。」

笔记并不多，赫萝的手又很熟练，所以工作很快似乎就能完成。

但是赫萝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赛莉姆还是不明白。

「可、可是，赫萝大人。」

「唔？」

刚一忍不住开口，她就在赫萝的目光下后悔了。

赛莉姆犹豫着该不该说，又觉得沉默反而会显得更奇怪，最终还是决定说下去。

「那个……我想，罗伦斯先生应该会很乐意，帮您一起寻找同族的线索……」

就算刚才罗伦斯没有说那番话，赛莉姆也会这样认为。

赫萝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滑稽地皱了皱眉，然后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是没错。而且掌柜的一定还会相当积极，积极得让咱都害怕。」

说完，她像是打嗝一样地吐出舌头。

「都到现在了，咱对过去的那些事早就不执着了。至多只是觉得，能找着一点线索当然更好，就这样。」

赛莉姆没想到赫萝会这么说，接着赫萝又露出了半是为难的笑容。

「咱周围的人，包括汝，都在关心咱，汝的哥哥还仔细地记了这么多，可其实咱根本没打算认真去找。更何况，出去半年时间又能找到些啥？」

这是赛莉姆一直在意的问题。而赫萝是智慧超群，曾被人们奉为贤狼的人物，她能清楚地看透事物，当然也明白这世界的广大。

「那、那……」

「那为什么要这样做？ 汝想问这个呗？」

赫萝代替她说了出来。赛莉姆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而后她一面缝着衣服，一面慢悠悠地解释道。

「这个呀。其实是为了那大笨驴。」

她亮出牙齿，像是要咬碎什么一样，又像是害羞的笑容。

「村里那些人交给的事情办不完，就没法回来，是呗？」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漂亮地缝好了那个密袋，而后又眯起眼确认袋子贴合在衣料上没有鼓起。正常穿着的情况下，这个密袋应该是不会暴露的。

「可是，掌柜的把他当初对咱立下的约定，看得比啥都重。当初那大笨驴比现在还要傻，一听说有赚钱的机会，不管是多危险的地方都会兴冲冲地跳进去，所以咱已经对他说过，要他别再那样了。可是，就算是如此呐。」

赫萝离开椅子，两手伸向天井。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随即嗖嗖地抖起来。

「咱呀，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了。更不想让他因为顾及咱，硬着头皮回到村里，被别人七嘴八舌地说坏话。所以呀，到时候就要用到这个。」

「嗯……」

赛莉姆呆呆地应了一声。赫萝则把外套和腰带叠好，抱住胳膊说。

「到时候咱就说『没准走过这个镇子，就能找到咱的同伴』，然后那大笨驴就因为咱而有了理由，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但赛莉姆之所以愣住，不是因为赫萝所说的内容本身。

而是因为类似的话，她刚刚才听过。

「所以呀，可能因为那大笨驴的关系，回来的日子要稍微拖延几天……请汝谅解一下呗？ 咱以贤狼之名保证，这个人情有朝一日一定会还的。」

就连这里也一样。赛莉姆觉得自己仿佛是看到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绘画。

那种流浪艺人用来在十字路口大声吆喝着「奇怪奇怪真奇怪」招揽观客的图画，上面画着接连不断，一直上升的楼梯。

罗伦斯以为赫萝想要寻找往日的伙伴，所以有意从村里人手中包揽下许多工作。而赫萝则看到罗伦斯从村里人手中包揽下工作，为了能让他在旅途中办完这些差事，特地制造了一个理由。

两人还都因为旅程可能延期结束，而对赛莉姆道歉。

他们都是为了对方而想要延长旅行，并且以为自己必须要这样做。

「唔，大笨驴过来了。」

赫萝的耳朵突然竖起来，然后把外套和腰带塞给赛莉姆

「汝拿一下。」

「啊，是。」

赫萝说完，用手梳了梳耳朵，又顺了顺尾巴上的毛，然后「嗯」地点了一下头，走出厨房。

「原来你在这儿。你啊，打算偷吃东西到什么时候去？」

「大笨驴。咱没干那种事。」

「哦，那我要找汉娜确认一下。」

「没关系，不过汝要是搞错了，那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赛莉姆隔着墙听到这样的对话声。

她抱着赫萝的衣服，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真是的，咱真要跟这么一个大笨驴出去旅行吗，想想都觉得费神呐。」

「你啊，这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他们连互相挖苦时，都是忍着笑的。

这两个人，一直活在他们自己的故事中。

赛莉姆又看了看汉娜，结果汉娜露出含混的笑容，夸张地耸了耸肩。

她突然很想笑，想笑自己居然会为了能否管理好旅店而惴惴不安，甚至到做噩梦的地步。

要说为什么。

「那个——」

赛莉姆站在厨房里，朝走廊中喊道。贴在一起肩并肩走着的两人一同惊讶地回过头来。

「那个……」

赛莉姆咽下一口唾沫，开口说道。

「请两位快点结束旅行，然后回来吧。」

以自己的立场，到底也说不出口的这句话，居然从口中一顺而出。

而听到这句话的赫萝和罗伦斯，则像是约好了一样，当即用手指向对方。

「「这可要——」」

声音重叠到一起，赫萝和罗伦斯互不相让地盯着彼此。

「汝干啥呀，这根手指头。」

「我才要想问，你这手指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两人一直活在他们两人的故事中。

现在赛莉姆突然觉得，自己能在两人回来之前，看好这家旅店了。

因为，她终于理解了旅店繁盛至今的秘密。

「嘻嘻。」

赛莉姆笑了起来。赫萝和罗伦斯先是愣了一下，又立刻开始指责对方「人家分明是在笑你」。

赛莉姆笑了。久违地，久到她也忘记过了多久地，笑了起来。

赫萝和罗伦斯终究会回来，这间旅店里的所有人，也都会等着他们回来。

因为这间旅店是他们为了过上幸福生活而建起的，因为人们来到这里，正是为了看一看他们的幸福模样。

纽希拉的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

据说会涌出欢笑与幸福的，传说般的旅店。

（《狼与温泉水雾的另一端》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另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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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另一个故事，当时弥漫着温泉味道的纽希拉深山中，生活着两只美丽的狼……。

♢♢ ♢♢

初春的时候，日间虽已经相当暖和，夜里却还有阵阵寒意。

北地的温泉乡纽希拉，各处温泉旅馆都送走了冬天的泡汤客人，如今显现出一副倦怠模样。

然而，唯有一处远离村落中心，几乎已经深入山林的旅店，那天依旧彻夜亮着灯火。

这家「狼与香辛料」的大厅里塞满了人。其中有衣着华贵，一副豪商气派的人物，也有一见之下似乎是修道士的半老男性，甚至还有脸上留着疤，面孔如野兽般的佣兵。纽希拉是聚集了各种旅人的地方，而大厅里形形色色的面孔即便在这里也称得上多彩。这些人的身份、生活方式各不相同，在这里放松休闲时，脸上的愉悦表情却是同一幅模样。日日都在温泉中泡到太阳落山，然后再用葡萄酒之类滋润泡热了的身体。

让他们如此享受的原因，并不只有酒而已。

这群人今天一齐出现在这里，并非特意召集的结果。他们全是为了给旅店送上祝福，偶然相遇的。

「那么，恕我僭越——」

大厅中各自休闲享受的人们，突然将视线投向了同一处——那是本店的主人罗伦斯。他原是旅行商人出身，努力打拼建起这家旅店，经营至今已有十年时间。自己也生出了一副旅店主人的派头。

鲁瓦德跟在罗伦斯身后一起走向大厅中央。他的头发剪得非常短，好像猛兽一般。

这位统帅着佣兵团纵横于北地，勇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佣兵团长，此时正摊开双手，肃穆地用一块红布捧着某个小小的物件。

哪怕是在神面前，似乎也要将己见贯彻到底的鲁瓦德，紧接着走近暖炉，跪在罗伦斯面前伸出了双手。

「……劳您大驾了。」

罗伦斯拿起了红布中央那个小小的物件，接着用几分玩笑似的语气这样说道。狼一般的佣兵随即嘿嘿一笑。

罗伦斯拿在手中的，是一枚金色的货币。

上面印着某位女性的侧像。一位长发，低着头闭眼露出微笑的女性，头上带着饱满麦穗编成的桂冠。

这是罗伦斯特别订制的货币，除了用作材料的黄金外，再没有更多价值。

然而这枚金币本身却具有特殊的意义。

罗伦斯怀着万千感慨，将金币嵌入暖炉上的饰板。饰板中有几个圆形的空槽，正是为金币留出来的。

最初，罗伦斯只是打算稍微攒一些钱。

打算等旅店经营走下坡路时，就卖掉店铺作为资本，重新回到旅行商人的行列中。

但是旅店自开业以来一直人气鼎盛，年复一年上演着热闹景象，有时甚至不得不主动回绝上门的客人。

饰板上的空槽一共十个。每年，罗伦斯都会在上面嵌入一枚金币。

今年正好是第十枚。

「恭喜您。」

鲁瓦德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用臣下式的口吻说道。

聚集在大厅里的客人们也各自送上祝福，而罗伦斯则一一回应——的时候。

「来啊！又是新的一年，大家伙都喝起来！」

金币上露出娴静微笑的女性，突然大声喊道。

那是赫萝，是长着兽耳与尾巴，高龄数百岁，寄宿在麦粒中的贤狼，也是与罗伦斯手牵手，一同建起这座温泉旅馆的人。

往常罗伦斯总会提醒赫萝，要她注意酒品。只有这次他不会再唠叨。

赫萝把葡萄酒通通倒进木杯时，罗伦斯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不顾酒液洒出杯子时她脸上的心疼表情。

接着，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将比酒更火热的吻痕印在了她的脸上。

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是从门后，还是木窗外边？

住在狼与香辛料，为店里帮工的青年柯尔，在静悄悄的房间里听到了楼下的喧闹声，然后露出苦笑。

眼下店里的客人尽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无论他们多吵，柯尔都不觉得厌烦。

有人似乎早早就拿出了乐器，愉快的乐声跟着钻进这个房间。

明天，店里八成要被宿醉者们的呻吟声给填满。

「哥哥，还没好吗？」

柯尔又听到了自己面前的不满声音。

是个女孩子，正坐在一张凳子上，背朝着柯尔。

「不快点下去的话，就没东西可吃了呀。」

她不讲规矩地使劲晃着椅子，一点也不打算掩饰心里的着急。

这张转过来望着柯尔的脸，和楼下狂欢的推动者——她的母亲赫萝简直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大概只有那好像掺了银粉般不可思议色泽的银白色头发，以及淘气鬼似的活力了。

「缪莉，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在这些事情上更稳重才行。」

「哎哎~……？」

「我不是已经对你说明过好几次了吗？」

缪莉露出了一副非常不情愿的表情。

「好啦，头转到前边去。」

虽然不情愿地照做了，然而她随即又缩起脖子，以示自己的抗议。

缪莉是店主夫妇的独生女儿，但因为从她出生起柯尔就一直陪在身边，所以对柯尔而言，缪莉又像是小了自己很多岁的妹妹一样。

他一面为闹别扭的缪莉梳头发，一面发出苦笑。

「今年春天，这家旅店就要迎来第十年的关口了，你也一样，到了长大成人的年龄，对不对？」

「……」

缪莉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回过头来。

只有继承自母亲的大尾巴，以及机敏的兽耳稍稍动了两下。

「迄今的蛮行必须要画上一个句点。因为从今以后，你就算是一个成熟女性了。」

只要年龄超过十岁，即便不是贵族家的小姐，也该考虑应该嫁往何处。曾经挥着木棒追着野狗到处跑的淘气包，到了这个时候也必须学习厨艺和裁缝，熟悉打理家庭的方法才行。

两人此刻在这个房间中，正是为了准备接下来在众人面前亮相，宣布缪莉已经跨上了人生的一个新台阶。也因此，缪莉的玩伴们要是看到了她此刻穿着的衣服，恐怕不是会笑得倒在地上，就是要惊得下巴合不拢。

她穿着平时绝不会碰一下的，使用大量布料做成，看上去轻飘飘的长裙。一件束腰收紧身体，上面交叉的细绳多得让人数都数不过来。束腰外是一件加了许多装饰的外衣，除此之外还缠着一条披肩以示贞淑。

无论哪一件衣物，都是罗伦斯为了这一天特意拜托旧识准备的上品。原本只有大商会的千金，或是贵族家庭的少女才有机会穿上它们。

然而，缪莉看到这套女性气息十足的华服后，当即便吐出舌头表示厌烦，让她传上这些实在花了太多功夫。

安抚，讨好，威胁，总算将每一件都套在她身上之后，她又不安分地在椅子上左摇右晃起来。

「缪莉，坐着的时候腿要并起来才行。」

「……」

裙下的双腿刚刚还是盘坐的模样，经过柯尔叮咛，才夸耀似地合拢起来。

得知今日的安排时，缪莉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简直像是即将被带向厨房的鸡一样，直到母亲赫萝发话，她才总算安分下来。

而今柯尔就要帮她整理头发，这是准备工作的最后一步了。

精心梳过她的头发时，缪莉的腿又开始不安分地抖了起来。

真是的，柯尔只好再次开口。

「请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也许是因为穿衣服时的抵抗已经消耗了精力，缪莉夸张地叹出一口气，然后这样说。

「那，我要听有趣的故事。」

缪莉对外表打扮之类丝毫也不关心，对她而言，打理头发恐怕只能是一件无聊又没意义的事情。

真希望她这样的地方能一点点产生改变。柯尔怀着如此愿望，暂且决定对这个淘气的孩子让步。

「那么——」

「说教可不算哦。」

借此机会正好可以用神的教诲来——。柯尔的这一打算落空了。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在柯尔寻找话题时，缪莉自己转过头来，对他问道。

「对了对了，有没有哥哥你们来到这个村子时候的故事？」

「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

「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以前大冒险的故事我都听过好多次了，但是那之后的事情，我好像一次都没听过。」

说完，缪莉又开始不安分地揪着裙摆扇来扇去。

「哥哥你们来之前，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房子对不对？ 这么一想，感觉好神奇。」

原来如此。柯尔心想道。

恐怕，楼下的人们此时也正谈着从前的故事，而且到了高潮处。

「这栋房子啊……是罗伦斯先生赚来了很多钱，赫萝小姐又找到了温泉的泉眼，然后才建起来的。」

「那个时候有我了吗？」

因为凳子没有靠背，缪莉于是就靠在柯尔的怀里。

「缪莉，你这样我就绑不了头发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生。」

轻轻在缪莉背上推了一把，她像是很痒一样，扭动着身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最初花了两年……不，是三年吧……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总之为了建立旅馆，准备了一段时间。」

「比如挖洞什么的？」

小孩子们不知为何，总喜欢到处挖洞。

「对。挖洞，立起柱子，掏水渠，引来温泉……因为那些工作，我的身体也多了一点肌肉。」

「可是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哦？」

正因为没有恶意，这句话的杀伤力才更大。

柯尔暧昧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讲道。

「而且还要给地上铺一层石板。然后，指挥许许多多工匠们……啊，我想起来了。当时的生活真的很忙，忙得人眼睛都要转圈了。」

埋没在日日生活中的记忆再次复苏，柯尔闭住眼回想着当时的样子，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紧接着，大概是觉得自己被晾了在一旁，缪莉开始不满地摇晃起身子来。

「然后呢？ 哥哥，然后怎么了？」

「啊，对不起。然后，等到旅店大体建好的时候，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请来了很多人庆祝开业。你知道吗？屋檐下的那块招牌，就是那个时候挂上去的。」

「哎~。那，那，当时已经有我了吗？」

缪莉似乎格外在意自己在这个陌生故事中的登场时刻。

「那个时候……嗯。要说有也可以算是有，但当时你还在赫萝小姐的肚子里。」

「嗯？」

「缪莉，这个名字确定下来，就是在旅店落成的庆祝宴会上。」

缪莉的耳朵一下子挺了起来。

「真的吗！？」

柯尔正要把她的头发编成三股辫，结果因为缪莉一下子回过头来，那缕头发也从他手中溜走了。

他无言地把缪莉的身体拧回正面，然后才继续开口。

「是真的。很久以前，那个名字最初属于赫萝小姐的一位友人，后来又变成了鲁瓦德先生率领的那支佣兵团的名字。他们在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以前的冒险里，可是发挥过相当大的作用。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这个名字当时一下子就确定了。」

「嗯。哎~……诶嘿嘿。」

知道了自己得到名字时的故事，缪莉显得非常开心。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裙子底下一摇一摆。

「然后，然后呢？ 后来我就出生了？」

「你出生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嗯？」

柯尔突然不再说话，手也停住了。缪莉转过头来想问是怎么回事。

他闭住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仿佛在燃烧的房屋中不停干活一样的情景。

「哥哥，你怎么了？」

直到缪莉开始抓住他的手左右摇晃，柯尔才回过神来。

回想起当时的记忆，那股焦躁感也在心中复苏。

这一切的元凶缪莉，正向自己投来纯真无邪的视线。

「……你出生之后几年的事情，我一定永远都不会忘记。」

「哎？ 诶嘿嘿，真的吗？」

缪莉露出一副开心又害羞似的模样。

的确，缪莉的出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旅店也因此而热闹起来。

不，「热闹」这个形容实在是委婉了。更正确的说法，也许应该是「好像放了一把火」。

而缪莉对此当然一无所知，她只是望着柯尔，目光中充满纯粹的喜悦。

「哥哥哥哥，我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具体是怎么样的？ 我听妈妈说，当时是你在照顾我的？」

「啊？ 嗯……啊，是的。因为当时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都很忙，要让店里的经营走上正轨。」

「可是，不管我怎么回忆，都记不起那个时候的事情……」

缪莉用失落的语气说道。

她平时总缠着柯尔陪自己玩，最后往往会因为妨碍工作被训斥。如今柯尔主动提出话题，自己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大概这让她感到了后悔。

「能想起来的……怎么回事，好奇怪哦，好像都是落到陷阱里的样子。还是说，那是我做过的梦呢？」

缪莉歪着头的模样看上去天真又烂漫。也许是因为此时身穿美丽服装，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的缘故，这副画面着实惹人怜爱。

她的身体相当娇小，面孔与赫萝别无二致。

如此看来，作为新娘嫁到哪里去都不会有问题。然而柯尔了解缪莉的本来面目，眼下他只能露出疲惫的微笑。

「那可不是梦。」

「真的吗？」

缪莉的声音同样纯真无邪，让柯尔觉得耳朵痒痒的。他接着答道。

「因为当时你真的太活泼了……让人根本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把你装进网子，吊在房梁下面。」

「嗯……嗯？ 哎！？」

缪莉一下子竖起耳朵，拧起嘴巴。

「那是什么嘛！ 哥哥你当时心眼那么坏的吗！？」

「不是坏心眼。啊啊，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事情，我还是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缪莉还是整日哭泣吃奶的婴儿时，大抵都是赫萝在照料她。赫萝和罗伦斯偶尔会忙不过来，因此自己也曾代为看管过。当时的缪莉实在是非常可爱。

要说唯一的辛苦，就是她继承了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却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不懂怎么藏起来，所以当时柯尔需要留心不让外人发现它们。

然而，等到缪莉终于能自己到处乱爬，可以站起身的时候，只用可爱二字来形容她就不够了。

「所谓翻天覆地，说的就是当时的你。那时候，你会把身边所有东西抓过来，扔出去，敲打两下。只要一不注意就不见了踪影，等大家脸色煞白地找一大圈，才发现你躲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得正香。」

「……」

柯尔列举出了那些缪莉自己记不得的暴行，然而缪莉把视线转向一边，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不过，那个时候你被盛在网子里的模样……要说可爱也很可爱的。好像落到陷阱里的小狗一样。」

说到这里，柯尔忍不住露出笑容，缪莉终于按捺不住地回过头来。

「真的吗？」

「当时你的身体还很小，尾巴都和身子差不多大。蜷缩在网子里，抱着毛茸茸的尾巴悉悉索索的模样让人怎么都看不够。罗伦斯先生每次都会因为看出神被赫萝小姐训斥。说起来，你咬尾巴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没了呢。」

那时候缪莉总喜欢咬什么东西，尾巴经常沾满了口水。

对现在的缪莉而言，这段回忆大概有些让人害羞。她缩起肩膀，红着脸说。

「我、我才不会那么做呢。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对啊，缪莉已经长大了。」

已经过去了十年。这期间柯尔曾无数次训斥缪莉，被缪莉惊得目瞪口呆，被她逗笑。而缪莉也终于长大，到了在众人面前亮相的时刻。这之后，她恐怕再不会缠着自己，不停地叫着「哥哥」、「哥哥」了。想到这里，柯尔感觉有些寂寞。

现在就这样，今后缪莉出嫁时该怎么办。他自嘲地想。

「好了，头发马上就要编完了。转到前面去。」

缪莉的发丝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冰凉感觉，用手指拈起来后，又会纷纷滑落。

好好梳理一番后，头发像是发出了光辉，编起来让人觉得很有意思。

柯尔把缪莉的头发分成左中右三边，左右各编成三股辫，然后再把它们环绕着中间的头发绑起来。

这种样式很花功夫，是出入温泉旅店的舞娘们教给柯尔的。

完成之后，一定能让楼下的宾客们瞠目结舌。

可是，即将登台的主角却好像对这一切都觉得无所谓。

「哈啊……以后，我是不是都要穿着这样的衣服，还要把头发弄成这个麻烦的样子了？」

就像幼子时代在网兜中挣扎一样，现在缪莉仍旧不安分地动着，想要摆脱这件新衣服，新的束缚。

「再怎么说也不会每天都穿。毕竟打扮成这个模样，是没办法给店里帮忙的。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你的确需要表现得更像个女孩子了。」

「……」

缪莉没有出声，而是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人不能一直停留在儿童的阶段。」

缪莉不容易死心这一点，柯尔早就习惯了。他一面感到头疼，另一面又觉得这也是缪莉的可爱之处。想到这里，他笑着继续为缪莉编起头发来。

「而且，考虑到将来你出嫁的时候，这些事情必须从现在开始习惯才行。」

结果缪莉晃着脚，这样回答道。

「我不要出嫁。爸爸也说我可以不那样的。」

罗伦斯面对自己的独生女时，耳根总是很软。有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然后被赫萝在屁股上拧一把。

柯尔能体会罗伦斯的心情。他露出同情似的笑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是不行的。因为，人要遵循世间的规律。」

正如尘归尘，土归土。

神定下了世间万物发展的方向，因此人必须沿着这个方向生活下去。

「但是，我想待在哥哥身边。」

缪莉用闹别扭一样的语气说完，又一次把背靠在柯尔身上。

缪莉信赖着，亲近着自己，柯尔当然很喜欢她。

然而微笑中混着一丝苦涩，这也是事实。

「是因为在我身边你就可以任性，对不对？」

她抬起头，越过柯尔的下巴投来视线。

责备似的，又像是不服气似的视线。

「才不是呢。」

柯尔耸耸肩，而缪莉则开始用头顶他。

他笑着，把手放在缪莉头上，摸了摸她的头顶。

「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在愿意用一辈子珍惜你的人身边，过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那就——」

缪莉还想说什么，而柯尔从她身后轻轻抱紧了她。

「缪莉，只要好好表现，你也会有绝佳的魅力。但是，玉不琢不成器。为了能遇到倾慕你的那个人，你必须再继续打磨自己才行。」

缪莉好像还是一副不满模样。对这个嘴里叼着干肉，在山中跑来跑去玩乐的孩子来说，这些话也许说了她也不会明白。

可是，这些话又很重要。

柯尔拍着缪莉的胳膊，想把这番话揉碎了灌输给她。突然，他发现缪莉开始在自己的怀抱中钻动。

「那，哥哥，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嗯？」

缪莉正回头看着自己。

或许是因为新发型的缘故，她看上去比平时更成熟了。

「哥哥也想要打扮漂亮的女孩子，来当新娘子吗？」

真是个孩子气的问题。柯尔露出温柔的微笑，回答她说。

「我的目标毕竟是成为圣职者……不过，确实是。比起打扮得如同盗贼，用衣袖抹鼻涕的你，我当然更喜欢衣着端庄，笑不露齿的女性。」

缪莉像是第一次听到人言的幼子一样，直直地盯着柯尔。

等柯尔的话说完，她又一脸出神地转回了视线。

是她终于理解了吗？

柯尔松了一口气，接着看到缪莉又一次转过头来，望着自己。

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坚决。

「那，我也要这样。」

说完，缪莉笑了起来。

鲜少能见她这么听话的模样，柯尔也露出笑容来。

「你终于能理解了吗？」

「嗯。」

看到缪莉抖着耳朵和尾巴的模样，柯尔于是笑着对她说道。

「那么，该去让大家看看你的崭新模样了。走吧。」

他拍了一下缪莉的肩膀，接着缪莉便站起身来——虽然还有些不灵巧。

穿着华美，外表光鲜的模样，堪称无可挑剔的美丽。

「看起来非常漂亮。」

「真的？」

「当然了。」

柯尔回答之后，缪莉开心地笑了起来。

「缪莉，现在摔跤可就麻烦了，拉着我的手。」

缪莉先是轻轻碰了一下柯尔伸出的手，然后又重新握住。

接着，柯尔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量。

「那个，哥哥。」

两人正准备走出房间时，缪莉开口了。

「什么？」

柯尔转头看着身旁的缪莉，但她只是微笑，却什么也没说。

「？」

缪莉拉着柯尔的手，不管他脸上的疑惑，将门打开。

「没什么。不过，我肚子饿了！」

「缪莉，我说你必须要改的，就是这些地方。」

缪莉转过头来，淘气地吐出舌头，然后发出笑声。

真是的。柯尔尽管叹气，却并不讨厌她这副模样。

来到走廊，楼下的喧闹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祝福的声音，祝福曾经的旅行商人和曾经的贤狼建起的温泉旅店，迎来了又一个纪念日。如今，刚刚诞生的幼小淑女即将沐浴在这片祝福声中。作为哥哥，柯尔拉着缪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注意到。

走在自己身边的缪莉，她脸上的笑容。

「哥哥，你还会给我编头发吗？」

明明刚才还对头发那么抵触——柯尔这样没有取笑她。就像蛹某一天会突然变成蝴蝶，女孩子的转变应该也同样突然。

「嗯，当然了。」

缪莉愉快地缩起脖子，依偎在柯尔身上。

两人走下楼梯，已经相当热闹的大厅顿时沸腾起来。缪莉在来客的赞美声中显得得意洋洋，柯尔则为她的成长感到纯粹的喜悦。

于是柯尔到最后，甚至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能察觉。

小狼心中诞生的，明确的感情。

以及这只银色小狼的狡猾和周密。

「哥哥。」

此刻的缪莉沐浴在众人的祝福中，就像婚礼上的新娘一样。她抬起头来望着柯尔。

「怎么了？」

看着柯尔脸上毫无防备的表情，她露出了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微笑。

「我有点害羞了。」

神的羔羊果然如羔羊般回答道。

「但是，我为你的成长感到骄傲。」

缪莉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看着为女儿成长而落泪的罗伦斯，已经烂醉并发出大笑的赫萝，以及望着缪莉如同望着侄女般，眼神中透露出疼爱的鲁瓦德，柯尔觉得自己的感想没有半点虚伪。

然而，站在自己身边并露出微笑的，是贤狼的女儿。

温泉旅店迎来了又一个纪念日。缪莉从孩子成长为大人。

崭新的，让柯尔头疼不已的日子，如今正要开始。

（《狼与另一个生日》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森林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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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河边的道路慢慢下行。

森林变得稀薄，路的起伏也逐渐减缓。离开人们口中世界的尽头——纽希拉之后，经过数日才终于有了来到凡间的感觉。即便如此，有时马车仍要穿过逼近河流的山峦，或是幽深的森林。

季节正当秋天，地上是落叶汇成的，深可达脚踝的河流。一脚踩下去，疏松干燥的落叶发出的声音令人愉悦，还带着腐殖土的清香。如果说再要挑剔什么，那就是落叶有时会呈现出一条若有似无的小径，反而覆盖住了正确的道路。

若是熟悉的森林里倒还好，可这里的假路好几次都险些骗过了眼睛，甚至还真的一度让马车迷失了方向，闯入森林深处。等发现时已经到了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位置。此刻再冷静回想，直教人背后一阵寒战。

罗伦斯手握缰绳坐在马车驾台上。即便他曾是旅行商人，终究也比不过能在山中来去自如的樵夫。

一旦独自在这里迷了路，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倒毙在树下，成为森林中动物们的饵食，或是蘑菇的苗床。

「大笨驴，不是走那边。」

但罗伦斯身旁有一位可靠的同行者，先前迷路时也是仰赖于她，才得知了正确的方向。

她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和秋日的森林看上去非常相称，又在膝盖上梳着一件同样颜色的毛皮。尽管看上去像是少女，可她的实际身份却与此相去甚远。她头上顶着野兽的耳朵，手中的毛皮则是她自己的尾巴。

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真身是高龄恐怕已有数百岁的，寄宿于麦粒中的狼之化身，同时也是罗伦斯至爱的人生伴侣。

「想想自己以前是怎么一个人赶路的，真是后怕。」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牵引缰绳，让马儿掉头回到正确的方向。赫萝则无奈似地叹了口气。

「汝就光是运气好。」

她的尾巴日日都被精心打理，柔软而蓬松，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再加上蔷薇香油的增色，就是挂在在贵族宅邸中也丝毫不会逊于其他饰物。

「对啊。毕竟，我可是在旅途中遇到了你。」

罗伦斯忽然装模作样地这样回答，引得赫萝立刻瞪圆了眼睛。虽然她很快便哼笑两声，继续打理手中的尾巴，耳朵却喜不自胜地扑簌起来。

赫萝精明又老辣，仿佛对人世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却也会如此坦率地露出喜悦的模样来。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自己才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罗伦斯心想道。

「不过，早知道的话，真是应该坐船走的。」

从蜿蜒的道路上望去，不时可以看到河流。这条河从温泉乡纽希拉一路流出，船只往来频繁。若是不吝惜金钱，原本他们大可把马车也一并载到船上，悠然地在半梦半醒间望着天空，只花两日左右就到达海边。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理由之一是为了节约。

之二，则是罗伦斯不舍得走那么快。

时隔多年，终于又一次和赫萝一同踏上旅程，他想要慢慢地，缓缓地享受这种感觉。只不过——。

「受不了了……腰太疼了……」

罗伦斯手握着缰绳，从驾台上站起来，伸直腰杆。

这恐怕是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赶过车，不过，年龄也是另一个原因。

「谁教汝光想着赶马儿往前走，汝应该更信赖它才对。」

伸展腰肢，活动脖颈之后，刚一坐回位置上，罗伦斯就听到赫萝这样说。

「我有那么紧张吗？」

「唔。简直就像是当初，第一次让咱坐在汝身边的时候一样。」

十多年前，罗伦斯刚开始和赫萝旅行时，还没有一点跟女性交往的经验。因此对赫萝的作弄毫无抵抗力。

「这样说，和现在也没差多少嘛。因为我得紧紧地攥住钱袋子，以防你随便乱花钱。」

他笑着回答，结果被赫萝踩了一脚。

「大笨驴。」

接着，赫萝又用头在他肩膀上一顶，可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继续笑着。

「真是的，汝这个人呐……」

赫萝嘟嘟囔囔地打算接着整理尾巴，突然又一下子立起了耳朵。

「怎么了？」

罗伦斯回头问她时，她已经轻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赫萝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循着声音找到她的身影时，她正绕到一棵从地面上拔地而起的大树背后。少女也有要摘花的时候吗？罗伦斯刚这么想，又发现她很快返回来了。

而且，两手中抱满了蘑菇，每一朵都大得和人脸相当。

「这片森林的通风很好，可以放开了采蘑菇。」

一路上，赫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因此马车的载货台上已经堆满了食物。罗伦斯看着赫萝朝货台探出身体，摇着尾巴将蘑菇塞进袋子里的模样，怎么都忍不住想笑。

天气晴好，气温也相当舒适。

除了自己和赫萝，恐怕再没有人能享受到如此棒的旅行了。他真心这样想。

「真棒啊。」

罗伦斯不由自主地开口说。

赫萝这时正像冬眠前的松鼠一样忙着装食物，她的耳朵和尾巴猛然一抖，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紧接着，才慢慢回过头来望着罗伦斯，不再像刚才那样毛发倒竖了。

「嗯」

她重新在马车驾台上坐好，开心地露出笑容来。

刚刚离开纽希拉踏上旅途时，罗伦斯连火也生不好，还曾在森林中迷过路。种种事件都让他担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不过现在看起来，愉快的旅程应该能继续下去。

罗伦斯满满吸入这安稳祥和的空气，忽然发现赫萝把尾巴伸进了盖膝的毯子里。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她精心打理的毛皮更暖和了。

但愿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或许是因为自己许下了这么一个商人式的随意愿望。

赫萝慢吞吞地，开口说道。

「对了，汝呀。」

「嗯？」

「为了不把这种乐趣给忘掉，咱想用文字把它记下来，不过——」

她笑眯眯地，倚上罗伦斯的肩膀。

「墨水都用光了，汝啥时候给咱买新的呀？」

赫萝展现出这种纯真笑容的时刻，大抵都是心怀着什么鬼胎。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要仰赖那条大尾巴的温暖。

就像旅途不可能只有愉快经历一样，花费金钱也总是在所难免的。

赫萝之所以会缠着罗伦斯，是因为她从旅程开始后便一直心情很好，打发闲暇时，总是握着笔杆子。

赫萝的寿命有好几百年，但罗伦斯却并非如此。为了弥补两人寿命的差距，他提议让赫萝记下每天发生的故事。因为只要写下足够多的故事，多到读完一遍就忘了开头，那么这些快乐的回忆就会永不褪色。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主意，罗伦斯不知道。不过，至少赫萝显得很高兴，以至于到了可以用沉迷来描述的地步。既然如此，罗伦斯也没有必要吝惜花在纸张、墨水以及鹅毛笔上的昂贵资金。毕竟金币总是不可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

尽管心里明白这点，可罗伦斯终究是个商人。

旅途不过才开始几天，赫萝就因为随心所欲地记下每一件事情，很快便用光了书写材料。每当想起这件事，罗伦斯就忍不住头疼。

「剥一点树皮，然后你用钉子在上面写字怎么样？」

赫萝的真身是一头巨大的狼，只要她一挥爪，树皮要多少就会有多少。

「大笨驴，树皮又能保存多长时间？」

「你说的是没错……可要是不出海，不到阿提夫港去，其他地方根本就买不到书写工具。」

「这周围不是有不少牛和羊呗？」

她也许是打算用巨大的爪子剥下兽皮，然后做成羊皮纸和牛皮纸。

「顺带还有肉吃，真是一石二鸟。不过墨水……唉，还是没办法呐。」

「羊皮纸的做法，我可不知道啊。」

「汝这个人真没用。」

到处随便乱花钱的究竟是谁啊——这句话最终还是被罗伦斯咽了回去。赫萝写东西时尾巴一晃一晃的模样看上去开心极了，他不忍心这么说。

马车的载货台上，有几件装在大麻袋里的货物。除过赫萝在秋天的森林中努力收集来的战利品外，还有一个袋子只要竖起耳朵听，就能听到嗡嗡声。仔细一看，周围还有从袋子的缝隙里逃出来的家伙飞来飞去。

袋子里面，是罗伦斯被蛰了好几个包之后，才采到的巨大蜂巢。

「真是的……既然这样，干脆绕一点路好了。」

「喔？」

罗伦斯摊开了地图。赫萝对他接下来要说的似乎很有兴趣。

「正好到了岔路口。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旅舍……啊，果然找到了。来纽希拉的客人中途会在这里停留，所以他们也许攒了一些纸和墨水。」

温泉乡纽希拉的贵客，除过贵族和王室之外，还有大圣堂的大主教，或是拥有广大领地的大修道院院长。他们的工作就是和文字打交道，因此旅舍为他们提前将书写工具准备齐全，这也不奇怪。

「那咱们就去看看呗。要是顺带还能吃到暖和的炖菜，就真是万万岁了。」

罗伦斯原以为，赫萝是因为用光了纸和墨水，出于愧疚才一路尽力收集食物。然而现在看她咂嘴考虑炖菜内容的模样，这些行为大概单纯只是她遵从食欲的结果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赫萝能觉得开心，罗伦斯就没办法挑刺。

「那，我们走吧。」

「唔嗯。」

赫萝带着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罗伦斯则用余光瞄了她两眼，然后叹着气，将马车由西转北，继续前进。

旅舍所处的位置并不远。

这里似乎原本是伐木工们聚集的场所，几根满是苔藓，行将腐朽的粗大圆木堆在一起，也许是当时留下的遗迹。斧子模样的旅舍招牌就立在圆木上面。

旅舍本身也缠满了苔藓和爬山虎，模样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圆木。

「唔，真是个好住处。」

赫萝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开口说道。四周都是幽深的森林，旅舍本身又是个古老的小屋，一见之下，这里就好像林中精灵的居所一样。

然而支撑屋顶的柱子和房梁状态颇佳，就像是用昨天才砍倒的木头做成的，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里种着蔬菜，山羊和猪则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悠哉悠哉地吃着草。

罗伦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小屋受到了主人的精心维护。

只不过，赫萝所赞美的恐怕不是这番生活情趣，而是烟囱中不断冒出的，烤面包的香味吧。

「咱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呗？」

「假如还有空床的话。」

罗伦斯之所以这样回答，并非是因为担心睡在小屋里会让住宿费用变高。

马厩中已经有了三匹骏马，马夫模样的人则在白日当头的时间里就喝起了酒。

看来，这里已经迎来了某位有身份的客人。

「不过，我还是要去问一问，看看今晚能不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要不要咱装病？」

「那样也许能睡在暖炉前，但是酒和肉可就别想了。」

「唔唔唔。」

赫萝居然真的开始为此苦恼了。罗伦斯苦笑一声，然后把马车停好，推开了旅舍的门。

「打扰了。」

也许店主人正在准备晚饭。一推开门，首先涌来的就是面包的麦香，还有大蒜和油脂勾人食欲

的味道。

赫萝追到罗伦斯身后，肚子「咕」地响起来。

「哎呀，是旅行商人吗，居然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巧了。」

围在圆桌旁谈笑的人里，有一位店主模样的男性站起来说。他的胡子已经开始发白，外表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森林中的居民。

「不，我是——」

罗伦斯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圆桌旁的另一个人却首先发出了声音。

「啊，这不是罗伦斯先生吗！」

定睛一看，罗伦斯发现那是光顾过旅店好几次的某位修道院长。

「一定是神的旨意让我们相遇，院长大人。」

「真是巧极了，噢，您的太太也没变啊。」

赫萝的演技在这种时候最为出色。她听到院长的话，立刻露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以眼神回礼。

「店主先生，这位是纽希拉那家『狼与香辛料』的主人。」

「哈哈，您不会也打算在这里开一家温泉旅馆吧？」

旅舍主人的话激起了周围人的笑声，罗伦斯和他们握过手后，被请到了桌子旁。

有另一位衣着华贵的人物始终坐在那里。

「啊，罗伦斯先生。这位是统治附近土地的比佛利阁下。比佛利阁下，这位罗伦斯先生经营的温泉旅店，可是在纽希拉赫赫有名的。」

「喔喔，是那家温泉吗。我听说过，据说是个一直能涌出欢笑声的地方。」

虽说是附近的领主，但他却没带一名侍从，还大方地向罗伦斯主动伸出手来。罗伦斯再次自报了家门，又介绍了一遍赫萝，然后在桌子边坐下。这位比佛利阁下，似乎是个对身份地位不怎么在意的人。

「话说回来，罗伦斯阁下。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想必店里的准备很忙吧？还是说，您现在就是在赶路进货的途中？」

这是个自然至极的问题，罗伦斯也不打算隐瞒柯尔和缪莉的事情。于是他告诉院长自己正要去见他们俩，也兼作经营旅店期间的休憩。院长听完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呀，我们也听闻了柯尔大展身手的事迹。虽然在我们听来就像是战争中的英雄故事一样，可对罗伦斯先生来说，确实难免会有些担心啊。」

柯尔立志要纠正堕落的教会，因此离开了村子。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儿缪莉也跟着她。听说，两人的冒险如今已经变得相当波澜壮阔。

「院长大人接下来要去纽希拉吗？」

「唔。正是因为柯尔的影响，今年从春天到夏天，我忙得一刻都停不下来。现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我也想早一刻放松一下身体。」

眼下，全天下的教会和修道院首脑，都因为柯尔和缪莉的影响而不得不重新审查自己的财产。他们急切地想在矛头转向自己之前，处分掉这些手中的特权与资产之类。

「这可真是……我们家的柯尔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不，怎么会是麻烦。这是个好机会，想要好好对房间扫除一番，没有什么相当大的势头可是不行的。」

从开春到夏天，这类「大扫除」一直找上门来请罗伦斯帮忙，因此他的微笑不免有些尴尬。

赫萝忽然轻轻拽了拽罗伦斯的袖子。

大概，是在催罗伦斯快点进入正题。

「对了，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罗伦斯开口说道。

「您手中，还有多余的书写工具吗？」

不只是院长，为罗伦斯端来饮料的旅舍主人也愣了一下。

「书写工具？」

「是的。为了增长见闻，我们想记下旅途中的经历，只是现在纸和墨水都用光了，如果还有库存，可否分给我们一些？」

院长和旅舍主人对视彼此，然后一同露出苦笑来。

「哎呀，我们先前正好就说到这件事。」

「啊？」

院长咳了两声，接着说道。

「因为柯尔的活跃，如今世界上的每一座宝库，都可谓是被翻了个底朝天。而且您也一定知道吧。为了让人人都能阅读圣典，柯尔还在制作圣典的白话译本。这件事影响甚大，墨水和羽毛笔早就被买光了。」

能读写文字的人并不多，平时，墨水和笔的需求量是有限的。

「我也曾在路经的市镇中四处寻找过，然而实在是不容易找到。偶尔得以一见，价格也高得惊人。所以，才在和这位——」

院长指了指那位领主比佛利。

「去年购进大量存货的比佛利阁下商谈，希望他能分出一些来给我。」

说起领主，人们总会想到威严的面孔，威严的大胡子，不过比佛利却因为眼神安详，看上去反倒好像有几分睡意似的。

从他能不拘小节地主动和人握手来看，这位领主的性格大概也很温和。

「那些是去年，我从一个在村里落脚的吟游诗人手中买下的。他和在纽希拉认识的一位舞娘结婚，就要返回故乡的村子去，还说从今以后他需要的不再是笔，而是锄头了。」

吟游诗人和舞娘，这两种职业都很难长久地做下去。要说在纽希拉的温泉池中为客人提供余兴的他们之后将如何如何，这里就是一个例子。

话说回来，那位诗人留下的墨水和笔已经有了一位买主，罗伦斯只好放弃。看来得请赫萝忍耐到阿提夫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不过比佛利阁下，罗伦斯先生居然会到这个旅舍里寻找纸和墨水，这真是神的旨意啊。」

「呃？」

罗伦斯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看到比佛利和院长，以及旅舍主人一同对自己露出笑容。

最先开口的是旅舍主人。

「比佛利阁下正在寻求合适的人手，而在这里，遇到博学达礼之士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遗憾的是无论二者的哪一方面我都有所不及，罗伦斯先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院长说完，椅子上的比佛利摆正了坐姿，直视着罗伦斯。这是有地位的人士所特有的姿态。

「我比佛利，在这片曾属于异教徒的土地上，从未怠慢过对神的祈祷。没想到如今能在这里，遇到在背后支撑德堡商会的传奇旅行商人罗伦斯阁下，实属大幸。」

罗伦斯仍旧在困惑中，不知道他们究竟要说什么。不过看赫萝在旁边悠哉喝着东西的模样，周遭的气氛应该算不上是凶险。

于是他干咳两声，挺直脊梁回答道。

「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领主阁下效劳的吗？」

比佛利静静地开口说。

「能请您拯救我的领地走出困境吗，罗伦斯先生。用您优秀的商业头脑。」

大胡子，好像面带睡意的领主说完后，看了看身旁的院长。

「我想把纸和墨水赠送给罗伦斯先生，作为答谢之一，可以吗。」

「啊，当然，当然。这一定也是神所期望的。」

比佛利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罗伦斯说。

「现在，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可是附近领主提出的请求。而且，看来现在纸张和墨水的价格都因为供应不足而飞涨，即便到了阿提夫，也未必就能在那里购得。

不知道自己面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委托，但身旁赫萝无言的压力终究胜过了商人的警戒心。假若此刻拒绝比佛利，今后好一阵子，睡觉时就要下定决心告别赫萝的尾巴了。

「我明白了，我一定竭尽全力。」

「喔喔，太好了！」

比佛利站起身来，双手握住罗伦斯的手。

院长为他们向神祈祷，旅舍主人则添满了桌上的酒杯。

罗伦斯脸上虽然挂着商人式的完美微笑，但心里还在在意。

地方领主来到旅舍里寻求人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一面觉得不安，另一面又感到好奇。

倘若对方需要的真是商业方面的知识，这正是自己的看家本领。

「那么，希望您立刻就到我的领地来，今晚我要在领地里好好招待——」

说到这里，善良的比佛利看了看旅舍主人。

「这不会妨碍店主先生做生意吧？」

比佛利的模样很认真，不过旅舍主人和院长都笑了起来，然后摇摇头。

看上去，比佛利是那类受人爱戴的领主。就连看人眼光相当挑剔的赫萝也露出了愉快的模样。

「那么，趁着天亮，我们走吧。从这里很快就能到我的宅邸。」

比佛利说完，罗伦斯恭敬地低下头去。

比佛利的领地就在旅舍附近。据路上他告诉罗伦斯的情况，那家旅舍原本，也是比佛利家族所拥有的伐木场。

林木渐渐变得稀疏，一行人好像来到了悄然钻进森林缝隙的草原中，很快，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宁静的小村子。

比佛利只带了一名侍从，路过的村民们向他打招呼时，也没有什么畏惧模样。

村里看不到牛马，只有几头骡子充当驮兽，看起来虽然朴素，但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有关我希望委托给罗伦斯先生的，困扰这座村子的大问题——」

一行人穿过收割完的麦田时，比佛利这样开口了。

「您说需要一些商业知识？」

「正是。」

结束了劳作的村人和比佛利擦肩而过，他和村民们打完招呼，接着说道。

「实在是惭愧，包括我本人在内，这里的人们对经商都知之甚少……」

「但是，这座村子看上去和平又宁静，我没找出来有什么问题。」

被黑心商人盯上，拖入债务深渊，或是在苛政领主的重税下苟延残喘的村子，人们只要踏进去就能一眼看出来。

「所幸，现在问题还不至于威胁到村人生活……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才缺乏紧张。」

比佛利叹了口气。

「就连这样的边境小村，也免不了受到世间潮流冲击，人们也会被翻弄其中啊。就连我自己，现在也无法确信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罗伦斯开口询问，比佛利才像是挑明家中丑闻一样，带着哀伤的目光说道。

「此事，有关支撑这片领地，支撑人民生活的森林。」

「森林？」

赫萝在旅舍里喝了些葡萄酒，前一刻她还在微醺中，听到森林二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唔。就像那位院长说的一样，世人匆忙而起，影响则一直波及至此。换句话说」

道路前方，在林木的掩映中，罗伦斯看到了领主的宅邸。

「我们正在争执犹豫，不知该如何从我们的森林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面貌淳朴的领主说完这句话后，再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比佛利招待两人的晚餐桌上，摆着野兔，鹌鹑，鹬和大雁做成的菜肴。

这些肉食都属于山珍，不像牛肉和猪肉那样可以切成大块保存，要吃到它们，必须每次都进山打猎才行。想要在城镇中享用这样一顿晚餐，恐怕要花费数额不菲的金币。

赫萝当然欢喜极了，可罗伦斯却感到肩头的负担愈发沉重。

因为在晚餐桌上，他从比佛利口中听到的情况并不简单。

「呼……咱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肉了……」

赫萝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

「只要吃过那肉就能明白，这屋子后边的森林可不一般。谁若是对这样的森林下手，想从里面砍木头，那可就太傻了。大胡子觉得不能砍森林里的树，咱认为，他是有几分眼力的。」

说完，赫萝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罗伦斯坐在床的一角，望了望她，然后又望了望蜡烛的火光，最后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样没错……」

「怎么，汝想为砍树的笨蛋们说话？」

也许是因为话题关乎森林的未来，赫萝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剑拔弩张。

纵然不是自己的领地，赫萝似乎仍然不能容忍丰饶的森林遭到摧残。

「村民们想砍树出去卖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嗯？」

赫萝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罗伦斯。

「和异教徒的战争结束之后，贸易变得活跃，各种物资都涨价了。纽希拉的小额货币之所以那么紧缺，就是这个原因。」

自己将要旅行的消息传出之后，纽希拉的其他旅店主人们全都找上了门来，拜托他帮忙兑换小额货币。当时的情景罗伦斯还记得很清楚。

「这其中，木材因为能用在船只、马车、箱子和木桶上，所以价格尤其高。抓住机会把森林里的木材变成金币，这种想法肯定不能算错。」

赫萝翻了个身，横躺在床上，用手肘支着下巴，尾巴则不悦地敲在桌上。

「大笨驴。这么好的森林，要真那么做可就是糟蹋了。汝忘了刚才的肉有多美味呗？」

「你想说的我也明白。这座村子里的人能享受安宁的生活，确实是多亏了森林的丰饶。」

「哼哼，汝这不是挺清楚的嘛。」

赫萝就像是自己受到了夸奖一样，露出一副得意模样来。她也许有些醉了。

「比佛利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领主。我听说，他大方地让村民们去林子里收获那些蘑菇，蜂蜜，野生的燕麦和大麦。所以就算农田里遇到歉收，人们应该也不会饿肚子。」

「唔，这样不是很好呗……」

赫萝说出这句话时，眼皮已经阖上了一半。吃了不少又喝了不少之后，再加上久违的旅途生活带来的疲惫，她应该很累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没有银币，人就没办法过日子。想买那些村里做不出来的商品，就必须得去赚钱。」

「唔……但是，砍木头去卖……还是……欠考虑……」

赫萝的脑袋脱离手肘支撑，落了下去。

然后，她顺势悉悉索索地将身体团成了一团。罗伦斯于是叹着气站起身来，准备脱掉赫萝穿在身上的罩袍。

「唔~，就这样也没关系……」

「有关系。衣服会皱坏的。」

「大笨驴……」

说着，赫萝的动作渐渐变得缓慢。自称贤狼，甚至还在一时受到人们供奉的她，眼下却是这副模样，罗伦斯无话可说了。

他从赫萝身上剥下罩袍，又解下她挂在脖子上的麦粒袋放在枕边。

这时候，赫萝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进入了梦乡。

「真是的。」

罗伦斯又叹了口气，叠好罩袍，走向木窗旁边。

秋夜的空气稍有些寒意，即便有月光映照，森林中仍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木头就算砍掉了也还能再长出来，既然这样还不如趁着高价时卖掉一些……」

估计，村民中抱有此种想法的，不在少数。

然而比佛利的家族一代代管理着这片土地，他害怕这种短视的行为会让人们最终失去森林的恩惠。

就算这是对山林土地的信仰，罗伦斯也觉得他的想法绝非毫无根据。

因为哪怕是区区蘑菇，如果贪欲太重连根都挖掉的话，要再长出新的也得花费数年时光。砍倒了树，空气的流动就会发生改变，水的流向也会变化。植被变化之后，小鸟和蜜蜂的栖处同样会跟着变动。

然后，经过多一代人的时间，树苗才能长回原先的程度。

到底能不能采取急功近利的手段，做出决定之前不可以不慎重。

但是，假如犹豫的期间里木材价格下跌，村里又突然遭遇歉收或是火灾之类，急需金钱来解急的灾害，到那个关头该怎么办？

人们必定会后悔，埋怨为什么当初没有抓住卖木材的机遇。

作为领主，比佛利既想要消解村民的不满，为领地储藏一些应急的资金，又希望为了今后的生计而维持森林丰饶。

那么，问题就在于究竟该怎么办。

罗伦斯远眺着夜色中的森林，终于还是叹出一口气来，闭上了窗户。

问题的答案不是稍稍思考一下就能的出来的。他需要听听村民们的声音，视情况也许还必须要面对村长或是村中的长者们。

无论如何，这都超出了商人的能力范围。采纳各方意见，最终找到一个让众人都满意的折衷点，这是政治的领域。眼下最能依赖的，恐怕只有人称贤狼的赫萝了。

罗伦斯心想着这些，又抱住胳膊叹气起来。

赫萝此时缩成了一团，紧紧揪着毯子，发出微弱的鼾声。

「这副模样，也敢自称是贤狼啊。」

望着毛毯中赫萝无忧无虑的睡颜，罗伦斯的嘴角不禁微笑起来。

他在赫萝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吹灭蜡烛，自己也钻进毛毯中。

无论如何，所有事情都从明天才开始。

闭上眼睛后，梦乡随即降临。

赫萝第二天表现出一副势头十足的模样。但恐怕不是为了答谢昨晚丰盛的肉食，而是出于不忍丰饶森林遭到破坏的义愤。

「喂，赫萝……等等我！」

为了前往实地确认情况，罗伦斯与鲜少早起的赫萝一同来到了森林中，然而赫萝迈步的速度却不得不让他开口。

「汝是怎么啦？昨晚喝的太多了？」

看来在山中行走，技巧似乎比体力更重要。

在这一点上，赫萝的脚步正如同狼一般轻盈。对区区一介旅店主人的罗伦斯来说，想追上她实在是太难了。

「你才是……咳、咳……别那么冲动好不好，」

罗伦斯不住地咳嗽。拿出皮袋喝水时，他看到赫萝的红色眼睛正盯着自己。

「咱没有冲动。咱只是觉得，好好的森林就这样糟蹋了，实在是不应该！」

这就是冲动——但就算罗伦斯出口提醒，大概也不会有用的。

他叹了口气，拿出了夹在腋下的木板。这块木板上抹了一层蜡，可以用削尖的木棒来写东西。

木板上详细记录了他们收集到的，村民们关于森林的看法。

「这一带应该都是比佛利家族的森林。这里，嗯……是人们采野麦子的地方。」

大麦和燕麦在森林中也有生长，但品质不及人工栽培的，因此往往被用来饲喂牲畜或是制作麦酒。

「唔。这个小山包上的树不多，太阳光很好，地势也不容易积水。咱应该可以赶走野鹿和野猪，保佑这地方丰收千年。」

赫萝的真身正是寄宿在麦粒中的狼，她不会毫无根据地这么说。

「有村民觉得，这里的树就算砍掉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土地开阔之后，野麦子应该还能生长得更加茂盛。罗伦斯也这么想。

「哼，真是大笨驴。」

但赫萝却像是用尾巴对这种看法表示否定一样，转过身去，望着这片林间空地说道。

「他们可以试试继续砍这周围的树。天气坏的日子里，立马就有风会灌进来，把野麦子好容易结出来的麦穗全吹倒。然后，就只有那些长得又粗又矮的才能活下来，但是根本长不出穗子。过上几年，这里就只能剩下荆棘一样，不管是煮还是烤都吃不成的野草。」

赫萝曾在某个小村子的麦田里停留过上百年，在那之前，她居住在一处叫做约伊兹的，比纽希拉更偏僻的深山中。她目睹森林变迁的时间，一定长得超过了罗伦斯的想象。

空地上的麦子已经被割光了，看起来有些寂寥。赫萝站在那里眯着眼打量周围的模样，甚至让罗伦斯感到了一丝悲壮。

「原来如此。以前我行商时路过某些村子，也见过突然失去了森林恩惠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唔。咱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村民，他们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心想着不管做什么都没事。不过，森林可比人类的天平还要精细。」

赫萝蹲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麦穗，像孩子一样地挥着，说。

「然后，接下来去哪儿？」

「从这里往东……嗯？」

罗伦斯读着木板上的笔记，突然发出疑问的声音来。

「怎么啦？」

「啊，」

他把木板递给赫萝。

「上面写着，注意蜜蜂」

先前采蜂巢时被蜜蜂蜇伤的地方，现在还留着红印。

罗伦斯涂了猪油做成的软膏，手够不到的地方则是赫萝帮忙涂的，所以她当然明白罗伦斯的苦劳。

但，赫萝是只贪吃的狼。

「上面还有没有说，要顺带做些什么呀？」

「没有！ 我不会去采蜂巢的！」

假若不斩钉截铁地拒绝，接下来赫萝就真有可能让他那么做了。

赫萝嘿嘿一笑，把麦穗叼在嘴上，然后指着东边说。

「好啦，咱们去那边吧。」

罗伦斯已经有些累了，但还是只好匆忙朝兴头上的赫萝追去。

从小丘下来的路堆积着落叶，看起来很平坦，但赫萝的脚步变得慎重了一些。她一面告诉罗伦斯哪里其实会让人一脚踩空，一面凭着空气流动寻找出了一条容易走的迂回路径。

森林开始变得愈发浓郁，空气中也带上了湿气。

这里多是常绿乔木，日光被遮去了大半。

四周偶尔会发出什么东西爆裂，或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大概来自于那些停留在目所不能及之处的小鸟，或是角落里躲躲藏藏的松鼠和野鼠。

每向前走一步，都能在脚边看到不少苦栗*和橡子，把猪赶到这里，应该能让它们很快就长肥。

[*注：其树也称栲或苦槠，多见于南方。果实类似橡子和板栗，味苦，含淀粉。煮熟可食]

「咱越走，越觉得这片森林真是不错。」

罗伦斯也同意赫萝的这番感叹。

「难怪村里人对田里的活儿不怎么上心，咱现在懂了。」

「嗯……我倒是觉得村里的田地不像是没人照看啊，真的是那样吗？」

「他们管得不细。毕竟只要走进林子里，吃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这也不能怪他们。不过呀，咱现在越来越不懂为啥村里人还能起争执了。明明要是没了这片森林，不少人可要饿肚子的。」

赫萝一边盯着敏捷窜过枝头的松鼠，一边这样说道。

「这个嘛，因为森林的恩惠未必对每个人都平等。」

「唔？」

她转过头来看罗伦斯，手中正拿着一根棍子敲着树根。看来是玩腻了先前的麦穗。

只要一弯腰，就能采到很多可以用作解热剂的草药。比佛利告诉两人，森林中的物产他们可以随意取用，现在正是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时候。

「这些草药，蘑菇，树果什么的，对每个人都一样有用。但是，人世间的情况可要更复杂一点。」

赫萝没有插嘴，而是用眼睛催促他接着说下去。

于是罗伦斯走在她身旁，继续说道。

「森林的恩惠再怎样丰富，能换成货币的东西终究还是有限。」

「比如蜂蜜之类的？」

「嗯。要说食物，代表就是蜂蜜。麦酒和果酒在其他地区也算是商品，但这里也许是水质不好，我没见到有卖的。更何况，位置这么偏僻，出货还要费不少功夫。酒是很重的，成本里的大头都花在了运费上。就这个地方来说，造出的酒要没有非常非常好的味道，恐怕很难在市场上赢来一席之地。」

也许是回忆起了和罗伦斯一起行商的时候，赫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除了这个，还有一种办法是替附近的城镇放牛放羊，但距离一样是问题。」

说到这里时。

赫萝突然伸长脖子，往森林深处望去。

「怎么了？」

「……有股木炭味儿。」

是山火吗？不过赫萝看起来却并不慌张。罗伦斯很快也明白了过来。

「有人在这里烧过木炭啊。」

脚下的土被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把柴火和湿的落叶堆在一起，点着火，再在中间放一根管子流通空气，盖上土后等待一到两天，就能烧出木炭来。

「这个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而且有人尤其需要它。」

「……卖肉的？」

罗伦斯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结果被赫萝瞪了一眼。

「抱歉抱歉。不过炭火烤出来的肉确实很香。」

赫萝扭过头，用手中的树枝在烧炭的痕迹上划来划去。

「消费木炭最多的，其实是铁匠。」

「唔……就是那些在森林里整天整夜地烧火，敲东西的？」

「只有规模相当大的铁匠铺才会那样，不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那，说要砍树的也是这一群人呗？」

赫萝的目光转向罗伦斯拿在手里的木板。

「没错。看样子，现在燃料涨价，金属也跟着涨价了。有这么一大片肥沃的森林在附近，他们一定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真短视。」

「也许应该说他们是善于发现机遇。」

赫萝先哼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

「基本上，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这片森林里能惠泽所有人的好处，都很难换成钱。但是，能换成钱的那些好处，又没办法遍及所有人。」

主要的受益者会是砍树的樵夫，还有运木头的人，烧炭的工匠和铁匠紧随其后。当然，他们不会把赚到的钱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些钱中的一部分会作为税收交给比佛利，然后成为村里的共同积蓄。

但是，总有一部分人会产生自负，认为「赚钱的可是我们」，村里的等级之差就这样诞生了。

尽管这种优越感不能直接变成钱，但充实村民们餐桌的赶山人和猎人们，以及在田里流汗的人心里一定不会好受。比佛利最恐惧的不是森林荒废，而是村民间的不和。

「要是有什么容易卖钱的东西，就好了啊。」

「唔」

赫萝闭住眼睛，像是专心倾听四周响动一样地，开口说道。

「那，皮毛如何呗？」

赫萝是狼的化身，而市场里间或会有狼皮出售。对这种话题罗伦斯最好谨慎一些，但既然是赫萝主动提起的，他就只能坦率回答。

「这确实是少数几种能换钱的商品……但猎人们几乎都赞成砍树。」

赫萝蹙起了眉毛。

「他们希望把树都砍倒，这样追赶猎物就更方便了。」

「……」

赫萝一脸惊愕地垂下肩，用手中的木棍轻轻敲着树干。

「人类可真傻呐。」

「但是，皮毛工匠们反对砍树，两边基本上是势均力敌的。」

「……嗯？」

大概是因为不能理解为什么皮毛工匠会反对，赫萝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

猎人得到更多的猎物，皮毛工匠的工作也会跟着增加才对。

罗伦斯于是继续为她解说人类社会的原理。

「皮毛要拿出去卖，得先硝一遍才行，所以才需要森林的存在。……啊，对了。这上面写着小心蜜蜂，原来是说这个啊。」

罗伦斯环视周围的树木，忽然明白了过来。

「很遗憾，看来这种『蜜蜂』不是你喜欢的那种。」

「唔……是叮在牛身上的那种呗？」

她应该是说牛虻。狼这样的森林之王似乎也不能支配虫子，赫萝摆出了一副厌恶的神情。

「不，是叮在木头上的。」

「那个……那不就是采蜜的蜂？ 不是到处都有呗？」

不久之前他们得到的那个蜂巢，也属于一群从树液里采蜜的蜜蜂。

但是，昆虫利用树木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

「我说的那种『蜜蜂』会在树里筑巢。你看，偶尔树上会有奇怪的果实，对吧？」

赫萝愣了一下，然后含混地点了点头。

「唔，嗯。汝说的是那种偶尔能看到的，直接长在树干上的东西？ 但是，那个不像是果子……倒像是什么奇怪的瘤子。也不能吃。」

看她吐出舌头，一脸苦相的样子，应该是曾经尝过那种滋味了。

「那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了蜂卵，所以说，那东西就跟摇篮一样。」

也许是想象到了那一番情景，赫萝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尽管害怕寄生虫到会哭出来的程度，但她又觉得蜂蛹很好吃，最后，好奇心终于还是在赫萝心中占了上风。

「然后呢？ 这个跟皮毛又有啥关系呀？」

「关系可大了。把那瘤子切碎，泡在水里煮，煮出来的汁液就可以用来硝皮子。」

「喔喔，也就是说……原来如此。光有皮子，没有处理的工具，做皮毛的人就头疼了。」

「没错。而皮毛是少数几种可以卖钱的商品，所以村里反对砍树的人之中，皮毛工匠们的话是最有分量的。」

赫萝点了点头，露出的笑容好像在说『汝瞧，这不是有一线光明了呗』，然而她好像很快就回过神来。

「不过汝哟，皮毛和木材比起来，哪一种更赚钱？」

不愧是贤狼，不，应该说，不愧是前旅行商人的妻子。

「卖木材的钱，远远多出卖皮毛的。」

赫萝失望地哼了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树枝。

然后，环视四周，如同森林的王者般环抱住手臂。赚的钱多才是硬道理，这一点赫萝也明白。

「所以，就像我早上说的，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智慧了。」

罗伦斯抱着一缕希望踏进森林，想要找到某些新的商品——哪怕比不上木材的价值，至少也能让皮毛匠人们说话更有底气——然而事情果然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

村民们自从生下来便在这片森林中长大，他们了解森林，就如同罗伦斯作为商人了解市场一样。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未曾发现，而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却能注意到的。

「唔……森林的好处，还有砍倒了树的后果，这些东西咱倒也能告诉他们……」

「看来，得请你脱一层皮来帮忙了。」

赫萝嘟起嘴来，不高兴地抖着耳朵和尾巴。

「要说没有皮毛，咱现在的模样才是。」

「那，换一种说法，拜托你披一次皮毛。」

赫萝的真身，是巨大到让人不得不仰望的狼。如果让村民在月夜的狼嚎中目击到她的身影，人们一定会对这黑暗森林中的王者产生恐惧。

或许他们就因此而不敢对森林出手了。

「……可是，汝就没想过，假如他们挑来年轻女孩儿放在森林里，该怎么办。而且咱也不可能以后常来这片森林。」

不只是森林之王。触怒山岭或是泉水中的精灵时，人们都会做同一件事，这种习俗在教会的影响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巨狼模样的赫萝，面对着无助哭泣的祭品少女，罗伦斯想象了一下那番情景。有些滑稽，但无法让人发笑。更何况假使人们因为恐惧而不敢进入森林，那么更大的问题就会随之而来，毕竟为保全森林而阻止人们享受森林的恩惠，这无疑是本末倒置。

「再说了，嘴上功夫，花言巧语，那是汝擅长的吧？」

罗伦斯可不认为用尽手段缠着人买食物的赫萝有资格这么说，或许是因为这个想法表露到了脸上——

赫萝突然靠近，故意踩了罗伦斯一脚，然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抱住手臂。

「是汝擅长的吧？」

「嗯，对啊。」

罗伦斯只好叹着气这样回答道。

「唔……到最后，问题还是钱啊……。这么富饶的一片森林里，就没有什么能变成金币的东西吗。」

比佛利领地里的村民们一定也听到了市场上的消息，何况只要沿河南下，无论再怎么耳目闭塞，都会看到市场上的繁荣景象。整个世界都在活跃地进行着贸易活动，木材这种紧俏商品被不断地沿着河被运出去。那么自己当然也应该从中受惠，人们很自然会这么想。

罗伦斯觉得，哪怕森林萎缩一些，为了取得金钱而伐木并不是不可以的。

之所以没有明确将这种态度表达出来，是因为顾虑赫萝。

只要一提到有关森林的事情，赫萝就会变得冲动。更何况他们之所以会接受比佛利的请求，正是为了从比佛利手中取得纸和墨水，赫萝要靠着它们来记录旅行的经历。

贤狼赫萝，当然不会忘记这一点。

一阵风吹过，她抬头望着摇摆的树梢，开口说。

「哪怕是咱，也没法阻挡巨大的潮流。人们想要金光闪闪的钱币，有些事情就要不可避免地发生。」

「赫萝？」

「而且，要写字，也需要金币或者银币，对呗？ 既然村里的人想要钱，咱就不该妨碍他们。因为他们其实和咱一样，有想要的东西。」

村里人绝不是为了享受奢侈生活才要砍树卖钱的。他们只不过是不想错过这个贵重的，能得到金币的机会。仅此而已。

如果村里有了积蓄，歉收的时节就可以去附近市镇购买粮食，也可以购买铁制的工具用于务农或是去森林中干活。再或者，他们甚至能在附近的小河处设立一座水车。货币能直接地帮助村民们的生活，帮助他们变得富裕。

人不能只靠面包活下去*，就像圣典中所说的一样，村民们也不可能只靠着大地的恩惠来维持生活中的一切开支。

[*注：此句出自玛窦福音4:4，思高本原作『人生活不只靠饼』。]

赫萝仿佛自己也被烧尽了一般，无力地站在烧炭的痕迹旁。

「什么保护森林，这种东西，咱以为老早之前咱就能一笑而过了。」

她苦笑着，靠近罗伦斯。

这次，赫萝没有踩罗伦斯，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是汝过了这么久，再出门赶路，生火都要费好半天的功夫，握缰绳的时候也紧张兮兮的，咱好像也在温泉里泡得过头了，忘了世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万事都顺心如意，有时候，必须得对某些东西视而不见。

不论是走过了漫长旅行商人生涯的罗伦斯，还是在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中一直不得不旁观的赫萝，他们都对这一点有切身的体会。

罗伦斯也握住赫萝小小的手，屈下身子，在她的耳根处吻了一下。

「至少比佛利先生是个善良的领主。作为支配这片土地的人，他应该是懂得节制的。」

「……嗯。」

赫萝点了点头，像撒娇的猫咪一样把脸贴在罗伦斯胸前。

赫萝祈愿森林的安宁能够长存，比佛利身为领主也如此希望。然而罗伦斯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

比佛利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如果罗伦斯诚心诚意地为此道歉，再或者拿出那块巨大的蜂巢表示歉意，也许他还是会愿意分出一些纸和墨水来。

想到这里，罗伦斯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假如我们替比佛利先生把那些纸和墨水卖出高价，或许还能当作一点补足。」

毕竟在这样的乡下地带，能读写文字的恐怕也只有比佛利一个人。

与其让这些书写工具在储藏间里腐朽，还不如把它们变成银币，比佛利应该会有这种想法。

罗伦斯鼓足干劲接下的委托失败了。不过，他也许还能借这个机会来弥补，重新赢回领主的好感。

一番说明后，赫萝露出苦笑来。

「汝呀，真是摔倒了也要捡两颗石头。」

「在下毕竟是一名商人。」

听到罗伦斯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赫萝先是咯咯地笑了笑，而后又叹了口气。

「那，咱们现在先去道歉呗。今晚，看来吃不上美味的肉了呐。」

「也只能拜托你暂时在树皮上记笔记了，就像这个木板一样。墨水和纸，以后找到机会再买。」

「唔。这样啊。这附近的木炭是不是也能派上啥用处？」

罗伦斯看了看烧炭的痕迹。

「纯用炭写的东西，很快就会被蹭糊了。我见过有人在里面加了胶，代替墨水的，但做胶要花很长时间，得把动物的骨头或者筋煮化才行，这就又需要森林里的树……」

「怎么还是不行呀！」

赫萝故意大声说道，引得罗伦斯笑了起来。

「不过，汝呀。」

她又接着开口。

「既然这样，咱平时用的墨水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嗯？ 那个啊，那是用一种叫做没食子的，树果模样，长在树上的瘤子，把它煮……嗯？」

「唔？」

罗伦斯和赫萝看了看彼此。

「汝哟。」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就算头脑里有知识，也不是随时都能拉出来用啊。」

「就跟汝的钱包一样。」

别把我拿去跟钱包做比较——罗伦斯想这么说，可是看到赫萝满眼期待地摇着尾巴，他不由得笑了。

「村里的人们，真的没有发现这一点啊。」

能够读写文字的恐怕只有领主比佛利一个人，或者甚至就连比佛利也不会。这在远离城市的地区是很常见的，倘若如此，他们当然不可能注意到墨水的可能性。

「那个和尚说，因为柯尔小鬼和缪莉的缘故，现在墨水的价格高得要死，是这样呗？」

「嗯。然后，想要得到很多这种木瘤，就得有一大片树林。」

「汝哟。」

赫萝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世上，有时确实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这样既保住了森林，又能帮到村里的人们。昂贵的墨水一旦能够批量生产，带来的利润可比砍完就不会再有的木材要多得多，长久得多。」

「而且咱也不用为墨水发愁了！」

与赫萝一同离开森林后，罗伦斯找到比佛利，将事情的经过，墨水的制作工艺与价格都告诉了他。和酒不同，墨水是少量且高价的优秀商品，即便运往远方的市场依旧十分有利可图，而没食子的采集就连小孩子都做得来。人人都可以为村子积累财富作贡献，因此也回避了村中产生矛盾的可能。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罗伦斯先生！」

比佛利对他大加赞赏。当夜，豪华的菜肴又摆上了餐桌。

从比佛利处得到墨水后，赫萝立刻就动笔记下了晚餐的内容，罗伦斯趁她写到一半醉得睡过去时偷看了一下，纸上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句话：大笨驴偶尔也能发挥作用。

「大笨驴三个字是多余的。」

罗伦斯苦笑着，抱起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赫萝，把她搬上了床。

等永远的公主殿下沉入梦乡，他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叠稿纸。

今后，稿纸上一定还会写下更多文字。

其中有快乐事情，当然也会有不快乐的事情。

「但是，每一件都是美好的回忆。」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朝木窗伸出手去。

像阖住书本一样地关上了它。

长长的，长长的旅途中，两人走过了这样的一幕。

（《狼与森林的颜色》 完）

有关没食子的笔记：没食子也叫栎瘿或栎五倍子，因为其中含有鞣质（即单宁），与亚硫酸铁混合便可制成鞣酸铁墨水，或称蓝黑墨水。这种墨水干燥后呈现的黑色正是鞣酸铁的颜色。鞣酸铁墨水有悠久的历史，从中世纪一直沿用至今，并且如前文所述，单宁又可用于硝制皮革。没食子也是一味中药，却不产于中国，而是出自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区。在明代的中医著作中又称墨石子，无食子，没石子，麻荼泽，无余子。换句话说，它的诸多名称都是从音译讹变而来的。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秋色的笑容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想要与偶然相遇的旅人们热络地聊起来，有些话题可谓百试不爽。

临近的治安状况，货币价格，哪座市镇有何种美味食物，之类。

其中又有一个话题，是常年旅行的人们最为热衷的。

——哪个季节最适合旅行？

「咱既不喜欢热的时候，也不喜欢冷的时候。」

「那么，春天和秋天呢？」

「春天倒是不坏，只可惜得忙里忙外的。还要因为冬天的积雪弄得一身泥。」

她一边说，一边梳膝盖上的毛皮。这个娇小的少女坐在马车驾台上，用兜帽把头遮得严严实实。一身朴素装扮，唯一像是饰品的仅有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可再仔细看，她无论衣袖还是裹腰布上居然连一处绽线都没有。

穿着一身朴素却做工极其精致的服装，兜帽下还能看到美丽的亚麻色长发。从这些来判断，她不是旅途中的修道女，就是前往某处遥远领地相亲的良家女孩。人们或许会这么想。

然而这位少女既不是修道女，也不是贵族女孩，她甚至连人都不是。

少女名叫赫萝，是曾统治过一片名叫约伊兹的土地，又在遥远南国被人们称作丰收之神，寄宿在麦粒中的巨狼所化成的另一个身姿。手头的毛皮也不单单为盖膝防寒之用，实则是她腰后生出的尾巴。

「要出门旅行去，最好就是现在这样的秋天。哪怕风已经冷了，太阳出来还是感觉暖融融的，夜里又可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的酒。何况，冬天马上要到的那种，又有些寂寞，又感觉安静放松的气氛，最适合咱这样智慧的贤狼。对呗？」

赫萝坐在马车驾台上梳着尾巴饶舌地说道。她似乎很愉快，就连尾巴的毛好像也因此比平时蓬松了一些。

坐在赫萝身边的，是曾经的旅行商人罗伦斯。多年前他偶然与赫萝邂逅，两人经历了种种冒险后终于结合，如今在温泉乡纽希拉经营旅馆「狼与香辛料」已经过了十多个年头。

「确实，最和你皮毛颜色相配的，就是秋天的森林了。」

赫萝极其看重自己的尾巴。变成狼时，皮毛被罗伦斯夸奖两句也会让她开心起来。

「只是，你喜欢秋天，还是因为秋天的食物最好吃吧？」

罗伦斯之所以会苦笑，是因为她勤快地梳理毛皮的同时，嘴上还大口大口地吃着炒栗子。

「吃好东西时的高兴，可是啥都比不过的。」

赫萝带着满面的喜色咬一口栗子，继续梳理尾巴上的毛，丝毫不理会罗伦斯的玩笑话。

哎呀哎呀。罗伦斯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握好了马车缰绳。

「不过，这一回也不是要一个钱掰两半花的行商路了。路上遇到美味的食物就好好吃，好好享受吧。」

赫萝睁圆了她如同幼狼般的大眼睛，开心地望着罗伦斯笑了起来。

时隔了十多年，罗伦斯和赫萝再一次坐在马车上，为了某些事而离开村子踏上了旅途。

定居纽希拉之前，罗伦斯很难想像这种一直留在一个村子中的生活。毕竟旅行商人注定要奔波于广大的地域间，而立刻就想要踏上另一段旅程的冲动……罗伦斯也不敢保证自己没有。

可是，温泉旅店的经营繁忙充实，比他想象得更有乐趣。再加上女儿的出生，或许应该说他连想念旅途生活的乡愁都无暇顾及。十多年时间就这样在转瞬间过去了。

因此，这一回的提议者也并非罗伦斯。到纽希拉村外边去，稍稍来一次旅行吧。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赫萝。

话虽如此，赫萝大抵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只要能一整天无所事事，在酒和温泉中放松，她就什么不满也不会有。以这样的性格提议要旅行，自然是有理由的。

「好啦……咱们首先该上哪去。说起来，他们两个现在会在什么地方……。最近的那封信，是从温菲尔王国南边的镇子里寄来的吧？」

罗伦斯双腿上摊开的地图之上还有一封信。里边有两个人的署名，一个是罗伦斯与赫萝的女儿缪莉。她今年大约十二三岁，已经到了寻常家庭中谈婚论嫁也不稀奇的年龄。

另一个署名，从字面就可以看出写字人的一板一眼。那是立志成为圣职者而踏上旅途的青年柯尔。

罗伦斯在与赫萝经历行商旅途时就已经和他结识，此后他又一直为旅店帮工，乃至在缪莉出生后，承担了照顾她的大部分工作。

在旅店里，缪莉总是黏着柯尔，把他叫做」哥哥」。

即便没有血脉相连，却仍旧是美好的兄妹之情。

直到去年冬天，罗伦斯才知道自己是惟一一个天真地抱有如此想法的人。当时柯尔为追寻自己的圣职者之梦离开了村子，缪莉随后追着他偷跑出去。

对罗伦斯而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但他的妻子，缪莉的母亲赫萝却似乎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既然是赫萝送走了缪莉，罗伦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而且，女儿总有一天是要嫁出去的。

如果是嫁给柯尔，自己就得把这当成是一件好事。

罗伦斯虽然一直这样说服自己，可心中却总也无法安定。

「早春的时候，那两个小鬼还从海上寄来过信，那地方兴许比纽希拉还要冷呐。」

不知是否是觉察了罗伦斯的心中想法，赫萝一边专心地梳理尾巴的毛，一边回想道。

「噢。那是我都没去过的北方群岛。之后他们又南下到温菲尔王国，过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现在应该是到了王国南部……寄信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信上虽然没写，但他们该不会是过得很不容易……」

罗伦斯很清楚旅途有多危险，多残酷。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句话他没办法轻轻松松说出口来。

路上有盗贼，城镇里有成群结队的地痞流氓。即便能免受他们的侵扰，还有病痛和伤疾威胁着旅人。若是时运不佳，旅路上因为雨雪而滞留，甚至还可能在饥寒中送了性命。

一想到可爱的独生女儿，罗伦斯做父亲的心就好像要撕裂开来似的。然而赫萝却满不在乎地对他说。

「汝这是什么话。他们肯定过得比信上写得还要高兴呗。」

罗伦斯瞧了瞧赫萝，她好像已经打理完了尾巴，正剥开栗子壳，然后把里面的果实一下子放入口中。

「因为寄来的信上，总是能闻到种愉快的味道。」

「……愉快……唔，是、是啊。旅行的确是愉快。也有时候会被美味的食物，或者绝妙的景色吸引住心思。」

赫萝侧眼看着罗伦斯自说自话的模样。

「汝要真是那么相信，咱就啥也不说了。」

「……」

罗伦斯望着赫萝，神情活像一条遭人戏弄的狗。

赫萝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揶揄，她反而为罗伦斯的想不开露出了一副无奈神情。

事实上，这一点罗伦斯其实也心知肚明。

从女儿诞生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总有一天，自己的掌上明珠一定会去往他人身边。

「……只要他们能幸福……当然，那样，也好……」

这句话像是他从自己的嗓子里榨出来的一样。罗伦斯说完，赫萝忍着笑向他依偎过来。

「真没想到，汝这头大笨驴还要在这种笨事上钻牛角尖呐。」

引以为豪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摇摆着。

「只有咱一定会留在汝身边。无论发生何事。」

她露出温柔笑容，凝望着罗伦斯的双眼。

往常的赫萝，早上不是睡懒觉就是要喝酒，平日里总是不愿意工作，不愿意放开毛毯。假若从客人口中听到了什么远方的有名料理，还会对罗伦斯撒娇纠缠说自己也想去吃。

因此，罗伦斯总是容易忘记，赫萝其实是高龄数百岁的贤狼。

而赫萝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着罗伦斯，就像孕育出麦穗的大地一样。

这趟旅途也是同样，是她为罗伦斯考虑，才主动提出的。

离开村子去见一次缪莉和柯尔。为了让日日夜夜挂念缪莉的罗伦斯安心，或者说，为了让他接受现实。

赫萝的体贴让罗伦斯感受到了言语无法表达的喜悦。甚至比去见缪莉这件事本身更让他开心。

只要有赫萝陪在身边，就再别无所求了。

曾经的罗伦斯，正是因为从心底里相信这个，才以凡人之身牵起了贤狼的手。

自然而然地，望着赫萝带着笑意的真挚目光，罗伦斯露出了微笑。

「嗯，说得对。因为有你在啊。」

他说完，赫萝便笑了起来。活过漫长岁月的，贤狼豁达的笑容。

罗伦斯轻轻搂住赫萝的肩膀，将她拥到自己身边。手臂中一用力，赫萝的尾巴便开心地摇摆起来。

哪怕只为能增加和赫萝这样两人共度的时光，踏上此次旅途也是值得的。

「然后，汝哟。」

「嗯？

赫萝在罗伦斯怀中动了动，抬头望着他说。

「咱呀，觉得首先应该到斯威奈尔去。」

「斯威奈尔？」

那是距离纽希拉最近的大城镇。

「唔嗯。到了那里去，就会有已经长了一夏天的羊和猪，而且还有鸡，对呗？那个傻乎乎的米立凯大概也在。每次去那家伙的地方都有甜点心吃，咱觉得很好。」

米立凯是与赫萝同样度过了悠长时间的野兽之化身，也是代表整个斯威奈尔的人。

他与赫萝看似脾气不和，实际却好像出乎意料地处得来。

从前罗伦斯夫妇访问米立凯时，他拿出了紫色的糖腌花瓣作为招待。

「……要到斯威奈尔去，可就离出海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罗伦斯低头看着地图答道。不意间感到了刺在脸上的视线。

「咱们又不是在赶啥十万火急的事情。」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完，罗伦斯朝着兴高采烈的赫萝冷冷瞟了一眼。

「你这个大笨驴，装出那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莫非就是为了让我绕道去斯威……」

「唔、啥——」

狼耳朵一下子直立起来。赫萝睁大眼睛，说出不话了。

「咱……咱可是心想着汝，才……」

赫萝的耳朵垂了下来，肩膀垂了下来，尾巴垂了下来，全身都在表达着她受到的打击。

平日里便相当娇小的身体此刻露出这副模样，实在是惹人怜悯。然而罗伦斯终究是陪伴赫萝度过了十多年。

「蜜渍桃子。」

「！」

再一次地，狼耳朵不受她本人控制，一下子直立起来。

罗伦斯又瞟了一眼赫萝。这回，赫萝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同他对视起来。

「汝对咱的心意就只有这点程度呗！？」

尽管罗伦斯毫不怀疑赫萝对自己的关心，然而小算盘就是小算盘。

「咱们可是才刚刚上路而已。一开始就这么铺张，以后可坚持不下去。」

「大笨驴！ 再说，汝不是还有卖掉后边这堆东西的差事呗？ 人多的地方才好销呀！」

赫萝所说的东西，是堆在马车后的大量麻袋。麻袋里装着纽希拉温泉中采得的硫磺粉。这是其他旅店主人得知罗伦斯夫妇要出门远行时，拜托他们代为贩卖的。

罗伦斯虽然已经在村里开店超过了十年时间，却因为资历最浅的缘故，总是直不起腰杆来。

前辈们提出了要求，他说不得半个「不」字。

这些硫磺需要他们一路走一路卖，然而其数量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处理完的。

「纽希拉的旅店要进货都得依靠斯威奈尔。从温泉里采来的硫磺早就到处都是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人买啊。」

「唔、咕……」

「咱们还是一路朝西走，沿着河往下，到一个叫阿提夫的港镇去，这个季节里在港口起货的鱼正是丰富的时候，油脂也多，非常好吃。」

「鱼才填不饱咱的肚子……呜呜……咱想吃填着馅的烤鸡……烤全猪……牛肩肉……」

赫萝发出干哑的呻吟，如同那些吃不饱肚子的女佣工一样。

不对，恐怕她正是因为吃完了甜栗子，才想要接着吃咸口的肉吧。

「你嘴上那么说，可我都能想象到你在阿提夫，吃完了一盘鱼还想要下一盘的模样了。」

在深山中的纽希拉，除过河里捞上来的之外，餐桌上其他的鱼全都是盐腌的。鲱鱼占了多半，偶尔还有鳕鱼或者鲽鱼，但这些东西大抵不会让人想要天天都吃。

不过，只能在沿海城镇吃到的鲜鱼可不同，无论是煮是烤都很美味。

「而且，那样的贸易要冲，新鲜的葡萄酒应该也是有的。」

赫萝的耳朵抖了两下。

「没准还能有葡萄干，甚至运气好了就是鲜葡萄。」

葡萄只能生长在比较温暖的地区，鲜果是不可能在这一带见到的。

赫萝把头拧向另一边，好像根本不打算听罗伦斯的说辞，可她的喉咙却咽下了一口唾沫。

「你打算怎么办？」

赫萝噤着口，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

只有马蹄的得得声，还有马车摇晃的声音响起。

几只小鸟唱着歌儿，飞过这条森林中开辟出的道路。

真是个好季节。罗伦斯眯起眼来抬头望着天空，紧接着肩膀吃了一记头槌。

「……大笨驴。」

赫萝嘟着嘴，简短地说出这三个字。她似乎终于放弃了。

一把年纪了还是这副模样，罗伦斯禁不住苦笑起来。只是，他同时也在笑他自己。

这种围绕赫萝食欲的攻防战，在旅店里自不必提有多常见。只不过那往往是由掌管后厨的汉娜负责，罗伦斯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正面与赫萝斗智的经历了。感到怀念的同时，他又觉得很开心。

从前的行商之旅中，两人间总是这样的。

他忽然觉得刚才的一言一谈都十分可爱，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

「我现在开始觉得，咱们真的踏上旅途了。」

这句话的语气与刚才截然不同。立刻，赫萝不仅是耳朵，就连尾巴也跟着直立起来。

接着她又露出一副不情不愿似的模样，抬头望向罗伦斯。

「那就——」

「不过，装钱的口袋可是一松开就收不住了啊。」

他刚说完，赫萝便以一副怃然的神情回嘴。

「哼。一开始就把汝榨干的话，汝也太可怜了呐。」

「亏你能这么说。」

「汝是啥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马车慢悠悠地，载着拌嘴的两人在路上前进。

最后他们望着彼此的脸，一同大笑起来。

一条河流经深山中的温泉乡纽希拉。积雪深厚的季节里，或是时间紧迫时，人们往往会乘船沿着河往返。

只是，假若想把马车和马整个载上去，就得租赁相当大小的船只，人员也不能只有船夫一个。

对预算之类考虑一番过后，罗伦斯和赫萝坐着马车踏上了旅途。然而天色开始泛茜时，两人一马却还在路上。搭在林间空地的帐篷下，赫萝面对着石块垒起的小小炉灶，抱起膝盖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来。

「……一开始就要露宿野外呗……」

罗伦斯本以为加一把劲，就能趁着天亮赶到沿河关卡前的旅舍。谁知因为久久未曾驾车走过山路，他没能如料想地那般快。

「软软的床……厚厚的毯子……暖暖地泡个澡……还有好多好多的肉和葡萄酒……」

赫萝一副虔诚的模样嘟囔着，似乎是相信只要闭起眼睛祈祷，这些东西就一定会膨地出现在面前似的。罗伦斯无视这些，把一块黑乎乎的，掺了一半裸麦一半小麦的面包递给了她。

「给，这是我特地请人混了裸麦烤的。想起以前了吧？」

从前的行商旅途中，洁白的小麦面包是他们鲜少能吃到的食物。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把硬梆梆，黑乎乎的裸麦面包在没了气的麦酒里泡涨，然后以此果腹。

赫萝早已习惯了温泉旅店中怠惰的生活。看着兴致勃勃的罗伦斯，她露出了一副不敢相信似的表情来。

「普普通通的小麦面包不好呗……？」

「全用小麦做的话，很快就要放坏了。冬天里尚且另当别论，以后天气还有暖和的时候，下山之后就更不用提了。」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在炉子上架好小铁锅，薄薄切下些许咸肉放在上面。

看到肉之后，赫萝才终于唉声叹气地啃起了面包。

「汝把肉切得再厚点呀。」

「节约，节约。」

他飞快地把咸肉块收起来，结果被赫萝用快哭出来似的表情瞪了一眼。

「路费要是有剩，回来的路上咱们就奢侈一下吧。」

罗伦斯摆出一副商人的笑容，高龄数百岁的自称贤狼这才像是幼小的女孩子一样，噘着嘴，拉下眉毛说道。

「大笨驴……还是赶快烤肉呗。这么黑的面包。，又苦又酸的，没了肉咱怎么也吃不下。」

「噢，你再稍等一下就……哟、嗯……嗯嗯？」

罗伦斯蹲在地上敲击打火石，然而植物穗子做成的火绒却始终不为所动。

「我应该都晒得干透了啊……哟……哈……！」

叩，叩，罗伦斯数次用火镰擦过石块，却根本连火花都看不到。似乎是因为自己在温泉旅店里从没做过点火的工作，手上的感觉已经完全生疏了。

奋斗了一阵子，躬起来的脊背还有手都开始发酸。他呻吟着舒展身体，才看到赫萝从正从一旁投来冰冷的视线。

「……就、就差一点了。」

「但愿如此。」

在赫萝的叹息声中，罗伦斯振作精神，再一次叩响了打火石。

之后他又三度听到赫萝露骨的哈欠，然而火星依旧没有出现。

「……早知道应该在出发前好好练习一下的……」

「咱开始担心后面该怎么办了呐。」

气愤地瞥了赫萝一眼，她居然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唔唔……」

蹲下伸来敲了两下打火石，身体的各处立马开始感到酸痛。罗伦斯发现比起往昔，自己的关节明显变得僵硬了。

这就是岁月带来的影响吗……他感到一阵愕然，直到赫萝再次叹气道「真是的」，才回过了神来。

「要是发出的脾气能点着火，咱是不是该捉弄一下汝？」

她的口吻甚至连责备都不是了。罗伦斯带着沮丧回敬道。

「不，那还不如我找一个路过的牧羊姑娘请她吃饭，这样还比较快些。」

「呵，汝这是啥意思呀？」

「贤狼大人不是一下子就该明白的吗？」

他和赫萝互相瞪着彼此，最后又同时发出长叹。

「幸亏还不是冬天……可是拿这又黑又硬的面包，生的咸腌肉当晚餐，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来。要不然，今天咱就往店里跑一趟，去把火种带来呗？」

赫萝的真身是一头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巨狼，哪怕一晚上翻越三座山岭对她也不是难事。

「不……那个还是当做最后的手段吧……你的心意我先领了。」

「嗯？ 算啦，那也好。汝大概也有些男孩子的好胜心呐。」

赫萝又一次拿自己开涮。但罗伦斯的确未曾料到，自己竟变得连火都生不好了。

「照这样来看，也许缪莉在村子外面反而比我要能干得多啊……」

罗伦斯真的因羞愧而陷入了挫败感中，赫萝这时流露出了她的温柔本性，无奈似地笑着说道。

「毕竟那丫头能以人的模样轻轻松松踏进深山里打猎，这是咱都做不到的。」

身处人的形态之时，赫萝虽能在种种关键时刻发挥狼的能力，根本上仍如外表一般是娇小的少女。

而缪莉的体格同赫萝相差无几，游荡在山中时却像野兽般机敏。她的技能与知识则更加惊人。不仅能设下陷阱捕捉猎物，还能将剥下的皮鞣好，再把肉风干，凭借两条纤细的胳膊发挥惊人的力量，不知疲倦地钻木取火，再趁着等肉烤熟的时间，用猎物的跟腱做出一张弓来。

哪怕把缪莉一个人丢进山里，想必她也能游刃有余地生活好一段时间。

「唔，对了。说起来，那傻丫头以前不是试过呗？」

「嗯？」

赫萝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站起身，钻出帐篷向马车走去。

罗伦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看到她从堆在车后的麻袋中拽出了一个来。

「叫什么来着，这黄粉。她听说这东西能用来点火，想都没想就在暖炉里试了一次，结果弄得一团糟，汝还记得呗？」

「噢噢」

罗伦斯立刻回想起来，同时露出苦笑。

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觉得仿佛真有一股苦水涌进了口中似的。

「那好像还是缪莉从鲁瓦德先生那里听来的，据说是战场上快速生火的办法。」

「现在来试试怎么样呗？在这地方就算飘起点味道来也……算了，咱还是离远点。」

说完，赫萝把袋子放在了罗伦斯面前。袋子里满满地装着纽希拉温泉提炼出的硫磺粉。

「据说要点火，还是纯硫磺的块比较合适……算了，先试试看吧。」

生不了火的实际原因还是在于自己不会用打火石。罗伦斯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也不愿意露宿野外一晚，却连火都烤不上。下定了作种种尝试的决心之后，他将硫磺粉涂在火绒的穗子上，又在收集来当柴火的枯草枯枝上也涂了一些。

接着再次蹲下身来叩响打火石……棉絮般的火绒尖上，终于冒出了赤色的火光。

「喔！」

以前明明是无足轻重的小事，现在罗伦斯却不由得发出喜悦的声音。大概这跟硫磺其实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因为休息令他恢复了体力而已。

无论如何，这枚小小的火种绝不能浪费。他用手拢着，朝火绒上吹气，等烟冒出来之后再把火移到枯草上。火苗很快就变大了。

什么嘛，果然还是很简单。

罗伦斯带着舒畅的表情支起身体，想对赫萝说出这句话来，却发现她已经没了身影。往周边打量一番，才发现赫萝正躲在相当远处的树干后，只露出一张脸来盯着自己。

「也不至于这么大张旗……」

他刚笑到一半。

噗呲噗呲，好像什么东西烧焦似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篝火中正冒出一股带色的浓烟。

随后扑来的臭气让罗伦斯不得不将脸捂住。

硫磺的味道，还有焚烧铁板似的金属臭味。这种刺激不仅折磨鼻腔，含入嘴里还会泛苦，扑进眼睛立刻就能让泪水流下来。

「……！」

记忆中的硫磺烟已经十分难闻了，实际直面后才发现，它比记忆中还要糟糕得多。

缪莉鲁莽地把这种粉末放进暖炉之后，有一周时间连罗伦斯都能闻到房间中飘散的焦臭味。赫萝更是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抽搭着鼻子。

滚滚不断的烟雾逼得罗伦斯也忍受不住，他逃往了赫萝的方向。

「大笨驴！ 汝别过来！」

就像那些两人互诉爱意，发誓偕老终生的日子从未存在过一样，赫萝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拒绝。罗伦斯感到有些受伤，但还是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赫萝手中的面包。

谁都不想在那地狱的火焰旁吃饭，这点罗伦斯也不例外。

他屏住呼吸回到篝火旁边，拿起面包和装麦酒的小桶，然后再朝赫萝身边跑去。

尽管皱着鼻子表现出一副彻底的嫌恶模样，但当罗伦斯递出了装麦酒的小桶，赫萝总算是勉强允许了他待在自己身边。

只是，随即她又嫌弃地闻了闻罗伦斯身上的味道，然后绷起脸来。

「今晚，汝一个人睡吧。」

是谁提议说要用那硫磺粉的——罗伦斯朝赫萝瞪了一眼，她却抱住自己的宝贝尾巴，像是要保护它不受污染一样。这条松蓬蓬的尾巴被她用蔷薇精油悉心打理，赫萝恐怕绝不会允许尾巴沾染上一丝讨厌的气味。

虽说真正的冬天还在后面，然而山中的夜晚依旧渗着寒意。少了赫萝暖融融的大尾巴，还有她像孩子般稍高的体温，情况可是会大不相同。

话虽如此，一味强求又可能真的会惹她生气。

罗伦斯发出一声叹息，再望望依旧浓烟滚滚的篝火，又是第二声叹息。

旅途开始的第一天就是如此境遇，他也开始担心起接下来的事情了。

翌日，罗伦斯在一个喷嚏中睁开眼睛，发现赫萝已经醒来，并坐在了马车驾台上。

她正专心地写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昨晚因为没法靠近篝火而耽搁下的日记。

想到那里究竟会被写上多少对自己的抱怨、坏话和不满，罗伦斯感到有点畏惧。

不知是昨夜入睡的时候硫磺粉已经烧完了，或者单单是自己的鼻子习惯了那种味道，罗伦斯觉得烟味不再那么逼人，于是睡在了篝火旁边。眼下，埋在白灰中的木炭仍旧烧得通红。

「味道消了吗？」

他问道，结果赫萝夸张地叹出一口气来。天气并不是很冷，但空气却是湿润的。白气从口里呼出，然后映着阳光在空中飘舞消散。

「勉勉强强呐。真是的。把那东西当驱狼的药拿去卖，咱觉得肯定很有效果。」

「……我会考虑一下的。」

赫萝大概是半开玩笑地说了这样一句。罗伦斯却表现出相当认真的反应，让她不由得大跌眼镜。

「不管怎么说，先吃早饭吧……。昨晚都没能吃上热的东西。」

「汝难道没吃那锅里的肉？」

罗伦斯一边朝灰烬中添加新的柴火，一边耸了耸肩。

「我就算说那味道沾得没有想象得那么厉害，你也不会相信吧。」

赫萝呻吟了一番，然后从马车上跳下来。

「车上的硫磺倒还好，不过咱还是想拜托汝快点把那个处理掉。」

昨晚，赫萝是在马车上，躺在硫磺袋子间睡完一觉的。

「以前旅行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车上不管载了什么都要生气。不管是鱼，还是金属之类的。」

篝火的火苗渐渐旺盛，罗伦斯架好铁锅，先放进咸肉，再打入从纽希拉带来的鸡蛋。鸡蛋只要不碎就能保存相当的时间，又有多种吃法，所以很是方便。人们在运送小麦之类的面粉时，经常把它埋进袋子里。当然，这次罗伦斯也在硫磺粉中放了鸡蛋。只要不被硫磺裹太久，那股味道应该不至于渗进蛋壳里。

「汝要是运些好吃的东西，咱根本就不会生气。比如干果子呀，糖腌果子之类的。」

赫萝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一副出神的陶醉模样。

「大笨驴。甜的东西可得花不少钱。」

罗伦斯学着赫萝的口气骂了她一句，然后在面包上撕出一条缝，用木铲舀起烧到正好的鸡蛋和咸肉，再和奶酪一并夹到面包里。

「给。」

「唔。」

本以为赫萝接过面包后立刻就会咬一大口，没想到她却只是拿起面包盯着看。

「怎么了？」

「唔嗯。」

赫萝仍旧是那副低头盯着面包的姿势，只把视线转向罗伦斯。

「咱昨天都没吃上肉，咱觉得少了的份得补上才行。」

不愧是赫萝。一大早就展现出了对食物的惊人执着。但罗伦斯在心中提防起来，不敢再娇惯她。

「不行。赶路就得有赶路的计划。不遵守计划之后有什么苦果子等着，以前行商的时候你也记着吧？」

赫萝平时看似任性，却懂得分寸，知道究竟何时该放弃并且做出让步。平日里罗伦斯之所以都由着她的性子来，也是因为赫萝能一下看穿他的心思，找到他心软的时候。

因此，当罗伦斯毅然决然地表示拒绝，赫萝虽然露出一副不服的表情，最终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汝呀，从以前就是这么死脑筋。」

「这叫慎重。」

赫萝瞄了罗伦斯一眼，然后耸耸肩。

想想以前的事情，汝还真好意思这么说——她大概是这个意思。从前与赫萝旅行时，罗伦斯曾好几次禁不住想在她面前摆阔，或是一看到眼前的利益就忘记了脚下的危险。

更何况偏偏就在昨晚，他还为小小篝火而折腾了一番。现在自然谈不上有什么说服力。

「……昨天那是时隔了多年的旅行首日。以后就会顺利了。」

罗伦斯像是找借口般，不由得这样说道。

是啦是啦。嘴角还沾着蛋黄的赫萝抖抖耳朵，当作是对他的回答。

之后，两人抵达了沿河的关卡。河上的几处征税所中，这里的规模可以位列前茅。从南方内陆延伸来的道路也在此终止，让此地呈现出相当的繁荣。

内陆地区往这里运来谷物、金属制品和家畜的肉制品，河流的上游向这里运来皮草和木材，下游区域则向这里输送海鱼，以及自远方国度进口来的商品。

罗伦斯本打算在关卡前的旅舍内休息一晚，但到达时还是上午，于是他们吃过东西，稍事休息之后又出发了。

临走前他与旅舍主人聊起自己要沿河而下前往海边，旅舍主人便推荐他乘船。

真是位热心的旅舍主人，但沿河的旅舍有不少都会在往来河上的船只中参一份股，船夫运送了客人，旅舍也能得到一部分钱。

不熟悉旅行生活的修道士也许立刻就会上钩，但罗伦斯可是前旅行商人。

估算一番损益后，他还是决定走陆路。

讨厌露宿的赫萝虽然很想乘船，然而罗伦斯告诉她船费要从伙食费里扣除，她只好不情愿地接受了罗伦斯的安排。

离开纽希拉后的第四天。

「……然后呢？ 现在是啥情况呗？」

赫萝弯着腰坐在马车驾台上，两手支着下巴。

罗伦斯则一手捏着地图，眼睛四处打量，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迷路了。」

这几个字就像是对自己的死刑宣判一样，是罗伦斯从嗓子中榨出来的。说完，他战战兢兢地朝赫萝脸上瞄了一眼。

身旁的赫萝没有露出温柔笑容，也没有生气。

「咱就猜到大概会是这样。」

「人家劝咱们乘船，原来真是出于好心的啊……」

罗伦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本以为只要顺着沿河的路就能一直走到海边，却没想到到途中遇到严重的山崩，地图上的路被阻断了。

于是他又走上一条似乎是当地人开辟出的新路，然而那条路又与樵夫和猎人走的小道相交错，终于让罗伦斯不知何时迷失了方向。

那路的路面被踩得十分坚实，马车走上去顺畅且不受阻碍，路旁还有烧炭小屋，因此罗伦斯完全把它错当成了商业路线。毕竟新开辟的路上总不会出现有使用痕迹的烧炭小屋，他如此心想道。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马车早已横穿过地图上完全不存在的悬崖，越过山顶，迷失在森林的深处了。

「这一带已经出了咱的地盘。所幸，倒是应该不会撞上啥麻烦事。」

赫萝抬起头望向天空，又吸了吸鼻子。

说是天空，此处的植被和纽希拉完全不同，各处都生长着极其高大的树木，天空已经被它们的树冠给遮去了大半。

很少有光能透到地面上，因此四周并没有多少灌木，如此一来马车行进的道路更加通畅了。

森林郁郁苍苍，视野却一直能延伸到深处，罗伦斯有时会感到可疑的视线，继而脊背一凉。

大概只是狐狸或鹿，何况有森林中的万王之王赫萝在身边，他几乎没什么好怕的。

即便如此，罗伦斯仍是人类。对森林中的深渊，他有种本能的恐惧。

「看样子，这里原本就是片人类少有踏足的土地呐。这条路，与其说是路，其实还是下大雨时水流过去，整齐地冲出来的。落叶这么多，看上去就不好分辨了。」

对了。这种迷惑人的陷阱在山里也有。

所幸马车上堆着大量味道刺鼻的硫磺袋，赫萝又有狼的鼻子。

只是掉头返回，应该不成问题。

「……掉头回去吧。到这么深的森林里，连用太阳辨别方向也不行了。」

罗伦斯拉起缰绳，准备让马车调转方向时才猛地发现。

赫萝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开始为自己的愚蠢感到难为情，于是开口说。

「你要冲我发脾气也可以啦。」

那样反而还能让自己更轻松些。

而赫萝则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他。

「唔……发脾气？」

等罗伦斯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似地缩起脖子，赫萝才往四周打量一番，哼着鼻子说道。

「豪言壮语地说把一切都交给自己来做，汝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呗？」

没有恶意也不带刺的口吻反而更让人受伤。更何况罗伦斯找不到能当借口的理由，他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了。

「何况，到这里来也不坏。」

「……？」

赫萝的口吻如同下雨的森林般安稳。

「这是片好森林。」

自己明明因为吝啬一点点船费而落得迷路窘境，赫萝却只是淡淡微笑了一下。

这远比被她痛骂一顿更让罗伦斯感到毛骨悚然，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突然开始躁动，或许是因为，感觉赫萝好像就要在这片森林中消失了一样。

罗伦斯慌忙摇头，重新四下环望森林。

「好……吗？ 我看着只是片普通的森林啊……」

因为缺乏灌木和草丛，他甚至觉得这里作为森林的价值并不高。树叶织成了一片如此严密的天花板，连风都钻不透，恐怕蘑菇也采不到多少。唯一具有价值的参天巨树被伐倒之后，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片荒地。

「在汝眼里或许是那样……不过咱说的是香味。」

赫萝闭住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气。罗伦斯也学着她用鼻子呼吸，而后闻到了腐殖土的香味。的确使人感到舒爽，但这股味道也是寻常的。

「或许人类的鼻子的确是闻不出来呗。那股蜜的味道。整片森林，都有股甜的香味。恐怕……那些大树里面满是蜜。」

「可我怎么没看到这里有什么花……你是说树液吗？ 要是能采来树液，也能赚到一笔小钱的。」

树液可以混在骨胶里，堵住漏进房间的风，还能给蒸馏酒增添香味，有不少用途。

但赫萝听到罗伦斯这一番商人的感想后，只是露出苦笑来。

「汝就会想着这些。」

「这可是很重要的，谁让咱们家有个贪吃鬼。」

「更何况，老爷还是个路痴呐。」

现在的情况下，罗伦斯不可能说得过赫萝。

他放弃了反击的打算，老老实实地驾车继续前行。

「指路得拜托你了。或者，你能找到一条不用回头，直接通向海边的路吗？」

赫萝仍旧恋恋不舍地盯着森林深处，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气说。

「咱要是变回狼，找出方向来自然不是啥难事。可要是带着辆马车，哪怕是知道该朝哪儿去，也没办法直着往前走呐。还是暂时回到人开出的路上要快得多。」

森林中有悬崖也有沼泽。纵然有赫萝在身边却仍然迷了路，是因为林中的道路并非笔直。就在罗伦斯要再次为自己的愚蠢向赫萝道歉的时候。

「唔？」

赫萝伸直脊背，朝另一个方向望去。

「怎么了？」

她的耳朵左右动了动。这双耳朵极其灵敏，甚至能听见跳蚤的咳嗽声。

不论谁如何压低脚步接近，赫萝都应该能立刻发现。

「怎么了？ 是熊，或者野狗？ 还是说……山贼吗？」

罗伦斯立刻跳上马车驾台，抽出了收在坐垫下的短剑。

出门旅行，难免要遇到动刀枪的时候。

罗伦斯摆好架势准备迎接来者，却听到赫萝开口说。

「是蜜蜂。这时节里真是稀奇。」

「蜜蜂？」

不久之后，他自己也听到了微微的振翅声。

罗伦斯东张西望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却突然被赫萝抓住了手腕。

她在指甲上使了很大劲，掐得人生疼。

「喂、为！？ 很疼的，你干什——」

罗伦斯的声音到这里就断绝了。因为他看到赫萝瞪圆了眼睛，尾巴和耳朵上的毛仿佛鬃刷一样，纷纷倒立起来。

「呜、啊、呜……」

赫萝从喉咙中发出不成声音的呻吟，似乎是以为有一大群蜜蜂要飞过来。然而从树荫背后飘出来的，仅仅是一只极其平常的蜜蜂而已。

她的模样似乎有点奇怪。这个想法从罗伦斯脑海中冒出，赫萝便发出了尖叫。

「呀啊——！」

罗伦斯从未听到赫萝发出过这样的悲鸣，他连愣神的机会都没有，就感觉到赫萝将脸埋入了自己胸前。她的动作仿佛逃入巢穴的野兔般迅速，耳朵伏倒着，尾巴则像面对电闪雷鸣般变得膨大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困惑中，罗伦斯看到那只蜜蜂慢悠悠地飞近。

它的模样看上去并非狂怒，反倒更像困惑——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人类来？

可随着振翅声接近，赫萝的颤抖也越来越强烈。她有这么怕蜜蜂吗，罗伦斯开始感到在意了。赫萝很喜欢蜂蜜，油炒的蜂蛹也被她评价为「像是百合根一样松松脆脆，非常好吃。」还是说，这是一只特别的蜜蜂？的确，这只蜜蜂看起来有些奇妙。黑黄相间的条纹和寻常蜜蜂相同，却不知为何在肚子上还吊着一根白线似的东西。

罗伦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蜜蜂，看它从自己的头上摇摇晃晃地飞过去。

怀中的赫萝战战发抖，仿佛被呼啸而来的巨龙吓呆的松鼠一样。

直到蜜蜂慢悠悠地飞过自己眼前，罗伦斯才明白过来。

「啊，这家伙不就是，」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轻轻松松就抓到了蜜蜂。

准确地说，是抓住了蜜蜂肚子下垂着的那段白线。

飞来横祸让蜜蜂开始挣扎，罗伦斯则迅速从腰间抽出手帕来，将蜜蜂包住。

手帕中传来了怒气冲冲的嗡嗡声，他回过神来，又看到赫萝正青着脸瞧着自己。

「汝、汝在做啥呀？」

恐怕就算钱包里的钱在大街上撒了一地，赫萝也未必会露出这副表情来。她瞄了一眼罗伦斯手中捏成布袋状的手帕，就如同看到了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东西似的，而后又立刻低下头去。

「快扔掉！」

罗伦斯耸耸肩，回答道。

「你才是到底怎么了。这只是只蜜蜂啊。」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抖了一下。

赫萝身上有方方面面如同少女一样，但罗伦斯不记得她柔弱到会害怕一只蜜蜂。

「还是说，这蜜蜂难道也是你们的同类，那样的吗？」

活过数百年时间，能解人语的森林之精灵。

倘若如此，自己的行为就太抱歉了，不过赫萝摇了摇头，将脸在罗伦斯胸前贴得更紧。尾巴依旧颤栗着。

罗伦斯带着一脸疑惑，看着手帕中不断扇动翅膀表达愤怒的蜜蜂。

「咱、咱就是、害怕……」

「嗯？」

「无论怎么着，就是，接受不了……」

赫萝用软弱的，含泪的声音开了口。

「那、那不是、被虫子吃的虫子……呗？ 咱害怕，不管怎么样，就是害怕……」

「啊，——啊。」

这句话终于让罗伦斯明白过来。

人总有长短之处。勇猛的士兵可能会害怕打雷，慈爱万物的虔诚修道士，也可能唯独不敢看蜘蛛一眼。罗伦斯没听说过赫萝害怕蜜蜂一类的昆虫。然而，她也会有生理上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时候。例如，被寄生虫入侵的虫子。走在山间的时候，人偶尔会目击到这种令人恐怖的虫子，它们的模样怎么看都只能被称作是世间最阴暗的一部分。

「嗯……但是，这个啊，」

罗伦斯刚一将手帕凑近，赫萝就猛地闪身，几乎要从马车驾台上跌落。

「咿！」

「喂、你这样很危险的。」

「不、不要！ 别拿近！」

她这一副拼命模样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可爱。而后，罗伦斯继续开口说道。

「吊在蜜蜂下面的不是寄生虫。只是一根线而已。」

咱怎么可能被汝骗了。赫萝把脸往侧边一拧，似乎是在这样表示。

然而，等罗伦斯带着苦笑叹出一口气，她终于稍稍抬起了头。

「是、是真的、呗？」

看着仿佛幼子般的赫萝，罗伦斯觉得自己内心中的一个全新角落突然为之一动。他这样回答道。

「嗯。是真的。」

这句话里有没有掺假，赫萝的耳朵应该可以分辨得来。但罗伦斯能明白她为何仍抱着怀疑。

「可、可是……为啥，是在这样的，森林里……」

「你是说，为什么森林里有一只带着线的蜜蜂对不对。毕竟熊又不太可能会用缠线棒。」

罗伦斯能猜到一个答案。

「这里，是人不太常踏足的森林，你是这么说的吧。」

「……？ 唔、嗯。」

赫萝抬起头来应了一声，然而一听到手帕中蜜蜂的振翅声，她的身体就又颤了一下。

「大概，是有人为了偷蜂蜜，留下了这个。」

「……」

赫萝睁大眼睛看了看罗伦斯，然后又看了看手帕。

「是、是个记号？」

不愧是贤狼。

「可是，咱怎么在纽希拉没见过这样的……」

「因为纽希拉全是高山深谷啊。人终究是追不上蜜蜂的。而在这样一片视野良好的森林里，只要给蜜蜂绑上一条线做记号，就能一直追着它到巢里去。只不过……这么一片人迹罕至的森林里，恐怕来的是不想被人看见的偷猎者吧。毕竟普通的森林里，从蜜蜂的巢里采了蜜，是要给贵族们交钱的。」

「唔、唔……也、也就是说。」

赫萝瞄着罗伦斯的表情。

「这里……有蜂巢呗？」

「虽然在这个季节里，就不知道蜂巢里是不是满满地全是蜜了。」

采蜂蜜的时节是春天到初夏。

不过，被蜂蜜灌满的蜂巢，就是在隆冬中也值得一试。

赫萝揉了揉带泪的眼睛，又吸了吸鼻涕。

「蜂巢……」

「打起精神来了？」

罗伦斯捉弄地说了她一句，赫萝随即撅起嘴瞪过来。

「要追一下试试看吗？」

赫萝有三角形的硕大兽耳和毛茸茸的尾巴。在她面前投出一个塞了羊毛之类的皮球，想必她也难耐立刻就直追出去的冲动。

尽管把赫萝当狗看待一定会惹她生气，可眼下她的尾巴已经开始激动地左右摇摆了。

「可是，蜜蜂的地盘很大，时间……来得及呗？」

往日里总是无比任性的赫萝，实际却有这样一副本性。真心想要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时，反而会让她踌躇。面对罗伦斯时也是如此——比如她曾说过的，要在爱到不可自拔之前结束旅行。

而罗伦斯却是商人。面对想要的东西，会在贪欲的驱动下伸出手去。

他最想要的，就是赫萝的笑容。

「旅行的醍醐味，就是不按计划来的那些事啊。」

停了一下，罗伦斯才说道。

「比如为生个火费心劳神，或者从头到脚地迷一次路之类。」

赫萝缩着脖子，笑了起来。

罗伦斯则用小丑一样的动作，用手指背为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而且，旅行还能让人看到旅伴不为人所知的一面。」

罗伦斯以为自己了解了赫萝的一切，甚至她尾巴上每一根毛的朝向，却没想到她害怕寄生虫到了会哭的程度。

赫萝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了罗伦斯，她抬起眼来忿忿地盯着他。

「……大笨驴」

自己对赫萝的爱还能再轻轻松松持续上百年。罗伦斯产生了如此的确信。

「那，咱们要去追那只蜜蜂了。马车放在这里没事吧？」

「这地方没有人类常来。没有蟊贼来盗走车上的东西。至于位置……咱顺着气味应该能找得回来。」

「噢，你说硫磺啊。要不然我背上一袋，撒在路上好了。」

「嗯，汝这主意……还不错嘛。噗噗。」

赫萝不禁笑了起来，罗伦斯看了看她，她笑得更开心了。

「童话故事里也有呗。走在森林中的小童，为了不迷路，把面包撕碎撒在地上……」*

[*注：指格林童话故事《糖果屋》，又称《汉赛尔与格莱特》。]

「确实有这么一个故事，不过说起来，你自己不也像是童话故事一样吗？」

赫萝眨了眨眼睛，再次笑了起来。

罗伦斯把手帕交给赫萝，自己则开始张罗用来捅蜂窝的工具。他拿来一个空麻袋，一个用来搭帐篷、衡量沼泽深度、或是驱赶野狗时用的木棒，然后是点火用的木柴，打火石，足够遮住头部与身体的粗布。

最后，还有当作路标用的硫磺粉。

「好了，走吧。」

赫萝用力点了点头，打开了手帕。

出乎意料的是，蜜蜂并没有狂怒地飞来蛰人，而是疑惑地摇摇晃晃绕了几圈，然后便朝着森林深处飞去了。

它的速度并不快，然而双眼只盯着那条丝线，罗伦斯的脚底下好几次险些都要摔倒。

赫萝的体力虽如外表般像个少女，走在山路上的灵巧程度却能窥见狼的影子。她时常回头看着罗伦斯，一边倒退着向后走，一边向他笑着说。

「喂、喂、加一把劲追上咱呀。」

然后又转身向前，以轻快的步子朝前走去。

软绵绵的大尾巴在罗伦斯的视线中左右摇摆，他从中途开始，便只盯着这条尾巴当路标了。

踩过落叶，跨过巨树的根，拼尽全力追赶赫萝的轻盈脚步。

有时赫萝回过头，嘴角边浮现出又像开心，又像是高兴，还像是戏弄人似的微笑。

在旅店里罗伦斯就因为体力衰减而时常被她揶揄，此时他不服输地想要争回一口气，然而赫萝笑的似乎正是他的这副模样。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后，不知是不是蜜蜂停了下来，罗伦斯总算得以追上停住脚步的赫萝。

「呼、哈……这下子，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在追蜜蜂，还是在追你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提起衣领来扇凉。森林中的空气流动并不频繁，一动起来，人就会感到闷热难耐。

「汝不是一直都那么迷恋咱的尾巴呗？ 这回觉得开心了？」

赫萝的嘴里没有吐出半句慰劳，可让罗伦斯不由自主想要追上去的，正是她脸上这副促狭的微笑。

「开心了。」

罗伦斯装作一副嫌弃模样答道。赫萝果然露出一副憋笑的模样。紧接着，她又一下子抬起头来。

「要继续追了。」

「是是~」

蜜蜂越过树木，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飞去。罗伦斯一路追的同时，也不忘撒下硫磺粉。

马车究竟在哪个方向，他已经完全无法凭自己的感觉分辨了。这里是远离人烟的荒野，如果被赫萝抛下，自己一定会变成落叶间的枯骨。可转念一想，离开了赫萝自己终究又怎能活得下去呢。罗伦斯不禁独自露出苦笑。

「汝哟。」

赫萝突然停下脚步叫了他一声，让他吓了一大跳。

「唔、汝怎么啦？」

罗伦斯只好装作眼里进了汗水，才搪塞过了赫萝的疑惑眼神。

「没什么……你那边呢？」

「唔。蜂巢已经近了。咱听到很响的嗡嗡声。是个大家伙。」

赫萝露齿一笑的模样有千娇百媚，让罗伦斯几乎不敢相信她刚还在自己怀里发抖哭泣过。

温泉旅店里平淡的，日日如一的生活的确很棒。

可是，旅行则总是惊奇不断，能揭示出旅行者不为人知的侧面来。

与情感丰富的赫萝同行，乐趣则更胜一筹。

「所以，现在汝说怎么办呗？」

她表情一转，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问道。

当然这副表情并不如看上去那么严肃认真，罗伦斯是明白的。

「要说怎么办，最简单的也就是你变成狼去采了啊。那么厚的皮毛，被蜜蜂蛰多少下也不成问题。」

不过自己可一点不打算那样上前去。他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赫萝。赫萝便露出一副媚人的笑，那种知道用自己的漂亮脸蛋当做武器的少女，所特有的笑容。

「汝呀，不是不喜欢依赖咱的力量呗？」

「……」

话是没错。可此事毕竟更有关脸面，在树林里捅蜂窝实在是……他想这么说，却发现说也不会有用。

毕竟旅行的第一天中，他不但害得两人被迫露宿野外，自己还连火都生不起来，而今又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迷了路。

不在这里挽回的话，天知道赫萝以后要以此要挟，提出什么任性要求来。

「毕竟，为公主而奔赴死地，就是骑士的任务啊。」

罗伦斯放下背上的行李，蹲下身来开始准备。赫萝一面咯咯地笑他「真是个靠不住的骑士」，一面却又从背后伸出手来，环抱住他的脖子。

只要她能高兴，那就比什么都值得。

罗伦斯把布在脸上、脖子上、手腕和脚腕上缠好，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然后开始点火。

这一次，他立刻就成功点着了。

「汝要用烟熏走蜜蜂呀。」

接着他又在木棒前端用树枝挽成鸟巢的形状，刨开脚下的落叶，把比较潮湿的叶子与火种一同放进去。

白烟立刻飘了起来。

「只不过，这种程度充其量只能起心理安慰的作用了。」

「是呗？」

「烧到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才会有效果……不过，反正蜂巢下面也全是落叶……你怎么了？」

罗伦斯说明的时候，赫萝反而朝另一个方向望去。莫非她是因为自己的丈夫即将被蜜蜂蛰刺，感到于心不忍？紧接着，罗伦斯又看到赫萝伸出手去。

「要不，试试用那个呗？」

赫萝正指着某个东西——只要将一小撮投入火中，就能显现出地狱来的恶魔之粉。

「不，那个也……」

罗伦斯在犹豫中，心里也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试试看吧。要说起来，纽希拉村里倒是真看不到什么虫子的。」

村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也有许多立着的朽木。罗伦斯觉得有关地狱的传说故事里，往往会出现燃烧的硫磺，这的确有几分道理。

「还有，」

「嗯？」

看到赫萝愣住，他得意地开口说道。

「如果这一次能试成功，那也能给这东西找到一条新的销路，你说呢？」

赫萝先前曾说这些硫磺粉用来驱狼一定很有效，听到罗伦斯的主意，她装作一副嫌弃模样笑了起来。

「汝呀，就是掉到教会说的那个地狱里去，恐怕也能挣来一大笔钱呐。」

这是对商人最高的赞美。

单说结果。罗伦斯采到了蜂巢。硕大的巢中，恐怕盛着相当分量的蜂蜜。

至于代价，则是每当他咳嗽，就会觉得肺里有什么苦物堵着，以及脸上三处、脖子上两处，手脚各约莫五处上下的挂彩。然后还有他自己也能闻得到的，从身体上不断飘散的硫磺焦味。

那么，报酬呢？

正是如文字形容一般，两眼闪闪发光的，赫萝的笑容。

「唔——！ 真甜！」

这处蜂巢很大，用烟熏过一遍也未必能杀净里面的蜜蜂。必须要暂时装进袋子以待后续处理，可赫萝还是以「尝尝味道」为由捏开了蜂巢的一部分，将勺子伸了进去。

勺子舀起了满满的蜜糖，随时都像是要滴下来。蜂蜜的颜色比寻常看到的更浓厚，甚至像是糖人糖画一样。

也难怪赫萝会开心地摇着尾巴将勺子送入口中，随即就发出欢喜的声音来。

「让我也舔一口啊。」

罗伦斯刚说完，驾台上的赫萝就露出了看到催债人上门似的表情。

但似乎是考虑到了罗伦斯挺身为自己采来蜂蜜的辛苦，赫萝最终还是痛苦地闭上眼睛，把勺子伸了出去。

罗伦斯苦笑着，用小指稍稍刮起一点尝了尝。正如外表一样，是浓郁的甜味。

而且能尝到的不只是甜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芬芳，好像朽木一样，代表着森林深处的气味。这种香气让蜂蜜的口感更有了深度。

「这东西可真厉害，是什么酿出来的蜜啊？」

「汝也看见了呗。」

赫萝一边说，一边恋恋不舍地舔着勺中的蜂蜜。

「这片森林里的，那些大树。也就是说，是树蜜。」

「树蜜……树液吗。嗯……」

说起来，在追蜜蜂的时候，罗伦斯也曾几次看到它停在树上。

原来蜜蜂不止会从花朵中采蜜，这一点罗伦斯也是第一次发现。

「不知道那些偷猎者，是不是懂得这里蜂蜜的秘密。」

——那些最初给蜜蜂身上绑上丝线的人。

「谁知道呢。蜜蜂飞的距离一直那么远，也许这只是在远处山里迷了路，被人逮住的。」

毕竟，给蜜蜂绑上丝线的人最终却没有找到蜂巢，事情很可能真如赫萝所说的那样。

「总之，咱们真算是捡了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罗伦斯一边收拾捅蜂窝时用过的工具，一边望着车上的大麻袋说道。

「我一开始都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样。」

自己因愚笨犯下的种种错误，如此一来怎么也该算是清算完毕了。

赫萝还在贪心地舔着勺子，注意到罗伦斯的视线，她才哼了一声。

「汝是想拿甜的东西来讨咱欢心，是这打算呗？」

虽然那双略带赤红的琥珀色双眼一直盯着自己，罗伦斯仍旧不在意地登上马车，坐在了赫萝身旁。结果她故意捏住鼻子，朝旁边挪了挪。

「当然了呀。毕竟把这个拿到城里去，肯定能摇出满满一桶蜂蜜来。」

「喔喔喔喔」

看到赫萝满眼闪闪发亮的期待光彩，罗伦斯连苦笑都没办法了。

他拿好缰绳，催马儿前行。

「真是那句话说的，祸之与福，何异纠墨啊。」

过去曾有伟人说，幸运和不幸就像绳子般相互纠缠在一起，一个很快会牵连出另一个。的确是如此。*

[*注：原文为『禍福は糾える縄の如し』，出自《汉书·贾谊传》，原文为『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纆』，而中国人常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见于他的《鵩鸟赋》。]

「咱觉得，要是能握着只用福气编出的缰绳就好了。」

赫萝说了一句扫兴的话，但罗伦斯回答说。

「吃完甜的东西，人就总想再吃点咸的对不对？ 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能确实像汝说的这样呗。」

说完，赫萝轻轻把手放在罗伦斯握着缰绳的手上，身体依偎着他。

「之所以会迷路，还不是因为哪个抠门鬼心疼那点坐船的钱。所以咱觉得到了下个镇子，咱应该能好好儿地吃一回甜的东西。」

「啊？ 不，那可是——」

「可是什么？」

赫萝笑眯眯地望着罗伦斯，让他说不出话来。

直到她歪歪脑袋，罗伦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卖蜂蜜的钱。能花的仅限这么多了啊。」

说完他瞄了一眼，看到赫萝露出满足的笑容。

「噗噗。这次旅行真开心，是呗？」

她紧紧搂住了罗伦斯的胳膊。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不说罗伦斯身上的味道如何如何，贤狼的心机可见一斑。

不过，即便如此，赫萝看似故意的举动中，也有并非故意的成分。

爱妻的笑容是真是假，这罗伦斯还是能分出来的。

「嗯。是啊，是很开心。」

他开口答道。

「毕竟是和你在一起啊。当然是很开心。」

赫萝睁大了眼睛，耳朵和尾巴抖个不停。

在这远离人里的深深森林中。

如果飘来一阵甜甜的香味，那一定是因为车上的蜂巢。罗伦斯在心里这样说起了借口。

（《狼与秋色的笑容》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旅行之卵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那天吹着微微的冷风。

离开温泉乡纽希拉之后约莫过了两周。睽违了十年之久，罗伦斯再次踏上旅途。尽管最初诸事不顺，现在他似乎终于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漫长的山路也终于结束，现在他正在空无一物而又占据全部视野的平原道路上，充分体会着赶路的无聊。

「呼啊~~……啊」

不过，这声毫不遮掩的哈欠并非来自于他。而是属于身后马车货台的毯子上，慵懒地躺在那里，从一早便开始优雅地享受阳光的，他的妻子赫萝。

「汝哟，还没……唔呼啊~~……到城里呗……？」

风中已经带上了秋日的寒意，然而平原地带的日光却依旧属于夏天。

在充足的日光下晒出一身薄汗时，凉风抚过脸颊时带来的舒适感，简直是无与伦比。

赫萝在纽希拉便是寻着空隙就要睡懒觉，这时更不会放过享受的机会。

今天她的模样尤其不成体统，居然像驯熟的狗儿一样，在毛毯上打起滚来。

原因就在于被她抱在怀中的木桶。

数日前，两人偶然进入一片森林，并在那里采到一个蜂巢。从蜂巢里摇出蜂蜜，再加入葡萄酒，然后装进木桶放在毯子下盖上几天，就成了简易的自制蜂蜜酒。

今天赫萝一早就睁开了眼睛，兴冲冲急匆匆地打开了木桶栓。然后喝酒喝到微醺，迷迷糊糊地睡下。醒来后又继续重复，一直到了现在。

大概，再没有哪种享受比这更奢侈了吧。

「就快到了。等走上大路之后大概会经常遇到别的人，你可要小心点啊。」

「大笨驴……咱才不会那么……傻……」

话音消失在呢喃中。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赫萝仰面朝天，半张着嘴躺下睡着了。

若是沉默下来，赫萝的模样就好像年纪十四五岁的少女，即便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很可爱。阳光照在她亚麻色的长发上，发出闪闪的光辉，微风有时会撩起她额前柔软的发丝，甚至有一种诗的美感。

然而，如果真是仅仅如此，那她大可不不必在意别人的视线。人们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个淘气的女孩，在尽情享受旅途乐趣而已。

问题在于，赫萝不巧并不是少女。

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随着微风轻摇的，并不只有美丽的亚麻色头发，还有她头顶一对三角形的野兽耳朵，以及从腰际伸出的，质地顺滑的尾巴。

赫萝是寄宿在麦粒中，真身巨大得需要让人仰望，充满威严，活过了上百年光阴的狼之化身。

至少……她是如此自称的。

「真是的……」

望着赫萝那副毫无防备的睡相，罗伦斯叹着气，可半边脸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表情来。

赫萝自称贤狼，并且确实有过人的智慧和见识，但这副傻乎乎的模样才最让他难以招架。

「真头疼啊。」

这句带着苦笑的自言自语，未必就是在说赫萝的。

罗伦斯耸耸肩，从身旁的麻袋里取出一块肉干叼在嘴里，然后又注意到袋子下压着的一叠纸。纸上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那是此时正在后面熟睡的赫萝勤快记下的笔记。上面记载着她每一日的经历。

赫萝的生命会一直继续直到永恒，因此无论罗伦斯如何努力，他最终都会把挚爱的妻子独自留在这世界上。为了让她在那时不至于寂寞，罗伦斯提议让赫萝把两人的回忆都记下来，多到读完最后，就会忘记开头为止。

自那以来，赫萝一直热心地做着这件事，当然这是罗伦斯也为之高兴的，但还是有个问题。

赫萝似乎很喜欢写作这件事，有时还会把自己的空想也记下来取乐。这种兴趣，简直就如同修道院里生活的，爱做梦的贵族少女一样。如此一来，笔记用具很快就消耗光了。

不久之前，她终于用完了最后一点墨水和纸，所幸偶然遇到的一位相识的领主又给了他们一些。但今后自己还要被她缠着买多少，罗伦斯心里完全没底。

为了赫萝，自己什么都愿意做——可另一方面，罗伦斯的本性终究是商人。看到一大沓白纸，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考虑起它们换算成银币的价值。

不过，赫萝日日笔耕不辍的理由，罗伦斯也能理解。记忆是种缥缈无定的东西，譬如刚才那一刻午睡的舒适感，无论在纸上如何穷尽话语来记录，也难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既然如此，罗伦斯希望她至少还能自由自在地收集这些记忆的碎片。

毕竟赫萝终究会被一个人留在时光的洪流里。

想到这，他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

「如果还有别的方法就好了。」

不管是从留下更多记忆的角度，还是从减少金钱花费的角度。

平坦的道路彼端，有一块路标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视野中。

这块路标指示出交叉的两条道路，也意味着他们离目的地已经近了。

赫萝的耳朵和尾巴若是给别人看到，立马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现在也该叫醒睡美人公主了。罗伦斯朝载货台回头。

「喂，赫——」

「到城里了呗！？」

结果赫萝一下子精神百倍地跳起来，惊得他身体朝后一仰，马儿被缰绳猛拽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嘶鸣。

但赫萝却对此毫不在意，她将罩袍的风帽盖在头上，灵巧地从后边钻到了马车驾台上。

「咱好久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了。可得把美味的东西吃个够才行！」

明明数日前，他们还坐在领主宅邸的长桌前，吃过满满一桌山珍，甚至就在刚刚，赫萝仍抱着才酿好的蜂蜜酒不停口……但这些话不管说多少都不会有用。

何况，看到赫萝一脸期待的表情，罗伦斯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他叹着气露出苦笑，在马车驾台上重新坐好，手握住了缰绳。

尽管自己不能左右无情的时光洪流，但至少能为挚爱的人把控好这驾马车。他心想。

马车自从离开纽希拉后，便一路向西沿河而下。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阿提夫的港镇，那是附近几个教省的中心，也是大主教的驻地，在周围地区称得上是最大的港口。

城市的历史相当悠久，在与异教徒的战争中它曾是前线的基地，而后则担当大门的角色，阻止从遥远北方群岛而来的海盗们侵入内陆。

当时的遗迹一直保留到了今天。一条河穿过阿提夫城的正中，河流两岸筑有高耸的尖塔。两座塔的中间悬挂着巨大的锁链。据说情况危急时，居民们就会把铁链挡在河上，让海盗船不得进入上游。

通过城墙处的检查站时，罗伦斯作了以上一番说明，但赫萝只是含混地答应，眼神早就被小摊上的食物夺去了。

「要是把那锁链系在脖子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变得稍微愿意听我说话。」

赫萝的真身是和尖塔一样，巨大到需要让人仰望的狼，所以也许那样的铁链对她来说正合适。罗伦斯一边心想着这些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随即被赫萝踩了一脚。唯独在这种方面，她的耳朵从不会懈怠。

「对了，这座城里有啥吃的比较有名？」

「真是的……」

罗伦斯一边揉脚，一边回答。

「我说过了啊，就是鱼。这里新鲜的鱼要多少有多少。尤其是现在天气开始变冷，鱼也都有了脂肪，很好吃。盐烤，油炸，用锅来炖，选哪一种都不会错。」

「鱼啊？」

赫萝一幅不服气的模样，似乎是觉得狼和鱼不怎么搭调。

「等你实际见到再嫌弃也不迟。啊，对了。说起来这座城里好像还有种关于鲱鱼的交易，很有意思。要一起去看看吗？」

「不去。盐腌鲱鱼这东西，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了。」

深山地方若是没有河鱼，端上餐桌的毫无疑问就是盐巴腌过的鲱鱼。因为这种鱼数量极多，以至于人们说，把剑戳进海里都能刺起整整一串来，所以无论在多么遥远的山区，都可以用低廉的价格买到。

鲱鱼从根本上支撑着世人的生活，是一种重要的海产，可是也正因如此，每个人都吃厌了它。

「别那么说。鲱鱼要是不用盐腌，改换其他做法，味道其实还是可以的。」

「……汝就是打算这样哄咱，用便宜鱼把咱的肚子给塞饱呗？」

赫萝的眼神里充满不信任。

每次一说到吃，她就会变得相当贪婪。罗伦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好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鲱鱼的价格确实比任何肉都更便宜。

咳哼。罗伦斯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比如，准备一大锅热油。」

「嗯……唔？」

「最初只需要弱火，把鱼剔掉内脏，连头放进去。让它在锅里嘶嘶地炸。」

汝在说啥呀？ 赫萝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但罗伦斯没有理会，仍继续说道。

「等估计鱼熟了，再给锅底下加柴，把油烧得更热，鱼在锅里的声音也变成滋啦滋啦的。」

赫萝咽了口口水，她已经完全被罗伦斯的叙述吸引了。

「然后，等鱼在锅里被炸得又干又焦，就连骨头都可以吃。这时候再把鱼从油里捞出来，表面还会噼噼啪啪地爆开，再撒上一大把岩盐……」

罗伦斯用手做出撒盐的动作，赫萝就像是盯着食物的猫儿一样，视线紧追着他的手不放。

「接着，从头上咬一大口。」

啪沙。赫萝的罩袍衣角猛地一动，她的尾巴几乎要弹出来了。

「嘴唇上是香甜的油，还有岩盐的咸味，再灌下一口冰凉的麦酒，那种享受的感……疼，好疼！」

「汝哟，咱们，现在就去吧。就是鲱鱼对呗？现在正到了好吃的时候，对呗！？」

哪怕隔着一层衣服，罗伦斯的胳膊还是被赫萝掐得生疼，让他费了好一番尽才把她剥开。

用便宜鲱鱼满足赫萝的计划实施得似乎很成功，或者说，成功得过头了。

「在那之前咱们要先到德堡商会去，确认目的地，预约要坐的船。现在正到了换季的时候，船舱里肯定会被货物和商人挤得满满当当。不够麻利的话，可能就得一直等到冬天去。」

与从前的旅行商人时代不同，现在罗伦斯夫妇有了一个最终要回去的地方。纽希拉的温泉旅店如今是交给别人代管，所以他们不能一路磨磨蹭蹭，把旅途拖得更长。

因此，罗伦斯说那番话时绝非存心作弄赫萝，可他还是说到一半就闭住了嘴。

赫萝正咬着下嘴唇，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先到商会那边去。你用这个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说完，他把手指伸进钱包里，犹豫了几刻才捏出一枚质量并不怎么好的银币。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罗伦斯曾把一枚崔尼银币——那是一种接近纯银的货币——交给她，结果赫萝用那枚银币买了整整一车苹果。

节约这个词，在美味的食物面前似乎无比脆弱。

不过，赫萝带着欣喜的眼神接过那枚银币，立刻对罗伦斯露出了满面的笑容。哪怕知道这笑容正是赫萝的武器，罗伦斯还是被这一击征服了。

至少还要挽回一点面子，他只好这么说。

「这里面可还包括我的那份啊。」

「大笨驴，咱知道的。」

不过说出这句话时，赫萝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小摊，尾巴起劲地摇个不停，隔着裙子都能看得清楚。而那裙子是专为藏住她的尾巴，才有意做得更厚实的。

「真是的……」

就在罗伦斯打算拉住赫萝，趁她还没冲向猎物之前，先交待清楚会和地点时。

「嗯？」

赫萝突然不再舔舌头，转而伸长了脖子。

「怎么了？」

「唔……」

大耳朵在兜帽下局促地动了动，赫萝没有转头，只用手拽了一下罗伦斯的袖子。

「汝哟，看后边。就在路的对面。」

赫萝是狼的化身，狼正是森林之王。无论是怎样的嘈杂干扰，哪怕被炸鱼迷得神魂颠倒，她也不会放松警惕。

「……要有麻烦了吗？」

马车上载着货物，路上则一片混杂。

若是被扒手或拦路强盗盯上，纵然不会失去全部财产，也难以全身而退。

带着女伴，尤其容易成为贼人的目标。

「他们手上倒是没有武器……仔细一看，和咱们家温泉里常来的那些人是一类呐。」

「圣职者？ 啊，你，该不会——」

这一句话，引得赫萝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咱可能真的喝太多蜂蜜酒了……」

赫萝是狼的化身，是生着兽耳和尾巴的非人存在。教会将赫萝和她的同类叫做被恶魔附身者。人世间不允许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一早便酒不离手，再加上时隔多年再次踏上旅途的喜悦，也许赫萝真的松懈了，在哪里被人看到了耳朵和尾巴。

她咬着拇指的指甲，握紧罗伦斯交给的那枚银币，然后说。

「没办法。那些人的目标大概是咱，所以只能逃了。汝先去安排船，按照原来说的南下。只要咱变成狼沿着海岸跑，总能在哪个镇子上再找着汝的。」

「是这样没错……」

「那就，拜托汝了。」

赫萝之所以被称作贤狼，是因为她总能在危机关头作出正确的选择。不知有多少个难关，罗伦斯都是仰赖她的机敏才得以成功渡过。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犹豫。因为哪怕心里明白赫萝的判断完全正确，罗伦斯仍旧为分离而感到寂寞。

当然这些想法要是说出口，只会引得赫萝无奈而已，而且他也知道分别后的重逢还另有一番滋味。

「那枚银币，你可别全喝了酒啊。」

「大笨驴。」

赫萝笑了笑，便从马车上跳下来。这个时候，前一刻还在道路对面密谈的几人已经拨开人群，开始朝这边走来。其中有穿着僧袍的，也有衣着光鲜的商人，甚至还有人一副修道士的模样。

罗伦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原本是在旅途中偶然同赫萝相识的。哪怕空口无凭也要演得像模像样，这正是考验旅行商人看家本领的时刻。

更何况以往的经历中，罗伦斯也和当权者打过不少交道。要是情况有变，这也是一条求助的途径。所以并不怎么需要担心。

心想着这些，目送赫萝离开，他的耳中却传来一个和场景极不协调的词。

「请留步！ 您莫非，就是缪莉小姐吗！」

「啊？」

不只是罗伦斯，就连即将混入人群的赫萝也像是吃了一惊，不禁停住了脚步。

因为，那个名字的主人，正是他们的独生女儿。

「汝，汝啊？」

在困惑中，赫萝把目光转向罗伦斯，希望得到他的判断。

罗伦斯先对她伸出手掌示意，然后又望向那群走来的人。

他们拨开人群后，面对行人们的怒喝露出一了副畏缩模样。这副神态若要说是演技，也太过于精湛了。总之，这群人看起来并无歹念。

至少，不像是在发起冲锋，预备把异教的神祗屠杀殆尽。

「也许应该听听他们说的。」

罗伦斯叹着气，又继续道。

「毕竟，咱们也需要打听一下那鬼丫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毕竟那孩子继承的可是赫萝的血脉……这一点，罗伦斯始终没有忘记过。

跑向罗伦斯的圣职者们，刚一看到赫萝的正面，似乎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头、头发的颜色……？」

赫萝的发色是与秋日森林非常相称的亚麻色，但缪莉的发色则明显地跟随了罗伦斯，是漂亮的银色。不可能会让人看错。

「嗯？ 几位是有啥事儿呀？」

因为暂时还无法把握情况，两人决定先不表露自己和缪莉的关系。

赫萝装出一副糊涂的模样询问道。对方随即慌忙站直身体说。

「真、真是失礼了。那个，请问您，可否就是……圣女缪莉……？」

这些人仿佛是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问题上。于是赫萝露出笑容歪起脑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清楚。

来者在失望中垂下肩膀，然而仍旧直直地盯着赫萝的面孔，似乎还不愿意放弃。

「啊呀，真的是太像了……」

「的确，的确如此。」

「那，您可否是圣女缪莉的姊妹？」

赫萝又慢慢地摇了摇头，缪莉是自己的女儿，并不是妹妹。

但罗伦斯发现，她的尾巴正因为这句话开心地左摇右摆。

赫萝的年龄已有数百岁，化作人形则全无年龄增长的痕迹。尽管如此，被别人当成和女儿同样年纪似乎还是让她非常开心。无论渡过了几百年光阴，少女依旧是少女。

「真难相信，世间还能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长得如此相像……」

他们愈加惊讶地发出感叹，此时罗伦斯插话问道。

「那位圣女缪莉，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罗伦斯夫妇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寻访他们的独生女儿缪莉。

先前在旅店中长年工作的青年柯尔，在信仰心的驱使下踏上了旅路，当时缪莉也硬是随他一同离开了纽希拉。

两人在旅行中似乎还引发了好几次事件，在世间波及甚广。这一阵子更是连书信都不再寄回家里。赫萝和身边人总说不需要担心他们，但罗伦斯始终日日夜夜牵挂着两人，总也放心不下，因此才决定出门和他们相见，确认两人平安无事。

「圣女缪莉吗？唔……抱歉，两位是最近才来到本地的？」

「是的。我们平日在深山村落中经营一家寒舍，为旅人提供休憩之所……。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过城里了。」

这不是谎言，何况从罗伦斯夫妇的衣着上也能看得出来。因为在深山中生活已久的缘故，无论是赫萝还是罗伦斯身上都穿着好几层衣服，和周围人相比确实有些突兀。

「原来如此。难怪您不知道啊。」

咳哼。身穿僧袍的人干咳了一声。

「眼下，世间正处在渴求信仰之正义的滚滚巨浪中，这您可否知晓？」

「啊……嗯，大略听说过一些……」

归根溯源，这原本是一个叫做温菲尔王国的国家，和教会的首脑——教皇之间的争端。

长年以来教会一直以讨伐异教徒为名征收税金，然而与异教徒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数年，税收却仍在继续。

这难道不奇怪吗？——以温菲尔国王的质疑为契机，民众对教会积累过剩财富，在贪欲中沉溺堕落的不满猛地迎来了爆发。

改革之火在各处燃起，让圣职者们应对无暇。

甚至就连纽希拉也因为客人中有不少是地位崇高的圣职者，由此受到了一点波及。

「这座城市的教会也是一样，以前曾迷失了信仰之路的前进方向。在那个时刻，为我等指示出崭新前路的，正是人们称作黎明之枢机主教的柯尔先生，以及支持协助他的圣女缪莉。」

圣女缪莉。

罗伦斯不由得同赫萝对视一眼。

两人所熟知的缪莉，可是会半裸着身体在山野中游荡，空着手面不改色地抓来蛇或者青蛙，把它们绑在一起丢进池子，然后钓起一条大鲶鱼来的淘气鬼。

恐怕，和圣女这个形容实在相去甚远。

「而且，据说柯尔先生和圣女缪莉最初就是在这座城里，得到了神授予的恩宠。一切的起点，都是在这座城市。」

壮年的修道士露出了骄傲的微笑。

罗伦斯回想起来，柯尔和缪莉寄来的信中的确记述过相关的经历。

「只是，据说现在黎明之枢机主教阁下已经与圣女缪莉往南方去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尽可能把有关那场奇迹的记忆留在这座城里。」

留下记忆。赫萝对这个说法稍稍有了一点反应。记录人间大事，书写年代记的工作，原本也的确是由他们这些圣职者来承担的。

「就在这时说，我们听到消息说一位同圣女缪莉一模一样的女性进了城，这才慌忙赶来，心想或许这是神的旨意……」

「呃……这样啊……」

圣职者们不理会面面相觑的罗伦斯夫妇，其中一人对身旁穿着华服的商人示意，那位商人便举起一直小心抱在怀里的方形版状物，揭开了蒙在上面的帆布。

「我等教会所订购的货品终于在今日到达，又恰逢您这样一位女性来到城中，这一定是神的安排。」

罗伦斯和赫萝都惊呆了。

「如何。只要有了这个，无论是谁，都能一眼了解这座城中曾降临过的奇迹！」

那是一幅画。

背景是阴沉的天空和岩石裸露的山峰，因此整体都是灰暗的色调。

但是，画面深处又有一道曙光从云层中露出，一位青年伸出手，旁边则是虔诚的少女倚靠着他静静祈祷，天使手持喇叭环绕着两人……构图很寻常，然而画中的人物却毫无疑问，正是柯尔和缪莉。

「请问您感受如何？我们正计划着，是否应该再以此图为蓝本，在一切开始的地方，阿提夫大圣堂的天花板上画一副更大的装饰画。」

这幅画的品质使人眼前一亮，而比起观感，罗伦斯更在意的是其价值。

绘画用具的价格极其高昂，甚至无异于将宝石碾碎来使用。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头，圣职者们却似乎把这当做罗伦斯受到了某种感召，随即纷纷露出自豪的表情。

「大约在十天后，我们将在教会向人民展示这幅画，举行祈祷。请两位也务必来参加。如此一来，一定能使灵魂得到巨大的满足，也能为旅途增添祝福。」

在这诚恳的笑容面前，罗伦斯很难表示拒绝。

他无可奈何，只得木讷地大略表示同意。僧侣们随即欢喜地与两人一一握手，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罗伦斯一个人在原地，心中依旧无法释然。猛然间，他注意到赫萝正露出一副极认真的表情。

赫萝是曾被称作约依兹贤狼的森林之精灵，是旧时代的幸存者。也许她无法容许继承了自己血统的女儿被人类的教会画成图画，装饰在墙上这件事。

「汝哟。」

她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

「赫萝，你听我说」

这也是人世间的潮流趋势所致，就把它当做碰巧长相相近的某人被画成了画——他正要开口劝慰，却被赫萝打断了。

「汝哟，就是那个。」

「啊？」

「汝哟，咱也，咱也想要那个！」

赫萝盯着僧侣们离去的方向，手拉住罗伦斯的胳膊。

裙子下，帽子下，身为狼的部分表现出猛烈的激动。

她随即又转头看着罗伦斯，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红眼睛，这样说道。

「也把咱画成那样的画呗！」

贤狼赫萝不会增长年龄，永远保持着少女的外貌。她不会随凡人一同在时光流转中老去，因此终有一天必定会变成孤身一人。罗伦斯没有永恒的生命，他的话语，他的仪态，与他共同经历的回忆，这一切赫萝都只能借助文字来保留。

然而文字又会遗落太多东西，无论记录得多么细致，终究同现实无法媲美，甚至无法让一个从未见过苹果的人想象出苹果的模样与滋味。

但是，假若借助绘画呢？

「汝哟，咱……」

赫萝望着罗伦斯，满眼含着期待，咬紧了嘴唇。

纵然已经不再年轻，但这幅模样依旧让罗伦斯心动不已。只可惜他太过了解世间，没办法轻易就答出一句「嗯，好吧」来。

在思考更琐碎的问题之前，他首先作为曾经的旅行商人回答道。

「不行，别任性。」

「啥！」

赫萝几乎气得要咬他，但唯有这个回答是斩钉截铁的。

「你……知道一幅画能值多少钱吗？」

那是贵族的商品，正因如此，那名商人才身着华美的服装，露出雍容华贵的气度。

它绝不是一介温泉旅店的店主能拥有的财产。

「呜呜，可是，那么地……」

赫萝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望着僧侣们离去的方向。越过密集的建筑物，能看到后方阿提夫大圣堂的钟楼。

这群来自教会的人，大约是凭着教会的财力订购了那副画。画作的品质十分卓越，宛如把实景原封不动地放进了画布中一样。无论赫萝如何勤奋地用羽毛笔书写，都无法匹敌那幅画面带来的效果，绘画所具有的威力，就是如此巨大。

所以，贵族才会订制属于自己的肖像，教会里才会有描绘圣典内容的画作。

「不行，不行的。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

赫萝的视线仍在教会与罗伦斯之间往复了几次,而后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尽管时常用花招骗罗伦斯松开钱包口，赫萝却并非对钱包里的情况毫不在意，一无所知，因此不会真的提出过分要求。她大概已经从罗伦斯的态度中意识到了绘画的实际价格。

最终，兜帽和裙子下的耳朵与尾巴也一齐萎靡下来。

恐怕只是单单见到一幅画。赫萝还不会萌生出如此强烈的愿望。因为她在从前的旅行中也曾数次见到过绘画作品，却从未缠罗伦斯买过。

然而这幅画中的人物却不常见——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儿，还有自己看着长大的柯尔。目睹此景，她难免也要把自己代入其中去。

「喂，别那么垂头丧气了。」

罗伦斯把手放在赫萝肩上，却没得到赫萝的反应。

他叹了口气，从钱包中摸出另一枚银币，塞在赫萝的手里。

「有这些钱，也够买几大张羊皮纸，然后把城里美味的东西，宴会的模样都记下来了吧？」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赫萝都会露出欣喜表情来，然而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黯淡。

话虽如此，银币倒是已经被那只小手紧紧攥住。似乎赫萝也没有想象得那般沮丧消沉。

罗伦斯稍稍考虑了一下，又说。

「或者，还有另一条路。你也可以把这银币当做买画具的钱攒起来，而不是现在就乱花掉。碰巧以前旅行的时候认识一个绘画商，他应该有渠道。」

「……汝是说那头猪啊？」

「攸葛先生*是羊才对。」

[*注：哈夫那·攸葛。登场于本篇第12卷。凯尔贝的攸葛商会的主人，经营以绘画为主的美术品。中年男性，体型如猪一样肥胖。在黄金羊哈斯金斯的介绍下与罗伦斯夫妇认识，此后为罗伦斯夫妇提供了北方地区的地图。真身是与哈斯金斯几乎同样高龄的羊。]

如今罗伦斯的收入比从前要丰厚得多，因此讨赫萝开心时，打开钱包也能拿出相当的金额。如果不把这些钱乱花掉，而是储蓄起来，一定能积少成多变成一笔财富。

尽管哭哭啼啼，赫萝终究是贤狼赫萝。耷拉的狼耳之下，她大概也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这样说来，她一直与之作战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欲望。

「……那、那还是，交给汝来……保管吧。」

说着，赫萝递出了手中的银币。

不过，让罗伦斯惊讶的不是她的手在颤抖。

而是明明与炸鲱鱼、冰麦酒告别是如此地艰难，赫萝还是选择了节约。

那个，赫萝！居然会！

罗伦斯一面为赫萝的精神而折服，一面却还是没有忘记以商人的头脑来冷静判断。

「这样好了，今天暂且只存一枚怎么样？」

他拿起赫萝手中的两枚银币，又把其中一枚还给她。

「千里之行成于跬步。每天坚持才是最重要的。」

炸鲱鱼和冰麦酒又回来了，赫萝瞪大了眼睛望着罗伦斯。

然后，她用两手紧紧把银币按在胸前，仿佛再也不愿把它交出去一样。

罗伦斯不由得被这幅模样引得发笑，结果被赫萝瞪了一眼

「咱才不想被汝笑！汝这个人还不是光想着一攫千金，好几次落得苦果子吃！」

「……这一点，我已经在反省了。」

「哼！」

赫萝把脸猛地转向一边，侧颜看起来却并没有那么不悦。通向绘画的道路已经打开，又能吃到美味的东西。禁欲是什么都不会带来的，赫萝以前确实这么说过。

因为，为了得到什么，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什么——这种道理实际上错误的。

（译：「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同时就必须要放弃另一些别的东西」——《放学后的异世界咖啡馆 3》）

「那，你快去买东西吧。我到德堡商会去确定船的安排。咱们就在德堡商会汇合，怎么样？ 你跟人问一下路，就应该知道怎么去了。」

「咱可是贤狼赫萝，不是什么小孩子。」

「是是，你说得对——」

罗伦斯说完，又加上了一句。

「既然不是小孩子，那就要记得把我那份鲱鱼也买回来。」

赫萝立马用嫌弃的眼神斜瞥了罗伦斯一眼，回嘴说。

「那一份可得另算在汝头上。」

「……本来不都是我的钱……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看到赫萝露出犬齿发出低吼，罗伦斯立刻让步了。

「麦酒一定要冰的，记好了啊。」

「咱记得！ 汝这个大笨驴！」

丢下这句话后，赫萝就离开马车，消失在人群中了。

「真是的，这还怎么对得起贤狼的名头嘛。」

赫萝很有城府和心机，但有时又比缪莉更像小孩子。

「不过，大概就因为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腻。」

他自嘲地挠了挠头，又嘟囔道。

「但是，要说绘画……」

之所以在赫萝几乎要哭出来的关头依旧拒绝她，并不是出于吝啬。而是因为绘画的价值确实高昂得令人瞠目。无论在脑海中的账簿上如何规划，这样一笔费用都很难挤出来。且不说请一位画工的开销，首先调配画具就要产生不菲的花费。

因此，那些圣职者们说自己订购了一幅画时，罗伦斯就在想。他们也许的确是出于信仰，才希望把画作装饰在教堂里，但拥有如此庞大，以至于能轻易购买一副画作的财富，却想不到用这笔钱来做其他事情，或许说明他们尽管口头上说着改革和信仰之正义，实则却仍未拜托特权阶级的习气。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再批判那群僧侣们不通世俗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眼下该考虑的，是怎样筹集资金。

「没有的东西，那就只能想办法搞到手才行啊。」

最好还要能以足够简单了当的方式，就得到相当规模的一笔钱。

虽然冷淡无情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赫萝，但罗伦斯还有身为商人的自负。

这座城市里有一种交易形态，他从很久之前就颇感兴趣。

罗伦斯调转马车，慢慢地驶向德堡商会。

德堡商会是势力遍及大陆北部的大商会。它在各地都建立了支部，这其中也包括阿提夫城里豪华气派的商馆。

十多年前，罗伦斯曾在一场卷入此商会的骚动中出过一点力*，自此之后便长期和商会保持着亲近的关系。另外柯尔和缪莉的来信中也提到他们在阿提夫受到了德堡商会照顾，因此罗伦斯还要前往答谢一番。

[*注：德堡商会登场于本篇第15，16卷太阳之金币篇。故事中该商会曾意图制造流通于整个北部地区的货币，后却因分歧而产生内乱。罗伦斯夫妇在关键时刻帮助商会高层夺回了主导权，使太阳金币得以发行。]

商馆的负责人自然殷勤地欢迎了他，但模样却让罗伦斯觉得有些夸张。或者甚至可以说，那僵硬的笑容背后蕴藏着某种恐惧。尤其是当罗伦斯提到柯尔和缪莉的名字之后。

两人的信中记述虽然也有起有落，但总体只说了旅途如何如何顺利。或许，信的背后还有某些是他们没有写到的……尽管这么想，但看到商会负责人对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紧盯不放，时刻表现出最高级敬意的模样，要逼问他总让罗伦斯感到过意不去。

因此，罗伦斯只向他大略确认了一下，而后又向他请求，希望能留宿在商馆中等待船只出航。

转瞬之间他就被请到了这间商馆豪华程度首屈一指的房间中，罗伦斯放下行李，对商馆负责人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回答，将他带到了港镇阿提夫中最繁忙的港口里，人气最旺盛的地方。

港口区域有种种店铺、商会以及匠人的工坊鳞次栉比。其中的一角，是一栋挂着鲱鱼形状铁板招牌的建筑物。乍看去仿佛是专卖鱼料理的酒馆，但实际并不是那样。

推开门的瞬间，罗伦斯就感受到铺面的声音和热浪。

「喂喂！快看快看！贾博恩商会赌了一大把！」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还有没有人要赌的啊？」

「怎么回事，贾博恩商会是不是抓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不不不，现在连收获祭都没到，怎么可能有人知道来年春天大海是个什么样子。更何况是南海那群鬼都捉摸不透的鱼了！」

「刚从北海带来的快报消息！ 有没有人要啊！有没有人要啊！」

这股逼人的热意大概来自房间中拥挤人群的兴奋，他们拿在手中的烈酒，以及堆满盘子的炸鱼。不知为何，天花板上还吊着一条熏干的鲱鱼，更让室内的空气变得浓厚。

这幅场面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赌徒的聚会，然而在场的人们却都衣着富丽。

除却一点——他们的气质完全不像教会的绘画商那般优雅，反而各个显得利欲熏心，好像只要有空，就会把手头的每块银币都削掉一圈似的。

「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罗伦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朝他搭话。那人两只耳朵上都夹着羽毛笔，手捧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某种速记符号。

「要是把这里错当成酒馆，那还是快点回去吧。」

聚集在港口的人大多性格粗野，口吻也不怎么友善。

罗伦斯有些畏缩，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我经由德堡商会通融，得到了贵所的参加权。」

「唔？」

男子一把夺过罗伦斯拿出的羊皮纸卷，大略看了一通，又粗暴地塞还给他。然后那张泛着油光和酒红的络腮胡面孔上浮现出吓人的笑容。

「好！今天开始你也是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了！不过，等着你的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这可谁也保证不了！」

他大笑着，在罗伦斯肩上狠狠拍了两下，然后拿起夹在耳朵上的羽毛笔。

「不过你来得可真是够巧！今年的交易才刚开始几天，风向如何还看不出来。这可是最有意思的时候！ 来，你要押哪边？价格表就在哪儿！」

墙上有一张巨大的公告牌，一直从地板到房顶。上面是无情的数字，以及颇有几分可爱感觉的鱼儿图案。学徒们围着公告牌和一旁的梯子，忙碌地更新着牌子上的价码。这是市场竞价的一种形态，罗伦斯也曾见过几次。

不过，哪怕是曾作为旅行商人周游世界，自认为已经见识过大凡货物的罗伦斯，对这个交易所的商品也仅有耳闻而已。

「来啊来啊！快点来买！到了春天，是哭是笑都凭大海母亲来决定！」

煽动性的声音让现场空气愈发狂热。

罗伦斯造访的这栋建筑物，不是鲱鱼的交易所，而是鲱鱼卵的交易所。

鲱鱼很容易捕捞，而且捕捞量非常高。否则的话，便不可能在最偏僻的山区中依旧保持低廉的价格。

所以人人都必定曾吃过鲱鱼。然而，鲱鱼身上的某个部位却极少被人品尝。

那就是鲱鱼卵。

「去年是无渔，前年是丰渔，大前年也是丰渔，再往前是持续了五年的大丰渔。照这么走，今年最差也得是丰渔，搞不好甚至还能遇上史无前例的大丰渔呢。」

「傻瓜，捞出多少鲱鱼又能怎么样。最后看的是鲱鱼肚子里塞着多少卵。今年鲱鱼这么肥，个头很大。我觉得等冬天肯定都能怀上一大把鱼卵，涨得都要破开！」

「喂喂，你们两个是刚开始做买卖的新手啊？有人卖，还有人买，这才能做得成生意。光讲鲱鱼怎么怎么样，没有买家的话谁知道能卖多少钱。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沙丁鱼。」

「听你这口气，你手头已经有南方的消息了吧？」

「嘿嘿嘿，这怎么能说呢。」

「该死，这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每一张桌子上。人们谈论的都是有关鲱鱼，南方地区的信息，尤其是夏天的天气，还有「沙丁鱼」的产量。

鲱鱼卵不是用来给人吃的，而是作为捕捞沙丁鱼的饵料。后者的产量起伏比前者更为显著，因此用作撒饵的鲱鱼卵的价值也会大幅波动，导致价格或狂涨或暴跌。

商人就像猫一样，最容易被这类行情差异极大的商品吸引兴趣，继而一拥而上。

「啊~，我要是鱼的话，就能游到南边去，直接问海里的沙丁鱼今年情况怎么样了！」

有个商人大叫道，随后激起了一片笑声。

这些商人们从各处不远万里赶来阿提夫聚集一堂，都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参加这场赌博——赌来年春天收获的鲱鱼卵将会价值几何。他们之中不乏富裕的豪商，随手就能掷下价值极其高昂，足以让罗伦斯一阵眩晕的筹码，

单论价格变动巨大，小麦等也是同样，然而小麦同时又是生活必需品，每个市镇都禁止对其投机。一旦操作不慎，被认定为企图哄抬市价，甚至还可能被送上断头台。

但是吃鲱鱼卵的并不是人，而是沙丁鱼。无论如何囤积居奇，沙丁鱼都不会发怒。

此外这种活动并不是靠骰子和纸牌进行的赌博，就连教会也无从置喙。

商人们说，这简直是世上少有的，神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交易。

因此，阿提夫城吸引了众多商人。有人还认为，这座城市之所以能有远超于周围其他港口城市的发展，归根结蒂正是由于鲱鱼卵的交易。富裕的商人们集中在一处，财富就会从他们手中流向街道，有了金钱，城中一切交易就会更加发展，招来更多的人。

罗伦斯来到这处气氛近似于祭典前夕的交易所，一半是为了参观，另一半则也是为了赌博。

「那么，我也要买入。金额寒酸，让您见笑了。」

「嘿嘿，什么话。那些卢米奥尼金币堆满桌子的家伙，当初也是从一枚银币开始的。还有人曾经输得连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像是要解恨一样给人家做工，从鲱鱼肚子里取卵，靠着攒下的本钱又回到了这里。愿神眷顾你！」

男子带着愉悦的表情从罗伦斯手中接过银币，在账簿上写下了数字。

「不过，你真的要买入啊？」

这句话是在他写下买入信息之后才说出的。

「听说今年南海那边接连是晴天，晴天多了，下一季的沙丁鱼往往就捞得少了。」

他这样煽动罗伦斯的不安，有可能是为了骗罗伦斯取消订单，好赚取手续费，也可能是为了收集更多信息。

无论如何，罗伦斯已经积累了足够经验，并不会上当。

「这是神指示给我的。」

男子咧了一下嘴。

「行啦。要下订单什么时候来都行。最后一个交易日就是春天的感谢祭。说是那么说，不过也没几个人会把单子留到那个时候去。」

据罗伦斯在德堡商会打听到的消息，这里的大多数商人其实都跟鲱鱼卵本身没有多少关系，他们赌的只是差价，大多数人都会在中途转手。等到这场盛大赌博的最终日，实际从事鱼卵加工、运输，将之销售给产地渔民和商会的商人们才会前来，按照南方的订单进行购买。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交易。因为这处交易所的存在，捕捞鲱鱼的渔夫们可以用还未捞到手的鱼来换得报酬。于是，即便之后南方传来沙丁鱼收获不佳的消息，当做鱼饵的鲱鱼卵价格暴跌，已经拿到酬金的渔夫们依旧不会受影响。相对地，鲱鱼卵价格上涨的时候也没有后悔药能吃，不过大多数渔民还是愿意选择安定。

商人们的思维和渔民正好相反。在鱼卵实际需求量揭晓的时刻到来之前，嗜好豪赌的他们选择把鱼卵的价格交给命运来决定。

「新上船的同伴啊，也祝你好运。」

男子说完，在罗伦斯肩上拍了拍，便应着其他商人的呼声快步走开了。

这期间，公告牌上的价格一刻不停地变化着。哪怕此时鲱鱼的腹中还没有鱼卵，哪怕吃鱼卵的沙丁鱼群此时还不存在。这里已经开始交易起了空想中的鲱鱼卵。

这就是商人们不可思议的世界。在纽希拉深山中作为温泉旅店的店主，罗伦斯忘掉的那个世界。

他将房间里的空气满满吸入胸中，情不自禁地露出愉快的微笑。

话虽如此，罗伦斯来这里并非为了追寻往日回忆，也不是要享受挥金如土的快感，有勇无谋地乱赌一气。他有着十足的胜算。

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会接待大批从南方来的客人。纵然是在北国的偏远深山中，旅店主人们却不见得就对南方滨海一无所知。夏季河流上游的降雨量关系着沙丁鱼捕捞的结果好坏，罗伦斯也从客人口中听说过这一点。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重靠山。罗伦斯每日敬拜，称赞其尾巴，以酒和美味食物供奉的不是别人，正是司掌小麦丰收与否，乃至曾一度被人当做神明的赫萝。他曾趁赫萝午睡打盹的时候，请教过沙丁鱼和雨的关系。

据赫萝说，下雨会让山地土壤的养分溶入水中，育肥河里的鱼儿。这一点在河流的终点——大海里依然成立。所以略过几番曲折，河流上游的降雨可以直接看做海鱼丰收的标志。

罗伦斯又听说，这年夏天河上游下饱了雨，小麦收成受到影响后价格上扬，导致其他食品也纷纷涨价。这样一来，沙丁鱼捕捞季开始后的鱼价也不会例外，捕捞所需的鱼饵自然要卖得更贵。

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何况这种投机与寻常的赌博不同。哪怕预料完全落空，至少最后还能得到鲱鱼卵，而不至于像从前的兵器交易那样带来超过承受能力的损失*。只要鲱鱼卵还能卖出价钱，投入的资金就不至于全部都亏掉。

[*注：相关情节见第2卷。罗伦斯曾购买大量兵器，却在留宾海根遭遇价格暴跌，后被迫与牧羊少女诺儿菈向城中走私黄金。]

简直是完美的计划。

「看来我还能继续当商人嘛。而且这样还能给那家伙赚来买画的钱，真是一石二鸟。」

一番自我陶醉后，罗伦斯慎重地决定了赌注。他没有像曾经那样押上全部财产，而是谨慎地只掏出了几枚崔尼银币。

在这场赌博中赚到之后，继续去旅途的下一站寻找机会，反复积累，或许就真能攒足订一幅小画像的钱。

赫萝一定会很开心吧。

「不过，就算是为了那家伙。这件事还是得瞒好才行，否则谁知道又要怎么被她数落。」

赫萝看上去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内里却很实际。

走出交易所，罗伦斯首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酒和炸鱼的气味不可能瞒得过她，如此必定要引起她怀疑。

他在烤羊肉的小摊前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熏了一番，然后又为赫萝买了一串烤大蒜和一份杂煮鱼，这才返回了德堡商会。

罗伦斯夫妇留宿德堡商会的第一晚，招待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但未来十多日里船上都没有空位，既然着急没有作用，还不如趁此机会休整身体，缓解连日露宿野外产生的疲劳。

翌日，罗伦斯像往常一样随着日出醒了过来，但他当然没有就此起床，而是继续睡起了回笼觉。如此舒适，也难怪赫萝每天起床都磨蹭一番了。心想着这些，他再次放纵身体沉入梦乡，等太阳高高升起后才睁开眼睛。

再不起床就麻烦了——想到这里，罗伦斯仍如往常一样寻找起毯子中的那块皮毛。昨天赫萝借用商馆的浴室把身体仔仔细细洗了一番，现在她的尾巴一定比平时还要蓬松柔软。

赫萝的体温比常人稍高一些，怠惰的回笼觉里，把她连人带尾巴抱住实在是再棒不过了……然而等手在毛毯里徒劳地摸索了一阵，罗伦斯才终于清醒过来。

「……赫萝？」

赫萝不在这里。尽管平时只要放着不管，她一定还会继续赖在床上不起来。罗伦斯又看了看放在床边的椅子。靠背上面搭着自己的外套，却不见了赫萝的。

昨晚她喝了不少酒，罗伦斯本以为赫萝肯定会一直睡到中午。但她现在去哪儿了呢。

「……应该会很快回来吧……」

他嘟囔着，打了个哈欠。既然赫萝不在，自己就是醒来也没什么事可做。罗伦斯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闭起了眼睛。

可是一旦意识到赫萝不在，毛毯里好像就突然变得冰凉，房间也猛地安静了下来。到最后罗伦斯甚至打了个喷嚏，于是，他像闹别扭似地蜷缩起身子。

这样，简直就好像自己寂寞得一个人连觉也睡不着似的。

有些不甘心。罗伦斯决心要再睡个回笼觉，然而就算紧紧闭住眼睛，还是没有睡意涌来。耳边一片寂静，令人心情难安。

「……」

还是别逞强了，去找她吧。

想到这里，他打算从床上爬起来。也正巧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

「啥呀，汝怎么还在睡。」

罗伦斯刚好对着房门，他和赫萝视线撞在一起，然后听到赫萝这样说。

在纽希拉，只有当温泉旅店的淡季到来，罗伦斯才会偶尔睡一次懒觉。往常他总会负责把赖床的赫萝叫醒，两人先前露宿野外时，也是他在赫萝还熟睡的时候先醒来，忙着生火，准备早饭。

没想到此时赫萝竟然还能这么对自己说，再加上一个人被留在床上的缘故，罗伦斯有些不开心，不过赫萝却显得毫不在意。她伸手拿起放在窗边的木樽，把昨晚剩下的葡萄酒倒进杯中，然后一口气喝干，打了个嗝。

大早上，赫萝居然这么精神。罗伦斯还在惊讶中，又看她用衣袖抹了抹嘴，然后猛地回过头来说。

「汝啊，别睡了，快点和咱出门去做准备呀！」

他缩在毛毯里，讶异地皱起眉头。

「出门去……？ 去哪儿？」

「肯定是城里，那还用说！ 汝瞧，咱都把合适的地方打听好了。」

这时，罗伦斯才注意到赫萝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

「汝昨晚不是也赞成的呗？」

「昨晚……？ 我怎么……？」

罗伦斯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试图用昏沉的头脑回想。

昨晚享受完鱼料理之后，他把赫萝刚洗完的尾巴放在腿上，两人一同喝了还没完全酿成的蜂蜜酒。和露宿野外的时候不同，这时就是直接躺倒睡着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在如此的轻松心情下，酒越喝越停不下来，最后连蜂蜜酒都不够尽兴，索性拔开了烧酒的桶栓。

再往后，罗伦斯就不记得了。

还好没有宿醉，不过赫萝抱着双臂站在床前，俯视自己的那种眼神，完全就像是在责备喝酒喝到起不来床的丈夫一样。

罗伦斯缩了缩脖子，赫萝叹了口气，把外套从椅子背上扯下，丢给他。

他摸索着，想把盖在脸上的外套拿下来，又听赫萝这样说道。

「等到船上有空位，还得一阵子是呗？」

「嗯？ 啊，因为现在积的货太多了……。这个季节里人们都在忙着互换南方的冬小麦和北方的毛皮。呃……所以呢？你要是想在城里逛，我觉得有一天时间应该就足够，要是说墨水和纸，我已经拜托德堡商会去安排了……」

说到这里，罗伦斯才想起赫萝手中的那张纸。自甘堕落的赫萝居然也会早起，似乎是去收集什么信息了。

自己的这位旅伴有时确实会做出某些天马行空的事情。罗伦斯咽下哈欠，抬头望着赫萝的脸。

「所以，要去做什么？」

赫萝哼了一声，把手中的纸按在罗伦斯脸上。

「咱要可要豁出来，大干一场来挣钱了！」

好像昨晚的醉意还没有在她的脑袋里消散啊。罗伦斯心想道。

来到阿提夫热闹的街道上，罗伦斯打了个大哈欠，赫萝则专心地盯着手中的纸。那张纸上写满了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大体上都是城镇中招工的种类。

赫萝虽然是自尊心极高的狼，但论及勤勉却不禁令人怀疑——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旅途中，她竟然对城镇的各类去处和食物丝毫不感兴趣，反而表示要努力工作，实在是奇怪。

罗伦斯向她询问原因，果然是因为昨天的那件事。

「咱昨天像个小孩子一样缠着汝买画，真的是难为汝了。更何况，汝的钱包说到底还是用来让咱买酒买吃的呀。」

「你能意识到这条真理我实在是太开心了。不过要是能早个十几年，在行商的那个时候就领悟到，我会更开心的。」

「大笨驴。然后，咱也去打听了一下画的价钱，确实嘛……咱能理解汝为啥那么坚决了。」

赫萝果然机敏又精明，她对市价行情的把握恐怕比那些城镇女孩还要清楚得多。

「如果是炭棒在布上画出来的那种，忍几天黑面包就水的生活，其实倒也不是买不起。」

「……」

罗伦斯被瞪了一眼。

「缪莉那傻丫头都被画得那么气派，凭啥咱就非得被炭棒涂成一副黑脸不可？」

高龄数百岁的贤狼大人。

但是，罗伦斯知道赫萝的另一面。

在那巨大的狼獠牙之下隐藏的真身，其实比缪莉更像是少女。

「说的也是。论可爱你一点都不输给缪莉，但要说谁有气势，肯定还是你更适合被画成画的吧。」

罗伦斯如此回答，全然不提孩子气、幼稚等等字眼。但赫萝的耳朵能分清人言真伪，而这句话并非是在说谎，所以她依旧很满足。

「汝也终于懂起门道来了嘛。」

「不敢当，不敢当」

罗伦斯故意造作地回答道。赫萝终于忍不住，被他逗得大笑，而后罗伦斯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你到底打算怎么赚钱啊？不过这座城这么繁华，要找个临时的差事也确实不难……你画的这些记号是什么？」

「唔。这些是可能和咱相称的工作。」

和贤狼赫萝相称的工作。

罗伦斯在心中回味着这句话，从赫萝手上接过那张笔记来看。结果却只能发出有些干涩的笑声，与赫萝一脸的春风得意恰成对比。

「面包店」

「面包店里招揽顾客的，酒馆里招揽顾客的，卖灌肠的小摊……全都跟食物有关啊。」

「汝也觉得很好呗？」

是何种意义上的好，罗伦斯决定不去细问。

大概，是她以为做这些工作就能顺带偷吃了。

即便心有所想，但他依旧答道。

「要是你说去自己去招揽顾客，店主一定会很开心地雇下你吧。」

「可不是。」

赫萝能言会道，又有迷人的笑容，假若带上三角头巾，系着围裙站在店前，顷刻间就能吸引来一条长队。

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罗伦斯知道另一件赫萝所不知道的事，或者回想过去的旅途，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她忘记了的事。

但就算说出来，赫萝大约也不会承认。

世上有很多事，不去体验一番是不会有真实感受的。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

说完，他把纸还给了赫萝。

「喝得起不来床的懒汉丈夫，可要在房间里悠哉一阵子啦。」

而她则露出了豪快的笑容。

赫萝很快就在面包店得到了一份揽客的工作。这个时节不但旅人往来频繁，船只也接连不断入港。客人们早就吃厌了耐长期保存的面饼，他们纷纷涌向面包店，只为买一份刚出炉热腾腾的面包。店主连客套话也不对赫萝多说两句，就请她立刻到店里来。

罗伦斯看着赫萝踌躇满志地系好了围裙，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面包店。

他在港口四处游览，考察汇聚在阿提夫的各种商品价格质量如何，又前往平时有业务往来的供货商，对他们致以问候。接着拜访了几家在阿提夫经营小麦粉等的商会。先前自己曾在购买小麦时尝到过惨痛教训*，而就算没有教训，或许还能在这里遇到更便宜的商家。毕竟小麦的产地也有价格波动。

[*注：参见《狼与白色的猎犬》]

热闹繁荣的城市和商店，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激动。

温泉旅店的经营绝不算无聊，可是，面对品类数目惊人的商品，思索如何将它们购入，转运，在何处才能卖得高价，这又有另一番乐趣。

罗伦斯在小摊旁站着解决了午饭，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刚成为旅行商人的时代，饶有兴致地参观着阿提夫的买买卖卖。他也顺带去鲱鱼卵的交易所转了一圈，看着上涨的鱼卵价格，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等到教会的钟声鸣响，罗伦斯才猛地回过神来。这钟声是一日结束的标志，也宣告着除一小部分店铺以外，大部分的商店的打烊时刻。赫萝的工作应该结束了。

想到赫萝大概要对他兴奋地讲起一天工作中发生的事情，罗伦斯买了一点据说是新酿好的苹果酒，然后返回了德堡商会。商会的侍女告诉他，赫萝已经回来了。

罗伦斯打开房门，首先苦笑起来。

「真是辛苦你了。」

赫萝脱掉了厚厚的外套，把它扔在一旁，只穿着很薄的轻装，伏倒在床上。

她一动不动，引以为豪的尾巴也毛发凌乱。

房间里充满了刚烤好面包的气息，恐怕源头就是赫萝。

现在要是抱住她，一定能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味道。

「晚饭你打算怎么办啊？」

罗伦斯问了一句，但赫萝一动不动，不过似乎不是睡着了，于是他把装苹果酒的小桶放在了桌上，结果发现桌上已经有了一个小袋。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几个面包——大概是店主送的。每个面包都像是很美味，但没有一个像是被赫萝动过。而贪吃的赫萝，大约是不会如贤内助一样，专门把这些面包留到心爱的丈夫回来才一起享用。

「我猜那种『好闻的味道』，你也只有一开始才闻得到吧？」

反正既然要做工，还不如被美味的食物和香喷喷的味道包围着……赫萝大约是这样考虑的，可惜万事都会过犹不及。

「汝……是早就知道呗……？」

床上传来了干哑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喉咙痛。

「可是就算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难道会相信吗。」

「……」

凌乱的尾巴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以前，咱们曾经去建水车的工地卖过肉和面包。那个时候你也只是最开始才有力气偷吃商品，你都忘了吗？」

「~~……」

赫萝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把光着的脚一下子伸过来。大概是在示意罗伦斯「别说了，快给咱揉揉」。

「赚钱有多不容易，现在你明白了吧。」

结果罗伦斯刚坐在床边，就被赫萝踢了一下。床边的洗面盆里有温水，旁边还放着一条手巾，于是罗伦斯把手巾浸湿，再拧干，然后给赫萝擦起脚来。她的脚小小的，线条很漂亮。

恐怕是殷勤的侍女本来准备了热水，但筋疲力尽的赫萝已经顾不得这些，连外套都草草从身上扯掉，然后就此倒在了床上。

「不过，这些正好能成为你那些笔记的好素材，是不是？」

罗伦斯开玩笑地说，结果被赫萝用还没擦的左脚蹬了一下。

「明天你还打算去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赫萝的右脚在自己手中痉挛了一下。

再往赫萝的头那边看看，她抬起了脸，满脸苦涩地说。

「……做了一天工就逃掉，有愧贤狼之名……」

临时提供给旅人的工作，往往都是以一日或半日为单位的，对方大概不会介意，但在意面子的赫萝可未必。

「那，明天你忙完之后，跟他们说有又别的店要你就行了。」

赫萝伏着视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悠悠地支起身体，抓住了罗伦斯。

「你这样我就擦不了脚了。」

左脚还没擦完，但赫萝就像幼子一样，紧紧抱着他一动也不动。

明明一副独自也能在人世间飘飘然活下去的样子，才在面包店做工一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不过，想到这副柔弱模样赫萝只会在自己面前表露，他又觉得很开心。

「先好好睡一觉吧。听说这个时节港口里整夜都点着灯，要逛街，吃完了饭也不迟。」

他摸了摸赫萝的头，三角形的大耳朵随即抖动，带起了一团面粉的尘埃，就像蝴蝶的鳞粉一样。由此可见面包店的工作有多辛苦。

「那，我也要找商馆的负责人说一下我自己的工——？」

罗伦斯想站起来，却突然被拉倒在床上。赫萝依旧紧紧扒着他的胸口，连头都不愿意抬。她一定是在面包店把整整一年份的待客笑容都用光了。

赫萝是怕生的性格，她正在补充某些接待客人时耗尽了的东西。

罗伦斯尽管觉得无奈，却也露出温柔的微笑搂住了她。那条大尾巴则啪，啪地拍着床。

被别人所需要，正是商人的喜悦。

不久之后，他就听到赫萝发出了安睡的声音。

赫萝为面子在面包店做了三天工，最后换来了崔尼银币一枚——未满，但也相当于半枚左右的工资。更幸运的是，店主付给她的全是零钱。从行情来看，这样的报酬算是相当丰厚，所以要不是因为她工作勤奋，就是面包店确实赚到了相当的利润。

相对地，赫萝『豁出来大干一场』消耗掉的部分，就要由罗伦斯来补足了。

早上起来要为她梳头，更衣，把面包撕碎喂进她的嘴里，她心情不好时则要安慰，夸赞尾巴。罗伦斯都有点想讨要自己的工钱了，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日子也并不坏。

这样，在面包店的打工结束，又过了两天自甘堕落的生活后，赫萝终于恢复了元气。

「真是的，咱真是遭罪了！」

两人在留宿的房间里吃午饭时，她一边咬碎灌肠，一边说。

这种口吻简直就像是罗伦斯强迫她去工作一样，只是倘若那么说出口，免不得又要被唠叨一番，所以罗伦斯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但是，还连一枚闪亮亮的银币都赚不来，这得到啥时候去呐……」

「慢慢来就好了，工作的机会还多得是。」

赫萝在城里打听了一番后，把得到的工作机会都记在了一张纸上。其中，有一些面向暂时停留在此等待船只或马车的旅行者，也有某些是急需人手的。

在港口装卸货物等的差事自不必提，除此之外还有驱赶船上运来的猪群或羊群，扫除船只，修补船帆等等，颇具港口城市的特色。

再往下，是一长串饮食店的招工信息，要是能读会写的话，好像还可以去公证人公会之类的地方工作。

「咱再也不要去卖吃的了。」

说完，赫萝在灌肠上加了一大勺芥子，然后一口咬下去。

紧接着她就被辣得猛一缩脖子，尾巴上的毛也纷纷倒立起来。

「既然这样，那就要考虑脑力劳动，或者是体力劳动了。」

「唔~……还有没有别的呀。轻松又简单的工作。要是有份品酒的差事就再好不过了。」

明明才刚在面包店里尝过了苦头，赫萝却还不放弃和吃有关的欲望。

「假如哪里招人用鼻子把两种小麦粉区分出来，你倒是能以一当百。」

以前在温泉旅店里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多亏了赫萝和缪莉的狼鼻子，他们发现了小麦粉里被混进了别的东西。

「大笨驴。要是干一天那种活儿，往后十天咱啥都闻不到了。」

如此一来更好，因为这样她就不会对廉价食物挑三拣四了……罗伦斯一边在心里悄悄说，一边浏览赫萝抄下来的工作信息。

「这是什么？」

「唔？」

旅行商人要走过形形色色的土地，还要在这些地方临机应变才能做成买卖。所以罗伦斯自负自己对世上的知识有相当的了解，但终究还有些东西，是他所不知道的。

「搅拌女工？」

「啊，咱都忘了还有这个。」

赫萝刚咬了一大口加了胡桃的面包，正拍着手上的面包屑。

「商馆里有个小姑娘，一天到晚都在缝东西，咱是从她那儿听来的。说是港口能做这样的工作。」

「说是搅拌女工，搅拌什么？」

「最多的，咱听说是麦子。唔，和咱挺配的嘛。」

搅拌麦子。就算这么说，罗伦斯也完全理解不来。

「是给面包师帮忙之类的吗？」

赫萝灌下一口葡萄酒，满足地叹着气说。

「咱不是都说了吗，那种那种活咱再也不想干了。这个搅拌女工，搅的是磨粉之前的麦子。汝做小麦生意的时候，光是把小麦粉放到马车上吹风，肯定不会知道。」

她擦了擦嘴，意气风发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又把罗伦斯的衣服扔给他。

「小麦一遇到湿气，立刻就不行了，汝懂呗？在村里的时候也是一样，要是有条件，粮仓里一天要翻动两次，给它换一遍气才行。尤其是已经带上湿气的麦粒，还要翻到外边去晾干。」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以前我只顾着看麦子质量好坏，确实还没想过它是怎么保持品质的。」

「哼。」

不知道为什么，赫萝抱起手臂，露出了一副责备似的眼神。

「汝这个人呀，干什么都是这个模样。」

赫萝身后，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正故意一左一右地摇摆着。睡觉的时候，总是这条尾巴给罗伦斯带来温暖。

「……我对你的尾巴上供了多少东西，你平时有没有记在你的笔记上啊？」

更何况是尾巴的主人。昨天，前天自己是如何尽心尽力伺候她的，赫萝难道忘了吗？

「大笨驴，那怎么算够。」

在如此回答面前，罗伦斯只能叹着气耸了耸肩膀。

「总之。侍弄麦子咱可是行家。而且好像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村里，这都是女人干的工作。」

「所以才叫搅拌女工对吗？」

工作有职责领域的不同，哪怕是自认为了若指掌的城市中，也有许许多多的地方是身为男性的罗伦斯无法发现的。

「咱听说她们干活儿的时候还要唱歌。好像还挺好玩的。」

在温泉旅馆时，虽然不经常和客人们一同玩乐，但赫萝偶尔也会唱着歌跳起舞来。

把手插进盛满麦粒的大袋子里，愉快地哼着歌——罗伦斯在脑海里想象赫萝那副模样，似乎也很可爱。

「你可别松懈了，尾巴也跟着摇起来啊。」

「咱才不是狗！」

虽然被赫萝瞪了一眼，两人依旧手牵着手，朝着港口走去。

在港口问过路后，两人来到了仓库区域，据说招工的地点就在这里。在装卸工和商人们之间，罗伦斯的确看到了不少女性的身影。当然，之前造访港口时他也看到了这些女性，不过那时却未曾留意过她们的职业。

似乎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搅拌女工们即便在隆冬时也穿着短袖的服装。看到仓库区域的女性几乎个个是短袖，罗伦斯不禁为自己的愚钝感到羞愧。

「噢，小姑娘，你也要来做工吗？」

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总管搅拌女工们的，就是仓库附近公证所里这位握着羽毛笔的矮小老人。

他乍看下像是个好好爷爷，但皮肤被晒得黝黑，还分布着无数割伤的痕迹，手指关节则异常地粗大。恐怕这位老人年轻时也是港口的搬运工，曾运送过不计其数的货物。

「这个季节，人有多少都不够用啊。顺带问一句，小姑娘，你对麦子懂多少？」

「只要是没烧熟的麦粒，咱让它发芽，它就得马上发芽。」

对寄宿在麦粒中的丰收之神赫萝来说，做到这个并不是不可能，但老人当然只把她的话当作了玩笑。

「真了不起。那你就快点去开工吧。啊，衣服袖子要挽起来。这样就算是这个差事的制服了。你要是被那些不正经的挑夫给缠上，其他穿短袖的姑娘们应该都会来帮忙的。」

「唔。」

罗伦斯看着赫萝兴冲冲地挽起袖子，忽然又感受到了老人的视线。

「然后，丈夫这边是要来当挑货工？看你能读会写的，还是说，打算选动笔墨的活儿？不管哪边都有一堆差事等着人来接……」

话题突然转向了自己，罗伦斯有点不知所措。

「不，我是……」

罗伦斯自己也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找一个地方来卖掉那些在纽希拉包揽下来的硫磺粉，还得想办法解决村里小额货币短缺的问题。

「唔？ 失礼了，两位不是夫妇吗？」

「啊，不，」

罗伦斯刚要回答，却被赫萝插了话。

「这大笨驴呀，光让咱一个人工作，自己却在房子里喝酒。」

「喂——」

罗伦斯那时是在给诸商会写信，绝不是悠闲放松。可是他在工作时也的确喝了两口蜂蜜酒，要是坚持反驳，接下来就会有麻烦了。

「喔呵呵，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也不是说你就不该跟这种男人，但是这样子可是要受累的。」

「唔。咱已经体会到骨子里了。」

缺了牙的老人和赫萝一同大笑，罗伦斯则只有叹气的份。

「不过，搅拌女工们大抵也都是这个样。看来，现在再说也不顶用啦。」

「没办法。越麻烦的男人，咱才越觉得有趣。」

老人惊讶地笑了笑，接着又开始招呼排在后面的下一个姑娘。

「那，咱这个贤内助可就要去赚钱喽。」

「是啦是啦，一路走好。」

罗伦斯无奈地叹着气回答，又引得赫萝露出一脸愉快的微笑。

搅拌女工这件差事，似乎很符合赫萝的个性。来自各个产地的船只将麦子运到港口来，单是这副景象就已经十分有趣，更不消说做起活儿的时候还能听到许多故事。当晚赫萝高兴极了，毛茸茸的尾巴沾满了麦子壳，直到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还在开心地记着日记，对罗伦斯讲工作的经历。

到了第二天夜里，一起工作的女工也出现在了赫萝的话题中。据赫萝说，其中居然还有一人是在纽希拉演艺的旅行舞娘，两人见面时彼此都吓了一跳。这个时节，纽希拉还没有多少来客，那位舞娘因此便在这里赚起了外快。

当然，搅拌女工中最多的还是当地的女性。其中大部分都是贫苦人家或寡妇。理所当然地，仅仅搅拌麦粒的工作，报酬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男人们不做这份工的原因，似乎就是要给没有其他谋生手段的女性留出一个工作，使她们不至于沦落。

话虽如此，那位负责接待的老人所说的话也在赫萝口中得到了印证。许多人正是一路沦落，最终才变成了搅拌女工。据赫萝说，她们往往都是喜欢上了一个不正经的男人，继而在酒和赌博中被榨干了一切。

简直就像是咱跟汝似的。赫萝一边说，一边装出哭的模样，尾巴却开心地摇个不停。像这样坏心眼地对罗伦斯撒娇，正是最让她感到开心的。

罗伦斯连续三天，都目送赫萝精神抖擞地前往港口去工作。

此刻，他自己站在鲱鱼卵的交易所前，心想赫萝的玩笑似乎也不全算毫无根据。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说要关掉这个交易所！」

此起彼伏的怒喝声几乎都让建筑发起了抖。屋里也不见了酒和食物，标明鲱鱼卵价格的告示板一动不动地立着。

原本此时罗伦斯还应该坐在房间里给其他有生意往来的商会写信，他之所以会赶到这里，是因为德堡商会的人带来的一条消息。

——鲱鱼卵的交易所里，出了某些麻烦。

匆忙赶来之后，等待他的则是交易所将要被取缔的消息，以及商人们的怒喝吵嚷。

「占卜是神禁止的行为。而赌博之事正是占卜，不容任何人为其辩解。」

此刻他们正站在房间中央，在这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交易所里显得突兀至极。

一群身穿着僧袍的圣职者。

「这里进行的是鲱鱼卵的交易，不是赌博！」

有人喊道。尽管被众多商人的愤怒视线团团包围——不，或许正因如此，五名圣职者没有流出半点惧色，凛然地说。

「此言谬矣。这里交易的鲱鱼卵，此刻还不在这世上。如此行为难道不是在占卜未来凶吉吗？」

这番道理说得滴水不漏。说话的青年，则仿佛脸上就刻着认真二字一般。

他穿着主教的服装，这种和其年龄有些不相称的崇高地位，代表他要么有卓绝的才干，要么就是教会为了应对改革潮流，开始选择让年轻人去抛头露面。

几名壮年的圣职者站在他左右，像是为他援护一样。

「再者，据我听说，诸位当中应该没有一位是实际从事鲱鱼交易的吧？」

罗伦斯能察觉到，不少商人似乎都懊悔地咽回了将要出口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没有见过鲱鱼卵。他们对这个交易的兴趣并非来自货物本身，而是因为这种交易的行情起伏巨大，极其适合投机。只因为这个理由，他们才不远千里聚集到了此处。

这些商人的头脑中，一定也隐隐约约觉得此种交易并不正常。假若如此，他们也应该明白在旁人眼里，自己的行为该有多么奇异。

「但是，这制度是自古已有的，是北海群岛渔民的生活支柱！」

又有一名商人发挥急智如此喊道，并立刻激起周围的应和声。

「而且对我们商人来说，买卖还不存在的商品也不奇怪！小麦，葡萄，水果，这些东西哪个不是先交钱再出货的！说我们没摸过鲱鱼卵，那你们又怎么解释矿山上的事情！付钱买下一片矿区的商人，又有哪个扛着镐头下过矿井！为什么只有我们这被算作是赌博！」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尽管被怒不可遏的商人们团团包围，但圣职者们脸上的表情始终未见改变。他们的神情愈发显得坚定，甚至大有一种殉道者的感觉。

「这是公正与否的问题。」

青年的声音很平静，却包含着一种莫名的压力，迫使商人们噤住了口。

这副模样，仿佛像是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里，曾无数次同神学家们辩论的柯尔那样。

「诸位之中，有人已经在这交易所中积累了巨万之财。然而捕鱼，加工，搬运的劳工里，却从未有人能不流一滴汗水就获得如此财富。那么，发生在这房间里的事情，难道不是只能以扭曲来形容吗？」

许多商人都瞪圆了眼睛，人人恐怕都心生冲动想要怒骂这名圣职者，可他们最终却只能红着脸，眉角青筋暴起，嘴却紧紧闭住。

因为他们的理性也明白。

鲱鱼卵的交易，本质不过是倚仗资本的赌博而已。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但是，这对城市有好处啊。」

是一位蓄着胡子，身材细长，白发与黑发交杂的商人。

他的衣着不算朴素也谈不上华贵，但镇定的态度中却隐含着威严。

「正因为有了鲱鱼卵的交易，许多商人才会来到这里，滞留在城市中，留下自己的财富。而且，正因为这里有鲱鱼卵的交易，北方的渔民们才会优先把鲱鱼卖到这里。如果鲱鱼卵的交易所转移到了其他市镇，与鲱鱼相关的诸多产业想必也会一并随之迁徙。更何况阿提夫这座城市归根溯源，据说就是发足于鲱鱼卵的交易集会中。这是支撑着这座城市的传统啊。」

正是如此！有人喊道。很快赞同声就从一个变成了多个，继而又是沸腾的掌声。

纵然这群人是为了纠正不当行为而来，可他们所属的阿提夫教会也是依靠城镇居民的捐献才能维护房舍，购买用品，雇佣人手。更何况无论在哪个城市，教会都公然或秘密地涉足了商业行为。按理来说，圣职者不可能会干出打压城镇活力的事情来。毕竟教会正是凭着周密的运营，才在这世上建立了众多据点，远胜于任何一个大商会。

无论是方才那位镇定自若的商人，还是为他帮腔的其他商人，都抱着这样的观点。如此想来，这群圣职者或许只是借着信仰的大道理当幌子，实则盘算着要对这个交易所征收税款之类。

罗伦斯听着其他商人们的窃窃私语，心中也觉得的确如此。

毕竟他还是个旅行商人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这群僧侣的商业头脑。

这次的事件恐怕也会如此收场吧。他心想道。可紧接着却听到了一句全然出乎预料的话。

「我等圣堂参事会，为顺应神意，决议关闭此交易所，以免本城沦为罪恶巢穴。」

一片寂静。继而又是一片怒号。

「我等断定，此处所行之事皆为赌博占卜，是为高利贷，渎神之罪也。」

商人们全都张大了嘴。

怎么可能，这群僧人是认真的？他们是真打算杀掉下金蛋的鸡，还把尸骨彻底从城里丢出去不成？那个满手沾着欲望和贪婪的教会，究竟是什么打算？

所有人都在迷茫和困惑中说不出话来。先前的那位商人又张开了口，可就连他的声音似乎也被惊愕动摇了。

「如果要，关闭这个鲱鱼卵交易所，城中的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反对才是。有多少财富和工作机会要因此消失，您真的明白吗？」

那个面孔认真到令人生畏的青年圣职者，朗声回答道。

「城镇中的居民，大半都与诸位不同，不会面无表情地将金币和银币投入赌博中。他们都是诚实工作，用额头上的汗水挣得铜币的人。是他们可敬的劳动支撑着这座城市。而在城镇中的大多数居民看来，诸位则是奸商。」

对方似乎是认真的。商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面对一语不发的商人们，青年圣职者继续说道。

「更何况，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正确的信仰更重要呢？」

居然会在这种被欲望堆砌出的地方面对如此一番说教。

商人们难掩脸上的嫌恶表情。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出面反驳圣职者们。

毕竟他们是商人，是对潮流和局势最为敏感的人。

「曾经，这座城市也忘记了神的教导。但我们现在找回了正确的信仰，悔改了。即便是诸君也是一样，神会宽恕这些罪恶的。」

教会和信仰的改革，正是现在最大的潮流。

城镇居民们也赞同这场改革。因此，宴会结束了。

只是就算这里遭到取缔，鲱鱼卵终究还是要有一个交易的场所。转移和搬迁再如何困难，也不能让交易永久停止。

看到商人们已经迅速切换了头脑，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青年主教接着说道。

「因此，我等圣堂参事会将依据神的教诲，将这罪恶巢穴中的肮脏赌资全额没收。」

「什么！」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有不少甚至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无论僧侣们说了什么，无论这个鲱鱼卵交易所将会怎样，在利益的天平衡量之下，商人们都选择了默默接受。然而，唯有一刻例外。

属于自己的金币和银币，将被别人强行夺走的时候。

只有这一点他们绝不容许，也绝不让步。

更何况，不少商人们在赌局中投入巨大，他们交给命运女神的筹码，比生命更重。

危险的空气溢满了整个房间。

「但是，神时常原谅着我们。倘若诸君在教会悔改，随着罪恶得到赦免，我们也将奉还重返清洁的金币。」

先宣告严惩，再颁布赦免，这是教会的常用手段。索要高额代价后再露出些许温情，借此施恩余人的手段，他们已经使用了很久。说是要返还没收的资金，但祈祷费之类肯定是少不了的。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断然要比失去全部资金要好得多了。

罗伦斯几乎听到了商人们在头脑中打算盘的声音。

「诸位的不当所得，在城镇居民的眼中是忤逆神意的，当着信仰笃厚之人的白眼，诸位还打算继续在城里经商吗？」

教会大约是从城镇居民们的口中听到了如此评价，继而决定利用这一良机。

如此一来，既可以惩戒商人们，又能对人民显示自身作用。

看来，胜负似乎已经确定了。

「……返还资金是什么时候？」

有人问道。

青年圣职者露出仿佛朝礼拜时一样的亲切笑容。

他果然有点像柯尔。

「后天。在这座城里我们要举行礼拜，纪念为世界重新点燃信仰之火的黎明之枢机主教阁下，以及支持他的圣女缪莉，并庆祝他们的画像抵达本城。返还资金就在那时。」

有一部分商人因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罗伦斯则属于面色依旧沉重的那一部分。

而他非常明白周围人的表情为何同自己一样。

「只要在教会坦白罪恶，诚心祈祷，诸位的经商也一定能得到神的加护。」

青年主教露出慈爱的微笑，其口吻简直就像是真心祈愿商人们的灵魂得到救赎，而非出自嫌恶或嘲讽一样。

但罗伦斯想象过那样的情景后，却止不住地流下了冷汗——并非是因为他信仰着某种崇拜蟾蜍的异端宗教。只要能拿回资本，他也并不介意在教会里低头认罪。毕竟身为前旅行商人，无论是神还是什么，一切都能成为他利用的对象。

问题在于，事情发生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城市里有太多他的熟人。

面色依旧凝重的那些人，大半应该都是本地的商人。想到自己陷于窘境的模样要公开在所有生意伙伴的面前，没有人能因此感到开心。

最要命的是，赫萝受邀参加了那幅画的发布仪式。一想到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忏悔，只为挽回交易——而且还是瞒着赫萝的交易——所产生的损失，一阵眩晕立刻袭来。自己究竟会被她如何取笑，如何奚落，罗伦斯不敢想象。

更何况，充当闹剧背景的画像上画着的，还是缪莉和柯尔！一个是自己的女儿，另一个则和自己的儿子一样！

那名主教后来说了些什么，罗伦斯都没有听进耳朵里。他只记得自己颤颤巍巍，一步三摇地离开了交易所。

必须要想个办法才行，尽管脑袋里有这样的念头，可答案却几乎是已经尘埃落定了。罗伦斯的赌注虽然不到影响家计的程度，但赫萝这些天来一直在辛勤工作，她要花费十几日才能赚来的金钱，自己绝不能为了面子就白白丢掉。

更何况，就算决心要放弃赌注，不去露面忏悔，罗伦斯也不觉得自己能瞒过赫萝。因为赫萝的直觉，偏偏就对这类事情异常地敏感。

那么，与其等着被揪出来，还不如自己首先坦白比较划算。

也只能这么想了。

可是……罗伦斯像呻吟一样地自言自语道。

鲱鱼卵的交易和掷骰子赌博不同，受到的损失终究是有限的。本来要是运气好就能赚到一大笔钱，运气坏，也只会产生一点损失而已。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这简直就像是遭到了神的诅咒一般，然而直到这一刻，罗伦斯才想起来。经商就是和这样的事件如影随形的。

他呆站在港口，仰天长叹。

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喝酒喝到忘我才好。

这天赫萝回来时，依旧带着满头发和满尾巴的麦子壳。罗伦斯一面听她兴奋地讲述一天的经历，一面帮她清洁尾巴。

赫萝哼着新学会的劳动号子，看起来很高兴。她没有从自己的笨拙动作中察觉出什么异常吗？不，不可能的。赫萝早就发现了，只是表面上仍如同往常一样举止，没有明说出来而已。

罗伦斯终于耐受不住沉重的心理压力，在赫萝吩咐「给咱揉揉肩膀」的时候，盯着她的脊背坦白了。

不过，这次和以往的情况不同。赌资几乎可以全额收回，也不会对以后的经商产生什么严重影响。充其量，只会在今后进货时被人开几句玩笑罢了。

更何况，这次是为了赫萝才去赌的。

无需罗伦斯详细说明，赫萝很快就理解了情况。

所以她没有吊起眉角，也没有露出尖牙，甚至连一句「大笨驴」都没骂。

只是盘腿坐在床上，静静地盯着跪地反省的罗伦斯。

罗伦斯耷拉着脑袋。

完全就像是被主人训斥的狗一样。

「真是的……咱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训缪莉一样。」

等到赫萝叹着气说出这句话，罗伦斯才终于敢抬起视线来。

「咱一直是怎么说的？那个傻丫头，就跟汝一模一样。」

酷爱恶作剧的缪莉究竟像谁，罗伦斯和赫萝争论过许多次。这一回他再次认识到是自己错了。

「太丢人了。」

赫萝用一只眼瞟了罗伦斯一下，然后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接着，她跳下床，站在罗伦斯面前说。

「汝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就跟笨狗似的。到处闻闻，觉得哪儿有香味，心想着『就是它！』，一点儿都顾不上别的了。」

罗伦斯无言以对，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结果赫萝又把脸靠近过来，他无处可逃，只好直面赫萝的视线。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被那双红眼睛盯着，他逃避现实似地心想道。

这副模样，可绝对不能被自己的女儿缪莉给看到。

赫萝挺直身子，挠了挠头发。但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不是针对罗伦斯，倒更像是自嘲。

「真是的，咱呀，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笨男人。」

赫萝歪着脑袋，最后再一次夸张地长叹道。

罗伦斯又一次耷拉下脑袋，而后听到赫萝说了声「不过」。

「就是笨狗，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啊？」

他抬起头，看到赫萝朝自己伸出手来。

站直了。她大概是这个意思。

罗伦斯握住她的手，疑惑不解地站起身来。

「跟咱一起工作的那群小姑娘们，都发愁说自己的工作可能要丢了。」

「一起工作？」

赫萝的耳朵不高兴地抖了抖。

「就是别的搅拌女工呀。」

「啊……呃，然后呢？」

这和鲱鱼卵的交易所有什么关系？

赫萝双手抱在胸前，以一副认真的表情说。

「在那儿工作的人，有咱和旅行舞娘一样的，偶尔路经城里的人，但大部分还是本地的穷苦姑娘。大家都是勤劳肯干的好人。」

「嗯，啊……」

赫萝平时很少夸人。这让罗伦斯有些惊讶。

「而且……谁知道怎么回事，喜欢上的男人也都是一个类型。」

说这句话时，赫萝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罗伦斯忽然想起来，公证处的老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不少女性，就是被不正经的男人迷住，最后才沦落得变成了搅拌女工。

「总之，咱不能放着她们不管。咱还正想找你说你那摊子事呢。」

「……你是说……那个鲱鱼卵的交易所？」

「唔。那些小姑娘有不少工作都是从那儿来的。要是那地方没了，她们就会有麻烦。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她们都炸开锅了。」

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罗伦斯露出这样的眼神，赫萝又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挠了挠耳朵根。

「归根结底，这些事还不是柯尔小鬼跟缪莉那傻丫头惹出来的余波？要是其他人真的因为这个丢了工作，咱就没资格再自称贤狼了。」

柯尔为了纠正世间错误的信仰展开了旅行，缪莉也跟着他离开了村子，在教会的那幅画里，就完全像是柯尔的忠实助手一样。但以缪莉的性格，她当然不可能乖乖身处这样一个角色。恐怕那一连串骚动中，有不少责任都该归到她的头上。

那么，作为父母，应该尽可能地弥补孩子造成的坏影响。

一板一眼的赫萝就是这样想的。

「但是，咱对人的社会不怎么了解。这方面是汝的专长。」

尽管毫不留情地批评了罗伦斯的愚蠢，但在最关键的部分，赫萝依旧信任着罗伦斯。这让罗伦斯心中重燃了希望。不仅是为此开心，也因为他似乎抓到了一个挽回污名的机会。

「可不可以详细地跟我讲一下？」

赫萝随后告诉他的，是一个平时难以被人注意到，只属于底层劳动者的世界。

恐怕那个交易所里的所有人，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和搅拌女工们有什么干系。毫无疑问，教会的僧侣们也是同样。他们终归是特权阶级，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脚下的那群人。

「怎么样，汝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虽然只一起工作过很短的时间，但赫萝已经与其他女工同甘共苦，为她们的困境而忧心。望着赫萝的愁容，罗伦斯也感到心中难过。

他把双手放在赫萝娇小的肩膀上。

尽管如今作为旅店主人，在旅行中洋相百出，但罗伦斯从前可是与贤狼为伴的，赫赫有名的旅行商人，所以——

「我能。」

赫萝的表情立刻有了光彩。从前，在无人记得的麦田中默默回忆故乡时，赫萝的眼神总是灰暗的。

就是因为想要这双美丽的红眼睛焕发光芒，罗伦斯才选择握住赫萝的手，同她开始了冒险。

回想着十多年前，自己还年轻时的场景，罗伦斯对赫萝说。

「我是商人。受到了损失，就一定要弥补回来。」

这次踏入的不着边际的赌局也不例外。

赫萝看着罗伦斯摩拳擦掌的模样，微笑着对他说。

「汝可是把咱给迷住了的男人。摔倒了要是不捞回点什么，咱可不喜欢。」

正是如此。

而且，根据赫萝的叙述，情况是有可能出现转机的。

「所以汝呀。」

「嗯。」

罗伦斯接着她的话说道。

「在缪莉的画像前忏悔，这样的傻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发生。」

赫萝噗哧地笑出了声，随即又吊起一边眉角，拍打着罗伦斯的脊背。

首先需要做好事前准备的，正是鲱鱼卵交易所方面。

罗伦斯希望让教会撤回本次的决定，但或许其他大多数商人并不愿意因此与教会发生争执。只要能拿回赌资那就万事大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种想法是很合理的。

更何况，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以商人为对手交涉过了。在这样的莫名紧张中，罗伦斯来到了交易所。

「这个交易所的负责人？」

偌大的交易所里，此时只剩下了几个商人，与先前人头攒动的热闹恰成对比。当初为罗伦斯在账簿上做记录的商人也在其中。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应对此次教会的暴行。」

他听完罗伦斯的叙述后，瞪圆了眼睛，嘿嘿一笑。

「想不到还能遇见个有骨气的人，其他家伙可早都缩起脖子，溜得不见影了……既然你这么说，去找他当出头人吧。我们这里不是公会之类的地方，没有固定的人来掌管……不过他说出口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会听的。」

这个男人所说的「出头人」，是当初冷静面对圣职者们的那个半老商人。

「他本来是鲁维克同盟的高级干部，现在虽然隐退了，当初可是率领着好几艘远洋贸易船，人称『总督』呢。」

鲁维克同盟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商会，旗下有数十个贸易都市加盟。

这里居然有如此叱咤风云的人物？罗伦斯心想道。但是，那位商人如今却一个人坐在桌边，闷闷不乐地小口喝着酒，如同被没收了玩具之后，闹起别扭的孩童一般。

这副神态让罗伦斯心中涌起一股亲近感。

他一定是个天生的商人。就算隐退了，却依旧难舍经商交易的诱惑。

「失礼了，可否打扰一二。」

罗伦斯走近桌子问道。半老商人随即静静地将目光转向他。

「你说，你有办法解决眼下的问题？」

看来他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没有摆出大人物的架子，先对罗伦斯的身份盘问一番。

只要能有帮助，无论是什么人都可以。对方这种纯粹的商人式回答让罗伦斯很开心。

「要说赠礼的话，我们已经试过了。」

贿赂。身为大商会的干部，他大概首先就会选择这个方案。

「但是，现在正是教会的改革浪潮中，对方根本不屑一顾。那个青年，似乎是有心要当个黎明的大主教。」

嗜财如命的教会因为闪闪发光的金币吃了多少苦头，谁也不知道。可一旦金钱这种媚药失去了效果，诸多不便就会涌现出来。

「提议说改为向他们纳税也不行。那些人好像是铁了心，要单纯把这件事当作信仰问题了结掉。非要毁了这么好的游乐场才罢休。」

总督长叹一口气，动了动脖子。他的脖颈随即发出咔吱的响声。

「看来也只能按对方说的，低头认错，然后拿着钱到别的地方去了。」

「但是，一度示弱，下次再发生什么事件，大概会愈发处于劣势吧。逃到别处去，恐怕还要落下什么口实。」

教会的势力在每个市镇中都必定存在。何况无论是人与人，还是组织与组织，一此认输，就不得不次次服输。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把第一次交涉看得极其重要。

「这种时候能派得上用场的常规手段我都用过了。你还有什么别的主意吗？」

淡蓝色的眼睛盯着罗伦斯问道。

罗伦斯则直视着那股视线，回答说。

「当然。毕竟，教会的那些人，归根到底也是住在上层世界的。」

「嗯？」

「我们还有可以联手起来的盟友。」

既然这位商人被人称作总督，那么从他所身居的高位出发，更是会有视野难及的领域。

罗伦斯对他说明了一番自己同赫萝想出的方法，半老商人的表情愈发明朗，最后更是用力一拍额头说。

「正所谓灯下黑！ 我做了四十年贸易，也管理过码头的挑夫，但是，真没想到……商会仓库和船舱之间，原来还有这样的夹缝！」

比他身份更低的罗伦斯，原先也不知道港口里还有那样一份微薄渺小的工作。

毕竟罗伦斯从前过着毫无异性缘的生活，他当然不会了解这个专属于女人的领域。

「我计划拉拢搅拌女工们，然后再同教会交涉，提出其他几项提案，并自认为胜算在握。在场的诸位赞同吗？」

站在罗伦斯的立场上，只要能拿回赌资，交易所无论存续与否都没有关系，然而要帮助那群与赫萝一起工作的搅拌女工，就必须要维持这个交易所才行。

「等等。我试着粗略算了一下……唔，这比向教会纳税还便宜啊。不用对那群人低声下气，这一点尤其好。这样就不是请求对方宽宏大量，而是堂堂正正的交易了。只要有交易就有利益分配，有利益分配，就能找到双方都满意的点。其他啰嗦的家伙就由我来负责让他们闭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游乐场被人毁掉！」

总督站起身，像海上男儿一样潇洒地对罗伦斯伸出手。

「我到死都不会停止赚钱，你也和我一样吗？」

罗伦斯握住他的手，回答说。

「内人总是说教我，要我适可而止。」

总督如同海贼般狡黠地一笑，然后又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是，还得再加一把劲才行。无论用什么借口，这里看着都不像是祈祷的地方啊。」

也许是因为每日都要吞吐莫大的赌注，这种异样的兴奋感让交易所里充斥着各种奇怪滑稽的装饰。

例如天花板上悬吊着的干鲱鱼，墙上被渔网缠裹着的教会纹章，还有钉着的各式守护圣人像——从水手的守护圣人到产妇的守护圣人，遍及了常人所知的每一种类。

再对面的墙上则是一副黑白画，画着怀卵的巨大鲱鱼，与同样巨大的鳕鱼相互顶撞的模样。四周看似是水花飞散，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是银币，而非水花。这个场所，如果用委婉的方式来形容，就像是某个部落祈求战胜的祭祀场一样。

然而，罗伦斯在环视四周后，开口提议。

归根结底，是为了这个交易所。

「或许是有必要对装饰修改一番啊，例如……」

商人就算跌倒，也不会白白爬起来。

他与总督就细节详细筹划了一番之后，召集了蠢蠢欲动的商人们。

罗伦斯此后又马不停蹄地前往港口仓库，同搅拌女工们商议。当然，她们以不输给男性挑夫的劲头对这个计划表示了赞成。

不过，盲目行动仍是有危险的。罗伦斯还准备了另一个策略。

为此，他需要赫萝的协助，以及在温泉旅馆经营起来的渠道。

翌日，商人们排成一列，鱼贯走向教会。

其他城镇居民正在圣堂前，热火朝天地为次日的特别礼拜做准备。

「主教阁下在吗？」

排在商人们前列的，是他们中最有威严的那位总督。

他用蛋白抹了胡须和头发，身上的华丽服装也重新浆过，棱角利得似乎能划破人的皮肤。穿上这样的盛装，就是直接走进宫廷里也不会有异样感。

再加上他本身的仪态举止。

被总督叫到的工匠吃了一惊，险些丢掉手中抱着的圣堂大门的镀金装饰。他也许把总督错认成了贵族，只答了一句「在里面」，随即慌慌张张地脱帽行礼致意。

当这名工匠注意到后面排成长队的商人，他愈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圣堂中也搭满了脚手架，各处都是施工的匠人们。商人的长队没有停住脚步，径直走向连接大厅的走廊。

位高权重的圣职者们此刻正在这高耸的拱顶走廊下，踩在道路正中的红绒毯上，讨论着该在何处悬挂那副画像。

「哦，诸位是……」

首先回头的，正是那个被揶揄为「黎明之大主教」的青年主教。

他扫视商人们之后，目光立刻变得冷峻。

「先前的那件事已经决定了。此外，除神的恩赐之外，我等也无需其余——」

青年主教大概以为商人们又要提出贿赂，就在他要开始长篇大论时，总督伸手制止了他。

「不，我们是受到主教阁下的信仰之感召，决心遵从圣典，改过自新，顺应神意。」

「……所以？」

咳哼。青年主教咳了一声。

「神教导人们分享。因此我们决定，在那交易所中，无偿地为涉及鲱鱼交易的贫苦之人提供饭食。」

青年主教挑起眉毛，对身旁的高龄僧人们使了个眼色。

「这的确是一番善心，但……」

「是的。当然，我们当然不会厚颜无耻地仅凭此就请求您保留下交易所。我们遵从主教阁下，以及圣堂参事会神圣的裁决。」

但是商人们鱼贯走进圣堂，绝不会不抱着任何目的才是。

圣职者们交头接耳了一番，最后由青年主教代表他们开了口。

「那么，诸位究竟有何所求？」

「我们前来这里，是为了指引迷途的羔羊们。」

「唔？」

「我们想和主教阁下与诸位圣职者诉说的，是这些女子们的事情。」

商人们分站到两列，走廊中出现了一条空道，一直延伸到入口处。

在满脸惊讶的主教等人视线前方。

正是那群穿着短袖，胳膊上还沾着麦壳的搅拌女工们。

「顺带一提，主教阁下可知道，圣饼的原料——那远地而来的小麦是经由何种途径来到这城镇中，被送入面包炉的？」

「呃……小麦？」

锦衣玉食，知书达理的青年主教当然和日晒与汗水无缘，手指如少女般细嫩的其他圣职者们也纷纷面露困惑神色。他们自幼便学习教会法学，几乎与外部的世界无缘。

「小麦要用镰刀收割，被装进袋子，运在马车上、船上，经过千里迢迢才能到达这里。但在这一连的工程之间，还有更不起眼的存在。就是这群女子。装进袋子，堆积在仓库中的麦子，倘若没有她们每日早晚勤快地搅动，立刻就会生出霉来，让疾病藏入我们餐桌上的面包中。」

总督的话告一段落，搅拌女工们优雅地行了一礼。她们穿在身上的破旧衣装与行礼时一板一眼的动作颇有种反差感。

接着，总督迈出一步，在主教面前双膝跪地。

这种动作就好像告白信仰的贵族般，让场面变得好似一场祭祀典礼。

「我等的确是欲望深重的商人。我们不否认这一点。然而，这些女子则不同。她们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支撑着城中居民每日的生活。神的光辉理应照耀在她们身上。」

「唔……嗯……嗯？」

青年主教带着疑惑的神色点头，将目光转向女工们。

她们一齐低头握住了胸前的教徽。动作看起来非常虔诚，实在是很能引起人的隐恻之心。

「但、但是，这又是为何？ 我已经明白了这群女子的工作，可她们与诸位是何关系？ 诸位所交易的是……是鲱鱼的卵吧？ 但她们翻搅的不是麦粒吗？」

曾身为豪商的总督，眼中光芒一闪。

「小麦是季节性的商品，因此有交易旺季和闲季。您知道她们将冬小麦出手之后，又是靠搅动什么维生的吗？」

「啊？ 呃、啊……」

总督开口说。

「是鲱鱼的卵。」

这就是赫萝从她的伙伴们口中打听出，并请求罗伦斯协助的事情。鲱鱼卵的交易所中有两类商人，一类商人把鲱鱼当作买定离手的赌注，除过他们，还有另一类商人会一直关注着赌局，直到最终尘埃落定的一刻。正是因为有了实际交易鲱鱼卵的后者，渔夫们才愿意把鲱鱼带到这座城镇里。而就像是小麦一样，鲱鱼卵也不能一直被放在木桶里。

许多商人都不知道这一环，更遑论大概从未吃过鲱鱼卵的圣职者。所以他们才会轻易说出要彻底关闭那个交易所。

「鲱鱼卵的交易有两种。这是因为，作为交易对象的鲱鱼卵也有两种。」

「呵、噢？」

「首先是干燥的鲱鱼卵。晒干鲱鱼卵需要时间，正因为有女工们每日勤劳搅动照料，它才不至于腐败。」

「唔……」

「其次是盐渍的。鲱鱼卵本来是用作鱼饵，在南海招徕沙丁鱼群。比起干鱼卵，盐腌渍过的更有效果，在交易所中也更能卖得高价，但也更需要管理的人工。请您试想那盛装盐水的大桶。这群柔弱的女子们要拿着远大于自己胳膊的桨，一日中反复多次搅动桶里的鱼卵。喔喔，就像主教阁下的慈悲一样。她们正是如此辛勤，日日努力，才让沙丁鱼出现在了这座城镇，乃至整个南方百姓们贫寒的餐桌上。」

面对总督的雄辩，青年主教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

罗伦斯这时按照事先的安排，用手势悄悄示意众人。

一位搅拌女工看到他的信号后，原地跪下说。

「老爷若是可怜咱们，还请您帮帮咱们，让这城里今后还有鲱鱼运来……」

充满感情的祈求之后，其他女工们也一同跪在地上唱和。

求老爷对咱们发一发慈悲……。

面对这群无辜的女工，原本打着清贫与公平的旗号将矛头对准交易所的圣职者们纷纷哑口无言。若是取缔交易所，涉及鲱鱼的大量交易就会从城里流失。这等同于是一并剥夺了她们赖以为生的途径。

但是，执着的青年主教似乎仍想强调「恶劣的性质不会改变」，罗伦斯这时悄声对他说。

「主教阁下。湖水之所以能清澈，是因为其底部有足够的深度能包容污泥，眼下也正是如此啊。」

「什么——」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总督也在另一旁悄声开口。

「我愿向您发誓，我们要在那交易所里，为贫苦之人……比如像这些女工们一样每日靠短工为生者提供食物，还要把那里装潢一新，使之成为令人铭记信仰的场所。当然了。」

总督挺起胸接着说道。

「是主教阁下的当头棒喝让我们认清了信仰。我们还要在交易所里纪念主教阁下的司牧功劳，子子孙孙代代相传。」

成堆的金币带不进天国之门，但德行却另当别论。既然对方不愿接受金币作为贿赂，或许就要用另一种更有效的媚药才行。这就是罗伦斯考虑出的计策。

但主教紧紧闭住口，表情僵硬。似乎是认为这之中有什么不合道理，是商人们正在用三寸之舌蒙骗他。

总督此时从衣襟处掏出一张纸拿给主教看，他要用这张纸来完成说服的最后一步。

「顺带一提，我们希望能把交易所改建成这个模样。站在这里的人物就是主教阁下了。」

主教睁大眼睛，不由地向后回头看了看。

他的视线前方是一群工人，用绳子从天花板上垂降下来，正要把一副画像摆在圣堂里。

总督掏出的纸张是一幅画的底稿。

一副典型的宗教画，就如马上要在圣堂里揭幕的那幅缪莉和柯尔的画像一样。

画面以堆积成山的鲱鱼为背景，商人和搅拌女工们虔诚地跪在地上祈祷。把他们和她们引入天国之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青年主教。

总督说这个青年主教「有心要当个黎明大主教」，的确不错。

从柯尔幼年时便开始照顾他的罗伦斯很能理解这一点。

这个青年，明显是在模仿柯尔。

「您意下如何呢，主教阁下。」

青年主教猛地回过神来。

「唔、啊……呃……」

年轻的主教已经恍恍惚惚，他转向年长的圣职者们，想要参考他们的判断，然而他们也在其他商人的言辞下表现出动摇的模样。在游说圣职者这方面，没有人比嗜财如命的商人们更擅长了。

「主教阁下。」

青年主教的视线在总督、罗伦斯和搅拌女工之间游移不定。

终于，他苦涩地闭上眼睛。

「……我明、明白了……我撤回决定。让交易所，继续存在下去吧……」

搅拌女工们立刻站起身来，带着无人能及的喜悦发出欢呼。

主教依旧在困惑之中，但承诺已经说出口，现在不能再反悔了。

而且，他的视线很明显正钉在总督手中的那张画像底稿上。

「此、此外……」

「是。」

尽管忌惮总督的和善笑容，主教还是小声问道。

「我真的，会出现在画像上吗？」

人活着，是很难做到无欲无求的。

正因为如此，罗伦斯等商人才会出现在世界上。

「这是当然的了。」

总督说完，开始把话题引向绘画的希捷。这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如同缠上了田鼠的毒蛇一样，但罗伦斯决定当作没注意到。

事情似乎就这样告一段落了。罗伦斯安心地长叹出一口气，朝拱顶走廊的入口处走去。

不论是年长还是年少，搅拌女工们正站在那里手拉着手，沉浸在喜悦中。

那个舞娘发现罗伦斯后，以极尽优雅，令人着迷的舞步晃到他面前将他紧紧抱住，就像两人还身处刚才的戏剧中一样。

「啊啊，我们的救主老爷！」

罗伦斯被认识的舞娘抱着，只得露出苦笑。

当然，这位舞娘在纽希拉工作过，自然知道狼与香辛料的事情。

她很快放开罗伦斯，把他还给真正的主人。

「怎么，看汝的表情，好像还挺开心的嘛。」

赫萝正对着罗伦斯，照例说出这番台词来。

周围充满了搅拌女工们的欢笑声。

「因为我的赌本回来了啊，当然会挺开心的。」

罗伦斯说完，赫萝便提起裙摆，在他的脚上踩了一回。

这是十字路口的戏摊上经常能看到的一幕，性格软弱的丈夫和强势妻子之间的故事。

罗伦斯苦笑着对捧腹的女工们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赫萝和舞娘走到拱廊旁的侧廊。

「不过，真是多亏了你。不愧是能写出戏剧台本来的一流手腕啊。」

尽管刚才还完美地融入那群搅拌女工，在其中显得毫不起眼，此刻舞娘身上的粗布服装却怎么看都像是戏服一样。一流的舞娘同时也是戏剧舞台上的好手。只有这样，才能在竞争激烈的纽希拉吸引到贵客。

「您过奖了。在纽希拉的时候，我们已经像这样给脑袋顽固的大人物们演了很多次。不管是台词还是动作，我都算是轻车熟路了。」

舞娘露出与赫萝不同，更富有诱惑色彩的笑容。

总督的台词、商人们的行动、搅拌女工们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在圣堂中行礼的动作要领，全都是出自这位舞娘的一手指导。

就像小麦从田间到餐桌上需要借助许多人的手，这一次的逆转剧目，同样借助了许多双手的力量。

「不过，您确实会把那位大胡子的商人老爷介绍给我的吧？他看起来真的很有钱呢。」

「嗯，这是当然。」

舞娘也明确地开出了自己所要的报酬。这才是一次合格的商人交易。

「等到冬天开演之前，我一定要请他帮我买一件貂皮衣了。」

这时候，她的面孔则俨然是一副猎人的模样。

罗伦斯尴尬地笑了笑，忽然发现赫萝在拽自己的衣袖。

「汝哟。」

因为从事搅拌女工的工作，赫萝头上戴着头巾，袖子挽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在各种商店里做活的城镇女孩般。罗伦斯觉得这副打扮颇为新鲜，他有点看入迷了。

「咱饿了。」

舞娘当然早就觉察到了气氛，她微笑一下，便又回到拱廊中，加入到了搅拌女工的行列里。

罗伦斯只好轻轻叹一口气，牵着赫萝的手，离开了仍在忙碌准备明日祭典的大圣堂。

「哎呀哎呀，这下子，多少也算是给缪莉跟柯尔小鬼擦干净了屁股呐。」

演累了清贫又虔诚的搅拌女工，赫萝一边伸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开口说。

「我也终于没把那笔赌本打了水漂，这样就算是事情告一段落了。」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眯起眼来感受临近中午时城里快活的气氛。

「汝还是老样子……咱是想这样说，不过这一回，还是多亏了汝的这脾气。」

「也算是吧。」

罗伦斯笑了。

然后一阵奇妙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罗伦斯很明白，赫萝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异常。通常总是大不咧咧的赫萝，在某些微妙处却会相当婉转。

不过这就是她的可爱之处。罗伦斯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

「那，咱们要不要去哪里喝两杯再回去休息？」

他故意如此提议，等着看赫萝忽地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点头。

罗伦斯盯着赫萝看，嘴角终于禁不住上翘起来。结果赫萝立刻吊起眉角。

「汝这个人，怎么心眼这样坏！」

「哈哈，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他笑起来，结果被赫萝在肩膀上拍了好几下。

然后，赫萝才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问道。

「所以呗？ 到底是有啥瞒着咱？」

要是再吊她的胃口，赫萝可能就真的要生气了。

罗伦斯决定老老实实地坦白。

「他们说，交易所里的那幅画，要拿你的样子来当参考。」

赫萝睁大眼睛，耳朵几乎都把头巾顶了起来。

「按他们的话说，多亏了我在关键时刻提议说要让交易所改头换面，这是要好好地褒奖一下我的才气。」

既然没办法用自己的钱来订购肖像画，那么用别人的钱就可以了。

那个交易所里尽是挥金如土的豪商，罗伦斯的财产在他们面前简直如同九牛一毛。

「顺带一提，他们还说要把我画成带着商人们祈祷的人。」

赫萝愣了一下，差点踏空脚下的石阶。

罗伦斯慌忙扶住她，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抱着她说。

「据说画在石灰墙上能保存好几百年。今后，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你到这座城里来，就可以和我——」

罗伦斯咽下了后面的话。

当赫萝会一个人来阿提夫看这幅画时，他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这些事情没有必要说出口。

他改口道。

「所以啊，你要是还有什么要求，最好趁现在快给人家提出来。」

「……呜……唔？」

不知是为两人的模样能永远留在画中而感到欣喜，还是因为想到与罗伦斯的别离而感到哀愁，赫萝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罗伦斯于是又笑着对她说。

「比如说，比缪莉的画像看起来胸部要更大，之类的？」

前一刻还是一副出神表情的赫萝，此刻就像是小丑般瞬时变了表情，揪住了罗伦斯的胡子。

「这个大笨驴！」

在人来人往的教会门前，赫萝毫不顾虑地发出怒喝。四周的视线立刻聚集过来。但这之中也有搅拌女工打扮的女子们，以及穿着俗气的男性商人们，所以并不算是多么稀奇。人们很快明白这只是普通的情侣吵架，又回到了自己的事务之中。

等到众人的视线消失，罗伦斯才把视线转回闹起别扭的赫萝。

「顺带一提，我打算请他们把我画得年轻一点儿。」

他抚着刚刚被赫萝揪起来的胡须，这样说道。

赫萝一副无奈的表情歪起眉毛，好像要开口骂罗伦斯傻，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疲累地叹了口气，拉住罗伦斯的手。

「汝呀，大概到死了都是这幅德行。」

这是不是在夸奖自己，有点微妙。罗伦斯只好回答说。

「你来对我说这话吗？」

「哼。咱就是那长河里流了很久的圆石头，已经再没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了。」

「话是这么说，你还是每次都因为执着在吃这件事上，结果光是遭苦头。」

「啥？ 汝这个三番五次去赌博冒险，还瞒着咱的人，才没资格对咱这么说。」

「结果不是万事大吉吗，这有什么错啊？」

「大笨驴。那都是多亏了咱去做搅拌女工的活。汝呀，要是没了咱陪着——」

赫萝继续组织语言的瞬间，罗伦斯忽然弯腰，把她像公主一样地横抱起来。

「对啦。要是没有你，我现在早就变成了野地里的白骨，何况我也再不愿意一个人坐在车上赶路了。」

赫萝睁大眼睛凝视着罗伦斯。

然后，表情慢慢地变得柔和。

「大笨驴。」

正巧是在教会门前。

她搂住罗伦斯的脖颈时，钟楼上正巧传来宣告正午时分的钟声，宛如是在祝福这两人——。

「唔，到中午啦。午饭咱想吃肉。」

赫萝立马变回了往常的赫萝。

「……我青涩的新婚老婆去哪儿了啊？」

赫萝耸耸肩，只表示让罗伦斯快些把她放开来。

一时兴起猛地把赫萝像公主般抱起来，现在却遭到了她的冷淡对待，罗伦斯尽管很受打击，也只好乖乖照做。

然后，赫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对罗伦斯露出牙齿笑起来说。

「倘若能像婚礼的宴会那样热闹，对咱来说倒是正合心意呗？」

想想当初同赫萝的结婚典礼之后计算开支的回忆，噩梦又在罗伦斯心中复苏。

自己到底是人，而赫萝到底是狼，罗伦斯心想。

哪一方是支配者，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最多两枚银币啊。」

他刚说完，赫萝立刻摇身一变，像街上的轻佻女孩一样搂了过来。

「别那么小气。汝下的赌注不是赢了不少呗？ 再说起来之前，汝是因为啥跟咱提起了沙丁鱼的事情来着？」

贤狼赫萝在这样的时候最有智慧。

「……三枚。」

「五枚。」

她甚至连协商的步骤都略去了。

不管怎么说，赫萝的尾巴正开心地摇来摇去。

罗伦斯抬头看看太阳，然后盛大地叹气说道。

「好吧，就五枚。」

「唔嗯！」

赫萝立刻精神百倍地挺直腰杆回答道。

「这才是咱最喜欢的汝呀。」

她在罗伦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吻价值五枚银币。

代价高昂啊。罗伦斯只得在心中苦笑。

「我也要喝酒的啊，我说的是算上我的份一共五枚银币。」

「啥？ 汝自己掏钱买酒喝去。」

「你啊……」

两人拌着嘴走向人潮中。无论在人潮中多么拥挤，无论嘴上如何剑拔弩张，他们的手始终紧紧相牵。

久违的旅路这才刚刚开始。

在日日晴朗，风中虽然带上了寒意，四处却依旧留有夏日感觉的港镇里，发生过了这样的故事。

（《狼与旅行之卵》 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橡子面包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罗伦斯打开旅舍房间的门，发现一位少女正站在里面。

如丝绸般顺滑的亚麻色秀发，看起来同「出力气」这个词相去甚远的娇小身体，这些都让人觉得她是位贵族千金。少女虽然年纪轻轻，外表看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双脚叉开与肩同宽，手臂抱在胸前，身体几乎要后仰过去的模样却莫名地有股威严感。

再加上她颦着的脸和挤皱的眉毛，旁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位年幼的新嫁娘，终于受不了丈夫天天外出游玩不归，今天等在这里正准备要好好将其说教一番。

不过，罗伦斯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后，少女对他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墙上的某处一动不动，有张纸贴在那里。

如果罗伦斯没有记错，那么这副风景从他因事离开房间时就没有变过。

曾经身为旅行商人叱咤风云，如今摇身一变在温泉乡纽希拉成为旅店主人的罗伦斯，望着和他共度了十年多光阴的妻子赫萝，这样说道。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不中意啊？」

罗伦斯将钱包和护身短剑之类放在小桌上，然后看赫萝愈发扭动身体吸了一大口气，再恨恨地吐出来。

「这可是要一直流传后世的画儿。咱才不想几百年后看着这不成体统的模样空后悔。」

太小题大做了吧——罗伦斯并没有这样想。

因为赫萝并非如外表般是个少女，她的真面目是巨大到令人仰视的狼，据说还曾是寄宿在麦粒之中的丰收之神。既然这幅画会流传好几百年，那么几百年后赫萝也很有可能会再看到它。

对赫萝而言，留下一幅自己不中意的画恐怕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一点罗伦斯已经知道了，但是他还有一点不明了。

「可你一开始不是那么喜欢这幅画吗？」

他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望向墙上的画。这是某幅大型画作的一部分草稿——的素描，上面用木炭画着他们夫妇的模样。

罗伦斯和赫萝不久之前在港镇阿提夫停留，并卷进了一场骚动中，而那幅大型画作则是解决骚动的关键道具。作为协助解决骚动而得到的收益，他们得到便宜，可以让画工把自己的形象画进作品之中。

留下一幅自己的肖像，这是若非贵族就极难得到的机会——更何况还是免费的。罗伦斯觉得这机会简直无可挑剔，但赫萝似乎是有各式各样的意见和看法。

对罗伦斯而言，如果讨不到赫萝的喜欢，那即便是免费也没有意义了。再说罗伦斯之所以要努力让两人的形象出现在画作中，归根结蒂也是为了赫萝。

拥有数百年寿命的赫萝为了能留下生活中的回忆，每日都勤奋地记录日记，文字终究有表现能力的极限，绘画却能把身形容貌都一并保存下来。

所以当初赫萝很开心，不仅是因为能留下自己和罗伦斯的画像，更是因为这种把自己的模样留在画中的新鲜体验。

画工画了好几张素描，赫萝要来了其中一张入神地欣赏，鼻尖几乎都要被上面的炭粉蹭黑，而后喜滋滋地摇起了她引以为豪的尾巴。

然而从大前天开始，这副表情变成了一副难色。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合她的意。

「我觉得人家画得很好啊，没看出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甚至都可以说是美化了。罗伦斯心想。但这句话一说出口，自己就会被狼爪和獠牙撕成碎片，所以他当然把话咽了回去。

赫萝不理会罗伦斯心中的想法，径自从鼻子里长长哼出一气。

「咱也觉得咱惹人爱怜的美貌是画出来了。但是，这画儿既然会保留数百年，那就会被万众瞻仰，免不得里面还有与咱相识的人。那时候，要是画里的咱只有一副惹人怜的模样该怎么办？ 贤狼的威严不就要折损了呗！」

她两手叉腰，鼻子里哼气的模样，看起来比画中还要年幼一点。

虽然活了好几百年，赫萝在有些地方却莫名地孩子气。

罗伦斯想起他刚刚遇到赫萝的时候。那时他以为赫萝变成人形时，是因为那一副少女的外貌才会表现得像个孩子，但在纽希拉经营温泉旅店久了，接待过众多高龄又手握大权之人后，他产生了这样的确信：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会变得像小孩子。

人既如此，况长生之狼乎？

「说是那么说，但宗教画可是从皮到骨什么都变不得的啊。你也看到人家画画时的模样了，哪里是我这区区旅店老板就能插嘴的规模。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画作的订购者是一群富裕的商人。他们来自各方土地，又都在这港镇阿提夫从事鲱鱼卵交易。因为这种交易的投机性非常高，它几乎被当作了可以堂而皇之进行的赌博，所以博得巨大人气，吸引了来自远方的大商人特地前来。

不巧的是，时下正值教会改革之浪潮席卷世间，阿提夫年轻的主教决心肃正纲纪，因此盯上了这件事。今年的赌局开始并走向高潮时，交易所险些被教会取缔，多亏了罗伦斯的灵机一动和赫萝的协助，最终众人才成功说服了头脑顽固的主教。

说服的一环便是那副画作。此事不愧关乎豪商们意图一获千金的游乐场之存续，绘画的规格也格外惊人，绝非小小画框就能装下，而是要在交易所的墙上涂满石灰，再画到石灰上的巨幅作品。商人们请来的画工和其弟子加起来更是多达数十人。

此刻，整栋建筑物都被搭上了手脚架，临近的石匠和木工都聚集起来，在建筑公会的监督下干得热火朝天，进行着绘画的准备工作。

以此等规模，画作完成之时，交易所必定会成为声震八方的名胜之所。

如此的大资本、大事业里，一介乡下温泉旅店的店主如何能腆着脸说出『我家老婆觉得这幅画里不该把她画得只是可爱，还应该……』这种话，罗伦斯一点也不能想象。

「汝的人生信条，不就是为了赚大钱，不行也要硬来呗！咱可是汝最重要的伴侣！汝是觉得还有什么比让咱欢喜更有价值！？」

赫萝用手指着罗伦斯批判他，但罗伦斯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毕竟，我还不是经常被教育『得改改这光想着赚大钱的脾气』。」

当然，教育他的正是赫萝。出人意料地，赫萝的个性其实相当保守。

「而且，我觉得那幅画已经十分地表现了你的威严啊。」

「……」

赫萝有一对能分辨人言真伪的耳朵。

她之所以噤住口，恐怕是因为听明白了罗伦斯的话并非谎言，但那副咬牙切齿到让面孔歪斜的表情，则大概是因为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罗伦斯居然不是在说谎。

罗伦斯轻轻笑了笑，揭晓谜底说。

「至少每当我看到那幅画，脸上都要僵上一下的。」

毕竟追根溯源，之所以罗伦斯会被卷入画作背后的争端，还是因为他想在鲱鱼卵的赌局中赚上一笔。当时赫萝恰好鲜少地萌发出了勤劳的念头，日日都在努力做着短工。此事自然就有十足的理由成为他的把柄。

——懒汉丈夫把妻子努力工作赚来的钱，全都在赌博上打了水漂。

「汝就光知道算计咱！」

「都一起过了十年多了。我还能不懂你吗？」

「大笨驴！」

是啦是啦。罗伦斯耸耸肩膀，朝打开的木窗向外望。

「先不说这些，咱们去吃饭吧？现在一直有工匠被召到城里，等到太阳下山，到处都会人挤人。」

在开张温泉旅店之前，两人曾度过一段行商的旅途生活，所以赫萝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要是因为无谓的拌嘴错失时间，当日的饭食就难免要借用旅舍厨房，靠着寡淡的麦粥和生大蒜来解决。

「哼。算汝捡了一命！」

「只不过，没准这一命又要在等会儿掏钱时再丢掉啊。」

赫萝一言不发，吊起眉角在罗伦斯腰上捶了一拳，接着套上外衣，把不悦地左右乱摇的尾巴盖在了下面。

罗伦斯夫妇所停留的港镇阿提夫原本就是个繁荣的市镇，眼下看起来则愈加热闹。刚刚入城不久，对海港风景看入迷了的旅人、进城来售卖猪鸡，并要买鱼回去的附近农夫、还有从到港船只里一涌而出的水手和挑夫们，这些人填满了沿岸广场，把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人多起来，小摊上的食物就会接二连三不断消失，于是罗伦斯和赫萝决定兵分二路行动。外表亮丽的赫萝能够发挥演技，在售卖食物的店家处获得优待，于是她负责羊肉和鱼的小摊，罗伦斯则要为买酒而四处奔走。

不论什么食物，没了酒搭配都会失去滋味。尽管按量售卖的小摊前已经挤得像是斗殴现场般，他还是死死扒在柜台前，好不容易总算把酒买了回来。

罗伦斯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汝哟，这边！ 在这边！」

旅舍和旅舍之间的小巷里摆了一张松松垮垮的木桌，供人站在旁边喝酒，眼尖的赫萝已经在那里确保了一席之地。

「哦呵，这不是香喷喷的葡萄酒呗。咱正好喝腻了山里果实做的果酒。」

赫萝喜欢用醋栗之类酿成的酸果酒，但眼下桌上摆着的滋滋冒油的羊肉和炸鱼，那自然要用冰麦酒或是葡萄酒来搭配了。

「不过，就没有麦酒呗？」

赫萝果然这样问道。

「就是因为葡萄酒贵，所以才能买得到。便宜的麦酒和果酒真的已经到了打架抢起来的地步。」

汝也太夸张了——赫萝没有这么说。那对兜帽下的狼耳只要稍微一动，就应该能把握整个海港的喧嚣，她一定也明白这是罗伦斯的极限了。

「你倒是顺顺当当地就买齐了东西嘛，真了不起。」

说着，罗伦斯伸手拿起一串羊肉，赫萝则迫不及待地拔开了葡萄酒的桶栓。她捧起木桶，举得几乎要遮住脸蛋，直接把酒咕咚咕咚地灌进了喉咙里。这副豪快的模样引得罗伦斯直想笑。本来那是要计划喝好几天的……之类的牢骚，现在就是对她说了恐怕也不会有用。

近旁的男性食客们被赫萝的模样惊呆了，等赫萝放下桶带着满面笑容「噗哈」地长吐出一口气，四周立马爆发了出喝彩和骚动的声音。

不说话时的赫萝俨然是一副旅行修女的模样，然而她吃喝时的架势却与此反差巨大，总是能在旅行中吸引众多目光。假如把这当做沿街卖艺的手段向观众收钱，或许就能轻轻松松弥补旅途中的伙食开销——这主意，罗伦斯已经不知盘算过多少次了。

「噗嗝。唔，这葡萄酒真好。」

赫萝说着，舔净了挂在嘴边的最后一滴葡萄酒，然后又朝炸鱼伸出手去。来到这港镇之前，她明明还发牢骚说再不想吃鱼、吃鱼填不饱肚子云云，可现在却完全被没用盐腌过的鲜鱼滋味折服了。罗伦斯朝她瞟了一眼，然后自己也凑近木桶喝了一口，葡萄酒清爽的香味直贯鼻腔，果然不错。

「在咱面前，这些都是小菜一碟。」

「嗯？」

此时罗伦斯正咬下一口炸鱼，他听闻之后抬起头来。

「啊，你是说买这些食物吗？」

「唔嗯。咱在人墙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个人高马大，熊一样的家伙把咱扶到肩上，然后踢开其他客人挤了进去。咱就是坐在他的肩膀上买完了东西。最后给他喂了一串肉当做谢礼，他看着开心极了。」

赫萝眯起眼，用一副得意的模样说。

那个壮汉大概以为她是个负责杂事的修女，眼下正在左右为难。赫萝的这种演技一直都很老道。而且罗伦斯知道，他只消露出一点「本应保持淑贞的妻子居然坐在别的男人肩膀上，简直没有道理」之类的感情，立马就会让赫萝愉快地摇着尾巴，紧紧咬住不放。

罗伦斯装作没有注意到四处设下的陷阱，决定试着稍稍反击一下。

「明明对那幅画发过了牢骚，你自己不还是把那个什么『惹人怜的美貌』玩得驾轻就熟吗？」

此时赫萝又从鱼肉转回到了羊肉。她一面露出尖牙大口撕咬，一面回答说。

「大笨驴。咱的意思是被人觉得只有美貌，那才会起麻烦。」

「……原来如此，受教了。」

罗伦斯叹着气想拿起盛葡萄酒的木桶，结果却被赫萝夺去了。

「唔咕、唔咕……噗哈！ 然后呢？ 汝把咱晾在房间里的这几天，到底是在干啥？」

也许是因为大海就在眼前，所有料理调味时都放了不少盐巴，很能刺激人喝酒。赫萝要是喝得烂醉就麻烦了，于是罗伦斯一边为她准备小麦面包，一边答道。

「我是去兑零钱了。」

「呵？」

他把面包掰开，往里面夹上羊肉和奶酪。再淋一点芥末做成的酱汁，最后放在赫萝面前。只要放着不管就会一个劲吃肉的赫萝显然对此不太满意，一只耳朵在兜帽下不服气地动了动，她又把面包打开塞进几片肉，这才在胀鼓鼓的面包上咬了一口。

「咱们离开纽希拉时，不是被人家托付了一大堆货币吗。难得有机会结识这座城市的主教，我就在想能不能通过他的渠道来把这些货币兑换成零钱。」

景气旺盛是件好事，但买卖商品所需的货币却发生了短缺，这个问题眼下正困扰着各地。罗伦斯在启程旅行时，也背上了为村里人兑换零钱的任务。

「唔。但是、为啥……为啥汝每天都得出去？一回不能办完呗？」

「和我一样来办事的人在教会前面排了一长队。我是三天前就去排的，到今天还是没轮上。」

因为队列实在是太长了，每到日落时，城镇卫兵都会给排队的人分发带号码的木牌，翌日可以凭着这木牌的顺序再来排队。所以尽管罗伦斯夜里能回到旅舍睡个安稳觉，白天他仍得整日站在教堂前。

当然地，有人借此做起了代替排队的生意想赚两个小钱，不过罗伦斯一直在心里咏唱节约的咒文来抵抗这种诱惑。

「啊，所以汝夜里是腿抽筋了，才会发出那种怪声从床上爬起来呗？ 真是太不像样了。」

「……我承认，但我真的开始想念纽希拉的温泉了。而且到最后，零钱还是没能换来。」

「唔？不过汝瞧，教会不是因为有那个什么募捐，所以收敛来了一堆零钱呗？」

「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如果人人都抱着那种目的涌向教会，教会才不可能把多余的钱换给外人。」

只要给兑换商付出手续费，当然也可以在他们那里兑换到零钱，只不过这势必要花费高昂的代价。更何况就算是兑换商们，恐怕也是以不怎么好的汇率从教会手中换得零钱的。

「假如就这样夹着尾巴回去，咱看咱管汝叫『老爷』的日子可就越发地远了。」

「本来你不也没打算这样叫我吗，再说就算现在改口，我反而会觉得心里发毛。」

喝了酒后心情大好的赫萝露出牙齿来，嘿嘿地笑着。

「不过，虽然零钱没换到手，我却想办法得到了一个门路，搞不好可以解决问题。」

「喔？」

罗伦斯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是这一带的地图。

「零钱集中的地方是有限的，大家都知道这些地点，所以才会产生竞争。那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简单。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就行了呗。」

「没错。」

罗伦斯拿着一根还留有羊肉的木串对赫萝讲话，结果羊肉被她探出身子来吃掉了。

「唔咕、嗯……不过，怎么会有那么巧的去处？」

「是很少，但确实有。想要到那里去就必须通过一定的门路，我恰恰就有这种门路。」

赫萝无视洋洋得意的罗伦斯，一边大口咬面包，一边注视那张地图。

罗伦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坏心眼的冷淡，他没有气馁，接着说道。

「你还记得之前那桩麻烦事里，给咱们帮忙的那个大商人吧？」

「唔。那是个好男人。打扮得又有派头，跟哪里的某个旅行商人可不一样。」

「……咳哼。他好像本来属于某个庞大的商人公会，而且管理着贸易船只，所以才被叫做提督。多亏这个提督从中斡旋，我才能从主教阁下手里接到这个差事。」

「差事？」

罗伦斯指着两人现在所处的阿提夫，然后手指滑向右下方。

那里是一片广大的平原，被称作周边地域的谷仓。

「往东南走到这里，在内陆部与海岸地区衔接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市镇。谷物交易非常发达。」

「喔，这不错。不过还是咱的麦子最好。」

赫萝得意地哼了一声，用指头弹了弹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

她好像已经醉了。罗伦斯一面为接下来的事情担心，一面继续说道。

「然后，这个时节里，商人们会大举涌来交易，所以城里会开大集市。」

「喔喔喔，那更好了呗！」

罗伦斯对喜色满面的赫萝笑了笑，但手指却从地图上的大城镇划向稍微左下的部分。

「不过，咱们要去的目的地，是这座有集市的大城镇的西南方，在这里。这是个小小的主教领。」

那种仿佛能把灰烬一扫而净的明朗感，瞬时从赫萝的脸上消失了。

罗伦斯看着赫萝的模样，强忍着不让嘴角露出笑意，继续对她说明要点。

「这个主教领似乎和阿提夫的圣堂关系不浅，还是同一支里分出来的兄弟。而他们现在遇到了麻烦。据说是被卷进了和商业特权有关的问题里，急需有位商人来帮忙，然而大多数商人在这个时期里光是忙自己的交易就忙不过来了。于是他们就委托这边寻找一位可以信赖，又手腕高明的商人，然后挑来挑去就挑中了我。」

罗伦斯说到这里再看赫萝，她已经醉意朦胧，眼睑半落，目光不知所指，只是红着脸默默啃着炸鱼串。罗伦斯一面叹气，一面悄悄把木桶从桌上收走，放到自己的脚边。

「要是想去一头扎进热闹的集市里玩个痛快，」

这一句话，立刻让兜帽下的狼耳朵为之一振，她的眼睛里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就得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那个主教领的问题。否则等集市结束，其他的商人可能就会来跟咱们分一杯羹了。」

赫萝盯着地图，眼睑阖上了一回，又睁开，然后深深点了点头。

「那，可是得快点儿了呗……」

「你能理解那就太好了。现在肖像画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就动身也没关系了吧？」

赫萝的红眼睛因为醉意而变得朦朦胧胧。

她露出一副焦躁不安的神色，就像是眼睛的焦点对不上时那样。恐怕是热闹而未曾见过的大集市，和这座城市的画像跟炸鱼正在脑海的天秤两端较量。

「怎么办？」

赫萝叹着气点了点头，然后响亮地打起嗝来。

罗伦斯把醉倒的赫萝背回旅舍的第二天，两人就已经在城外的路上了。尽管旅行的技术已有几分生疏，但罗伦斯从未在准备工作上懈怠过，时常保持着随时可以动身启程的状态。

「唔——……没想到新鲜的海鱼还挺有滋味……或许咱应该在城里多带一阵才是。」

以赶路的天气而言，今天的天空不甚晴朗，冷风从西边吹过来。

马车的载货台上堆着货物，赫萝披着一件毛线披肩，一如往常记着日记，同时唠唠叨叨地说道。

「他们口中的那个谷仓地带和这边的海滨隔着一座山，要开集市的城镇就在山麓上。那地方是平原和山地、北方和南方，东面和西面的交汇处，各种东西都会在那里聚集，听说街上卖的各式水果都能堆成小山了。」

罗伦斯手握马车缰绳，对赫萝这样说道。结果赫萝的耳朵一下子直立起来，顶起了头戴的兜帽。

「当然，用那些果实酿的酒更是丰富，再加上那地方是谷物交易的中心，面包师也不少，填满水果做成的点心面包种类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啪沙、啪沙。这种扫帚扫地一样的声音恐怕来自赫萝的尾巴。在激动和期待之下，它现在想必已经涨鼓起来了。

罗伦斯不出声地笑起来，结果突然在后脑勺挨了一拳。

「喂、你突然干什么啊，很疼的。」

「大笨驴！ 汝肯定是想用这些吃的来诱惑咱、勾引咱！」

「怎么可能。接下来有相当的时间里都是无聊的露宿生活，要是想着忍耐之后就能好好犒劳一下，你也会觉得比较受得住吧？」

「忍耐之后，没准又有人要强迫咱节约节俭呐！」

那你真的愿意节约节俭吗？罗伦斯有点想这样说，不过在阿提夫做短工的时候，赫萝确确实实是出了力气的。

哪怕罗伦斯再心想『不能忘了商人的作风』，他也不会再说出像从前那样的话。

「你打短工赚来的钱我都算好了。另外我从鲱鱼卵里赌赢的钱也是。只要在这个范围内，我就不打算那么抠门。这笔钱应该也能好好奢侈一下了。」

「哼。」

赫萝哼了一声，然后灵巧地一下从载货台跳到前边的座位上。

从阿提夫出发并没有过多久，现在路上还能看到很多旅人。

一想到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可能被别人检举出来，罗伦斯就觉得提心吊胆，但在这个好像冬日提前降临的阴天里，任谁都是把毛毯和皮草之类在身上裹得紧紧的。赫萝外套下若隐若现的尾巴，在旁人看来大概也只是一件奇怪的防寒具而已。

此刻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本人，正像是家犬整理自己的窝一样，悉悉索索地重新把毛毯和披肩铺好盖好，整理到自己满意的模样。这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让旁观的罗伦斯觉得很有趣。等赫萝最后完工，她把自豪的尾巴放在大腿上，然后说。

「咱是不是也该收一收这条尾巴的租金了呀？」

赫萝的尾巴毛茸茸的，质感非常好。每天都会被她涂抹香油，用梳子精心打理一遍。再加上这块毛皮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寒冷的冬天里有着甚于一切的温暖。旅途的舒适与否，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她肯不肯把尾巴放进盖在两人腿上的毛毯里。

「你这也太贪得无厌了……」

面对奸笑的赫萝，罗伦斯只能叹着气回答。然后他扬起缰绳拍击马背。

「不过，就算没有这回事，接下来恐怕也少不得要拜借你的力量。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地帮忙，答谢当然是不会马虎的。」

赫萝大约是同罗伦斯嬉闹够了，她摸摸大腿上的尾巴，然后把尾巴塞进了两人共用的毛毯里。

「然后，汝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呗？咱昨天是有点喝过头了。」

有点吗……罗伦斯嘟囔了一句。昨天他着实是对喝得烂醉的赫萝照料了一番。不过现在他咽下了这些话，直接回答道。

「一开始的契机跟阿提夫城一样。还是柯尔跟缪莉闯祸引起来的影响。」

赫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即将消失的阿提夫，接着又把视线转回罗伦斯。

「长期以来，不论是哪里的教会和修道院都在一心蓄财。不单单出于是金钱欲，其中也有某些崇高的愿望，比如积累了财富才有布施的能力等等，但个中恶弊还是太大了。不仅如此，教会倚重的人又都是以经营能力崭露头角，结果一群连商人见了都自愧不如的家伙当了权，问题也变得越来越大。」

赫萝一边点头，一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眼眶在罗伦斯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尽管外表看上去像是没什么兴趣，但罗伦斯能从兜帽下的耳朵看出她在专心听，于是他继续讲道。

「然后，问题不断积压，最后就酿成了眼下教会改革中的这一连串麻烦事，尤其是比较激进的地区，为了缓解民众的不满，教会似乎把身居高位的圣职者们挨个调了职。结果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唔。咱好像听明白了。教会只想着把人换掉，却没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呗？」

赫萝的视线开始四下游移，可能是在搜罗干肉之类的东西。

她很快发现干肉还放在后边，于是又撅起嘴来。

「没错。而且为了对当地民众展示改革成果，新提拔起来的都是一群个性尤其认真的人，结果适得其反。」

「柯尔小鬼是很聪明，可咱不觉得他适合做生意。先前城里的那家伙也是一样，就因为崇拜柯尔小鬼，结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差点就要把城里的商业买卖弄得一团糟。」

罗伦斯回想起那位燃起热意，立志要用神的教诲重整阿提夫的年轻主教。他连语气好像都在有意模仿柯尔。

起初罗伦斯有意调查柯尔和缪莉究竟受到了世人多少关注，他试着收集了两人在阿提夫的所谓活跃经历，结果却全是听起来相当夸张的传说，让人搞不清楚哪里是事实，哪里是经过加工的部分。恐怕那之中夸张占了绝大多数。毕竟异教徒同教会的战争结束后，和平降临在这片土地上，人们渴望新的话题，而柯尔和缪莉的故事正巧合适被渲染成这种模样。

喜欢抛头露面的缪莉姑且不论，罗伦斯觉得柯尔的操心劳神着实可嘉。

他耸了耸肩，而赫萝则张大嘴又打了一个哈欠。

基本上，赫萝要么总是在吃，要么就总是在睡。

「呼啊……唔。不过，咱还是不明白，汝为什么说免不得要借咱的力量。」

「我其实也在祈祷事情不要演变成那一步。」

嗖地，毛毯下的尾巴被抽走了。

「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说不愿意答谢你。」

赫萝首先投来怀疑的视线，其次才不情不愿地把尾巴塞回去。

「真是的……别把你的尾巴当人质来用啊。」

「汝就那么想被咱垫在屁股下面*吗？」

[*注：「被垫在妻子屁股下面」是日语里「妻管严」的说法。]

赫萝咯咯地笑了起来。罗伦斯则疲累地长叹一气。昨天赫萝大吃大喝之后又是大睡，今天似乎充满了用来戏弄他的精力。

「然后，那个头疼到不行的新任主教的烦恼，就是他想把握自己的新赴任地有什么财产，对特许状检查一番，却发现了领地里还有一块了不得的土地。」

「了不得的土地？」

罗伦斯望着坐在身旁，度过了数百年岁月的狼之化身，这样说道。

「据说是一座盘踞着堕天使的，被诅咒的山。」

◇◇

信上提到的地名，叫做瓦兰主教领。

那里原本是一片几乎无人居住的寂静之地，多亏有条近似于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越过山岭连接到附近的大城集市，此地才勉强不至于被荒废。

据说某天一位大富豪途经此处，最后客死在一名农夫经营的旅舍里。大富豪生前向来吝啬，之所以取道此处前往城镇，也是因为不愿支付走大路的关税。临终之时他悔恨自己的行为，决定把全部财产都托付给照看他的农夫，希望能在此处建起一座教会。

倘若富豪留下的只是钱包中剩下的几枚金币，农夫或许会喜滋滋地把钱昧下，然而他收到的，却是足以建立一座城市的莫大财富。

农夫认为这是神赐予的使命，于是热心地遵照遗言行动，他请来圣职者，建起教会，整备道路，获取了一切他能获取的土地和特许状以图保存这份遗产。

也许是因为整日与土地打交道练出的慧眼，又或许是因为神偶然降下恩宠，农夫取得的某一块土地中采掘出了岩盐和铁矿。突然从路边冒出的小教会由此获取了庞大的利润，立刻摇身一变，成为了有主教坐镇的独立教区。

瓦兰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农夫的名字，而这段故事发生至今已有约莫二百年。

「咱可真是选错了夫君呐。」

离开港镇阿提夫的第四天。赫萝一边把昨日借宿旅舍时收集到的，有关瓦兰主教领的故事写进日记里，一边这样说。

「是吗。顺带一提，那位瓦兰自此之后便开始斋戒，不仅每日都从黎明工作到深夜，而且还要求妻子孩子过同样的生活。」

说着，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她昨晚还在旅舍里喝了不少酒。

赫萝把羽毛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间，食指跟拇指捏着一截猪肉香肠。她看看猪肉香肠，再看看罗伦斯，然后笑眯眯地改了口。

「咱最喜欢汝了。」

「只要我还能继续给你进贡酒和肉，对吧。」

罗伦斯无奈地说。结果赫萝笑嘻嘻地在他的肩膀上撞了两下。

「不过，就算这传说里有几分是夸张的。瓦兰主教领的扩张过程确实是这样没错。他们代代积攒金钱，然而顺风顺水的日子也只不过持续了百年上下。」

「汝是说他们的财富源泉枯竭了？」

「最初是岩盐矿遭到地下水淹没不得不被放弃。当年的盐矿井，听说已经变成了一片咸死人的地下湖。」

「倒挺适合来做盐腌的零嘴。」

的确。罗伦斯也笑了笑，接着继续讲起从旅舍主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如此这般，为了养活不断膨胀的人口，当时的主教领不得不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到铁矿事业上。」

赫萝停下笔，脸上笼罩起一片阴霾。身为居住在森林里的狼，毁坏林木的矿山是她从前开始便忌惮的。

「但是，最后铁矿山也没了，对呗？」

恶有恶报。赫萝的神情似乎是这副意思，罗伦斯暧昧地点了点头。

「最初枯竭的似乎不是铁矿，而是森林。」

「……」

她又把视线转移回日记。表情好像是心仪的骑士在比武中落败的公主一样。

「一直以来，主教领似乎都是一条龙式地作业，采掘出铁矿石，再当场精炼加工成铁制品。因为那里不像普通的市镇有同业公会的诸多条条框框，所以很多工匠都集中到那里，在自由的工坊里工作。当时的情景一定很热闹。」

赫萝不悦地哼了一声。羽毛笔下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不过，冶金需要的燃料数额大得惊人。更何况采掘矿山还需要木材来支撑巷道，做成排水用的水车。那地方聚集了众多工作人口，他们也需要砍柴做饭，伐木建屋。」

「到最后，附近那些被砍光了树的土地，也被那矿山毒害，自此一蹶不振了呐。」

真是自作自受。赫萝噘着嘴说。

「据说野蛮生长的矿山城镇，衰落的速度和扩张一样快。而这些事情发生是在大约七八十年前。」

「唔。」

对赫萝而言，那恐怕还是片刻之前的事情，但对罗伦斯而言，这些故事都是他出生之前的历史了。

「木材枯竭，人们的生活没了支撑后，再加上矿山自身的疲弊，铁的产出一落千丈。而且没有木柴就不能精炼，人们不得不花费辛劳把沉重的铁矿卖到远处的城镇去。赚来的钱当然大不如从前，这加剧了人口流失，整个地方很快就变得萧条了。」

「然后，现在那山也变得光秃秃了呗？」

赫萝的口气充满忌惮。

「不，并没有那样。」

「唔？」

接着她又一脸意外地抬起头来。

「我看你果然是记不得了。真亏你还口口声声说『咱没醉』。」

赫萝是自尊心极强的狼，但此刻她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扑克脸，看起来一点都不记得昨夜烂醉的模样。

话虽如此，罗伦斯也知道她为何对此全无反省之意——因为自己就是喜欢照顾那副模样的她。这瞒不过赫萝的眼睛。

的确是自作自受。罗伦斯叹着气，接着说。

「当时留下来的，就是捉襟见肘的铁矿，失去收入却又无法离开那里的人，以及一座光秃秃的山。然后一伙炼金术师出现了。」

赫萝起先像是闹别扭的小女孩一样把头拧向一旁，此刻却目不转睛地认真盯着罗伦斯。

「咱们曾经追踪过的那本关于矿山技术的禁书，执笔者也是个炼金术师*。」

[*注：相关情节见本篇第14卷。]

姑且不论这个世界是否是神的造物。在赫萝这样古代的精灵统治山川的时代，开发技术，使人类得以踏入并支配之的，总是炼金术师。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炼金术师应该是比起牧羊人，更令赫萝厌恶的对象。

「不过嘛，事情从这里开始，就变得玄乎起来了。」

说完，罗伦斯从赫萝身旁的木碟子里顺走一片香肠，放进口里。

「炼金术师们没有带来开掘铁矿山的技术，而是使用了魔法来精炼矿物。」

「魔法？」

赫萝自己就是童话故事一样的存在。从前罗伦斯问她有没有见过漆黑森林里居住的魔女，她只是冷淡地说没有魔女，倒是见过故意吃下奇怪的蘑菇然后做梦的人类。

不过，假如罗伦斯从旅舍主人口中打听来的故事可信，那么这群炼金术师就可以说是如假包换的魔术师了。

「他们似乎不使用木材就能炼出铁来。」

赫萝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狼，而且又和罗伦斯一同走过了许多市镇。只要是见过的、听过的，除了对她不利的事情之外，聪慧过人的脑袋从不会忘记。在把这故事当作魔法的事迹而全盘接受之前，她说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汝说的人该不会是用了那种臭烘烘的泥炭？」

「泥炭是能生火，但火力弱得要命。再说这周围也挖不出泥炭，更不用提沥青了。」

沥青是一种昂贵的黑色液体，又被叫做『能点燃的水』。罗伦斯也没见过有人能把它当燃料使用，他至多见过人们把沥青涂在船壳之类的地方用来防腐。

「炼金术师们创造了不用火就能精炼铁矿的魔法，他们似乎就是用这种方式冶炼了矿山仅有的一点铁矿，让余下的民众脱离了困境。毕竟如果不用木柴就能炼出铁来，带来的利润会大得让人做梦都笑醒。而且这也能帮助山林恢复绿色。」

「唔。」

最后的那句话让赫萝表示出了强烈的关心。她问道「那最后森林恢复了呗？」

「谢天谢地，恢复了。」

「喔。」

所谓笑靥如花，大概指的就是她现在的这副表情了。罗伦斯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但故事还没有就此结束，赫萝自己也理解这一点。

「不过，假如事情就这样迎来了可喜可贺的结尾，汝也不会说什么『免不得要拜借咱的力量』了呗？」

「对啊。而且那山也不会跟诅咒扯上关系。」

赫萝线条优美的眉毛扭了起来。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恐怕是想象不来这些事情如何能被连成一条线。

「是不是他们不用火精炼铁矿的事情，被柯尔小鬼那样的人当成魔术给盯上了？」

无论什么事，只要能动摇人的常识，就会存在风险，可能被当作恶魔的把戏，或是对神的冒渎。

「我也是那样想的。把这件事委托给我的阿提夫主教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猜测来到山里的不是什么炼金术师，而是迷惑凡人的堕天使。」

「那汝的意思是，有那种背上长着翅膀，脑袋跟山羊一样，还有一双马腿的家伙在山里晃悠？」

寄宿在麦粒中的巨狼化身，居然讲起了教会所说的恶魔形象来。而罗伦斯所知道的非人者，则是人类稍微更容易亲近一些的野兽化身。

「我不这么觉得。只是，那山里似乎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出没」

「出没？」

罗伦斯想起了昨夜，他后来不理会已经醉得昏昏沉沉的赫萝，在微弱烛光下，听旅舍主人讲述这些事时的模样。

胡须之间的那张口中，吐出了这样一段话。

「山里有什么东西顽固地拒绝人类入内。不使用火就能精炼铁矿的技术，似乎还沉眠在那山中。只要获得那技术，就必定能得到巨万的财富，过去以来几度有人曾潜入山林，结果……」

「没有一个人回来是呗？」

「而且，据说本应已经枯竭的铁矿山里还出现了亡灵，夜夜都在山中不停挖掘。到了晚上，山里会传出敲击石头的声音：啪，啪……」

又一个老套的故事——说来也的确是如此。不过，罗伦斯知道一些常人所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例如，温泉乡纽希拉的水雾中，不时会有巨大的狼徘徊。之类。

超越人智的存在，的的确确存在于这世界上。

「先不管是不是亡灵。假如山里真的有什么东西的话，你应该能发现吧？」

赫萝有狼一样的听觉和嗅觉。只要她愿意，广阔的山岭也瞒不过她的感官。

「说起来倒是那样，可……」

赫萝含糊起来，接着把脚也放上了马车的座位，蹲坐在上面。

「要是真的发现山里有什么东西，汝打算怎么着？」

罗伦斯发现她眼里带上了不安的神色。该不会是在害怕亡灵？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一冒出，他就意识了到自己的愚蠢和迟钝。如果说山里还有什么，那就很可能是与赫萝住在同一个世界存在。对方必定是抱有某种内情才对。

例如为了感谢复苏了森林的炼金术师们，至今仍勇敢地守护着他们留下的一切，之类。

或许从平时的举止很难相信，但赫萝其实有一副好心肠，而且很容易受伤。

再把这段已经结痂的历史剥开，恐怕不是她所愿意的。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瓦兰主教领的主教阁下似乎只是想要一些依据，让他能判断今后如何处理这片土地的问题。他肯为此寻找商人，这就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代表他在用获益和损失来判断。」

赫萝先是盯着罗伦斯看，然后又慢慢闭住眼睛。

「也就是说，汝的花言巧语对他能起作用，是呗？」

「这个嘛，就要看主教阁下有多信任我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嫌弃地呼出来。

「汝肯定能在山对面的开的集市结束之前，把他给说妥了呗？」

「这还取决于山里到底有什么。」

一瞬间，赫萝的嗓子里似乎发出了狼的低吼声，但她自己也明白眼下罗伦斯只能这么说。

最后赫萝只是哼了哼，把下颚顶在膝盖上，像是闹起别扭的女孩子一样蜷起身子来。

「反正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故事。」

和罗伦斯相遇以前，赫萝曾在麦田里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不知是这个缘故还是原本就性格如此，她对未来的看法往往不怎么积极。

相反，罗伦斯则是个永不会长教训的商人，总想着下次一定会赚到大钱，，并因此大胆前进。

「就算真是你说的那样。咱们去了之后，待在山里的『那个什么』也可能会因此得到救助，对不对？ 你再想想看，假如到山里去的人是别的人，事情又会变得怎么样。」

毋庸置疑，主教既然在寻找商人，就代表他也可能会卖却这块土地。卖给谁，怎样卖，这些都能影响土地的未来。

「而且，如果对方真是非人者，又和咱们合得来，还可以请他到店里去工作。」

「……」

赫萝用腻烦的眼神瞟了罗伦斯一眼，大概是因为听出来了他说这些是认真的。

「汝就老是这么乐观。」

「不然我就没法拉着你的手走到今天了。」

赫萝用那双稳静的红眼睛注视着罗伦斯，而后认输似地笑了起来。

「大笨驴。」

于是罗伦斯耸耸肩膀，再度握起缰绳驱车前进。

一路以来，他们算是从深山前往海边，再从海边钻进了山里。可是地区变了，山的容貌也会改变。

险峻的山崖、幽深的森林，再加上其间各处水沟似的小河让地形变得更加复杂——见惯了纽希拉的山区景色，此处与其说是山，倒更像是无尽延伸的平缓坡道。

「这片地方到处都是长高了的草，偶尔能冒出来的树林子，其实是一番胡作非为后留下的爪痕。不加计划地砍倒树林，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芒草的穗子随风摇动，一见之下像是麦田，但着实令人心生哀伤。在过去的行商途中，罗伦斯也曾在战火烧尽的地带见过同样的光景。

眼前的路倒是宽阔，而且被踏得十分坚实，要说起来也可算是一条大道，只是看不到一个过往旅人的身影。恐怕这条路是当年盐铁生产最繁荣时修整出来的，而今已然变成了旧日辉煌的残片。

「这是片让人憋闷，而且结不出果子来的土地。不过咱倒是觉得，野兔、蛇还有狐狸没准能在这地方活得自在。」

「我觉得，还不如干脆在这一带都放火烧荒，全变成农田。」

「可惜找不到河呐。过去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都已经被糟蹋光了，现在就是挖井也冒不出啥来。」

驾车走在路上已经是第六天了。两人之间之间的对话少了许多。但此时的沉默并非是因为疲惫。

罗伦斯轻轻地把手放在赫萝的头上。眼下她正坐在马车的座位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景色。

往常她会嫌罗伦斯烦，接着拨开他的手，但此时的赫萝却静静地依靠在他的肩头上，像是在撒娇。

经历过繁盛的土地，会流露出特有的寂寥感。

对身处时光洪流之外的赫萝而言，这副光景想必更让她忧郁。

再走一段路，芒草的远处有了像模样的山峦。尽管这山峦还笼罩在远方的雾霭里，但确实如故事所说，不再是光秃秃一片了。

终于，建筑物星星点点地出现在道路两旁，芒草的草原也变成了田地，还有小小的水井，羊群。眼前的景色有了人的生活气息，气氛终于变得明朗起来。

马车最终驶入的是一个小村子，到处都是简朴的住房，看上去并不富裕。唯独村子中心耸立着一栋带垛墙的高大建筑，令人禁不住要抬头仰望。

这就是瓦兰大圣堂。瓦兰主教领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愧是曾支配过铁矿山。此处的铁制门扉厚重而高大，的确与这段历史相称。只可惜现如今却锈迹斑斑地敞开着，恐怕久已未加维护，再也无法开闭自如了。走进垛墙内部，大圣堂的院落也是一派闲散气息，一头猪和几只山羊悠哉地吃着草。往日供客人濯足饮马的石制水槽看来很久之前便已枯竭，如今冒出了青草来。

罗伦斯把马拴在马厩的遗迹里，带好阿提夫主教的介绍信，同赫萝一起走进圣堂。

「这楼真大呐。」

赫萝站在圣堂入口，抬起头来感服地说道。的确如此，附属的钟楼也高高耸立，必须拼命仰头才能看到其全貌，此地往日的辉煌与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这里一点也没有人的气息啊。」

「唔。生活痕迹倒是还有。那边的小门把手也被磨得起光了。」

圣堂巨大的入口紧闭着，原因大约和院落的大铁门相似。不过设在一旁的小门没有上锁，两人推开这扇门走进了建筑内。

「喔呵。」

「这、这可真厉害……」

一窥便可以得见，如此厚重的营造背后究竟是多么巨额的投入。廊柱和天井尽是繁杂的曲线雕刻，其间还填充着细微精巧的装饰。

墙边摆着带玻璃门的柜子，还有圣母像和其他工艺品作装饰。高高隆起的天井中有一条长锁链，下方悬吊的大概是礼拜时用来焚香的炉子。赫萝凑近闻了闻，接着打了个喷嚏。

「这里被人清扫过了。」

「墙上和柱子上的烛台里点的是蜜蜡。真是豪华呐。」

此间尽管经过了精心维护，却依旧没有人的气息。罗伦斯拉着赫萝的手朝圣堂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建筑里听起来莫名响亮。

他们走到有彩绘玻璃窗的走廊下，终于停住脚步。这里用彩绘玻璃描摹着圣母和神降临的模样。

在这个交叉路上，不同颜色的石头在地上嵌出了一个教会纹章来。

「汝哟。」

赫萝又指向连接天井的高处墙壁。

「……这是……」

是一幅巨型彩绘，罗伦斯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巴。与近来流行于贵族间，画面看上去就如亲眼所见似的绘画不同，这幅巨型画作上的人物都经过了省略和夸张，僵直的姿态犹如提线人偶。他们高举起比头还大的双手，或是面无表情地仰天，或是望向别处。粗略的表现手法带来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魄力，令人一见便得知画中讲述的内容为何。

正是与这瓦兰大圣堂有关的传说。

图中担着锄头的人大约就是传说的主人公农夫瓦兰，天上的云间有一只手伸出，或是代表来自神的天命。下一幅画面描绘着瓦兰奋斗不懈，建立起教会城镇的经历，神的恩宠从土地中涌出，以及人们感谢神令此地兴起的模样。

然而，画中的城镇立刻迎来了衰败，人们向天空高举双手——或许是在对神祈求，接着天使从天而降，吹响号角。

「天使的头上画着角呐。」

「而且只有角的颜色更鲜艳一些。恐怕是事后加笔的。也许是后世人们把它当成了堕天使。」

紧接着的是唐突出现的一行人，个个戴着遮住面孔的兜帽，外表好似异教徒的魔术师一般，这些人大概就是炼金术师们了。画面从这里开始有了种异样感，正如罗伦斯和赫萝在旅舍中收集到的那些故事带给人的感觉。

炼金术师们聚集在山顶向神祈祷，接着是神胡须满面的面孔从山顶显现，在天使的飞舞中，神的光辉从云雾笼罩的山顶发出，照遍了人间的村落。

「我见过别的地方的画，上面是常年降雨所困的土地向神祈求放晴，看起来很像是这里的场面啊。」

「……画上的这些凡人，是在笑呗？」

之所以露出一副蹙眉挤眼的模样，是因为赫萝视力不佳，她大概看不清画上那些渺小的民众。

「不，他们没有表情。抬起双手的模样可以看成是在欢喜，也可以看成是在求饶祈祷。」

「哼，咱觉得哪边都没啥差别。」

她嫌恶地说。

赫萝曾在几百年间待在某个小村的麦田中，履行着久远的诺言。为了最大限度地使小麦丰收，有时她不得不故意减少小麦结穗的数量。可村民们希望的是年年丰收，于是便把每年结穗的多与少归结于她的随心所欲。

罗伦斯把手环抱在赫萝的背上，然后听到她深呼吸，用鼻子哼了一声。

「神发出的光芒照着一群手持锻铁工具的男人们，他们用大铁锤敲着烧红的金属块。应该是铁。然后还有驮着货物的马匹，商人模样的男人，高举着手……是在表达喜悦吧。」

「咱看见旁边还有变回绿色的山。」

「对，不过。」

罗伦斯停顿了一下，因为重披绿色的山麓上是伏倒在地的人们，这群人明显是在叹息着什么。

山顶依旧是胡须满面的神的面孔，而且依旧面无表情。旁边是生着怪异翅膀的堕天使们，并且带着此类绘画所独有的，那种不知望向何方的表情。

至少，罗伦斯能够确定，它们不是在看匍匐在山麓上的人们。

沿着走廊前进就到了图画故事最后的部分，结尾处有一句话：愿神怜悯。

「那个大胡子的面孔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胡须满面的那张面孔的确出现得太突然了，而且一旦出现，就总是处于画面的醒目位置，让诡异的气氛愈发浓厚。

「就是说，以前有过那么个奇怪的家伙呗？」

「可是为什么只有脸？」

画面上其余的人物，不论多么渺小，都具有完整的身体。

唯独这个形象只有脸孔出现，究竟是有何意味？

「唔……那家伙若不是凡人……」

赫萝思索一阵，忽然抬起头说。

「啊，汝瞧，咱们在前一个城里不是吃过呗？是那东西呗？」

「嗯？」

在阿提夫，他们吃过的无非是羊、猪、鸡，还有一些特产的海鲜。

但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和画里的形象相去甚远。罗伦斯正在疑惑，又听到赫萝说。

「不是螃蟹呗？」

「螃蟹！？」

罗伦斯诧异地瞪大眼睛，把目光从赫萝得意的面孔上移开，再次观望那幅画。果然如此。他发现假如螃蟹的甲壳上出现了人的面孔，或许真就是眼前的样子。那左右横张的蟹足在夸张之下变成变成了人像的胡须和头发，如此一来，也不难理解为何这个形象没有身体了。

不只如此，罗伦斯甚至还能想象螃蟹用爪子抓住进山之人，面无表情地把他们送入口中的场面。

诡异的感觉让他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不对……」

要冷静。他告诫自己。

再说，山顶上出现一个螃蟹的化身，这同炼铁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它还从山顶上发出光芒普照大地，愈发让人不解其中缘由了。

「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一道声音突然从头顶上传来。

实在是太突兀了，罗伦斯被吓得跳起来，他紧接着慌忙朝天井望去，却看不到人影。

就连赫萝似乎也没能用狼耳听出声音的来源，她同样困惑地抬头望望天井，接着又四下环顾。

不过，就算听觉能被迷惑，狼的嗅觉似乎却不会受骗。

「汝哟，就在最里面的柱子背后。」

赫萝拽拽罗伦斯的衣袖，示意他回头看走廊最深处的柱子。

不过握住护身用的短剑后，罗伦斯立刻意识到——这里是教会的大圣堂。

一般想来，声音的主人也应是与教会有关的人士。是刚才那段大螃蟹的诡异故事让他过敏了。他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接着开口道。

「我们是旅人！ 受阿提夫主教阁下之托来此的旅人！」

声音在石造圣堂高高隆起的天井中回响，如同轮唱一般。

「我们带来了阿提夫主教阁下的信，想请贵圣堂的主教阁下过目！」

罗伦斯的声音再度反复响起，又消失在走廊的身处。先前的声音之所以听起来像是从正上方传来，大概就是这种奇妙的反射构造所致。

藏身在柱后的人没有回答。

或许，他是需要求助于赫萝力量的什么人物？

往昔荣华而今已成遗迹的大圣堂，还有圣堂中诡异的彩绘作品。

倘若真有什么超越人智的存在徘徊于此处，罗伦斯觉得这也并不奇怪。

「似乎，真的是一场偶然啊。」

一道沉静的女性声音。让罗伦斯惊讶的，不是因为这声音听起来仿佛是来自身旁，也不是因为声音中包含的几分惊讶和几分喜悦。

而是因为，这声音是他鲜明记得的。

「汝哟。」

赫萝转头面向罗伦斯，露出一副苦涩的神情来。

「咱只有种不好的预感。」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柱子的阴影中一晃而出。

也许是因为本人一丝不苟的仪容仪表，人影的动作仿佛优雅的舞蹈一般。

并且，与预想不同，这是一位罗伦斯所熟知的人物。身形虽然比记忆中的模样大了许多，但考虑到再会之前相隔的岁月，这也并非异常。

「诚然，神的心思是我等所无法理解的。」

走向他面前的是位女性。一对蜂蜜色的眼仁，头发朝后束起，一丝不苟地编成辫子盘着。她的身体看起来过于纤瘦，却因为始终用力挺直腰杆，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凛然的气质。从僧服衣襟上拔染*的颜色来看，这位女性身处司铎的地位，如果要问众人脑海中都能浮现出的圣职者形象，那必然就是这样的一位人物。

[*注：染め抜く。一种染布技法。花纹部分留白，只对余下部分染色。与云南和四川的扎染相似。]

「好久不见了，罗伦斯先生。」

对方微笑着说完，视线又扫过罗伦斯身旁。

「然后，不论是好是坏，你也一直没有变。身上还是有酒臭味。」

「不要汝操心。」

赫萝回敬道。接着又双手抱在胸前，把脸拧向一旁去。

这两个人的关系，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罗伦斯露出苦笑。不对，他又心想。

只是赫萝单方面地不擅长与她相处。

毕竟就连柯尔都评价对方是严守信仰之人，甚至还一时拜她为师修习神学。这样的人，与有酒便要喝干，见肉必须要油光脂润才肯入口的赫萝，自然不可能有多合得来。

「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你。」

罗伦斯说完，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艾尔莎。」

「全赖神恩。」

曾在罗伦斯夫妇的行商旅途中与他们邂逅，而后又在至关重要的路口处给予他们引导*的人——艾尔莎，微笑着点头说道。

[*注：相关情节见14卷。艾尔莎曾促使罗伦斯下定决心追求他所爱之人。]

罗伦斯同艾尔莎走近，握手之后又轻轻拥抱。

十多年前他与艾尔莎结识，是在同赫萝相遇后不久。那时两人正在调查关于赫萝遗忘的故乡——约伊兹有关的信息。后来罗伦斯同赫萝结婚时，又是艾尔莎为他们主持了婚礼，所以三人间有不浅的交情。

「我收到了你那封写着『让我们再见吧』的信，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真的见到了。」

「看来那位马先生真的是使命必达呢。」

来到温泉乡纽希拉的非人者一行中，有一位专靠向远地送信为生的客人，或许该说是适材适所，他的真身正是一匹骏马*。

[注：相关情节出自Springlog 3短篇《狼与收获之秋》。]

「不过，你不是才刚刚生完孩子吗？」

「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这是我的第三个孩子，现在是家里的老大和老二在照顾。而且，我家最大的那个孩子，也该过一过不靠我督促教导，自己来约束自己的生活了。」

艾尔莎的丈夫是个叫做艾凡的青年，人很好，但与艾尔莎正相反，是那种大大咧咧又不在乎小节的性格。他很明显是妻管严的类型，不过罗伦斯想这些事情时并没有考虑过自己又是什么情况。

两人沉浸在重逢喜悦中时，赫萝不耐烦地插嘴说。

「先别拖拉了。咱们走过长旅，现在正是疲累的时候。咱记得，招待远方旅人可不是汝等教会的信条呗？」

艾尔莎起先愣了一下，接着又对赫萝的挑刺回以微笑。从这副笑容可掬的神色来看，她已经相当善于应付小孩子的任性了。

「说的也对。现在虽然教会里的人都离开了，不过这样正好空出了许多房间来。」

「咱想用热水冲掉身上的污垢。这地方能洗个热水澡呗？」

赫萝早已将纽希拉的温泉视作了理所应当之物。在阿提夫时，她也不时会烧水放到桶里泡澡，还闹着想换更大的浴桶，把头也潜进去。

「可以的。」

「啥，是真的！？」

面对眼神激动的赫萝，艾尔莎从容地回答说。

「只要你亲手汲水，劈柴，生火就可以。」

「……」

她又用那双蜂蜜色的眼睛看着赫萝，挺直脊背接着说道。

「不可怠惰。勤劳工作才能度过美好的一日。」

罗伦斯还在旅行商人时代时，艾尔莎就是个仿佛画中描绘的那种，认真到极点的女执事。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柯尔也与罗伦斯夫妇同行，教授给柯尔各种礼节的人就是艾尔莎。

赫萝在仪态举止方面的顽劣程度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女儿缪莉，那时自然一直被艾尔莎叱责。

「罗伦斯先生，你把马栓在院子里了吗。」

「是的。」

「放好行李之后，我就给你们准备洗脚的水和餐食吧。请放心好了。没有炒豆子和庭院里拔来的草。」

最后的台词，是带着促狭语气说给赫萝的。

看着赫萝一下子把头拧到旁边的模样，罗伦斯有点怀疑这两人中，究竟谁才是活过了漫长岁月的贤狼了。

大规模的教会设施少不了接待前来拜谒的贵族或旅行圣职者。因此必定附设有住宿设施。罗伦斯夫妇现在就借用了其中一间屋子。把行李放下后，两人走到外面。

圣堂院落里的菜园旁，挽着袖子的艾尔莎正从井里汲水。

「洗过脚之后，就会感觉轻松许多。」

圣典里有好几处记载圣徒为贫者洗脚的故事，不过以赫萝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对此有多感慨。

当她明显地露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艾尔莎的视线转向了罗伦斯。

「夫妻关系很好是大好事，但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娇惯自己的伴侣了？」

面对艾尔莎的叱责，他只好连连认错。

「快点，赫萝，凉水洗脚也很舒服的。」

罗伦斯在满满一桶水里洗净了手和脚，赫萝则摆出不情愿的表情，在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然后一下子把脚朝罗伦斯伸出去。

尽管艾尔莎无奈的叹息声听起来是如此刺耳，罗伦斯还是给公主脱下靴子，挽起长袍衣摆下的裤脚，为她洗完了脚。赫萝嘴上虽然发着牢骚，实际体验一番后似乎也觉得很舒服，哪怕脸上依旧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尾巴却已经开始左摇右摆起来。

「话说回来，你是一个人管理这个地方的吗，艾尔莎？」

要做饭就得先生火，说完艾尔莎便走向柴房，罗伦斯则主动请命替她担下劈柴的工作。让罗伦斯给自己洗了脚后赫萝好像很满足，她也没有再表示什么不满。

「你们知道山对面有个很大的集市吧？ 村子的主人和圣堂的其他人员都到那里去了，等集市结束才能回来。他们要想办法把村里收获的东西卖出高价，还要尽可能以最低的价格买进用来越冬的物资。而我既不懂风土也没有人脉，于是就留守在这里。」

罗伦斯一面听她讲话一面劈柴。啪，啪，斧头把木柴劈开，发出悦耳的清脆声音。赫萝好像很中意这种响声，她把劈好的柴堆在一起，又勤快地把新的木头再摆到斧子下。

这副模样在罗伦斯眼里，怎么看都像狗儿和主人玩丢捡游戏的开心模样，但他当然保持了沉默。

「不过，一个人住在这里其实也很自在，这座大圣堂又很值得仔细打扫。」

这一番话充满了艾尔莎式的认真。罗伦斯听了不禁苦笑。

劈完柴，艾尔莎领着两人从屋外走进伙房。

「说来也真是惊人的巧合，你们两位是从纽希拉出来的，到底又是怎么来到了这里？」

她一面从伙房的柜子里取出火绒和打火石，一面问道。

「这个故事可就长了……我也想问，艾尔莎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住的村子到这里隔着相当的距离吧？」

「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来到这个地方。原本是附近的教会说没有能认字的人，要我去帮忙。当时不过是临时确认教会拥有的资产和特许状都有些什么。那是今年夏天刚开始时的事情了。」

艾尔莎一边说，一边叩响打火石，很快就引燃了火。

见此，旁观的赫萝故意对罗伦斯说「人家多厉害呐」，罗伦斯则不悦地反驳说自己找不到打火的要领，也不过是最初几天的事情而已。

「而后，教会突然开始注重起自己的面孔和形象来，我当时听说这还和柯尔有关，惊讶之余，也有些能想象其中缘由。」

艾尔莎从罗伦斯搬来的柴火里挑出了容易点燃的几根，放进灶膛。

看起来她只是随意地把柴火丢进去，但罗伦斯发现，其实柴火有意地被垒成了容易引燃的结构，他不禁在心中佩服起来。

「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个。柯尔出发旅行时，我们的女儿缪莉也粘着他一起走了，最近不怎么能收到他们寄来的信，于是我们就想来看看情况。」

艾尔莎蜂蜜色的眼睛望着罗伦斯和赫萝，接着颇有意味似地苦笑起来。

过分呵护孩子的父母——她或许是在这样想。

罗伦斯干咳了两下。

「咳哼。然后，那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又发现其他地方也冒出了同样的请求，最后就辗转到了这里，对吗？」

「大体是这样没错，不过两位刚才看到的那幅彩绘才是最大的理由。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其实也并非机缘巧合啊。」

圣堂里的彩绘图画描绘了瓦兰主教领从兴起到没落的历史；炼金术师们，以及他们带来的那种犹如魔法的技术；还有那座如今不知盘踞着何种存在的诅咒之山。

「这个主教领通过种种关系找到我的时候，我曾经犹豫过。因为实在是太远了。但听到瓦兰主教领的起源故事，我又被引起了兴趣。心想着，或许能为父亲收集的异教神话里添上一个新的故事。」

罗伦斯夫妇第一次去访艾尔莎居住的村子，也是为了借阅她父亲收集的那些书籍。

「结果呢？」

她把铁锅架在灶上，又把水灌进水瓶，然后灵巧地耸了耸肩。

「结果就是你们来到了这里。你们不是说，带着一封阿提夫的主教托付的信吗？」

「……也就是说，艾尔莎，你就是那个遇到麻烦的代理主教阁下？」

艾尔莎放好水瓶，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是司铎。女流之辈能从执事变成司铎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出人头地了。哪怕是临时的也一样。有丈夫，有孩子的人居然还能当上司铎，现在教会也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我这样的人都被拖了出来。」

艾尔莎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能读会写，以前还曾四处旅行，寻找适合托付村里教会的圣职者。个性认真又见多识广的她，大概原本就在村里颇有口碑，受教会倚靠也并不算什么偶然。

「可是，就算要向阿提夫的教会求助，假如讲明这里的情况，也只会招致对方起疑——居然让其他村里来的女司铎管理整个教会，难免让人猜测是要夺权之类。因此我就在心里自称是临时的代表者。这可不算是在说谎。」

在罗伦斯的印象中，艾尔莎是个一板一眼，做事循规蹈矩，甚至到了有些不通人情的地步，但看她最后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罗伦斯意识到艾尔莎真的变得更强了。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为人处世的技巧啊。」

艾尔莎一面说，一面毫无顾忌地把盐和大蒜丢进锅里。她的动作相当麻利，也许在自己居住的村子里她也是这样，把家中管理得井井有条。

「你们两位喜欢炖菜吗？」

「里面有肉呗？」

听到赫萝这么问，艾尔莎耸了耸肩。

「是我们请来了两位，当然不可能强求两位在这里戒除肉食。」

「真是体贴呐。顺带一问，这里面是啥肉呀？」

「你不是狼吗？来时一定已经在路旁草丛中看到了吧？」

艾尔莎回答时的熟练模样让罗伦斯不禁产生了幻觉，好像她面对的不是赫萝，而是闹着说「今天吃什么？」的小孩子一样。

「是兔子呗！」

「这可是此地为数不多的名产之一。」

赫萝的眼神变得充满期待，尾巴也兴奋地摇个不停。

在食物面前她立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引得艾尔莎一阵苦笑。

「可是，真想不到你居然会请商人作为援军过来。」

罗伦斯对艾尔莎开口的时候，她正请赫萝出去找村民把兔肉拿回来。只要是为了肉，赫萝当然不会觉得麻烦，她一蹦一跳地离开了伙房。

在赫萝的眼中，罗伦斯就如她的猎物一般。倘若罗伦斯和别的女性独处，她定然要醋意大发，而且大发的模样还相当好笑。但看来对艾尔莎和罗伦斯间的关系，赫萝倒是没有怎么怀疑过。

「那是一片被称作诅咒之山的土地，邻近的村民连捡柴火时都会避开那里。就算请别的圣职者来，也只会让问题更复杂。不过，我想商人们既然在金钱面前不知畏惧为何物，他们一定能勇敢地深入森林，到山顶上去查清那里究竟有什么。」

这番话很能体现艾尔莎对商人的看法，不过并没有说错。

「也就是说，关于山上的东西，你自己也不知道详情吗？」

「是的。原本我到这里来的任务，是整理大圣堂的财产，确认拥有的特许状。要做的事情像山一样多，恐怕实在是无暇自己到山上去了。我想趁合适的机会从周围人口中收集信息，可这座大圣堂里的其他人尽是在别的地方修习了教会法学，并非出身于本地。而本地的居民们又有些忌惮我。」

一个不知从哪个偏远地区来此，四处收集当地异教故事的女司铎，恐怕的确会招来不少疑惑。人们会怀疑她是刚入行的异端审问官，甚至是企图潜入此地的细作或探子。

「其实就算是这座大圣堂的书库里，也没有留下多少像样的记录。论及详尽程度，恐怕还比不上从路边的旅舍问来的传言。虽然我觉得当时的人们必定是希望把这段故事流传到后世，不然，大圣堂中又为何会留下你们两位所见的那幅画呢？」

「历代的主教阁下们就没有调查过此事吗？」

艾尔莎耸了耸肩。

「枯竭已久的铁矿山，而且还是与异教传说相干的场所。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当作这些地方不存在。不然被异端审问官盯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正所谓家丑不宜外扬。

「何况，除过我的好奇心之外，一大片土地得不到恰当利用，这也是现实中的一大问题。这片主教领的衰败是一目了然的，不是吗？只有把那些挖不出铁矿的山早日卖掉，用换来的钱开挖水井，整顿道路，居民的生活才会有真正改善。然而居住在这一地区的人们恐怕无人不知关于这片土地的传闻，他们必然会对交易有所顾虑。因此，我要寻找一位来自远方的商人。」

到这里，事情的脉络就同寄给阿提夫主教的求援信连上了。

罗伦斯不得不连连佩服艾尔莎的周密判断。

「因为来自远方的商人容易找到其他买家，这些买家从未听过什么山上的诅咒故事，或是有关这片土地的来龙去脉，对吗？」

艾尔莎只是露出微笑，并没有回答。

身为外来者的艾尔莎如何能被委以重任，独自照管这样广大的圣堂，罗伦斯现在明白其中理由了。

因为人人都对她感到放心，认为她能担得起留守的责任。

「我知道了。总之，关于去确认山里到底有什么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罗伦斯朝伙房外望了望，赫萝正抱着一串麻绳绑着的兔子跑过来。那一副傻乎乎的满面笑容，不禁让人怀疑她究竟是如何自称为贤狼的。

「因为只要有酒和肉，我们家的这位就一定会勤恳工作。」

艾尔莎耸耸肩膀，又把一些盐加进锅里。

嗜酒的人最喜欢浓厚味道的食物。

她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了驾驭赫萝的方法。

用兔肉炖锅和一点点葡萄酒填饱了肚子后，罗伦斯与赫萝在艾尔莎的带领下走向大圣堂的宝物库。这座石头建造成的地下室看起来仿佛牢狱一般，四处还摆着许多用于辟邪的恶魔雕像，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走到最深处，艾尔莎拿出比手掌还大的铁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铁制门扉。

「咱想起了以前见过的那个蛇洞。」

艾尔莎居住的村子里有一个关于巨蛇的传说，村中教会的地下也与巨蛇曾经的巢穴相连。

这个地下室里书架与书架相连，其中满满地塞着羊皮纸卷和各类文书，模样与那时的情景如出一辙。

「这就是全部的特许状了吗？」

「这只是其中的四分之一左右。因为主教领有许许多多领地，其中居民的缴税记录、所有权的证明等杂项占了大半。啊，这些书籍都是技术书。包括岩盐和铁矿的采掘法、精炼法等等。既然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来已经是很久没有人翻开，成为无用之长物了。我打算把这些东西也卖掉。」

空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赫萝打了好几次喷嚏，最后用长袍掩住了鼻子。

「而我想让两位看的东西，在这边。」

手拿着烛台的艾尔莎继续领着两人向前走。

吃饭时，艾尔莎把自己调查的全部关于诅咒之山的故事讲给了罗伦斯和赫萝，不过即便曾读过父亲留下的每一本涉及异教神话的书，她也仍然不能解开教堂彩绘背后的谜团。

而且，山林中盘踞着可怕怪物的传闻在世上并不少见。它们多半是杜撰的故事，或者换一种稍好听的说法，这些故事的背后往往都有某些目的。罗伦斯知道这种手法。

例如用『怪物出没，村民不能进入某片区域』当幌子，要求免除本来应当支付的税金，或是防备外人来夺取山林中的资源。这样的理由驱动人们编造出了此类怪谭。

大圣堂里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被诅咒之土地的记录。因此，最初艾尔莎也曾以为人们是出于某些政治意图才散播了这样的故事，并且这种猜想确实很有可能性。

直到某一天，她为整理特许状走进了这座宝物库，并且发现了某件像是故意被藏起来的东西。

「你说的就是这个吗？」

艾尔莎揭开蒙布，展现在罗伦斯夫妇面前的，是一口堪称巨大，金光闪闪的钟。

「现在挂在钟楼里的那口钟是五十年前铸造的，我在当时的出纳账簿里发现了相关的购买记录。」

「那么，这就是再之前的旧钟了？」

艾尔莎点点头，用烛台点亮其他蜡烛，然后端着烛台照亮了钟的底部。

「请看这里。」

罗伦斯和赫萝一同蹲下身来细看，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咬痕吗？」

钟的体积非常庞大，身材娇小的赫萝似乎可以整个人藏在里面。就在这口巨钟的下部，他们看到了并排开着的四个孔。

「看起来像是那样。你觉得呢？」

尽管塞不进拳头，但这些孔洞的大小足够轻松插进两根手指。只要是见过赫萝的獠牙，任谁都一定会产生如此联想。

「咱们狼，最不喜欢的就是金属玩意儿。」

说完，赫萝把鼻子凑近钟体上的孔洞。

「……味道倒是没……哈啾！」

打完喷嚏后，她用手抹了抹鼻子，接着又扯来罗伦斯的袖子抹了一通。

看来这味道相当令她厌恶。

「我也曾觉得，传说只能归于传说。不过看到这口钟在眼前，我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罗伦斯低头看着巨大的钟展开了联想。假如真有什么在这钟上留下了咬痕，或许那就代表旅舍老板的故事——人们潜入山中，然后再也没有归来——未必是编造出来的？

但他随即听到了一声含着无奈的叹气。抬头一看，是还在哼哼唧唧的赫萝。

「大笨驴。」

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完，抬脚在钟上踢了一下。

「这钟不是一直吊在那样的高塔上呗？ 怎么能被咬上一口？」

「啊——」

看到罗伦斯跟艾尔莎一同张着口却无言以对的模样，赫萝愈发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鸟又没牙，就算是用爪子抓穿了，也不该留下四个洞。」

「确、确实是。鸟的爪子留下的洞应该是三个，而且在另一侧也会有。」

「再说了，咱看这洞也不是用狠劲儿开出来的。」

「为什么？」

罗伦斯刚一发问，立刻就被赫萝猛地在侧边肚子上揪了一把。

「疼！ 你、你干什么啊！」

「就算不是汝这将军肚，捏一把也是要变形的。」

望着松开手的赫萝，艾尔莎颇为赞同地点着头说。

「确实，钟的外形一直是完好无损的呢。」

「要真用劲儿咬出了这样的大洞，这钟不是变形，至少也得出现几道裂痕才是。可是咱一点也没看出那种痕迹。再说，这些洞也不对劲。」

赫萝凑近被蜡烛照亮的孔洞，眯起一只眼睛来细看。

「到底是怎么变出这种洞来的呗？」

罗伦斯也试着再观察孔洞，却并不能明白赫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能看到金属钟体上歪斜地开着四个并排的孔，怎么看都像是犬类咬出来的痕迹。

可是，这口钟应该一直被悬挂在高高的钟楼上，何况要真假定钟上的洞是被咬出来的，也的确不能解释为何它的外形又未曾受损。

「倘若用最简单的想法，那就是这口钟跟传说根本是无甚关系……」

赫萝的推论是很合理，但她自己似乎都不怎么相信。

罗伦斯开口说。

「我们先不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总之，就假定是有谁在钟上留下了咬痕。」

两位女性都把目光投向罗伦斯。

「你觉得，自己跟这个对手的实力相比如何？」

明明没有风，蜡烛的火光却飘摇了一下。

或许，那是因为赫萝露出了胆大无畏的笑容。

「咱是贤狼赫萝。只要不是面对狩月熊，咱才不会简简单单败下阵去。」

寄宿在麦粒中，受人仰望的巨狼化身这样回答道。

那么，接下来的行动也就此确定了。

太阳落山，做农活的人们回到家中。晚饭后他们便不愿再消耗蜡烛，早早地上床就寝以备明日的劳作。

等到了这个时刻，赫萝露出了狼的面貌。

『汝大可以在原地等着的。』

『大笨狼。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容易跟人吵起来，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去。』

罗伦斯学着赫萝的口吻揶揄了一句，结果被不服气的赫萝用尾巴扫过身体。

这一扫让他差点倒在地上，但赫萝对罗伦斯的抗议充耳不闻。这时候，艾尔莎又对她说。

「请尽可能避免争执。如果真有什么人躲在山上，不与其主动接触也是一种选择。」

『这可得看对面。咱也希望能遇上通情达理的家伙。』

艾尔莎点点头，扶着罗伦斯跨在赫萝背上之后，又手握教会纹章说。

「愿神祝福两位。」

『汝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大的胆子呐。』

在古代的精灵面前，教会的神也是后来者。只是艾尔莎似乎已经习惯成自然，听到赫萝这么说，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苦笑来。

『汝抓好了。就是掉下来，咱也不会停下来捡汝。』

「只要你不耍坏心眼，我才不会掉下来。」

话音刚落，赫萝就像是故意似地一抖身体，然后飞奔起来。

罗伦斯回头时，看到艾尔莎正朝自己挥手送别。但此刻他顾不得别的，立刻紧紧抓住赫萝身上的毛发，匍匐在她的身体上。飞驰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都盖住了她的脚步声。夜空中偶尔能窥见月色，罗伦斯借着这微弱的光亮环顾四下，发现暗夜中的芒草原野此刻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湖泊。

趴在赫萝背上，和她一同疾驰穿过这仿佛皮影般的世界时，他仿佛在一瞬之间窥见了赫萝生活的那片天地。

罗伦斯以为自己了解赫萝的一切，正如赫萝了解自己一样，然而归根到底，他挚爱的赫萝不是人，而是狼。

哪怕平时根本对此毫无感觉，这种时候也会强烈地体会到彼此间的差距。

不过——又一个念头浮出来。假如告诉赫萝，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紧紧抓着她的皮毛，赫萝一定会害起羞来，还会摆出一副嫌弃又苦涩的表情让尾巴波浪似地抖动。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笑起来，也能耐得住几分恐惧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暴声缓和了一些，他渐渐听到了赫萝踩在地上时轻盈的脚步声。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四下已经变成了杂木林的模样。在林木远方还能看到月亮正藏在云中。似乎是到达山麓了。

据说从修道院到这里，骑马也要走上数个钟头，赫萝跑起来果真是神速。

「就这样大咧咧地走到人家的地盘里，不会有问题吗？」

假如山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罗伦斯觉得还是先观望一下情况比较稳妥。

『咱只闻到有普通的鹿之类。』

虽然趴在赫萝背上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但他知道赫萝正灵巧地穿过山岩之间。越过比较小的断崖或岩石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就算嘴上说得让人害怕，其实她还是很在乎骑在背上的自己。这样看来，赫萝也真是不坦率。

「教堂彩绘上出现的那座山，你能找出来吗？」

『首先得到最高的山峰上去。从高处看，咱或许就能找到点什么。』

「说得对。」

话音刚落，赫萝就稍稍提升了速度。又或许这不是她有意为之，而是山道倾斜的程度愈发剧烈了。这险峻的山崖，人徒手攀登起来恐怕难于上青天，赫萝却保持着马在平地行走的速度。不管是从她的步伐、呼吸，还是起劲摇动着的尾巴都能明显地看出，这段登山路让她很愉悦。

赫萝的居所并不在城镇中。

幽深的山林才是她的栖身之处。罗伦斯心里明白这一点。

『咱们到了。』

最后赫萝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片树木稀疏的区域。一眼看去好像出现在森林中的广场。罗伦斯努力让僵硬的手松开时，才发现自己抓住皮毛可能比想象得更加用力。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匍匐在地的赫萝身上滑下来。

地面堆积了好几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向下挖的话，似乎能挖出很肥沃的土壤来。

「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曾经光秃秃的铁矿山啊。有这样好的环境，难怪不管打几口井都能涌出水来。」

轻轻踩一下落叶，结果滴溜溜地滚出来几颗橡子。当眼睛习惯了周围的昏暗，罗伦斯发现四周的树木竟都还没有多少年龄。

『未必。这山里到处都丢着含铁的石头，咱的鼻子闻见的全是讨厌的味道。等日头升高了，连汝肯定都能看出来周围不对劲儿的地方。』

说着，赫萝用鼻子轻轻拱了拱罗伦斯，大概是想要感受一些熟悉的气味。于是罗伦斯用手挠挠她的鼻梁，果然，赫萝的尾巴开始左摇右摆。

「诅咒……到底是什么虽然还不清楚，不过你说这里到处都是矿渣，那会不会诅咒其实指的是矿毒？ 话说回来，这周围到处都是树，没有感觉到多少平静祥和，倒是……」

倒是有一种亡灵突然出现也不稀奇的氛围。

『唔。』

前一刻还在用鼻子蹭着罗伦斯撒娇的赫萝，这时候抬起了头来，用锐利的目光巡视周围。『咱现在还不知道这里的家伙是什么面目……但绝对是有的，咱能肯定。』

罗伦斯惊讶地望向赫萝，发现她正示意自己去看四周的森林。

『这地方，树木的种类不对劲。』

「种类？」

『倘若是单纯放着不管，山上不会长出这样的林子来。因为四下的树全都是在冬天落叶结实的品种。而且，从山脚下开始就全都长得规规矩矩的。』

能结种子的落叶树可以当作很好的薪柴，也能变成蘑菇的苗床，而且，假若它们生长得呈现出整齐划一的模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人为种下的？ 这里不是自然地恢复成次生林的吗？」

『恐怕没错。而且，放眼一望全都是如此。咱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赫萝望着森林度过了几百年，她似乎意识到了这座山的奇妙之处。

『论道理，要让这样大的范围重回绿色，放着不管得花上数百年的时间。汝不是说这地方几十年前才变成秃山呗？那就肯定是有人在照管这里。』

「会不会是村民们？」

她用巨大的吻朝罗伦斯喷了一口气。

『那就需要蚁群一样多的人工。更何况，人类还稍微聪明些，大概不会做出这种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种树的傻事。满山都种遍同一种树可不好。』

自己的喜好。这种说法很让罗伦斯在意。

「这么说，你猜出是谁种下这些树了吗？」

『而且那副怪画的谜团也有一部分解开了。』

赫萝不满地哼了一下，接着用责怪的眼神看着罗伦斯说。

『咱觉得，先前那港镇里的画果然还是得返工才行。画画的时候不认真，就没法儿把正确的故事给流传到后世去。』

她居然还没放下那肖像画的事情吗，罗伦斯一面有些无语，一面追问道。

「你说解开的谜团，是指山顶上的那张脸，还是说其他的？」

『是那脸旁边的天使们。看来那不是汝辈说的天使之类。』

「可是它们有翅膀啊。」

『就是因为画得不像样才会被认成翅膀，其实错得远。』

捧起神的面容的那些形象，它们的背上生着类似翅膀的东西。可如果那不是翅膀呢？

罗伦斯望向赫萝，而森林之王接着说道。

『那是松鼠。汝辈在画里错认成翅膀的，是松鼠背后的尾巴。』

那一瞬，罗伦斯也终于认清了这片森林的模样。为何短期之内这里冒出了如此数量的树木，为何这些树木又都是会结种子的品种？这样的问题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松鼠们最擅长在地上挖洞把树种子埋进去。而且还会在嘴里塞上一堆种子到处跑。看来这家伙的活儿干得不错。肯定不会有问题了，种下这片森林的，就是松鼠。』

充满谜团的传说，忽然有一部分被些许光芒照亮了。

可是，还有别的疑点存在。

「假如是松鼠，那也没法解释钟上的咬痕啊。不对，该不会，那是松鼠的爪痕？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汝是说有个力大无穷的松鼠把那钟捏出了几个洞？ 松鼠的小手要是能钻出那种洞来，那身子恐怕要有山一样大了。』

罗伦斯一点也想象不来这副模样。何况这依然不能解释为什么那口钟通体没有变形，甚至连裂痕都没有。

「最快的办法似乎就是找出那只松鼠来问一问了……你能知道它在山里的什么地方吗？」

『到处都是铁的臭味，咱的鼻子现在不灵光。不过，既然这山上到处都是它的粮食，它自己也肯定躲在其中的某处。咱要是能长吠一声就可以把它喊出来，声音能一直传到山的另一边去。』

山麓开外隔了一段距离就是村落。也许是水质不好的缘故，村里没有多少农田，但人们利用丰富的草地畜养着绵羊和山羊等家畜。要是传来一声狼的远吠，他们的生计毫无疑问就会有麻烦了。

「还是把那当作最后的手段吧。」

『那就得老老实实地到处找了。不过，咱哪怕就只是睡在这儿，对方也肯定会发现。』

某一天，满是美食的乐园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狼。

站在松鼠的角度上，它的确至少会来问问访客究竟是有何贵干。

「也就是说，今晚要露宿？不过我没有准备东……呜哇！？」

罗伦斯还没说完话，就被赫萝用尾巴卷住翻了个身，然后背向下落在柔软的皮毛上。

『能睡在咱的皮毛里，汝还有什么不满呗？』

那对硕大的红眼睛和獠牙就在自己面前。

罗伦斯一眼就能看出赫萝现在心情很好，可是这副情景在旁人看来，恐怕就是可怜的旅人即将被吞食的场景了。

「说起来，咱们第一次遇到艾尔莎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外面熬了一夜啊。」

当时艾尔莎居住的村子同附近市镇起了纷争，卷入事件的罗伦斯和赫萝逃到森林里，在那里过了夜。

他带着怀念之情轻抚赫萝的尾巴，结果却被尾巴的毛在脸上一拍。

『居然在咱的皮毛里谈起了其他女人，汝真是胆子不小呐。』

罗伦斯背靠着赫萝柔软的腹部，听到身旁传来雷云轰鸣似的低吼声。

「今晚看来会很冷，我想让你热乎一点比较好。」

『大笨驴。』

她蜷起身体，用鼻尖拱了拱罗伦斯。

恶作剧一阵之后，赫萝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接着放松身体，伸展开四肢，耳朵愉快地抖动起来。

『的确是隔了好久了呐。』

赫萝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在纽希拉时，她会不时寻找事由变回狼的模样在山间游荡，不过那时罗伦斯很少同行。而且纽希拉有众多客人，人们不时就会进入山中，赫萝并不能频繁地这样做。

罗伦斯被她抱在怀中，不禁开口说。

「我以前以为你不喜欢这样子的。」

人是人，狼是狼。

一直以来，这个历然的事实都被两人有意回避着。

赫萝先是抬起头，随后又像是变了心意，再度把脑袋搁在落叶形成的柔软地毯上。

『这取决于咱的心情。』

她的红眼睛微微眯起来，这大概是自嘲的笑容了。的确，赫萝在纽希拉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变回狼的模样泡在温泉里。

「只有公主才有这样任性的特权啊。」

他一边说，一边轻抚赫萝的皮毛，很快她的尾巴尖端就愉快地摇摆起来。

『汝呀，真是个大笨驴。』

赫萝无奈似地说完，闭起了眼睛。

罗伦斯笑了笑，自己也放松身体，沉浸在赫萝的皮毛之中。

温暖，又带着森林气息的皮毛裹着身体，转瞬之间就让他沉入了梦乡。

——只要在山里睡一夜，潜藏在山中的人物就会察觉状况主动前来。赫萝的想法果然是对的。谜底揭晓是在一夜过去的第二天。罗伦斯被她领着到了一片没有被矿毒污染的沼泽边，升起了篝火，正要烤熟抓来的野兔。

前一刻还摇着大尾巴关注着野兔的赫萝忽然猛地一抬头，不等罗伦斯说什么就跑了出去。动作与她带罗伦斯来到山顶时完全不同，宛如一阵狂风般卷起落叶，转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俊敏的程度不愧为森林中的捕猎者。

罗伦斯呆站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想到赫萝不可能在山里迷路，更不可能忘掉还没吃到嘴的烤肉，他决定继续回到烧烤工作中，并且先行享受一下滴着油的兔腿。

就在这时——

沼泽旁边的山崖下倏地冒出了赫萝的耳朵尖。随即，她巨大的躯体也一跃而出。

「喔喔，你回来……啦？」

赫萝的嘴里叼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松鼠。

『这家伙是来偷看咱们的。』

即便她把叼着的松鼠放下来，松鼠依旧蜷缩成一个球。

和身体一般大小的独特尾巴颤抖着卷在头上，好像人双手抱头一样。

这只松鼠站起来恐怕比罗伦斯还要高一些，不过，如今怎么看都像是一团圆圆的皮毛。

「它能听懂话吗？」

『喂。』

被赫萝用鼻尖拱了一下，松鼠才惊恐地抬起头来。罗伦斯一看到那双眼睛立刻就发觉了其中的理性光芒。

「我们不是来这片森林中胡作非为的。」

松鼠那小得不成比例的嘴巴只是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当然，这只狼也无意于加害你的性命。」

松鼠闭住口，偷偷瞄了赫萝一眼。

『这可取决于汝自己。』

一看到赫萝露出的尖牙，松鼠顿时又被吓得缩作一团。

「喂。」

罗伦斯责备了赫萝一声，结果她鼻子一哼，坐在了松鼠对面，罗伦斯的身后。

松鼠这才稍稍抬起头，看着罗伦斯开了口。

『您……是人类吗？』

为什么会和狼在一起，它似乎是想这样问。

「我原来是旅行商人，现在开了一家温泉旅馆，我名叫克拉夫特·罗伦斯。」

罗伦斯说完，朝松鼠伸出手去。松鼠圆溜溜的眼睛在他的手和脸上打量一番，才战战兢兢地也伸出了手。那只手比身体小得多，不过仍然比罗伦斯的大了一些。

握手时，罗伦斯有意确认了一下，发现和钟上的洞相比，它的爪子还是太小了。

「请多关照了。然后，那边的则是……」

罗伦斯有些难为情地干咳了一下。

「是我内人赫萝。」

那时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松鼠也能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

惊讶到几乎要昏厥的松鼠终于回过神来。

『人、和狼……人居然和狼——！』

它看着罗伦斯和赫萝，激动地说。

如果罗伦斯没有看错的话，这只松鼠又大又圆的身体一蹦一跳，应该是在表露着它的欣喜之情。

『那么，人和松鼠在一起也不是白日梦了呢！』

这次轮到罗伦斯惊讶了。他不由得回头一看身后的赫萝，结果发现赫萝也像是被引起了些微兴趣。

『诶嘿嘿，啊，不过，我这样的松鼠想要和师傅在一起，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可是可是……』

松鼠搓着双手，尾巴缩成圆圆的一团。

——占据着被诅咒的山岭，将侵入者一一变作亡魂的人物。

怎么看都不像是它。

「请问——」

罗伦斯朝松鼠搭话，松鼠才如发条般挺直身体，眨了眨眼睛。

『这、这可真是失礼了。』

它刚一缩起身体低头行礼，却又比低头更快地，猛地抬起脸来。

『啊，对、对了！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松鼠的尾巴鼓了起来，比身体还要大，它蹦蹦跳跳地说。

『请快点把火灭掉！ 不然山里的天使大人就要发怒了！』

山里的天使。这个字眼很让罗伦斯在意，但松鼠的表情看起来的确是慌张极了。

既然之后还要向它询问别的事情，罗伦斯决定先听从它的指示。

「我知道了。赫萝。」

被罗伦斯叫了一声后，赫萝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张大嘴吞掉整只被烤熟的兔子，又把前爪伸到沼泽地里，刨起水花浇灭了篝火。

『这样就行了呗？』

『是的，是的，我想这样就没事了。』

松鼠安心地松了口气，接着用抱歉的神色对罗伦斯说。

『然后……可不可以请两位也离开这座山呢。不然山里的天使大人可能还是会发怒。』

这次，罗伦斯没有放过这个再度出现的关键字。

「那位山里的天使大人，是不是长着满面的大胡子？」

松鼠愣了一下，然后歪着脑袋说。

『不……我没有见过天使大人的面。两位看到过天使大人吗？』

「……」

对话的焦点似乎无法重合。在这座山里种下树木的几乎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松鼠，大圣堂里的奇妙绘画中，站在那张怪异的脸旁边的人物恐怕也是它。

莫非那张脸并不是山里的天使？

「在山里种下这些树的人，就是你吧？」

『哇，是的！ 是的！ 虽然这里曾经是光秃秃的山，什么都没有，但是现在已经恢复成这样了！ 我想师傅也一定会夸奖我的！』

松鼠露出一副开心的模样上下抖动身体。或许它自己其实是想要跳起来的？罗伦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座山里到处都滚落着橡果，放眼望去尽是它喜好的树木，住在这样的地方，它恐怕早就吃得超重了。

但这不重要，罗伦斯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从刚才开始提到了好几次『师傅』，这位又是？」

『师傅是把我收下当弟子的人。』

原来松鼠的脸也可以露出开心的笑容来。

对方的笑容看起来实在是幸福极了，甚至都让罗伦斯也传染上了一两分。尽管自觉有点问不下去，但要解开谜团，恐怕罗伦斯必须得从这只松鼠的口中挖出一点什么来。

「你的师傅……是人类吧？他是山里的什么工匠吗？」

『是的。师傅被别人叫做炼金术师，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罗伦斯望着开心的松鼠，倒咽下一口唾沫。

流传在大圣堂中的传说故事，看来并非完全是杜撰出来的。

『您也是炼金术师吗？』

松鼠的问题听起来纯真无邪，却让罗伦斯紧张起来。

眼前的非人者开朗，可爱，还有点傻乎乎的。

面对它认知中的伙伴是这幅态度，而面对外人，它又会突然豹变地露出尖牙来。在那些迷路到森林中遇到怪物的故事里，如此情节比比皆是。

假如贸然回答说自己不是炼金术师，也许它就会突然用爪子……就在罗伦斯犹豫的当下。

『咱们现在很赶时间。汝要是不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就会跟刚才那只兔子落得同样的下场！』

赫萝上前一步，露出满是尖牙的嘴逼问道。

松鼠瞪大了黑色的圆眼睛，几乎被吓得向后翻倒过去。赫萝散发出的威胁感对它来说太强烈了。

「喂，赫萝。」

罗伦斯慌忙上前阻劝，却被赫萝用那赤红的眼睛盯着告诫道。

『大笨驴。汝想想关于这座山的故事。进山的人若是都成了不归之徒，把他们埋葬的又是何人？这里不就有个最擅长打洞埋藏食物的家伙呗！』

非人者不是人。正如人和狼之间般界限分明。

赫萝比罗伦斯更认真地考虑了他所担心的东西。究其原因，毕竟她并非人类。

换句话说，赫萝是在保护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罗伦斯感到有些悲哀。

『我、我并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松鼠把头埋在落叶里，战战兢兢地说。

『我、我只是，那个……装成熊的样子，吓唬了一下进山的人而已……』

有句俗话叫『顾头不顾尾』，形容的正是眼前这只尾巴抖得一刻不停的松鼠。

赫萝既然能识破人的谎言，自然松鼠也瞒不过她的耳朵。

「怎么样？」

罗伦斯把视线转向赫萝，结果她从鼻子里发出叹息声来。

『它若是回答说装作狼的样子，咱还真打算把它一口吞掉。』

『我绝、绝对没有那样……』

松鼠眼看就要哭起来了，那双眼睛激发了罗伦斯的保护欲。

「赫萝，你别再吓它了。」

『哼。』

赫萝的模样大概的确有几分装出来的凶神恶煞，但对以收集树果为生的松鼠而言，就算没有这种故意，她的獠牙也足够恐怖了。

「内人刚才失礼了。」

『……』

罗伦斯再度伸出手，松鼠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萝。

「我们是受教会之托来到这里的。教会听闻与这座山相关的诅咒传闻，希望我们能探明真相。」

松鼠抓住罗伦斯的手，颤颤悠悠地爬了起来。它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安，但不是因为罗伦斯刚报出的教会之名，而像是纯粹为赫萝感到恐惧。

『这是说，要、要让我……从山里面离开吗……？』

松鼠小小的手在胸前合十，用乞求似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到这里，罗伦斯忽然明白为何赫萝会不高兴了。

原本赫萝就不怎么愿意到这山上来。至于原因——因为她早就明白，和山里有关的传言假若是因非人者而起，那么发展到此种结局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再回头一看赫萝，她满脸苦涩地把头扭到一旁，看样子是表示『汝瞧吧』。

可是，罗伦斯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对赫萝讲过。『假如到山里去的是别的人，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糕』。

他咳嗽一声，面向惶恐的松鼠开口说。

「请安心吧。我内人赫萝也是曾在某个村子的麦田里生活了数百年，后来被人们赶出来的。我是融通世间的商人，她又是一度享有贤狼之名的，极其重视品行的狼。我们只希望能查清和传说有关的事实，然后站在你身边，尽最大可能帮助你。」

在松鼠的眼里，这对组合应该很是奇怪。突然出现的人类，以及被人类称作是妻子的巨狼。

或许对方不会相信这番话。罗伦斯在心中怀疑道。但松鼠却突然吸吸鼻子，接着笑了起来。

『我闻味道就知道两位有多亲密了。两位一定不是坏人。』

居然还有这回事，罗伦斯不禁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气味，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至多是因为昨晚在赫萝的皮毛中睡觉，他沾上了一些赫萝的味道而已。

结果他又被赫萝戳了一下脑袋。

『汝的鼻子还挺灵光嘛。』

松鼠眨了眨眼，再次畏惧地缩着肩膀低下了头。

『但是，咱跟这人不是关系好，只是他一直抱着咱不松开。』

大概是松鼠的话让赫萝心情相当不错，她不住地拱着罗伦斯的头和脊背。罗伦斯从那条大尾巴中看出来这一点，便任由赫萝对自己撒娇。

『然后，汝叫什么名字？』

等赫萝满足后，她又对松鼠开口询问道。

松鼠连忙眨眨眼，点头回答说。

『我、我叫做塔妮娅。』

『这名字倒是有趣。』

罗伦斯也认为这是个很可爱的名字，看到松鼠那副开心的笑容，他觉得除了这个名字外，好像真的再没有第二个名字能如此般配。的确是个很好的名字。

『这是师傅给我起的名字。他说，这个名字非常非常符合我变成人的模样。』

它能变成人吗？正在罗伦斯暗自惊讶时。

好像一阵风吹过，罗伦斯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少女。面容安稳大方，栗色的卷发一直到腰际。

「您觉得如何呢？」

她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但罗伦斯的表情之所以僵硬抽搐，并不是因为塔妮娅毫无防备地展现出了人的模样，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炼金术师赋予她这样一个柔软而有弹性的名字，绝非仅仅是因为她的笑容。

也是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赫萝发出的可怕低吼。

『咱可是赫萝，贤狼赫萝！』

露出獠牙的赫萝吓得塔妮娅又一次朝身后翻倒，变回了松鼠模样。

罗伦斯知道赫萝为何发怒。

塔妮娅在这森林中看来是吃下了不少树木结出的丰饶果实。

这些丰饶的果实在她身上产生了作用，让她具备了赫萝所没有的东西。

塔妮娅已经对赫萝产生了彻底的畏惧。直到罗伦斯对她说明『异性在人类面前露出不穿衣服的模样，就等同于在诱惑对方』，她才镇定下来。

赫萝的怒火实际上是出于别的某些原因，但她自己似乎也有所自觉，知道这种怒意实在是痴傻。当塔妮娅对她道歉，说明自己不是故意要诱惑罗伦斯之后，她勉勉强强地表示了接受。

这样就算是一件事尘埃落定。话题也转向了问题的核心，与这座山有关的秘密。

『师傅他们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山里的。当时人类离开这座山还没有过多少时间，我也才刚刚开始种下树果。』

塔妮娅走在两人前方，要带他们到据说是故事当初发生的地方去。

『那个时候有人来挖山里剩下的铁，我很困扰。因为好不容易发芽的树苗都被他们连根挖掉了……』

她软软的大尾巴无力地垂下来。

『但是，师傅告诉我说，种树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以后我也应该一直坚持下去。因为这山里有天上掉下来的天使，虽然天使现在在睡觉，可是如果山上的树木消失了，他就会非常非常生气。』

这应该是和堕天使有关的传说，但是没有树木就会发怒的天使——罗伦斯有些难以想象此种情景。

『然后师傅还说，因为不能让天使变得更生气，所以要想办法让人们都知道这些事情，而且，还要阻止他们再进到山里来。』

塔妮娅有些艰难地翻过面前的一块岩石。

看来，她之所以被赫萝轻松抓住，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赫萝优秀的猎手直觉。

『后来，师傅他们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了炭，从山里剩下的石头中变出铁来，做了一扇很大的门。我一直看守它到现在。』

「门？」

『是的。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那扇门的地方。』

作为松鼠，塔妮娅当然用四只脚走在山道上。但每当她走动，软绵绵的身体就会一颤一颤。这种背影总使得罗伦斯想起刚才她的裸体模样，继而越发不得平静。

考虑到身后的赫萝似乎正在低吼，他必须得努力移开视线。

『师傅从那扇门里叫出了天使，让人们知道了天使生气的模样。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天使大人，但是……嘻嘻，大家慌里慌张的样子真的很厉害。师傅是伟大的炼金术师。』

塔妮娅回头看着两人，开心地笑着说。

塔妮娅似乎是从遥远古代起就住在这附近的松鼠，人们为铁矿蜂拥进入山里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居所变成荒山。

后来铁矿枯竭，人们不再前来，她便勤快地在山里种下树果，没想到此后又有人打上了矿渣的主意，塔妮娅的努力再次被践踏。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伙炼金术师出现并帮助了她。

故事的经纬似乎就是这样。

「那位天使大人，莫非也对教会的钟做了什么？」

罗伦斯话音刚落，塔妮娅便站住脚步回过头。

『是的！ 我吓了一大跳！ 天使大人从门里出来之后，降下了天罚之光！』

天罚之光？

「他没有咬什么东西吗？」

『咬？』

塔妮娅歪起脑袋，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也许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而已。但是，师傅把门打开之后，天使大人就带着眩目的光芒出现了，我记得当时钟楼下的人们立刻骚动起来。再然后，教会里的大人物跪在了炼金术师们面前。以后进到这个山里的人真的变得少了很多很多，就和师傅说的一样。』

这已经完全同圣徒传记混为一谈了，听起来怎么都像是传说故事一类。圣徒伴随着光芒从洞穴中走出，治好扩散在人间的疫病等等。

可是，炼金术师从铸造的大门中召唤出天使，对教会钟楼降下天罚之光，令人们惶恐不安——真有如此情节的故事吗？倘若是说炼金术师能操弄雷电倒还更可信一些。那样至少能把空中落下的堕天使当作是一种比喻。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师傅……也就是，那些炼金术师们，为什么会到这座山里来？」

『师傅他们好像是在调查天空。』

「天空？」

『所以，他们白天制作天使大人的门，夜里一直在观看星空的模样。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在寻找天使大人从天上落下来的位置。』

塔妮娅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这一番叙述的确能和先前获得的信息吻合。但是，罗伦斯依旧有种不可解的感受。

毕竟炼金术师比商人更不敬畏神。如果要说世上有谁不信神的程度无人能比，第一个浮现在人们心中的回答，必定就是炼金术师这个字眼。

怎么可能。这些炼金术师们怎么可能竟然在天空中寻找起了天使的居所？

「你的师傅们，现在在哪里？」

被罗伦斯这样一问，塔妮娅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毛茸茸的大尾巴也显得无精打采。

『不知道……。师傅们好像在调查世界各处的天空，不久之后他们就又踏上了旅程。但是我本来希望他们能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不管在什么地方，天空看起来不都是一样的吗？』

塔妮娅抬头望向天空。今天，天上依旧是有些阴沉沉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去。

『门就在这前面了。』

罗伦斯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她的身后追赶。

走在更后方的赫萝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请稍等一下。』

塔妮娅小跑着上前，灵巧地拨起地上的落叶。

这时，赫萝忽然一跃到罗伦斯身前，猛地吹出一口气来。

『呀啊！？』

一阵狂风吹得塔妮娅柔软的身体都泛起波动，也把落叶一下子吹到了两旁。太乱来了——罗伦斯还没来得及在心中抱怨，首先被落叶下边的东西惊呆了。

「这就是，门？」

那是一块很大的圆盘。通体是泛着钝色的铁质，直径约莫和罗伦斯身高相同，表面朝内凹陷，上面还有精细的雕刻。难道这就是大圣堂画作中，那张怪异的脸的真面目？

可是……罗伦斯迟迟不能下定论。因为，门上的雕刻是一位少女的模样。

『这就是汝说的天使呗？』

得益于其直径，门上的少女显得栩栩如生，宛如真的是嵌在上面一样。看那长长的的头发，温柔恬静，仿佛静静沉睡的闭眼面容，与其说是天使，倒是更适合用圣女二字来形容。

『不，这位是师傅的大弟子。』

塔妮娅一下子抬起巨大圆盘的一端，把它立了起来。让罗伦斯惊讶的不是塔妮娅那与外表不相符的力量，而是他本以为这扇『门』应该会盖着某个延伸到地下的东西。

但实际上，它似乎单纯只是一块圆盘而已。

赫萝凑近圆盘想嗅上面的味道，转到圆盘背面后，她露出一副惊讶神色。

『汝哟。』

朝罗伦斯叫唤一声后，赫萝又对塔妮娅使了个眼色，要她把圆盘翻过来。

「啊。」

是一个满面胡须的男性面孔，表情严肃，占据了整个一面圆盘。

『这边是召唤天使大人的时候刻上去的。』

塔妮娅用明快的语气介绍道。赫萝和罗伦斯则无言地对视一眼。

这样，教堂彩绘上的登场人物就已经齐全了。

『但是，之后因为不再需要天使大人从门里出来，所以就在反面雕上了大弟子的样子。』

「……不让天使从门里出来，和这个少女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大弟子虽然有人的外表，但和我一样并不是人类。她是一只猫，是从非常遥远的南方，只有沙子的世界来到这里的。』

『呵。』

又是一个非人者。赫萝表现出了一些兴趣。

不过，既然炼金术师的同伴中有非人者，那么他的确不会为塔妮娅在山里而惊讶，当然也有可能出手帮助她了。

『天使大人有羽毛。所以，据说可以被猫震慑住。』

在塔妮娅笑眯眯地讲述故事时，罗伦斯已经为这副少女的雕刻折服。这副精巧的雕刻不仅有作为艺术品的美感，还让人感到其原型——那位少女所散发的幸福气氛。

与非人者作伴的，人类炼金术师。

话虽如此，为了震慑带有羽翼的天使而雕上一只猫，这种说法实在是有点牵强。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一股兴奋——或许能一窥天使之存在的兴奋——正在迅速冷却。圆盘是一扇门，门后有天使。这恐怕是编造出来的故事。

毕竟，炼金术师为何会雕刻上他所谓的首席弟子，化身为少女模样的猫。罗伦斯心中有一个更简单的猜测。

『然后，这下面可是有天使呗？那家伙不是虫子？』

赫萝挖着圆盘覆盖的那片土地，嫌恶地说。先前在两人露营生火时，她曾经翻开石头想找能坐的地方，却被虫子吓得几乎跌倒，并且发出可爱的尖叫声。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不止一次。不过，归根结底，赫萝对虫子的嫌恶和城里的少女稍有点不同，她只是不想让尾巴带上跳蚤和虱子而已。

『不……并不是在地底下。这就是全部了。只有这个门。』

『唔？』

「古代异教徒的故事里经常有这种事。高举起磨亮的青铜镜，就会打开一扇窗户，通向神的世界之类。」

罗伦斯说完，又把目光转向塔妮娅。

「塔妮娅，你一直都在看守这扇门吗？」

『是的，每天我都会打磨它，而且……』

塔妮娅慢慢把圆盘放下，然后手伸进附近的岩缝中，拖出来了一条陈旧不堪的麻袋。袋子里装着凿和錾。

『还要让看守天使，不让他跑出来的大弟子变得更漂亮。最近，我在她周围刻了一些花朵的图案。』

罗伦斯这才注意到，雕刻在圆盘上的少女看起来之所以带着华美气质，正是因为周围有周围花朵纹路的映衬。这些花朵纹饰非常细致，交给没耐性的赫萝来做，恐怕她坚持一天之后就要放弃不干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点在罗伦斯脑海中同已有信息连了起来。

有关这座山的传说之一。

亡灵们至今仍在矿山中不断挖掘，每夜都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啪——，啪——。

「该不会，这些工作你都是在晚上进行的吧？」

『是的。因为如果被人类发现就会有麻烦了。』

塔妮娅露出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罗伦斯则朝赫萝瞥了一眼。

赫萝哼了一声，似乎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把这些放在一边。塔妮娅，你不知道这扇门的开启方法，对吗？」

『嗯。不过，师傅说过，等我变得更擅长雕刻，他们就会再回来到这里。在那之前，我要保护好这扇门，还要让山上增加更多绿色。』

塔妮娅手中的凿和錾已经用得相当旧了。那条麻袋大概也是炼金术师当时交给她的，如今已经腐朽得几乎不能发挥盛装物品的作用。

从旅舍收集的传说故事，以及艾尔莎在大圣堂中找到的与钟有关的记录来看，塔妮娅和炼金术师的相遇，恐怕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

人的一生并没有多长。若是那炼金术师还没得到传说中的贤者之石，踏入不老不死的境界，他必定再也不能回到这座山上来了。

罗伦斯在说出这番话前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赫萝现在就在身边，更何况他也不想抹掉塔妮娅的笑容。

「这些花朵的装饰这么漂亮，将来你的师傅肯定会夸奖你的。」

这句话让塔妮娅竖起尾巴，当场开心地跳了起来。

之后罗伦斯夫妇又向塔妮娅询问了一番，结果从她口中得知了两件事：炼金术师当时并没有向她过问多少。以及，圆盘的确只是一个大铁块，似乎终归是没有什么奇妙的机关。

罗伦斯看着塔妮娅在圆盘上雕刻的时候，赫萝又在周围嗅了一圈，但什么都没有发现。隐藏在山中的堕天使恐怕终究是子虚乌有的传说。

于是，等到日暮时分，罗伦斯夫妇下山了。

塔妮娅一直把他们送到山麓，还用树皮做了一个篮子，装满了橡子送给他们。这种童话故事一样的情节让罗伦斯不禁发笑，但塔妮娅大概是觉得山岭的未来就取决于罗伦斯夫妇，所以至少也要表达一番心意。

昏暗夜色中，塔妮娅独自一人返回山上。她的背影让罗伦斯有些心酸。

在罗伦斯的祖父出生之前，塔妮娅应该就已经独自生活在这座山上了。

而今她一直在等待着那个她所倾慕的，被她称作师傅的炼金术师，同时还与这座山一同被时代的滚滚浪潮作弄。

『汝哟。』

赫萝静悄悄地奔跑在山下的森林中时，忽然对罗伦斯开了口。

「怎么了？」

结果她却没再说什么，罗伦斯也没有追问下去。与她共度了漫长的岁月，哪怕再被她说是迟钝，他也知道赫萝心里在想什么。

至少，要让塔妮娅今后也能静静地在那座山上等待炼金术师归来。

就算赫萝不说，罗伦斯也是这样的打算。

「松鼠的化身？」

回到大圣堂后，艾尔莎拿出了中午烤的面包来款待两人。

看到罗伦斯背回来满满一篮橡子，她开玩笑地说了句『磨成粉掺进面包里，伙食费就可以有盈余了』，结果让赫萝颇为恐惧。掺入橡子粉的面包之难吃，连狼都要面露畏惧之色。

「原来如此。那座山上还有这样的故事啊。」

听完罗伦斯的叙述之后，艾尔莎静静说道。

「只是，虽然大体明白了教堂彩绘中出现的人物……那口钟的谜团却仍然没有解开。」

赫萝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急忙咽下去之后，又问道。

「汝打算把那座山怎么着？」

她的眼神和平时与艾尔莎交谈时的眼神不一样。

看起来像是发怒，内里却好像还隐藏着什么。

至于那是什么——那是她早就看饱了的，生活在月亮与森林之时代的那些存在，在人类社会的灯火照耀下失去栖身之处后走上的末路。

「如果我装作没有注意到那片土地上的存在……如果我这样做，你会满足吗？」

空旷无人的大圣堂中，用来招待客人的餐厅。奇长无比的桌子一角，罗伦斯等人正坐在那里。晚餐桌上摆着一个盛着水的玻璃缸，蜡烛的灯光映照在水波上，让整个玻璃缸都闪闪发光，放射出惊人的明亮。

三人间的沉默似乎有一种难以想象的重量，与这种明亮恰成对照。

罗伦斯盯着明晃晃的玻璃水缸，开口说道。

「只是，艾尔莎。就算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回到村里，那座山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恐怕迟早还有其他人要把它摆上刀俎之间。」

艾尔莎闭上眼，叹息似地回答道。

「这真令人遗憾。」

赫萝没有再继续同两人争执，她把不满发泄到了面包上。

那座山因为有塔妮娅辛勤照料的缘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绿意和丰饶。若不论诅咒的传闻，它毫无疑问具备地产所应有的价值。

「如果把那座山卖掉，这个主教领的人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开挖新的水井，修整通向山那边大城镇的道路，甚至还可以建一座由村子经营的旅舍。而假使不谈这些，世道如此。这座圣堂中的圣职者或许会想摆脱掉这座山，因为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的领地内有这样一块诅咒之地。」

教会所面临的肃正纲纪的任务，恐怕不止是要把积蓄的财产吐出来那么简单。身为圣职者的品行，声誉，信仰是否足够正确，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被重塑。

赫萝之所以露出一副嫌恶的模样，就是因为导致世间潮流涌向如此结果的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柯尔和自己的女儿缪莉。

「那么，你终归还是要把这座山卖掉吗，艾尔莎？」

艾尔莎露出了一副严厉的神情，连罗伦斯见了都感到几分畏惧。

「请不要这样地小瞧我。我也是有一副肉心肠的。」

一板一眼的顽固少女已经不在了。

但是，如今的艾尔莎作为圣职者看起来反倒好得多。

艾尔莎似乎是猛地为这句话感到了难为情。她背过脸，随着一声叹息垂下肩膀，说道。

「……可是，如果有这样富饶的一座山，我内心里还是希望人们也能分得一些它的恩惠。我查了很多记录，实际上长年以来，这附近已经是靠着慢慢消耗圣堂的财产才得以延续下来的。」

只要看一看那座山的模样，哪怕是罗伦斯都能立即想出好几条生财之道。那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橡子，用来放养猪群简直再合适不过，落叶乔木又是优秀的薪柴，砍下来就不愁卖掉。更不用提现在市场景气旺盛，造船业发展迅猛，木材和炭的价格也一路高歌猛进。需求总是旺盛的，如果运输不便，就地把它们烧成木炭再输出也是个好主意。

「但是，这都是那傻松鼠努力出来的结果，人类丝毫也不得染指。」

赫萝尖锐地插嘴道。

「何况，那山上现在虽然盖着厚厚的落叶，可是含着铁的石头依然到处都是。作为铁矿山其实并没有枯竭。说到底也只是没了树，没了水，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天平朝一边倒，不划算罢了。假如人类再踏进那山里，发现还有铁矿存在也只是时间问题呗。那样一来，他们岂不是又要开始到处采掘了！」

山上现在就有大量木材可以充当炼铁的燃料。而且，塔妮娅一定也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再次变成荒山。当人们进入山中，那扇门还能掩藏多久都不得而知。

最终，塔妮娅会失去自己辛勤努力才换来的绿色，失去被托付给她的门，失去和炼金术师相联系的一切。数十年，数百年后，她或许会又一次种下满山的树果，等待着炼金术师的回来。

想象到这副光景，罗伦斯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揪住了一样难受，但先落下泪的却是一旁的赫萝。

「……大笨驴。」

赫萝踢开椅子站起来，从餐厅离开了。她连面包都没吃完，酒更是几乎没沾口。

罗伦斯也站起身，却不知为何迈不出脚步。

因为他发现自己就算追上了赫萝，也不知道该对此刻的她说些什么才好。

「真是痛感自身的无力。」

艾尔莎静静地对罗伦斯开口说道。而后他才又在椅子上坐下。

「……是啊，的确如此。」

玻璃容器里的灯光依旧不住地摇曳着，似乎是赫萝引起的波浪还未在其中消散。

这个世界是如此无情。人们悉心呵护的东西其实也不过是梦幻泡影，会因一件极小的事而动荡。

「只是……除过对这世界的无情之外，我对那炼金术师也有一些愤怒。」

「罗伦斯先生对炼金术师？……为什么？」

「据塔妮娅说，炼金术师和一只猫的精灵同行。他至少应该明白非人者的生命和凡人有多少差距才对。那么……」

难道他能对塔妮娅做的事情就仅限于此，没有更多了吗？

艾尔莎无力地把拿着面包的手搁在桌上。

「那么……是啊。或许那幅诡异的画不是出自圣堂中的某人之手，而是依照那个炼金术师的指示画上去的。」

罗伦斯望向艾尔莎，发现她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盯着餐厅墙壁上一幅再现了圣典情节的壁画。

「即便上演一出诅咒之山的戏码，如果不留下什么记录，故事也可能因为世代交替而被轻易忘却。但是，绘画能留存数百年。所以为了保护那只勇敢的松鼠，他留下了那幅画当作礼物，代替再不能回来的自己来阻止其他人踏入这座山中。也许故事就是这样的吧。」

非人者的生命远长于凡人。

被塔妮娅倾慕，被她称作师傅的那位炼金术师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但圣堂墙壁上的绘画却依旧如往昔的模样。

「那位炼金术师难道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听罗伦斯这么问，艾尔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特地把自己的大弟子，那个猫的少女的模样雕刻在了门上吗？我听到故事之后觉得……他是打算回来的。我想至少，他是要在那位猫少女变成孤身一人之时，给她创造一个去处。」

见到那幅少女的雕刻之后，罗伦斯也有同样的猜测。就像自己要在阿提夫留下赫萝的画像一样，炼金术师或许是为了那个猫少女才留下了那个圆盘。为了让她被时光的洪流抛弃之后，至少仍可以和傻乎乎又开朗的塔妮娅再会。

他猜想，正因如此，炼金术师才制造了和天使有关的传闻。

恐怕那传闻的真相就是为了将旁人的脚步挡在山外，炼金术师上演了某种奇术戏法。仅此而已。

这种解释断然更符合逻辑。

「不过，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用方法是不存在的。就算是原本被刻在石板上的圣典，若不是曾几度复刻，又被誊抄在不计其数的羊皮纸上，恐怕也难以流传到现在吧。」

「你是说，想帮助被留在山里的塔妮娅，就必须得再打上一个新的补丁？」

「与其说是补丁，更应该说是一整个新的皮囊。圣典里也有云：新酒要装入新囊*。」

[*注：出自路加福音5:38。此处采用了思高本的译文。]

诚然。仓促弥补也不过只能让问题的爆发延后数年而已。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个是个贫穷的主教领，而他们只要卖掉那座山就能得到金钱。

塔妮娅在诅咒的幌子保护之下勉强过到了今天，可如今在教会改革的浪潮之下，连这一线都显得岌岌可危。如果要保护塔妮娅和这座山，就必须盖上一个新的幌子。一个能驱散入侵者的东西。

罗伦斯全身沉入椅子中，又一次盯着明晃晃的玻璃水缸反射的灯火，默默思考起来。

例如，就像是帮助曾经落难，如今则正在纽希拉代管温泉旅店的赛莉姆他们一样，再上演一出奇迹戏码，把这里变成圣地？可是这座山长年以来都被冠以诅咒之名，想要突然把它变成圣域恐怕颇需要一番活动。更何况与炼金术师有关的故事还在此地流传，形势更加不利了。

归根结底，艾尔莎之所以要向远方的阿提夫主教求助，正是因为她认为诅咒之山的说法在附近广为流传，因此才难以找到买家。只有远方的商人才可能不顾这不祥的故事，在利益驱动之下和她达成交易。

瞬间，罗伦斯抬起了头来。

「商人？」

他自言自语道，引得艾尔莎惊讶地眨了眨眼。

「商人……商人啊。」

「怎么了，罗伦斯先生？」

被艾尔莎一问，他才回过神来，试图组织回答。

带着一股巨大水车开始缓缓移动似的感受。

「按照预定，把那座山卖给商人怎么样？」

「哎？ 那当然……可是，太突然了，为什么？」

「请你稍等一下，唔……」

罗伦斯闭住眼睛，用手扶着额头，开始驱动大脑中久未使用过的某一部分。

与经营温泉旅店完全不同，商人之间的那如同蜘蛛巢般的利害关系之网。

从前与赫萝一同旅行的时候，仅仅是为了抓住这张网垂到面前的一根丝线，他就必须拼死挣扎努力。

可是如今的罗伦斯已经积累了经验和年龄。他与许多人建立了联系，以至于再度踏上旅途时，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那么，使用这条丝线编成一张布，或许就能完全笼盖住那座山的秘密。他有这种感觉。

「没错，就是商人。我认识一个的兔之精灵的化身经营着一所商会，他们的核心业务就是矿山。只要能证明买下这里的利益，他应该会对此产生兴趣。」

艾尔莎睁大蜂蜜色的眼睛，至今仍未完全褪去雀斑的脸颊一下子泛起红来。

「这样也可以请他们来保护迷途的羔羊……不，迷途的松鼠了啊。」

「不过，仍旧以采掘铁矿为主轴是没有意义的。恐怕得下功夫考虑如何控制烧炭的速度，保证山里的绿色不至于消失。而那个商会——德堡商会拥有大量的矿山，精炼矿石用的煤炭对他们来说有多少都不够。」

忠实而勇敢的松鼠不至于落得悲哀的结局，这种可能性让艾尔莎的表情一度明亮起来，但这种明亮很快又变成了黯淡。

「艾尔莎？」

罗伦斯向她询问，她便痛苦地咬住嘴唇说。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烧制木炭而买下那座山，对方愿意出价几何呢？」

艾尔莎总是把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总是挺直脊背，总是无所畏惧地说出真理和事实。

穿在她身上的，是临时代表这座圣堂的司铎袍。

「倘若价格低廉，德堡商会自然会买下这座山。而既然经营者身为兔之精灵，我想他也会愿意以所有权为借口阻止旁人踏足，借此来保护松鼠塔妮娅。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任务。我要为这个主教领，尽可能地在财产交易中取得利益。要把一座还能采得铁矿的山便宜卖掉……这我做不到。」

幸好这时赫萝不在。罗伦斯心想。

绝不是因为他觉得艾尔莎顽固地抹消了好容易才寻觅到的可能性，继而要引起赫萝的暴怒。

而是因为他为自己感到庆幸。艾尔莎拥有公正的灵魂，绝不会忘记何为正义。现在他对艾尔莎表现出敬意也不会招致赫萝的误解。

「我是旅行商人出身的旅店主人，最擅长的就是跟账簿打交道。」

艾尔莎紧蹙的眉头稍有了一点舒缓。

「艾尔莎，你现在能大概给出一个符合期望的出售价格吗？」

这个务实的问题让艾尔莎的表情重新溢满了生气。就连那个一板一眼的柯尔也对艾尔莎有『严谨正直』的评论，她一定早就仔细核算过了圣堂中每一本散发着霉味的账簿。

「是的。神教导我们把物品装入适合其大小的容器中。我希望公正地处理此事，而非一昧要把所有东西都卖出高价。」

「那么，让咱们来算算账吧。我会调动自己的全部才智来想办法卖掉这座山。毕竟归根结底，」

罗伦斯露出微笑。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被请到这里来的嘛。」

艾尔莎也笑着站起身。

「请稍等一下，我去把必要的材料取来。」

等她意气风发地从另一扇门走出去，再听不到脚步声之后，罗伦斯也离开了椅子。从餐厅里跑出去的赫萝应该正在等着他。

不过，罗伦斯并非是要去安慰赫萝。尽管赫萝现在一定深受无力感的打击，但接下来的计算还需要她的智慧。罗伦斯心想着这些，推开了椅子后边的那扇门。

在黑暗中，他依旧能闻到赫萝涂在尾巴上的蔷薇精油留下的香味。

赫萝就站在门外边，踮着脚，两手背在身后，靠在墙上，微微耸着肩。

「简直就像个被人爽了约的女孩子啊。」

罗伦斯不由得开口说道。笼罩在夜色中的走廊里，赫萝闪闪发光的红眼睛朝他瞥来。

「大笨驴，咱伤心地跑了出来，汝是为何没有立刻追上咱？」

罗伦斯苦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

赫萝虽然不停地用尾巴拍着他的脚，却没有挣开的意思。

「赫萝，我需要借助你作为森林之王的智慧。如果既要在那座山上伐木，又要保证它不变成荒山，那座山能出多少木头？」

哪怕是出入山林五十余年的樵夫，在这方面也难以匹敌她的知识。

赫萝在罗伦斯的怀中抬起头来，「哼」地应了一声。

只要把主教领中埋藏的财产变成金币，这些金币就可以改善人们的生活。那么，将这座绿意葱郁，如今依旧能采得铁矿的山卖出一个合适的金额，才应当算履行了神所明示的正义。然而当罗伦斯开始计算山中潜在利益的总和，其数字立刻与上述观点所导出的数额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若是改换林木的品种并精心培育，兴许还能让育成加速一二。」

赫萝凭借她数百年来对森林的了解提出了建议，然而这也不过只让木底蜡板上的数字增加了若干而已。

一路旅程中，他们已经见识了炭和燃料的价格之高昂，也在阿提夫目睹了木材的旺盛交易中那令人瞠目的价码。甚至还曾帮助过某位乡下领主解决过因此而生的麻烦*——面对上涨的木材价格，他领地中的村民因此出现意见分歧，分裂的危机氛围在村中一触即发。

[*注：相关情节见Springlog 4短篇『狼与森林的颜色』。]

可是，只要实际计算一下就会发现，这与出售铁矿山所带来的利益有云泥之别。

面对艾尔莎带来的账簿上那些过去的交易金额，罗伦斯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没想到矿山的利润是这样大……」

宝物库中的账簿所记载的数额高得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毕竟炼铁对燃料消耗巨大，据说需要将人整个装入的一麻袋木炭，才能炼出拳头大小的铁块来。作为商品，铁和木炭所处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以从来都是当权者围绕矿山产生争执，却不见他们围绕烧炭小屋动干戈啊。」

艾尔莎从账簿上抬起头来，以自嘲的口吻说道。她手边小小的玻璃眼镜搁在羊皮纸上，反射出钝光来。

「散养猪群带来的收益不过算是外快，栽培蘑菇也仅仅能让人在旅舍住宿时，餐桌上稍微有些光彩而已。」

罗伦斯说完，赫萝忽然插话道。

「栽果树不好呗？既然山对面交易的小麦那么多，咱觉得那种带水果的面包肯定很受欢迎。」

「果树的栽培很费人工。而且塔妮娅可是松鼠。你自己觉得你能好好管住一群羊吗？」

赫萝想要反驳，却还是不甘心地闭住了口。这不是偶尔偷吃一下的问题，而是要一直在丰盛大餐前忍耐和节制。她大概想象到其中的痛苦了吧。

「能不能适量地采掘铁矿然后售卖呢？」

艾尔莎问道。罗伦斯随即露出难色。

「去最近的市场也要走过狭窄的小路，翻越好几座山才行。背着矿石去卖终归是不划算的，更不用提矿石原石在定价上肯定没有优势。而且如果不精炼，就只能大量地用船来运输，否则恐怕很难弥补成本。」

「这里也没有能供船只行驶的河流啊。」

艾尔莎叹了口气，轻声接着说道。

「那么，精炼这一步果然是绕不过去的吗？」

「是啊。」

而且，要制造能够精炼铁矿的火力，就需要相应数额的木材。还需要建造高炉，需要管理高炉的工匠，自然也需要为他们提供住宅等必需品。人员，木材……这一笔庞大的投入势必要求冶炼相当数额的铁矿才能收回成本，如果不能获取足够多的铁矿石，最终还是会对那座山造成伤害。

罗伦斯越计算，越发觉得自己是在画饼充饥。

「到底怎么样……才能把那座山卖出高价呢？」

和金钱计算似乎最为无缘的艾尔莎，此刻如此念叨着抱住了头。

即便是圣典中的神圣字句都不能给人带来救赎，盯着这些账簿上的数字看得再久，又能带来多少帮助呢？

赫萝不理会抱头苦思的两人，敲着桌子说道。

「反正对方就是那只兔子呗！？不然咱就用尖牙逼着他出大价钱买下来！」

糟糕的是，赫萝说这番话并非是出自急火攻心。

「然后，咱自己用爪子挖出那带铁的石头，背着石头运到远处去。不就不用费那些周章了呗！」

凭借赫萝的爪子和她一晚就能抵达地平线彼方山背处的脚力，这或许是可能的。然而她所说的只能发生在精灵们凭借其蛮力支配一切的时代中，矿山的采掘比这种构想要更复杂。

「矿山里的矿石并不是均匀地埋在山中的。必须要按着矿脉来掘进。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如何排出地下水，如何用支柱支撑矿道使其不会崩塌，然后朝着横竖方向一直挖掘下去。所以才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资。这和温泉并不同，只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解决问题。」

赫萝不甘心地发出低声呻吟，罗伦斯则无言地牵住她的手来安慰她。

只凭着力量就能改变问题的时代，早就已经成为了过去。

「虽然我觉得你的想法的确是个好主意……」

听到罗伦斯的叹息，赫萝生气了。

「真是的，汝这个人每次都是到最后反而不靠谱！」

赫萝虽然斥责他，却没有甩开被罗伦斯握住的手。

她反而愈加用力地回握。一见便知，赫萝实际上希望罗伦斯能否定自己刚才的发言。

「那座山要是随附有某种特许就好了。」

艾尔莎叹了口气，翻着账簿说道。

「比如免税的特许之类？」

「这种特许是存在的。在我之前见过的其他教会地产中，还有一片土地随附着贵族头衔。最后卖给了一位新兴商人，他在时下的贸易中取得了巨富，卖出的价格非常好。」

某些土地会被授予给支配特定地区的人物，这些土地与贵族头衔相绑定，例如某某伯爵之类。

这样的地产，哪怕是一片不毛之地，也能吸引来买主。

「汝不能随便编出个什么名头呗？」

赫萝握着罗伦斯的手，对艾尔莎问道。

艾尔莎朝两人握住的手瞄了一眼，然后疲累地叹了口气。

「从道理上来讲，并不是做不到。如果德堡商会愿意买下那座山，我们可以赋予它权利，让它在那里建立一所小的教会。然而德堡商会的高层真的会为一个徒有其名的主教或是修道院长头衔，就花费那样的金额吗？」

希尔德身为兔子的化身，恐怕对这些丝毫没有兴趣。

「唔……」

赫萝呻吟着，用尾巴在椅子腿上敲来敲去，接着又抓住罗伦斯的肩膀。

「汝哟，就没有什么别的……」

塔妮娅居住的山岭，一定是让她回想起了自己曾被迫离开的那片麦田。

而且，罗伦斯的反应让赫萝也清楚地意识到了炼金术师的结局。她知道炼金术师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赫萝还要度过接下来几百年的生命，她不可避免地会迎来告别罗伦斯的那一天。

帮助塔妮娅，就是在帮助她自己。

「虽然可能性微薄，但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真的呗！」

她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艾尔莎的脸上则写满疑惑。

「罗伦斯先生？」

为何现在还……。艾尔莎似乎想要这样开口，罗伦斯则伴着无处释放的叹息回答道。

「就是在那个传说中出现的天使。如果是连同天使一起卖出去，对方就有可能愿意以高价购买。」

赫萝起先是一副呆愣模样，随后立刻吊起眉角说道。

「汝是打算把那傻松鼠珍视多年的东西给卖了呗？」

「不是。那块铁的圆盘真的只是一块圆盘而已。但是，圣堂中的彩绘里描述的所有东西都应验了，仅剩下未解的谜团，就是从圆盘中出现的天使，以及圣堂地下那口旧钟上的痕迹。」

罗伦斯拉着那只小手，轻轻摇了摇。

「按照普通人的想法来看，所有一切都应该是炼金术师吹嘘编造的东西，目的是不让旁人踏入山中。可是，假若那些故事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实呢？」

此时的艾尔莎甚至忘了眨眼。

「……例如说，传说里的炼金术师们不用木炭却炼出了铁。这会是真的吗？」

铁之所以高价，是因为精炼所需的燃料花费巨大。如果有不用火就能冶炼铁矿的天使，任何一个矿山的主人必定都会对此产生极大的占有欲。

「……那汝说的天使究竟在何处？怎样才能抓到手？」

问题就在这里。

「所谓天使……会不会是像你一样的鸟类？我记得异教的神话中也曾提及过喷吐火焰的鸟……」

艾尔莎的推测是理所当然的。但赫萝看着罗伦斯，开口道。

「汝的表情，似乎是不这么认为呗？」

「我……觉得或许天使这个名字，其实不过是炼金术师的一种善巧方便之语。」

圆盘一面刻着巨大且威严的胡须面孔，这恐怕是为了增加夸张的演出效果。而后他们又在圆盘另一侧雕刻上少女的模样，毫无疑问也绝非是为了震慑什么天使。

炼金术师不信神。何况塔妮娅又说过。

当她能够熟练使用凿和錾进行雕刻时，炼金术师就会回来告诉自己那扇门的秘密。

如果不认为天使一说是捏造杜撰，那么可考虑的解释就只剩下了几种。

「我猜想，也许炼金术师是用天使的故事来掩盖他们使用的某种特殊技术。」

「技术？」

艾尔莎蹙起眉头，视线落回桌子上。她手中拿着一副精致的眼镜，这东西正可谓是玻璃工匠们的技术结晶。借助它，目力不佳之人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扩大的文字，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别的用途。当初罗伦斯买下一副眼镜送给留守温泉旅店的赛莉姆时，她甚至惊讶地觉得自己是目睹了什么魔法。

也许炼金术师也曾使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珍奇技术，而那扇被称作『门』的圆盘就是它的秘密钥匙。

「按照传说的记载，炼金术师们打开了门，天使从中出现，并且在钟楼的钟上留下了那些洞。然后，罗伦斯先生，你是说他们用某种技术实现了这些事迹吗？」

此刻的罗伦斯还不知道这番推理该如何解释，但他认为如果突破口尚存，那就只能是在这里。

至少，与圣职者、旅行商人和狼的化身一起伸着脖子想办法抓天使相比，这种方案还更具现实感。这个时候，赫萝突然开了口。

「既然说是炼铁……那就得有很热的东西对呗……？」

罗伦斯与艾尔莎一同望向赫萝，而她接着一下子立起耳朵和尾巴，大叫道。

「汝哟，那钥匙！ 快把地下宝库的钥匙给咱！」

「啊，哎？」

这时赫萝已经不理会疑惑的艾尔莎，径自跑了出去。

两人留在餐厅里呆愣地目送赫萝离开，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汝等还在发呆什么！」，他们才回过神来，朝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

待艾尔莎用钥匙打开宝物库的门，早就等在门前的赫萝便一溜烟地跑进去，然后扯掉盖在旧钟上的布，跪在地上嗅了起来。

「果然跟咱想得一样。」

赫萝站起身，没有如罗伦斯料想得那样抓起他的衣袖抹净鼻子，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这个洞，不是凭力气开出来的。这是，就像这样……像是给奶酪戳洞那样地掏出来的。」

「给奶酪戳洞……但是，不需要花费力气吗？」

赫萝的话听起来谜团重重，不过罗伦斯终于察觉到了。

「难道说，钟被熔化掉了一部分？」

「唔。这个洞实在是太光滑了。不管是爪子还是尖牙，或是鸟嘴，都做不出这种模样来。咱就是因此才不知道这洞是怎么来的。」

赫萝再次蹲在旧钟旁边，用自己的手指伸进去抚摸洞的边沿处。

可是，就算假设钟上的洞是被熔出来的，怎样的方法才能达到如此效果？罗伦斯感到自己的常识正被剧烈地动摇着。假如说这些洞是熔化的痕迹，他觉得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有人用一根热铁棒戳了上去，就像是给奶酪加上烙印一样。

然而，就算果真用烧得通红的铁棒抵在钟的身体上，恐怕也难以制造出眼前的痕迹吧。

更何况那样一番操作也根本不可能变成传说流传至今。

「咱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这么点儿了。」

赫萝站起身来，遗憾地说。

「技术这东西，是人类世界的玩意。是汝等人类用来终结咱们的时代，把咱们赶进森林深处的强力武器。」

人类凭借其才华和不懈的努力开发出了种种工具，砍倒了仅凭一人之力无可奈何的树木，填没了河川，削平了山峦。赫萝说这话的语气仿佛是迁怒，大概是因为她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要救塔妮娅脱离困境，其手段却只有可憎的人类技术。

「不过，其中也有这种确实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呐。」

她无奈地笑了笑，手指着艾尔莎从食堂拿来的小小玻璃片——那副眼镜。

「不过，从门里出现天使，然后天使降下裁决之光，熔化了旧钟，也熔化了铁矿石？这种技术真的……」

罗伦斯挠着头继续思考，回忆着和塔妮娅的对话中是否还隐藏有别的线索。假如认定炼金术师的话并非谎言，而是确实要向塔妮娅揭晓天使的秘密，那么托付那个铁质圆盘给她就绝不是无谓的行为。毫无疑问，那一定是召唤出天使的必须道具。

门。铁门。

罗伦斯沉吟着。

「归根到底，为什么是门？」

不清楚。但塔妮娅说是『师傅打开了门，然后天使从门中出现』。

打开门？可那只是一块铁制成的圆盘。

罗伦斯从腰间的钱包中取出一枚银币来细看。

银币的一侧刻着威严的胡须面孔，恰如那圆盘一样。

「汝觉得那是什么比喻呗？」

「应该是那样……」

打开门就会有天使出现。使用完这扇门，还要在胡须面孔的背面雕刻上猫精灵少女，防止天使再次从中钻出。

这真的只是没有实际意味，单纯只是为了感伤抒情的理由吗？

罗伦斯用手指捻着银币，把它想象作打开的门来把玩。

「唔，这个，汝哟。」

赫萝立刻眯起眼发出抗议，因为艾尔莎手持的烛台照着银币，让它把光线反射到了她的眼睛上。罗伦斯慌忙道歉，嘴却接着因为惊讶而忘记了合上。

艾尔莎此时正关注着又是眨眼又是用手揉的赫萝。

罗伦斯的视线却始终钉在艾尔莎的手上。盯着那对用特殊工艺制成，比银币更能闪烁出光芒的玻璃片，以及银币反射出的烛光。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联系起来了。

「汝……哟？」

「罗伦斯先生？」

两位女性一同朝他关切地问道。

赫萝就像是被这声音引导着一样，朝天井处望去。

答案就在那里。

「谜题解开了。」

赫萝和艾尔莎如同一对岁数相差不小的姐妹般，依偎着一同抬头看向天井。

那里只有光斑。艾尔莎手中的烛台发出的光芒，经过钟体反射后投出的光斑。

但是光斑呈现出圆环的模样。而艾尔莎手里还有另一个关键。这种道具能用来扩大文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用途。

塔妮娅说，为了不让天使从门中再跑出来，炼金术师在门上雕刻了猫少女的形象。

塔妮娅所叙述的关于传说的一切，都有其意义。

「艾尔莎，我找到天使了。」

「哎？」

「你手中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天使之泪。」

艾尔莎呆愣地看了看手中的眼镜，又看了看赫萝。

赫萝首先开了口。

「汝哟，这下能帮得了那只松鼠了呗？」

罗伦斯回答道。

「如果我搞错了，你大可以把我一口吞下去。」

赫萝睁大眼睛，兴奋地一缩身体，抖了一抖耳朵和尾巴，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如果罗伦斯的发现是正确的，那么要验证这一假设就得等到日出之后。可是赫萝的个性是一旦事情决定，就会对其抱有极强的执着，其程度更甚于罗伦斯本人，她才不会允许罗伦斯在这之前小憩片刻。

赫萝不由分说地扯下衣服变回了狼的模样，接着趴下身来，盯着罗伦斯。

只要罗伦斯不爬上去，想必她要么整夜都会是这副眼神，要么就会一伸头，把罗伦斯给整个吞下。

「请两位小心。」

艾尔莎捡起赫萝扔掉的衣服——动作之娴熟让人觉得她好像平时总在这样做——带着半是惊讶，半是无奈的表情说。

『汝只要在这里等着，写好出售那座山时交给对方的信就好。』

赫萝对艾尔莎说完，不等罗伦斯在自己背上坐稳便飞跑起来。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比昨晚更猛烈。赫萝迅猛的脚步声也颇能传达她的急迫心情。罗伦斯抓着她的皮毛，感受到了其中传来的炽热体温。

赫萝之所以会全力奔跑，是为了那些迄今为止一直躲在无人处，被时光的洪流淹没的生命。

每一天，赫萝都会竭尽全力地记录日记，想要挽留那些不断从记忆中脱落的日常片段。

这的确可以被嘲笑为无谓的挣扎。

但是正因为曾一同立誓珍惜这些东西，罗伦斯和赫萝才走到了今天。

所以即便赫萝穿越山脚下的森林时，如同忘记了背上的罗伦斯般躲开树木，跳过岩石，用牙齿嵌进山的斜面飞跃而上，罗伦斯也没有抱怨。

塔妮娅就在藏着那块铁质圆盘的地方。这是一个久违的无云月夜，塔妮娅大概是在月光下结束了工作，手握着凿和錾，趴在圆盘上睡着了。

当月亮也沉入地平线时，她察觉到身体散发热气的赫萝，一下子惊醒过来。

罗伦斯从赫萝背上滑降到地面，对困惑不已的塔妮娅询问道。

「这扇门，会有天使出现的，是这一面对吗？」

他的手指着的，是被塔妮娅雕刻的花朵环绕的猫少女。

『是、是的，没错……』

没错。

那么这面少女浮雕的作用的确如炼金术师所说的那样，是要令天使无法从门中出现。只是与传说不同，这面浮雕本身才是封印天使所用的盖子。

「然后，在这一面被雕刻上少女像之前，它曾经被打磨得非常，非常光滑。我说得对吗？」

塔妮娅睁大眼睛，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察觉了什么。

『的、的确是这样的。那个，难道说，』

睡觉时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凿和錾，不经意间从那对小得不成比例的手中滑落。

然后掉在她数十年间培育起来的林木所铺设的落叶地毯上。

「是的。天使之谜解开了。」

塔妮娅的又黑又小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呆呆地站住不动。

她身后是泛白的天空，以及渐渐浮现出的山峦轮廓。

「塔妮娅，请你把门竖起来。」

『好、好的。』

她急急忙忙抓住圆盘一端，然后把它一下子抬起。

闭着眼睛露出微笑的少女沐浴在拂晓时分的青蓝色光芒中。

「这种技术本身，并不是多么高深的秘密。」

此时，支撑着圆盘的塔妮娅看起来恰如那大圣堂墙上描画的一般。她用满怀意外的视线看着罗伦斯，胡须微微抖动。

『可、可是，就是因为师傅叫出了天使大人，所以很多很多人都非常惊讶。』

「没错。但是这其中的理由和外人把你错认成熊是一样的，尽管他们都见过森林中的松鼠。」

『咦……？』

罗伦斯微笑着说。

「即便是每个人都曾见过的东西，让它扩大到完全不同的规模，这也足以成为一次奇迹了。」

罗伦斯盯着自己的脚下。他的脚下已经出现了浓黑的影子，就像是在祝福今天这个日子般，光芒万丈的朝阳正要升起。

塔妮娅被光眩得眯起眼来，圆盘中的少女依旧闭目微笑。

仿佛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虽然我认为，因为有猫的化身坐镇，天使大人大概不肯完全现出姿态来，」

罗伦斯刚一说完，延绵的山峦棱线背后，被称作谷仓的这一大平原所延展出的地平线背后，太阳露出了它的面孔。

仿佛是发出了『唰』的一声，巨大圆盘的凹面涌入了奔流的光芒。

『啊，啊！』

塔妮娅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在此刻发生。

流入圆盘的光束在遵从着世界的规律，在精心设计的凹陷中反射，尽管被少女像打乱了许多，光的奔流仍旧指向同一点，形成了一道光柱。

「这和眼镜是一样的，赫萝。」

罗伦斯开口说。一直趴在地上的赫萝此时也站起身来。

「我把眼镜交给赛莉姆的时候，也对她叮嘱过。」

他回头继续说道。

「不能把眼镜放在太阳光下。因为它会聚集光线，有时还会烧焦纸张。」

赫萝半开着张满尖牙的嘴，注视着这块被塔妮娅日日打磨的铁盘汇聚光芒的模样。

的确就如打开了通向了另一个世界的门那般，光线从中射出，照在仍未沐浴在阳光下的树干上，眩目的强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如果不仔细打磨眼镜，它就没法扩大文字，也不能用来代替打火石。大概，这块铁圆盘上的凹陷被技术精湛的工匠仔细调整过，所以才有这样的功效。也正因如此，使用完毕后才要刻上少女像。」

为了不让它再反射光线引起火灾。大小不过掌心的眼镜尚且能烧焦纸张，如此巨大的圆盘汇集阳光之后有何结果，罗伦斯光是想象一番就只能露出僵硬的苦笑。

所以，它才能熔化青铜制成的钟，也能精炼铁矿。

『啊，啊啊……』

塔妮娅呜咽着，松手丢开了圆盘。

庞大的铁盘猛地一晃，险些砸在罗伦斯脚上，多亏赫萝叼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拖，才使他幸免于难。被圆盘震起的落叶纷纷在阳光中落下，塔妮娅的脸上滚落大滴泪珠，当场蹲坐在地上。门的谜题解开了，按理来说她不该因此落泪。

不过，罗伦斯明白这泪水的意味。

塔妮娅虽然有些傻，可她当然至少知道凡人寿命几何。她一定只是装作没有察觉而已。

——没有察觉，那位炼金术师已经再不会回来了。

谜题依旧是谜题，那时的回忆也依旧是回忆，此后不会再改变。一度雕刻成的往昔无法再次重染上新的色彩。

罗伦斯刚刚解开了这些束缚。

一瞬间，他犹豫自己是否做了错事，是否不应解开这个谜题。因为那样或许塔妮娅就能继续瞒着她自己，活在这段永恒的回忆中。哪怕被迫从山中离开，她或许也能背着这块圆盘移居到新的土地上，在那里悄悄地平静生活下去。

永久地做着这个自己编造的梦，在梦中，谜团仍旧是谜团，过去仍旧是过去，炼金术师总有一天会再回来。

罗伦斯突然被身后的赫萝拱了一下。

还未等他发出抗议，赫萝首先走近塔妮娅，用她的舌头粗暴地舔起塔妮娅的脸颊。看起来这就像是狼确认猎物的滋味一样，但塔妮娅随即抬起头，紧紧搂住了她的前足。赫萝又接着舔舐她的背部，并且卧在地上，让她贴着自己脖颈处软绵绵的毛皮。

『咱们会活很长时间。』

她说着，看了看抽泣的塔妮娅，又看了看罗伦斯。

『但是，却没法做无限长的梦。』

汝做得没错。

赫萝在肯定自己。

罗伦斯决定相信她的判断。

他拍掉粘在衣服上的落叶，看了看地上，刻在圆盘上的少女映入眼帘。

她面带幸福的微笑，有如天使一般。

听完罗伦斯叙述技术的概要后，艾尔莎看了看眼镜，然后有些恐慌地连忙把烛台推远了一些。

在山中解开了天使的谜团，待塔妮娅平静下来后，罗伦斯夫妇听她尽情讲述了与炼金术师间的回忆。等到日暮时分，一行人返回了圣堂。

这一次不只是罗伦斯，塔妮娅也坐在了赫萝的背上。

面对巨大的松鼠，艾尔莎起先满脸都是惊讶。但她终归见识过许多场面，随即便开口说「那我去烤一些橡子面包吧。」，让塔妮娅非常开心。赫萝没法表示反对，只好露出一副腻烦的模样，看起来有趣极了。

而赫萝把艾尔莎写下的交易备忘录、罗伦斯致希尔德的信绑在脖子上，则是橡子面包还未送进烤炉之前的深夜。

你可以等面包烤好再走啊，艾尔莎对她说道。结果赫萝还是像逃一样地出发了。

以赫萝的脚力，就算要到两人已经离开许久的纽希拉打个来回，也不过只需一昼夜而已。

至于那块铁盘，对经营矿山的希尔德来说，它无疑是价值千金的存在。希尔德毫无疑问地会为它和这座山开出高价。

万一希尔德已经知晓了类似于那扇圆盘的技术——这种猜测罗伦斯也并不是没有过，但塔妮娅自己说出的话打消了他的担心。

——无论那座山将来怎样，自己都会一直与它同在。因为刻在圆盘上的大弟子，或许有一天还会带着对师傅的追忆回到这里来。

赫萝向塔妮娅保证，『哪怕要用尖牙来谈判，也一定会让那只兔子交出金币来』。考虑到她实际上果真难免这样做，罗伦斯在信中写道，如果遭到无理强求的话，『就请您告诉我』。

带着这封承载了各自心意的信，赫萝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罗伦斯目送赫萝离去，然后望着天空叹气起来。

他们的故事曾作为传说被描绘成了图画，而今还要继续下去。

「罗伦斯先生，面包烤好啦！」

塔妮娅变回了人形协助艾尔莎去烤面包了。她的呼声让罗伦斯拉回视线。

回头一看，与赫萝相反，拥有丰饶身体的女孩正在对自己挥手。

罗伦斯也冲她招招手，然后嘟囔道。

「为了表示对妻子的爱，就让我把那些面包全吃光吧。」

又苦又硬的橡子面包。

它就好像残留世间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样。

不，至少还是给赫萝留下一个吧。想到这里，罗伦斯露出了笑容。

（《狼与橡子面包》完）

[*注：作者的另一系列《梦沉抹大拉》中的男主角库斯勒是一名炼金术师，女主角乌尔则是长着猫耳的修女。考虑到本故事中的插图以及其他种种迹象，五十多年前与松鼠塔妮娅相遇的极有可能就是这两人。《抹大拉》与《香辛料》的故事或许发生在同一片大陆上，只是时间轴存在先后顺序。」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尾巴的圆舞曲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当天深夜，罗伦斯从一阵寒意中突然醒过来。他睡眼惺忪地把毯子拉到肩头，又不满足地用手在毯子中搜罗。这里应该还有一块软绵绵的毛皮才对，它的材质可跟毯子有天壤之别。

那是一块有血液流动的，活生生的毛皮，要是能把它的主人整个抱进怀里就更是温暖无比了。尽管毛皮的主人睡相不好算是白璧微瑕，但只要不挨头槌，哪怕是在冬天，罗伦斯也能一直安眠到早上。

可是，无论在黑暗中如何搜找，罗伦斯始终没有在毛毯里摸到寻觅的东西。是出去喝水了吗？他再次睁开眼，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赫萝在三天前的夜里就出门去了。

罗伦斯只好把无处可去的手放在胸口上。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间钻进来，在天井上映出野兽爪印般的光条。这一夜看来还很漫长。

他用手在脸上蹭了蹭，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最初的那一晚，明明自己一个人反倒还觉得轻松。

自离开纽希拉的温泉旅店开始旅行以来，不知是因为旅路带来的开放感，还是因为不必再在女儿面前装出大人的模样，赫萝的酒量着实增长了不少。她又喜欢任着醉意睡过去，就寝前罗伦斯总是要为她操劳一番。当然，罗伦斯不讨厌这样做，赫萝自己大约也有多一半时间是在装醉，以此为名让罗伦斯照顾她，不过说实话，这确实是很累人的。

因此，罗伦斯得以久违地，在安心满足的叹息声中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二天夜里，他感到有点无所事事了。

此刻罗伦斯正身处瓦兰主教领大圣堂的一间宿舍中，管理此处的艾尔莎是位女性圣职者，也是他的旧识。艾尔莎的个性让她不愿把长夜花费在饮酒和闲谈上。日暮之前她就已经吃完了简朴的晚饭，长久地对神祈祷之后，便不愿再浪费蜡烛而早早入睡了。睡前，她至多会对罗伦斯讲一句「愿你明日一切平安」。

这与赫萝正相反。赫萝所吝惜的是饮酒的机会与宴会的时光。今天赶了很长的路，为了慰劳旅途疲累要喝很多酒。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以还是要喝很多酒。然后，吹灭蜡烛后今天一天就结束了，所以还不能这样做。

在随着醉意沉入梦乡前，罗伦斯也没少听她呢喃过明日早餐的内容。

罗伦斯早已习惯了陪伴赫萝度过的夜晚，过早地被赶上床后，他总觉得心神不定，像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似的。无可奈何地拿出酒来喝，然而一个人实在喝不出什么滋味，最后他只得放弃，老老实实地躺下去。

第三天夜里，塔妮娅下山来了。她是松鼠的化身，瓦兰主教领地区流传着一个关于诅咒之山和天使的传说，其中某个重要的角色就由她扮演。罗伦斯数日之前才刚解开有关诅咒之山和炼金术师的谜题，之后，塔妮娅便用格外崇敬的眼神望着他，让罗伦斯都觉得自己有点领受不起。

最近数日来，塔妮娅一直热衷于一项计划——把她的居所，曾被称作诅咒之山的旧铁矿山变成产出木材和木炭的据点。赫萝三日前离开罗伦 也是为了此事，旧矿山出售给了罗伦斯夫妇所熟识的德堡商会，而她要把相关信件转交给对方。倘若德堡商会仍旧把这座山当做铁矿来开发，它又会很快光秃荒废，因此罗伦斯等人希望商会购买此地时，能把它改视为木材和木炭的供给处。

塔妮娅曾花费很长时间才让这座曾经的荒山重披绿色，现在她燃起了熊熊热意，决心设法既要维持丰饶的山林，又要最大限度地让它产出利润。

因此，她便来向罗伦斯请教诸如种下何种树木最好，树木培育多久后可以卖出高价等问题——并且是带着极大的热心。在圆滚滚，好似蹴鞠的松鼠模样之下，塔妮娅实际上是个温柔老实，还有点傻乎乎的姑娘，但她也因此具备不知放弃不知气馁的长处。再加上她将罗伦斯视为英雄，站在教授者的立场上，罗伦斯不知不觉就投入了进去。

这和赫萝截然不同。无论罗伦斯教过多少次，赫萝永远记不住货币的种类，明明有聪明的脑筋，却总是耐不下性子来学习。她脸上表情最开心的时候也是对罗伦斯恶作剧成功的时候。至于缪莉，缪莉简直就是小一号的赫萝，而且还有赫萝所不具备的淘气……面对如此大的反差，罗伦斯一面感到无奈，一面愈发热心地为塔妮娅提供起建议来。

事关主教领的财产，因此艾尔莎也加入了讨论。第三天晚上罗伦斯终于熬到了很晚，可一切结束回到房间之后，沉默与黑暗却让他格外感觉沉重。自旅行商人结束以来，他已经久久没有过类似的体验了——在偶然路经的村子里参加盛大的祭典，过后却只有自己要为明日的劳碌先行返回空无一人的旅舍。此时的罗伦斯心境正如当年。

然后是第四天晚上。

塔妮娅在圣堂里留宿了一夜，第二天和罗伦斯讨论造林的计划一直到日暮，而后就返回到了自己眷恋的山林中。艾尔莎一如往常早早就寝。剩下罗伦斯一个人，虽然觉得了然无趣，却也不得不拿出酒来喝。

他往酒杯里多倒了一些，喝了一口，又就着灌肠再喝下去一口。既然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这种倒酒动作重复的频率也快了不少。醉意很快爬上头来，罗伦斯钻进毛毯时，感觉自己就像从疾驰的马背上跳下来了一样。

可是，就算借助酒力，睡意却依旧迟迟不肯来访。辗转反侧才好容易入眠，片刻之后又在寒意中惊醒，醉意也消退了，以至于现在。

罗伦斯不得不承认。

他觉得好寂寞。

遇到赫萝之前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模样，早就回忆不起来了。明明不是冬天，毛毯里却冰冷异常。

德堡商会的确很远，但以赫萝的脚力也不过是片刻之间。更何况她根本不可能会迷路，遭遇事故或是盗匪袭击。

这样想来，赫萝或许是在德堡商会就交易内容和对方起了纠纷，或者更有可能——她是被近年来事业如日中天的商会请到了本部去热情招待，并且赖在那里迟迟不愿返回。赫萝享受美酒佳肴的模样，罗伦斯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

既然她觉得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尽管心里这样想，但留下来的自己的确是独自捱过了好几个寒冷的夜晚。这种现状让罗伦斯的内心很难不涌起一点牢骚来。

他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放弃睡觉的打算，爬起身来。借着从木窗中溜进的月光视线一扫，桌上的一厚叠纸进入了视野。

罗伦斯下床伸手拿起那些纸，翻开最初几页一看，原来是赫萝的笔记。上面用那种独特的，恭维地说也谈不上好看的字体记录着她每天的经历。

笔记称，早餐的面包很硬。中午的麦粥里肉很少。夜里的葡萄酒很酸。

「全是在说食物啊。」

罗伦斯苦笑着接着读了下去。笔记上列举了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全是在日常生活中容易被轻易忘掉的东西，但赫萝在日记中想要记录的正是这些。

让人惊讶的是，读着这些记录，的确很容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他忘记坐下，站着翻读日记，最后叹息着用手轻抚那些文字。换而言之，这是一份药剂，是长生不死的赫萝为了终有一天和罗伦斯别离所准备的。

罗伦斯本以为自己对此理解得已经十分透彻。然而真正独自被留在房间里，他才好像实际体会到了赫萝将不得不面对，与之战斗的是什么东西。

自己明明只不过和赫萝分离了数日，而且还可以确信在不远的未来，她一定会再回来。

可是，假如这是不会有第二次重聚的永别呢？

罗伦斯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那一定是想象所不能及的苦痛。然而等待着赫萝的，就是那样的东西。

自己能做的很有限，至少可以让这份日记变得厚一些，对她每日的任性尽可能地……想着想着，这种心情却慢慢衰退了。

因为像是追着赫萝的尾巴一样读着日记的文字，他却发现上面尽是罗伦斯不肯为自己买那个，不肯为自己做这个，反应太迟钝，打呼噜太响之类的抱怨。明明他平时都那样地辛勤照顾赫萝了。

「也许真的像是艾尔莎说的那样，我娇惯她有点过了头啊……」

罗伦斯翻着日记，终于翻到了最新的部分，也就是她出发那晚写下的内容。上面写着『过去之后一定可以喝美酒喝个够』。

他再度对迟迟不归的赫萝产生了怀疑。

德堡商会是支配北方地区的大商会，也是各类物资运输流通的中心。赫萝一定期待着能在那里见到琳琅满目的美味，而长途送信也确实值得慰劳。

可是，罗伦斯自己只能一个人喝着没味道的酒。他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想象着赫萝正背着自己享受的样子，罗伦斯生起了闷气。

「？」

木窗外的月光忽然变暗了。要说是云朵遮住了月亮，可别的木窗却是依旧的模样。

罗伦斯打开窗去查看原因。他之所以没有发出恐惧的尖叫，并不是因为多有胆子。

而是因为窗外的光景实在是超脱现实。

『怎么，汝大半夜的还醒着，莫不是寂寞地睡不着了呗？』

巨大的狼披着月光，促狭地笑着。

这个房间位于宿舍的二层，但赫萝的鼻尖正好就在窗外。

这是梦吗？罗伦斯呆呆站着说不出话来，赫萝却首先左右摇着尾巴，将鼻尖伸进了窗框里。

她嗅了两下，又把眼睛凑近窗框，瞪着罗伦斯说。

『汝和那松鼠好像处得相当不错呗？』

一只足有罗伦斯双臂环抱那么大的眼珠，此刻正盯着他。

赫萝的红眼睛不会放过猎物的一举一动，她的狼耳也不会漏掉任何一个谎言。

就算是梦，能和赫萝相会也足够让人开心了。罗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防止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傻笑起来，接着回答道。

「因为我要跟她商量计划山里的事情啊。」

『那也不至于就沾了一身她的味道。汝说说，自己跟她挨得多近？』

塔妮娅温柔又老实，很容易和人亲近，跟有些厌世的赫萝大不相同。

罗伦斯不否认自己和她距离很近，但他可绝没有理由被赫萝怀疑是做了出格的事。

再说，他也有话要对赫萝讲。

「既然这么担心自己的猎物，那你早一点回来怎么样？」

也许是没料到会遭遇反击，赫萝眨了眨眼睛，然后鼻头皱了起来。

『大笨驴，汝都不知道咱是怎样全力跑回来的。』

木窗框外的赫萝发出了低吼声。

「说是这么说，不过你身上的酒味可不轻啊。」

赫萝变成狼的时候，尽管脸上全被毛皮覆盖着，可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好懂。

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这就意味着定然是在德堡商会喝了不少酒。

纵然是没露出喝醉的模样，但至少喝得连皮毛都沾上了酒气。

『大笨驴。这是因为那兔子懂得如何对贤狼表示敬意。』

说着，赫萝把脖颈挤到窗框里。粗糙的毛皮涌入房间中，罗伦斯看到有东西绑在那里。

『汝快把这东西解下来，不然咱老是觉得像带着一群虱子似的，总也不舒服。』

罗伦斯取下信件，又把翘起或扭结的毛用手抚平。

赫萝就像撒娇的狗儿般不断地要把脖子蹭过来，但因为墙壁已经发出了令人担忧的响声，罗伦斯把她推开了。

「真是的。」

赫萝离开身体，嘿嘿一笑，然后一摇巨大的尾巴，她的身影消失了。

所有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幕梦境般，但罗伦斯随后发觉，刚取下来的信还拿在自己手上。他把头探出窗外往下看，变成人形的赫萝正站在窗户下面。

当然地，赫萝什么衣服都没穿。珍珠般的裸露肌肤被月光照亮，更胜于丝绸的头发随风摇动，她静静地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宛如月亮的仙子般。

罗伦斯看得入迷时，美丽的狼少女忽然像是中年的男人般打了个喷嚏。这动作中没什么故意或是情绪，但颇有赫萝的风格。

罗伦斯苦笑着，伸手拿下挂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团成一团丢给楼下的赫萝。

「赶快上来吧。不然要感冒的。」

赫萝灵巧地接住衣服，抖开后披在肩上。

然后又用前额在上面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

「唔。是汝的味道。」

她的红眼睛中流露出愉快的笑意。

罗伦斯想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赫萝的感情，到底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完的。

所以他只是揉了揉鼻子。

「欢迎回来。」

赫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开心地露出笑容。

「唔嗯。」

难道这时候不该说一句「咱回来了」吗。罗伦斯苦笑着，看到赫萝威风十足地昂着下巴朝前走去。

他目送着外套下若隐若现的尾巴，等赫萝的身影消失在宿舍的影子里，罗伦斯抬起头来，打算把窗户关上。

虽然不是满月，但今夜月亮也散发出煌煌光辉。

罗伦斯对月亮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用双手闭住木窗。

紧接着，他用力搂紧了迈着优雅步伐走进房间的赫萝。

翌日，罗伦斯醒来之后先对赫萝的睡颜欣赏了一番，接着才温柔地叫醒她，恭敬地奉上夹了奶酪和灌肠的面包。公主坐在床上晃着脚吃早餐时，罗伦斯又为她打理好了尾巴。

赫萝向来是要把麻烦的事情都推给罗伦斯，唯独打理尾巴例外。只有在她心情很好的时候，罗伦斯才能获此殊荣。待赫萝吃完，他又按往常的仪式规程，为公主擦掉了嘴角的面包屑。

阳光照在赫萝身上，她满足地笑起来，在罗伦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看到你们二位，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家庭关系是不是出现裂纹了。」

见罗伦斯和赫萝手拉着手从楼中走出，正在大圣堂外给药草田浇水的艾尔莎半是惊讶，半是感叹地说。

「毕竟咱更有威严。」

面对骄傲地挺着胸的赫萝，便是严肃如艾尔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情况如何？」

「我觉得这个数额应该不算差。」

罗伦斯想要递出那封赫萝从德堡商会带回来的信，却看到还没结束田间工作的艾尔莎两手都沾着黑土。他把信收回去，艾尔莎环视了一遍药草田，然后说。

「现在水已经浇完了。一边吃早餐一边看这封信吧。还是说，你们已经吃过了？」

「啊，早餐的话——」

「唔。好提议。」

罗伦斯还没把话说完就被赫萝打断了。自然，情况被艾尔莎察觉得八九不离十。

「考虑到你没有撒谎说『还没吃』，这还是值得表扬的。」

她在木桶中洗过手，又熟练地从腰带间取出手巾把手擦干，接着泼掉木桶里的水，把桶和农具一同抱起来。

「毕竟，款待旅人也是神所推崇的。」

赫萝的尾巴兴奋地抖了一下，罗伦斯则为艾尔莎分担了少许拿着的东西。

和煮开的山羊奶一起被艾尔莎端出来的，是最初源自罗伦斯，而今已成为艾尔莎家乡名产之一的一种硬面包，又称曲奇。

「唔，好口感。」

赫萝吃曲奇的时候一直发出咔滋咔滋的咀嚼声。原本柔软酥松的曲奇才受人欢迎，但据说现今硬质的曲奇也开始博得人气。于是艾尔莎特地拿出硬曲奇来招待赫萝，莫不是从她身上联想到了狗啃骨头的模样。罗伦斯一面在脑中不负责任地揣测，一面把曲奇在山羊奶里泡软了吃掉。耗费了黄油，盐和鸡蛋，甚至还包括砂糖这种奢侈的东西，以素来提倡简朴节约的艾尔莎而言，这真可谓是发奋了。罗伦斯心里一阵惊讶。

「这位希尔德先生，应该也是我在你们的结婚典礼上遇到过的。」

艾尔莎一边打开希尔德寄来的信，一边说。

在那场热闹的结婚典礼上，罗伦斯夫妇几乎邀请来了冒险旅程中结识的每一个面孔。

「是的，就是兔子化身的那位。」

艾尔莎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沉溺在硬质曲奇中的赫萝。

「你真的没有威胁希尔德先生吧？」

赫萝一下子竖起耳朵，嫌恶地看着艾尔莎辩白道。

「不要说笑。咱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可咱的威严倒是没准让兔子自己胆怯起来了。」

赫萝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但以那个希尔德经历过的风雨，他想必不会那样软弱，而这一点赫萝自己应该也明白。

「不过，兔子把那山的事情问了个遍，对天使之门也格外执着。咱说了那么多话，润嗓子都要润累了。」

赫萝在德堡商会喝的酒恐怕也不比说的话少，希尔德和他的同事们似乎是清楚地认识到了山和天使之门一同的价值，并且据此开出了价码。

另外，所谓的天使之门实际上是炼金术师用独特技术制造的工具，本质上是一面能汇集太阳光来点火的金属镜。人们都知道能放大文字的玻璃球有时会引起火灾，但罗伦斯起初着实没有意识到，巨大的金属板经过一番精密加工，原来也能产生足以冶炼出铁锭的高温来。

狼拥有巨大的身躯就会被奉为神明，哪怕是广为人知的东西，若是扩大一番规模，也可以超出常人的认识。这就是一个例子。

「那么，看来所有变数最终尘埃落定后，结果就是如此了。」

艾尔莎静静地点头，就如理想中那种兼具教养和信仰的圣职者形象一般。

「我也觉得这个金额不算坏。木材的价格只会上升，下降是很难的，所以那座山的价值会保持相当一段时间不变吧。」

「最后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在这边保证塔妮娅的安全了。」

就算把山卖给德堡商会，实际在山上工作的人里有不少都是当地人。他们只在童话故事里听说过非人者这种存在，当然不能向这些人挑明松鼠之化身塔妮娅的真面目。要让塔妮娅和他们一起融洽地工作，就必须考虑计策，让她融入到人类社会之中。

所幸，教会坐拥广阔的领地，管理着一个人从产房到墓地的全程，要凭空制造出一个村民的身份并不是难事。

「问题得以圆满解决，真是太好了。」

艾尔莎放下信，如释重负地对罗伦斯露出微笑。她的微笑中既有严肃也有温柔体贴。年轻时代的艾尔莎总是只露出严肃的一面，看来年岁增长对她产生了许多有益的作用。

「但是，接下来才是麻烦事呐。」

刚刚才露出尖牙威吓罗伦斯，不让他拿走碗里的最后一块曲奇，接着赫萝又插嘴说道。

「麻烦？ 为什么呢？」

赫萝吃掉最后一块曲奇，带着满足的表情一边舔手指一边回答说。

「接下来咱不是又得带着回信往北去一趟呗？而且，信上说的可是相当的一笔钱。咱和这大笨驴一起旅行过来，也知道那么多钱有几分体量几分沉。把钱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这差事要由谁来做呐？」

赫萝露出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懒散地靠在椅子背上。

艾尔莎先是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罗伦斯。

赫萝察觉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于是盯着他们说。

「汝等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艾尔莎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决定把回答的任务交给罗伦斯。她把一枚羊皮纸滑过长桌，罗伦斯没有办法，只好拿起纸来回答道。

「你没有必要背着那么一堆货币到处跑。」

话音刚落，赫萝就吊起了眉角。

「那要怎么做？找一队马车把那些钱拉回来不成？」

「也没有那种必要。你连回信都不需要去送。因为希尔德先生信任咱们。」

「唔？」

「毕竟他可是买下了远方地区一座见都没见过的山，却毫不犹豫地就付了款啊。真不愧是大商人的楷模。」

说完，罗伦斯拿起了艾尔莎刚才给他的一页羊皮纸。

「这是啥？」

赫萝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罗伦斯于是对她解释道。

「这是汇票。以前咱们在路上的时候你应该也见过几次的。」

「？」

「只需要一张这样的纸片，就能代替莫大数额的货币。」

赫萝微微睁大眼，随即继续用那种不开心的目光打量着这张汇票。

「……又是汝辈的那种魔法呗？」

「在艾尔莎面前可不能多说这种话题。」

艾尔莎当然无视了罗伦斯的玩笑话。她一直在优雅地小口喝着山羊奶。

「搬运现金，就像你说的那样，是很不容易的，甚至带有风险性。所以希尔德先生在这张纸片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保证其价值，我们只需要把这张纸拿到尽可能大的商会去，就能得到上面写着的金额。很厉害对不对。」

这是商人之间的信任关系构成的连锁。相隔遥远的商会之间因为经营而产生了联系，在这联系网中有名为信誉的通货流动。于是，平凡的纸片因此具备了与闪光的金币同等的效能。

为何在家中堆积起如山金币的吝啬家，往往会被描绘为不信任别人的丑恶之徒，这就是原因。

因为利用信誉，根本就无需这样储藏金币。

「当然，比魔法更厉害的是希尔德先生的气量。因为他可是毫不犹豫就拿出了如此规模的信誉啊。」

德堡商会是个庞大的商会。凭借着自身发行的货币，他们甚至在事实上支配了北方地区。

罗伦斯认为能结识希尔德是自己的幸运，甚至可以引以为荣。

但身为狼，赫萝似乎不满罗伦斯对这位白兔之化身的赞扬，她仍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所以说，很遗憾，你失去了第二次在德堡商会喝到昏天黑地的机会。」

这一句话立刻让赫萝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倒竖起来。

「大笨驴！」

话虽如此，既然果真露出了遗憾之色，那就说明赫萝的确是有此期待。

想不到赫萝对口腹之欲的执着到了这样的地步，罗伦斯苦笑着，继续说道。

「别生气，别生气嘛。毕竟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咱们也差不多该告别这里，到下一个镇子去了吧？」

对罗伦斯投去充满怀疑的目光时，在长桌下边，赫萝依旧用力地踏着他的脚。

「你不想去山对面的大集市看一看吗？虽然我也对柯尔跟缪莉放心不下……不过都到了这里，不去集市逛一逛的确遗憾。」

狼耳朵机敏地抖了两抖，赫萝立刻不再踩着罗伦斯的脚，脸上浮现出喜色来。

这种态度的转变之快让罗伦斯不禁惊讶，此时艾尔莎也开口说。

「那么，我有一件事想拜托。」

她小心地折好希尔德的来信，然后以一贯的冷静神态说道。

「可以带我一同去吗？」

罗伦斯感到很意外。因为艾尔莎有留守圣堂的责任在肩，更何况她也不是喜欢逛集市买东西的个性。

紧接着，他看到艾尔莎叹了一口气，以一种牙疼似的模样托着右边脸颊。

「其实，这座圣堂和村里的人们，似乎在集市里卷入了一桩问题。昨天寄来了一封求救信，我正在犹豫该怎么办……这一定是神的意志。只要能和你们二位同行，我就会多许多信心。」

艾尔莎特地换上一副圣职者似的语气，望着罗伦斯跟赫萝。

她作为圣职者之所以优秀，正是因为能够巧妙地引导对方，使别人的心中萌生出义务感。

艾尔莎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

罗伦斯很喜欢她这种责任分明的态度，于是笑着回答道。

「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们非常乐意。」

艾尔莎一定是确信会得到如此回答，所以才会在此刻，在这里引入话题。

赫萝尽管对罗伦斯露出了一副嫌弃麻烦的表情，却没有插话表示异议。

桌上那碗又甜又脆的曲奇，正是这个请求的伏笔。哪怕是我行我素的赫萝也理解这一点，既然连最后一块曲奇都吃下了肚，那她就无法推辞。

「真是帮了大忙。愿神祝福两位。」

没有神的祝福似乎也依旧能顽强生活下去的艾尔莎，对罗伦斯和赫萝如此说道。

艾尔莎向两人讲述的，是个在大集市中经常能听到的故事。

瓦兰主教领的村民们会在集市上售卖秋季的收获，以换来的金钱购买过冬物资。这种行为据说已有很长时间的历史，然而往年为村民们代理交易的商会，如今却似乎走到了经营上的末路。

假如商会就此破产，村民们辛苦耕作的结果就不能变成金钱，更得不到过冬用的物资。原本就没什么积蓄的贫苦之家可能因此面临深刻的问题。于是，其他人便向艾尔莎求援，要她『立刻带着圣堂的财产目录到集市里来』。

艾尔莎不愧为艾尔莎。即便面对此等事态，也没有立刻就慌乱地把问题整个向罗伦斯抛出来。

「是救助穷途末路的野兽，还是对它坐视不管，只考虑如何让自己人保命。那个小丫头能想到这个问题，她也挺有几分头脑呐。」

在房间中收拾行李时，赫萝带着一副感服的模样说道。

艾尔莎希望向罗伦斯咨询的，并不是『该怎么做』的问题。

她手头现在握有卖掉一座山得到的汇票。只要发挥这些钱的作用，或许就能缓解商会的资金问题，救助他们走出困境。但这种可能性全然是未知数，即便注入价值等同于一座山的金钱，到最后仍然很可能无济于事。

另一方面，假如放弃商会，将汇票上的钱全部用于领地里的人民，这笔钱必然能购买到足够使用好几年的物资。

但是，同时救助商会和领地的人民却是不现实的。恐怕只有神才有如此大能。

艾尔莎肩负着作出判断的责任，于是她便拜托罗伦斯代她来评估这个商会的状况。

长远来看，救助商会——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就是施恩于对方，这会为领地的人民带来好处。但把钱用在人民的身上却是一个更直接，更实际的选择。艾尔莎希望能现实地思考这个问题，并想要得到现实的情报。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生气，不愿自己的伴侣被人如此使唤，没想到她似乎也很中意艾尔莎这样的思考方式。

大概是因为在古代，赫萝也曾被奉为神明，她也曾面临过类似的两难选择。

「不过，听完了关于那个商会的情况，我觉得他们的问题与其说是在交易中失利，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罗伦斯一面捆扎行李，一面把赫萝写着日记的羊皮纸沓递给她。尽管赫萝好像很容易说出「比面包重的东西咱都不愿意拿」这种话，但唯独日记是特别的，会让她老老实实地自己拿着保管。

「除了经商失败，还有别的啥原因能让商会垮台呗？」

「商会面临不得不关门结业的窘境，通常可能有好几种理由。」

「喔呵。」

赫萝似乎全然没有帮忙收拾行李的打算。她盘腿坐在床上，翻开日记拿起了羽毛笔。大约是打算如果听到有趣的话题，就要把它们记下来。

对此罗伦斯已经见怪不怪，他继续讲道。

「其一，是单纯地不断遭受损失。其二，是人员的内部分歧导致经营无法继续。再者就是经营所必须的执照遭到取缔，这样根本就没办法继续留在行业里。」

赫萝用羽毛笔搔着下巴，这些话里似乎没有足够引起她的兴趣，能出现在日记里的内容。

「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尽管商会本身在盈利，到头来却依旧破产。」

赫萝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竖起来，似乎是被刺激起了好奇心。

「这是为何？ 有钱赚的店怎么会垮？」

「你也这么想吧？ 但是，在实际的经营中，款项从支付到接收往往存在时间差。需要金币来购买某些物资，销售产生的所得却要等到下周才能到手。这样的情况要是发生，商会的金库就可能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全变成空的。假如再遇上一笔非支付不可的费用，那就完了。」

罗伦斯紧紧绑住麻袋口，如同是要断绝它的呼吸一样。

「失去履约能力对商人是致命的打击。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能彻底断送商人生涯。」

赫萝依旧盘腿坐着，弓起背，露出一副难解的神色。大概一时半刻之间还无法理解罗伦斯所说的话。

「但是，商会手里不是有钱的呗？ 咱还是不太能理解。」

「钱是在账簿上。所以，这种不能立即收回的所得也被叫做应收账款或者债权，只有把这些『贷出去的』全部收回来，才能偿还那些『借进来的』东西。你还能跟得上吧？」

「这个……唔嗯。」

「不管是哪个商会，基本上都是『贷出去的』比『借进来的』更多，也就是处于盈利的状态。只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支付金币与获得金币之间存在时间差，所以必须保持警惕不让金库变空。一般而言，商会中都有一个控制所有交易的人，他会谨慎地调整交易行为，保证现金不致于耗尽，但突发情况和失误随时有可能发生。比如说，为了讨公主欢心，本以为是做了好事，结果却惹得任性的公主不开心之类的情况。」

「简直是跟缪莉那傻丫头一样呐」。赫萝摆出了一副深有感受的模样点头应答道。罗伦斯只是笑了笑，却不加指摘。

「而一旦产生危机，问题就在于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很难判断出这个商会的『借』和『贷』是否确实相符。写在账簿上的归根到底只是数字，想要对一切实情都明察秋毫，这是很不现实的。」

「唔……的确。然后呗？」

见到赫萝对自己所说的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罗伦斯感到很开心。

「商会要存续，就必须得到周围的信任。然而想要向周围证明『我们家在赚钱』，唯一的途径就是在每日的支付中积累信誉。所以一旦金库中没有现金，应付款项的期限到来时就会有麻烦。不能付出钱，就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任。如果被人怀疑自家商会的经营遇到问题，可能就再也无法购买生产资料，经营也陷于停滞，越发失去支付应付款项的能力，最终走向完全倒闭的结局。这就像心脏停了一样。」

罗伦斯从椅子背上取下赫萝的外套，扔给她。

「也就是说，只是一昧接受供奉却从不有所表示的公主殿下，终于可能有一天要耗得别人对她心灰意冷。」

「嗯，什么——」

「当然就算你确实有某一天进行回报的打算，这打算也只是在你心里的账簿上。得不到实际好处的我，最后就要迎来心灵上的破产。听起来是不是很富有教训意义？」

罗伦斯笑着说。而赫萝则耸起肩膀，先撅起嘴，继而露出尖牙来。

「大笨驴！ 积攒下那么多人情的反而是咱才对！」

「好好，就算是那样吧。」

罗伦斯随意应付了大怒的赫萝，接着背起行李来。

「现实中的商业行为，就像是现在咱们俩的关系一样。而且牵扯到的还不止是两端。你想想看，假如有十个我，十个你，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边是借了什么，那边是贷出去了什么，这样吵起来该是怎么样的情形？迟早要变得一团糟对不对？」

赫萝似乎真的想到了那番情景，她的尾巴像神经质的猫儿般不规则地抖了两抖，再没有提出反驳来。毕竟仅仅是她和罗伦斯两人，就可以为晚饭时的肉干多一片或少一片而吵起来了。

「不过，不管理由是什么，要是能帮得了那个商会就好了。可谁知道实际情况是怎么样……。艾尔莎自己好像没有抱太大希望，这反倒是好事。她很有信仰心，同时也很实际，这就是她的长处。」

「哼。」

——这些事情咱觉得怎样都无妨。赫萝穿好外套从床上跳下来，动作似乎传达出这样一种意味。罗伦斯为她系上胸前的纽扣，她虽然摆出一副无表情的神色，也没有出口道谢，尾巴却明显表现得很开心。就是因为对这种反应没有抵抗力，罗伦斯才会每次都情不自禁地主动照顾她。

赫萝虽然不肯返还借去的东西，却会慷慨地付出大量利息来。

「不过，咱还是觉得刚才那番话有说不通的地方。」

她满足地拨着胸前被系成蝴蝶结的纽扣，接着说道。

「假若那商会消失了，它原有的那些『贷出去的东西』又会如何？总不能像烟一样消失了呗？又比如当地人本该从那商会手中得来的钱，到底是去了何方？」

「真不愧是贤狼。」

罗伦斯摸了摸她的脑袋，结果被当成小孩子似乎让赫萝很不满，她亮出尖牙，发出威吓似的低吼。

「就算商会垮了，那些『借』和『贷』也不会立刻消失。因为商会的仓库里大概还留着值钱的东西。所以说，本来为了确保主教领的村民利益不受损，其实有更好的办法。」

赫萝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觉察到了罗伦斯的语气变化。

「最利己的方法，就是不对它出手救援，反而对岌岌可危的商会落井下石，尽可能地回收村民们应得的利益。根本不管它会怎么样，只要强行保全自己就行。假如能把所有东西都收回来，那就能保证今年的收获毫发无损，还可以不动用卖掉山所得的资金。是不是很好啊？」

罗伦斯故意露出了商人式的酷薄笑容。

「假如商会所剩的财产不多，就不能供所有人都取回资本。于是就会变成先到先得。到最后，剩下的可能只是一块被所有人叼住不放的骨头。」

「……咱觉得这听起来相当不妙。」

赫萝放开罗伦斯，把日记夹在胳膊底下，重新用目光打量他。

她的眼神中浮现出了几分类似于恐惧的神色。正如人恐惧森林中的动物，后者对前者产生恐惧时也是同样的眼神。

「的确如此。更棘手的是，病弱的羊要是被施以恰当的救治，此后可能还会重获健康。」

赫萝瞪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满疑惑。

「如果羊能恢复健康，就能继续带来羊毛和羊奶这些长久持续的利益，对不对？那么，在羊身上花费了金钱的人，迟早会从羊身上得到充足的回报。也就是用长远目光来看，一口吞掉嘴边的肉未必是最得当的策略。」

这番道理你有印象吧？罗伦斯试着逗弄赫萝，结果她露出一副嫌弃的神色。

「咱还是得一点一点的让你的钱包吐出银币才行。不然要是没有了下一次的本钱，那才真是竹篮打水。」

赫萝的任性，总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产生的任性。

「很好。所以呢，艾尔莎现在就站在这样一只受了伤的羊面前，思考该如何处置它。不过，艾尔莎厉害的地方实际不在这里，而是她明白，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不能平安无事地救商会脱离危险，那就势必要在某处留下血痕来。」

赫萝直盯着罗伦斯，如同森林之王确认猎物的动向那样。

接着，她叹了口气。

「那小丫头，不仅是对咱们，对自己也是一样严苛呐。」

「没错。对这件事下最终决定的人，毫无疑问是要背负骂名的。艾尔莎很清楚地知道这责任是被推给她的，也知道这正是身为外人的作用。所以她不是把整个问题都交给咱们去办，而是要一起到集市上去。」

赫萝那小巧而精致的鼻子挤出了皱纹。

「汝就是喜欢这种事呗。」

「既然有人下定决心要来承担恶名，那我当然想帮她了啊。」

滥好人。赫萝的眼神似乎有如此的责备意味，但她却拉住罗伦斯的手，格外用力地握着。

尽管讨厌麻烦事，赫萝自己实则也是个滥好人。要是罗伦斯一头扎进麻烦中，她就不得不跟着帮忙。罗伦斯若是为了帮助别人而行动，她还会作为同一个狼群的一员感到骄傲。但果然还是麻烦极了。再说了，艾尔莎还是女人。

罗伦斯盯着蹙眉的赫萝，看透了她的想法。

「好啦，开心点行不行。」

他举起被赫萝攥着的手，用指背抚摸她的脸颊。

赫萝有些忧郁地眯起眼来。

「因为我要让你看看，我会怎样帅气地大显一番身手。」

紧跟着的这句话让赫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哼。碰壁的时候咱要鼓励汝，失败的时候咱要安慰汝。汝可得好好考虑咱的苦劳呀。」

尾巴上的毛轻拍着罗伦斯的脚背。

这是贤狼大人的许可。

罗伦斯再一次用手指背抚摸赫萝的脸，接着走出了房间。

艾尔莎把圣堂托付给可信的村民后，和罗伦斯夫妇一同出发去了大集市。她不能骑马，而山路又足够宽阔，可供车辆通行，于是罗伦斯一行便决定赶着马车前去。

载货台上尽管乱七八糟地摆着从纽希拉运来的硫磺，但艾尔莎挤着坐在上面应该不成问题。

尽管这样想，罗伦斯却发现马车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准确地说，是一同跟艾尔莎坐在后边的赫萝有些不对劲。

赫萝同艾尔莎的个性恰恰相反，她好像在意着什么。因此，只让艾尔莎一人坐在载货台上，赫萝似乎就要心神不宁地一直在意身后。可是让艾尔莎挪到前边，坐在罗伦斯身边显然是没道理的，更不用说把缰绳交给她，罗伦斯自己同赫萝一起坐在载货台上了。

结果，赫萝虽然决定和艾尔莎一起坐在马车的载货台上，但两人间当然没有什么相谈甚欢，反而是在对角线上拉开了最大的距离。艾尔莎尽管不在意赫萝，赫萝自己的尾巴却始终涨鼓鼓的。

大概，她不是讨厌艾尔莎，只是领地意识太强了——把马车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更何况对赫萝而言，艾尔莎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过客，这反而令她心情更加复杂。

罗伦斯简直都快忘记了，赫萝是狼。

现在赫萝一定觉得自己的领地意识遭到了冒犯，因此罗伦斯不敢对此开玩笑。那一定会惹她真的生气起来。长期的经验让他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插图）

在这奇妙的紧张感中，马车不多时就进入了山路。季节正由秋日转向冬天，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充当着马车行进的伴奏曲。

途中，借停下车来吃午饭的时间，艾尔莎说明了集市里的情况。

要赶集，就需要从瓦兰主教领向东走，来到大山背后的平原地带，到一个叫做撒罗尼亚的城镇。这里的集市每年在春季和秋季举行两次。人们说，春集的势头宛如鱼儿猛跃出水面一般，秋集的热闹又好比猪豚在林中翻掘橡子的场面。

这番比喻据说是艾尔莎从村民那里听来的，她好像很喜欢这种说法。

罗伦斯只是暧昧地笑了笑。在行商路上讨过生活的他知道那种骚乱有多令人愉快，也知道它有多令人疲惫。何况赫萝要是到了那种规模的市集里，势必还要缠着人买这买那。

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赫萝不见了身影。不知是不是在马车上比累了只有一个人的相扑，吃饭的时候她就莫名地老实，又或许是闹起了别扭。

去找找她吧。罗伦斯心想着，刚要起身，却发现赫萝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她在离山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了一棵树，在树上给塔妮娅刻了留言。

艾尔莎告诉赫萝，这件事她已经嘱托过留守大圣堂的那位村民，但赫萝却回答道。

塔妮娅居住的山尽管离此处很远，但她肯定能察觉到一行人坐着马车通过。原本塔妮娅就在山上一直独自等待着数十年前的旧识归来，此时要是知道罗伦斯一行人翻过山去了别处，可想而知她会有多慌乱。

以赫萝而言，这算是很罕有的体贴——这个念头冒出来不过片刻，罗伦斯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不知是不是在意艾尔莎的缘故，赫萝坐在枯叶上，和罗伦斯的距离比往常远了两个拳头。她抱着双腿，把头顶在膝盖上。尽管没有再和罗伦斯肩并肩，尾巴却拥着他的脊背。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赫萝自己最恐惧的就是熟识亲爱之人的离去。

尽管赫萝不会衰老，外表也同自己的女儿缪莉别无二致，但母女的仪态却有难以言喻的差别。其原因想必就是这种内在的流露。

罗伦斯之所以对赫萝孩子气的行为难以招架，也是因为他明白这实则是一种演技，是赫萝有意要掩盖自己的内在。她早就清楚音乐总有一刻会停止，于是伸出了手要邀请罗伦斯与自己一同起舞。

这些隐藏在纯真无邪之下的东西，让罗伦斯没法不管不顾。

傻乎乎地烦恼怎么样让艾尔莎坐在马车上才好的人是赫萝，以贤狼之身，把漫长岁月中诞生出的悲哀和希望收进同一个盒子里的人也是赫萝。

她身上所具有的东西，足够罗伦斯为之赌上全部生涯。

吃完了午饭，马车再度开始前进。视线越过绵延的山，远远地能看到一座繁荣市镇。这就是撒罗尼亚，内陆地带的一大物流枢纽。

「唔，风里有了小麦的香味儿。」

赫萝眯着眼露出了牙齿。她似乎终于习惯让艾尔莎这个棘手对象坐在自己的领地上了。

「吃不完的面包，还有酒。美极了呐。」

艾尔莎有关戒除暴饮暴食的说教，对赫萝不过是耳旁风罢了。

看到她恢复如常，罗伦斯笑了笑，又重新握住了缰绳。

撒罗尼亚没有高得令人仰望的城墙，但四周也有壕沟土垒环绕，城市中心区域还能望见教会的钟楼。这座市镇是慢慢建立起来的，分布在各处的广场大概在从前都是交易场，附近农庄里的居民会把农产品运到此处进行贸易，而今这里依旧是货品堆积如山，还价叫卖声不绝于耳。

每个广场似乎都有固定的交易内容，可以看到衣着光鲜的商人买进卖出，恐怕已有一年或半年未见的人们亲切交谈的模样。

「这边卖的小麦质量还说得过去。那边应该是喂马的燕麦。唔——这是炒过的大麦呗，只要酿出来就是好酒！」

进入城里之后，艾尔莎就下了车，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赫萝完全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她吸了吸鼻子，像孩子一样拽着罗伦斯的衣袖吵个不停。

这样的市镇里，只要到达城市中心的教会，剩下的所有地方都可以步行前往。罗伦斯于是想知道该如何驾车前去那里，但艾尔莎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是第一次到这座城里来。我们去问问过路人吧。」

说着，她朝路上的行人迎了上去，但每个人都露出一副赶时间的模样，不理会艾尔莎的询问。

第五个路人是个打扮成商人模样的男子，他一看到艾尔莎，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居然小跑着迅速离去了。

「……愿神祝福他。」

艾尔莎尽管嘴上这样说，但她自己或许也有些动摇了。

「还不是因为汝的面相太吓人了。谁都以为要挨汝一通说教。」

赫萝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于是罗伦斯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以示警告。

「或许是因为正是集市开张的时期，大家都很忙吧。」

艾尔莎暧昧地点了点头，轻轻地用手摸着自己的脸颊。「面相吓人」这个评价似乎让她格外地在意。

罗伦斯又在赫萝头上敲了一下，然后坐在马车驾台上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工坊学徒。尽管他也装腔作势地说自己现在正忙，但罗伦斯在他手里塞了几枚铜币后，他便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而这名学徒在说话时，目光同样不时打量着艾尔莎。

「也许是因为女性圣职者很稀奇。」

罗伦斯尽管这样说，但他明白这些过路人的反应无论哪个都称不上是感到稀奇。何况这是旅人云集的大集市，打扮奇异之人并不算少。

尽管好奇究竟是何原因，眼下还是要优先和逗留于此地的圣堂人员汇合。

从学徒口中打听来的旅舍在一楼开着酒馆。里面挤满了人，甚至在门前都有不少人一手拿着酒瓶坐在地上，仪态甚为不雅。不过，他们大概不是闲散之徒，而是等待着下一轮交易的商人们。其中也有些人一见到圣职者装束的艾尔莎，就立刻紧紧闭住嘴，把手搂的酒瓶藏到了身后。

这种反应很好理解。白日之下饮酒，被圣职者看到了总是免不得几句说教。看到这一群缩着脖子的人，艾尔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声「请不要饮酒过甚」，接着便从他们之中穿行过去。

可是，这些看到了艾尔莎的人反应却很奇妙。酒馆里霎时被一股僵硬的沉默填满，教人连咳嗽一声之前都要犹豫片刻。

赫萝和罗伦斯坐在门外的马车上目睹了这一切，然后面面相觑。

「你说艾尔莎的面相吓人，这只是开玩笑的吧？」

「……天晓得。」

玩笑的始作俑者自己似乎也很疑惑。

两人把马车停到旅舍背后，然后走了进去，看到商人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在建筑最深处，有几个人正围在艾尔莎身边。

「艾尔莎。」

罗伦斯一叫，这些人全都回过头看向他和赫萝。

其中有三名圣职者模样的男子穿着便装，另两人虽然穿着还算正式，但显得灰头土脸，应该是代表村子来到城里的村民。这些人的年纪都比罗伦斯大了一轮或两轮。

「这两位是？」

「是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他们都是我的故交。」

「您好。」

他们带着警戒与罗伦斯握了握手。其中一人自称是村里的主司铎。温泉旅店里接待的尽是熟识的客人，罗伦斯几乎都快忘记了，从前行商时不管走到哪里，人们大体都会表现出这种戒备来。

「请先上楼来。」

二楼又有两个年轻村民坐在走廊的地上玩牌，他们大概是负责看行李的，一见到来人，立刻慌慌张张地收拾起纸牌，把一行人带进后面的大房间里。

「这种气氛真让人遗憾。」

艾尔莎的一句话，让年长的男人们纷纷面露羞愧神色。

「有几名村民正在对劳德商会进行问责，但情况并不乐观……」

「城镇表面上看起来虽然热闹，然而和平景象只是浮于表面。艾尔莎大人，您穿着这身衣服进入城中，有没有听到别人对您说什么？」

圣职者们对艾尔莎加上了敬称，这让罗伦斯有些惊讶。既然各处教会都邀约艾尔莎前来，她来到瓦兰主教领也是因为同样的缘由，那么想必艾尔莎是与某位教会的高层人士结下了知己的友谊。尽管教会内部有自成一派的层级关系，艾尔莎作为圣职者的阶位也只是临时的司铎，但她或许已经拥有了相当的名誉。

「我想并没有……啊，原来如此。」

艾尔莎看了罗伦斯一眼，罗伦斯便接着她说道。

「大家看到艾尔莎女士的僧袍之后，都感到很惊讶。」

于是，圣职者模样的男子回答说。

「想必是如此了。前几日才有人因此被关进了牢里。」

「啊？」

不仅是艾尔莎，罗伦斯也感到惊愕。只有赫萝此时还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因此人们才戒备穿着僧袍的人……难道那人是异端审问官？」

这句话勾起了赫萝的兴趣。对非人者而言，异端审问官与天敌无异。

「不，是商人。我们熟知他的品行，他原本是位诚实的商人……」

「人们谣传他是不久前出了问题。眼下因为此事，整个城镇都在警戒着，仿佛别人都是披着一层皮的离群之狼。」

这是何意味？赫萝表情含着如此的疑问。罗伦斯轻轻摸了摸她的背让她安静，然后说。

「也就是说，那位商人被抓走的理由并不稀奇啊。」

他又看了看艾尔莎，于是这位在信仰的问题中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女圣职者开口说。

「是因为债务问题吗？」

借物不还，正是背离他人信任的行为。

尤其是债务，更可能成为信仰上的犯罪。

「尽管城镇如此热闹繁荣，但人们都固执地不肯清偿债务。很久之前就已有流言，说街上之所以有许多人摆酒，实则是要监视欠款者，不让他们潜逃出去。」

或许，情况的确已经严重到了流言弄假成真的地步，逼得许多人不得不如此为之。

「我们从村里带来的货物早就卖出去了，可是劳德商会一直不肯支付款项。现在主教大人和村长带了三个帮忙的人正堵在商会门上讨说法，但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

「而且其他村子的人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正在商会里吵谁应该先拿到他们付的货款。」

「村里多少有些积蓄，但此种情况若是延续下去，这个冬天免不得要忍饥挨饿。艾尔莎大人，您那边进展如何，圣堂中现有多少财产？」

艾尔莎肩负着管理主教领财产的职责。

她面不改色地从怀中掏出那张汇票。

「诅咒之山已经成功地卖给德堡商会了。」

「喔喔！」

「这可真是——」

见在场的人们喜形于色，艾尔莎咳了一声，让他们肃静。

「而解开山中谜团，并向德堡商会牵线搭桥的，就是这边的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

话音刚落，这些人片刻之前的戒备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热切地同罗伦斯拥抱握手，劲头之大捏得他手都要发疼。

「天赐的良机啊！只要有这笔钱，想必就能买到足够的过冬物资。啊呀，我一时间还在犹豫究竟该如何是好，这样主教大人和村长大人也能安心了。我们快去把大家都叫回来，准备购买物资吧。」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就算是一件事尘埃落定了。几名男子发出安心的感叹，但艾尔莎却轻轻把汇票收进怀里，然后对他们说。

「看起来，劳德商会遇到的困难比我听闻得更加严重啊。」

「啊？」

艾尔莎望着这些疑惑的村民，视线堪称冰冷。

赫萝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

「我听说，劳德商会常年来为瓦兰主教领服务……难道，诸位是打算弃它于不顾，只用卖掉山所得的资金来自保吗？」

主教领的人们明显地面露出疑惑神色。

「但，但是，艾尔莎大人。草率介入此事恐怕不会有好结果。您打算用汇票上的钱来救助劳德商会吗？他们可是欠钱不还的商会啊？」

「如果劳德商会还有救，那么救助他们并不止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这……这是为何……？」

艾尔莎轻轻咳了一声。

「劳德商会没有支付货款，因此村民们付出了努力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报偿。救助劳德商会，就能挽救收获所应得的回报。如果对它起而不顾，不仅要损害主教领的利益，更是侮辱了村民们，神的羔羊们所付出的汗水之结晶。不是吗？用别的获利来弥补损失，真的是可喜的结果吗？诸位的想法，无异于践踏了那些劳动者们！」

艾尔莎钢铁般的伦理观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也包括罗伦斯。

她希望帮助劳德商会，不是因为主教领受到了它的恩惠，也不是为了施恩与它，而是要保护主教领居民们的劳动成果。

可是，假如救助劳德商会需要大量资金，其数额甚至超过了村民们销售农作物的所得——罗伦斯当即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果真如此，这一切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主司铎等人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觉得艾尔莎的想法不切实际。就在气氛变得僵硬时，

「我检查过了所有账簿。」

「……？」

她瞪着这些人，手指像箭矢般指向他们。

「你们诸位根本就没有管理过这些金钱！浪费，用途不明，计算错误，总之满篇都是杜撰！你们究竟把金钱的收入支出当作了什么！主教领尚且富裕的时代或许还能容许这种行为，可即便如此，身为神的仆人就能容许这种态度吗！诸位尚且如此，到了这样的关头，却又考虑起了眼前的利害得失？这种计算究竟是为了什么！？」

面对艾尔莎的叱责，所有人缩起了脖子。

瓦兰主教领之所以贫困，看起来原因似乎不止于盐矿和铁矿的枯竭。而是因为当年的遗产没有被善加管理，而这种态度又被一代代继承，最后搪塞到今日。

感到当头棒喝的不只有这些人，还包括罗伦斯。

人是靠着收取劳动的结果，即报酬生存的。那么要生存，就必须让所得多于损失。艾尔莎却对此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了什么？

回过神来，罗伦斯发现自己正注视着赫萝。

罗伦斯很喜欢积累财富这件事本身。然而不容置疑的是，这件事之中还有一个基准。为了这个基准，他可以舍弃所得，主动选择损失，而这种行为恰恰更能扩充他的人生价值。

艾尔莎果然是一流的圣职者。

罗伦斯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如此感叹。

「因此，我无法轻易将这张汇票交予你们！你们应该请教这位罗伦斯先生的看法，即刻前去调查清楚劳德商会此时的状况，并采取能采取的所有措施！一切都应为村民的辛勤获得回报，为顺应神的意志！」

比艾尔莎大了二十多岁的圣职者们，直挺着身子接受了她的叱责。艾尔莎恐怕是通过教会高层人士的介绍来到了瓦兰主教领，但这些人服从于她的理由却不止于此。

「我说完了！愿神注视着我们！」

艾尔莎的训诫就此结束，被叱责的人们唯唯诺诺地来到了罗伦斯身边。

劳德商会的开端据说可以追溯到撒罗尼亚刚刚开始扩张的时代。当时一个在南方发迹的家族创立了它，如今商会主人的位置已经传至第四代，商会本身算得上中坚规模，还积累下了几分口碑。

具备一定规模的商会，其经营内容往往多而杂，包罗万象。这一点劳德商会也不例外，但它还有一项葡萄酒交易的主业。酒类是需求绝不可能消失的商品，因此一般只有少数商会才能得到涉足此业务的特许状。从这点来看，这个商会在城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他们莫非是参与了什么可疑的商业投机？」

两个在门外玩纸牌的年轻人端出了葡萄酒。这酒大概也是劳德商会的货品。罗伦斯小口嘬着有点酸的葡萄酒，首先向众人询问道。

「我们也曾怀疑是什么经商失败，毕竟这里是小麦和农产品聚集的大集市……从不会缺少赌博之类的事情。但是，那商会里的人都与我们熟识，出了事是瞒不住的。」

例如买卖来年才收获的小麦，这就构成了所谓的期货交易。这种交易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跌落万丈深渊。不久之前，罗伦斯就刚刚在鲱鱼卵的交易中长了一次教训。

「那么，商会在盈利吗？」

圣职者和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就算说错了我也不会责备你们。」

得到了艾尔莎的保证，一位村民才放下心来说道。

「我们不相信他们的说辞……不过劳德商会的主人确实是这样主张的。」

果然如此，罗伦斯点了点头。商会盈利的可能性很高，但这些商人世界之外的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意外。

「可，可是，既然盈利了，为什么还拒绝向我们付钱？为什么经营会出现困难？我觉得这不合道理啊。」

罗伦斯看了看赫萝，此时她正站在木窗前望着城镇景色，享受着葡萄酒与秋日和风的抚摸。罗伦斯把自己对赫萝说明过的那番道理又讲了一遍——盈利中的商会也可能会破产，账簿上的数字和金库中的现款会有差额，这些差额可能带来的问题，云云。

众人听过之后，表情都活像是看到了错视画一样。但罗伦斯在意的是他们提到的另一件麻烦事。

「在前往劳德商会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诸位。这座城市里有没有发生过教会将商人投进监狱的事件？ 如果有的话，可否连同理由，和当时的气氛一并告诉我。比如说，这里的教会一看就像是会采取如此行动，抑或是大家都对此感到惊讶之类。」

起先，赫萝一直眯着眼享受着微风轻抚刘海的感觉，等她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发现里面确实没有了一滴酒，这才终于把注意力转向了房间里。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人言的真伪。

艾尔莎是信得过的，但瓦兰主教领的人是否同样可以信任，这还不得而知。

既然他们能恭敬有加地把麻烦的决断推给艾尔莎来做，那也同样可能把路过的商人当作肥美的牺牲。假如村民和圣职者的描述中隐瞒或模糊了什么，这绝不是好兆头。

要是光凭一副好心肠，不假思索地把头伸进这桩问题里面，明日被问罪的或许就轮到赫萝与罗伦斯了。

而在森林的暗处争斗，没有谁能欺瞒过赫萝的眼睛和耳朵。

「我，我们知道的这些若是对您有帮助……」

自称瓦兰主教领圣堂主司铎的男子像是被两人的视线压服，他战战兢兢地开始了说明。

高利贷是应在地狱最深处被业火烧尽的重罪，但利率适当的贷款则未必。同样地，教会并非是全面禁止了金钱的借贷。

把财物分给受困之人自然是善举，但将毛毯借予旅人过夜仍值得赞扬，返还借来的物品时，对物主的答谢也不算违背信仰。

「所以，适度的贷款不算是信仰问题。本次事件中，不仅是城里的商人们，我们也感到很不解……」

「更何况，本镇的圣堂参事会从前可是以善待商人而闻名的……」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带着刺，大约是因为艾尔莎在场，而人们又觉得她对信仰的态度堪称洁癖，恐怕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僚圣职者被金钱交易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艾尔莎本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静静等着接下来的叙述。

「所谓善待商人，是有什么缘由吗？比如说……商人的捐款奉献更多之类？」

罗伦斯也采用了委婉的说法，不过主司铎和其他人都叹着气摇了摇头。

「说是并非如此……倒也有些偏颇，但总体上还是正常的。」

「而且城里之所以优待商人，从历史的经纬上考虑也称得上顺其自然。」

说到这里，赫萝和艾尔莎都被引起了兴趣。

圣职者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一番，似乎是最后决定由最年长的主司铎进行说明。

「撒罗尼亚圣堂起源之初，此地还是目无边际的原野。周围的农村要以物易物，把农作物卖给商人换钱，于是这里就有了一个不定期的集市。再后来还建起了小小的礼拜堂。此后有位云游四方传教的司铎定居下来，据说那就是撒罗尼亚这座城镇的开端。」

如果罗伦斯的经验没错，那么住在无人管辖的热闹地带的所谓流浪圣职者，说得好听点是性格奇特，难以融入社会；说得难听点，就是一度都未曾受过有俸的圣职，唯独生了一条如簧巧舌的人。

「此后在司铎大人的努力奔走下，不定期的集市又增加了一座旅舍供前来的商人留宿，随着人流不断聚集，这里最终有了城镇的模样，后来集市规模不断扩大，还成立了正式的教区。因此，撒罗尼亚教会的历史，就是与商人一同发展的历史。」

「那么，突然以借款的罪名将商人抓捕投狱，是因为近来时局的缘故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问，赫萝的身体悚了一下。

眼下，信仰这一问题正在世间掀起巨大波浪。尽管大致而言可以归结为教会为所欲为之后的咎由自取，但搅动这波浪的不是别人，正是罗伦斯夫妇的不肖女儿缪莉和柯尔。他们当然不可能对此置若罔闻。自己养育的孩子刚一走出家门就引起了如此的巨大影响，对罗伦斯夫妇而言，这既让他们骄傲，也令他们惶恐。长时间丢在仓库里的大木箱稍微挪一挪都要掀起满室灰尘，更遑论教会了。

以柯尔和缪莉这段冒险的影响之大，引起的事件未必全都是好事，这一点罗伦斯早就明白。他之所以要不远旅路到瓦兰主教领来，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这件麻烦事。

话虽如此，主司铎当然不可能知道闻名于世的教会改革之旗手竟然就是罗伦斯的干儿子，他只是苦闷地点了点头。

「诚然如您所说……虽然我们不敢认为是黎明的枢机卿阁下带来了麻烦……」

圣堂中的圣职者们发出了沉重的叹息。赫萝就像猫一样从他们的愁苦表情上移开了视线，她看似旁若无人，想不到其实也关注着周围人的神情。

「我们主教领也接到了上一级教区的通告，要清肃财产，以适神意。所以才请了艾尔莎大人来帮忙。此外……我们，包括主教阁下，都一齐来到这里，实际上是因为关于此事，之前便有一个令人担心的传闻。」

「令人担心的传闻？」

这一次是艾尔莎开口回答了罗伦斯。

「商业城镇的教会和圣堂都接到了特别的指令，要取缔易于孳生恶德的交易行为。罗伦斯先生，你自己应该已经有了实际体会吧？」

艾尔莎也听罗伦斯提起过阿提夫的鲱鱼卵风波。

「唔」罗伦斯沉吟着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小麦和其他农产品的期货交易，可能被教会当作赌博，并且受到了禁止……？」

「是的。我们也要采买用于越冬的各种物资，但不可能买下店头的现货。一般都是预约未来才生产出的小麦，油脂和肉类。有时候，这样的行为就会被看作是赌博。」

许多经商的手段都是从需求中诞生的。罗伦斯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而是点了点头。

「万一期货交易也被停止，由此必然要产生混乱。为了防止此种情况发生，诸位来到了这里，却遇到了别的问题？」

「对。停止商业交易就会发生混乱，这一点谁都能看到。这座城的主教阁下也明白。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又会被指责说是助长恶德孳生。」

「于是撒罗尼亚的主教阁下就想出了一个主意……尽管所有人都为此愕然。他或许是为了交易能继续进行，怀着善意把一名商人送进了监狱。」

有人突然插嘴说。

「怀着善意？把商人送进了监狱？」

「正是。眼下，这座城里的人们都因为欠款问题而无法自由行动，然而商业交易却依旧活跃，这难道不奇怪吗？据说主教阁下就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局面，借着神的威光向湖中投进了一枚石子。」

每个人都为欠款问题发愁，是因为无人偿还欠款。既然如此，就要宣扬拖欠还款义务带来的恶性后果，借此来推动人们主动地还债。

道理上不是不能明白，但罗伦斯却难掩脸上的苦涩。

「可结果岂不是恰恰相反了吗？」

主司铎和村民们面面相觑，仿佛是被指出了自身的失策一样，显得很消沉。

「的确如您所说。人们纷纷恐惧担心自己也被送入牢狱，愈发不肯从金库中取出金币，同时另一方面又对债务人百般催促。几个有分量的商会主人们激烈地争吵过一番，总算维持了交易不至于停止的局面。可是，局势依然是剑拔弩张，谁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哪怕半个银币落到别人的手里去。」

如果在这样乱作一团的丝线两端，不假思索地猛一拉，后果会如何？

仅存的余地也会消失，线团会缠绕得更紧密，更复杂难解。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啊？」

主司铎用满是困惑和无奈的声音说道。

「明明城里的景气那么好……」

从打开的木窗中，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充满活力的城镇。

十字路口的摊贩前，旅店和酒馆里都挤满了人。

「或许是有恶魔潜伏在我们之间，潜伏在这座城市里。」

主司铎身后的一名男子用没有底气的声音说道。艾尔莎立刻吊起了半边眉毛，主司铎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

如此充满活力的撒罗尼亚之中，之所以会因不可解的理由产生龃龉，是因为市场的人潮中混进了恶魔，是恶魔悄然制造了这些问题。

会有人作此想法也不奇怪，但艾尔莎的目光却格外严厉。

「这话，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

面对艾尔莎的质问，主司铎慌忙开口打圆场说。

「从撒罗尼亚的主教阁下到我们，大家都怀着正确无误的信仰。那只是一句毫无根据的谣言……绝没有什么恶魔之类的存在，绝对没有……」

他们之所以恐慌，大概是因为恐惧艾尔莎招来异端审问官——毕竟她似乎在教会中颇有背景。倘若真是如此，邻接着撒罗尼亚，与撒罗尼亚一样从事商业交易的瓦兰主教领难免也要受牵连。更何况艾尔莎本人就在事发现场，调查的结果必然不会乐观。

不过罗伦斯觉得，艾尔莎之所以会有反应，与其说是出于纯粹的信仰，倒更像是因为在意赫萝。毕竟赫萝这样的非人之存在要是混进城市中，或许真的会发挥起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赫萝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立刻歪起嘴唇把头扭到一边，潜台词是说这种想法纯属无稽之谈。

目睹了两人的一番来往后，罗伦斯慢慢地吸入一口气，接着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了能得到的所有信息，也大约把握了情况。

那么，身为前旅行商人，接下来该做的就很明确了。

「既然如此，我就去找一找这个恶魔吧。」

商路是走出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罗伦斯身上。

穿着僧服走在街上未免过于显眼，于是艾尔莎换上了便装，带着罗伦斯一行人前往劳德商会。十字路口处有许多农作物正在交易，售卖食物的小摊一家挤着一家，街头艺人面前则围着乌泱泱的观客。

乍看之下，镇上一年两次的大集市实在是和平又兴盛，但若是深究其背后的问题，怀疑是恶魔作祟也不无道理。

「喏，汝现在有什么线索了呗？」

艾尔莎和主司铎等人走在前边，罗伦斯和赫萝则跟在他们身后。

赫萝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同时还不忘低声对罗伦斯问道。

「你是说有没有恶魔出没的问题？」

或许是想起了艾尔莎的那种视线，赫萝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不过那傻瓜似乎是觉得，就算真有其人，也未必是咱的同类。」

「瘟疫之类的也经常被算到这一回事里啊，人们就是最喜欢这种东西。有些城镇还会给瘟疫起一个人名，做成人偶，每年把它丢到悬崖下边去。这种祭典你肯定也听说过那么一两个吧？」

曾是旅行商人的罗伦斯并不是不信神的奇迹或是恶魔的存在。只不过他曾有好几次以局外人的身份被强扣上恶魔之名，所以才会对这种故事冷眼看待。

「所以咱们要注意的，就是尽量避免背上这种莫须有的冤罪……」

赫萝也理解这些道理，毕竟她本人就曾被人类当作神明供奉，而后却又被他们贬损，疏远，以至于遭到放逐。

「另一方面，艾尔莎手中现在可是有一根专门对抗恶魔用的银桩子，也就是那张汇票。万一有心怀不轨的人出现，或许还真能打倒对方。」

赫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兔子给咱的东西就那么厉害呗？」

「要说厉害……厉害的是上面的金额。毕竟卖掉的不是荒郊野岭，而是有生产价值的一座山啊。那张汇票上的数额真的相当于一座金币堆成的小山。单论金钱问题的话，仅凭那一张纸就可以和王侯贵族一较高下了。」

罗伦斯与如此庞大的金额虽然无缘，但也像是亲眼看到传说之宝剑的孩子一样难耐雀跃。德堡商会的希尔德一笔就挥出这样的巨款，在罗伦斯看来，这仿佛是传奇故事中英雄的活跃事迹般令人心情激动。

「那，汝可能找得着这不轨之徒？」

赫萝冷淡地问道。

在旅舍里，罗伦斯的立场总是照顾赫萝，劝诫她不要怠惰，不能贪杯，然而走到残酷的社会中，更慎重的总是赫萝。

她的眼神像是在责备罗伦斯，提醒他「咱们可不是来玩的」。于是罗伦斯挺直脊背回答道。

「经商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所有东西必定都靠着交易连在一起。顺着劳德商会的交易记录向前追溯，一定能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这个恶魔存在。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唔……？可是，汝这些商人有时候不是最喜欢保密呗？ 何况既然如此，城里的人岂不是早就查清了问题？」

赫萝的质疑是有道理的，不过关于城里的这些人，罗伦斯可以断言。

恐怕他们什么调查都没做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什么调查都不能做。不过，罗伦斯相信只要自己愿意，就能从他们口中获得情报。

他对赫萝解释了一番，尽管赫萝还是半信半疑，但这正是体现前旅行商人手腕的时刻。

等到了劳德商会，罗伦斯的预想变成了确信。

「不管谁来了都没钱给他！」

艾尔莎一行人当面向商会之主提出请求后，立刻就迎来了这样的怒喝声。

「都已经说过了，我就是吝啬，就是贪心！就是没钱可付！」

红着脸发出怒喝的是个光头白发的老者，他就是劳德商会的老主人，劳德本人。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名商会干部，但他们都埋头于长桌上的账簿堆中，试图从中再榨出哪怕一滴黄金来。看来在这里怒喝声也是家常便饭，劳德的声音再大他们都听不见。

「但是，贵商会不是也在对外付款吗？」

艾尔莎说完，劳德的脸立刻变得更红，好像额头浮现的血管都要爆裂开一样。

「这是当然的！既然对经商一窍不通就别插嘴！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人，才想尽办法坚持着不让商会倒闭！」

信奉利己主义的商人怎么可能关心其他人？艾尔莎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如此质问，不过这多半是因为她的面孔原本就很吓人的缘故。

带着纯粹的疑问，她回头望了望罗伦斯，希望得到他的证实。

「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欠了别人的钱就寝食难安，果真有那种人，也一定是骗子。」

「没错！」

劳德的声音依旧很大，不过似乎是觉得艾尔莎等人介绍来的这个商人罗伦斯还算明白道理。他抖着肩膀喘了几口气，稍微平静了一些。

「那么，您是说，给应付款项划定优先顺序，这也是正义的？」

眼看劳德的额头又要暴起浮雕般的血管，这次罗伦斯出手制止了他。

「看起来或许是不公平，可是现实中的确有可以延后的支付，以及不可以延后的支付。诸位只要在冬季到来之前得到物资就能过得去日子。不，更进一步地说，哪怕等到春天再让他连本带利地还清钱，其实不也没有致命的影响吗？」

罗伦斯对艾尔莎身后，那些瓦兰主教领的人开口说道。

「这……的确如此。」

「毕竟还可以用圣堂的储蓄来接济贫苦之家……」

「那么，不可以延后的支付又是什么呢？」

艾尔莎没有退缩，似乎是决心要把道理问个明明白白。这一次劳德也再没有面露赤色，不愧是大商会里浮沉多年的商人，他或许已经理解了艾尔莎这样的个性。

「不可以延后的支付，就是那些不能暂停的交易。哪怕这些东西，也得按照规模大小排个顺序。」

说完，劳德抓起办公桌上的手帕，在秃头上用力地抹了抹。

赫萝眨着眼睛看着他，好像觉得这副模样很有趣。

「现如今，城里涌进来了山一样多的农产品，在各个商人手中交易的数目让人眼花缭乱。上一次和上上一次集市的时候定下的买卖合同这时候也要结清。这不只是撒罗尼亚一个镇子里的事，还要牵扯到其他城市里那些大得要命的商会。而这种交易是绝不能拖延的，绝对不能。」

劳德这一番说明后，艾尔莎没有开口，而是再次将目光转向罗伦斯。

「因为如果问题只发生在镇上的话，大家都是熟人，可以坐下来谈。但是，假如交易对象是远方的城镇，那里的人未必理解这里的内情。他们多半会提起戒心，怀疑是不是自己受了骗。哪怕没到这一步，有集市的城镇在世上多的是，这些人或许还会到其他地方去做交易。要留住他们的信任，那就唯有一点，按时付款。」

艾尔莎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为了完成这些支付，就要让城里的商人们受苦吗？」

这句话让劳德皱起眉头来，罗伦斯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只吐气，不吸气，那当然要难受了呗。」

赫萝这句话说完，罗伦斯才终于明白过来。

现金只出不进，从道理上来说，城里的人们确实会变得愈发贫穷。

「恐怕不是这样。因为来到这座城里的商人们，应该都不会空着手回去……」

这次是罗伦斯对劳德投去了疑问的视线。这座城里的交易情况，他应该大体有所把握。

「没错。例如我们只要能按时付清购买葡萄酒的货款，其他人就会相信我们来年也会照着这个模样继续经营。于是别处的商人就会到我们这里买下明年的麦子，回到故乡去。第二年他又带着葡萄酒来，拿到买下的麦子，再订购下一年的麦子。经商的流程就是这样，不断延续，和呼吸一样。」

「然后，这样的流程如今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眼看就要停下来了，是吗？」

罗伦斯觉得这是问出原因的好机会，果然，劳德长叹了一声。

「依老夫来看，原因再明白不过。」

他愤愤然地说道。

「就是旅舍同业会的那帮人。是他们把路给堵住了。」

「旅舍同业会？」

居然不是其他竞争对手的商会，罗伦斯感到有些意外。此时艾尔莎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传闻中所说的恶魔之类，就在这个同业会里吗？」

这个堪称天真的问题显然是劳德没想到的。

「真是的，你们这些修道院出来的人整天就想着这些。恶魔……唔，要说是恶魔也没错。那些人从我们手里买了大量的葡萄酒，还有别的，但是一枚铜币都不肯付。他们的客人都要挤满房子了，还说没钱付给我们，这到底是何居心？」

旅舍的生意之兴旺是一目了然的。

「对方不付钱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只会说什么『付不起就是付不起』。真是的，这个旅舍同业会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是出了名的吝啬。一群没良心的东西，简直要坏了撒罗尼亚商人的名声。我们这样的商会就是被这种人给连累了……」

劳德的语气充满愤慨，似乎还饱浸着长年的积怨。

罗伦斯猜测城里的人没有对这场混乱进行仔细的调查，其理由就在于此。准确地说，他们就算想要调查，也不可能做得到。

城里有好几个同业公会，每个公会都有自己垄断的领域，并且从好几代人之前就彼此竞争。例如面包房和肉铺的争端简直就像是神裁定的命运，或是戏剧里固定的一折。名誉和实利纠缠在一起让争执不断激化，最终发展成流血事件的案例都不算稀奇。

于是，从生下来就彼此熟识，从祖先的时代起就彼此争执的市民们，当然不可能互相敞开胸襟将情况讲个明白了。

那么，劳德指名批判旅舍同业会，也就代表城里的商业流通出现问题，实则是各公会之间的冲突导致的吗？

罗伦斯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劳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继而开口道。

「对了，对了，我有事要拜托你们。」

回过神来，罗伦斯发现对方正从办公桌上探出身体。

「你们能不能代替我，去收拾那可憎的旅舍同业会？」

「啊？」

艾尔莎困惑的声音根本就没有传入劳德的耳中，他带着笑容立刻抓住艾尔莎的手。

「对了，这就对了！你不是说自己是从城外来的，而且还是瓦兰派来帮忙的司铎吗？我们跟旅舍同业会的那帮人根本就没法说话，只要是跟我们有关的，哪怕是条狗的尾巴他们也忌讳得要死。但他们不听我们的话，要是你们出面去说，没准就能说得通！」

赫萝听罢扭了一下身子，或许是因为联想到了劳德说的「狗的尾巴」。

「就是用权威把那些人关到牢里去都没关系！你们不是也想快点拿到自己的货款吗，这算是一举两得了，没错，就是这样！」

「呃，可是，等一下」

「汉斯！ 把咱们的催收证明书交给客人！ 这一次可要让那些人赔个精光了！」

纵然是艾尔莎也招架不住劳德这种强行之举，转眼之间，那个叫汉斯的商会干部就把羊皮纸卷塞到了她的手里。

艾尔莎之所以没有再把羊皮纸卷还回去，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汉斯已死之人似的眼神。若是真把纸卷再送回他手中，对方的心可能就要承受不住这份重荷，继而崩溃了。

「好，这样瓦兰主教领的事情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啊啊，荣耀归于神！」

撒罗尼亚的葡萄酒商劳德，果然颇有手段。

怀揣着证书被礼送出门，走到劳德商会外之后，艾尔莎才回过神来。

「没想到汝也有说不过别人的时候。」

总是说不过艾尔莎的赫萝此时几乎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而总是说不过赫萝，还被赫萝管得服服帖帖的罗伦斯甚至都有些想笑了。

「简直就像是老鼠嫁女的故事。」

「唔？」

「有一只老鼠，女儿要出嫁了，于是想选个有能耐的女婿。」

听到罗伦斯说起这个，艾尔莎才抬起头来，不再继续不知所措地望着羊皮纸卷。

「别的老鼠建议他，选猫做女婿怎么样，猫又说自己总是被屋子里的仆人打屁股，这个仆人才更强。」

「嗯。」

「结果老鼠找到砍完柴正休息的仆人，问你要不要做我们家的女婿啊，仆人回答说，我们家老爷可比我厉害多了。所以老鼠就去找打完鹿刚回来的宅邸主人。你猜宅邸主人怎么说？宅邸主人怒喝道，就是因为你们糟蹋东西才害得我这么头疼，少开玩笑了！」

「喔喔」

这时艾尔莎似乎也平复下来了，她对兴致盎然的赫萝补充道。

「于是老鼠带着女儿回到了老鼠洞里，最后还是决定找个老鼠做女婿，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家的孩子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赫萝咯咯地笑着，手在胸前和腰间摸了摸，这才想起自己的羽毛笔和纸都在旅舍。

「之后再给咱讲一遍呗。」

罗伦斯耸了耸肩。既然赫萝喜欢，那就值得满足了。

「所以人世间就是因果连成的一个圈……说是这么说，一想到自己刚才还被人那样摆布，我觉得听了这个故事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艾尔莎拿着劳德硬塞给的羊皮纸卷，恨恨不平地说。

「可是如果把这笔欠款收回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罗伦斯借来羊皮纸看了看，上面的金额不是一笔小数。

「但还是够不上应该付给我们的钱……不过，劳德商会真的打算用这个来抵债吗？」

「这个东西嘛……要说能代替货币，的确是真的。问题是，这张证书没办法像货币一样轻松地用来买麦子和肉。」

「那还是没有意义。」

艾尔莎说完，再次低下头沉思起来。瓦兰的主教和村长，还有主司铎等都围在她身边，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接着，她忽然又抬起头，用比平时更严肃的目光扫视人群，说道。

「接下来我要到教会去。罗伦斯先生，可以请你负责催收这笔欠款吗？毕竟如果真能顺利地收回欠款，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没有问题……但是去教会做什么？」

严谨正直，堪称信仰之化身的艾尔莎将羊皮纸卷交给罗伦斯，接着像轻浮的少女般耸了耸肩膀。

「劳德商会处于困境的确是事实……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圣典中，身处困境的求助者不论何时，总是真挚地跪在地上虔诚祈愿。

绝不会看准空隙，把证书塞进别人手里再将之赶出门去。

「我要向那名被关在牢里的商人，还有此处教会里的人们打听一下，有关这座城市的情况。」

看来劳德商会让一个很麻烦的人物起了疑心。驱动艾尔莎前进的并非是损益，而是原理和原则。

「在您做出什么决定之前，我非常乐意以商人的身份供您咨询。」

接着罗伦斯就明白了她蹙起眉头的缘由。

「我并不是狂热的异端审问官。」

她也明白，要是以教会的名义对劳德商会清查到底，一定会在城镇中引起麻烦的骚乱。

「遵命，那么，我就先去试一试正攻法吧。」

「有劳了。说到底，这座城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像是一副古怪的错视画。」

艾尔莎有些气馁地说。

罗伦斯则举起手中的羊皮纸卷，满是尘埃的气味让他歪起了嘴角。

瓦兰主教领派了一个又高又壮的中年村民跟着罗伦斯。

他大概是负责监视的，以防罗伦斯带着劳德塞给的证书潜逃。村长和其他有头面的人物会被旅舍同业会给认出来，所以才选了这样一个平时最多只是帮着搬货，很少到撒罗尼亚来的村民。

「请您吩咐有甚要俺来做。」

「这个嘛……那，请你装成保镖的样子吧。」

这个村民在村里一定是日日拿着锄头，扛着稻草捆的人。太阳晒黑了他的精悍面孔，再加上肩头鼓起的肌肉，假若默不作声地站着，果真会让人以为他刚刚才退出了漫长的佣兵生涯。

「只要站着不做声就行？俺能干农活，吵架可一点儿不行。」

「这样就够了。尽量让表情凶一点。」

罗伦斯说完，中年村民摸了摸络腮胡子，哼了一声。

走向旅舍同业会的路上，赫萝时不时地打量跟在两人身后的中年村民，然后悄悄附在罗伦斯耳边说「他身上有一股很好的麦子香味」。

似乎仅仅如此就能让赫萝开心起来。今后赫萝再闹别扭时，就让她闻闻麦穗的味道好了。罗伦斯心想着这些，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旅舍同业会门前。

「如今这些人也算是汝的同行了呗。」

这栋房子挂着一个铁制的招牌，上面是交叉的酒杯和餐刀。看来这就是撒罗尼亚旅舍同业会的纹章了。

「我到现在还自认为是个商人，而且要说起来，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算是商会呢。」

「嗯~？ 汝这口气，简直就是那些一口咬定自己还年轻的老头子。」

罗伦斯耸了耸肩，但接着这句玩笑的下一句话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咱好像还是不在汝身边比较好。」

是什么意思？罗伦斯朝赫萝望去，结果看到她一脸无奈的表情。

「大笨驴。汝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啦？」

「以前的事情？」

这次赫萝的无奈变成了嫌弃。

「汝把家当都赔进去，四处找人借钱的那一回。」

那时候两人才相遇不久。罗伦斯掉进兵备交易的陷阱中，陷入了资金周转不灵的困境。

于是罗伦斯希望多少能向周围借一点钱。他四处求助，全然不顾周围的视线，带着赫萝一起为贷款奔走，结果被别人劈头骂道『厚颜无耻地带着女人来借钱』。

「当时咱因为担心汝才向汝伸出手去，想不到却被一把拨开。那感觉有多痛苦，咱可忘不掉。」

不仅如此，罗伦斯还迁怒赫萝，朝她吼道『要是没有你该多好』。*

[*注：详见本篇第二卷第四章中段。]

赫萝恨恨地，抬头用她那带着一丝赤红的琥珀色双眼望着罗伦斯。

这是一段罗伦斯不愿回忆起的苦涩过去。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背上就要流冷汗，不过现在的我可不像当年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赫萝对罗伦斯投以怀疑的视线，但最终耸了耸肩膀再没说什么。

罗伦斯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心情，然后推开了旅舍同业会的大门。

一楼是个类似酒馆的地方，供公会成员饮食或作会议的场所。

现下正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围着长桌喝酒，只是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明朗。

「我是旅行商人克拉夫特·罗伦斯。请问公会长在吗？」

报上姓名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打量可疑者的表情，另一个坐在房间深处的将军肚站起身来说。

「我就是公会长，有何贵干啊。」

「哎呀呀。」

罗伦斯表现出露骨的殷勤对他低头行礼，然后咳了两声。

「冒昧在您百忙中前来打扰，劳德商会委托给了我一张证书——」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了身后赫萝质疑的视线，场面上的空气也霎时生硬起来。

但罗伦斯丝毫没有惧色，一直微笑着注视旅舍的公会长。

一片鸦雀无声。终于，公会长苦笑起来。

「你这位商人真是不机灵，恐怕是被那老狐狸给骗了吧？」

「大概是吧。」

看到罗伦斯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公会长收起笑容，冷冰冰地说道。

「我就不讲难听话了。你还是拿好那张什么证书早早地回去吧。谁知道劳德商会都给你讲了些什么鬼东西。」

汝干啥要故意把气氛搅得难堪呀——赫萝用视线提醒罗伦斯，但被他无视了。

「不，您说得的确不错。」

「嗯？」

「这张证书是被硬塞到我手里的。他们的手法确实高明。所以……我想找个借口把这东西再还给他们。」

看到罗伦斯的谄媚笑脸，公会长先是愣着眨了眨眼睛，接着朝其他职员使了个眼色。

「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对。我把农产品卖给劳德商会，但是怎么都不见他们付钱。等得急了去找他们，没想到人家前脚塞给我这张纸，后脚就把我赶出去了。」

尽管视线中还残留着不信任感，但公会长朝坐在罗伦斯身边的一名职员努了努下巴。这名职员于是站起身来，抢夺似地从罗伦斯手中拿过羊皮纸来。

「……确实是劳德商会的证书。那个贪心的老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

随即，他又以同样恶劣的态度把证书塞还给罗伦斯。

站在罗伦斯身后扮演保镖的村民忍不住动了一下身子，一旁的赫萝则暗暗咬牙切齿，但罗伦斯不打算为这种小事一一动怒。

「所以，您意下如何？ 可否让我听一听旅舍同业会无法支付款项的缘由？」

很少有人能在违背契约后依旧安然自若，而陌生人突然闯来质问『你们为什么这样无能，连赊欠的钱都还不清』，通常是会被赶出门的。

但或许就是因为罗伦斯的行动实在是太过于直截了当，堂而皇之。

肩负使命，要保护公会名誉和利益的公会长沉重地叹出一口气，手撑在桌上说道。

「听完了理由，你就有借口把那张证书还回去了？」

「这取决于您的理由。」

立刻就有几名公会职员眉毛倒竖，站起身来，但公会长伸手制止了他们。

「快停下。人家之所以大摇大摆地带着女人来，是因为知道咱们也占一分理。我说得没错吧？」

罗伦斯没有说话，只是以微笑作答。公会长则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赫萝困惑地打量着这个场面，似乎是很不习惯双方的态度。从前就是因为赫萝陪着罗伦斯，结果被其他商会的人斥责为态度散漫，然而这一次恰恰是这种散漫的表现让他们占了优势。

「我们已经对劳德商会，当然也有其他商会作过说明了……确实是支付不起啊。」

「您不介意让我看一看证据吧？」

喂，你少得寸进尺！有几个人喊道。但公会长只是嘴唇痉挛了一下，随即走近账簿台，拿起厚厚的一沓纸。

「我们公会的惯例是从内部接受订单，再以公会名义向各商会采购。这你明白吗？」

「我曾去过许多城镇，我明白的。」

如果不加干预，那么资金雄厚的店家或许就会买下所有物资。而没有葡萄酒，肉和面包的旅店就算床单再怎么干净，也招揽不到客人。为了消除旅店之间的竞争，物资购买需要由公会来管理。

此外，手握大量订单的公会也能对供货商施加压力，换取优惠。

「应该付给劳德商会的款项……嗯，就如你所见，和证书上是一致的。」

「确实是。」

「然后……这是所有拖欠款项者的详表。」

「会、会长！」

有几个人忍不住大喊道。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数字，还有一长串旅店的名字。这些都是通过公会购买了物资，却没有支付货款的旅店。

「既然因为一时囊中羞涩拖欠了货款，那就要承担其后果。还是说，你们想看到这位商人拿着证书跑到教会里去？」

劳德是与他们一样在撒罗尼亚经商的商会，但罗伦斯却明显是个外乡人。再怎么说，从祖辈起他们就已经与劳德商会打起了交道，就算有争执，作为同一个城市的居民，双方也绝不会跨过最后的一线。

然而外乡人则不会考虑这些，既然有能够依赖的权威，他们就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做。

于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有些羞耻之事不能暴露给长年对立的劳德商会，却可以拿出来给这个外乡人看。

「……的确是一笔大数字。我能问一问贵行拖延支付的理由吗？毕竟，不管是哪家旅店生意都很兴盛啊。」

公会长合起账簿，极其不情愿地开了口。

「你说自己是个旅行商人对吧？你们这些住旅店的人可能不知道，经营旅店绝没有那么轻松。」

罗伦斯没有提及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只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像我们这种城市，来的客人几乎都是熟面孔的商人。他们要来这里赶集，结清上一回集市的款项，还要采买新的商品，所以会住很长时间。经常也会请人喝酒来收集情报。有这样的客人就不愁房间空着，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客人，所以才会有麻烦。」

「因为他们赊账，对吗？」

公会长耸了耸肩。

「没错。他们吃的喝的，全都要记账。话说回来，一直赊账是没法做生意的，所以往常都是在集市期过半的那天一并结账。」

说到这里，罗伦斯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然后这些商人今年没有付钱？」

「对。今年没付钱的人尤其多。至于这些人付不了钱的原因……」

「是因为别人没有给他们付钱……？」

公会长点了点头，随即有几名公会成员，也就是旅店的店主聚集到罗伦斯身边来。

扮演保镖的村民此时真的像保镖般提起了警戒，赫萝也开始发出低吼。但这些人围住罗伦斯后，没有行使暴力，而是纷纷抱怨起来。

「我们当然也想把欠账还清啊，不然谁愿意低声下气地面对劳德老爷子，还有他们商会的那帮人！但是，今年付不起钱的人尤其多，有些人哭着求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没错没错。今年真不对劲，做木材生意的那伙人说什么，自己运来的木材早就卖掉了，但是买木材的人不给钱，所以就让我们也等着。木头价格现在水涨船高，他们赚满了口袋之后，反而摆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

罗伦斯知道木材的行情。正是多亏这一点——虽然这样说不太合适——那座被诅咒的山才能卖出高价。

「不过最显眼的也就是这一群人，其他大多数商人都是哭着求我们要再宽限几天。明年，后年，没准以后他们的徒弟也会来我们店里住。人家哭着求我们，我们也只好答应。但是他们是要吃饭喝酒的啊，我们不进货，生意就做不下去。其实我们还欠着面包房和肉铺的钱，可是那些商会的蠢蛋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反而把我们说得像是万恶之源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赞同这个店主的话。

罗伦斯朝赫萝瞄了一眼，见她无奈地抖了抖肩膀。看来这个人说的是实话，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信口开河。

「各位面对的困难，我很能理解。」

说着，罗伦斯把劳德商会的证书收进衣服里。

「何况，公会长先生对我也的确是坦诚相待了。」

对方把账簿拿给自己看的行为值得尊敬。或许，在罗伦斯来之前，他们已经受过了各式各样的催逼，早已懒得再找什么借口了。

「啊呀，多亏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罗伦斯与公会长牢牢地将手握在一起。将怨气一吐为快的公会成员们也纷纷同他握手。还有人苦笑着说，如果您付现金，请一定到我们家来住宿。这些人不是骗子也不是坏人，他们对无力偿债的人展现了慈悲，也因自己拖欠债务而苦恼，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市民而已。

回到挂着酒杯和餐刀招牌的门廊下，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

「那，然后要怎么办呗？」

他没有回答赫萝，而是对村民问道。

「你知道一家叫做『干草和镰刀』的旅店吗？」

村民愣了一下，然后回答说「那可是撒罗尼亚最大的旅店」。

「请带我到那里去。按账簿记载，那是欠款最多的一家店。」

赫萝和村民都露出惊异的表情来。

「汝打算去核实一下这里的人有没有撒谎呗？」

她的声音带着困惑，还有几分生气。赫萝大概是以为罗伦斯不信任她的耳朵。不过实际上，旅舍同业会的人并没有说谎，他们之所以欠下供货商的货款，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的住客没有结清欠账。

「我不是去戳穿谎言，而是要去看看真相是什么模样。」

「嗯，唔？」

赫萝仍旧一脸困惑。罗伦斯拍拍她的肩膀，请村民为自己带路。

商业世界的一切都被线联系在一起。

一切的元凶应该就在这条线的前边，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应该去看个究竟。

「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恶魔作祟吧。」

归根到底究竟是哪个吝啬之徒不愿偿还债务？罗伦斯一行人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那个叫做『干草与镰刀』的旅店。他们叫住几个游荡在店里的商人，第一个和第二个扑了空，但第三个人正是他们要找的对象。

「……真的？ 你们真的不是教会派来的代理人？」

这是个警戒心很强的木材商人。罗伦斯原本借口说德堡商会买下了附近的一座山，因此和他搭话想打听一下木材的价格。真不愧是木材商，他立刻猜到这座山在瓦兰主教领。紧接着就联想到了被教会以欠款的罪名丢进牢里的那名可怜的商人。

直到罗伦斯露出商人的笑容，并且当着他的面向神发誓，木材商人才解除了戒备。

他和旅舍同业会，以及劳德商会一样，也长篇大论地发起了关于客户的牢骚。

根据这个商人的描述，他把木材卖给了经营木料的商会，对方却全然不肯付款。到最后，他甚至建议罗伦斯『要是不想招惹德堡商会，最好还是别把木头卖给这座城里的商会』。

不仅是这位木材商，似乎呆在这家旅店里的商人们，从羊毛商人到油料商，再到专门经营烟熏鲱鱼的商人全都面临类似的困境。

罗伦斯道谢后，请他喝了一杯葡萄酒。

赫萝和中年村民再没有问「接下来去哪？」。

村民已经心领神会，说了声「这边走」，带着两人朝木料商公会走去。

在飘散着木头味道的装卸货场里，罗伦斯又听人发了一通牢骚。

「都是那帮开工坊的！ 都是因为他们太懒了！ 把能买的木头都买下来，自己却什么东西都不做，只等着木器价格往上涨！ 那些人日子难熬的时候，你以为我们赊了多少木头给他们！ 一群冷血没心肠的东西！ 对了，你到底支持哪边？ 啊！？」

多亏有中年村民帮助，罗伦斯才得以逃离木材商的团团包围，勉勉强强从商会中脱身。

「看来接下来要去工坊了。」

哪怕赫萝觉得不耐烦，罗伦斯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不过，工匠们的地盘和先前走访过的地方都不一样，所以来到木匠公会的会馆门前时，罗伦斯事先嘱咐了赫萝，让她等在门外。

「混账东西！ 我们的匠人怎么可能干那种事！你是来讨打的吗！」

他先是被人拽住衣领，接着又被性格暴烈的工头等人按在了墙上。中年村民想帮罗伦斯解围，只可惜也寡不敌众。

「我们的人交出去的可是一等一的产品！你要是敢帮那些不付钱的家伙说话，那你就等着瞧吧！」

罗伦斯受到了好一番威胁，才终于得到了自由。和赫萝一碰面，他就意识到刚才的经历已经完全暴露了。尽管赫萝咬牙切齿地望着那栋会馆，不过罗伦斯觉得自己受到的待遇已经堪称温柔，他轻轻拍了拍赫萝的肩膀安抚赫萝，然后笑着说。

「工头们焦急的心情也不是假货。因为我顺带还去旁边的匠人街看了两眼。工坊里能听到敲木头的声音和号子声，说明他们并不是躺着不干活。」

「就算汝说的是真的……」

赫萝看着衣衫凌乱的罗伦斯，不甘心地发出哼声。

「说到底，坏人究竟是谁啊？」

寡默的村民有些泄气地说。

交易的锁链无限延伸。

下一站假如到铸剑师的公会去，罗伦斯或许就要丢掉一只耳朵了。

「至少，能确定有一群人没有给木工们付钱。」

村民叹着气挠了挠头，好像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赫萝面露不满，看起来很为罗伦斯四处受到的气而打抱不平。

但是，罗伦斯确信自己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每个人都在努力工作，却得不到相应的报酬。所谓交易是靠着一根长长锁链形成的。如果人们都得不到报酬，那就必然有一个最初赖账的小气鬼存在。

话虽如此，商人的世界看似无限宽广，其实也并非真的无边无际。

经验和知识正在对罗伦斯的灵魂发出低语。

眼前是个分歧点，其中一条路就通往正确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的外形依然模糊不清，但罗伦斯确信它就在那里，毫无疑问。

毕竟，自己可是环绕世界的旅行商人。

「……汝哟？」

罗伦斯默默站在原地，赫萝则不安地向他搭话。

那双带着一丝赤红的琥珀色眼睛里，有过好胜，懦弱，也有过不安，温柔等等色彩，是一双变幻自如的狼之眼。

这一次罗伦斯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葡萄酒似的颜色，他得到了天启。

「啊，原来如此，是这里啊。」

商业交易就像不断延续的丝线。

哪怕是在繁星般的城镇与无穷多的交易之中，也有显而易见的联系。

「我看这次调查，再有两站就要结束了。」

村民和赫萝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是以为罗伦斯得了错季的中暑一样。

但是，罗伦斯已经有了强烈的确信。

至于线索，就是那个在城镇中与赫萝形影相伴的东西。

「接下来嘛……」

罗伦斯对村民耳语了两句，请他带路。

站在目的地门前时，问题已经从『谁是坏人』变成了『坏人是不是他』。赫萝和中年村民在看到那栋建筑物的同时，就猜到了答案。

甚至在赫萝的外套下，她的大尾巴明显地因为愤怒而鼓了起来。

木匠公会的下一站，是众多木器中最重要，也是需求最高的商品——木桶的主要客户。

这个客户便是酿造厂公会。他们需要木桶来盛装的东西自然是酒。

那么，如果酿造厂付不起木桶的价钱，又该归罪于谁呢？

当然是经营酒的商会。

「那秃头竟敢蒙骗咱们，胆子不小呐。」

赫萝站在劳德商会门前，眼睛闪着赤红的光芒。跟着罗伦斯的村民则像是看完了一场精巧的魔术般，感慨地挠着脑袋。

所有的商人都因为得不到货款而苦恼，循着这些交易的轨迹回溯追踪，想不到居然回到了出发点。

过错究竟在谁，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就像那个寓言故事一样，老鼠最后领着女儿回到了老鼠洞里。

「我也想这么说，不过——」

见罗伦斯的态度居然如此暧昧，赫萝一时间露出满是疑惑的表情来。

「汝在说什么呀。汝不是已经追着狐狸的脚印，抓着了它的尾巴呗？」

中年村民也点了点头。或许两人已经开始想象起了这样一副情景：罗伦斯冲进商会说『你们的恶行我都看穿了』，然后将劳德彻底法办……。

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劳德商会看起来像是万恶之源，也不过是因为咱们从这里出发而已。假如我是个木材商人，一开始是在木匠的公会里被人家吼来吼去，现在又会怎么想？」

「唔~」

赫萝想象了一番调查过的各个场所，以及自己最后回到原点的模样。

商业交易就像是一个圆环，谁都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起点。

「这、这是为啥……那，那该怎么办呗？」

「简直就像咬住自个儿尾巴的蛇一样啊。」

中年村民的表现确实很形象。

「所、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就要任那秃头摆布不成？」

从心理上，赫萝已经完全站在了艾尔莎那一边。

何况，这并不是冲进劳德的办公室，一顿怒喝后再把证书塞给他就能解决的事情。

「哎呀，一个退出舞台的旅行商人，归根到底也是做不到什么的。」

情况已经把握清楚了。

但是缺少下一步该打出去的牌。

至少，这张牌不在前旅行商人的手里。

罗伦斯垂落肩膀，表现出一副格外无力的模样，但其实脑袋里已经有了对策。

因为他这个退出舞台的旅行商人也经历过一段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的旅程，在许多次冒险中积累了宝贵的财产。只要发挥这笔财产的力量，就能让画中不可思议的楼梯倒转过来，解开纠缠在一起的谜团。

好了，差不多也该揭晓秘密了。罗伦斯转过头来看赫萝。

随即僵住了。

因为赫萝居然站着不动，流下了眼泪。

「啊？哎？」

她睁着眼，几乎是无表情地任由泪水流下去，也不用手擦拭。唯一能窥见感情的，只有被微微咬住的嘴唇。透露出后悔神情的，娇小可爱的嘴唇。

「喂、喂，赫萝——」

罗伦斯急忙搂住她，但赫萝还是在哭。

中年村民也慌了，他四下环顾，发现劳德商会旁边有一条小巷子，便指给罗伦斯看。

罗伦斯用眼神道过谢，抱着赫萝，把她带进了无人又僻静的小巷子里。

「喂，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他想让赫萝坐在邻近的一个木箱子上，但赫萝摇了摇头，拒绝了。

困惑之中，罗伦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采取目前唯一能采取的行动。

他慢慢地用双臂抱住赫萝，小心以防给她更多刺激。

想不到赫萝的身体蜷缩起来居然是这样娇小，抱住她的时候，罗伦斯心里暗自吃了一惊。

「……是咱不好——」

她在罗伦斯怀中说道。

「不……你不需要道歉啊——」

「不对，」

赫萝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用手按着罗伦斯的胸前，把他推开了。

这并不表示她拒绝了罗伦斯。

而是出于自责。罗伦斯心中明白这一点。

「就是不对……」

她说话的时候仍旧啜泣着。罗伦斯有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他完全不知道赫萝究竟为何哭泣。不过即便如此，牵着这只手走过了那么多年，只要一看到赫萝的面孔，不论道理如何，在感情上，罗伦斯知道该怎么做。

和女儿缪莉不同，赫萝独自度过了过于漫长的岁月，往往容易陷入忧郁和阴暗之中。她是在责备她自己。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罗伦斯心里非常清楚。

先用可以称作过剩的力度抱紧赫萝，再抓着她的肩膀，盯着她。

「能和我说一说吗？」

被泪水打湿的红眼睛，此时看起来仿佛幼子一样。这是只有罗伦斯才会看到的，赫萝的懦弱。

她慢慢点了点头，按罗伦斯的引导坐在木箱子上，开口说道。

「咱……咱见过了兔子……对呗？」

罗伦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大概在说兔子希尔德的事。

「你说希尔德先生？ 也就是……你去德堡商会时的事情？」

赫萝点了点头，泪水又落在膝上。

「那些人……很了不得。商会也很……也很大。」

德堡商会几乎垄断了北方地区的商业交易，甚至还发行了自己的货币。因为地理因素，北方地区没有什么大国家，可以说德堡商会就是那里事实上的支配者。至于其总部，如今就算是变成一座城市，罗伦斯也不会惊讶。

「什么东西都有……金币真的堆成了小山……。那兔子一听咱说的事，立刻叫来一群看起来就很有头脑的家伙，短短一时间就做了决定。」

那里的优秀人才应该数不胜数，在繁忙的业务中，他们也不能为一桩案件花费过多时间。话虽如此，这样一来赫萝在那里待了四天的理由就让人在意了。

她真的是赖在那里，整整四天都沉溺在酒池肉林中吗？

「咱当时看得呆了……那松鼠悉心照料的可是一座大山。那样一座山的待遇，居然短短一刻就决定了下来。真的只是短短一刻。傻松鼠花了那么多年，从心底里爱惜的那么，那么大的山呐，兔子连眨几下眼的时间都不用，就决定要买下来……」

在德堡商会，赫萝受到了怎样的冲击，罗伦斯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希尔德那样的大商人每天经手的，是比人命还重的金币，熟谙商道的罗伦斯尚且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在赫萝看来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奇妙的是，赫萝就算为此震惊，又为何突然哭了出来。更何况是在这种关头。罗伦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时他发现赫萝握住了自己的手，就像是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支持一样。

她用了很大的劲。

「汝……汝或许，也会在那里。」

「……咦？」

罗伦斯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赫萝则抬起头望着他，带着满面的后悔。

「兔子以前邀请过汝，要汝到那商会去。」

啊——罗伦斯的嘴动成这个形状。他看到了赫萝眼睛深处的东西。

德堡商会陷入分裂危机的时候，罗伦斯选择站在希尔德那一边，为他的复出助推了一把。后来希尔德决心重振德堡商会，并且邀约罗伦斯也加入，但被他拒绝了。

罗伦斯拒绝了一条出世之路，尽管这条路是每个商人最终极的妄想。

「啊——……」

罗伦斯发出像是忽然被雨淋了似的声音，抬头仰望天空。

他曾有机会握住那支羽毛笔，沉吟之间就能决定是否该为松鼠塔尼娅买下一整座山。

他又想起了艾尔莎斥责司铎们的情景。

把利害放在天秤两端，然后趋利避害——究竟是为了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罗伦斯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没有选择黄金铺成的大路，而是走上了森林中落叶堆积的小道。

为了森林的芬芳，以及住在森林中那匹怕寂寞的狼。

「咱……咱明白是咱堵上了汝的那条路。汝本来应该在那么厉害……那么热闹的大商会里，统帅着数不清的人，可是咱……」

眼看着冷静下来的赫萝又要流下泪水，罗伦斯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这眼泪是咸的啊。」

说完，他笑了。

「假如我到了德堡商会，变成了大人物，这会儿你的眼泪或许就要变成酒的味道了。」

金钱是无限的，但时间不是。去德堡商会那种地方，就像是要和一千只啄木鸟作伴一样，恐怕难有安眠之日。

再不可能无所事事地望着暖炉中的火苗，把赫萝抱在腿上和她一起发呆。也不可能欣赏森林色彩随季节变化的模样，或是春天踏入山林采取山菜，夏天收获蘑菇，秋天去寻觅树果。

取而代之的将是德堡商会的晚餐桌。长桌上会摆满珍馐，从中而来的愉悦却难以长存。

可是，同赫萝度过的时光绝不会让人厌倦腻烦。

对自己的选择，罗伦斯没有丝毫后悔。所以为何赫萝会在德堡商会滞留长达四天，为何先前感情会像决堤般崩溃，他确实很难理解。

到了现在，他也明白了自己看着汇票上的金额，如孩子般欢呼雀跃的时候，为何赫萝的心情会突然笼上阴霾。

所有这些都和刚才的情景连在了一起——面对劳德商会和这座城镇中的奇妙图景，罗伦斯故意说『一个退出舞台的旅行商人，归根到底也是做不到什么的』。

成为驰名的豪商，转瞬之间便能解决任何问题的可能性，被自己从罗伦斯身上夺走了。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赫萝产生了如此的想法。

「贤狼这个名号，你还是趁早还给人家吧。」

罗伦斯一面抱着赫萝的头，一面苦笑着说道。结果他的手立刻被赫萝挠了两下。

「因为你都没看出来，我究竟有多幸福啊。」

赫萝的身体变得僵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又要哭出来了。

罗伦斯用力地揉着她的头发，又用自己的额头和她的相碰。

「而且，刚才我没说完的下半句，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

赫萝望着他。

就像是被独自留在麦田里的幼子一样，望着罗伦斯。

「退出了舞台的一介旅行商人虽然做不到什么，但我有冒险中积累下来的财产。」

他狡黠地一笑，而这并不是逞强。

罗伦斯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并且跃跃欲试地正准备实施。

「这是我和你一路走来的冒险，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到了终点。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正是因为牵着你的手，所以才做得到。」

罗伦斯站起身来，对着赫萝说道。

「更何况，经商这种事，并不是做得越大才会越有意思。」

他朝赫萝伸出手去。起先赫萝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握住了。

「我要让你见识一下商人的魔法。你就等着对我刮目相看吧。」

最后罗伦斯恶作剧地戳了一下赫萝的脸蛋，她这才咧开嘴笑了。

「……大笨驴。」

罗伦斯也笑起来，拉着赫萝的手走出小巷子。中年村民仍然忠实地等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两人走向他，说明了刚才的经纬和接下来的计划，然后请他把主教，村长，还有其他对主教领财产有决定权的人都叫到教会去。

村民虽然感到困惑，但在罗伦斯揭晓了交易链的谜底后，他还是老实地照办了。

接着，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朝城镇中心走去。

那里有一座气派的教会，两人的故友艾尔莎此时就在这教会里。

她是罗伦斯所知道的，最有能力的女司铎。

「……我能问一问两位如此亲密的秘诀是什么吗？」

走进教会唤出艾尔莎后，她罕见地开起了这样的玩笑。

大概是因为，赫萝和罗伦斯手牵手的模样果真能让人有如此联想。

「因为是你主持了我们的结婚典礼啊。」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艾尔莎笑了笑。然后她询问起两人来到教会的缘由。

随着罗伦斯的说明，她渐渐地变了表情，而后拿起了和圣典放在一起的，教会法的法典。此前，艾尔莎似乎就是在和撒罗尼亚的主教讨论类似的问题：教会的权威能在这座城镇面临的困难中发挥多大作用。

现在，其中又加入了罗伦斯关于商业的知识和经验。

听完罗伦斯的计划，艾尔莎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但这真的能顺利实施吗？」

艾尔莎的问题应该也是主教想问的。毕竟他出于重整城镇经济的目的逮捕了商人，结果反而愈发加深了混乱局面。

但是，罗伦斯有绝对的自信。

「请相信我吧。我能肯定，这座城镇缺少的就是我说的东西。」

瓦兰主教领的人迟来了一会儿，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带着满面的疑惑。

不过即便如此，人们也知道袖手旁观绝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好。

艾尔莎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相信你。」

罗伦斯想同艾尔莎握手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仍被赫萝紧紧攥着。

他想把手抽出来，但赫萝把头扭向一边，不肯松开。

「你在担心我把你的丈夫抢走吗？」

艾尔莎半是无奈半是好气地笑了笑，结果赫萝愈发撅起嘴来。

「那么，我们走吧。」

为了解开纠缠在一起的丝线。

罗伦斯等人一同走出教会。

秋日的天空显得清澄又美丽。

交易的链条一旦断裂，所有人都会因为无法继续支付而苦恼。

每个人都像是恶人，但实际上每个人都不是恶人。

「所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术不正的贪婪之徒。请相信我。我保证能消去劳德商会的债务，同时还不让瓦兰主教领的财产减损哪怕一枚铜币。」

不论艾尔莎怎么说，从德堡商会带来的钱终究是瓦兰主教领的财产。要利用这些钱，就需要主教领相关人士的同意，理所当然地，他们的态度非常不积极。

毕竟罗伦斯的提议可是代替劳德商会负担其债务。

「就算您这么说……」

罗伦斯的所言着实不可思议。他居然豪言说要用那笔巨款来替劳德商会负担债务，再把这些钱分文不少地收回来。

但是，主教领的人们最终还是让步了。不止是因为艾尔莎的说教似乎会无止境地继续下去，也是因为劳德本人作出了承诺。

「这份恩情，我必定会报答。」

主教领和劳德商会今后还要打很长时间的交道。

「那么。」

罗伦斯带着艾尔莎和撒罗尼亚主教，以及用来壮大声势的约十人走向了酿造厂公会。他们把酒卖给了劳德商会，却因为得不到货款而陷入困境。在公会里，罗伦斯拿出了德堡商会发行的汇票。

「我们现在用这张汇票支付劳德商会的欠款。」

（插图）

德堡商会的金字招牌，以及汇票上的巨大金额让酿造厂公会的会长瞪圆了眼睛。

更何况还有教会人士悉数到场，他原本以为自己就要被抓进牢里去了，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提出要替劳德商会还债。面对这种场景，也难怪公会长像是坠入了五里雾中。

「这、这可真是，太感谢了，但是……」

但是究竟是为什么？

罗伦斯笑着说道。

「把这张汇票抵押在您这里的条件只有一个。您也要向您的债权人清偿同等金额的欠款。」

公会长愣了一下。用收回的欠款来减轻自己的负债压力并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这还是对方提出的必要条件。再说摆出一副严肃的圣职者面孔的艾尔莎，还有不久之前才刚把别的商人投入监狱的主教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个条件。

「我，我明白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请对数字和信仰一丝不苟的艾尔莎完成手续，然后留下一个人看管汇票，接着出发前往下一站。酿造厂公会里也有几个人跟了来，想看看这奇妙的仪式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到访的木匠会馆里，罗伦斯一行人的威严阵势发挥了作用。面孔凶悍的木匠们被震慑得服服帖帖，虽然不理解罗伦斯的目的，但还是答应他开出的条件。他们接受了木桶的货款，又原封不动将这笔钱用来支付自身的债务。

几名木匠加入行列后，一行人又朝『干草与镰刀』行进。罗伦斯找到了先前和自己谈话的木材商，却被误以为终于是要来抓他进牢房。经过一番安抚，木材商叫来了自己的同伴。调整之后，他们的货款得到了偿付，而他们的负债也被整合起来，将要付给下一个商家。当然，最后这些商人也跟在了罗伦斯身后。

在旅舍同业会，那个公会长看到罗伦斯时的表情，就像是白日间看到了巨龙一样。他也同意在接受木材商等人的支付后，就立即清偿拖欠劳德商会的款项。

当然，走出公会的会馆时，队伍中又多出了几个旅舍同业会的成员。

如今这一队人数可比刚开始时多得多了。回到劳德商会时，劳德本人和部下们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门口。

看到罗伦斯率领了一大群城里的商人，他差点就跳了起来。

「结果如何了啊！？」

艾尔莎亮出记载着旅舍同业会支付款项的羊皮纸，劳德立刻就紧紧抱住了她。

然后，只要劳德也随同他们一起前往酿造厂公会。链条的最后一节就补完了。

「……喔，神啊……」

酿造厂公会的会长仿佛目睹了奇迹发生一般，喃喃低语道。

得到了旅舍同业会支付的款项后，劳德将这笔钱交给了酿造厂公会，并且拿回了罗伦斯一行人抵押的那张汇票。这样，劳德商会就还清了它的欠款。

罗伦斯的手中没有多出一枚铜币，也没有减少一枚铜币。

但是好几个商会和同业会背负的债务却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阵沉默降临在人群之间。

最后还是罗伦斯首先开了口。

「诚如各位所见，金币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所有一切都从这张汇票开始，靠着墨水和笔——」

他环视围在身边的面孔。

「在神的见证下，诸位的欠款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震耳的欢呼随即响起，人们的跺脚声让公会会馆也激动地发起抖来。每个人都沉浸在惊讶和喜悦中，将撒罗尼亚主教和艾尔莎担起，齐声称赞神的伟大。在这嘈杂中，只有赫萝木然地站着。

但她的表情并非寂寞，而正像是被狐狸欺骗后呆然的狼。

「怎么样，这就是所谓商人的魔法。」

赫萝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像是在雾中发现了猎物似地眯起眼。

「……咱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耸了耸肩，稍微思考片刻，然后说道。

「你想想看十字路口。」

「……唔？」

「四条路上各来了一辆长马车。赶车的人很急，顾不上看周围。」

赫萝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又努了努下巴，表示让罗伦斯继续讲。

「画成画就会一目了然，进入十字路口的马车会被前面的车子挡住，前进不了。而且回头一看，身后还有别的赶车人在骂他，说是车又挡了别人的路。」

「唔嗯。」

「接着假如再有别的马车或者旅人过来，那就会彻底乱套。」

「汝是说……这城里的情况就是那样？」

罗伦斯点了点头。

「本来还是能解决的。只要大家都各自作出一点让步，就可以用这个余地制造更大的空间，然后再慢慢调解。但是，偏偏人们在金钱问题上不信任他人，而这种拥堵的十字路口又很难一览而观之。大家都害怕自己就算信任谁，给他还了账，但这些钱又被用来给其他人还账，最后消失在虚空中。」

那还不如干脆欠着钱不还，只考虑让别人把欠自己的钱都吐出来。

「要解决这种混乱，就得有人站在能望见整个十字路口的旅店窗户前，指挥这个人到这里去，那个人到那里去。在商人的世界中，可以担起这个使命的……」

罗伦斯捏住了赫萝小巧的鼻尖。

「就只有用脚来赚钱，最了解世界之广阔和复杂的旅行商人了。」

赫萝被罗伦斯捏着鼻子，却仍然直直地盯着他。

「所以啊，你现在还打算说，是你连累了我，害得我只能在偏僻山村里当个温泉旅馆的店主之类的话吗？」

罗伦斯把赫萝的鼻子捏起又松开，松开再捏起，接着说。

「我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呆在温泉旅馆里，天天讨你开心的。要是拿出真本事来，什么时候都能用得出这种魔法。」

赫萝眯起眼，嘴唇颤抖着，眼看好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但最后涌出的却不是泪水，而是无可奈何的笑容。

「大笨驴。」

罗伦斯耸了耸肩，伸手拨去赫萝眼角渗出的泪水。

她开心地任由罗伦斯轻抚自己的脸。不过这幅情景要是被艾尔莎看到，不知又会引来什么说教。罗伦斯心想。

也不知该不该说是碰巧，艾尔莎正好跑了过来。

「啊，罗伦斯先生，请快点过来！」

「嗯？」

艾尔莎红着脸，头发也凌乱着，看来是被人群挤了好一阵子。拿在她手里的是一沓证书。

「欠款的链条在城里还像山一样多呢！但是许多人都来求情，问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解决问题！ 没时间了，快来！」

罗伦斯就要被艾尔莎拽走，但这次赫萝没有拉住他。

「怎么，你不留住我吗？」

他故意问道。结果赫萝笑着耸了耸肩。

「咱不需要。」

接着，她迈着狼那样轻快的脚步，走到罗伦斯身边。

「因为咱会一直在汝身边。」

从相遇时就是如此。

所以未来也会一直继续。

罗伦斯笑起来，赫萝也跟着笑了。

撒罗尼亚的这一场大骚动，从天国看来或许也不过是些微小事而已。

但是，罗伦斯的怀中却有宝物。

「赫萝」

唤出她的名字后，赫萝眨了眨眼睛。

有些怕寂寞的狼，眯起眼睛幸福地笑了起来。

（《狼与尾巴的圆舞曲》完）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结婚典礼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我幼时立志修习神学，离开出生的山村后，孤身一人前往大学都市，做了流浪的学生。有勇无谋过甚的自己果不其然在暗礁上搁了浅，却没想到神指引自己遇到了堪称人生之导师的那两位，如此以至于今天。

那之后，我便努力工作，也自认未曾怠慢学业。

当然自己仍有诸多不足，但的确能感到日日的长进。

于是，虽然不是出于自满，我从温泉乡纽希拉再次开始了旅程。这是约莫两个月之前的事。

此时天下正因教会所生出的问题陷于大乱，我自己的旅程也立刻迎来了诸多难关。所幸在神的庇佑下化险为夷，竟还得到了望外的赞誉。近日来，虽然对这些评价之高感到困惑乃至畏缩，可我也终于能在贫弱的脊背上担起其责任了。

接下来要做的仍是在信仰之路上不断前行，克制，磨砺自己。

我名叫托托·柯尔。

是希冀沿着神的路径前行的一只羔羊，不过……。

「唔……」

胸口的重量让我醒了过来。

莫非是有恶魔出现，要试验我的信仰究竟几分真？那么正好可以凭积累的一身正气与之较个高下，我微微睁开眼睛，正看到曙光从木窗中钻入房间，映照出了闯入者的轮廓，其眉目鼻尖近在眼前。

身子上一下子没了气力。

从某种意义上，或许这也可以说是迷惑羔羊的恶魔。毕竟趴在我胸上发出安然眠声的，是个年幼的少女。

她因为体型娇小，个子也不高，心情愉快时走起路来，看起来就像是轻飘飘的棉絮一般。然而真的趴到胸膛上，却会不由分说地让人体会到其成长发育。此情此景在她牙牙学语时自然是难以言喻地可爱，可同样的事情长大了再来做，就会在各种意义上令人感到沉重。

我说教过许多次，但都被她一贯地当作了耳旁风，今天还是依旧趁着夜间钻进了我的毛毯里。望着缪莉熟睡的面孔，我从鼻子里叹起气来。

缪莉是对我有大恩的前旅行商人罗伦斯与贤狼赫萝的独生女儿，我从她出生起就照顾她，所以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样。淘气的缪莉总是喊着要离开自己生长的故乡山村，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最后更是不顾劝阻，偷跑出来黏着我踏上了旅途。

缪莉的长发是不可思议的银色，这颜色继承自她的父亲。她的刘海与修长的睫毛不时颤动，口中模模糊糊地呢喃了两句后，又像睡着的猫一样，蜷缩起身体，把脸藏到了毛毯中。

这副纯真无邪的模样的确会让人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可我随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缪莉的脸被毛毯掩着，头正好顶到我的鼻尖。她引以为豪，日日精心爱护的发丝发散出一种不同于香油的，奇妙的甜香味。

不过，我的鼻子莫名瘙痒，并不是因为被这柔顺的发丝挑动所致。

而是因为她头顶上一对硕大的三角形狼耳。

缪莉继承了狼的血脉，长着真真正正的狼耳和尾巴。有时候她的耳朵尖会瘙痒我的鼻孔让我醒来，但看着那耳朵随着她的呼吸声舒适地一起一伏，我咽了一下。

可爱的少女，可爱的狼耳朵，毫无防备的睡姿……我并非是对这副模样咽下口水，而是因不祥的预感，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大叫出来。

「该不会——」

猛地掀开毛毯，趴在身上的缪莉立刻冷得缩起身体来。狼尾巴不高兴地摇来摇去，显得比以往更蓬松，在朝阳的照耀下好像还闪着光。

准确地说，是从尾巴上飘散的无数细毛闪着光。

「……哦，神啊。」

我支起的脑袋落回了枕头上，双眼无力地望着天花板。缪莉掉下来的毛是灰中混入银屑般的色泽，它们在阳光中四散飘飞，看起来就像是雪花一样。这一幕也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然而世事并非都是美丽的。

「缪莉，缪莉——」

缪莉本人正悉悉索索地寻找着被掀掉的毛毯，我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她却贪睡地伏住耳朵，用尾巴拍打起我的手来。每拍一下，就有银色的毛发飘飞到空中。

「缪莉！」

「呜嗯……哥哥，现在不是还早嘛~……」

说着，她终于抓住了毛毯，想要再盖回到自己身上。于是我对她说。

「现在要立即开始打扫你掉下来的毛了！」

缪莉是继承了狼之血的孩子。今年她也迎来了换毛的时节，然而这里不是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我们此时正在旅途之中，今日是在他乡借来了贵族宅邸中的一个房间用以落脚。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缪莉是一只狼。

「……唔嗯？」

缪莉睡眼朦胧地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不知是不是毛发飘到了鼻子里，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地上和桌上落下的毛只要擦过一遍就可以去除，但粘在毛毯上的就必须得先掸一遍，再用手一一挑掉。客人若是把毛毯抱到井边打水踏洗明显就太可疑了，即便真要那么做，也得找到一个像样的理由。我建议缪莉为此演一出戏，结果她立刻吊起眉毛，涨红了脸，瞪着我说。

「我都已经是大人了，才不会那样子呢！」

改不掉撒娇的毛病，就算自称是大人也没什么说服力，但因为缪莉实在是很生气，因此「露了粗相」之类的借口是用不成了。

结果，我们两人只好一同坐在木窗下动起手来。

「唉……之前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季节的问题……。现在罗伦斯先生在旅店里一定也很辛苦吧……」

缪莉的母亲贤狼赫萝与女儿不同，没办法自如地藏起耳朵和尾巴来。

这个时期，为了避免狼掉下的毛发在店里飘散，她只能足不出户地躲在房间中。

可是即便如此，在店里还是行动自如的，何况夜里也能避着别人的耳目泡一泡温泉。所以关于缪莉的换毛期，我们更是至今都从不怎么在意过。

然而，等到踏上旅途，问题就不一样了。

「啊……手指头都酸了……」

缪莉打起了退堂鼓。然而继承兽血者被世间看作是恶魔附体，若是被教会人士发现，当即就要被送上火刑架。想着这些，此时的苦劳实在无足轻重。

「哥哥，你听我说，」

她厌烦地扔开腿上的毛毯，我正想对她说「别发牢骚，继续动手」的时候。

「如果啊，要是能在外面捡到一只和我一样毛色的狗狗，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嗯？那怎么——」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尾巴上的毛不管再怎么洗，到了这个季节都瞒不住嘛。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能不能一直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

要是如此，这种工作就要每日重复了。想到这里，我意识到缪莉的主意多少有几分讨论价值。

「只要我装成一副天真可爱的小女孩的模样，把一只小狗带到屋子里来，应该也不会惹人家生气的。」

她一脸淡然地说道。我很容易想象出她抱着小狗撒起娇来恳求的模样，站在兄长的立场上来看，这不是什么可喜的成果，但缪莉就是莫名地对这种事很擅长。她的母亲贤狼赫萝素来以其威严和娇柔双管齐下，牢牢地握住丈夫罗伦斯的缰绳，能自如地使唤操弄他，也许缪莉是从母亲身上继承了这一点吧。

而且，用手一根根挑掉毯子上的毛，未免太花费时间了。

「不过……怎么能那么凑巧地找到合适的小狗呢？」

我问道。结果缪莉一下子丢掉毛毯，站起身说。

「到街上去找一找就好了啊！ 再说今天天气又很好！」

该不会这才是她的目的吧……我在心里揣测道。不过今天很罕有地，确实没有什么预定的工作。

有一段时间里，我们忙得如同暴风骤雨般，隔了数日，暴风又一次卷土重来。

缪莉之所以会像幼子一样钻进毛毯对我撒娇，大约也是这段时间我太少陪她，让她寂寞了。

「那，就听你的吧。」

她立刻两眼放光，伸手拿起外套来。

「好棒！ 小摊，烤肉，炸串，砂糖点心！」

我听着这令人担忧的咒文，一面对缪莉叹息，一面自己也站起身披上外套。眼下正是春天，不久之后想必外套也会变成多余。也许缪莉的雀跃正是这温暖天气所致。漫长难熬的冬天就要过去，美好的季节即将来临。

我眯着眼看窗外，蓝天一望无际。

「哥哥，快来！」

结果被缪莉拽着袖子，踉跄了两步。

望向天空，会因为季节变化而微笑的娴淑少女。

我不是不希望缪莉成长为那个模样，然而如今这副充满活力的姿态或许也是她应有的面貌。何况，缪莉最不可小瞧的一点就是，只要愿意，她完全能扮演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来。

「嗯？怎么了？」

缪莉搂着我的右臂，好奇地看着我。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结果她一缩脖子和肩膀，显得很开心。

「不过，烤肉只能买一串啊。」

「哎——！」

「再『哎——』也不行。」

「那也没关系，那我就去找一家烤串这~~~~么大的店！」

缪莉先是把双手伸开到了几乎脱臼的程度，接着又如同鲨鱼合住大嘴一样，拢起双手，再次搂住我的胳膊。

「说出去的话可不能反悔唷？」

「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店。啊，刚才说的可不是铁钎，只能买穿在木串上的。」

「哥哥坏心眼！」

就算这样叫唤，她仍旧嬉笑着用脸磨蹭我的手臂。

令人愉快，叫人厌烦，或者该说是如往常般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们如今所停留的，是温菲尔王国南部一个叫做劳兹伯恩的都市——其中某位贵族的宅邸。为我们安排旅行的皇室成员海兰德从那位贵族手中借来了这栋房子，我们又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借宿，以完成海兰德交付的工作。今天海兰德因为公务不在，于是就有了一个久违的休息日。

等海兰德回来，繁忙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连日来人员出入频繁的宅邸此时静悄悄的，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休息日的缘故。

我们对留在宅邸里的佣人们传达了要外出的意思，然后离开了房子。保险起见，我交代他们说房间里还有没写完的重要文件，请不要让任何人进入。屋里的确有文件，这不是谎言，神也一定会允许我这样做的吧。

走出宅邸，上午的劳兹伯恩街景一如往常。明明不久之前这里还发生过一场大事件，如同风暴当中又起了大火般，此时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感觉。

带华盖的马车优雅地从路上经过，我们穿过这条满是贵族宅邸的街道，来到人声鼎沸的繁华街中。先是和塞满鸡鸭的笼子擦肩而过，接着又看到满载猪豚的马车，甚至还有套着轭的一群肉牛。这些究竟能供应多么庞大数量的餐桌，想象一下都觉得头晕目眩。不过一冬之间人们都只能忍受盐腌的肉和鲱鱼，以及没了味道的陈旧面包，要填满他们早已难耐的胃口，仅凭刚才的那些一定也不够。

希望神的庇佑能伴随这溢满生机活力的景象。我在心中祈祷完，发现刚才还蹲在身边的缪莉站了起来。

「嗯，拜托了哦，哥哥会买奖励给你的。」

（插图）

缪莉的交谈对象是一只焦茶色皮毛，看起来有些破落的老狗。

它有气无力地吠了一声，接着慢吞吞地消失在了小巷子里。缪莉的脚下还有两三只野狗恭顺地匍匐着，毛色各不相同。继承了森林之王血脉的她，刚一踏进街道便收服了这些野狗们。

它们的模样显得有些邋遢，恐怕是因为和缪莉一样，狗也迎来了换毛的时节。如果能找到一只和缪莉有相同毛色的小狗，我觉得的确能瞒过宅邸里的人们。

「能找到吗？」

「嗯，它说虽然谁的皮毛都不像我这样漂亮，但是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很多类似毛色的狗狗，可以替我们去看一下。」

我不是很懂狗的生活，它们也有择群而居的习惯吗？

「哥哥你看，这里不是有很多船吗，从各种地方乘船来移居的人们，也是按照原来的故乡分成团住在一起的。」

缪莉说的是大城市中一定会有的，被称作小某某，某某街的移民聚集地，说到这里我就明白了。

「所以人们从故乡带来的狗，也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是这样吗？」

「对。比如说这些狗狗，它们都是从大陆的东边来的。」

虽然毛色不同，可说起来其体型轮廓的确有相似之处。

缪莉摸了摸它们的头，三只狗都开心地摇起尾巴来。

「那么，最开始的那只狗去的地方，就是银色皮毛的狗聚集的地区吗？」

「应该是。不过，谁的皮毛都比不过我啦。」

缪莉对自己的头发打理得无微不至，但尾巴可未必。

就算如此她好像还是颇有自信，手撑着腰，骄傲地挺着胸。

「那，哥哥，趁着刚才的大叔狗去叫合适的狗狗，我们快点去买给它的奖励吧！」

「好好，顺带也要给统率野狗的狼买一份，对吧？」

「欸嘿嘿——」

我苦笑着，和露出淘气笑容的缪莉一同踏入了往来的人潮之中。

劳兹伯恩原本就是个颇具规模且繁华的海港城市，此时越往港口走，我就越觉得这汹涌的人潮如同是巨桶从海里汲水，再泼到街上之后化成的。

大约是因为这片海域在冬天一直有又湿又冷的西北风阻碍航海，船只们只好等到春天真正来临，才能一拥而入。

「缪莉，小心不要和我走散了！」

「这是人家说的话才对啊，哥哥！」

缪莉的个子不高，身体也很轻，她轻巧地避开了迎面走来，背着巨大包裹的挑夫，躲开了一边大声交谈一边走路的肥胖商人们，同时还不忘愉快地望着牧人把羊羔背在肩上走路的模样，顺带跑到路两边排成长列的小摊上，物色要买下来的零食。

望着她在人群中穿来钻去，我担心得不得了，直害怕她被行人踩踏受伤。然而到头来被挑夫怒喝「不要挡道」，被商人们以盛气凌人的态度推到一旁，想躲闪牧人扛着的羊羔，却被它的尾巴在脸上一甩的人反而是自己。

等我摇摇晃晃总算追上缪莉的时候，她早已站在小摊前等着买零食了。

「哥哥，你的头发全都乱了哦。」

「……」

缪莉以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从腰带中拿出了木制的小勺，叼在嘴里咬来咬去，等着她买的食物做好。这副啃勺子的模样就像是牙齿正在生长的小狗一样。

「这样很不像样子的。」

凭着仅有的精力，我也只能这样说说她了。结果缪莉朝我一吐舌头，被小摊主人叫过去拿到了她买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我幼年时是流浪学生，此后又有很长时间跟着缪莉的父亲，旅行商人罗伦斯一同周游诸国，再后来还为修习神学，通过艾尔莎的介绍踏访过许多地区。

自认为也算浏览过世间千奇百怪，但缪莉按耐不住雀跃表情捧在手里的食物，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沌且难以名状之物。

「欸嘿嘿，这是到宅邸来的砌石头的叔叔们告诉我的！他们说现在劳兹伯恩最流行的就是这个，叫做海贼碗！」

缪莉拿在手中的是一个又硬又便宜的面包，它被挖空做成了容器，里面装着一团炒过的东西。

「这是猪和羊的内脏，然后这个是关节上的软骨，把它们一起炒熟，再加上用油炸透了的鱼骨头，撒上很多很多盐，然后还有很多大蒜，很多芥末和别的调料，最后都用油一起炒。是不是很厉害——」

缪莉在说明的时候，强烈的大蒜味道已经乘着风飘散过来，让我的眼睛开始泛泪。砌石头是个体力活，这种菜肴的确是符合工匠喜好的逸品。缪莉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小口，吃进嘴里后立刻紧紧闭住眼睛，接着便着迷地在碗里猛刨起来。如果她的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此时一定早就激动地抖个不停了。

虽然吃相很不符合礼仪，不过她把头都要埋进面包碗里的专心模样看起来也确实可爱，让我的责备最终变成了叹息。「至少坐下来再吃吧」，说完，我拉着缪莉走到人流比较少的小巷子里，找了一个木箱子让她坐下。

缪莉一直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木勺在这个叫做海贼碗的小吃中猛舀，有时还会掰下两块当作容器的面包，咔嚓咔嚓地咬碎。

「啊呜，唔咕……嗯。呼。哥哥你也来一点吧？」

等到吃完一半，她才像是想起来似地说道。我一边笑，一边请她掰下一小块面包，再在上面舀了一勺。虽然我也在饮食方面戒肉，不过吃这个时的踌躇是出自另一种理由。

炒内脏的刺激香味充满了危险的魅力。一口气吃下后就像是在口腔中爆炸了一样，强烈的刺激如同麻痹般，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头顶。

「一下就能提起精神对不对？」

缪莉对我露出虎牙笑了起来。但我却并不轻松，我忍着那股辛辣味，好容易才把它咽了下去，口中依旧一片狼藉的感觉。不过这绝不是难吃，反而能称得上余韵悠长，让人咽下一口口水去。我意识到，这种食物似乎不应该单独享用。

「应该再配上一点麦酒啊……」

「我也要！」

这句无心的自言自语引来了缪莉的搭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瞪了她一眼，结果她又「咧——」地吐出舌头。

接着继续专心地在那海贼碗里刨了起来。实在是看不下去的我对她说「请你稍微慢一点吃吧」，而缪莉则含着满口的肉，说道。

「是勺子太小了嘛。」

然后她又故意张大嘴，再吃进一勺。

勺子是旅人都会携带的餐具，有些爱慕虚荣的商人还会在帽子上插一把银的。

「这把现在也破破烂烂的了，我想换一把新的。」

「那是因为你总改不掉啃勺子的坏习惯啊。下一次，给你准备一把铁勺子吧？」

「(#`皿′)」

狼果然不喜欢金属。我同她开玩笑的时候，附近的野狗似乎也发现了缪莉，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了三两只。与其说他们是被身为狼的缪莉吸引，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冲着她手中发出香味的食物。

「不给你们。」

说着，缪莉把海贼碗抱得更紧了。我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要毫不吝惜地分享，这是圣典中的教诲。何况不久之前的大骚动中，我们才刚刚借助过这座城市中野狗们的力量，确实应该向它们道谢。

可是缪莉还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

「不要。让它们自己去找东西吃就好了嘛。猎人又不需要接受别人施舍……」

缪莉嘟囔着用木勺在碗里舀了一点，不舍地看了两眼后才放在脚边。野狗们当即便兴奋地摇起尾巴，开始为这一点肉而争抢起来。

「说起来，我从前旅行时，也有好几次被野狗夺去过食物。」

缪莉啃着勺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因为哥哥老是看起来呆呆的嘛。」

「确实不能否认啊。」

她笑得更开心了。可就在缪莉要继续享受手中的食物时，她突然瞪圆了眼睛。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顺着那视线看去，原来有一群旅人走在街上，其中还有人背着奇妙的行李。

「哥哥，那是什么！ 你看，好大的餐具！」

缪莉用握着勺子的那只手拽我的衣袖。我担心弄脏了这借来的衣装，但她却全无在意。

「那是……」

旅人的衣装也有形形色色许多种，不过这一群人的衣着是在此地不曾见过的款式。

我觉得这些旅人或许来自南方的都市，因为他们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潇洒，步伐中也有饱满的自信。这其中的一人身背着一捆硕大的餐具。

「那……应该不是城里食堂中会用到的吧。」

有足比得上人手臂长度的勺子，可能是用来穿刺牛肉块的二叉木枪，还有其他好几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

「咦，但是，为什么旅人会拿着这些东西呢？他们要在这里开店吗？」

缪莉咬着木勺子问我。

「或许这些人是来拜访某座宅邸的。你看，还有人在搬运家具。」

「哇，真的。」

缪莉愉快地望着旅人的队伍，她又往嘴里舀了一勺，然后唐突地说。

「我想要那个勺子！有了那个就可以一口吃下去很多东西，到危险时刻还可以当作武器呢，是不是很威风？」

的确，那样的大小拿在缪莉手里，正如同青年拿着长剑一样。想来的确是很般配，不过用那种东西来吃饭，伙食费要有多少增长就只有天晓得了。

「不可以。你肯定是打算买零食的时候，嘴上说着只买一勺，然后拿出一把那样的勺子吧？」

「嗯。要是再有一把晾衣杆似的木串，我就可以连同烤肉也吃个够了。」

看来她至少还保持着「烤肉只能买一串」的观念。

「哎，但是那样不是很好嘛？真想用那么大的一把勺子，把各种好吃的东西都吃个够。」

这孩子的身上有不负于成人的冷静，但也有让我难以理解的稚气。用那样巨大的餐具进食，除了不便之外还会怎样呢。我在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

三对眼睛忽然抬起来，一同看着眼中充满物欲的缪莉。那是盘踞在劳兹伯恩港口的野狗，也是追随于缪莉的忠实仆从们。聪明又忠诚的野狗们顺着缪莉的视线望去，接着一同低伏起身子来。

为了主人，猎手们正要展开浑身解数了！

「缪莉，缪莉。」

「嗯？」

我拍了拍缪莉的肩膀，又指了指野狗们，她似乎明白了目前的情况。

缪莉稍微考虑了一会儿，接着兴致勃勃地说。

「好~！你们几个，既然吃了我的海贼碗，那就要好好出力啊。」

野狗们纷纷朝着缪莉摇起尾巴来。

「喂，缪莉！」

缪莉故意地「呀！」了一声，缩起身体来咯咯地笑着。

「真是的，你怎么净是……」

「哎~可是率领着野狗群的女盗贼头领，这不是很帅气吗？而且还是只偷盗恶党的义贼，要是在温泉旅馆里演成节目，肯定会很受欢迎的。」

似乎的确很适合缪莉，因为我很轻易就能想象得到那副情形。

同年纪的女孩子此时不是在为出嫁做准备，学习料理与裁缝，就是努力培养贤淑的气质，或许还会读一读诗书。然而缪莉的淘气却依旧没有改变。

「好啦好啦。你们都听好，不可以在街上偷别人的东西。要偷的话，也只能偷坏人的。」

缪莉用木勺子敲着干硬的面包，学着义贼头领的口气说道。

野狗们纷纷从顺且无趣地趴在了地上。

「唉……」

缪莉究竟什么时候才肯长大啊。

我疲累地叹着气，忽地看到刚才的老狗慢慢悠悠地走回来了。

「啊，这么快就回来啦。情况如何？」

「汪呜。」

老狗也像叹气般叫了一声，接着缪莉眼睛骨碌一转，咧起嘴来。

「具体是怎么样的？」

「汪呜……呜嗷~……。」

老狗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摇起尾巴来。缪莉又在海贼碗里舀了一两口，掰下一块面包，接着把剩下的东西都放在了它的面前。

「哥哥，咱们要走了。」

「咦？去哪里？」

缪莉跨过开心地接受奖励的老狗，以及争抢其漏网之鱼的其他几只野狗，朝着小巷深处走去。

她回过头来，对我说。

「好像有人在抓狗。」

抓狗？

我愣了一下，接着又因为后面的话而猛地一惊。

「而且还是专门抓银色或者白色皮毛的。或许，这个城市里还有其他人也抱着跟我一样的打算。」

「怎么可能——」

我下意识地要这样说，然而很快自己也明白过来。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海港里人流繁杂，来自诸国的船只都会在此靠岸。躲藏在人世角落中的非人者尽管数量稀少，但确实存在。既然缪莉已经在这里，那就同样可能还有别人。

「但是，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如果目的一样的话，和对方交涉不是也可以吗？」

结果缪莉一下睁大眼睛，亮出犬齿。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嘛！妈妈也说过的！连地盘都守不住还算什么狼！」

「……」

「而且，事情未必就和哥哥想得一样安稳，发生危险也是有可能的啊？好啦快点，不然我就一个人先走了！」

缪莉不等我回答便大踏步走了起来。狼耳朵和尾巴已经从她的头顶与外套下钻出。劳兹伯恩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其中也游荡着包括狗在内的许多动物。森林之王的孩子缪莉当即就征服了它们，因此将这座城市称作「自己的地盘」，恐怕并不算是夸张。

「哥哥！」

她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小巷子里了。我听到这呼声，才不得已迈起了步子，正好又撞上了舔食海贼碗的老狗的视线。

这可怪不得我啊。它的眼神像是在找借口。我垂下肩膀，叹着气说。

「那孩子生来就是这样闲不住。」

「汪呜。」

或许是在大城市统率野狗这件事愈发刺激了她身体中的狼之血。这与往常的淘气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不问青红皂白地阻劝她也不好，我心想道。

「唉，真是的。」

我嘟囔一声，开始追赶缪莉。

在她跑过的路上，狼掉下的细毛飘散在空中，闪闪发光。

劳兹伯恩的历史很长，小巷也很多。我自己孤身一人恐怕早就要迷路，但狼就算在遮天蔽日的树海里也未必会丢失方向，缪莉同样如此。

往左，往右，她以充满确信的模样前进，不多时，我们就钻出小路，来到了一个气氛颇让人感觉熟悉的街区。

「哈，哈……咦，缪莉，这里是宅邸附近吗？」

我肩膀一起一伏地喘着气问道。缪莉耸了耸肩，抖了抖耳朵。

「这里是另一个地方啦，不过和那边的气氛很像。」

看来贵族的宅邸也并不是只建在一个街区的。

「而且……这个地方的空气跟那边一点都不一样。大概住在这一带的人们都是从哪个很远很远的国家来的，然后他们中间有钱的人都选择在这里盖房子。」

我当然分辨不来空气的味道，不过既然缪莉说了，那就应该是如此吧。

「这里没有野狗啊，是因为已经被抓走了吗？」

「那个大叔狗说，好几天前他的朋友也被抓走了好几只。」

「这到底……」

大城市里的捕狗活动，其可能性只有几种。要么是国王等重要人物来访时，为了净化市容。要么就是为了获取狗的皮毛。战争白热化的时候，人们也会捕杀城里的狗，以削减食物消耗，增加口粮。

「我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到这里来了之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缪莉从小巷子里探出头，观察着面前的大街，然后闭起眼睛，用鼻子嗅来嗅去。

「完全没有那种杀气腾腾的味道，比如有毒的诱饵，或者棍棒上的血的气味。」

的确如此，这条街看上去十分安稳祥和。

「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唔——嗯……嗯？」

缪莉吸了吸鼻子，紧接着翘起耳朵来。

「……哥哥，这边。」

我在缪莉即将钻出小巷的时候，一把将她拉住。

「你的耳朵和尾巴。」

缪莉先是「啊」地愣了一下，接着一抖身体，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

「你也要小心，不要被打狗的人给抓走啊。」

「到那个时候哥哥肯定会来救我的吧？」

面对这副毫无悔改之意的笑脸，我顿时没了生气的力气。

「那当然了。」摸了摸缪莉的脑袋，她开心地缩起脖子，接着走到大路上。

「然后，情况究竟怎么样？我看你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嗯……要说起来是明白了一些东西，但是不明白的东西也跟着增加了。」

走在前面的缪莉回头冲我说道。

「大家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不过，好像不是被强行关起来的。因为如果是那样，就会有一种，嗯，像是汗臭味，又像是生气似的味道，但是这里也没有。」

「狗都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是这种上流人士的住宅区？」

这个幽静的街区中尽是外观高雅的建筑物。倘若真有谁做出集捕野狗等醉狂之事，想必立刻就会引起恶评，继而难以在此继续居住了。更何况要是为了获取狗的皮毛，明显还有更合适的地方可以去。

「我本来想，要是它们受到了虐待，我就变成狼把它们都救出去。还好现在应该不用担心这个了。」

缪莉无意间的这句话让我心中一动。

她虽然任性又淘气，但根本上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

「咦，怎、怎么了呀？」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从她身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结果缪莉反而被吓了一跳。

之后在缪莉的引导下，我们来到了一栋带铁门的庞大建筑前。这栋宅院有四层，全部是红砖砌成，墙上还有用来插火把或是旗帜的金属零件，一见便可知晓居住在其中的人物颇有身份。

面向大街的这一面不是普通的木门，而是由骑楼下朝两侧打开的铁扉取而代之。穿过去后是中庭。

来到这里，我也发现了犬群聚集的地方，就在这栋建筑的另一边，在中庭里。

「里面的人好像很开心。」

狗叫声，还有不知为何传出的器乐声，连我竖起耳朵来都能听得见。哪怕是贵族中最有怪癖的人，恐怕也不至于召集野狗，给它们开音乐会吧。

缪莉趴在铁门的缝隙间，凝神朝中庭内窥探的时候。

突然，我们的头上传来一道声音。

「啊啊！可算是等到了！」

我们把手扒在豪宅门上张望，若是被人发现，运气好会被认作乞丐，运气差则会被当成是计划偷盗的贼人。无论哪种情况都难以解释……尽管慌张，但有一点让我在意。

对方刚才说，「可算是等到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抬头一望，发现有个年轻男子正从打开的木窗中探出身体俯视着我们。以他的年纪要说是少年也不为过。比我年幼得多，比缪莉稍稍大了几岁。有些黯淡的金发被风吹动，着实充满了上流阶级的高雅气质。

对方的衣装十分华美，似乎是用于正式场合的礼服，就像是海兰德出席公务时穿着的服装一样。

「太好了，多亏你们及时赶到！我马上就派人来，请再稍等片刻！啊啊，真是太好了，赞美神！」

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模样果然是纯真无邪的少年。白皙的肌肤上微微泛起红晕，宛如天人一般。

然而对方明显是误会了什么，我正要开口说明情况，木窗已经被他关了起来。

「……看来是被人家误会了啊……」

没有被当成贼人实属万幸，但对方究竟是把我们错认成了什么人呢？

缪莉依旧是往常的打扮，穿着她从纽希拉带来的衣服。我的服装则像是大商会的公子。这身衣服是海兰德借给我的，我平时的衣着和圣职者一样，在街上未免过于显眼。何况尽管情非所愿，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名人。

因此，如果现在立刻抽身离开，或许还能让此事不了了之。然而对方若是身居高位，今后恐怕还免不得要在哪里碰到，这样的担心让我的脚步有了迟疑。或许只要诚恳地讲明情况，就能避免之后可能引出的麻烦，我心想道。

但是，我们是追着白色皮毛的狗来到了这里，究竟该如何跟对方说明自己的动机呢？

犹豫之中，我注意到了缪莉的视线。

「怎么了吗？」

缪莉用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红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眨眼的动作似乎都要发出声音来了。她嘿嘿一笑，说。

「我在想，果然还是哥哥比较帅气。」

「呃，啊……？」

随即她开心地搂住了我的手臂。有时候我真的不懂缪莉在想什么，不过这世上也确实没有比少女心更难解的东西了。

不一会儿，我察觉到有人朝铁门走了过来。

究竟该如何跟人家解释……不容我继续考虑，铁门已经打开。

出现在面前的正是刚才那位贵族。主人气喘吁吁地跑来给客人开门是了不得的事，我看到在他身后，迟了半步的佣人们也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太感谢了！」

「那，那个——」

「实在是完美！ 你们两位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 真感谢他们派来了如此优秀的人才！」

正如希望的那样？ 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还在疑惑，这位贵族又拉起缪莉的手，恭敬有礼地屈膝问候道。

「多么美丽的长发！你的到来实在堪称是神的奇迹。今日要承蒙照顾了。」

对方以贵族式的礼节捧着缪莉的手，作了形式上的吻手礼。缪莉最喜欢这样的场面，再加上引以为傲的头发又得到了夸赞，她露出了一副纯洁的喜悦表情。

「快，快请进。快点开始准备吧。大家都已经等得要放弃了。啊，真是太好了！」

眼前的贵族激动得流下了泪水。尽管对他很抱歉，但我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是有了如何的误会。在踏入庭院前，我必须得先说清楚才行。

「对不起……您是不是把我们错认成了别的人？」

「哎？」

那张精致的面孔，吃惊的时候也仍旧高雅。我想着这些，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其实我们来到这里是想找一只狗……然后，听说这座宅院的中庭里聚集了许多，于是……」

为找狗到这里来。这样的说明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更何况传入别人耳中的时候了。想到对方其实等人等了许久，我对他困惑的神情甚至萌生出了负罪感。

在这种局势下，究竟该如何提出要去看看犬群的模样呢……这个时候，眼前的贵族回过神来开了口。

现在轮到他的话让我们不解了。

「咦，啊，你们两位也要举行结婚典礼吗？」

「啊？」

「我以为自己已经事先查清了，却没想到还是和别人选定的日期撞在了一起……咦，不对，既然你说要从现在开始找狗，就是说举行的时间还在以后？」

我陷入云里雾里，眼前的贵族则上前一步激动地说。

「无论如何请等一等。如果一切顺利，今天……不，至迟几天内仪式就能结束。但是，如果两位现在把这里的狗带走，我们就有麻烦了！」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汪呜。这时突然有叫声传来，我朝院里一看，叫声来自通体雪白或泛着银色的犬群中。

每一只狗的皮毛都经过了精心打理，显得熠熠生辉。绑在它们脖子上的红丝带则颇有庆典的气氛。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他刚才提起的那个字眼。结婚。

贵族男子用惹人同情的悲伤表情说。

「啊！ 对、对了……既然是来找狗，那就是说，你们两位并不是负责扮演司铎阁下，和花童少女的人，对，对吗……？」

扮演司铎，以及扮演花童少女的人。

我看了看缪莉，她好像也理解了目前的情况。

银白色皮毛的犬群，银白色头发的少女。此处聚集了许多出身自远方的移民，其结婚典礼中也有不少来自他乡的习俗。或许认为白发和白色皮毛能带来幸运就是这些传统之一。

劳兹伯恩是温菲尔王国的都市，温菲尔王国如今正与教会针锋相对，因此所有圣职者都放弃了圣务。结婚典礼上没有主持誓约仪式的圣职者，正如烤羊肉中没有了盐。我能理解为何他们要寻人来扮演一个类似的角色。

我们在婚礼举办者寻人正火急火燎的时刻出现，于是便被误会成了对方的所求之人。

遗憾的是，我并非圣职者，缪莉也不是陪伴新郎新娘的花童。

何况出席结婚典礼是圣职者的重要职能，原本不可以让无资格者擅自插手。这种行为明确地违反了教会法，一旦被发现，就会引起严重后果。

我正想说明这些，缪莉却抢先上前一步说。

「虽然我们是偶然到这里来的，但是既然有能帮忙的地方，那还是帮一下人家吧？」

缪莉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但其理由肯定不是单纯的「帮一下人家」。

异国贵族的结婚典礼，这种事件没有理由不引燃她的好奇心。

「真、真的吗？」

「喂、缪莉！」

我想劝诫缪莉，让她别再擅自推进话题，结果反而被她在胸前推了一把。

「嗯，这个哥哥虽然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奇怪，但是唯独打扮成教会里的人非常合适。」

接着她又啪啪地拍打起我的胸前来。

「嗯，啊，的确如此。我也这样觉得。」

「而且，这可是结婚典礼的花童对不对？要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戴着花冠，和新娘子一起走红地毯对不对？」

「对，对，没错！」

青年贵族探出身体，缪莉则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两人眼看就要握起手来了。

然后他们一同把目光转向我。

「哥哥，我觉得助人为乐也是神提倡的哦！」

虽然她搬出了「神」这个理由，但信仰因素在缪莉心中肯定是排在靠后的位置。她其实只是想穿着妖精一样的雪白婚纱，头上带着花冠去参加庆典罢了。

我嘴上说着教会法如何，常识如何，不过，眼前的贵族陷入了困境，这是事实。

而且还是无比重要的结婚典礼，是人一生中的重要节点。

神的期望究竟是什么呢？

是遵守教会法，还是帮助别人获得其幸福？

我尽管懊恼，可答案几乎已经确定了。

「只是……我并非真的圣职者……」

「没有关系！ 这没有关系！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充当那样一个角色就好了！」

结婚是圣事*之一。这原本是圣职者的职责，而谎称圣职者则要遭到问罪**。

如果严格依照规定，我此时是应该要拒绝的。

但是仅仅是在结婚典礼上扮演成司铎的模样，想必神也会闭住一只眼睛。

假如不接受金钱报酬，我觉得，倘若对质公堂，我就可以坚称自己只是单纯的证婚人。

再说了，如果此时摆出讲道理的模样拒绝人家的邀请，往后天知道缪莉会怎么责难我。

「我、我知道了。让我们来帮您吧。」

「喔喔！太感谢了！」

贵族青年露出了可谓是绝处逢生的表情，缪莉也在他身旁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我心中虽然仍感到蹊跷，可是转念一想，参加这样的庆典应该也不会涉及什么坏事。

「啊，对了，说起来，两位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如释重负，几乎要喜极而泣的青年抹了抹眼角，挺直脊背说。

「我名叫梅尔克利欧·切达诺。」

「我是——」

我说到一半，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托托·柯尔这个名字，如今已经不再属于那个乡下温泉旅馆里的杂役了。在旅程中我们跨越了许多困难，不知不觉，黎明的枢机卿这个称号变得广为人知。如今这个名字甚至在人心中有了特别的意味。

梅尔克利欧困惑地望着我们，这时缪莉插嘴说道。

「其实我们也在旅行。哥哥不是我真正的哥哥，他原来一直在我家工作，现在负责看管我。」

漫游诸国的贵族并不罕见，他们的家中也时常有血缘不相连的亲人。

梅尔克利欧立刻就理解了。

「我们在这里找狗狗，是想要带回到住宿的宅邸里去。那个宅邸很大，但是哥哥每天又很忙……」

为了排解寂寞而想要一只小狗。缪莉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少女模样，继续说。

「而且，我原本就是不顾父亲的反对跑出了家门，要是父亲知道我和哥哥办了一场结婚典礼，他那么头脑顽固，一定会急得昏倒过去。所以，为了不让人把这件事当成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我们的名字可不可以保密呢？」

缪莉的话不是谎言，但包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内涵。因为她虽然口口声声叫我哥哥，其实却丝毫不忌惮以异性的身份向我表达爱意。

要是父亲知道我和哥哥办了一场结婚典礼，他一定会急得昏倒过去。这句话可不仅仅是小狼撒娇的啃咬。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啊，我理解的。我从前说要出门研习诗学，也遭到了父亲一通严厉训斥。最后软磨硬泡才说服了他，在老爷子的监督下保证会端正品行，绝不逾越规矩，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旅行机会。」

「啊哈哈。跟我一模一样呢。」

梅尔克利欧和缪莉很快就表现得意气相投。

「如果流言传出去，还不知道两位的名字要被散播到哪里去呢。我还是不要询问这些为好。」

「嗯，谢谢你。」

梅尔克利欧和缪莉握过手后，又来同我握手。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也只好尽全力来帮他了。

「我愿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希望梅尔克利欧公子的典礼圆满成功。」

「不，我才应该道谢。快请进来吧。」

梅尔克利欧刚一邀请缪莉进入院落，犬群立刻朝她奔来。在梅尔克利欧的惊异视线下，缪莉逐一抚摸了它们的头。中庭里典礼的准备已经进入佳境，侍女和佣人们忙碌地穿行过往，乐团正在调音。华美的气氛与今日灿烂的阳光相得益彰，让各处都洋溢着欢乐愉快的感觉。但我从某扇门后忽然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脸颊顿时硬了一下。

猛地一望，似乎看到了一个赤红的人影，就仿佛燃烧的火焰般。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哥哥——？」

缪莉在犬群的簇拥下走在前边，她正对我回头问道。

「啊，对不起。」

虽然在意门深处究竟是谁，我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到底是什么人呢。

如果没有记错，那应该是一道非常锋利的视线。

「啊啊，这一定会是场美妙的典礼！」

梅尔克利欧感慨的声音回荡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

缪莉绑好头发，换上了洁白的衣装，还戴着一顶红黄相间的鲜艳花冠，脚底下有只白色的小狗亲密地依偎着她，睡着了。

春日的阳光中，她微笑着抚摸小狗的模样简直真的如天使一般。

「啊，哥哥。」

见我过来，缪莉抬起头，露出一副腼腆模样。

「欸嘿嘿，怎么样，我穿上好看吗？」

在纽希拉时，缪莉总是叼着肉干漫山遍野地乱跑，还会率领村里的孩子们玩那些能让人吓得昏倒的恶作剧。

伴随着她的成长，这些野蛮渐渐消隐了身影，但直到此刻，我看到眼前她的模样，才终于意识到她已经成长得亭亭玉立。缪莉的头发被束了起来，外露出形状优美的耳廓。那摇曳在耳边的宝石闪闪发亮，如同是魔法之光般，把稚气的女孩变成了少女。

作为一直照顾她长大的哥哥，我觉得她此时简直美得要催人落泪了。

「嗯，非常漂亮。真想让罗伦斯先生也看看啊。」

「哎？爸爸就不用啦。反正，不管我穿什么衣服，他都只会说好看好看。」

罗伦斯对女儿的深爱看来并不怎么让缪莉感动。

「哥哥呢？哥哥觉得我怎么样？」

我一面同情罗伦斯，一面只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我看来，当然也非常可爱。」

缪莉原先是一副很有自信的模样，结果听我这样说，她还是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缩着脖子笑了起来，好像有些害羞。

「先不说这些，你记下仪式的程序了吗？」

梅尔克利欧宅邸的女佣们全体出动为缪莉着衣打扮的时候，应该也对她说明了各种要注意的事。与切达诺家缔结婚约的，听说是一个叫做布里斯托的家族。这两家都起源于遥远的南方，切达诺家族似乎还是这一带所有移民的统率。我在另一个房间听他们简略介绍了两家的背景，以及誓约祈祷的流程，不过这些教会的仪式都是万国所共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困难之处。

结婚的誓词就是那段著名的「无论在患病时或健康时」，不过只要是从圣典中引用的，我就有自信能流利地说出来。

「嗯，我要做的没那么难啦。首先要到房间里去接新娘子，然后和她一起走到宅邸的礼拜堂去。再然后，乖乖地听哥哥念完祈祷辞。」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要作为天使，准备用来驱逐恶魔的蛋糕。驱魔的材料居然是蛋糕，真的好好玩。」

缪莉看来是不了解这一方面的习俗，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种民俗传统非常有名，认为板着面孔的恶魔最害怕甜的东西。教会尽管向来对信仰之事吹毛求疵，却也很罕见地默认了这一点。的确，开心地吃着甜美蛋糕的恶魔似乎很难当得起恶魔的名号，哪怕是头脑顽固的圣职者们大概也觉得诚然如此。

因此，甜美砂糖与鲜榨牛乳制成的蛋糕就成了结婚时不可少的装点。

「而且原来在港口看到的那些人，就是要到这个宅邸里参加婚礼的呀。」

缪莉说的是她吃海贼碗时，看到的那群扛着餐具的男子们。原来他们是新娘子的娘家派来运送结婚典礼资材道具的人。因为天气恶劣，船队在中途四散分离，他们好说歹说从故国请来的神父们坐在别的船上，似乎还要好几天才能到。

「到时候要用一把大木刀切开蛋糕，然后用木勺舀一大勺奶油，但那个可不是给你吃的。你记住了吗？」

「我知道的啦！我是天使，所以要切开祝福用的蛋糕，把一块交给新娘子，然后新娘子再把蛋糕喂给那个贵族吃，对吧？」

愿新郎新娘从此饮食无忧。这个环节也是古时的传承，在那个年代，饥馑是人们时常忧虑的问题。

那些旅人背着的巨大木勺，似乎就是用来烹煮结婚典礼所需的大量菜肴，或是在仪式上当作道具使用的。

「你记的顺序没错，但喂蛋糕的部分是在走出礼拜堂，在中庭开始宴会的时候。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这个贪吃的小狼，一听到食物的话题，立刻就不会想别的东西了。

「咦？有吗？哥哥祈祷一通之后，再就是……啊！」

缪莉的表情一下子从娴淑的天使变回了淘气的少女。

因为在那之前还有一个环节，缪莉喜欢这个它仅次于喜欢宴会。

「梅尔克利欧公子可是出身于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啊。我以前在南方游历时，也曾听说那里的结婚典礼上有一种十分奇特的规矩，想不到这种习惯到现在还留着。」

「『贵族以勇武为荣』，不能保护新娘子还算什么贵族的男人，是这样说的对不对？」

结婚典礼的看点之一，就在于此。

虽然结婚是两个人誓约相爱终生的仪式，但新郎不仅要表明自己的情意真诚，还要对所有列席者展示自己的确有资格迎娶新娘，是与之相配的男子。因为在新娘的娘家人看来，想要迎娶公主，就必须得经过考验。于是结婚的誓约之后，他们往往会一齐扑上去袭击。新郎则必须保护自己的妻子，同时还要击退他们，这样才能走出礼拜堂去。

到这一刻，结婚才算是取得了许可。

「但是，那个贵族能做得到吗……。他看起来好像连剑都没握过。」

「这只是个仪式，就像是表演一样，我想连剑都用不到的。」

「真的吗？」

「不过以前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或许真的会上演那样一出战斗呢。」

话虽如此，梅尔克利欧对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果然还是很紧张。

切达诺家族是很久之前渡海来到温菲尔，并以温菲尔王国为中心铺开商业网的望族，而与之结亲的布里斯托家族则有更悠久的历史，是重视名誉更甚于金钱的传统之家。

看一看在宅邸中四处忙碌的佣人就会发现，新郎和新娘的出身确实有不小差距。切达诺家族在王国商业界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布里斯托家族则秉承着传统，显得古旧而简朴。

如果有人宣称，梅尔克利欧的家族是靠着金钱买来了一位公主，并且招致了许多反感，那我绝不会惊讶。而且在这种让人情绪激动的仪式上假若真有人借机发泄不满……这的确教人担心。

即便如此，宅邸中充满了祝福结婚典礼的空气，梅尔克利欧大约也是因为这一生仅有一次的体验，所以才会紧张吧。我重新积极地猜想。

这时候，缪莉摆弄着轻飘飘的裙裾，对我说。

「不过，真好呀。结婚典礼上再现保护新娘子的战斗。」

痴迷于冒险与恋爱故事的她斜瞄着我，接着说道。

「要是我喜欢的人也能这样站出来保护我，那该有多好~」

这句自言自语实在是太露骨了，不过原本决定为人家的结婚典礼帮忙时，我就已经猜想到她肯定会这么说。缪莉宣称她对我的喜欢是站在异性的立场上，而且还会从正面猛烈地表达爱意。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怀疑她的情感有多深，可是自己毕竟是立志要成为圣职者，何况就算缪莉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我而言，她的的确确就是我的妹妹。

因此我这一次也决定当作没有听见，可是，这样好像也不对。

虽然不能回应缪莉的感情，但我不能因此就将之视为草芥。

为了让她收起外露出的爪子，我站在她身旁，这样说道。

「我当然想要保护你，而且也总是牵挂着你啊。」

要是狼耳朵现在露在外面，肯定会像是拨开水花一样机敏地扑动起来。

缪莉真正希望听到的回答虽然是另一句话，可我也是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结果她又故意慢慢吸入一口气，接着再夸张地呼出来。似乎是假如觉得露出高兴的样子，就算是输给了我一样。

「哼。再说了，平常都是我来保护哥哥。」

「的确没错。我们的旅程之所以能幸而继续，都是多亏了你啊。我很感谢你。」

如果没有这个贤狼的孩子发挥自己的知识，胆识与机智，我这只羔羊恐怕早已在世界的浪潮中化为藻屑了。

这一番话算是满足了缪莉，尽管她还是摆出一副不足够的神情。

「那，抱紧我。」

说完，她恶作剧似地笑着，向我伸出双臂。

「不行，你现在不是刚打扮完吗。等回到住处的话就可以。」

「哎！那说好了哦！不许反悔！」

往常的淘气表情又露了出来。

但我总觉得，这样的表情或许才属于平时的缪莉，能让我感到安心。

绑起头发，耳边缀着美丽宝石的缪莉的确很美，就像仙子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但我同时也有点悲伤。

就如同女儿出嫁时父亲的心情——这样说很对不起罗伦斯先生，但说是妹妹出嫁时哥哥的心情则正好合适。

「对了，不知道仪式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去问一下人吧。」

船队延迟抵达，负责扮演司铎和少女的人也迟迟不见踪影，婚礼险些就要延期了。在这样的氛围中，有些客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要回去。这些两家的亲戚都是从远方赶来，何况眼下还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春季。贵族之家往往是一个地区的节庆祭典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要争来返航船只上的位置可能会很难，这一点看看港口的混杂情况就能知晓。婚礼仪式显然是不能随意拖延的。

梅尔克利欧之所以会为婚礼准备而慌乱，其缘由除过迎接新娘外，也是因为能否让仪式顺利举行，关乎整个家族的脸面问题。

身居高位的人们也有他们自己的烦恼，生活中也要受到诸多事项的制约。

「我也想快点去参加宴会。听说南国的料理是把小麦粉捏成团然后下锅去煮，好期待！」

「你不是刚刚才吃过海贼碗吗……」

我无奈地说完，缪莉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啊~不知道新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当新郎的贵族很像是哥哥，那新娘子会不会是一头银发，还有狼耳朵和尾巴的可爱女孩子呢？」

我对缪莉投以嫌弃的目光，结果她却以纯真无邪的笑容作回应。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在仪式上迟到。我正准备再一次确认流程的时候——

「大小姐，您究竟要去——」

「那边是客人的——」

门外传来这样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负责当司铎和花童的，就是你们两个？」

「大小姐！」

一名年轻女子用手拨开了惊慌失措的侍女们。她有一头漂亮的红发，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样。个子高，手脚修长，从礼服裙中裸露出的肩膀满是有力的肌肉。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中广受欢迎的剧目是女骑士讨伐恶龙的冒险故事，这个女子正像是从故事的世界里跳出来了一样。

她驱赶开侍女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然后闭上门。

「我听说，你们两个原本是偶然路过这里的外人，没错吧？」

焦茶色的锐利视线打量着我和缪莉。

所谓「能射穿人的视线」大概形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了。我们的身高本来并无差距，可或许是举止的缘故，她散发出一种压迫感，让我觉得倘若发生暴力争执，自己必定赢不过她。我为这种气氛感到畏惧，坐在椅子上的缪莉却依旧如平时的模样。

「对哦？」

女子立刻皱起眉，鼓足力气吸了一口气，仿佛让身体都膨大了一圈。从缪莉的反应来看，我知道这女子没有加害我们的意图，但她很明显正因某事而愤怒。

是觉得结婚典礼不应该被外人打扰？或是认为假扮司铎实在天理难容？可是这样想来，她也并不像是女子修道院里身披甲胄，守护贫弱修女们的女骑士。

出乎我的预料，缪莉这样开口对她说。

「你穿着这件衣服……那就是说，你是新娘子啰？可是你现在不用去做准备吗？」

我还来不及惊讶，女子立刻激动起来，凑近缪莉，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们值得我信任吗？」

缪莉和她的体重差距或许有两倍甚至三倍，即便如此，面对这样的逼问，缪莉也没有丝毫露怯。她的直觉很准确，似乎是判明了这位新娘并没有敌意。

只是，如此一来红发新娘的态度就更难以理解了。毕竟她在结婚典礼开始的前一刻突然闯进这个房间，还质问我们是否值得她信任。

「我们——」

我刚一插话，新娘的锐利视线立刻射过来。

虽然胆怯，但我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

「我们的确是临时招来的演员，但我想这也是神的指引，所以希望能尽力协助这场婚礼……」

当然，我是假扮的司铎，所以如果她下了逐客令，我就只能回去。虽然那样会有些失落，可自己毕竟不是真的圣职者，这是没办法的。

「而且，这个家族里不是有个银色的狼的传说吗？既然是这样，那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很合适。」

切达诺家族和布里斯托家族的纹章上都有狼的图案。随着时代变迁，许多家族都选用鹰或狮子作自己的纹章，但唯独那些发源自古代帝国的古老血脉，至今仍把狼作为自己的徽记。正因为两家都是如此，所以结婚典礼才有这种独特的习俗：找来银色或白色的犬群作为狼的象征，还要有银发的少女来陪伴新娘。

在对方看来，缪莉的这句话当然是在自夸那一头银发无人能出其右，然而她自己也是如假包换的狼。实际上，的确没有比缪莉更合适的花童了。

可是红发的新娘依旧像狼一样警戒着，交替地瞪着我和缪莉。

我仍旧不明白她的目的为何，不过我记得她一开始就问我们「是否值得信任」。如此一来，莫非这位新娘是怀抱着什么难以言说的请求，这才找到了我们？

结婚典礼是人生的一大转机，本来应该洋溢着祝福与笑容。既然结婚典礼的主角之一露出了这样犹豫的神情，我立刻想到了几种可能。

首先，这场婚礼或许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眼前的女子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类型，相反，她甚至好像会用自己的手争取一切想要的东西，倘若面对父母决定的不合心意的婚事，她也不太可能唯唯诺诺地答应。尽管为了家族利益被嫁出去的贵族女子并不少见。

很有可能，这位红发新娘是想要打破情非所愿的婚事，所以才寻找可信任的人物。问题是我作为一个外人却参与其中，这是否符合道理。

然而，不对眼前蒙受苦难的人弃之不顾，这也是自己的信条。

我对这位困兽一般的女子开口说。

「我的名字是托托·柯尔。」

「呀，哥哥！？」

缪莉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但我仍然继续道。

「世间将我称作『黎明的枢机卿』。」

劳兹伯恩的骚动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红发女子似乎也听说过传闻，她呆愣地看着我。

「我担心自己扮演司铎的事情传出去会引起麻烦，所以对梅尔克利欧公子隐瞒了身份。但是，如果你陷入了困境，正要寻求帮助，我的名字应该会有所作用，我的知己也愿意作你的助力。」

利用以往积累下的人脉，我想自己至少可以救助这位女子，让她逃离强加的婚姻。剩下的就是她自己愿意多大程度地信任我了……可我没想到女子却嫌恶地说。

「……要骗人，也该挑一套没什么纰漏的谎话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耸了耸肩。新娘接着低声说。

「而且你长得确实和传闻中一样。看来那个人就是你了。」

「虽然黎明的枢机卿这个名号着实让我感觉担当不起。」

我说完，结果被她「哼」了一声。

「那么……你们就是值得信任的……我可以这样认为吧？」

女子的表情此时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充满了苦闷。

「哥哥这个人可是又傻又正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呢。」

她的目光又转向插嘴的缪莉。

「因为，像我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好几次求他娶我，他都说什么要当圣职者啦，只把我当成妹妹看啦，然后用这些借口给推脱掉了！我们明明都不是亲兄妹啊？昨天睡觉的时候我也钻到他的毛毯里面去，但是他根本就不理我！」

「……确实是很傻啊。这么可爱，为什么不去娶她呢？」

「对吧？」

我受不了女子和缪莉的碎言碎语，于是说道。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你的问题吧？」

对方这才回过神来挺直了腰。她的动作并没有女子待嫁时练习出的那种楚楚气质，反而如习武者般干净利落。

「你们两个……不，你们两位来到这里一定是神的意志。拜托了，请帮帮我。我在这里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结婚典礼的两位主角之一向我请求帮助。

我看了缪莉一眼，发现热爱冒险故事的她此时正两眼放光。

「但是，我想再核实一次。你们真的不是我父亲雇来的人吧？」

自由而奔放的女儿，以及试图加以约束的父亲。

这样的构图并不少见，少见的是缪莉这种得到了自由的例子。

不过，象征着幸福的结婚不该强加到别人的头上。

「不是。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对你有所帮助。」

女子像是遭受了一击般扭曲了表情，接着以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拜托了，请一定要帮我改变这场乱来的结婚典礼。」

果然是情非所愿的婚姻。缪莉最喜欢的一类故事就是相爱的人私奔逃婚，她已经完全被引起了兴致。

接着，女子又开口道。

「我的父亲企图暗杀梅尔克利欧。求你们了，一定要救他，救救我的爱人！」

「……啊？」

世间充满了许多「意想不到」。

红发的新娘，布里斯托·阿尔黛讲述的，是与我们的想象完全相反的事态。

「我父亲想杀掉梅尔克利欧。」

阿尔黛再一次说道。

「头脑顽固的父亲一直反对这桩婚事。我们家最初因战功兴盛，切达诺家族的祖先则是以文官的身份扬名立万。我父亲常说『连战场都上不了的软弱者称不上男人』，在他看来这桩婚事不是门当户对的。」

我感到很惊讶，不过这种家格不对等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否则为何贵族和平民的结婚总是会成为歌剧的主题呢？而这样的情况在贵族之间同样会发生。

阿尔黛摇了摇头，咬紧下唇，表情依旧痛苦地扭曲着。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在故乡的祭典上，第一次和梅尔克利欧见面时的情景。从那个时候开始，父亲就从没对他露出过好脸色。」

「这么严重啊。」

缪莉轻轻地把手放在阿尔黛腿上安抚她，同时催着她往下说。

「没错。梅尔克利欧看到我带着的剑，立刻就聊起了刻在剑柄上的诗文。他说的不是剑有多锋利，也不是这把剑曾斩获多少猎物，所以我很惊讶。我第一次遇到看着剑大发诗情的男人，在那之前我甚至都没意识到剑柄上还刻着一首诗。我听他聊了很多，关于那首诗，还有相关的其他故事。再后来……」

阿尔黛的视线忽然转向看不见的远方，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柔和。

「他当场为我吟颂了一首。当然，在我家的宴会上也有艺人们献诗。可是那些东西不是歌颂战功，就是明显的谄媚。把我这样的人比喻成花仙子，你说，他的眼睛是不是木头做的啊？」

阿尔黛弯曲手臂，露出上面的肌肉。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缪莉却坦率地笑了起来，接着又温柔地问她。

「然后呢？他写了什么诗让你那么开心？」

阿尔黛似乎是早就等着缪莉这样问了。她害羞，却又骄傲地回答道。

「里面的内容说『偶尔也应放下剑，在泉眼旁小憩片刻』。我不懂诗的好坏。但是，当时很受冲击。毕竟我学读书写字的时候，是被人逼着去背那些又老又干巴巴的古诗，宴会上听到的诗也全是酸得掉牙的谄媚。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惊讶，原来世上还有这样悠闲，这样温柔的诗歌啊。」

我教缪莉读书写字的时候，用的正是那些又老又干巴巴的古诗。此时她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迷上梅尔克利欧了。我向孩子一样缠着他写诗。梅尔克利欧也从不厌烦，总是写很多让人捧腹大笑的诗读给我听。」

梅尔克利欧应该很有诗人的才能，但我觉得他的诗作之所以成功，一定也是因为他原本就性格如此。

阿尔黛谈及这些时脸上总是带着开心的表情，而缪莉脸上的开心则更胜于她。

忽然，阿尔黛的表情笼上了阴沉。

「可是，在我父亲的眼里，梅尔克利欧大概只是嘴上有能耐而已吧。每次他插入我们的对话，总会故意说什么『别光说了，来用剑比试一下吧』之类惹人嫌的东西。最后他甚至直接质问我『你什么时候还对诗这种东西产生兴趣了？』以他的石头脑袋，根本就不能明白梅尔克利欧的才能与温柔体贴！」

这种价值观的确与战场之人的价值观相去甚远。在阿尔黛的父亲看来，梅尔克利欧大概是个异类。

可是，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但是，你父亲，到最后还是答应了这桩婚事，不是吗？」

不然也不会有此时的局面了。

「当然，但他不可能祝福我们。切达诺家有许多纵横于商界者，如今他们已经成了在各国扎根的一大势力。我父亲想必是惧怕切达诺家，不敢拒绝他们的求婚。我们家纵然有许多人握着剑，但握笔者却向来稀少。在今天的世界上，没有财富支撑，徒有一把长剑是成不了什么事的。」

也就是说，情非所愿却不得不接受婚约的人不是阿尔黛，而是她的父亲了。

「强行让两个人结婚结果酿成悲剧的故事虽然很多，不过也有正好相反的故事呢。」

听到这句话，阿尔黛再次倒竖起眉毛。

「我们家的男人们，不管哪个都是头脑陈旧，就像石头一样顽固！我知道父亲一定会反对，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梅尔克利欧。然后他……虽然凭着他的家世，良缘闺秀要多少都能找得到，但他却拉住我的手发誓，说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和我结婚……」

阿尔黛用手托住泛起红晕的脸颊，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在缪莉的观念中，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莫过于恋爱故事，她对阿尔黛温柔地露出微笑。

很快，阿尔黛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表情再度歪曲起来。

「而且，恐怕不只是我们家。梅尔克利欧的家里应该也有反对的声音。」

「为什么啊？」

「因为我家并不高贵，又疏于理财之道。更何况……」

她耸起壮实的肩膀给我们看。

「毕竟我是这副模样……和新娘这个词实在相差甚远。」

我不假思索就要点头，多亏缪莉抢先踩了我一脚，这才没有失态。

「我觉得没有这回事啊，阿尔黛姐姐穿上婚纱的样子很好看的。」

「……能被你这样惹人爱怜的少女夸赞，就算是客套也很让人开心了。谢谢你。」

「才不是客套话呢！」

阿尔黛接着说道。

「总之，梅尔克利欧的进展真的非常顺利。可是我父亲十分顽固，我的亲戚们也尽是毛发横生的野蛮之人。面对不合心意的事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诉诸暴力。」

我不禁联想到了海贼或山贼的头领，不过在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中，这种情况大概也存在。

毕竟对武人之家而言，如武人般的举止才是他们的存在意义。

「但是，暗杀？要是那么做，那不是比拒绝婚约的后果更严重吗？」

缪莉说得没错。

我也投去疑问的视线，阿尔黛则发出叹息。

「他们平时连早上礼拜的祈祷词都记不全，小心思却比谁都精明。你们也知道了典礼的流程吧？这之中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典礼流程？ 那个，我和阿尔黛姐姐一起去礼拜堂，然后，呃……啊，难道是要下毒？」

缪莉应该是想起了那个用于驱魔的蛋糕。到时候身为新娘的阿尔黛要把一块蛋糕喂给自己的丈夫梅尔克利欧吃。

「不，那些人做不来这样精密的事情。何况食物是所有宾客一同享用的。」

「这样啊，那就……」

我在缪莉思考的时候，忽然察觉到。

的确有一个场面更适合暗杀啊。

「难道说，是那个新娘的亲戚一同袭击新郎的环节？」

缪莉的嘴巴变成「啊」的形状，整个人愣住了。

阿尔黛则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打算把这种凶杀抵赖成一场事故。其实因为醉酒而昏了头，最后参加者在婚礼中受重伤的情形也不少见。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炒热典礼的气氛。这一次的典礼会场虽然是在幽静的宅邸中庭里，但在我的故乡，典礼往往是在街上公开举行的，街上的过路人也会参与进来，场面非常混乱。甚至还有这样的故事：两个对立地方领主决定结亲交好，想不到为孩子们举办婚礼时，喝醉酒的人们却再次发生争执，最后死伤众多。实在是野蛮至极，你也同意吧？」

若是限定了参加者，暗杀的嫌犯也很容易就能从中找出。那么制造出「虽然明白是谁杀了人，但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态的确是个合理的选择。

「本来我是想要把他们一个个地给解决掉……」

「不，可是，」

我插嘴问她。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真在谋划暗杀呢？」

除非阿尔黛亲眼目睹了别人密谈的情景。既然产生了此种怀疑，那必然应该有相当可靠的根据才对。

阿尔黛撩起赤红的头发，以不动摇的眼神对我说。

「眼下各个领地正应为春季的祭典忙碌，可我这些亲戚们之中最为孔武有力之人却悉数露了面。这些人个个都能单枪匹马去猎熊，再用它的头盖骨饮酒。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吧？」

缪莉听完之后有些激动，不过这样一说，我很清楚阿尔黛的亲戚都是何种人物了。

「不仅如此，他们每个人还都带着剑——全都是经历过不少故事的名剑。结婚典礼上为何要携带武器？」

「可是，贵族的人本来不就会在参加宴会的时候，带着剑之类的东西吗？」

纽希拉也是王公贵族的光顾地，因此缪莉对这种情况稍有一些了解。

「你说得虽然没错……但那些大体都是仪式用的宝剑，是没有开刃的。」

「难道这还不够可疑？不仅如此，我父亲的态度也与平时截然不同。自从我和梅尔克利欧亲近，他就从未对我有过好脸色。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企图强行阻止我的婚事……也就是，杀掉梅尔克利欧。」

阿尔黛叹出的气息仿佛包含了她的郁愤。

「我父亲大概是想把我嫁给他中意的男人。那种除了能举起大块岩石之外，再别无所长的男人。他想让我生出个结实的男儿，因为他相信那样就能重振家族。」

战乱时代的古老价值观。

阿尔黛生长于这样的家庭中，却怀抱着新时代的精神。

「若是只有我一人遭受不幸，为了布里斯托家族的名声，不论什么我都能忍耐下去。但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梅尔克利欧。」

她的红发像火苗般摇动着。

缪莉眯着眼睛看阿尔黛，似乎是觉得她很耀眼，接着又轻轻拉起她的手。

「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说完缪莉露出微笑，阿尔黛的脸顿时红得胜过了头发。

和新娘这个词相去甚远——阿尔黛如此自嘲，但我觉得她应该重新评价自己。

恋爱中的少女应该得到幸福。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行呢？」

我被缪莉的这句话点醒了。对啊，实际上应该怎么做呢？

「你说有一群打架很厉害，头发又乱蓬蓬的叔叔们，而且还各个拿着最好的武器对不对。就算阿尔黛姐姐你再怎么强，也打不过那么多人啊？更何况还要保护别人……」

「啊……的确如此。我总不能也拿着剑站在众人面前。要说能拿到手中的，恐怕也只有舀蛋糕的那把木勺了。」

在港口的时候，缪莉正好对我提起过用那样的木勺当武器会如何如何。

然而现实不是滑稽故事。木勺终究敌不过钢剑。

「而且，恐怕就算把除我之外的每个人都当作父亲的手下都不为过。不管哪个人都对我摆出一副不理睬的脸色。梅尔克利欧总是说没关系，没问题，不肯听我劝告……但他的家族里应该也有和父亲利害一致的人才对。携带武器的人被放进典礼会场的那一刻起，周围的每个人就都有了嫌疑。」

在不能贸然信任任何人的时候，我们这两个路人刚好走进了庭院。阿尔黛一定把这看作是神赐的光明，心想要抓住唯一的求助机会，于是才走进这个房间。

看阿尔黛和梅尔克利欧的模样，我相信他们真心地期望相伴终生。

那么，我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这结婚典礼成功举行。

我们三个人，要挑战那些猛悍之士了。

「还是说，」

阿尔黛突然开了口。

「果然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

只要阿尔黛决定放弃，无论是布里斯托家族还是切达诺家族都会失去袭击梅尔克利欧，以破坏这场结婚典礼的动机。

「但是，你不就是因为不愿如此，才来见我们的吗？」

阿尔黛痛苦地呻吟着，点了点头。

「……如果你要和梅尔克利欧一起逃走，那我可以帮你。」

离开纽希拉踏上旅程后，我也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亦有非人的存在，借助他们的力量想必可以轻易将这对情侣送出温菲尔王国。

「我又何尝不想。可是，梅尔克利欧是切达诺家族的继承人。他身背许多责任，假如没了他，家族中必定要掀起权力斗争。要无视这一切和他一起逃走……我做不到……」

阿尔黛不是个仅会挥剑的姑娘，她还有聪明的头脑，能清楚地看到前路。

「我原本想，圣职者或许说服不了迷信深重的父亲。实际如何呢？」

恐怕她对此抱着悲观的态度，否则此时的视线也不会这样怯弱了。

我有点后悔，自己若果真是白须飘然，面孔严肃的高龄圣职者就好了……可是，假如人人都能听得进圣职者的劝说，世上哪里还会再有争执？

「如果一开始就决定要实施暗杀，就算去劝告，想必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唉，的确……」

阿尔黛叹着气，沉下了视线。

「礼拜堂有没有密道之类？先前他们对我说明仪式流程时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窗户。从那里逃出去如何呢？只要能够避免人员混杂时，他们以事故为幌子加害梅尔克利欧公子就可以了，对吗？」

「这里可是切达诺家族的豪宅啊。那扇窗户是镀金铁栅嵌死的玻璃窗，就算是我也打不破。」

战争之际礼拜堂可以用作避难所，平时也经常用来收纳宝物，因此一般都建造得相当坚实。这座贵族宅邸中的礼拜堂看来也继承了传统。

「那么……」

我们三人绞尽脑汁，可是想不出什么妙计。

终于，缪莉露出灵光一现的表情瞧了瞧我，接着露出梳妆打扮后依旧带在身上的，那个朴素的收口小袋子。

变成狼来帮助他们，这样合适吗？

我开始面露难色。似乎只有这样做了。变回狼之后，凭借缪莉的膂力想必是能打破那扇嵌死的窗户。

可是我想起阿尔黛的描述。

礼拜堂里尽是一群能单打独斗去猎熊的凶悍之人。他们不大可能会畏惧狼，所以缪莉难免要遭遇危险。在神圣的礼拜堂中拔剑实在应遭受天谴……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仪式是在神圣的礼拜堂中举行，既然如此——。

「对了。」

「怎么了呢，哥哥。」

缪莉和阿尔黛都看着我。

我的视线投向阿尔黛。

「阿尔黛小姐，如果对方空着手，你能保护梅尔克利欧公子吗？」

她先是眨眨眼睛，凝视自己捏紧的拳头。

捏紧，松开，最后再用力攥紧。

「倘若是空手，就算面对我的叔父们，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输。打不败他们，我还可以用这身体当作守护梅尔克利欧的盾牌。」

我能想象阿尔黛面对暴徒，勇敢奋战的模样。

「但是，真能如此吗？他们可不情愿交出自己的武器。」

「当然了。那些武士们听到要没收武器，必然会警戒的。但是仪式是在礼拜堂中举行。暗杀是单方面的战斗，他们如果真是打算如此，那就不会像是如临大敌一样。一时间松开剑柄还是有可能的。」

「这……或许吧。」

「可是哥哥，你怎么把他们的剑拿走呢？」

我正要回答缪莉，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接着不等应答，门就被推开了。

「啊，阿尔黛小姐！终于找到您了！您为什么还在这种地方！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两位也做好陪同的准备了吗？快点，快点！」

跑进房间的似乎是布里斯托家的侍女长。她的头发凌乱开，额头也浮现出汗珠。看来是新娘不见了踪影后经过了一通寻找。其他年轻的侍女们也同样喘着气，抱着洁白的衣饰准备为新娘礼服做最后的修整。

时间所剩无几。

「知道了，我就去。」

阿尔黛回答完后将目光转向我。

「只要能解除武器，我就可以施展手脚。拜托你了。」

她对我像耳语般悄声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那副背影简直如同迈向断头台的亡国之公主一样，充满骄傲而悲壮的决意。缪莉望着阿尔黛被侍女们带走，脸上浮现出担心的表情。

「你也请尽快啊！」

侍女长对缪莉说道。

我也得到礼拜堂去才行了。

「哥哥。」

缪莉没有多说话，而是这样向我询问——带着像是不安，又像是愤怒的表情。

「礼拜堂是我的地盘。我有很多机会可以让人们放下武器，全体起立。我一定会的。我会动员自己所有的知识，一定要解除他们的武装。」

「但是，」

就算放下武器，剑和这些人的距离依旧是触手可及的。

不安与焦躁在缪莉的脸上混为一团。我用手心摸着她的脸说。

「这副表情可不好，精心化好的妆都要被浪费了。」

缪莉的脸先是一僵，继而染上红晕。看来是害羞与愠怒各半。

「想想看，这里不是还有许多伙伴吗？」

「伙伴……？」

「有时还能悄无声息在礼拜堂中自由穿行，而且，对你忠心耿耿的伙伴。」

听我这么说，缪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发出「啊」的一声。

她的脚边此时正有一团小小的皮毛，不知何时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没错。请参加仪式的人放下武器时是个很好的机会。越是重视古老传统与规矩的家族，就越应该会照做。」

「然后那时，再让狗狗们把他们的剑都叼走就可以了，对不对？」

缪莉在港口吃海贼碗的时候，只是对旅行者的木勺盯了一会儿，忠实的野狗们就要朝猎物扑过去。不论这个，我自己也曾在旅行途中好几次被狡诈的野狗夺去食物。它们就是凭借这种能力，才经受住了流浪生活的考验。

而且自从缪莉进入这座宅院起，她就一直受到犬群亲近。

那么，利用它们来解除武装就正好合适。

「哪怕不能夺走对方的剑，至少也能引起混乱了。脚底有好几只狗跑来跑去的时候，人应该是移动不了的。我想趁此机会就可以让阿尔黛小姐他们逃走。」

缪莉钦佩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嘿嘿一笑。

「哥哥的脑筋终于也开始变灵光了呢。」

「多亏了有你协助。」

我在缪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结果她露出痒痒似的微笑。

「那，我去阿尔黛姐姐身边了。」

「好的，拜托你了。」

「放心吧！」

缪莉站起身摸摸小狗的头把它叫醒，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这场结婚典礼一定能顺利结束。

自己看上去似乎还像是一流的圣职者，让列席人士暂时放下手中的剑总不成问题。我这样告诫自己，试着驱散心中的不安。

「好了，走吧。」

说完，我也振作精神站起身来。如果阿尔黛和梅尔克利欧这样的两人都不能结合，今后，我还要如何言说神的正义呢？

我甩开大步走向门扉，伸出手去。

结果却什么都没摸到。有人从走廊里拉开了这扇门。

「缪莉？」

她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抬头之后的瞬间，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看到一个魁梧的身躯正俯视着自己。他的胡须是夺目的赤红色，我当即意识到这就是阿尔黛的父亲。

活在战争时代的价值观中，企图暗杀梅尔克利欧的元凶。其双腕比我的腿更粗，脖颈像是牛一样。我在他面前犹如即将被蛇捕食的青蛙。无论对神有多么坚信，我至少知道现实是，神的话语往往无法阻止暴力。

「……有、有何贵干？」

总算挤出的声音是颤抖的。而红胡子的巨汉依旧站在走廊中，默默凝视着我。

不需多问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寻找目标是战场之人的铁则。他想必一直监视着我们，以防阿尔黛阻碍暗杀计划。

那么，缪莉也同样会有危险。

我后退半步，回想这座宅邸的构造。这里是二楼，木窗下边是为乐团搭建的简易凉亭。拼命向后跑，从木窗跳出去后落在凉亭上，应该就能来到庭院中。

宅邸的建筑物都围绕着庭院，无论我在哪里呼喊缪莉都会听到。她一定立刻就会知晓发生了什么异变。

我在脑中拟定好计划，接着调整呼吸。

一……二……数到这里的瞬间。

「我知道你，黎明的枢机卿。你和我的女儿密谈了什么？」

巨汉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三，我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抽身逃离。

◇◇

阿尔黛的父亲突然出现，并且看穿了我的身份。缪莉是俊敏的狼，尚且不论她面对此情此景会如何。但我这无力的羔羊显然是插翅难逃了。

更何况阿尔黛的心思已经完全暴露，我连开口坦白都不需要。从这些在战场上命悬一线的人看来，我们的计划完完全全不过就是儿童的把戏。

但阿尔黛的父亲没有将我从这场结婚典礼中排除，反而利用了这个机会。现在我必须要听从于他。

我被他押着前往礼拜堂，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浪似的空气。

两家的亲族各自在甬道两旁就坐。右侧是切达诺佳作，左侧是布里斯托家族。不需说明，只看其外表就一目了然。

左侧的人数与右侧相同，块头却是对方的一倍。

阿尔黛的父亲正如古老家族的领主一样，举动充满威严自信。他几乎是把我领到了祭坛上。

我在这段短短的步行中又打量布里斯托家族的服装，的确如阿尔黛所言，是一派临战的气氛，他们甚至还穿着锁子甲。哪怕说是武士之家里这也算是一种正装，看起来仍然有十足的异样感。

阿尔黛的父亲随后与坐在另一侧席位最前端，切达诺家族的面孔们打了招呼。这之中有一人身体肥胖，但长相与梅尔克利欧如出一辙。

今天的主角之一梅尔克利欧，此时应该正在礼拜堂附设的祈祷室里全心全意地向神祈求，希望这个结婚典礼能顺利举行。想必与缪莉牵着手的阿尔黛也是一样。

我之所以面对圣典吐出铁块般的叹息，是因为参加这个仪式的人怀着各异的心思。结婚典礼本来应是庆祝两家结为一心的时刻，可悲的是他们的想法却并非如此。

我这幅忧心忡忡的表情，看上去一定不像是什么知名的圣职者吧。

阿尔黛的父亲别扭地坐在对他来说太小的礼拜堂长椅子上，两眼直直地盯着我。

做你该做的事情。他像是在提醒我。

我只能点点头。

「……神在这世上创造了男人和女人。」

伴随着这句话，结婚典礼正式开始了。

我不觉得自己的讲道有多成功，但参加者听得倒是很热心。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热心倾听神的话语。

豪华的镀金玻璃窗另一面，宴会的准备还在继续着。

这种和平甚至有些空泛之感。

「那么，今天将在神的见证下迎娶妻子的新郎啊，请进来。」

我合上记载满神之教诲的圣典，参会者们一齐转身将视线投向礼拜堂入口的卫兵——这也是贵族婚礼的特征之一。两名身穿轻甲胄的卫兵打开了礼拜堂大门。他们的枪尖上缀着银色的皮毛。

梅尔克利欧带着一副紧张的表情从交叉的长枪下出现。这种表情完全不是因为他要拼命忍住幸福的笑容，而是因为布里斯托家的严肃面孔们正一同盯着他看。

他向神行了一礼，又向参会的宾客们行了一礼，模样僵硬极了。

接着，再抬起头来看着我，拼命地拉紧嘴角走上前来。

梅尔克利欧走到祭坛前方，手按在胸前向墙上的教会纹章行了礼，然后站在祭坛的左前侧。过一会儿，阿尔黛将会站在右前侧。

「那么各位，请起立。」

礼拜堂的门此时已经再次被关住。门后面的缪莉和阿尔黛想必正趴在门上，倾听室内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慢慢深呼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朝阿尔黛的父亲投去眼神，结果被他故意地避开了。

「佩剑的宾客，请解剑。否则剑把椅子撞倒后，可就分不清谁才是仪式的主角了。」

一阵波浪般的笑声。实际上体格魁梧的布里斯托家族成员们坐在椅子上的确很难受。他们纷纷赞同地解下佩剑，把它靠在前一排椅子的背上。

阿尔黛的父亲知晓全部计划，虽然不情愿，但他也照着别人的样子放下了剑。

「唱诗班，请开始。」

我对站在礼拜堂两侧的少年们发出信号，他们便开始用童声歌唱起来。

「接下来，今天将成为妻子的新娘啊，请进来。」

门刚一打开，紧接着就是一片惊呼声。

这声音好像是在称赞完全如天使一般的缪莉，也像是在称赞用洁白裙装包裹住魁梧身躯，展现出夺人眼目之美的阿尔黛，又像是为她们身边凛然蹲坐的银白色犬群形成的云海而赞叹。

哪怕是平日里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缪莉，到了此时果然也面露紧张神色。我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微微点头，接着拉起阿尔黛的手向前走。两人脚边的犬群也随之移动，仿佛是她们在云中漫步。

真难为他们找来这么多狗，演出效果的确吸引视线。

布里斯托家的严肃面孔们此时看到公主的模样，纷纷变得表情僵硬。他们眯着眼睛，从那横生的络腮胡须上都能看出面部肌肉有多用力。阿尔黛的父亲尤其如此，他的红色须发几乎都要倒立起来了。

按照仪式流程，阿尔黛在父亲面前停住脚步，拉起他的手表达对养育之情的感激。

父女二人间充满的紧张气氛，似乎不只是来自这刻板的仪式。

我发现缪莉此时对犬群们用目光下达了命令。它们原本坐在地上不动，如白色的绒毯一般，此时则静静地在坐席间分散开来。

等阿尔黛和父亲行完礼，缪莉再次拉起她的手走向梅尔克利欧面前。阿尔黛没有看我，缪莉则对我轻轻点点头，优雅地从新郎新娘身边离开。

「新郎，梅尔克利欧·切达诺。」

被我叫到名字后，梅尔克利欧将目光转向我。

「新娘，阿尔黛·布里斯托。」

阿尔黛也是一样。被重复过成千上万次，承载着祝福的结婚仪式就要开始了。

我开始宣读圣典中那段有名的誓词，就连对圣典内容丝毫不感兴趣的缪莉都知道它：「无论疾病或是健康……」。

梅尔克利欧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紧张咽下去，然后回答道「我宣誓」，接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阿尔黛也低垂目光，回答说「我宣誓」。

「现在，请两位交换戒指。」

按照贵族仪式的礼节，两名仆人庄重地托着红布从侧旁走出。

每一块红布上都放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梅尔克利欧先拿起戒指为阿尔黛戴上，接着阿尔黛也同样为梅尔克利欧戴上戒指。

梅尔克利欧又对阿尔黛露出微笑——虽然有些笨拙僵硬，阿尔黛也以微笑回应。

我确实从这微笑中看到了连结着两人的纽带，并且不禁想道。

这就是全部，甚至只需要这个环节就足够了。

世间万物都在神的注视之下。

然而，凡人却不能看到这一切。

哪怕是彼此的真心。

「我宣布，这二人就此立下了夫妇的誓约。」

我高声说道。观众席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梅尔克利欧拉起阿尔黛的手，仍是硬着嘴角向众人优雅地行了一礼。阿尔黛也和她的丈夫一道鞠躬，沐浴在这掌声之中。

我继续站在他们面前宣读记下来的仪式台词。

「那么，依据古来传承于两家土地上的习俗……」

仍在延续的掌声突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听起来或许可以说是随时都要停止。弯着腰的阿尔黛也敏感地意识到了气氛的改变。礼服裙露出了她的脊背，我看到上面的肌肉正紧张着。

「神已经承认了这二人的关系，现在他们之间的连结将要……」

读到这里时，两只狗突然迈着小碎步出现在祭坛前边。它们都有白色的皮毛和圆圆的黑眼睛，并且一齐骄傲地卷着尾巴摆来摆去。

所有人这才发现。

它们嘴里各叼了一把剑。

「啊，那不是——」

有人慌忙说道。同一瞬间，长椅间的白色绒毯一齐动了起来。它们以目不能及的速度叼着剑，凭借街头生活磨练出的灵巧身体冲向门口去。

乱了阵脚的参会者们想要抓住狗，魁梧的身躯却难以在狭窄的椅子缝隙间自如地移动。转瞬之间礼拜堂就陷入了大混乱，不清楚内情的人们却以为这是余兴节目，反而愈加狂热。

唱诗班的少年们似乎以为乱来的闹剧部分终于要开始了，于是先前的庄严曲目变成了临战时鼓舞士兵的雄雄歌声，等待许久的乐队也敲起鼓，如雪崩般涌进礼拜堂来。有些人的小腿被狗叼着的剑鞘猛地一撞，整个人瞬间倒在了地上，但这愈发煽起人们的笑声和兴奋。

这个场面中依旧保持冷静的，只有阿尔黛的父亲和少数几人而已。

「哥哥！」

不知何时缪莉已经站到了我身边，而且双眼闪闪发亮。她正跃跃欲试地想捡起周围人的剑，但弯着腰的阿尔黛也有了动作。她的手慢慢伸向被狗叼着的剑，既如同倾注了自己积累的愤怒，又像是在宣示心中的决意。

长期以来的锻炼正是为了这一刻。此时阿尔黛身上的每一部分仿佛都在呐喊着。但是——有一只手挡住了她。

「阿尔黛。」

梅尔克利欧若无其事地说着，从两只狗嘴里接过它们叼着的剑。

「这里不需要你出手。」

阿尔黛抬起头时，梅尔克利欧也直起了身体。

「来吧！来啊！我是梅尔克利欧·切达诺！是将要迎娶阿尔黛公主的人！」

他高举着右手的剑报上名号，正如那古老且可怕的战场传统一样。

阿尔黛一阵愕然。但在愕然之中，她还是将手伸向梅尔克利欧左手拿着的另一把剑。

梅尔克利欧仿佛早就知道她要这样做似地，将那把剑扔了出去。

「梅尔克利欧！」

阿尔黛的悲痛声音让他吃了一惊，但吃惊的表情很快变成了笑容。

「没事的，阿尔黛。相信我吧。」

「不，梅尔克利欧，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此时已经有几个男人悄然绕到阿尔黛的身后。

「呜，你、你们干什……放开，放开我！」

这声呼喊已经被涌来的男人们挡住了。阿尔黛被他们架着，很快便消失在人墙的另一端，与持剑的梅尔克利欧相隔。

缪莉抱着一把剑，正努力把它从剑鞘里抽出来，大概是急着要去帮助阿尔黛。我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回身边来。

「哥、哥哥，得快点去把武器给阿尔黛姐姐！」

说着，她又将手伸向装着麦粒的小布袋。

现在必须得变成狼，去拯救那新娘不让她陷于悲剧。

缪莉看着我，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了。

「放开她！因为你们的公主，从今日起已是我的妻子了！」

随着梅尔克利欧拔剑后的大喊，即将被挤散的人墙让出了一小片空间。我还能从人头的间隙处看到阿尔黛，她正如同被囚禁的公主般由三人牢牢架着。这三名身强力壮的男人看起来也没有自信能一直控制住她，不让她继续挣扎。

太夸张了。我不禁叹气。

「很好，那就让我手中的剑来评定评定，看看你是否有资格成为我女儿的丈夫吧！」

回应的人是阿尔黛的父亲。他捡起梅尔克利欧扔来的剑，把剑鞘拔开后丢到一旁。两人的体格相差甚大，并且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从临战的架势中看出其剑术的差距来。

阿尔黛像是濒死般疯狂地挣扎着大喊。

「梅尔克利欧！」

这时，阿尔黛的父亲已经挥出了剑。

光比声音更快地冲击了人的注意力。

如同闪电落下一般的金属声音让我的身体一悚，这种对抗之激烈甚至教人脊背都冒起寒气。缪莉似乎忘记了眨眼和呼吸，只是拼命地想要拨开我的手，冲向梅尔克利欧为他助战。我一直继续按着她，终于，缪莉对我露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愤怒神情。

「哥哥，你为什么——！」

就算是哥哥，如果继续妨碍的话，我也会——

「缪莉。」

缪莉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会为别人展现出发自内心的愤怒。我叫了她一声，随即迎来的是令人畏惧的狼的视线。

但是，我冷静地承受了她的目光。这并非是轻视她，也并非是要对阿尔黛和梅尔克利欧袖手旁观。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缪莉他们离开之后，阿尔黛的父亲与我直接谈判时说出的那番话。

「没事的，缪莉。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在为对方考虑。」

「……哎？」

不知道这困惑的声音是来自于缪莉，还是来自阿尔黛。

因为人墙的另一端正发生着不可能的事态。

堪称是白面小生之典范的梅尔克利欧，居然漂亮地挡下了阿尔黛父亲的剑。

「唔！」

下一击的目标是身体。但梅尔克利欧又一次挡住了横劈来的剑锋。火花四散，他的纤细身体几乎要漂浮到空中，但那一击的确被挡住了。

等到梅尔克利欧踉跄着重新稳住身势，切达诺家的阵营随即爆发出喝彩与跺脚声。

「好啊，接着上！别害怕布里斯托的狼群！」

紧接着，大胡子的男人们也高喊着与这声援对抗起来。

「切达诺家的白皮毛是羊毛！把它们都剃下来！全都剃光！」

在这片嘈杂声，梅尔克利欧一次又一次地挡下了阿尔黛父亲的攻击。阿尔黛本人惊愕地睁圆了眼睛，缪莉也同样呆然地看着我。

每当梅尔克利欧挡下一剑，人群中就会传出足能够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唱诗班的少年们随即又会提起更高的音量，乐队愈发狂热地吹起乐器，敲起鼓来。

「所谓的布里斯托之狼，剑术也不过如此嘛！」

梅尔克利欧尽管喘着粗气，却还是果敢地大喊道。并且在阿尔黛的父亲回答之前，他就已经单手挥剑，勇猛地……要这样形容似乎有点困难，但也总算担起剑来，伸出另一只手。

新郎在结婚典礼上只会朝一个人伸出手去。

「快来，阿尔黛！」

架着阿尔黛的三个人放开了她，阿尔黛的身体随即跌落到地上。

阿尔黛现在只能蹲坐在地上，抬头望着自己的丈夫。

梅尔克利欧漂亮的头发被汗水沾在额头上，他硬是伸手拉起了阿尔黛。

「保护了你的人是我！梅尔克利欧·切达诺保护了自己的妻子，阿尔黛！」

这时阿尔黛的父亲再一次发动攻击，又被梅尔克利欧一只手持剑弹开。

到了此时，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事态如何。阿尔黛的父亲明明看到梅尔克利欧已经精疲力竭，很难再握剑一搏，但他却虚弱无力地丢掉了被梅尔克利欧弹开的那把剑。

「阿尔黛，路已经打开了！快走吧！」

（插图）

阿尔黛呆然地抬头望着梅尔克利欧，接着被他拉起手，踉踉跄跄地被他扶着，抱着站直了身体，这才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角色。

为何父亲等人会手持武器，为何梅尔克利欧会自信满满地说「没事」。

阿尔黛再面向自己的父亲，他好像投降一样举起双手。

有一瞬间，阿尔黛的表情几乎是要哭出来，她低垂下目光，接着便始终凝视着梅尔克利欧。比自己身形小了一圈，面孔精致，饱浸着名门贵族气质的好青年。梅尔克利欧曾说过自己向父亲请求出门旅行学诗，结果遭到了一通训斥。想必他握剑的经验实在是屈指可数。

但是梅尔克利欧认为，要成为阿尔黛的丈夫，自己必须足够强健。如同阿尔黛指着自己锻炼过的壮硕身躯，自虐地说自己离新娘这个词差得很远，梅尔克利欧也想着类似的事情。

那么，阿尔黛的父亲呢？

「这样就，算是……没事，了？」

梅尔克利欧牵着阿尔黛的手，正如骑士故事中救出公主之后的场面一样走到礼拜堂外。大胡子的人们目送着两人的背影，面带不安地说道。其中还有人在架住阿尔黛时脸上猛地挨了一记，现在仍流着鼻血。

「原本以为是公主会在典礼上大闹一场，搅得一片混乱……」

「老夫甚至都动了念头，打算把梅尔克利欧公子绑作人质跟他逃出去。」

「以防万一在衣服底下穿上了锁子甲，还好这担心是多余的啊。」

阿尔黛的父亲出现在休息室里，对我们说道。

迄今为止，阿尔黛对结婚全无兴趣，既不会裁缝也不愿学习料理，只是一心专注于剑术。

身为父亲他虽然很乐于教女儿学剑，但也时常为不安苛责，怀疑花季的姑娘总是这样是否合适。似乎就是出于这样的动机，他决定把梅尔克利欧介绍给阿尔黛，让两人偶然地在故乡的一场祭典中相识。

想不到阿尔黛立刻与梅尔克利欧亲近起来，让幕后策划的父亲大跌眼镜。梅尔克利欧与阿尔黛聊得太久了，以至于阿尔黛的父亲不得不为女儿着想，插入二人的对话问他试着挥挥剑如何。并且，他的惊讶很快就变成了疑虑。

阿尔黛是个聪明又温柔的姑娘。她恐怕早就猜到父亲也在为自己的婚事担忧，哪怕这种担忧从未露出在父亲的脸上。面对突然地与梅尔克利欧相识的机会，她就是再愚钝也会意识到其中用意。或许阿尔黛正是为了父亲的脸面，不，为了徒有悠久历史却无致富之能的家族，才刻意地同豪门切达诺家族的继承人亲近。

否则，迄今为止连一行诗都不曾读过的阿尔黛，为何会与梅尔克利欧聊诗聊得那样热衷？她什么时候还对诗这种东西产生兴趣了？

自从介绍两人相识以来，阿尔黛的父亲便有了如此考虑。

可不等他确认女儿的真心，梅尔克利欧也被阿尔黛深深吸引，两人的关系不断加速升温，他也只能充当旁观者了。

难道是真的？不，可是……。

阿尔黛的父亲之所以会度过许多不眠之夜，不仅是因为不舍得把掌上明珠嫁出去，更是因为考虑到她生来好动，喜好剑术生于三餐的性格。

换句话说，阿尔黛的父亲怀疑自己的女儿或许会在最后关头反悔推倒一切。她过去已经惹过好几次不得了的骚乱，这种疑虑怎么也不能打消。

何止如此，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场婚姻是女儿对自己的嘲讽。

——阿尔黛也许失望地以为在父亲的眼里，自己也不过和其他待嫁女子一样，并且打算在结婚典礼上大闹一场，借以给父亲难堪。

缪莉和阿尔黛离开房间之后，阿尔黛的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其庞大身躯和刚强面孔前一刻还能让无数历战勇士胆怯，但他随即就卸下了伪装，以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将自己的担心全都倾诉于我。

父亲的误会实在是太严重了，他甚至根本都没意识到女儿的真心，这令我简直无话可说……可我随即才明白过来，正因为阿尔黛的父亲无比重视女儿，所以才会走到这一步僵局。

因为女儿喜爱剑术，他从未说过一句「剑术不适合待嫁的青春少女」。比起世间常识，阿尔黛的父亲选择了让女儿随她自己的意愿。

所以他才会错判阿尔黛的想法，但麻烦的是，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阿尔黛自己身上。

在阿尔黛看来，迄今为止她和父亲交谈的话题只有剑术和战场，现在如何突然提起婚姻与恋爱？更何况，她怎能对父亲坦然地说，自己听了梅尔克利欧即兴作的诗篇后大受感动？父亲不会对这样软弱的女儿感到失望吗？

所有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于是，阿尔黛的父亲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说。

我不知道你和我的女儿密谈了什么，但请无论如何不要毁了这场结婚典礼。

他几乎是在哀求我。

他们做了准备，意图让阿尔黛再次迷上梅尔克利欧。热爱剑术的阿尔黛经过这一场表演，势必会对梅尔克利欧感到愈发中意。梅尔克利欧也对我力说过为了赢得阿尔黛的爱慕，他已经付出了许多许多努力。

我听完才意识到，梅尔克利欧或许也落入了同样的陷阱。

事已至此，除过盛大的叹息之外，我还能有什么表示呢？

世间万物都在神的注视之下。然而，凡人却不能看到这一切。人只能用固定的方式看待并判断别人，并且其程度远甚于自以为。

阿尔黛的父亲虽然凶悍，却比我想象得更温柔，梅尔克利欧则是不能相信阿尔黛居然对自己丈夫的剑术毫无兴趣，当然阿尔黛也如此，她固执地认为梅尔克利欧渴望看到的妻子必然有着柔肩柳腰，并且举动淑雅。

父亲完全没想到个性好动的女儿居然真的坠入了爱河，女儿自己也没想到，彪悍的父亲其实并不认为只有同样彪悍之人才够格作布里斯托家族的女婿。

我们真应该回想一下，为何结婚典礼总有奶油和砂糖的装点。

这当然是因为不管怎么看，恶魔都不擅长面对甜美的滋味。

「……那，我们算是怎么回事呢？」

缪莉把剑还给了原来的主人，垂头丧气地张开腿坐在地上。有好几只狗围着她摇尾巴，想让森林之子摸一摸自己的头。

「我们，或许算是一小撮香辛料吧。不过归根到底，我们也是被人家凭外貌邀请来的。」

缪莉叹着气逐一抚摸着它们的头，又说道。

「……但是，阿尔黛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在缪莉的视线前方，切达诺家和布里斯托家的面孔们正互相拍着肩膀走出礼拜堂。他们为了让这场结婚典礼顺利举行做了许多努力。看到新郎新娘手牵手通过了礼拜堂的考验之后，这些人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我朝坐在地上的缪莉伸出手，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哥哥是不是也很向往那种骑士跟公主一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究竟是何想法，只好坦率地回答道。

「我可不适合当骑士。」

「……」

缪莉无言地拉住我的手，站起身来。

「那，哥哥现在正拉着我的手，这算是什么角色？」

「你自己不是说出来了吗，我是哥哥啊。」

结果她鼓起脸颊，咧——地吐出舌头来，随后又用力将我的手攥紧。

接着，瞪着我说道。

「可能只有哥哥你一个人才这么想。看到这一场骚动，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人往往只能从外表判断他人，难以改变一度形成的印象，甚至连自己真实的模样都屡屡看不清楚。

这种概括大抵上是正确的，但当然也有例外。

「就算我是错的，可也比你自以为是大人要正确一些。」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这个意思。真是的，你还给自己找了一把剑，难道是真想去用它劈砍一番吗？」

只凭把冒险故事和现实混为一谈这点，缪莉就离成熟还差得远。

「只要你还是个孩子，那你就是我的妹妹。」

「哥哥大笨蛋！」

随着缪莉的喊叫，周围的狗全都惊讶地立起了耳朵。

「好啦好啦。现在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吧。你得在中庭里切好一块蛋糕交给新娘才行。」

缪莉搂着我的胳膊用脸蹭来蹭去，活像是要咬我一口似的。她撒了一会儿娇，才终于抬起头来说。

「啊~啊！我也好想早点去当新娘子啊！」

接着，我被她拽着跑了起来。

「哥哥，快点！不然好东西就被人家吃光了！」

「啊？喂、等、等一下！」

「啊哈哈哈哈！」

我们就这样一起来到了中庭。众人从无谓的担心中解脱出来，继续着让人兴奋的庆典。

后来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情况又变得一团混乱。

阿尔黛和梅尔克利欧对我们表示了感谢，两家的亲戚们也对我们道了谢。

话虽如此，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归根到底全是他们心想着对方采取了行动才对。

就这样，劳兹伯恩一角的结婚典礼顺利结束，我们也达成目的，得到了一只毛发与缪莉别无二致的小狗，带着它回到了海兰德借下的宅邸中。

走进屋子后正巧碰上了结束了公务的海兰德，她对我一脸疲劳困惫的模样很是惊讶，但我只说了一句「详情日后再汇报」就回到了房间。一打开门，跳舞跳累了的缪莉更是直接抱着小狗就倒向了床。

简直让人说不出话来。我摸了摸小狗的头，然后床上的缪莉对我投来被疲劳和兴奋染得迷蒙的眼神。

「哥哥，你还记得约好的事情吧？」

「约好的事情？」

她依旧躺着，对我伸出两根手臂。

「你说过回到房间里以后，就可以紧~紧地抱住我的。」

我突然觉得她在婚礼上编好的发行，还有热得发红的脸颊顿时有了一种成熟感。恶狼此时正要诱惑活在信仰之路上的羊羔。

缪莉大概就是要让我产生如此想法，然而我都已经跟她打了十多年交道了。

「对了对了。其实，我悄悄地收下了一件礼物，准备送给你。」

「……？」

「你看，你不是很想要人家的大号餐具吗？」

「咦，哎！？」

婚礼仪式上会用到大得过头的餐具，这是要祝福两人，希望他们从今以后不为饮食忧虑。

缪莉撑起身体，就如同看到肉的狗一样从床的一边爬了过来。

「哥、哥哥，难道说这是你对我——」

她露出一副少女的表情，脸上满是溢出来的期待。于是我亮出了得到的礼物。

「你也在婚宴上吃到了对不对？阿尔黛小姐故乡的那种用小麦做的面类特产。这个道具据说就是煮面时用到的。」

我拿出的是一个细长的板状物，上面还有许多突起。

据说煮面时需要把这个伸到锅里搅拌，最后再用它把面捞出来。

「哎……哎~……」

看到的东西和期待的东西一点都不一样，缪莉就好像是泄了气的球似地瘫软下来。

她的耳朵和尾巴没精神地耷拉着，样子实在是很好笑。我坐在旁边，对她说。

「我看到这个的当时就来了灵感。这个工具不是很适合整理你的皮毛吗？」

缪莉抬起头来，看着我。

正如同在预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黄金一样。

「这件工具很大，就算你变回狼的模样也可以用得上。你不只有漂亮的头发，皮毛也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变成狼的时候也应该好好爱护打理。」

缪莉紧紧地抿着嘴，小狗通过她的脚试图爬到床上去。

等它终于爬上床，却又被腰带，上衣，还有裤子等等衣服盖住。它从这堆衣物中探出头，望着眼前银色的狼。

「……缪莉，等一下，这样我还怎么给你打理……缪莉……！」

我被巨大的狼扑倒再床上，被她用鼻尖拱着，用脸在脖颈上蹭来蹭去。缪莉的尾巴飞快地摇个不停，全然不见森林之王的气魄。

我猛地把脸转向一边，发现小狗正带着不解的表情望着我们。

「你也来劝劝她好吗？」

这只就算长大也总是不改撒娇习性的狼。

「汪呜。」

小狗叹气似地叫了一声，然后坐在床上用短短的腿搔起脖子来。

银色的毛发在空中飘舞。

这一幕发生在漫长的冬天即将结束，充满生气活力的春天即将到来时。

◇◇

离开温泉旅店出门远游的两个年轻人寄信回来了。这个时节纽希拉虽已消退了冰雪，早晚却还有逼人寒意。咱坐在靠大门的暖炉边烤火时，从出入的商人手中接过了这封信。

差不多要到换毛的季节了。咱把耳朵和尾巴藏在衣服里接过信，首先从中闻到了明显的气味。

「唔。」

解开绕在信上的绳子，剥掉封蜡，里面是柯尔小鬼一板一眼的笔迹，还有缪莉那种总朝右上偏的字体。咱读着读着，嘴角朝上歪了起来。

「喂——赫萝，有葡萄酒，你要温一下再喝吗？」

掌柜的一手拿着一个锡杯子，突然冒出来。

「嗯，给咱温一温呗。」

「好……哎，这是什么，信？缪莉寄来的！？」

柯尔小鬼和缪莉有一阵子没寄信回来了。掌柜的瞪圆了眼睛盯着它，活像是要在上面咬一口。

于是，咱就亲切地告诉他信上的内容。

「上面写着，柯尔小鬼和咱的傻丫头缪莉，办了一场结婚典礼。」

细节咱省略掉了，但这话不是骗人的。

掌柜的是个大笨驴，一提到女儿尤其如此。他肯定要被吓一大跳……没想到咱随即听到的是金属的尖锐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泼出来的声响。

「啊！ 这，汝哟！ 咱的葡萄酒！」

锡杯子从掌柜的手里掉到地上，可他还是呆然地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缪莉她……缪莉她……」

「大笨驴！只不过是柯尔小鬼在别人的结婚典礼上假扮成了僧人，缪莉是给新娘子当花童去了！」

「啊？这、这样啊，真的？」

这个人，有时候能露出让咱这贤狼都自愧不如的机智和勇气，可遇到普通的事情，脑袋还不如一头牛灵光。

「太可惜了……真是的，汝这大笨驴老是这样……」

「喂，你把那信拿来让我看看。真的不是缪莉去当新娘子了？」

「冷静点！ 给！ 汝慢慢看吧！」

咱把信塞给他，然后捡起这大笨驴掉下去的杯子。

幸好杯子的口很窄，里面多少还剩下一点儿。

流在地上的一滩过一会儿让这大笨驴来收拾就行了。

「啊，是真的。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真是的……我心脏都要吓停了……」

就他现在这副样子，等缪莉真要出嫁可怎么办。咱虽然觉得掌柜的没出息，但身为贤狼和贴心的妻子，还是决定不去说他。

「哎……上面还说，南方的一种厨具正好适合用来理毛，等拿到东西之后就寄回家里来。」

虽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样，但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捷足先登走进了春天，到了这个换毛的时节，柯尔小鬼和缪莉是如何度过的，咱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从绑着信的那根细线也能看得出来。何况信现在拿在掌柜的手里，咱离得不近都能闻出上面的气味。

教人感觉事到如今再说他们的婚事如何如何就会显得很傻的，亲密的气味。

咱的傻掌柜是人，难以闻出上面的气息。山雨欲来而咱选择不告诉他，这种温柔体贴他应该好好感谢感谢才是。

「嗯，怎么了？」

「汝说啥呀？」

咱微笑着钻到他身边。

「汝刚才不是说有打理皮毛的工具呗，今年也快到了换毛的时节，可得弄一个回来才行呐。」

「是是是，我都已经为你订了一大批梳子了。」

掌柜的说这话时，看起来像是一副好气又好笑的模样，其实声音却带着愉快，真是让人牙痒痒。

「汝可得温柔点儿呀。」

他耸肩笑了笑，然后开始收拾流了一地的葡萄酒。没办法，咱也跟着帮忙。这么有意思的人来陪缪莉那小丫头实在是浪费。对缪莉这种傻孩子，渐渐成熟却还有稚嫩之处的柯尔小鬼才正合适。

「怎么了？」

掌柜的注意到咱的视线，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咱咯咯地笑着回答道。

「没啥。」

漫长的冬天眼看就要结束。

咱对自己找借口说，胸中之所以感觉轻飘飘的，一定也是因为季节的缘故。

可是，话说回来，两个年轻人一起旅行的样子，咱并不是没觉得有点羡慕。

旅行。

旅行呐。

「哼。」

咱苦笑道。

「明明都不可能再有这种事情了。」

抚摸着缀满冬毛的尾巴，有一瞬间，感觉软绵绵鼓涨涨的，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只不过世间奇巧谁人能道尽。

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咱才知道原来贤狼的预想也有猜不中的时候。

（《狼的结婚典礼》 完）

[*注：柯尔在接受婚礼邀请时提到的“圣事”日文原作“秘跡”。最初来自希腊语musterion（该词与英语mystery同源），此后拉丁语则译作sacramentum（即英语Sacrament）。这些行为是由教会执行的，能直接体现耶稣基督之神秘，令人感受神之恩典的特殊礼仪，因此同时有了这两种称呼。不同教派对其称呼也不同，如新教称作圣礼，东正教称作奥迹。此处采用了天主教对它的中文称呼。]

[**注：天主教会认定的圣事包括洗礼，圣膏，圣餐，按立，告解，膏油礼和婚礼。这些圣事由耶稣基督设立，因为耶稣基督将权柄赋予教会，因此在现实中除过紧急情况，它们必须由教会中具有资格的人员实施，如果越权则会违反教会法，其中某些处罚非常严重。新教在此方面更自由，这么来看柯尔果然是马丁路德之化身……？]

[***注：从换毛的时间来看，这个故事或许发生在Spring logⅢ《狼与春天落下的东西》之前，或许可以从此推断Spring log系列与羊皮纸故事发生的时间轴。]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果实丰硕的夏天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翻译：三千与奇幻世界

纽希拉以冬日的逗留而闻名，但夏天也另有人气。

位于群山深处的这里终年气候凉爽，浸过热汤之后，再从冰室里取出冬天储藏的雪块，冰上一瓶凉飕飕的麦酒或是葡萄酒，这是罪孽深重的酒鬼们难以抗拒的诱惑。话虽如此，眼下的客流终究是比不上冬天，乐师和舞娘们也趁着夏季前往各自的地盘演艺，忙碌得不见踪影。因此夏日的纽希拉就成了一片极好的乐土，有适当的客流，也有适当的热闹。

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也不例外。客人们成群结队地出去露宿钓鱼之后，店里就只剩下了一早开始的静谧氛围。

「唔啊~……」

打哈欠的人是赫萝。她把钓鱼的客人们送出门后，便在暖炉前铺好中意的毯子，肩上搭一条薄毛毯，像狗一样将身子蜷成一团沉入了梦乡中。往常总为了避人耳目而藏起来的狼尾巴也从穷屈中解脱出来，随着她安稳的呼吸声满足地一摇一摆。暖炉里红亮的炭火上精心地盖了一层灰，此时放射出柔和的温暖，与纽希拉的夏日凉意一道营造出绝妙的舒适感。当然，赫萝的身旁也少不了醒来时要喝的第一口酒。

面对每日心无旁骛地享受着堕落生活的赫萝，旅店的主人罗伦斯轻笑了几声。他从打开的木窗向外望，随即改变了主意，心想着把细碎的工作放到明天，此时也学习赫萝享受一番这安稳宁静的时间。

于是罗伦斯在赫萝身旁坐下，用手梳起了她美丽的亚麻色发丝和狼耳朵。赫萝有些烦腻地睁开眼，随即又把头枕在了罗伦斯的膝上。

她的尾巴再一次满足地摇摆起来。

真希望这样的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罗伦斯刚冒出这样的想法。

随着旅店大门被猛地推开，充满活力的少女声音也随即响起。

「不得了！不得了了！我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接着又是一阵足音震得地板发抖，少女用更大的声音喊叫道。

「哥哥——！你在哪儿——！哥——哥——！」

发出喊叫的是缪莉。明明不久之前*才为她祝贺过成长，还在亲朋好友前披露了一番，可她那淘气的秉性却依旧没有改变。

[*注：此处或许是指Springlog Ⅳ 《狼与另一个生日》的情节。]

「……这傻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虽然看起来和自己的女儿别无二致，但高龄数百岁的赫萝的语调却很不高兴。

「她说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该不会又是打算玩什么恶作剧吧？」

「话虽如此，怎么却要找柯尔小鬼？」

少年时代，柯尔在罗伦斯和赫萝的旅途中同他们相遇，此后一起旅行。如今他已经成了支撑旅店日常营业的一大支柱，对罗伦斯夫妇来说，他就如同真正的家人一样，在缪莉的眼里，他就如同哥哥一样。

「要说是恶作剧的话，叫上柯尔就太奇怪了……」

但那副慌张的模样让罗伦斯有不好的预感。他皱起眉头，看到赫萝横躺着朝酒伸出手去。

然后，她又猛地立起了狼耳朵，嫌恶似地叹出一口气来。

很快罗伦斯就明白了其中理由。

「妈妈！ 爸爸！ 你们在哪儿——！」

刚刚才被训斥一通的缪莉居然又找了回来，这种情况可不常有，而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赫萝的叹息更沉重了。

不到晌午，罗伦斯已经准备好了装满灌肠的袋子和锅，又把一条大麻袋叠好一并绑在背上。他身旁的柯尔则提着装面包的袋子，而且——很奇妙地——胳膊下还夹着一本圣典。

「路上小心，记得要带伴手礼回来呀。」

掌管后厨的汉娜早上才送别了去垂钓的客人，现在为罗伦斯一行人送行。

缪莉精神十足地冲她打了招呼，挥挥手，然后便跑出门去。赫萝追在她身后，脸上虽是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其中却也有几分兴致。再后面，就是背着行李辎重的两个男人。

「抱歉啊，柯尔……大好的休息日，结果却还得麻烦你……」

「不不，罗伦斯先生才是。」

他们之所以会有这番对话，其原因当然在于缪莉。

「山里出现了恶魔？」

是因为缪莉双眼闪闪发亮，银色的狼耳和尾巴兴奋地一抖一抖地说出这番话的缘故。据她的描述，踏入人迹罕至的深山去探险的孩子们，最后全都脸色煞白地回到了村里。

「山里不是妈妈的地盘吗？ 有恶魔的话就要把它赶出去才行！」

对冒险故事无比热爱的缪莉一边说，一边将捡来的树枝挥来挥去。罗伦斯和柯尔对视一眼，准备像往常一样训诫缪莉「青春少女不可如此妄为」，出乎意料的是，赫萝却在这时发话了。

「这阵子下了场雨，山里的蘑菇应该到了正好的时候呗。」

温泉旅馆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不是罗伦斯这个一家之主，而是把罗伦斯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赫萝。

结果，寻找恶魔兼采蘑菇之行就这样定下来了。

「哥哥！ 爸爸！ 快点！」

缪莉像脚底生云一样飞快地穿过山间不成道路模样的小径。赫萝的脚步也如羽毛般轻盈，看来是相当习惯这种环境。不愧是狼的母女，然而罗伦斯和柯尔却不然。他们以凡人之身，还要背负行李。

喘着粗气追上前面的两人就已经教人筋疲力尽了，更何况在这山中他们一转眼就迷失了方向。

「要是惹她们二位不开心……今晚咱们恐怕就要在山里过夜啦……」

「哈哈哈……」

柯尔发出干笑，而罗伦斯又对他问道。

「可话说回来，这恶魔究竟是怎么回事？」

缪莉之所以会飞奔回旅店寻求柯尔的帮助，似乎还是有一两分理由的。柯尔曾研习过教会法学，如今依旧怀抱着成为圣职者的梦想不断钻研学问。

缪莉似乎是觉得以柯尔的经历与身份，他正是祛除恶魔的最佳人选。

「会是怎样呢……。如果是孩子们夜里玩试胆游戏，或许看到野鹿或是野兔也很容易产生错觉。」

「嗯……啊，这里有个记号。这是村里的孩子们留下的吗。」

成人们进山使用的路径是还算能保证安全的山路，但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才能满足淘气孩子们的冒险心。

「这一带，我自己就是打猎的时候也不曾来过啊。」

「但愿咱们就快接近目的地了……」

罗伦斯重新背好行李，继续试图追上两只任性的狼左摇右跳的尾巴。

走了一段路，一棕一银两条颜色恰成对照的尾巴终于停住了。

「呼……就是这一带了吗？」

「嗯。大概。」

虽然也没有背负什么行李，可缪莉居然一滴汗也没出。赫萝则更是早早便缠着要酒喝。罗伦斯一边取出装酒的皮袋，一边问道。

「你说的恶魔到底是什么呢？不是熊之类的吗？」

「欸~恶魔就是恶魔啊！再说，真是熊的话人家才不会看错呢。」

村里的孩子们的确不太可能把动物错认成别的什么。再不然，莫非是打扮成恶魔模样的隐遁者？这片远离人烟的山区，时常会为无法继续存留于人世者提供庇护。

「赫萝，你能看出有人的气息之类的吗？」

罗伦斯又朝赫萝问道。于是她一边灌着皮囊里的葡萄酒，一边唰地竖起耳朵来。

「果真在这一带，咱那傻丫头也该发现了呗。」

说完，赫萝用罗伦斯的衣服抹了抹留在嘴角的葡萄酒，然后一伸懒腰。

「唔，但是这地儿倒是不错。看来不用离店多远，也还是能找到好地方呐。」

纽希拉人进山无非是为了打猎或采集食物，这些目的地是有限的。

「那么，村里的孩子们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赫萝没有回答罗伦斯，而是把皮囊塞给他，自己跟到了缪莉的身后。此时缪莉已然投身到冒险的氛围之中，罗伦斯和柯尔也跟着她，按照赫萝的指示下忙不迭地采摘找到的蘑菇和木莓。

之所以会带锅来，同样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温泉旅店的女王发话了——『中午要吃蘑菇锅』。

既然如此，难道不该是谁要吃，谁便负责背锅吗……这番道理要是讲出口，罗伦斯恐怕就要被一个人丢在山里了。他心想到这里，忽然发现缪莉停下了脚步。她似乎是撞上了一株颇大的树，那树通体覆盖着青苔，盘绕的树根形成了一个大洞，足够有体格的熊舒舒服服地睡在里面。这棵巨树想必经历了许多岁月。

「这树可真大。」

缪莉呆呆地抬头望着大树，赫萝则开口说。

「就在这里做饭呗。」

穿过树冠的缝隙望向天空，太阳跑过头顶的确已经有了一阵子了。再在森林里磨蹭，等回去或许就是入夜时分。

罗伦斯和柯尔放下行李，缪莉才终于像回了神似地转过头来。

「欸~但是不是还没有找到恶魔嘛？！」

「那些都是村里的孩子们对你说的吧？ 没准他们是在捉弄你。」

罗伦斯刚一说完，缪莉便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来。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吃过饭，爸爸再陪你一起去找吧。」

「哎~……」

迫不及待想要继续冒险的缪莉赌气地噘着嘴。明明眼看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级，她却还是一副孩子气的模样。罗伦斯一面觉得无奈，心里某个角落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想法。

女儿的成长的确令人欣慰，但这段时间他又时常感到寂寞，不想缪莉从自己的怀抱中离开。怀着这些心情，罗伦斯拉起缪莉的手，对她说了声「好啦，先来吃饭吧」。

缪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朝别的方向望去。

「……」

不，准确地说，是她的狼耳朵和鼻尖先起了微微反应。

瞄准了猎物的小狼。这个形容恰如此时的缪莉。她看起来有种让人屏息的凛然美感，身姿中充满了一种赫萝所不具备的年轻。

缪莉猛地窜了出去，绕到巨树的后方。

「缪莉！？」

罗伦斯慌忙追过去，发现缪莉正站在树背后，根系盘绕的地方。

尾巴上继承自父亲发色的银色皮毛，以罗伦斯从未见过的架势倒立着。

「……！」

「咦？」

缪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柯尔跑过来查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然后。

「呀啊啊啊啊！」

她发出尖厉的叫喊声，好像尾巴上的每一根毛都要随之脱落，接着便转身跑了起来。

缪莉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但不管什么都不比不上自己宝贝的女儿那般重要——虽然女儿随着年龄增长，好像越来越跟自己疏远了。罗伦斯张开双臂准备抱住她，却只看到缪莉同自己擦身而过。

「哥哥——！」

「哇，怎、怎么了？」

「哥哥，哥哥！ 恶魔！ 恶魔出现了！」

在罗伦斯身后，缪莉抱紧了柯尔，用哭腔大叫道。

柯尔搂紧怀中的怯怯发抖的缪莉，极力地安抚她。

美好的兄妹之情，所说的大概正是眼前的这幅场面，但罗伦斯张开的双臂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缪莉心中最值得依赖的人已经不是父亲了啊。他的不知所措中还杂糅着这样的寂寥感。

在失落中，罗伦斯听到有人踏着枯叶朝自己走来。

赫萝从他无精打采低垂的视线中冒出来，而且还带着一脸坏心眼的笑容，抬头望着自己。

「大笨驴。」

她轻声笑道，接着拉起罗伦斯张开到一半的手臂，将他引向自己身边。

看透了一切的贤狼顺势拉着罗伦斯的手走起来，走到刚才缪莉呆立不动的地方……接着，罗伦斯也猛地站住了脚步。

因为，恶魔正企图从那里爬出。

「喔，哇——」

罗伦斯自己也险些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他面前有什么东西从地上凸起——是死人的手，已经发青了，而且还有如怪物般尖利，细长的手指，看起来教人毛骨悚然。

「这、这是，喂、喂——」

难道山里真的出了恶魔？这是罗伦斯始料未及的。他顿时倒吞一口凉气。可赫萝这时却松开了他的胳膊，自己蹲下身朝那恶魔的指尖伸出手去。

接着轻轻一推，那手指居然发出一声脆响，折断了。

「大笨驴。这是蘑菇。」

「……啊！？」

罗伦斯还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赫萝已经笑得抖起肩膀来。

「噗噗噗……汝这是被蘑菇吓破了胆呗？」

她促狭地笑着，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话虽如此。咱记得自己以前在森林里见着了这个，也以为是地下埋着人，还挖开土瞧过。」

「……是、是这样啊？」

「毕竟和死人指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好像听说过，它似乎也就叫这名字。」

虽然被赫萝折断了一根「指头」，但那地里的东西如今仍旧可怖。怎么看都像是魔鬼发青的手。

「不过，这一朵能长得这么像人手，倒也可以算一种稀罕了。」

也不知赫萝说这话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但罗伦斯突然想起另一点来。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

「汝说呢？」

赫萝耸耸肩，回头又拉起罗伦斯的手，朝来的地方走去。

「快点快点，生火做饭呗。现在山里还没什么人，蘑菇又大又好，要多少就有多少。吃完饭还得给汉娜也采一点。这蘑菇用醋腌用盐腌都合适，晒干了没准也不错呐。」

赫萝急不可耐的模样让罗伦斯哑口无言，但他同时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或许这是一种令人喜悦的惊讶感。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够了世上的万物，未曾想过还能目睹这样的奇异。

「话说回来，」

罗伦斯又心想。他往架锅的方向一撇，柯尔正盘腿让缪莉坐在自己怀里，同时灵巧地准备着饭食。罗伦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缪莉刚才紧紧抱在柯尔的身上，她也太黏着柯尔了吧。

一种焦躁感让罗伦斯觉得安宁不下来，这时，赫萝扯了扯他的袖子。

「汝怎么啦？」

要是当着赫萝的面说缪莉不肯对自己怎么怎么样，免不得又会被叫做「大笨驴」，捉弄一番。

无论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丈夫，他都得努力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才行。

「不，没什么。」

「唔？」

贤狼露出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微笑，却没有再继续撒娇地啃咬罗伦斯。

烧旺火，煮了一大锅蘑菇，回去之前又采足了几袋。

纽希拉迎来了夏日。

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炽烈的阳光也会在凉爽山风的环绕中变得舒适宜人。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宝石之海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翻译：三千与奇幻世界

倘若化身飞鸟从空中俯瞰这座城镇，想必能见到一副金黄色与茶色交织的绒毯上菇蕈丛生的模样。撒罗尼却和谈亚这座地处内陆，因商品交易而兴盛的市镇，大略就是这副模样。

这里曾是临近农村的居民聚集起来交换农产品的空地，某一日却出现了一名浮浪的圣职者。自从他在此处搭建起茅庵，人们便不再前往远方的教会而转往这里。接着，瞄准这些人群的商人们出现了，市集出现了，旅舍也出现了，最终便发展成为一座市镇。

如今此处以每年两次举行的大集市而闻名，今年秋季的大市也格外热闹。

然而乍看之下盛况一如往常的大集市实则抱着巨大的问题，已经到了步履维艰的地步，甚至还有人因此被投入牢狱中。

城镇居民们束手无策之时，某位旅人却在转瞬间就解决了所有问题。其手段之高超堪称魔法，以至于成了地方志中的一页。

在撒罗尼亚的居民们人心惶惶时，曾有一对奇妙的夫妇旅人来到……那段地方志的开头如此记录道。

丈夫自称是一介前旅行商人，但他在来到撒罗尼亚之前，便已解开一片据称受到诅咒的山岭中萦绕的谜团，还将其高价卖给了德堡商会。这位颇有手腕的旅行商人消除了撒罗尼亚城中人们背负的债务，全过程竟未曾花费过一枚铜币。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拥有稀世之慧眼的英才，却也似乎总在他年少的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撒罗尼亚的居民们也曾数次目击他面对妻子，服服帖帖的模样。

不，实际上或许有关商业的知识其实正来自于这位年轻的夫人？ 不多时，人们便纷纷开始猜测。毕竟她尽管看起来十分年轻，却有一种莫名的魄力。

亚麻色长发，略带赤红的琥珀色双眼。古风的遣词用句。奸猾却惹人爱怜的少女。

她饮酒时的模样十分豪快，城中向她发起挑战的男人们最终都败落在宿醉的呻吟中，也难怪能将那位前旅行商人随心所欲地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这二人在初秋时节来到城镇中，大显身手解决了撒罗尼亚面临的危机后，又逗留于此享受了一段旅行乐趣。愿神保佑他们——

赫萝读完了地方志的草稿，鼻子得意地哼了起来。

罗伦斯在她身旁追着赫萝的视线看完同一段文字后，却只能苦笑着说。

「为什么在你身上花费的笔墨比我的还要多啊？」

「咱可是贤狼赫萝。写这文书的人倒是颇有眼力呐。」

看起来虽是年轻的少女，但赫萝实际上顶着一对三角形的兽耳，腰间还垂着毛茸茸的尾巴，其真面目是高龄或许有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以一介温泉旅馆主人的身份，的确很难与这位曾被人类当作神明供奉的存在相竞争，然而她得意洋洋的表情却也真的如少女一般。

赫萝的兴趣是孜孜不倦地把每日发生的大小事件记录到她的日记中，不过别人写下的记录和自己的相比，好像还是有很不同的风味。

「这能画成画儿呗？」

看来港镇阿提夫的那幅壁画是已经让赫萝食髓知味了。

「你的美貌哪里是画成画就能表达的啊。」

这话虽然让赫萝高兴了一阵子，但她很快就发现罗伦斯是在搪塞自己，随即撅起嘴来。

两个人静静地盯着彼此对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该去把草稿还给人家了，顺便吃个饭吧。」

「唔。咱偶尔也想吃新鲜的鱼。」

这也应该归罪于让她在阿提夫知道了鲜鱼的美味。

罗伦斯想掂量钱包的重量，却发现赫萝正朝着它伸出手来。

抓住她的手之后，赫萝随即露出了毫无愧色的笑脸。

从她露出这种表情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输了。

果然正如地方志上的记载啊。罗伦斯在心中笑了笑，同赫萝一起走出了旅舍的房间。

来到教会返还赫萝借去的地方志手稿时，似乎正逢礼拜结束的当口。人们三三两两地从教会中走出，其中好几位商人都认出了罗伦斯，并且对他轻轻抬起帽子行礼致意。自己似乎彻底成了镇上的名人——这种想法让他心里有些痒痒的，不过身旁的赫萝倒很是得意。

她挺着胸，大概是在表示「多亏有咱，你这大笨驴才能经得过那些难关。」

「哎呀，罗伦斯先生。」

「你好，艾尔莎。」

走进教会，他们遇到一位挽着头发，很吃力似地怀抱圣典的女司铎。

艾尔莎是罗伦斯夫妇的故交，从前罗伦斯刚遇到赫萝不久，还在寻找赫萝故乡的旅途中时与她结识，此后她又成为了主持两人结婚典礼的人。

对罗伦斯而言，如果第一让他抬不起头来的人是赫萝，那么紧接着就是做事雷厉风行又干脆利落的艾尔莎了。

「我来还地方志的手稿了，虽然读起来着实有些汗颜。」

「您的功劳的确配得上其中的描述，我到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呢。」

连一枚铜币都不用就消除了人们欠下的债务。只听这个描述的确像是魔法一样，然而将问题分解开来看，实则并没有多么神奇。

罗伦斯递出年代记的手稿，艾尔莎则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起来，仿佛其中仍残存着什么秘密一般。

「对艾尔莎和你的同僚们来说，最辛苦的大概还在那件事之后吧？」

罗伦斯向众人展示了消解债务的方法，当然，随后紧接着的问题就是能否用同样的手段消除更多人的负债。然而此事毕竟关乎债务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何况其实质终究还是解开人与人之间扭结在一起的关系链，所以推动事件解决的重任落在了撒罗尼亚教会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既通晓数字与文字，又有坚定信仰的艾尔莎身上。

「打起精神之后，花了大约三天时间就处理完了。并没有多么艰巨。」

她凛然的蜂蜜色眼睛中甚至没有一丝逞强的色彩。

罗伦斯钦佩地向她低头致意，艾尔莎则接着说道。

「对了，今早来的马车带来了一件有趣的东西。我想交给你们两位。」

这句话让罗伦斯身后打着哈欠的赫萝也产生了兴趣，但艾尔莎拿出的却是一本小册子，刚才她把这本小册子和厚重的圣典一同抱在怀里。

「这是黎明的枢机卿制作的圣典白话译本的抄本，我认为实在是精彩绝伦。」

不过，唯独『黎明的枢机卿』这六个子从她口中说出时，带上了少有的俏皮语气。

艾尔莎之所以会把这本和圣典有关的小册子称作有趣的东西，并非因为她是所谓将一切都奉献给信仰的女圣职者。

黎明的枢机卿是柯尔为世人所知的别名，而柯尔是罗伦斯视若己出的青年。

柯尔幼年时，艾尔莎曾教过他从宴会礼仪到教法原理的各种知识，说来算是他的老师之一。这个别号从艾尔莎嘴里说出来，大约包含着对柯尔成长的感慨，还有一丝忍俊不禁。

罗伦斯对此也颇有感慨。曾经在旅途中收留庇护的少年如今成了扬名于世的人物，他既觉得骄傲，同为男性，心中又有些不甘。

品味着心中的百感交集接过这本小册子之后，赫萝也从旁边探出脸来，在小册子上嗅了嗅。

「啥，原来不是那两个小鬼寄来的信呗？」

「是的。有关他们两位的行踪，我也去问过来往城里的商人们……有人说在那个镇上见过他们，又有人说是在这个地方和心术不正的教会斗争，还有人说，不不不，他们是去圣徒之山进行信仰问答了。他们似乎是变成了众人添油加醋的传说故事里的主人公。看来出名这件事真的是有好也有坏呢。」

青年柯尔为了信仰和自己的梦想，毅然离开了温泉乡纽希拉。

他所投身的宏大冒险似乎立刻就在世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而罗伦斯心中有强烈的动机，希望知道如今柯尔身在何方，做着什么事。

「俗话说得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再说了，这样的东西能传得到处都是，那就代表柯尔小鬼肯定又是一边啃着洋葱不睡觉，一边窝在房间里不出来。」

赫萝拿起小册子，在罗伦斯面前挥了挥。

「咱那傻丫头在他旁边一脸无趣的模样，汝肯定也能想得来吧？」

她露出促狭的笑容，罗伦斯则不情愿地撅起了嘴。

艾尔莎看着眼前两人的反应，忍不住地笑起来。

「她呀，现在可是被人们称作『圣女缪莉』呢。据说是脸上总带着笑容，而且还为身边带来太阳一般的慈悲云云。」

罗伦斯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这句话感到高兴。

之所以在意柯尔的动向，一方面是因为他就如同自己的儿子一样，更大的原因，则是自己的独生女缪莉跟着柯尔一起踏上了旅途。

两人刚离开家门还会不时寄信回来，但来信的间隔越来越长，终于到现在完全停滞的地步。莫非是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罗伦斯的担心实则有两重意味。

其一是担心他们是不是在旅途中遭遇了什么困难。

其二，是担心他们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是否发生了什么巨大的转变。

「这大笨驴，怎么还是不死心。」

「我们家虽然有三个男人，但要说谁去了远方的市镇结婚定居，确实也会感到寂寞。」

「咱可不觉得。那样既有了一个出门旅行的目的地，又有了享受当地美味的机会，不是很好呗？」

「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严谨正直的艾尔莎和度过了漫长岁月，有些大大咧咧的赫萝。这两人虽然不时有意见上的冲突，在这个方面却似乎取得了共识。

「汝哟，别再胡思乱想了。毕竟咱还有重任在身，要为集市末了的祭典做准备呐。」

罗伦斯被她用那小册子拍了一下背。

「什么准备啊……你就只是想喝酒而已。」

「大笨驴。谁教这城里没有比咱更能喝酒的人。咱得担起这份责任，好好选出用在祭典上的酒来。」

酒确实是祭典准备的一环。所以就连总会在这种时候说起节制有多重要的艾尔莎，似乎也放弃了说教的打算。

「每年人们都会为使用哪个酒窖的藏酒而争执不休。如果可以由赫萝来决定，的确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汝瞧，咱说得不错吧。」

赫萝得意地抬起下巴，罗伦斯只能和艾尔莎一道发出叹息。

「这回喝的可是麦子做的蒸馏酒，不是平时的葡萄酒。你得小心别喝过头了。」

「大笨驴。汝倒是说说，咱几时喝过头了？」

赫萝能在教会公然出此狂言，看来罗伦斯和艾尔莎再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咱还得想想该选什么来佐酒。用呛人的烟熏过的干肉……不，仔细一想，蜂蜜点心也不能轻易就舍掉呀。」

赫萝现在的模样着实可谓喜形于色，这一点从她衣服下不安分的尾巴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汝哟，快走吧。」

「好，好。那么，我们告辞了，艾尔莎。」

「再见吧。」

艾尔莎露出哑然又带有几分羡慕的苦笑，送别了被赫萝拽着手的罗伦斯。

几刻钟头之后。

等赫萝心满意足地沉浸在醉意里，罗伦斯才得以背着她回到旅舍。

撒罗尼亚城在春秋各有一次大市集。不仅是临近市镇，从远方也有商人之类被吸引来参加。

秋季的市集结束时还有一场盛大的祭典，借以感谢收获，祈祷来年丰产。

曾是旅行商人的罗伦斯虽然在许多土地上参与过祭典，当时却只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借祭典中浮躁热闹的空气将自己的货物卖出高价，从未有过好好享受一番的念头。他总是只看着自己的脚下，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可能多走一步路，抢在其他商人之前抵达下一个市镇。

这种忙碌旅程的速度放缓，是在赫萝来到他身边之后。

他发现有些景色，有些空气的滋味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祭典的准备也是其中之一。对镇上的人们而言，最愉快的时光并不是祭典，反而是准备祭典的这一段时间。罗伦斯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在他牵住赫萝的手之后。

「这是个好地方，各种的麦子都会聚集到这里呐。」

此时已是傍晚。赫萝的宿醉终于消解，她和罗伦斯一起坐在旅舍屋檐下的桌边，手端着酒开口说道。似乎对昨夜的痛苦毫无介怀——倒也并非如此。这次她是小口舔舐般嘬饮很淡的果酒，看来她还是有了一点反省。

「城里人大概也因为还完了欠款落得一身轻松，我的生意好做了不少。」

「呵。汝把马车上载的那熏人的东西也卖掉了呗？」

好容易在城里出了名，不利用一下这巨大的声誉就太可惜了。离开纽希拉时载在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硫磺粉居然卖掉了约莫一半。还有人建议罗伦斯趁着祭典的热闹气氛，在地上挖坑倒上热水做一个临时的温泉，如此一来或许还能再卖掉一些。罗伦斯对此正踌躇满志。

「咱没什么可挑的了。」

说完，赫萝闭起眼睛，舒适地任由傍晚的凉风撩起她的刘海。

现在距离夕阳西下还有一段时间，祭典的日子就要到来，哪怕入了夜城镇也不会就此沉睡。罗伦斯心想，赫萝白天睡饱了觉，但愿她晚上别再喝酒过度。这个时候，店主又端来了食物和温热的汤。

「唔。稍稍多喝一点酒之后，这东西的诱惑最是难以抵挡呐。」

这汤是用两人路上采来的蘑菇配上菜煮出来的。赫萝小口喝着汤，看起来非常享受。

「话虽如此，咱其实还有一桩未了的心愿。」

「嗯？」

赫萝放下盛汤的碗，又拿起一根插在签上还晃个不停的烤沙丁鱼，然后从头一口咬下。

「虽说咱能摆脱一阵子鲱鱼，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这城里原本据说到处都能吃到美味的河鱼。」

人们说鲱鱼的数量之多，已经达到用剑戳进海里就能刺到一长串的地步，因此无论前往多么深远的内陆地带都能在餐桌上见到它。因其廉价，到了冬天人们主要就依靠它来果腹。哪怕是不如赫萝那般对饮食挑剔的普通人见了它，也不免要腻味地皱起眉头来。

河鱼则不同。首先其数量就远不足以在河中聚起一团黑影，再者能捕捞河鱼的地方往往远离大海，难以得到保存河鱼所需的盐巴，所以难以广泛流通。大多数时候，唯有前往某一地区，才能品尝到当地的河鲜。

「我去看过城边的那条河，倒是没怎么有那样的感觉。而且俗话说得好，『离海再远也躲不过的是月亮和鲱鱼』。只不过，咱们面前的这个是沙丁鱼。」

罗伦斯也咬了一口沙丁鱼。一进嘴，就有股宜人的苦味扩散开来。

可能再烤久一点还会更合自己的喜好，他心想道。这个时候，赫萝耸了耸肩膀。

「汝瞧，从旅舍房间里往外望，不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座山呗？」

「嗯？噢。」

这股苦味令人上瘾。可他要去拿第三根的时候，伸出去的手被赫萝打回来了。

「那山不是咱们来时路过的山，那地方呐，据说有一片传说中的池子。」

「传说中的……」

罗伦斯一面随口应答赫萝，一面朝店主挥了挥盛沙丁鱼的盘子。

「池子里的鳟鱼虽然堪称一绝，可好像偏偏只有今年，一条都没能摆上摊。」

「是吗」

鳟鱼。用树叶包好，再配上蘑菇和大量黄油一起烤应该会很不错。罗伦斯情不自禁地像温泉旅店的主人一样，考虑起提供给客人的菜单了。

「人们都说，到底是在池子里养大的鱼，一条害了病，就要在整个池子里扩散开。」

「养鱼池啊。这可比河里的网箱难操作多了。好像纽希拉那边也试过几次，但怎么都进展不顺利。」

「所以咱也就只能吃得着鲱鱼跟沙丁鱼。」

赫萝嘴上发着牢骚，实际却接二连三地把占领到的沙丁鱼吃下肚去。

当然，肥厚的鳟鱼肉肯定更和麦酒相配。

而罗伦斯作为经商之人，心中也有别的想法。

「山里的人肯定是专等着鱼养好，拿到这次大集市上卖的。太可惜了。」

山里的养鱼池，对附近居民而言必然是重要的收入源头之一。要把新的鱼苗投入染病的池子里肯定需要犹豫一番，何况就算真下了决心，肯定也还要克服一连串的困难。

罗伦斯心想着这些，忽然发现赫萝的视线聚向了某一点，就像是被那一点吸引过去一样。他也朝那里望去，原来是艾尔莎，而且她正朝着这边轻轻挥手。

「她来做啥。」

赫萝的话微微带刺。那是因为只要艾尔莎出现在宴席上，跟着来的就一定有她的说教。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那件事——赫萝在挑选好用于祭典的酒之后喝得烂醉。

「向你教诲节制，也是我作为神的仆人的职责，不过」

艾尔莎带着无奈开口说道，同时视线又转向罗伦斯。

「这一次我要找的是罗伦斯先生。有事要拜托您。」

「找我？」

这时店主正好端来了新的烤沙丁鱼。赫萝将手伸向它们——以及罗伦斯的脖子。

「这家伙是属于咱的东西。汝要遣他做杂事，就得提供相应的报酬。」

这是写在地方志里的事实，罗伦斯不打算辩驳。他就像是从头被人吞下的沙丁鱼一般，缩起身子耸了耸肩。

「不止是对罗伦斯先生，对你也有报酬呢。」

「唔？」

「你想吃到美味的鳟鱼吗？」

这个字眼刚刚才出现在两人的谈话里。

罗伦斯和赫萝看看彼此，然后听起了艾尔莎的叙述。

赫萝从旅舍窗中望见的山，似乎是属于一片叫做拉德恩主教领的土地。

与广阔的瓦兰主教领——罗伦斯夫妇与艾尔莎一起在彼处解开了诅咒之山的谜团——不同，据说那里仅有一个小村。这个深山中的小村以养殖河鱼为业，在这一地区颇为罕见。村里出产的肥美鳟鱼广受赞誉，再加上流经撒罗尼亚的河中往往只能捕捞到带着土腥味的鲤鱼，这种鳟鱼就成了热销的商品。然而数年发现的鱼病在今年尤为严重，以至于养殖的鳟鱼尽数病死。除却等待池水循环更新以外，人们束手无策，鳟鱼被端上撒罗尼亚的餐桌还遥遥无期。

听罢以上的说明，罗伦斯在心中预测艾尔莎的下一句想必是『可否借助您在经商方面的知识帮助他们脱离困境』。

然而曾是村中支柱的养殖业无以为继之后，再要寻找其他能养活村民的手段就很困难。毕竟若是能轻松达成这一目标，自己立刻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大商会的主人……与艾尔莎一起走向教会时，罗伦斯在心中接着想道。然而，他从艾尔莎口中听到的，却与这个猜想有些相似而又截然不同。

「要我找到借钱的方法？」

村民们失去了主要的产业，想必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刻。借贷是个可以理解的选项。

「也就是说，需要去说服某处的商会吗。这恐怕有些……」

借款意味着双方要发展出长期的关系，这似乎不容一介旅人置喙。何况撒罗尼亚城在不久之前还陷于债务的复杂连锁中，动弹不得。

好容易才解决了一个欠款的问题，如今却又要——罗伦斯想到这里，又看到艾尔莎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村里的人们说他们已经被商会拒绝，余下的希望只有教会。」

「……」

之所以没能立即说出下一句话，是因为罗伦斯觉得艾尔莎刚才说的话十分不可思议。

艾尔莎握有司铎之名，纵然只是名义上的司铎，但也确实具有司铎的权力。何况在撒罗尼亚的债务纠纷中，她还是推动问题解决的重要人物之一，她说出的话，分量应该早就超过了普通的司铎才对。

既然对困境中的人出手相助是神的意愿，那么只要艾尔莎希望借款给村民，要说服当地的教会又有何难呢？

「那么，你是希望我去调查村民们是否有能力偿还债务，对吗？」

艾尔莎总是将腰杆挺得直直的，挽起来的头发即便在劳作一天后也不会凌乱。

可是，此刻的她看起来却像是有些蜷缩着身体。

「不，这一点也没有问题。养殖的状况不佳自数年前就已开始，勤勉的村民们如今似乎是靠着猎鹿以及制作鹿皮绳等途径过着安定的生活。这里是流通要道，用来束紧袋口的皮绳等用品总是供不应求。所以，村民们原本应该并不需要借款。也就是说……」

艾尔莎看着罗伦斯。

平日里总是显得镇定自如的艾尔莎，如今面露难色。

「我们希望，您能找到一个方法，让教会放款给村民们。」

她显得很不安，就像是绞尽脑汁才说出一句异国语言的少女一样。

自己说出的这番话是否足够让罗伦斯理解，艾尔莎对此似乎没有确信。

「呃，我说的意思是，由教会——」

「不，没关系，我听懂了。」

罗伦斯答道。于是，艾尔莎好像还想要补充些什么，但还是默默地闭住口。

话虽如此，罗伦斯理解了艾尔莎的所言，却没有明白她究竟是何意思。

「村里人确实想要钱呗？」

在这片沉默中，赫萝开了口。

「汝等教会也想要给村里人借钱，对呗？那咱觉得，天平的两端是平着的。」

然而这理所应当的道理在此时行不通，其中就定然另有隐情。所以赫萝才会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来。

艾尔莎就像是在心中推敲斟酌遣词用句一样，将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才说道。

「我个人对村民们寻求资金的理由是有共感的。我认为教会很应当出钱来帮助他们。但是，」

当她再望向罗伦斯，脸上却是一副非常歉疚的表情。

「但是，教会成为债权方借钱给他人的行为实在不能受到赞扬。何况如今世间风潮激烈，人们都说要『一扫教会之积弊』。」

艾尔莎之所以露出这幅表情，大概是为了表明她没有责备罗伦斯夫妇的意思。

可是赫萝还是露骨地背过了脸去。毕竟正是因为柯尔和缪莉试图撼动教会，尘埃才会四散落至人世间的各处。

『一扫教会之积弊』本身或许是正确的，然而归根结底，世间总有黑白两面。以清贫自许的教会靠着人们的捐赠积累下了巨富，这种矛盾正是一个最恰当的例子。

于是，时下的任何问题只要沾上教会的钱财就会变得极为敏感，乍看之下理所应当的事情似乎也往往能招致他人怀疑的视线。

至于世间情势发展至此的原因，自不必提——当然在于柯尔和缪莉。

「道理是这样。可是只要是为了正当的目的，我想就算教会出面借钱也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吧？ 放贷的利息只要不过高，应该就不会违反教会法律。」

高利贷应受谴责，而旅人受了一夜的留宿之恩应予主人以报答，这是圣典中也提到的内容。既然如此，那么向别人出借金钱并得到些许酬谢应该也是神所允许的。罗伦斯记得神学者们做出过这样的解释。

「说到底也只是默认而已。这里的主教阁下还在犹豫踌躇，他担心此举可能会招致非议。」

听完艾尔莎的叙述，罗伦斯有点能理解此处主教的担心了。

「主教阁下认为，村里并没有陷于燃眉的困境，如此却还要借款给村民，很可能引人怀疑。」

「汝说的那是不能借钱给他们的理由，那汝等想要借钱给他们的理由又是啥？ 按汝说的，那些养鱼的人，其实也并非为金钱头疼呗？」

赫萝问完后，艾尔莎先看了看她，

然后又将视线转向正前方——教会到了。

「两位的耳朵还没有听过多少关于此事的陈述，因此，可否请你们亲耳听闻，然后自行判断呢？」

难道说，诉求的村民们各个都像是在演戏，而且技艺高超到足以使观众信以为真？

艾尔莎与罗伦斯夫妇有很长的交情，她知道赫萝的真面目。

「汝想要依靠赞的狼耳朵，那就得先拿出冰好的麦酒来呐。」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人言的真伪。

艾尔莎叹着气耸了耸肩膀，然后迈步走向教会。

抵达撒罗尼亚的教会时，天空已经变成紫色，城镇各处都点起了篝火。这个时候教会的晚礼拜已经结束，罗伦斯本以为它会关门谢客，没想到教会的大门依旧打开着，门边还有几名女性聚集。

「啊，人来了！」

有个体格健壮的妇女一见到罗伦斯一行，便用手指着他们叫道。随即，更多的人吵吵嚷嚷地从楼中涌出。这些人的打扮俗气且陈旧，看来不像是城里的居民。

罗伦斯感到困惑，赫萝则惊讶地看着艾尔莎。

于是艾尔莎干咳两下，高声喊道。

「我带来了救助撒罗尼亚脱离困境的商人阁下！ 请让一让路！」

「喔喔，商人阁下！」

「原来就是您啊！」

「感激不尽啊，感激不尽啊」

村民们像是见到圣徒一样地聚拢过来，艾尔莎不得不用手拨开他们，然后继续向前走。

这幅情景让罗伦斯颇为愉快，因为他联想起了曾经还是个旅行商人的时候，在市场上高声喧哗叫卖，与人冲撞争执的日子。但对赫萝可不然。与外表不同，内里其实相当纤细的赫萝这时候似乎是怕生了，她显得有点惊慌失措，甚至有点畏缩。

罗伦斯搂着赫萝，跟在艾尔莎身后走进教会去。

走进中殿，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两旁长椅上的男人们。每个人的神情姿态都各不相同，这并不是比喻——有人称量麦子，有人磨刀，有人缝补已经不能蔽体的衣服，甚至还有人带着山羊。

「您怎么能这样！ 我说过了，不能把山羊带进来！ 请把它们牵到院子后边去！」

被艾尔莎叱责之后，这个长得也如山羊般的男人慌忙牵着三头羊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当地的主教从通向深处房间的走廊里现身，他望着叹气的艾尔莎招手，并且开口说。

「在这边，艾尔莎女士。」

于是罗伦斯等人便继续向前走去。刚才聚集在教会门前的人，以及坐在中殿长椅上的人们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向前走到一间大厅之类的房间门前，艾尔莎回过头去，对众人说。

「请各位在这里稍等片刻。」

家鸭一样的人群立时间被这句突然的命令止住了脚步，但又如家鸭一样，开始不满地嘈杂起来。多亏这个时候主教开了门，罗伦斯一行才得以进入房间。而后，艾尔莎立刻关上门，不让他们进来。

人群中的燥热总算被隔开了，罗伦斯松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啥样的情况呐。」

怀中的赫萝像是做了噩梦一样地呢喃道。随即，坐在大厅长桌边椅子上的一个人站起身来，开口说。

「敝村的村民若是惹出了什么麻烦——」

那是个白胡子，面孔严肃的矮小老人。从这番话来看，罗伦斯猜测他大概是拉德恩主教领的村长之类的人物。

「没有关系，村长阁下。诸位村民的行为举止都很得体。」

撒罗尼亚的主教身材修长，看起来十分机敏精干。不愧是坐镇于商业繁盛的城镇，他看来很习惯于应付这样的场面。

「多谢您肯为村里人打开圣堂的大门，本来，我们没有打算让这么多人来的……」

「请别放在心上。对每一个虔诚的羔羊而言，这座圣堂就是他们的家。」

说漂亮的场面话是主教的工作，而实际清扫圣堂的人则是艾尔莎。她露出一副头痛难耐的表情，似乎是联想到了刚才被牵进中殿里的山羊们。

「话说回来，这两位是……？」

「啊，这两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拯救撒罗尼亚于穷地的商人。」

罗伦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成为话题的焦点，他慌忙露出商人的笑容。

「喔喔，原来如此，幸会，幸会。」

老人郑重地低头行礼，同时自我介绍道。

「我名叫苏尔特，在拉德恩主教领的小村中担任村长。」

「我是克拉夫特·罗伦斯，这是我内人赫萝。」

这句话说完，苏尔特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就像是在异国他乡遇到故乡的知己一样。

「我对罗伦斯阁下的事迹早有听闻。能有幸得到您这样的人物相助，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之情。」

不知道苏尔特听到的事情经过了多少添油加醋，罗伦斯只能暧昧地笑着对他点头。

「所以，我可以如何为您提供帮助呢？」

如同罗伦斯的猜测。这位名叫苏尔特的村长，正是来自那个以鳟鱼养殖而出名的村里。

按照先前艾尔莎的说法，她代表的教会一方希望能对村民放贷，但鉴于时下情势，教会似乎很难出面成为债权人。因此艾尔莎希望罗伦斯能凭借作为商人的智慧，试着找到一个借钱给村民的方法。村民们能一齐出动来到教会，看来他们的确是有所需求。

罗伦斯最初以为村民们是因为养殖业无以为继，村中的生活面临困难，所以才需要借钱，但情况好像并非如此。中殿里的男人们穿着虽然陈旧，但他们手中的食物似乎是在城里大量购买得来的，所用的工具也有良好的品质。

这群并非生活窘迫的村民们究竟是希望借钱来做什么，教会又为何希望予以援助呢？

苏尔特迎着罗伦斯的视线，端正了姿势，然后开口说道。

「我们希望借来一笔钱，让拉德恩大人当上主教。」

圣职买卖。这是罗伦斯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字眼。但此时撒罗尼亚的主教插话说道。

「村长阁下，这个说法似乎有一点容易引起误解啊。」

接着，他又面对罗伦斯，露出了同商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总之，请先落座。拉德恩主教领的情况，稍有一些复杂。」

主教话中的委婉听起来有些怪异，这让罗伦斯不由得用寻求确认的视线朝艾尔莎望了一眼——严谨诚实，刚正不阿，堪称圣职者之镜鉴的艾尔莎。用金钱铺垫以便获得高等的圣职禄，这难道不正是世间所批判的教会恶习吗？

罗伦斯之所以感到怀疑并非是出于什么洁癖，而是他要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带上一座岌岌可危的朽桥。

想不到，艾尔莎回应的视线倒是十分肯定。

「希望您能听一听详情。」

看来这件事经得起艾尔莎的伦理观的考核。

赫萝起先同样是一副多疑的神色，但她清楚艾尔莎的性格。她也意外地眨着眼睛。

「……我知道了。」

罗伦斯点点头，开口回答道。

「那么，可否劳您为我说明一番？」

然后，他与赫萝一道在这位苏尔特村长的面前坐下。

「我们村子所在之处名为拉德恩主教领，这原本是此地的俗称。」

苏尔特首先这样开口说道。

「是拉德恩大人开垦了这片深山之中，狭小又贫瘠的土地。他是一位伟大的人，对神的教诲身体力行，指引着我们村里的每一个人，就像我们的父亲一样。因为拉德恩大人的伟业，这片地方就被叫做拉德恩主教领。」

蓄有美髯的酒馆主人有时会被客人称作某某卿，苏尔特刚才提到的大概也是一种类似的俗名。在过去的旅行生活中，罗伦斯也不是没有见过有此俗称的土地。

「那么，拉德恩大人正式地得到圣职是……？」

撒罗尼亚的主教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一点可以在撒罗尼亚的史料中找到追溯。」

他咳了一声，首先说出这样一句奇怪的开场白。

「恐怕距今是四十年前左右的事情了。拉德恩大人作为据说曾存在于此地的教会之代表，接受了某位贵族捐赠出的这块土地。因此，他并不是经过祝圣的圣职者。」

据说曾存在于此地的教会。这种委婉的说法让罗伦斯忍不住要嘴角上翘。翻译成白话，即是这个名叫拉德恩的人物有可能是假冒教会人士，接受了作为捐赠的土地。

「但是，拉德恩大人以此举拯救了许多人。」

主教像是回答罗伦斯心中的结论般，继续说道。

「四十年前，连这撒罗尼亚城也是与异教徒征战的前线。当时的情况如今还记载在地方志里，据说是一片混沌杂乱。拉德恩大人就是在此时现身，开垦了无人居住的山地，修造鱼池，靠着养鱼救济了受战火之困的人们。地方志里还有一段记载称，当死尸盈川，河鱼无处可寻时，人们是靠着拉德恩主教领的鱼忍过了饥荒。」

「原来如此。」

罗伦斯能理解为何艾尔莎决定伸出援手了。

这时，苏尔特也像是忍不住似地开口说道。

「我们一家也是被战火逼到这里的。我当时才结婚不久，带着妻子和没断奶的孩子，循着小道消息往拉德恩大人的村子流浪。走到村里的时候，身心俱疲，穿着的破衣服似乎还冒着烟。当时拉德恩大人扔下编到一半的渔网赶来迎接我们。那时的情景我现在还鲜明地记得。那位大人，正是神派遣到人世间的圣徒啊。」

苏尔特握住胸前的教会徽章，语气像是在祈祷般。

望着这幅情景，罗伦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咽进肺中。村民们之所以蜂拥来到教会，想必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在类似的境遇里受到了拉德恩的救助。拉德恩积累了可观的善行，却并不是正式的圣职者，这对村民们来说着实是一件遗憾。现在罗伦斯也能理解他们的心境了。村民们寝食难安地盼着拉德恩得到公正的评价，因此才一同来到撒罗尼亚。

然而要获取圣职禄，贿赂是必不可少的。村民们说要借钱让拉德恩成为主教，罗伦斯很难想象除此之外这笔金钱还会有什么用途。

「主教职务的授予，是教廷听闻拉德恩大人的事迹后直接作出的决定。所以，罗伦斯先生所担心的那种，贿赂……之类的行为并不存在。」

罗伦斯看了看艾尔莎，而后她无言地点点头，指了指肩上代表司铎阶级的绶带。艾尔莎已经结婚，还有了孩子，却依旧被授予司铎职位。眼下教会手忙脚乱地试图推进改革，急需精明强干之人，于是艾尔莎这样的有能人士也被授予了职位。

教廷之所以留意拉德恩，想必也是要吸纳忠厚且有名望的人物，意图借此掌握人心。

可是这样说来，还有一件事是讲不通的。

「那么，这笔钱究竟是要用作什么目的呢？」

罗伦斯问完，苏尔特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们说，拉德恩大人要是希望成为主教，就必须到一个叫做教廷的地方去。那地方在遥远的南方国度，路上要花一年时间。」

那么这笔钱是路费和盘缠？不，那样的话靠着在城里募捐也能解决问题才对。

「拉德恩大人听完这番话之后说，『既然如此，主教不当也罢』。他不愿意一整年都离开村子，还说在养鱼的问题解决之前，他不能放着村子不管。」

此人简直就是责任心凝结而成。

罗伦斯忍不住要钦佩地点头，却忽然止住了。

「咦，但是，我听说村里的产业不止有鱼，捕鹿和与之相关的加工也进展得很顺利。」

事实上，不依赖养殖，村民们似乎也能平安地生活下去。

苏尔特用含着悲哀的眼神望着罗伦斯。

「正是如此。我们长久以来一直只能受拉德恩大人的帮助，所以想要减轻他的负担。在养殖场刚刚出现鱼病的征兆时，我们就开始努力寻找能代替养鱼的机会。感谢神的恩典，那个时候山对面的瓦兰主教领重披绿意，鹿群也开始频繁在我们的村子出现。如今，靠着鹿肉，毛皮以及皮绳的加工，我们过上了充裕的生活。」

瓦兰主教领曾因矿山开发变成不毛的荒地。

此后多亏了松鼠化身的精灵塔妮娅勤恳植树，林地才得以恢复。

旅行商人是连接土地与土地之间的纽带，罗伦斯虽然已经退出行商生活，却也格外为两块土地间的这种联系感到开心。下一次也给塔妮娅说一说这件事吧。他在心中想道。

「所以我觉得此次的机会简直有如神赐。拉德恩大人可以暂时从村里的劳作中离开，得到一时的休息，他的坚实信仰又能得到公认，成为主教。我们因此希望拉德恩大人务必能答应。但是，也许是因为我们的能力尚且有限，拉德恩大人拒绝了，还说只要鱼的养殖问题没有解决，他就不能离开村子。」

「那么，诸位是想要用于恢复养鱼的资金？」

苏尔特没有点头承认，但也没有摇头否定。

「我们想要的，是足以让拉德恩大人安心离开村子的一笔钱。」

「……」

村民们想必认为要恢复养鱼的旧业是很难的。有人甚至可能觉得，养殖池的性质决定了它在疾病扩散的瞬间就会崩溃，今后村里或许不该再依靠这种产业。

但是，他们的动机罗伦斯也颇能体会。不需要看赫萝的态度，罗伦斯也能判断出来——这些村民们是从心底里只想着拉德恩，并且为他作出了行动。

现在他能理解艾尔莎希望伸出援手的理由，以及撒罗尼亚的教会希望赞助他们的理由了。

可另一方面，罗伦斯确实也还不明白，究竟要以何名目借出这笔钱去。

原本村民们完全可以向城镇的商会借款，然而一旦说出借钱的目的——让拉德恩成为真正的主教——无论哪个商会恐怕都会犹豫。

首要原因，当然是世间看待教会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更为严厉。

何况村民们所需的恐怕是一笔钜款，其数额足以左右村子的日常运营，本来仅仅如此就需要债权人思量一二了。

向当权者出借金钱是尤其需要勇气的，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笔钱必定能收得回来。对教会和与之相关者尤其是如此，对方的一句「难道那原本不是捐赠吗？」就足以让一切画上句号。

因此，能够成为债权人向村民们放款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了教会，可教会也面临着自己的风险。假如借给村民钱之后，村里的负责者便成为了主教，此事又留下了记录，那么一旦有人质疑那笔钱是否与贿赂腐败有关，撒罗尼亚教会恐怕很难澄清。

因为这看起来实在就是有罪的。

「您意下如何呢，罗伦斯先生。我等撒罗尼亚教会着实是希望，能为拉德恩主教领的诸位出一分力的。」

主教对罗伦斯说道。

「先前我询问可否就此事借助罗伦斯先生的智慧，艾尔莎司铎回答说，只要其中没有舞弊，您就一定会协助。」

而艾尔莎的看法是，此事虽然没有舞弊的成分，却有些问题。这是正确的见解。

「如果……要说有什么地方可能涉及舞弊，简单来说，就是不能让教会和村子之间的金钱往来留下记录，是这样吧？」

「是的。虽然听起来很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不不不。头发和胡须这些自然生长的东西尚且需要打理，账簿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让艾尔莎露出了一副很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表情，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为这个玩笑话笑一笑，撒罗尼亚主教倒是毫不拘束地露出了笑脸。

「那么，罗伦斯先生——」

「是。虽然不能保证确实可以给出方案，但我愿以浅薄的学识效力。我想，这件事应该可以通过使用汇票来办到。」

「喔喔」

主教露出满面喜色，苏尔特更是睁大眼睛站起身来。

「啊，说到底我也只是可以协助此事，并不是说已经想到了方法。」

他们的反应让罗伦斯慌忙加上了补足。

不在金钱流通的记录上撒谎，但也不能让村子和教会连在一条线上。

这种时候商人能采取的方法有好几种，但罗伦斯想必还要为此动一番脑筋。

「这是当然。但是，罗伦斯先生您已经消除了撒罗尼亚城里的债务，这次想必也能达成目标吧。」

主教的乐观声音让罗伦斯的笑容开始痉挛了。

「必须得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村里人。大家都在心急地等着消息。」

说完，苏尔特绕过桌子走来，用力握住了罗伦斯的双手，然后也对赫萝低头行礼。不过，他们两人的表现却让罗伦斯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安。虽然的确是接受了这个请托，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么。

不是关于借款方式方面的担心。问题不在这些技术层面上，而是更根本的……。

虽然试着去想，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罗伦斯一面在心中觉得不安，一面目送苏尔特走出房间去。

就在苏尔特手摸到门的那一刻。

「唔？」

首先是身旁的赫萝哼了一声，接着，门后穿出了某种争执声。

苏尔特也讶异地将耳朵凑近门，接着又往罗伦斯的方向望去。

但他似乎对争执的来由有一点了解。

「是村里人在吵。我立刻让他们安静——」

说到这里。

「请等等！」

「请等一下！」

声音继续传来。

「请您稍等片刻，拉德恩大人！」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大厅的门被打开，罗伦斯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拉德恩大人！」

首先发出声音的是苏尔特。这个瞬间，罗伦斯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他知道了拉德恩主教领小村的成立过程，现况，以及苏尔特等人的动机，对拉德恩的深厚敬仰。

唯有一点没有出现在话题中。

那就是，拉德恩本人的想法。

「苏尔特！ 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村里！」

他的声音简直如山里的熊一样。拉德恩并不是日日思索祈祷，隐士一般的老人。他尽管穿着修道僧一样的服装，但刻在脸上的皱纹，秃头，以及坚实的体格看起来却像是一株化为人形的大树。至于这个人物究竟在其工作中投入了多么难以想象的耐心和坚持，他厚实的双手已经给出了无言的证明，那是只有长年累月付出劳力的人才会有的一双手。

与其说拉德恩是信仰坚定的圣职者，他更像一个有情有义的手艺人。

此时，拉德恩带着一副仿佛愤怒，又仿佛悲伤的复杂表情，正要甩开试图拦住他的村民们。

「拉德恩大人，您为什么……」

苏尔特的话音刚落，拉德恩身后便有一名少年探出脸来。

「爷爷你还问为什么，你不能把拉德恩大人丢在一边自己就来做决定啊。」

「波姆！是你把拉德恩大人带来的吗！」

「我就说你为什么要我去跟拉德恩大人采蘑菇，太奇怪了。所以我就借了你的马。」

村民们借款是为了让拉德恩安心，可是拉德恩本人对这件事又有何看法呢？罗伦斯忘了问这一点。

答案现在看来很明确了。

「苏尔特啊，村长确实是你，但我也有不能照办的命令！」

「拉、拉德恩大人，这怎么能算是命令！ 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您考虑，才——」

「行了，别再说这些小聪明了！ 苏尔特，我们回去！ 鱼儿们还等着人来照顾！」

「拉德恩大人请您听我说！ 我们是为了拉德恩大人还有村里，才到这里来的！」

村民们想要按住拉德恩的身体，但他只一扭腰，一伸手，就把其中一名男子像猫一样地抓起来甩开了。

苏尔特几乎像是要哭出来，他的孙子波姆似乎是违背了苏尔特等人的意思，把拉德恩带到了撒罗尼亚，并且现在依旧站在拉德恩一边。

伶牙俐齿的撒罗尼亚主教这时候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赫萝则为这突然爆发的骚动放声大笑。

到底是如何才有了这一番混乱的局面啊。罗伦斯忍不住要叹息。

「肃静！」

啪！这个时候，有人用力一拍桌子。

是艾尔莎。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接着她吊起眉角，怒喝道。

「此地是教会，是神的居所！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不可在此骚乱！」

她的刘海也被声音震得抖动。这种魄力，或许只属于平日里就要呵斥三小一大四个男人的母亲。

拉德恩，苏尔特，当然还有波姆一同愣住了，其他村民也是同样。

「诸位，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神无时无刻不在望着我们每一个人！ 要知耻！」

呵斥声像鞭子一样，让男人们一齐缩起脑袋。

沉默的大厅里，只有赫萝忍着笑的声音。

罗伦斯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苏尔特先生，主教阁下，还有其他各位村民们，请到别的房间去。」

苏尔特立即想要说什么，但被双手叉腰的艾尔莎一瞪，他顿时像个小男孩般缩小了一圈。

「拉德恩大人……还有波姆，请你们跟我留在这里。」

拉德恩和波姆的年纪足有祖孙一样的差距，但他们望着彼此的模样却好像朋友一般。

「好了，各位，请快点动起来！」

艾尔莎的喝令之下，人们如羊群般缓缓动了起来。

苏尔特用怀着未了心事似的表情望着拉德恩，拉德恩虽然注意到，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艾尔莎以「高声说话之后口干舌燥」为名，端来了酒倒在众人的杯中。

拉德恩魁梧的身躯挤在小小椅子里，好像很难受。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杯中看。

「我叫做克拉夫特·罗伦斯。」

拉德恩的个性果然如罗伦斯料想般一板一眼，他抬起头来。

「……拉德恩。」

然后只吐出这几个字来。

「这是个少见的名字，是您家族的称号吗，还是——？」

「拉德恩大人就是拉德恩大人啊。」

这时开口的是少年波姆。

「我叫波姆，苏尔特是我爷爷。」

赫萝第一眼似乎就看上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波姆。他一副生气的模样质问艾尔莎「我没有酒吗？」的模样，引得赫萝愉快地笑了起来。

「然后，罗伦斯先生，你算是站在我爷爷那边的吗？」

波姆单刀直入地问道。

虽说苏尔特是波姆的爷爷，但他的行为的确算是违背了村长的意愿。

「现阶段，我不站在任何人一边。」

「可你不是跟教会穿一条裤子，打算按我爷爷说的去做吗？」

「原本是因为他们拜托我，所以我就打算去帮他们，但事情似乎很复杂。我也想听听你们的说法，因此才让苏尔特先生他们离开了这个房间。」

波姆直盯着罗伦斯看了一会儿，终于鼻子一哼，移开了视线。

「村长他，打算向教会借钱吗？」

拉德恩开口问道，于是罗伦斯点了点头。

「借钱这件事，不是全村人的一致意见吗？」

「……」

拉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波姆开了口。

「除了拉德恩大人，还有我们这些站在拉德恩大人身边的人以外，别人都赞成。」

罗伦斯有些能理解村里的气氛了。

「爷爷他们说要去城里做生意，但是却把我和拉德恩大人赶到山上去了。我觉得奇怪，回去一问，果然他们说大人几乎都到城里去了。」

「于是你就骑马过来？」

「对啊。拉德恩大人一个人骑不了马。」

波姆手握缰绳，拉德恩坐在他身后的模样想来是有些奇怪，总让人不禁要露出微笑。

「借钱这件事，我希望你当他们没有说过。」

拉德恩开口说道。

「村里从前没有借过钱，以后也没有必要借钱。」

「但是，苏尔特先生说，您对村子的经营发展抱有不安。他还说借钱正是为了消除您的不安。」

「……」

拉德恩陷入沉默。

「这个不安的源头，和养殖进展不顺有关吗？」

他依旧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只是沉默盯着面前的杯子。

「我觉得养鱼不顺利，都得怪鞣皮子。」

波姆再一次插话，而且语气中带着不掩饰的焦躁。

「只要他们不去加工鹿皮就没事了。这样池子里还能再养鱼，村子也可以变得跟以前一样。」

鞣制皮革肯定会带来水污染。罗伦斯之所以悄悄看了一眼赫萝，是因为他也认为或许可以去调查一下，查证是否的确如此。

但是，拉德恩却把视线转向波姆，开口说。

「恐怕跟鞣皮没有关系。村长他们确实把水源分得很开。」

「但是，」

波姆还想要反驳，拉德恩只看了他一眼就让他沉默了。

「我确实有不安。」

这时候，拉德恩的视线转向了罗伦斯。

「猎鹿是个……不安稳的营生。我想在村里恢复养殖业。」

这种朴讷的说话方式如同森林中树木的精灵一样。不过罗伦斯觉察到自己身旁真正的森林之精灵对这句话有了反应，她的耳朵在兜帽下动了动。

「而且，我也配不上什么主教。」

「是吗。」

这时开口的是艾尔莎。

「据我所听到的，我想您比这世上的大多数圣职者，都更当得起圣职者之名。」

艾尔莎一贯主张黑白分明，她的断定中有一种莫名的迫力。

拉德恩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也没有开口。

艾尔莎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但她接着说道。

「我受各地教会之托为其整理账簿，这期间也见识到了各地的主教们。这些人履历虽然光鲜，实则连圣典都不能通读，在金钱记录方面更是杜撰。我时常想，此类人等应当一扫为净，主教之职要授予有真正信仰的人才是。」

这番话让拉德恩苦笑着闭上了双眼。

「您想必是位信仰坚定之人。听您这样说，我也感到了几分宽慰，觉得我这一生似乎也不尽是走在歧路上。」

看起来，拉德恩似乎是解决问题只靠力气的人，但他的谈吐却果真如圣职者一样。

「我不是在客套。」

艾尔莎的话让拉德恩睁大眼睛，逃避似的将视线转向波姆。

「所有人都对我太过誉了。」

「拉德恩大人。」

波姆不开心地说道。拉德恩则叹了一口气。

「你叫做……罗伦斯阁下吧。我是拉德恩。仅仅是拉德恩，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故乡在我还年轻，大概和这个波姆一般年纪时就已经被我抛之身后。想来也有四十年了。知道我本名的人，恐怕都已不在人世。」

长年的户外劳作能改变人的皮肤，就像是被汗水，尘土和日光鞣制成的皮革一样，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拉德恩的秃头和双手正是如此，他望着自己的手，继续说道。

「我的故乡是拉德利的寒村。你知道拉德利这个地方吗？」

罗伦斯下意识地为这个地名吞了一口气。

「我知道……但，难道，您是来自那样的远方？」

身旁的赫萝抬起头，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呃，你记得吗，以前我说过，有个地方的贵族会把柠檬和蜂蜜浇在冰上吃的事情。那个一年到头都是灼热夏季的沙漠之国，就是拉德利。」

「哈哈。确有此事，那是一种传说中的名点。」

要从撒罗尼亚前往拉德利，需要一路向西，然后乘船出海才行。

走陆路虽可以省下约一半的行程，过程却相当凶险。搞不好就要在途中的险峻山脉里丢了性命。

况且，无论选哪条路都要花掉少则一季，多则半年左右的时间。

旅人必须前往大陆的南端，直至看到好似溶解了宝石，闪烁着温暖光辉的大海，从那里再乘船越过几个岛屿，抵达对面的陆地。

如此的远方之地，就连罗伦斯也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

「拉德利……所以您才自称是拉德恩吗。」

在这一地带，同为拉德利出身之人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既然没有人能读懂自己的本名，那就干脆以故土的名字自称。

从过去的旅途生活中，罗伦斯不难理解这种心境。

「我的村子是个一阵风吹来也会七零八落的寒村。而且暖水的海域尽是鲨鱼，根本捕不到什么能吃的鱼。我们的村子……不知该如何用这里的话来说，总之只能靠寻找海中有价值的物件来糊口。当然那些东西不好采，收获一年也未必能有一次。那是一种海贼似的生活。」

海中能获得的宝物尤以暴风之后冲上海岸的琥珀等闻名。但罗伦斯不禁开始遐想，假如拉德恩是海贼，想必他一定会率领船只称雄一方海域了。

「一度都没有收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村子毁了。那时候我在世上是孤身一人，心想着要看看海的另一边，于是钻到商船里当了划桨手。我在海里寻找宝物时练出了手上的劲道，因此获得他们赏识。」

划桨手是一种重劳动，甚至也被用作刑罚。拉德恩的体型也许就是那个时期锤炼出来的。

「从一条船换到另一条船，不知不觉地竟来到了寒冷的土地上。当年教会与北方异教徒的战事正激烈，每条船上都坐着满怀雄心壮志的圣职者。我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听到了神的教诲。」

「您来到这片地区，也是在那个时期吗？」

「唔？ 对，没错。我跟着师傅……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那样称呼他，跟着那个人原本计划前往战场。但是，当年这一带的情况已是十分惨烈，我不能再继续前进，难民们从我要去的地方逃荒至此，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拉德恩自己经历过村子土崩瓦解的记忆，或许因此就格外不忍心抛下别人。

「和师傅告别的时候，他替我准备了一份临别的赠礼，就是如今村里土地的特许状。他有一张巧嘴，只要开口说教，就是树上的小鸟也会听得入神。一张特许状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取得土地所有权的人并不是拉德恩，这让罗伦斯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我把那里选为自己的长眠之所，决心要给失去故乡的人再造一个故乡。我发誓把一切都奉献给那片土地，开掘了漂着落叶的水塘，做出了一个水池来。」

「为啥是水池？」

赫萝似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询问心中的疑问。

不过，为何拉德利会萌生养鱼的主意，这也确实让人好奇。

拉德恩回答这个问题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圣典中的一节，而且是我最先记住的就是那个故事。神令一块面包和一条鱼出现在饥饿的民众面前。于是人们把面包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旁人。鱼也是同样一分为二，一半留下，一半给旁人。这样，一块面包和一条鱼填饱了千人饥饿的肚子。*」

[*注：这个故事原出自若望福音第六章，据说耶稣用五张大麦饼和两条鱼喂饱了五千名灾民。]

面包和鱼本是友邻之爱的比喻，拉德恩却依照字面实践了这个故事。

「逃离战火之人一个又一个地来到此地。终于，这个村子的消息口耳相传，引来了更多人。养鱼和扩建鱼池对妇孺亦不是难事。人们团结一心，勤恳劳作，每年都能收获盛也盛不完的鱼。那么多的鱼，我在儿时就是做梦也没有想见过。」

「我们村子的鳟鱼可是一绝！ 罗伦斯先生，你们尝过吗？」

罗伦斯只能摇头回答波姆。

「我们是今年第一次来到这里。听说鳟鱼不能上市的时候实在是很失望。」

「啊……」

波姆看起来发自内心地感到遗憾。拉德恩对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

「那之后虽说发生了许多事，但一眨眼间，四十年就过去了。当年苏尔特被战火逼到村里，他抱着的孩子还没有断奶。如今没有断奶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他自己的孩子也长到这个年纪了。」

波姆发现拉德恩在看他，便害羞地扭起嘴唇。

「自那以后，我便遵照神的教诲活着。但是，我没有成为什么主教的打算。我要守着那个村子，死在那里。」

拉德恩望着天花板，如同仰望天国一般。

「将来村里人把我的遗骨埋在池边，如果能从那里长出一棵树，又肥又壮的鳟鱼都聚在树下，就好了。」

他又低下头，静静地说道。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拉德恩的声音虽然年迈，却很有力量。现在这声音里又多了一重岁月将尽的悲凉感。

罗伦斯看了看身旁。赫萝始终低着头，手却放在膝上攥得紧紧的。她其实是个温柔的人。看起来似乎飘然于世，实则对这样的故事最没有防备。

「那么，即便这里的教会愿意借给村民们一笔巨资，足够他们一生吃喝玩乐。」

拉德恩露出一种疲累的笑容，回答了罗伦斯有些开玩笑似的假设。

「我也不去什么教廷。我没有必要离开那村子。」

赫萝的耳朵似乎又在兜帽下动了动。拉德恩的愿望是从心中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也许是这愿望打动了她。

罗伦斯看了看赫萝，然后回答。

「我明白了。」

拉德恩无言地盯着罗伦斯，无言地对他低头致意。

拉德恩主教领的人们似乎是连落脚之处都没有准备就涌向了城里。结果依照主教的决定在教会里留宿。这个决定听上去很符合教会的作风，或者说，体现了神的慈悲，但其实可能只是这位看起来不怎么在乎小节的主教随意决定的。喧闹过去之后，个性认真的艾尔莎大概还是会主动承担起收拾场面的职责，此时她正一脸烦腻的表情。

「事情好像变得相当蹊跷了……」

送别罗伦斯等人时她说的这句话，也含着相当的真实感。

「不，这可比贸然答应下来，然后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撞上问题要好得多了。」

拉德恩个性顽固，苏尔特和别的村里人对他仰慕之余，没有深思就直接采取了行动。

此事无关是非，因此大概没有一个确定的正解。罗伦斯也希望几年以后这一回骚动仅仅变成人们口中的笑谈就好。

「明天，我再来问更详细的情况吧。」

「拜托您了。我现在要去盯着主教阁下，以免他再拿出酒来。」

这位主教应该不是恶人。但之前在撒罗尼亚的债务纠纷中，他曾自作主张地将某个商人投入牢中，如此看来，似乎也不是位多么有心机城府的主教阁下。

「那么，晚安了。」

「也祝您度过平静的一夜。」

艾尔莎疲累地说完后，转身回到教会中。她的背影看起来已经不再像平时那样挺着腰了。

等到艾尔莎彻底离开，今天一天的事件算是彻底落幕后，罗伦斯才终于将视线转向身旁的赫萝。

「我猜，你就算回到旅舍之后肯定也不会立马就睡觉吧？」

昨夜，借着为祭典选定用酒的机会，赫萝痛饮了一番小麦制成的蒸馏酒，醉得一塌糊涂，当然第二天早上也就没能起来。她一直呻吟到了中午，直到日头西斜时才终于恢复，整整一天只不过摄入了几条沙丁鱼和一份汤。此时大市集已经临近末尾，祭典的准备工作尤为繁重，这也一定是城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时期。

此刻，两人身边的世界里也充满了饮酒后骚动的人们，喧嚣程度甚至更胜于白天。

「唔。咱很想吃带着油脂的肉。」

「遵命遵命。」

照着旨意，罗伦斯带着她走向了附近的酒馆。

此时，罗伦斯一边小口啜饮麦酒，一边望着赫萝啃食带骨头的羊肋排。

这里是农产品齐聚一处的秋季大市集，不仅城里酒窖会酿造麦酒，似乎还有远方的手艺人会带着引以为豪的大锅和秘传的工法前来炫耀本领。罗伦斯手中的酒似乎就使用了果木熏制的大麦，入口带着水果的芬芳。

这酒很好入口，到了赫萝手里，如果没人拦着，她可能要喝掉整整一桶。

「你觉得，咱们应该帮哪边？」

「嗯？」

赫萝用麦酒冲掉留在嘴里的带脂羊肉，然后挂着白胡子转过头来。

「如果这件事能按着道理分出对错，那么只用像商人一样盯着天平的刻度就行了。」

可是苏尔特和拉德恩的争端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用道理分出对错的。

「再或者，咱们是不是不应该插手？」

有些问题，局外人哪怕抱着善意加以干涉，反而也会致使情况恶化。

先前他们之所以能解决撒罗尼亚的债务危机，只不过是因为那个问题从性质上来说碰巧是以局外身份易于解决的。

话虽如此，拉德恩主教领的这两派人之间却有明确的问题，明确到似乎真的能够用手触碰，而他们看起来又无法自行解决这个问题。

「汝到底是为啥想要出手帮那些人呀？」

赫萝拿起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羊排，朝奔走在桌间的酒馆姑娘挥了挥。

「因为我觉得很可惜。」

「唔？ 很可惜？」

赫萝露出一副意外的神色。顺带一提，此时她又把目标转向了当作配菜的酥脆炒豆。

「市场上有个陌生商人叫卖品质极好的羊肉。但他对那肉的价值一无所知，所以打算把它便宜卖给小摊上的店家用来做杂煮。」

「太傻了呐这个人！好羊肉要放一点香草，然后送进面包窑一样的地方好好地烤才合适。大锅煮的都是那些本来腥得不好入口的碎肉屑！」

「瞧，这种事情就是让人很想要鸣不平，对不对？」

赫萝点了点头。

「汝是说，那两拨人的事情也是一样道理？」

「当然了啊。拉德恩开垦了用可疑手段得来的土地，建起了一个能让人们踏实过日子的村子。虽然人们模仿着把他叫做主教，但他其实不是真正的主角。然后有一天，教廷突然主动提出要把他拔擢成真正的主教阁下，那他为什么还要拒绝？」

主教是地位相当高的职阶。原本一个人需要先修习名叫通识*的学问，继而研习教会法理学，服务于教会，首先从助祭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出人头地的阶梯，终于才能到达这个位置。

何况仅凭信仰心就走到这一步是不可能的。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事和政治上的技巧，还有对上司表示的充分心意等等要素都缺一不可。

能从龙门一跃而过却放弃这个机会，任谁听了想必都会叹一声可惜。

「也许只是那老头没兴趣。柯尔小鬼虽然最喜欢圣典，可他也不愿意坐在教会的高座上不是呗？」

「我觉得这都已经超过好恶的领域了。要是能当上主教，尤其是当上现在这个村子真正的主教，其中现实的利益，我觉得越是看重那个村子，他就越应该能理解才对……」

「唔。」

赫萝的反应很迟钝，不知是因为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所指，还是因为从她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厨房，厨师此刻正从烤炉里拽出大块的羊肉。

「这个地方的主教也说过，拉德恩主教领虽然握有土地的权利，但是作为某个不存在的教会的代理接收下来的。如果土地原主人的后裔之类跳出来说其中有欺诈云云，那就没办法辩解了。」

「这……原来如此，或许有可能呐。」

「但是假如这里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主教治下的主教领，一旦遇上那样的麻烦，就能得到教会组织的帮助。只要贵族们不是铁了心不惜代价要拿回这块地，领地就是安全的。如果与周围的土地所有者发生争执，也是一样的道理。」

罗伦斯说到这里，正巧那个红头发，系着丝带的酒馆的姑娘也跑过来，咚地把刚烤好的羊肉放在桌上。

赫萝顺带又请她拿更多酒过来，然后拈起餐刀在肉上划了一条线。

「这边全都是咱的。」

赫萝实际演示了领土争夺中的困难。

「而且这个村子以后面临经济问题的时候，撒罗尼亚教会要出手帮助也会更方便。毕竟同为教会的分支，就算不仔细过问理由而进行金钱融通，也不会被当作是什么问题。」

「这一点咱也有体会。咱跟汝以前还只是普通旅伴的时候，每次吃汝掏钱买来的东西都能让心里好一阵难受。站在妻子的立场之后，心里的难受不知减轻了多少。」

「……」

罗伦斯没有说话，而且以很无语的模样对赫萝笑了笑，结果赫萝便搬出灿烂到可憎的笑容作为回敬，接着又开心地切下一块肉，大口咬下去。

「总之，只要拉德恩先生成为主教，就能得到上边说的种种恩惠。即便拉德恩先生将来遭遇什么不测，村里人的担心大概也会减轻许多。」

赫萝嘎吱嘎吱地嚼着软骨，连嘴也不擦，接着问道。

「可是这其中也不尽然都是好处呗？」

不愧是贤狼。

「的确不尽然。比如说，成为教会组织的一份子后，或许就会有外人成为拉德恩先生的继任者，而且还凌驾于村长之上。」

「唔。也就是说，可能会招致一个麻烦家伙到村里来呐。」

「没准拉德恩先生的担心就是这个。」

自己花费心血建立起的村子，若是被一个后来的外人理所当然似地据为己有，想来确实教人抵触。

罗伦斯一边心想着这些，一边把赫萝留下的那一小块羊肉切得更小，然后送进嘴里。轻轻一咬，甘甜醇厚的油脂滋味就在口中扩散开来。

「然后，拉德恩先生说话的时候，你好像很在意什么东西啊。」

此时赫萝正弓着背啃食带骨的羊肉。听到这句话，她保持着这种姿势，抬起眼睛望向罗伦斯。

「并不是多重要的事。那老顽固说猎鹿不是安定的营生，所以想要恢复养鱼。对呗？」

「他在骗人吗？」

赫萝耸了耸娇小的肩膀，反复盯着剔掉肉的骨头，接着再次啃咬仍然连在骨头上的筋健。

「按汝等的话来说，猎鹿似乎是收获丰盛。或许那老顽固就是对猎鹿的营生不中意。」

赫萝的口吻听起来像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样。虽然她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但似乎也不愿意触碰话题的核心。

究竟是怎么了呢？罗伦斯在思索中，忽然回想起拉德恩说过的话来。

「拉德恩先生之所以在山上开辟了池塘，会不会并不是因为那样做可以赚钱，而是因为他怀念消失的故乡？」

他本人陈述其中理由是「为实践圣典中的一节」，可是即便如此，这个修筑池塘的理由也有些不自然。

赫萝没有立即回答罗伦斯，而是嘎吱嘎吱地咬着羊骨头，接着叹了一口气。

「咱不懂人的心。」

虽然她好像没有要仔细回答的意思，但罗伦斯能理解赫萝的心情。

从前，赫萝在一片名叫约伊兹的土地与伙伴共同生活，某天因为偶然心血来潮开始四处云游。尽管她原本打算很快就返回，却在机缘巧合下，于另一个叫做帕斯罗的小村成为了小麦的丰收之神。据说原本是某个村民与她许下了约定，此后的数百年间赫萝便一直忠实地履行这个诺言。随着岁月流逝，赫萝忘记了返回故乡的路，曾经的同伴也尽数消失在时光的洪流之中。

如今，再没有声音会回应赫萝的长啸了。

如果还有人同她提起要「再现消失的故乡」之类的话题。

平日里她埋在坑中，无从解决的问题就会因此再度露出头来。

只是，虽然理解赫萝为何想要与此事保持距离，罗伦斯依然不能理解另一件事。

「可是，这又跟推却成为主教的机会有什么关系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罗伦斯端着麦酒思考，却想不出个头绪来。

拉德恩拒绝接受主教任命的态度着实不合情理。照理说，他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要责备为此奔走的苏尔特，更不用提在教会上演身体上的冲突了。

难道说是有别的什么理由促使他拒绝这个机会？

漫无边际的猜想之中，他发现对面的赫萝好像正不耐烦地看着自己。

「嗯、怎、怎么了？有什么事？」

罗伦斯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发现上面没沾着什么，接着又看了看面前的羊肉，他也并没有夺走赫萝喜欢的，带着肥肉的部分。

而且这种反应愈发让赫萝叹气。

赫萝看起来非常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汝哟，这跟咱想得——」

就在她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另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来。

「噢噢，这不是罗伦斯阁下吗！」

罗伦斯在惊愕之中转头一看，居然是劳德。这个秃头白胡子，挺着将军肚，恰如画中描绘般的老商人，是撒罗尼亚的债务骚动中，最先把催收欠款的证书塞给罗伦斯一行的商会之主。

自那场事件以来，罗伦斯在他眼中就完全变成了某种商界英雄之类的形象。

「令正今夜也依旧美丽动人啊。」

赫萝的个性是受人夸奖就会立马翘起尾巴来，可这次她却只是暧昧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口中还堵着没有说完的话。

「说来我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拉德恩主教领的居民们大举涌入教会，罗伦斯阁下也被召去了。是关于拉德恩大人的主教任命一事吧？」

苏尔特说他们已经去找过商会，所以这件事如今每个人都知道了。

「不，而是……他们去找城里的商会借款，但是被拒绝的事。」

罗伦斯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这是因为劳德所代表的正是拒绝借款的那个商会。听到这一层话外之意，劳德端起盛得满满的大酒杯，然后耸耸肩说。

「假如是一笔捐献倒还没有什么影响……。可那金额实在不小，再加上如今又是这种风向。再说了，就算拉德恩大人当上了真正的主教，以后谁会来接替他也是个问题。这笔钱借出去之后能不能收回来可不好说。」

这是罗伦斯也考虑过的可能性。只要是商人，任谁都必定见过一两例类似的情形。

「不过，我们商会里的人也在说，要是那里真能成了名正言顺的主教领，这也是好事。还有人说『要是见到罗伦斯先生，应该问问他感觉如何』。」

「我个人感觉，似乎不太能满足他们诸位的期待……」

劳德喝了一口酒，然后同情似地笑了。

「毕竟，据说拉德恩大人本人对这个机会并不感兴趣啊。」

看来这一部分的情况他也已经知晓了。

「您觉得，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此时劳德的眼角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发起红来。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回答道。

「唔……这件事我们也觉得蹊跷。按道理，能一下子当上主教，这简直就像是农村少女被王子一见钟情地看上了一样。哪怕之后有再多辛苦，看在王妃宝座的份上，总也该先答应下来吧？」

罗伦斯不由得笑了，不过他觉得这个比喻的确恰当。

「反正，要当主教就得离开村里一阵子。拉德恩大人可能是牵挂着鱼池，担心养鱼进展不顺吧。现在村长和别人都围着鹿皮鹿肉忙活，他没准是觉得养殖要复兴，全得靠他自己来做。」

罗伦斯想起来，自己向苏尔特询问借款是否是为了复兴养殖业的时候，对方回答得很含糊。

在苏尔特的想法里，既然猎鹿的情况正好，那就不应该把资金和劳力投入到困难的养殖业里去。

「而且啊，不是还有一说是，拉德恩大人想要借那个养鱼池再现故乡的大海吗？」

「果然是真的吗，那个说法？」

罗伦斯自己只是产生了一个推测，所以立刻就被劳德的话吸引住了。

「怎么可能有假。要是村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池子倒还另当别论，拉德恩大人自己亲力亲为挖出了那么大的池子，实在让人感动。村长他们也真是的，就算这条路赚不来多少钱，也应该帮一帮他才对。」

末了，劳德又小声加了一句「毕竟那村子里的肥鳟鱼肉真是美味」。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微不满，但恐怕后边的那句才是真的心里话。

不过，就算说是鱼池和养鱼的产业都是为了再现理想中的故乡，罗伦斯觉得手中掌握的信息还是不能拼成一幅图来。

「可是那梦想不是实现过一次了吗？」

「嗯？」

劳德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好像这件事在撒罗尼亚的地方志里也有记载。说是从前有一段时间渔获丰盛，还帮助撒罗尼亚躲过了饥馑。」

「噢噢，噢噢，那是以前的事情啦。那时候我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鬼。我还记得。当时我觉得，那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鳟鱼肉。」

既然如此，拉德恩还在为什么而执着呢？

「顺带问一下，村长他们没有提过要把那个池子全都埋掉之类的话吧？」

自己不在的时间里，藏起来的私房钱是否安全，这是每个外出工作的男人们都要烦恼的事情。

劳德听罢这番话，立刻大笑起来。

「哈哈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傻事！ 主教大人要是放弃了养鱼的念头，池子里的水立刻就可以供鞣制皮革所用。再说了，在村长他们眼里，拉德恩大人造出的这个池子可是信仰的象征，是过去和未来都会拯救村子的奇迹之泉啊！」

如此说来倒也的确。水池一定还会继续发挥作用，尽管或许和拉德恩理想中故乡的海有所不同，但它势必还要继续为村里的人们服务。

拉德恩只是要花约莫一年的时间离开村里，完成祝圣为主教的仪式。而且从劳德的说法来看，罗伦斯不觉得以苏尔特为首的村里人会趁着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把原本的养鱼池变成硝皮的工场。

那么，拉德恩完全可以等以主教的身份回到村里，然后再着手恢复养殖业才对。

罗伦斯沉吟着思考这些问题。这时，劳德突然凑上前来，吐着酒气，开玩笑似地说。

「我们啊，都在说没准拉德恩大人的第二个梦想也快要实现了。」

「咦？」

「你瞧，拉德恩大人的故乡，那个小村子的人们会从海底捞宝贝出来。」

「是有这么一说。……咦！？ 不，难道——」

那么夸张的事情真能实现吗，罗伦斯满心怀疑，但劳德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都是酒桌上的玩笑话。但是，假如不这样，道理不就说不通了吗？」

「正因如此，所以它才蹊跷。」

「嘿嘿。城里的商人们之中，已经有几个被找去谈过相同的内容了。结果最后大家都没明白拉德恩大人的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次可不一样。人们都在说，这次可是有罗伦斯先生出马。」

原来如此，罗伦斯心里明白了。

「所以这回有人在下注打赌，看我能不能顺利解决这件事，对吗？」

劳德之所以会上前搭话，是为了收集情报，以便在赌局中占取优势。

这回他只是非常神秘地眨了眨一只眼睛，没有再说话。

「对了，您刚才说到的宝贝是什么呢？ 我实在有点想象不来。」

「嗯？」

「我知道在北海地区，风暴过后偶尔可以在沙滩上捡到琥珀。您这里说的……或许是珍珠？」

可是琥珀并不是非常罕见——尽管高价的极品不容易寻获，但只要细心寻找，小的碎片是不难收集的。珍珠虽然确实稀有，但它是珍珠贝的副产物，和拉德恩所说的三年无所收获导致村子败废并不相符，除非拉德恩的意思正是珍珠贝三年都连续绝产，然而他当时的叙述并没有这种含义。

「既不是珍珠也不是琥珀。那东西叫什么来着……是种在这一带连名字都稀奇的物件。呃——」

劳德一拍秃头，睁大眼睛说道。

「对了！ 是珊瑚。」

「珊瑚？」

「老早以前，我在一个做生意的旅人手里见到过。他专卖珍奇的小工艺品，还打算用那东西来招徕贵族老爷。那珊瑚又红又漂亮，就像宝石一样。在他手里的时候已经磨成了珠子，嵌在银首饰里面，但听说本来是生在海里的，而且和树木一样。」

长在海底的树木。罗伦斯确实也记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知识，但也只是从耳边一掠而过而已。

他虽然没办法清晰地想象那种形状，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海中真的会长着宝石一样的树木。

「我听说，珊瑚生在深深的海底，人终究也没办法潜到那种地方去。所以只能把铁棒拼成教会纹章一样的形状，或者说，就跟钩爪一样，然后把它绑上绳子，扑通！丢进海里去，拉上来，再扑通！丢进海里。这差事里凭运气的成分多得不像话。而且珊瑚要削成珠子，树干就必须得足够粗，那就更要『全赖神恩』了。」

「原来如此……」

果然世上还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珍奇逸事。在感慨之中，罗伦斯又看到劳德露出疲累似的笑容。

「没想到是要再现这样的池子啊。」

「所以说是梦想啊，对不对？」

诚如劳德所言。

「不过，这个缘由谁都没办法弄明白就是了。拉德恩大人自己只说是为了养鱼，别的一概不谈。」

那么，自己去问大概也是无用之功。罗伦斯心想。

「反正，如果拉德恩大人当主教的事情能成真，那就劳烦你跟我说一声。我想捐上一笔钱，发展一下跟他们的关系。」

最后，劳德露出满是商人气息的笑脸，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嗯……这下是越来越不好懂了啊……」

罗伦斯抱着双臂，一边叹息，一边自言自语。

如果拉德恩本人确实不愿意，罗伦斯就没办法强求他。可是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丢掉这个机会就实在太可惜了。当然，除此之外他也和劳德一样还有别的小算盘——在这件事上出力帮忙，就能让自己多一位熟识的主教。

此外，与拉德恩的动机相反的是，罗伦斯对苏尔特等人的贸然行动也有几分共感。

以苏尔特为首的村民们发自内心地感谢拉德恩。所以，他们心中大约是觉得眼下该由自己站出来报答了。

据说拉德恩是受到教会信仰的诱导而来到此地的。既然如此，他理应希望成为名正言顺的圣职者，甚至还很可能把这机会看作是神赐予的。

这种构图的场面，其实罗伦斯也在纽希拉的温泉旅店里见过不少了——一直以来统帅众多，自己却上了年纪的人物，以及他身边为他着想关心的人们。

在纽西拉，如果父子两代贵族一同来到温泉旅馆，那么父亲大多都是牙齿脱落的古稀之年，却把「还不能输给年轻人」当作口头禅，儿子则大多到了眼角起了皱纹的年纪，频频抱怨说父亲这把年纪依旧要骑马巡回领地，连日连夜地参加复杂的法庭审判。

无论当儿子的怎么劝说，这些年迈的父亲们都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去「好好修养安静」，为了想办法让他们得到一时的修养，他们的儿子们才会想办法硬是把他们拖来纽希拉。

但其实做父亲的人心里大抵也都明白，自己确实到了该交班的时候了。

「所以，拉德恩先生心里一定也明白，他确实应该接受主教的职务……」

几乎是在这句自言自语的同时，罗伦斯发现对面的赫萝虽然手还握着大酒杯，但头已经垂下去了。

「喂，你没事吧？」

难怪劳德过来之后她会这么安静。再仔细一看，赫萝的脸色有些差。脸蛋虽然带着几分红，余下的部分却白得不正常。她只喝了两三杯麦酒，分量在平时看来虽然不算多，但赫萝毕竟才刚从宿醉里恢复。

羊肉还剩下一些。事实上赫萝居然没有把肉吃完，这已经足够说明她的身体出了问题。看来还是趁早把肉包起来回旅舍去比较好。

「赫萝，咱们要回去了。」

赫萝依旧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罗伦斯从她手中拿走酒杯，把饭钱交给酒馆的红发少女，背好赫萝后，又从酒馆少女手中接过了包好的羊肉。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背着赫萝回到住处了。罗伦斯心里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不过，赫萝大概正是因为明白可以得到罗伦斯照顾，所以才会在喝酒时放松了顾虑。

有时候罗伦斯也会怀疑那是不是赫萝的演技，但他当然选择装作没有发觉。

商人的喜悦，就是能够满足顾客的需求。

公主全力地对自己撒娇，那他就唯有全力地纵容公主对自己撒娇才是。

「这恐怕是要着凉的啊。」

从酒馆走到外面，吹来的夜风带上了秋意。罗伦斯开始觉得早知道应该给赫萝身上盖一件毛毯，转念一想，他又不禁露出苦笑来，自己似乎有点太过度保护了。

就这样，罗伦斯重新背好快要从背上滑落下来的赫萝，然后一步步朝旅舍走去。

「这家伙……怎么好像每年都比前一年变得更重了……」

真是不可思议，赫萝的外表明明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可他脑中随即闪过另一个念头。或许并非如此，或许并不是赫萝变得更重了，而是他自己的腿脚日益衰老。

总有一天，像这样背着赫萝把她搬到床上，也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往日回忆。

之所以不由得就会答应赫萝的任性要求，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想象过站在赫萝的视角看到的情景，罗伦斯在心中暗想道。

唯有赫萝永恒地保持不变的容貌，唯有自己慢慢变得老态龙钟。赫萝终有一天会被独自留在世上，想象一番那一日的情景，罗伦斯觉得自己无论多么娇纵赫萝恐怕都不能足够。

自己无法永远守在赫萝身边。婚礼的誓言虽然是「直到死亡分开两人为止」，但故事的结局必然是死亡将罗伦斯带离她的身边。

旅舍在屋檐下摆起了露天的酒桌，罗伦斯走过这些酒桌，喝酒的客人就对他开起玩笑来。他苦笑着走向房间，发现店主已经默默地先替他打开了房门，还准备了一只小桶以防万一。

罗伦斯叹着气想让赫萝躺在床上，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赫萝清醒过来了。

她自己伸腿在地上站好，接着一屁股坐在床上。

「真是熟悉的光景啊。」

他笑了笑，赫萝随即便弓起背，呜地发出无力的呻吟。

「感觉不舒服吗？」

赫萝的脸色恢复了不少，但为了万全，罗伦斯还是问了一句。结果她便摇了摇头。当然，醉鬼要是还没有醒酒，也就不会试着回应别人，所以赫萝这一次是在装蒜。但问题是，她的反应不止有摇头而已。

她伸出手来抓住罗伦斯的衣袖，希望让罗伦斯坐在自己身边。

「遵命，我遵命就是了。」

露出柔弱一面时的赫萝比看起来甚至更加幼小。人们常说越上了年纪就会越像小孩子，这话果然不虚。罗伦斯在赫萝的右手边坐下，她便用额头贴着罗伦斯的肩膀，开口说道。

「咱还在宿醉……」

能自己说出自己如何不舒服，看来她的头脑是清醒了。

罗伦斯用左手搂在赫萝背上，又用右手握住她的小手。

「毕竟中途劳德先生过来了啊，你是不是感觉很寂寞。」

罗伦斯带着捉弄的语气说完，便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用力捏紧。

「好啦，是我错了。」

他亲吻赫萝的耳根，然后说道。

赫萝的尾巴被她用价值高昂的香油日日打理，总是带着花朵的香味。但她的耳朵处又有一种别样的甜美滋味，那是一种浓郁的，只属于赫萝的味道。

可是如果嗅得太久赫萝就要生气了，罗伦斯决定适可而止，这个时候，赫萝忽然开了口。

「或许，确实是类似于寂寞。」

「……」

罗伦斯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则下意识地浮现出表示关切的微笑。

「不，就是寂寞，因为寂寞，咱才感觉宿醉。」

赫萝开始主动地用耳朵根磨蹭罗伦斯的脸颊。

想不到她居然会吐露这样软弱的声音，罗伦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应，但他的头脑终于开始运作起来。

「……说起来，在劳德先生过来之前，你好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

赫萝从拉德恩身上发现了什么吗？

回想一下，那时赫萝的表情似乎就有些沉重。罗伦斯轻轻摇了摇赫萝的手，就像是在寻求回答一样。

赫萝那只小小的手也无力地摇了摇他。

「咱当时发现……汝在头脑里居然想了那么多，真是个大笨驴。」

「嗯？」

罗伦斯一愣，手又被赫萝挠了一下。

「汝呀，真是个大笨驴。明明聪明睿智得让咱也惊讶。明明答案就在眼前了。」

赫萝还在继续说着，虽然她的话好像谜语一样，很难懂。

「再或许，咱其实也是一样呐。因为鼻子和耳朵很好，就一直留意不到眼神有多差。」

这是说在纽希拉时发生的事情。赫萝不论过了多久写字都写不好，其实原因在于她的视力不佳。后来罗伦斯给了她一副眼镜，那眼镜是用玻璃磨成的，可以放大文字。当时赫萝瞧着眼镜，感觉惊奇极了。

那么，从这一点出发来考虑，赫萝的意思是？

罗伦斯慢慢思考了一阵，然后回答说。

「……我是不是钻了牛角尖，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从道理上来考虑，拉德恩的行为是不可理解的。拔擢为主教的机遇及其稀罕，堪称是农家少女受到王子倾慕一样的奇迹，但拉德恩却出于某个理由拒绝了。何况无论如何考虑，只要拉德恩能成为主教，村子的基础就可以在未来也安稳下去。

如果说拉德恩把村子看的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罗伦斯觉得即便成为主教真会对他产生某些损害，他也会咽下苦果，选择走上这条道路才是。

既然如此，那么束缚着拉德恩的就是理性之外的某种东西了。

论及道理与经商的要诀，罗伦斯认为自己说出来的话也算得上一家之言。

但事关人性机微，他便比不上赫萝的洞察了。

「咱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大树一样的家伙。」

不是熊，不是岩石，而是大树。

拉德恩的确是像大树一样的男人。

「咱在想，为何那老顽固就是不肯接受周围人的好心。」

赫萝也从这里感到了蹊跷。也就是说，至少苏尔特等人是真的在为拉德恩着想。

不过虽然出发点相同，赫萝的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的东西。

「咱当时心里觉得很生气，想着……这家伙真是不知足。」

罗伦斯心中一惊，不过不是因为他不了解赫萝的想法。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不该踩到的地方。

「……你是说」

他不由得含糊起来，但赫萝闭起眼睛来露出了笑容。

「没错。咱说的是帕斯罗村。咱呆了很久的，那个村子。」

赫萝的语调带着睡意，又像是讲起童话故事一样。

「然后，也是咱被赶出去的那个村子。」

罗伦斯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到身体里。

帕斯罗村对罗伦斯而言，是遇到赫萝的村子，但对赫萝而言，也是失去了某些重要宝物的村子。

「咱是个被赶出来的人。被那些咱一直放在心上的村里人给赶出来的。所以咱当时觉得，那棵大树到底是在嚷嚷什么，怎么那样地不知足。」

她的话里带着半分玩笑，但另外半分大概是认真的。

赫萝背后的尾巴也有点鼓涨起来了。

「话虽如此，那家伙的苦恼似乎也不是假的。他在犹豫痛苦。明明他拼了性命一直保护的人还在打心底里关心他。为什么？咱当时也觉得奇怪，这不合道理。」

赫萝坐直了身体，不再倚靠着罗伦斯。

「咱呀，试着想象了一下。想象那棵大树的心情。」

「拉德恩先生的心情？」

赫萝点点头，接着露出苦笑来。就好像是脚麻了的时候被人碰了一下似的表情。

「那个叫拉德恩的，没准儿是以为自己要被从村子里赶出去了呗？」

「嗯……咦？ 赶……出去？」

这个结论也太唐突了，罗伦斯不由得重复了一下。

太奇怪了，完全不能理解。

苏尔特等人的想法并不虚伪，而如果他们真的在酝酿什么要将拉德恩赶出去的阴谋，赫萝凭着耳朵大概早就注意到了。

「汝想想看。那可是他自己花了一切代价做出来的养殖池，然后，里面的鱼儿全都死了。」

「可可是，村民们应该是真心从心底里感谢拉德恩先生的劳动。他们之所以另寻到猎鹿谋生的门路，也是为了不给拉德恩先生再添负担才对啊？」

「唔，是那样没错。但是呐，咱要是站在那家伙的位置上，就会觉得……」

赫萝先是望向木窗外的夜空，接着又将视线转向罗伦斯。

然后好似头槌一样地，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说道。

「很寂寞。」

「寂寞……？」

赫萝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让罗伦斯看到她的表情。

「帕斯罗村的人也是一样。那些家伙凭着人类的智慧和力量，创造出了令麦子丰收的方法。咱不在，他们也能过上丰收的日子。咱呀，本来只是被人拜托去保佑村里的麦子结出饱满种子的，这和谁让麦子丰收本来没有关系才是。不管是谁让麦子丰收，只要是丰收，就应该感觉高兴。」

「……」

从赫萝的声音中，罗伦斯明白她快要哭出来了。他自己也感觉很难受。

但如果说罗伦斯也会哭，理由还有另一个。

知道了赫萝想要说的东西，他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有多严重。

「那山村里的池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大树说修池子的理由之一是满足再看到故乡的梦，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但是，最重要的理由，本来应该是填饱人们的肚子才对。」

赫萝吸了吸鼻子，似乎是想起了自己作为贤狼守护着帕斯罗村时候的事情。

「本来最重要的应该是为了村里人的幸福，为了给新的家人一个新的住处才对。既然如此，是用什么方法才不重要。本来道理上应该是如此……」

「道理上」。唯独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赫萝虽然垂着头，脸却明明白白地是笑着的。

看起来，那就像是一种自残和嘲笑，嘲笑自己居然在帕斯罗村受了那么大的心伤。

帕斯罗村的人们早已在时光流转中忘记了赫萝，甚至还将她视为古时迷信恶习的残余。这是一种很深的伤害，足以让体型巨大的狼神变得懦弱起来。

赫萝若是想要回到故乡，也正可以借此机会一走了之，只给村里人留下后足扬起的尘土。但她就是做不到。

因为她没道理这么做。

人情和执念的枷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破的。

「那颗大树肯定也跟咱一样，觉得心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似的。他外表看起来粗得和大树一样，其实却是个聪明人。那个白头发村长说的，村里人心里想的，他应该都是明白的。可是虽然明白，自己的心就是不能接受……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呗。」

不只是苏尔特和波姆等村民，撒罗尼亚的主教，甚至脸艾尔莎都称赞拉德恩的品行，愿意为他提供帮助。村里人之所以会去猎鹿，原本的动机就是要减轻拉德恩的负担。大家都在为拉德恩真诚地着想。

但是，在拉德恩本人看来，这一切又是如何呢。

如今，哪怕拉德恩为村子修筑的养鱼池里没有鱼 ，村民们也有了自立谋生的途径。为了复兴养殖业而奔走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何止如此，村民们甚至还说，要他暂时忘记村子的事情，花上一年时间到远方去当上主教再回来。

——去当主教吧。现在你能帮得上忙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村民们的话在拉德恩听来变成了这个意思，一点也不稀奇。

然后，这个声音就像是甩也甩不开，挥也挥不走的深沉暗夜一样，困住了他。

「再者，那家伙膝盖不好，大概也参加不了猎鹿的差事。」

「咦」

罗伦斯赶到相当吃惊。

「啥，汝居然没发现？」

赫萝抬起脸来吸鼻涕。被她这一问，罗伦斯只好傻傻地点头。

「可他不是都能甩开要抱住他的村民吗？」

「他是全凭左脚使劲才能稳稳站在地上。之所以一个人骑不得马，大概就是因为乘降时容易摔下去呗。」

赫萝自己用手揉了揉眼角。

罗伦斯看着赫萝，不知不觉地想象起拉德恩年轻时的模样。时至今日他也有伟岸的身躯和惊人的膂力，不难想象年轻时的他力大无穷的样子。

就是罗伦斯自己，背着醉倒的赫萝时也感到了身体的衰弱，心中无比寂寞，真切地尝到了所谓衰老的滋味。

那么，对一辈子都靠刚健的身躯打开道路的人来说，这种冲击想必更加猛烈。

本身就腿脚不便，工作中要付出额外的辛苦，又遭遇了池鱼全灭的困境。身体上的限制和种种其他因素让他难以再令鱼池重现往日模样，村民们驾轻就熟的猎鹿活动他也无法参加。如此的雪上加霜中，拉德恩该是何种心境。

被人们劝着只好坐在椅子上的拉德恩。那副模样仅仅是想象一番就让罗伦斯心中疼痛起来。

拉德恩对养鱼的执着，根本不在于故乡的大海如何如何。

他是在拼命努力，试图留住不断从手掌中漏下的水。

留住自己曾是村子的中心，曾是托天巨树时的回忆。

如今，率领全村的已经变成了曾经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就连一路支撑着心中信念的腿脚也已不再听从自己使唤。

往后的每一日，自己的身体还会继续衰弱，在村中能发挥的作用还会继续减少。

拉德恩希望自己能被时光的洪流吞没，归于其中。

「没了栖身之处，是很可怕的事情呐。」

赫萝知道一个人被留在广大世界中的恐怖，体会过已经不再被需要的残酷。

罗伦斯看着赫萝。

本以为她是在哭，但其实她在笑。

「咱虽然说汝是个大笨驴，只会想道理上应该是如何如何。」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

「其实咱本来在教会的时候也该注意到的。但是，咱就是没有。要说为啥」

罗伦斯发现赫萝的笑容变得腼腆。

「因为汝给了咱栖身之处。咱在满是温泉水，非常舒服的地方被娇惯得太久了，完全忘了那些伤心的事情。」

赫萝毫无隐瞒的笑容让罗伦斯格外感觉心中一动。

他有了一种实感——自己的确，真的为赫萝做了许多事。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永远地治愈赫萝心中的孤独。

真希望能让时间停下来，怀着这样的愿望，罗伦斯紧紧抱住赫萝娇小的躯体。

接着……对她抱怨道。

「不仅有温泉水，还有酒有饭，谁见了都觉得无可挑剔，对不对？」

她的狼耳朵顿时立起来，身体也开始在罗伦斯的怀中躁动。

「大笨驴！ 咱可是很认真地——」

「所以啊」

罗伦斯依旧抱着生气的赫萝，安抚她。

然后才放开她，在她鼻尖上捏了一下——脸上则是努力露出的，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如果我一点都不躲避地接受你的全部心意，那我就会想要立马把所有一切全都给你。这样子，一年后可就连喝酒的钱都没有了，对不对？」

赫萝的情感就像一只巨大的酒樽。如果不能节制地小口饮用，人就会一下子酩酊大醉，沉溺进去，整个头都伸进酒樽里出不来。

「咱们不是刚才从艾尔莎身上学到了管理家计有多重要吗？」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赫萝的表情霎时变成了不开心的模样。

「再说，你在这几天里也喝得够多了。」

赫萝愈发撅起嘴来。

「咱又没花钱。」

因为解决了城镇面临的困难，罗伦斯夫妇只要出现在酒馆里，就肯定会有谁为他们倒满酒杯。话虽如此，看来赫萝自己有自觉，知道喝得太多了，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将头扭到了一边去。

罗伦斯叹着气笑起来，然后说。

「可是你醉着不省人事的时候，我会寂寞啊。」

她先是呆愣地，半张着嘴看着罗伦斯。

接着，冷冰冰的表情变得松缓，一边嘴角微微翘起来，似乎是在努力抑制要涌出来的喜悦之情。

「……大笨驴。」

「对啊，我就是大笨驴。」

「真是的，所以说汝呀——」

「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个可爱的男孩。」

总被赫萝说是脑袋笨，这次罗伦斯自己抢先把台词说了出口。

赫萝被抢走了台词，看起来有些后悔，又有些开心似地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道理能解释的。」

自己的愚笨是如此，但这里是在说拉德恩。

道理的确是在苏尔特等人一边。

但是，道理所不能左右的情理，则是在拉德恩一边。

「唔嗯。问题是那家伙心里的不安。他看着像颗大树，但并不是真的大树呐。」

就如同赫萝。赫萝的真身虽然是巨大到要人仰望的狼，虽然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整个吞下，但她也并非是连内心都覆盖着厚重的毛皮。

让村民们和拉德恩擦肩而过，无法相互理解的东西，也曾将赫萝一个人留在了帕斯罗村的麦田里。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啊？」

罗伦斯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随即，赫萝摸了摸他的脸颊。

「汝在纽希拉建的温泉旅馆里，不是也见过很多次呗？」

「在纽希拉……啊，你是说贵族的更替吗？」

赫萝说的是来到纽希拉的那些被儿子拖来的老年贵族们。以前罗伦斯也曾觉得他们很麻烦，是一群死抓着权力不愿意放手的人。

可是，一旦明白了这些人也为自己的所在而感到恐惧，他便在心中有了几分同情。

「一般来说，交替的仪式首先都要把老人的功绩大加赞扬一番吧。」

「唔。毕竟感谢之辞这种东西无论怎么说都不嫌多呐。咱觉得道理上是合适的。」

原来如此。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又学到了一点新知。在纽希拉的时候，他还从没仔细考虑过这些。

「那，拉德恩先生的功绩是……？」

不必说，自然是在荒山中开垦鱼池，养鱼填饱了人们的肚子。

然而如果表示感谢的对象是这一点，紧接着人们就必须要举全村之力试图恢复养鱼产业了。假设村里有无限的劳力和资源倒还好，可实际情况是，苏尔特等人凭借猎鹿的途径让村民有了安定的收入来源，才仅仅经过了不长的时间而已。

如果再抛下这些工作，回归到前途未卜的养殖业中，那不过是徒增风险而已。

有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成为表示感谢的主题呢？

别的，能让拉德恩付出的每一点辛劳都闪烁出光辉的事情。

「那颗大树说，他在故乡的海里采集过宝石。汝可记得呗？缪莉喜欢的游吟诗人的故事里，不是也常有那种结局呗？」

「你是说……池中的鱼儿的确成为了村民们眼里的宝石，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的仪式？」

「……实际从口中说出来，才发现真是廉价得很呐。」

罗伦斯沉吟着，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圣典抄译上。

「对了，拉德恩先生说过，他记得圣典里的一节故事，所以才在山间修了那个池子。」

「是说鱼的故事呗？」

咱觉得，真要喂饱那么多人还不如选用肉比较好。赫萝开始幻想起来，罗伦斯则伸手拿起了那个抄译本。这本书并非是对圣典的完整翻译，其内容似乎仅仅集中于人们耳熟能详的那些故事。这是柯尔每夜都啃着洋葱和睡意斗争，勤勉学习的结果。

罗伦斯粗略地翻着，在其中看到了几个自己也听过的故事，当然也包括用几条小鱼喂饱灾民的那一个。或许是因为和食物有关的故事受人欢迎，抄译本中收录了好几则类似的东西。

想不到这些故事改写成白话之后是如此地简单易读，简直教人怀疑为何还要去付出辛苦努力学习教会文字。

翻着翻着，某个故事闯入罗伦斯的视线，并且彻底地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对了，汝哟，说到海里的宝石……唔，汝怎么了？」

赫萝投来讶异的视线。

罗伦斯把手中的小册子递给赫萝，她眯着眼睛读了几行，尾巴立刻鼓起来。

「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罗伦斯一问，她随即露出让罗伦斯也惊讶的欣喜表情来。

「咱也有一件现在才发现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在咱心里藏着，专等汝找出这个故事后才跳出来。」

「咦？是什么？」

有一个说法，叫做以心传心。

赫萝起先还觉得可惜似地闭着口，而后露出牙齿狡黠地一笑，说道。

「就是珊瑚。那东西不是被人叫做海中的树木呗？」

「对，然后……？」

「那咱问汝。村里人们在山林里捕捉的是啥？」

「是……啊！」

鹿。

森林中的居民，而且头上生着如树木似的角。

「再者，汝不是说，还想找机会卖掉带来的那些臭粉呗？」

离开纽希拉时，罗伦斯带上了许多在温泉里采集的硫磺粉。只要把它溶进热水里，就能产生类似温泉的感觉。

罗伦斯向撒罗尼亚居民兜售硫磺粉的时候，有人曾乘着祭典的兴致对他说。

干脆在地上挖坑做个温泉出来吧。

「村里人能把日子过到今天，都是多亏了那大树的功劳。不管猎鹿是谁的慧眼找到的机会，喂饱村里人的肚子，让他们能走到那一步的，毫无疑问都是那大树养出来的鱼儿。」

「所以把鹿角沉在水池里，就可以说——」

你修造的水池中的确沉满了宝石。并非是珊瑚那样，在故乡的村子里最终也没能寻获的东西，而是现实中就可以拿起的——

「末了再来这一段作结，如何呗？」

赫萝指着圣典说道。

那一段的内容是神将信仰授予未来的圣徒，是非常有名的场面。

「毕竟拉德恩先生如果不肯成为主教，那我们做这些就没有意义了。但我觉得这样应该就行得通。」

苏尔特等村民和拉德恩虽然迄今为止都在望着不同的方向，但这并非他们所愿。他们应该能一同走下去，走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才是。

就像罗伦斯和赫萝走到了纽希拉，在那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一样。

「这样村里人就可以对拉德恩先生表示感谢了，也能告诉拉德恩先生，他应该去担起新的责任。」

「顺带着，还有一个好处。」

赫萝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吃到美味的鳟鱼了呐。」

也许吧。望着贪吃的赫萝，罗伦斯露出笑容对她说道。

罗伦斯和赫萝有了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目前还只是推测而已。

如果不确实地掌握拉德恩的想法就贸然推进，或许有可能又要让事情节外生枝。

于是第二天两人一早来到了教会与艾尔莎商议。意识到如果不采取措施问题就不能解决，艾尔莎赞同了他们的想法，表示应该去问一问拉德恩。

可是，果真站在拉德恩使用的房间门口，就要敲门进去问个明白时，罗伦斯却被赫萝拦住了。

「咱觉得，还是咱一个人进去比较好。」

「咦？为什么？」

「这话可事关男孩子的纤细部分。这种话呐，还是由咱这样惹人怜爱的面孔讲出来，才比较容易说得明白。」

赫萝表现得很惊讶，好像罗伦斯本来就该明白这一点似的。

罗伦斯依旧有些不满，但身后的艾尔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她吧。」

「……」

被艾尔莎这样一说，他也只好同意了。

这次又变成了赫萝表现出不满，她哼地转过头去重新进入状态，接着走进了拉德恩的房间。

「真的没问题吗……」

会不会再惹拉德恩生气？罗伦斯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后，艾尔莎耸了耸肩膀。

「赫萝在这种时候是很靠得住的。」

——但不知为何平时又那么自甘堕落。她说完，还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不出多久，赫萝回来了。而且还带着得意的微笑。

「快走，接下来该去找村长了呗。」

看来是进行得很顺利，但拉德恩的状态仍旧令罗伦斯在意。

他朝着门缝偷看，结果被赫萝在脸上揪了一把。

「汝呀，就是在这种地方不通人情。」

现在不能刺激拉德恩，要让他独处才对。罗伦斯摸着脸颊，意识到是自己忘记了——虽然最近赫萝喝了不少酒，好像生活很堕落，但她到底不愧是贤狼。

接下来，向苏尔特提议则是由罗伦斯，撒罗尼亚的主教以及艾尔莎一起出面。

听完说明之后，苏尔特惊愕地睁圆了双眼，甚至屏息到了脸颊变色的程度。

其一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拉德恩也有那样的软弱心理。

其二则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出于善意劝告拉德恩休息，却在对方的眼中表现得好像嫌弃冷落一样。

这不是因为苏尔特愚钝，而是因为他的确从心底里仰慕拉德恩。其他村民们的反应是类似的，并且纷纷绝望地以为，他们的感谢之情将一直被拉德恩误解下去。

于是罗伦斯说出要举办仪式向拉德恩表示谢意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沙漠之民时隔十年盼来降雨似的表情。

一旦理解拉德恩的心情，对苏尔特等村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便不再是劝他成为主教，而是要向他表达感谢了。

有人提议说要在村里的池塘边举行仪式，可准备仪式势必需要频繁出入，在那里沉入鹿角又或许会联想到养鱼话题，不是很合适。赫萝又主张这种仪式应该要办得更豪华热闹，于是人们最终决定把仪式场所选在撒罗尼亚城里。

实际上，确实有许多撒罗尼亚人是靠着拉德恩养殖的鱼度过了饥荒年代，劳德就是其中之一。罗伦斯对劳德提起这个计划，他当即便表示要去负责组织施工的人手。

同时，罗伦斯在说明中也加入了一点商人的狡猾和旅馆主人的愿望。

「你说要把那池子变成温泉？」

也就是要推销硫磺粉啊。劳德立刻就觉察到罗伦斯的动机，并且用如此的眼神看他。

「拉德恩先生的膝盖不好。您知道为什么上了年纪的客人很喜欢泡汤吗？」

劳德眨了眨眼睛。

「那当然，是因为温泉包治百病吧？我也听过这个说法。」

「据我的实际体会，那是夸张之辞。不过，温泉倒是确实能让人产生一种实感。」

商人原本就有旺盛的好奇心，劳德颇感兴趣地探出了身体。

「在热水中，身体会浮起来，对不对？ 他们就会觉得身体又灵便了，就像年轻时的那样。」

劳德感慨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嘛，那确实应该让拉德恩大人体验一下……不过」

说到这里，他又咳了一声。

「要挖温泉，还要在祭典高潮时举办仪式，当然，就要同各方面沟通。要推荐他们大量购入硫磺粉，牵线搭桥的费用你觉得这样如何？」

他从腰带中取出算盘，拨起上面的珠子。

罗伦斯把算珠稍稍拨回了一些，接着对劳德露出笑容。

「唔……算了，就这样吧。我们也去准备一点和临时温泉相配的酒来。」

接着两人便握手达成了契约。罗伦斯此时望了一眼赫萝，结果只看到她一脸无奈地耸肩。

象征珊瑚的鹿角要由波姆骑马从村里取来，他还肩负另一项任务——向村里人传话，要他们都到镇上来。

而后罗伦斯开始以温泉旅馆主人的身份投入到了准备工作中，忙碌地指挥人们在河流附近挖好坑，再铺上红砖。赫萝在远处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地方铺下垫子，一边悠哉地喝酒一边看热闹，有时还会拿起笔把情景记录在她中意的日记里。

第二天，拉德恩也出现在现场并且想要帮忙，结果被村民们拦住了。大概他原本就是不活动身体就安不下心的性格，于是罗伦斯请他用木槌来夯实温泉池的基底。这是个不需要折损膝盖的工作，拉德恩做得非常投入。

大集市终于接近尾声，祭典的日子到了。

撒罗尼亚的主教作为司仪主持了这个小小的仪式，名目是称赞「长年来辛勤劳作，令撒罗尼亚和附近地区的餐桌摆脱教人烦腻的鲱鱼」的功臣。

人们在新开掘的水池里注入煮沸的河水，又倒入罗伦斯的硫磺粉。

村里的孩子们在温泉池前演了一出剧目，他们分担不同角色，复现了拉德恩从远方的拉德利一直来到这里的旅程。波姆在其中一直扮演到拉德恩踏上撒罗尼亚的土地。

人们的视线纷纷被引向今天站在这里的拉德恩。

他或许是害羞了，红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苏尔特跪在他面前，开口说。

「请吧，拉德恩大人。」

说着，他捧起用教会纹章拼起来的钩爪。

「请凭着您的信仰，捞起这池中的宝石吧。」

拉德恩的表情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发出怒吼一般，但那是因为他正在竭尽全力忍住眼里的泪水。他从苏尔特手中接过钩爪，站起身来。

动作稳重有力，让人不相信他的膝盖受了伤。

但是，在迈步之前，拉德恩首先对苏尔特开口说。

「我的腿不好。你能借我扶一把，当我的拐杖吗。」

苏尔特惊讶地点了点头，许多村民也拥了上去。

在众人簇拥之下，拉德恩将钩爪抛进了温泉池里。据说曾经他正是在故乡的海中，每日从早到晚重复这样的动作，三年间却一次都没有捞出珊瑚来。

可是今天，温泉池里沉着许多鹿角。

这些鹿角代表了人们今日的生活，拉德恩在旅程的终点为这些人带来了庇护。

「哦，请看这神的奇迹！」

随着鹿角被拉出池塘，撒罗尼亚的主教在这时终于露出了主教该有的模样，用威严的声音宣告起来。人们的欢声和掌声犹如雷声，连教会钟楼也在此时鸣响。拉德恩带着感慨至极的表情想对众人道谢。

但是，仪式还没有结束。

「拉德恩大人。」

神的仆人中最称得上楷模的人，艾尔莎，带着祭典高潮时也不改变的严肃表情出现了。

「请。」

她恭敬地捧起柯尔编纂的圣典白话译本抄译递给拉德恩，书被事先翻到了某一页。

「这是……」

拉德恩在困惑中又看到波姆也走上前来。

肩上还担着奇妙的东西。

「拉德恩大人！还有这个！」

波姆把肩扛的东西用力塞给拉德恩。那是一张网子，是养鱼时使用的渔网。

拉德恩拿着圣典抄译和渔网，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最后出现的撒罗尼亚主教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拉德恩，神虔诚的仆人啊。我依据圣典，在此向你宣告神的话语。」

拉德恩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汝要放下捕鱼的渔网，从今后起，成为捕人的渔夫……如何呢？」

这原本是传说中，神面对未来的圣人说出的话。那位圣人此后传播了神的教义***。

圣典的原文是命令句，不过对拉德恩下命令似乎有点不合适，何况撒罗尼亚的这位主教与这种口吻实在是相称极了。

拉德恩听罢之后，咳喘着笑了起来，他弯下腰，抱着圣典的册子和渔网，然后说道。

「我遵从……神的指引。」

屏息观望的人们爆发出欢呼声来。

然后，一同抬起了拉德恩魁梧的身体。

艾尔莎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迅速从拉德恩手中拿过圣典的译本。

而拉德恩只是闭着眼睛，笑着，任由人们行动。

「这可是传说中的温泉乡，纽希拉的温泉！」

拉德恩被人们丢进温泉池，激起一大片水花。现在，再没有人分得出他是否在流泪了。

乐师们此时奏响乐器，宴会开始了。

罗伦斯像是年迈的老人一样感慨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在温泉水中嬉笑的村民，战战兢兢伸出脚尖试探热水，然后大笑起来的女人们。他忽然感觉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胳膊。

「汝哟。只有酒和菜可不够。」

是赫萝。她早已把羊肉烤串叼在嘴里，朝着罗伦斯伸出右手。

罗伦斯耸耸肩，将那只手握住。

赫萝像公主一样，神气地牵着罗伦斯的手，站在他身边。

那是赫萝的专属席位，也是在流转时光中，她能获得一时休憩的宝贵场所。

她抬头望着罗伦斯，开口说道。

「汝也为了咱，去当一个能捕获满网银币的渔夫呗？」

罗伦斯本来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然后慢慢地叹着气回答到。

「好好，全都听你的。」

说完，他便看到赫萝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今年撒罗尼亚的热闹祭典开始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喧闹的人潮里，多出了一位在年幼妻子面前抬不起头的前旅行商人——或许地方志在记载时会这样写道。

[*注: 即Liberal Arts，从古希腊的时代开始，这个术语就表示「身为自由民应掌握的技艺」，到东罗马帝国的时代正式定型，包括语法学，修辞学，逻辑学，算数，几何，天文与音乐等七科。在今天，这个词与人文科学（Humanities）接近，成为了广义上的文科。有些大学把它作为独立专业，称作博雅教育或国际教养。]

[**注：这个典故出自玛窦福音4:18。耶稣对当时还是渔夫的西蒙说了类似的话，西蒙自此跟从耶稣成为他的门徒。并改名为伯多禄建立罗马教会，成为了第一任教宗。]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旅途余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扫图：lasthm

录入：吐司蛋喵

盖满白雪的针叶树，犹如寡默兀立的卫兵。四下安静无声，唯有不知何来的鸟鸣格外清晰。

若天上能有一片云，就会有无限的想像空间，但今天天空偏偏蓝得像海底。

到头来不知该做何表情，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那么，出发吧。」

随声抬头时，一切已准备就绪。

领路的祭司表情肃穆地行礼，其身后有两名男子各抱举一个人高的长杆，杆子顶端各有一面看似相当笨重的铁制徽记。他们后头还有六名男子左右排成两纵列，肩上扛着棺木。

「愿真主与圣灵降福天下苍生。」

祭司庄严地吟出祷词，一行人静静起步。沿路的针叶树底下，走出一张张困惑的脸孔。

有人穿戴隆重，有人刚丢下手边工作跑来。他们像鹿在林中撞见人类般不知所措，直到祭司促请才靠近棺木，接连向棺中人低声告别。时间虽短，但看得出每句都是经过苦思的肺腑之言。听着听着，仿佛那些话都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令人下颚稍微一缩。

不，就当是那样也无所谓。会改变念头，是由于在街角拐弯时不经意瞥见来路的缘故。

彼端有一栋建筑。兴建当时还隐约有股自负，曾几何时锐气都已磨圆，稳重地座落在那里。尽管一路上受了不少人协助，真正守护那里的人仍无非是这两人自己，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棺木前高举徽记的男子们宛若听见了他的胸怀，将吊杆举得更高了。受冬日阳光照耀而沉光闪闪的徽记，原来是一面招牌。

刻在上头的是一头狼，以及——

「在神的护佑下，我们平安抵达神的家园。我们亲爱手足的灵魂，将在此获得永远的安宁。」

由于地处深山偏乡，教堂是临时用仓库改装而成的。众人随门前祭司的宣告恭敬低头，祭司也跟着颔首，男子们将棺木送进教堂之中。稍候片刻进入教堂时，棺木已置于圣坛前方，抬棺人让路似的左右分开鱼贯而出。带上门，是出于某种体恤吧。

缓缓走近棺木后，在边缘坐下。

揭开面纱，仿佛能听见躺在满满鲜花中的那张脸发出憨傻的鼻息。

「没想到，会是由我来替你送葬。」

罗伦斯这么说，并以指尖轻抚棺中上了淡妆的脸庞。

「赫萝……」

门后传来悲凉的钟声。

事情，发生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冬日。

◇◇

在听得见来自澡堂的轻柔路德小调，午饭残香犹然飘荡的餐厅里。

两人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忙，直到下午偏晚才能坐下来好好喘口气。

「秘汤之地纽希拉宛如天堂？就只有客人会这样想吧……呃。」

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罗伦斯脖子扭得喀喀响。辛劳的来源，可说是到处都是。

譬如说，来这里泡汤的不少是高阶圣职人员，他们基本上都是些任性鬼，说什么都要作晨课向神祈祷，且没有回绝的份。为此，罗伦斯得替他们准备圣经、切齐烛台蜡烛并点好火、准备地毯以免祈祷时跪痛他们的玉膝等有的没的。

在他们不知他人辛苦而自顾自地祷告时，罗伦斯需要打扫浴场——收拾昨晚泡到深夜的人所留下的餐具、清理垃圾、捞取池中落叶、洒热水融化主屋与浴场间联络通道的路面结冰等，偶尔还得驱赶偷泡汤的野兽。

忙着忙着，厨房烟囱冒起炊烟，宣告另一场战斗的开始——准备早餐。别以为圣职人员早餐就会吃得朴素简单，这些会一路吃到上床睡觉才肯罢休的客人，早餐的要求也多得可以。

在一人抵三人的料理高手汉娜身旁，罗伦斯一个劲地不停洗碗。现在没有立场计较什么老板不该洗碗，原先帮他打这种杂的人手一次少了两个，只好自己多担待一点。

再来需要招呼吃早餐的零星散客、为泡汤客准备毛巾或衣物，若有乐师或舞者上门还非得替他们打点不可。由于各浴池大小不一，人潮自然有多有少，为了不让乐师或舞者因争地盘发生冲突，谁什么时候在哪表演，罗伦斯都有必要代为安排。

而且要准备带绿叶的树枝、鲜花，甚至刺绣天棚等小道具，以提供更花俏的表演。若在这部分小气，客人的赏钱就多不起来；赏钱少了乐师们就会跑去其他温泉旅馆，而这世上没有哪里比没歌没舞的温泉旅馆还要冷清。当然，不能让舞者们在又湿又冷的石地上跳舞，必须记得铺上前一天就用暖炉烘干的毛织品。

然后，为最后一轮早餐客收拾碗盘的同时，又得服务提早上门吃午餐的客人。

好比拿锅瓢接完整场滂沱大雨的工作量，经常让罗伦斯感到自己不晓得在忙些什么。然而只要咬牙撑下来，辛苦总会结束。

再说，这波大乱流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您辛苦了。」

罗伦斯在静悄悄的餐厅角落坐下喘息时，汉娜走了进来。这名称作少女稍嫌失礼的女子看起来不算身强力壮，但举手投足仍十分有力，一点也没有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疲态。若她说自己其实一手养了十个孩子，说不定罗伦斯真的会信。这位汉娜手里的托盘上盛着一大碗炖豆、厚切熏肉和葡萄酒。油脂仍流个不停的熏肉上堆满了大蒜和黄芥末酱，香得简直渎神。罗伦斯忽然想起自己起床到现在没吃过半点东西，忍不住吞吞口水。

「汉娜小姐，今天也辛苦了。」

但他总归是旅馆主人，用餐前可不能忘了应有的礼节。汉娜不知懂不懂罗伦斯的用心，摆好餐具就替他斟了一杯葡萄酒。舀一匙豆子送进嘴里后，呛人的咸味让疲惫的身体又活了起来。

「临时少了两个人，我是还撑得住，但要是先生您累倒了，那可就没戏唱喽？」

为和着葡萄酒吞下重咸食物的奢侈行为感到痛快之余，罗伦斯切一块熏肉嚼了起来。

对于「先生」这称呼，他也相当习惯了。

「我当然会尽快雇用新员工，这种状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山下差不多也快入春了。」

「哎呀呀，都是这种时期啦？山上冬天太长，很容易忘记季节什么时候会变呢。」

「汉娜小姐，你不会期待春天到来之类的吗？」

即使不在积雪深深的山林里，冬季仍与忍耐同义。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树木，全都是蜷身蛰伏，盼望着春天的解放感。

「倒也不至于那样，只是大家待春天一到就要下山，温泉旅馆就会一直闲到夏天吧？感觉会有点闷。」

汉娜抱着胸，一手托腮遥望远方的样子，惹来罗伦斯一阵苦笑。他也是个认为辛勤工作才不枉人生的人，但汉娜这想法更强。以雇主角度而言，这样的员工当然比什么都更可靠；只是罗伦斯和一般人一样期盼在春天重获自由，渴望让不比从前那么耐操的身体放个春假，对那种话实在有点不敢领教。

另一方面，对曾是旅行商人而讨厌浪费的罗伦斯来说，过冬到避暑之间这段淡季简直像鞋里的小石子般令人不快。假如能在这期间多少招揽点生意，还能够有得休息又有得赚，但客人就是不赏光。

「先别说这个了，太太还在休息吗？」

太阳早就过了天顶，温泉旅馆的老板娘仍不见人影。

罗伦斯舀了几匙炖豆送入口中，喝着进口的昂贵葡萄酒当作给自己的犒赏，在熏肉沾上大把黄芥末酱咬下一口后说：

「那家伙就是等不及春天的那种。」

「哎呀呀。」

汉娜轻笑一声，留下「我去准备晚餐材料了」就返回厨房。

尔后罗伦斯继续慢慢用餐，餐毕自个儿洗了碗盘，顺手将葡萄酒倒进小酒桶，就前往旅馆二楼他和赫萝的卧室。

客人白天几乎都在浴场，屋内静悄悄的。开门进房后，敞开的木窗依稀传来浴场的喧嚣。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即使这么说了，床上的隆起仍一声不吭。缩成这么小，是表示她连下床关个窗都嫌麻烦的意思吧。

罗伦斯头疼地叹息，然而将葡萄酒放在摆了羽毛笔和纸卷的桌上也没反应，让他有点担心。

「赫萝？」

她仍没有动静。于是罗伦斯走到床边，轻轻掀起毛毯查看，底下出现一张年纪十来岁的少女睡脸。赫萝平时都会对发型和穿着稍微下点功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年轻，然而窝在床上却显得更加稚嫩。贵族般的长发与没有一丝瑕斑的玉肤，似乎与只为饭钱的苦差事无缘。那闭着眼动也不动，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仿佛已从一切苦痛及烦恼中解脱。或许「令人希望自己临终时也能这么安祥的脸」，最适合形容她现在的容颜。

罗伦斯以指腹轻轻滑过那张脸蛋，少女的耳朵随之抽动几下。那是对又大又尖的三角形耳朵，且盖满颜色比亚麻色头发更深的毛，一言以蔽之就是兽耳，工整地长在她头顶上。不仅如此，她腰间还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赫萝并不是她外貌那样的青春少女，真面目是能轻易将人一口吞下的巨狼，寄宿于麦子中已有数百年之久的精灵一类。

对于自己不知哪来的福分有幸娶她为妻，罗伦斯知道怎么谢也报答不了神明的眷顾。

只是，所谓的日常生活不会像童话故事那么美满。

罗伦斯看着她的耳朵不同于始终不变的睡脸，左抽右抖颇为忙碌的样子，叹口气说：

「想吃饭就下床到餐厅来吃。」

这句话终于使那张脸起了变化。闭合的双眼关得更紧，侧躺的身体蜷得更小，耳朵在头顶上抖个不停。毛毯底下，那条兽尾多半也应着耳朵动作抖来抖去吧。

「呼啊……啊呼。」

最后赫萝打了个傻呼呼的呵欠，微微睁开眼睛。

「咱不想下床……」

接着，以深宫公主般的口吻耍赖。

「最近每天晚上……汝都让咱很晚才睡……」

瞥来的目光带着些许责怪。

然而，赫萝此话并不假。

「这个……嗯，我是很感谢你啦。」

罗伦斯弯下腰，脸凑近赫萝。

「可是，睡美人这样也该醒了吧？」

赫萝为颊上一吻闭上眼，觉得很痒似的抽了几下耳朵。

原以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年也该腻了，但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实在太幸福了。罗伦斯感慨一笑，赫萝也跟着笑了。

「真是的，汝这只大笨驴。」

「我知道每晚都那样搞让你很累，不过你是真的该起来了。还有很多东西要缝呢。」

听罗伦斯论起现实，赫萝终于死了心，打个大呵欠作结尾就蠢动着爬出棉被。说也奇怪，工作起来总是满嘴牢骚的她就只有针线活特别对味，针工也很细心。

「唔……好冷！」

「喏，穿起来。」

罗伦斯替冷得发抖的赫萝披起毛线袍，送上装了些许葡萄酒的杯子。

「好少喔。」

并轻松打发这孩子般的反应。

「要喝等吃完饭再喝。老板娘白天就喝得醉醺醺地像话吗。」

「汝还是一样古板。」

赫萝如此嘀咕后啜饮葡萄酒。

「那么，昨晚怎么样？」

毕恭毕敬地扶着纤瘦的背，带公主出寝室后，罗伦斯这么问。

「汝最近都一下就睡着了。」

赫萝轻轻用肩撞一下表示抗议。

罗伦斯稍微侧身并干咳一声。

「我不是问那个。」

并补充道：

「说到那个嘛……就是……我也很想好好表现，只是……」

「呵呵，因为这阵子很忙呗？」

即使为满满的言下之意感到背脊发凉，罗伦斯仍承诺些什么似的轻拥赫萝。

「至于巡山那边，昨晚看来应该也没问题。比较危险的雪堆全都打散了。」

「这样啊，辛苦了。」

近来连日风雪，日照又随春天将近而增强，恐有雪崩之虞。

鉴于这几天开始有人下山，山路交通量增加，赫萝每晚都会变回巨狼巡视山中要地。

这完全不是罗伦斯做得来的事，只能交托赫萝一个处理，让他很过意不去。只有想到赫萝以原形在山林中东奔西跑能帮她解闷，以及她有点喜欢在深夜与凌晨的夹缝间回家时，能在一个人也没有的池里暖和凉透了的身子，可以带来一时的宽慰。

「在客人完全回去之前，晚上都得这么忙，难为你了。」

「哪里。这座温泉旅馆的卖点就是让客人笑着来笑着回去嘛。」

经营温泉旅馆与当个什么都能自己打理的旅行商人不同，辛苦得多了；然而只要身边有这样的助手，再多的苦都会化为无穷的喜悦。罗伦斯笑着点头，赫萝也像个少女似的笑了。

下到一楼，赫萝便将脑袋挤进薄毛线帽里。尽管每个客人一天到晚都是醉醺醺的，好像无所谓，但还是不能让他们看见赫萝的耳朵。在纽希拉，知道赫萝身分的只有自家旅馆的人而已。

汉娜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两人一进餐厅就替赫萝送饭过来。量不怎么多，只是相较于罗伦斯，肉的比例大过豆子不少，令人不禁莞尔。虽仍有还算年轻的自觉，一早就吃这么多肉还是令人吃不消。

罗伦斯心里早已明白，自己与赫萝这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寿命有极大差距，让他深刻体会这点的机会也逐渐变多。

思想上的理解，与生活中的实际体验完全是两回事。

而每一次，罗伦斯都会告诫自己更用心地过每一天。

「话说汝啊。」

「嗯？」

注视赫萝以调皮少女的模样津津有味地啃肉时，这个赫萝慢慢地开口了。

「真正忙的是汝呗？现在人手不足，汝都忙得团团转呗？」

「啊，这个嘛，还挺得住。再忙也忙不了多久了，况且我们也真的太依赖寇尔了点。既然他想出去见见世面，我哪有脸留他。」

十几年前，邂逅赫萝而在旅途中到处受无妄之灾牵连时，他们认识了一位名叫寇尔的少年。当时他是修习神学的流浪学生，年纪比判若豆蔻少女的赫萝更小。

他如今也长成了与当时的自己相仿的青年啊。罗伦斯感到时间流逝的可怕。

同时，罗伦斯仍对于自己让曾经有志投身圣职的寇尔长期待在温泉旅馆工作有着不小愧疚。即使那是经过一番辗转曲折的结果。

而某天，这个寇尔听了旅馆客人说的传闻后怎么也按捺不住，终于下定决心请求罗伦斯让他下山，罗伦斯当然是没有祝福他以外的选项。

「不过老实说……我很希望他能待到春天再走。」

「嗯。唔咕、唔咕……嗯咕。这样也好，反正寇尔小鬼这个人怪老实的，要是错过那个机会，搞不好又会犹豫来犹豫去，踏不出那一步了。汝放手让他走的这个决定，咱觉得是一点也没错喔。」

「听你这么说，我就好过多了。我实在不想妨碍前途看好的年轻人啊。」

罗伦斯也为自己的锡杯注酒，语气活像个龙钟老人，听得赫萝咯咯笑。

「但是啊，咱还真的没想到她会趁这个机会跟寇尔小鬼私奔呢。」

喀哒、喀锵！锡杯和葡萄酒桶倒在长桌上，酒漫成一大片。

罗伦斯急忙伸手捡拾锡杯和酒桶，以掩饰心中如葡萄酒般漫流的惊愕，然而覆水难收。汉娜已听见声响，抓条抹布来擦，赫萝则是一直笑个不停。

「咯、咯、咯，汝真是只大笨驴。干脆就准了他们呗？」

「什、什么意思啊？」

帮汉娜收拾的罗伦斯声音僵硬，就连往他瞥一眼的汉娜脸上，也浮现近似苦笑的表情。

一会儿擦完酒后，罗伦斯拉张椅子坐下，赫萝跟着轻舞餐刀，指着罗伦斯说：

「寇尔小鬼这雄性还不错呗？要是他愿意继承这里，那可就谢天谢地喽。」

「唔……」

罗伦斯十分明白赫萝为何这么说，也知道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道理懂归懂，实际面对现实的感觉仍是完全不同。罗伦斯每一天都能深切体会到这之间的差异。

而且事情关系到女儿，他更是难以冷静。

没错。这阵子罗伦斯为温泉旅馆的事忙到不可开交，不只是老天眷顾，深受客人喜爱的缘故。主要是因为负责打杂的年轻人一次少了两个，他必须亲自填补空缺。其中一人，就是他们口中的寇尔，而完全出乎意料的另一人，则是罗伦斯与赫萝的独生女缪里。

两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宝贝独生女居然会跟着踏上旅途的寇尔弃旅馆而去。

若问理由，当然是好几个大大小小不同的理由交缠而成，然而位居其核心的是什么想法，两人也没有不晓得的道理。这是个小村庄，温泉旅馆更小，谁喜欢谁这种事简直是摊在阳光底下。

「那孩子要结婚还太早。」

尽管如此，罗伦斯仍尽可能地理性反驳，结果不只是赫萝，连汉娜都笑出来了。那是两名女性互相确认「男人到几岁都一样蠢」的笑法。

「那么到几岁才不算早呀？」

「唔……呃……」

「先生，您就别逞强了。」

为汉娜不知是安慰还是调侃的话懊恼之余，罗伦斯最后选择的是捂住耳朵。这不是能靠理性解决的事，我都知道、我真的都知道！打从女儿出生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天了啊！

「呵呵。私奔对象是寇尔小鬼已经算不错了呗。」

「又不一定是私奔！」

可是，罗伦斯就是忍不住想反驳，逗得赫萝和汉娜咯咯笑得更大声，让他好想找其他旅馆老板一起喝酒。

「再说啊，有心上人却硬把话憋在心里，又会有什么好处呢？以咱的女儿来说，咱倒还觉得她动作太慢了点呢。」

看来赫萝也替女儿着急过。

但说到有话想说却憋在心里这点，赫萝应该也没立场说别人才对。罗伦斯回想起十几年前的旅程。当然，他很清楚挖苦赫萝会有什么后果，不会说出口。

「会不会这里大多是教会的人，被他们影响啦？」

「教会？」

听罗伦斯这么问，赫萝以餐刀尖画着圆，卷来脑中思绪般解释：

「汝想想，他们不是都有些怪习惯，真正重大的事要等到最后关头才会说吗？」

「啊，你是指临终的告解吗？」

「嗯，就是那个。」

人临死前会对祭司说出藏在心中的话，希望他转达给神。而那大多是罪孽或遗言，或孤僻的顽固老人对家人说不出口的心底话、无法结果的情思等五花八门，所以赫萝的想法也不算错吧。

「重要的话不在需要的时候说出来就没意义了。」

那倒是。罗伦斯也同意她的看法，尤其是自己年岁渐增，也常有惊觉时光流逝飞快的时候，自然会认为人就该趁年轻把握时间丰富人生。

只是话虽如此，他还是怀疑缪里现在谈恋爱会不会太早。这时，赫萝冷不防冒出一句：

「好想早点抱孙子啊。」

「什么！你……！」

罗伦斯哑口无言，一时上气不接下气。孙子固然可爱，可是缪里还是个孩子啊。以社会观感来说，这年龄嫁人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无论如何就是太早。绝对是这样没错。我家是我家，社会是社会。

罗伦斯抵死抗拒紧逼而来的现实，赫萝却悠哉地品尝葡萄酒。能这么气定神闲，不知是源自于与罗伦斯的年龄差距，还是父母亲想法本来就不同的缘故。

发现他们那个总是想到山村外开开眼界的女儿，在寇尔说要增广见闻而准备下山之际躲进行李而成功跷家时也是如此。

旅行可不是郊游野餐，随时可能遭遇危险。担忧独生女安危的罗伦斯就连写信要她立刻回家都等不及，跳上雪橇就想追人，而那时拉住他的也是赫萝。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她笑着说。

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爱自己的孩子，就让他去旅行。见到赫萝那样子，让罗伦斯也不禁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那么做，就只是有些地方咽不下去。

赫萝将「唔唔唔」地咬牙切齿的罗伦斯搁在一边，泡在浴池里似的闭着眼感慨地说：

「不管怎样，只要她能好好享受第一次的旅行就够了呗。」

尽管她话说得事不关己，但绝不是完全不担心。见到赫萝简直像独占了为人父母的喜悦，罗伦斯对她投出哀怨的目光。

那模样看得赫萝一阵苦笑，无奈地凑上去说：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的。不过啊，就只有咱会永远陪着汝喔。」

比罗伦斯矮小的赫萝，抬起她宝石般的星瞳注视而来。

「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她都这么说了，自然是无话可说。对于活了数百年的赫萝而言，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旅途间的匆匆一景。她甚至曾不堪哀愁，打算和罗伦斯分手，认为既然迟早要天人永隔，不如在伤口加深前早点结束这段情。而有过这种想法的她，如今不再纠结于离别的酸楚，选择了当下的喜乐。

最后罗伦斯双肩一垂，投降了。

「岂敢岂敢。」

「呵呵。」

赫萝轻笑一声，头倚上罗伦斯的肩。罗伦斯也将手抚上这贤狼小小的脑袋瓜，觉得好像能捧在手心里一样，圆滚滚的。

能留在自己手里的幸福，恐怕就只能这么多了吧。

而且已经是十分足够了。

「再一杯？」

赫萝回答罗伦斯道：

「汝也来一杯咱才喝。」

真有你的。罗伦斯只能干笑。

接着轻吻赫萝的头，将空酒桶交给傻眼的汉娜。

这天也是村里每月一次夜间聚会的日子。罗伦斯带上一壶酒一盘菜，发着抖走过月牙若隐若现的寒冷夜路。刚来到这村落时，山林深不见底的气氛总是让他觉得黑夜里躲着些什么，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而且，在过冬客众多的这个季节，村里到处都是会烧到深夜的温暖火堆、欢笑和音乐。那情境梦幻得仿佛不在人间，罗伦斯和赫萝时常特地出门欣赏这幅美景。

路上遇到几个在温泉旅馆间赶场的热门乐师，简单寒暄两句后又继续走。在这土地定居了十年后，他才终于有融入当地的感觉。

只是，结果是好是坏还很难说。

「喔喔！我们亲爱的罗伦斯老弟驾到喽！」

一进入插满火把的集会所，众人的欢呼就涌了过来。

已经喝红脸的温泉旅馆老板们围向错愕的罗伦斯，拍拍他的肩说：

「哎呀，罗伦斯先生，我们今天就喝到天亮吧！」

「咦？啊，喔……」

这里绝大多数的温泉旅馆不是和他同样岁数就是更老，因此尽管已经在这村子住了十多年，罗伦斯在这些前辈面前仍是不得不放低姿态，但同时毕竟是商场对手，也不会太过亲近，为争抢资源而闹得不愉快的时候还比较多。

不知所措时，一个手拿酒杯的大叔说：

「罗伦斯先生，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那也只是暂时的啦！」

「啊……呃，您在说什么？」

「少装了少装了！我们都很清楚放开女儿有多难过！」

「嗯？啊、啊啊……」

罗伦斯这才终于听懂这些上前劝酒的老面孔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他们大多都是养过女儿的过来人。

「呃，等等，我又还没答应要把女儿嫁给他……」

「好了啦好了啦，我懂你不想点头的心情，我们都懂！」

被另一人不由分说地安抚，罗伦斯只能暧昧陪笑，不过心里仍不停念着「他们没有私奔、他们没有私奔」。

「啊～各位！抱歉泼一下冷水，能等到会开完之后再聊吗？」

几下响亮的拍掌声后，众人魔法解除了似的各自回座。

想不到有人坐下之后，似乎是想起女儿出嫁当时而呜咽起来。罗伦斯除了讶异之外，心里还有股暖意。平时互相为生意争破头的商场对手，总归是同一个村的伙伴呢。

「那么，今天应该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开会了。也就是说，下个月雪就会开始融化，客人一个个下山，而我们需要修缮客人用了一个冬天的房屋设备和准备夏天所需，又要为了争夺物资怎么分配吵个没完了。」

坐到长桌边的温泉旅馆老板们尴尬地笑起来。这纽希拉村的联外道路不宽，而且物资输入全赖斯威奈尔一个城镇，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番争抢。

「啊，关于这件事，最近有个不太好的传闻。」

一人举手插嘴道：

「听说西方那座山的另一边，可能要开发另一条温泉街。」

「啊啊，我也有听说。」

「什么，真的吗？」

「山的另一边，那客人会怎么走……？」

「肃静！」

议长遏止众人的喧哗，场面暂时安静下来。罗伦斯也从乐师们那听过这件事，说明年没准不能再来纽希拉了。

「我也听过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刹那间，一阵躁动爬过脚边。商场对手增加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过最让人在意的是新温泉街的物资会从哪里来。

「而且，他们说不定也会跟斯威奈尔调物资。」

「神啊！」某人大喊。如同河川有一定的流量，能送往深山的货物也有限量。

再者，他们若能从斯威奈尔取得物资，即表示有路可供客人从斯威奈尔走到新温泉街。

换言之，不仅得跟他们抢物资，还得抢客人。

「假如是几十年前，我们已经人手一棍翻过山去了。」

议长此言立刻让躁动变成了碎浪般的笑声。

「这里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温泉乡纽希拉。无论大小争执，只要泡了这里的温泉就会烟消云散。我们只能靠这个地方的魅力，把人潮拉过来。」

「没错没错！」赞同声此起彼落。

「可是，实际上该怎么做呢？」

然而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却使大家又闭上了嘴。

议长轻笑后干咳两声，突然看着罗伦斯说：

「于是，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认真考虑罗伦斯先生以前的提议。」

即使众人视线全聚过来令人紧张，罗伦斯的脑筋仍很快就搭上了线。

「呃，您是指替村子想个新活动吗？」

「正是。」

几年前，罗伦斯曾经提议在春秋淡季办点小活动，多少吸引点客人。无论在哪个地区，这两个季节都有一连串的庆典、大市集开张或宗教活动，没什么人会特地跑去交通不便的偏远泉疗场所。

所以那阵子大家都闲得发慌，冬天雇用的员工等于是白吃白喝，解雇了又怕夏天请不回来。随季节变化的极端人潮波动，就是会造成这么多的浪费。

因此，若能想出其他地方没有的有趣活动，或许就能招揽新的客群。

「话说，上次为什么没下文啊？」

一名与会者问道。

「好像是因为嫌麻烦吧。到了春秋季，总是想休息一下。」

罗伦斯当时还嫌这些个老板太懒惰，但最近却开始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不保持前进就赚不了钱的旅行商人，和必须在同一块土地年复一年过同样生活的旅馆生意实在大不相同。

「我们脚下这块地，搞不好会在我们瞎混的时候塌得一点也不剩啊。就像教会一样。」

议长面色凝重地提出警告，老板们也纷纷叉起手咿呜发愁。

就在山脚下的教会正面临一大难关。罗伦斯对内情不太清楚，只晓得他们与早在十年前就空壳化的异教徒的战斗终于结束，以为总算重获和平时冒出了内敌。寇尔似乎就是从客人听说这消息后再也待不下去，认为自己也该亲身参与这时代的大事，不然会后悔终生。

「诚如各位所知，教会与异教徒的战争已暂告结束，纽希拉正逐渐失去所谓『位处敌境却有迷人神秘感』的魅力，得尽快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行。」

据说议长是在这村落土生土长，只是年轻时曾经在南方的大商行干过几年，偏南方人思想。

再说这句话本来就是一点也没错，所以没有引来任何异议，全场拍手认同。

只是，拍手声显得犹豫的原因也相当明显。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议长大手一挥，按起长桌上的酒桶说道：

「这就得、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知道危机当前，却没有应变措施。再加上这是全村总动员的大事，届时实际麻烦一定不少，而提出好意见的人一定会被拱成总干事。

所以罗伦斯无法责怪议长嘴上说要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转眼却跟大家喝开了。毕竟这时节的集会，也有在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给大家喘个气，好再加最后一把劲的意思在。

而且罗伦斯还要陪那些听说了缪里和寇尔「离家出走」一事的其他有女儿的父亲们喝酒，到最后这天几乎什么都没做。

然而，赫萝下午说的话仍在罗伦斯脑中一隅流连不去。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

该做的时候不做，日后一定会后悔。

或许，缪里就是为此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不一定。

罗伦斯这么想的同时，将感伤和着葡萄酒吞下了肚。

隔天的日常工作受集会豪饮与宿醉影响而岌岌可危，好不容易才撑过去。

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下山，不知不觉就快走光了。

多亏了赫萝的努力，纽希拉整个冬天没有发生任何雪崩事故，应能平平安安地迎接春神。

「嗯……果然泡咱们的温泉看日出特别过瘾。」

在最后一位客人恋恋不舍地离开旅馆，被前来迎接的人拖上车那天，赫萝等不及了似的跳进浴池。乐师和舞者都下山到春季庆典赚钱去了，暂时可以不必顾忌外人好好放松。

「汝不来泡吗？可以消除整个冬天的疲劳喔？」

「嗯？嗯……」

罗伦斯随口应声，将为了赫萝准备的熏肉、冰得快结冻的蒸馏酒，以及她近来的最爱——旅客教的蜂蜜沾起司摆在浴池边。

这当中，他的眼看都不看赫萝美艳的裸体，而是盯着另一样东西。

「大笨驴！」

「哇！」

温泉水啪刷一声泼过来，吓得罗伦斯仓皇跳开，并立刻检查手上的信是否弄湿，结果被不知何时跳出浴池的赫萝一把抢去。

「汝要婆婆妈妈地看到什么时候！都说没事了，而且凭他们两个，遇到一点风浪也不会怎么样呗！」

「唔、啊、唔……」

罗伦斯的表情活像只点心被抢的牧羊犬，目光往赫萝手上的信飞去。那是寇尔和缪里寄来的，上半由寇尔所写，下半换缪里，第二张则是两人交叉写成。

第一张上半部提到他们在山下发现世界的变动比先前听说的更巨大，学了很多；而下半部都在说南方人好多好热闹，食物和新奇的事也好多，错字一大堆。

读着缪里写的部分，罗伦斯表情垮了好几次，到了第二张也一样地僵。

第二张写的是牵连到他们的风波始末，且看得出寇尔有意冷静客观地记述，缪里却会跑来捣蛋，想要写得很好笑；寇尔顾虑到罗伦斯的感受而轻描淡写的部分，有很多被缪里改得非常夸张。

大致上，能简约成他们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所幸最后总算是圆满落幕；寇尔担心得胃都要痛了，缪里却玩得大呼过瘾吧。同情做事一板一眼的寇尔之余，罗伦斯也为缪里玩得开心而高兴，但心里最后仍害怕他们有个万一而七上八下。

那不仅是因为自己和赫萝曾实际经历攸关生死的大冒险，还有另一方面。

「话说他们俩感情还真好。」

赫萝简单重读抢来的信，咯咯笑了笑。字里行间，能轻易看出他们关系有多亲密。

同居一宿的两人在烛光下额碰额、肩并肩、手牵手……

「因为寇尔他，嗯，是个好哥哥嘛。」

罗伦斯清咳一声，说出他最近发现能用来安慰自己的话。

「他们从以前就比真正的兄妹更像兄妹啦，嗯。」

「……」

即使赫萝听不下去而白了一眼，他仍旧一味自说自话。

「好呗，爱怎么想都随便汝。」

说完听似「这家伙则是从以前就很笨了」的话之后，赫萝打了个喷嚏。

接着发着抖将信塞给罗伦斯，捏条熏肉叼进嘴里跳回浴池。罗伦斯整平赫萝捏皱的地方，看着缪里笨拙的笔迹而傻笑片刻后，又担忧其内容般揪起了脸。

但那毕竟是宝贝女儿第一次寄来的信。在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准备收好时，赫萝又说话了。

「话说汝想到春天能玩些什么了吗？」

「嗯？」

「汝等不是想办些热闹的活动，以免客人被山另一边那些新来的抢走吗？」

说到集会上的议题，罗伦斯面色无光。

「这个嘛……我实在是想不到。」

「不是每年都有办什么圣人庆典吗？」

任何城镇村庄或职业，都有各自的守护圣人，一年四季都会有某个地方替他们办庆典。在纽希拉是春季，而且主要是为了慰劳村人冬季的辛劳，性质对内。

「再说，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办个进奉山珍海味，请大狼饱尝一顿的活动也可以喔？」

赫萝将手和脑袋枕在池边，脚啪刷啪刷拍着水说。

撩起湿发的她做起那种不雅动作，和正值调皮年纪的缪里一个样。

「真的每个人都来进奉，你也吃不完吧。」

淋上蜂蜜的起司也可比山珍海味呀。见罗伦斯捏起一片，赫萝刻意龇牙咧嘴地宣示主权。

「哼。汝以前不是往来各个城镇作生意的旅行商人吗，应该有见过一、两个有意思的节庆吧？学人家办办看呗。」

「嗯……有个叫追牛节的是很热闹啦。」

「喔？」

「就是把城里的小路封起来，在大路上追气得发狂的牛。传说摸到牛屁股的人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追得可疯了，而大家最后还会把那头牛整头烤来吃。可是……」

「不行吗？」

「每年都有人受伤，更糟的是牛很容易撞坏房子，灾情惨重。」

以旅客观点而言，遇到这种刺激的大活动是很有娱乐效果。然而亲手盖房，深知维护不易的赫萝似乎是想像了房子被牛撞破，搞得一塌糊涂的画面，表情沉了下来。

「那实在……很伤脑筋。」

「是吧？」

「还有其他的吗？」

「再来……就那个吧。每个城镇的教区自己组队，踢着皮球在街上游行的庆典。」

「听起来很好玩嘛。」

「只是争球的时候很容易争出火气。就算那无所谓，这个村里年轻人少，恐怕开始没多久就受不了了。」

或许是想到一个个顶着啤酒肚的旅馆老板们吧，赫萝尴尬地垂下耳朵，接受了现实。

「汝最近也有点肚子呢。」

「唔、呃……咳哼！从年纪来看，就只能办点化装舞会什么的了，可是那种东西到处都有。」

「真难想。」

赫萝又啪刷啪刷拍响池水，以狗爬式般的动作游离池边。在水中飘散的头发和尾毛让她看起来很无所谓，但若对这话题没兴趣，她根本就不会提。

其实赫萝也很关心这旅馆和这村子，否则不会夜夜跑上积满了雪的山头到处巡视，又默默缝补堆积如山的床被单。

「嗯……」

在罗伦斯苦恼时，赫萝啪刷一声坐上池中岛，抓起头发拧水再使劲甩了甩尾巴。

「汝还不下来吗！」

并以比缪里更纯真的笑容这么喊。

还有工作的罗伦斯摇了摇手，但随即败给赫萝无趣的表情，把衣服给脱了。

「这种懒散的乐趣还真毒啊。在这时说什么要在春天办新活动，没人感兴趣也是当然的吧。」

罗伦斯一手拿着冰凉的酒，望着明媚的蓝天喃喃自语。最后他还是请汉娜来送点酒食，泡在温泉里发呆。一想到每间温泉旅馆在这时期大抵如此，人就更懒了。

「旅行的时候啊，咱很喜欢在草原上打滚喔。」

「滚来滚去以后还会在马车上大声打呼呢，驾座上有人替我拉缰绳的话我也会啊。」

「咱才不会打呼！」

从不否认在马车睡大头觉这点来看，赫萝也变得圆滑多了。

「呼……话说回来，这里的温泉是既清幽又舒坦，要是这都不算人间仙境，哪里算得上呢？依我看，不管是谁都应该义无反顾地来这里享受享受呢。」

「是啊，这里以前真的很热闹。」

看来早在罗伦斯出生几百年前，赫萝就泡过纽希拉的温泉了。

「对喔……也可以用人间仙境的招牌正式卖给教会。」

「啊？」

大笨驴又在莫名其妙瞎扯了。赫萝投出怀疑的眼神，但罗伦斯却一副觉得这说不定真的有商机的表情说：

「别惊讶，你有听过圣地巡礼吧？有的圣地是祭祀众所皆知的圣人，有的是祭祀对某些身体病痛特别灵验的圣人，例如眼疾。」

赫萝兴趣缺缺地倒酒，不理会滔滔不绝的罗伦斯。大概是因为十年前的经验告诉她，这个人每次意气风发地大谈赚钱计划之后，泰半会惹得一身腥。

只是，罗伦斯可无法将灵光憋在心里。

「既然大家都知道泡温泉对身体有益，不如直接请常来的圣职人员帮点忙，把这里封为圣地就好啦。没错没错，教会的教示里不也说过人间底下有个地狱，而中间有个叫炼狱的地方，只要在那里赎清了罪，即使该下地狱的人也能上天堂吗？相对地，天堂和人间之间也该有个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间的仙境，而那里就是我们纽希拉——」

赫萝拿肉干塞住了罗伦斯的嘴。

「唔嘎？」

「如果在炼狱赎罪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这个仙境喝酒作乱，不就要下地狱了吗？」

赫萝那张因温泉和美酒而泛红的脸搭上琥珀色的泛红瞳仁，简直像个恶魔。

「唔、嗯……」

「而且，现在就经常有人抱怨客人太多了，他们不会帮这种会让客人更多的忙呗。」

「……嗯。」

的确是这样没错。

「还有，汝等要想的是个能在闲暇时期招揽生意的活动喔？汝这傻瓜该不会已经忘了呗？」

「也、也对。嗯。」

泡汤喝酒，很快就有了醉意。

罗伦斯将手伸出池外，抓把雪按上额头。

「嗯……我是觉得人间和天堂的夹缝这噱头真的不错耶……」

「因为有咱这样的天使吗？」

赫萝咯咯笑着贴上罗伦斯。那一身冰清无瑕的肌肤与玲珑有致的线条的确很像天使。

只是叼着肉干的唇缝间露出的虎牙，透露出她不是可以随便碰触的人物。这是实际下过手的人给的忠告，绝不会错。罗伦斯自嘲地想。

「天堂与人间的夹缝……庆典……嗯……」

赫萝无视于罗伦斯嘴里念念有词，泡晕了似的啃起了他头上的雪。啃着啃着忽然抬起头，爬出池子。

「怎么啦？」

迅速从头盖上袍子后，赫萝下巴往主屋指了指。

「先生，有您的客人。」

原来是汉娜带着人来向罗伦斯通报。罗伦斯当然没对村里的人透露赫萝是半狼的秘密，而赫萝自己也很小心。

「喔，马上去。」

罗伦斯也跟着离开浴池，并为联络通道上主屋门边的人影感到些许讶异。

总不能端出热葡萄酒，罗伦斯便请汉娜煮壶羊奶，加点蜂蜜给客人倒一杯。而这位表情走投无路的客人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赫萝也走过来，以暖炉烘得蓬松的尾巴在袍子底下摇摆。她以手指戳戳罗伦斯的腰，表情像在问：「有什么事？」但罗伦斯也不清楚。没有客人的主屋餐厅静悄悄的，只有汉娜替罗伦斯他们准备晚餐的声响。赫萝好奇地对这位小兄弟瞧了几眼，找个比较远的位置坐下继续缝她的东西。

这样干等也不是办法，于是罗伦斯先开口了。

「是令尊请你来传话的吗？」

尽管外表还小，这年纪的人在这一带已经是充分的劳力，罗伦斯话里自然也带有一定尊重。只见对方肩膀愈垂愈低，重重摇头。这位不速之客是附近温泉旅馆的次子，和缪里同样岁数。

这里同年龄的孩子不多，他和缪里经常玩在一块儿，所以罗伦斯也认识。他名叫卡姆，老爱和缪里一起恶作剧，罗伦斯不晓得骂过他多少次。

到了两人得开始帮忙家务的年纪，一起玩的机会就渐渐少了，倒是最近一见面还会互丢雪球或青蛙。

「快趁热喝了吧。」

再催促一次后，卡姆才捧起了杯。

接着将它当作施力点般，头一抬就说：

「是、是我自己有事要求您的！」

声音大倒还好，主要是态度吓到了罗伦斯。

和缪里一起捣蛋而被训话时，卡姆总是爱理不理地看着旁边，而这样的孩子如今却真挚地直视他的双眼，表情已与堂堂青年无异。

「只要我帮得上忙，你尽管说。」

罗伦斯没有瞧不起对方年纪小，也挺直了背回话。

「那个！请您、请您……！」

然而卡姆鼓不起更多勇气，嘴巴张是张得开，但就是说不出口。脸红得仿佛随时会窒息，样子很难受。

最后见他闭上眼睛，甚至难熬地咬紧牙关，罗伦斯不禁向他的肩膀伸出手。但就在这时候，话冲出来了。

「请、请您答应我和缪里小姐的婚事！」

投注了全心全意的话，风一般地吹过整座餐厅。

错愕的罗伦斯一时还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和缪里？婚事？

「等、等等，你突然这么说，呃……」

罗伦斯的脑筋接不上线，话都不晓得怎么说了。

这段时间，卡姆的眼也持续注视着他。

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你要向缪里求婚吗？」

罗伦斯终于整理好思绪，与少年的决心正面相对。

「没、没错。」

接着理解到卡姆不是开玩笑，瞬时改以旅馆主人的身分发想。

「令尊知道吗？」

这问题使卡姆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在这小村庄，各家亲戚关系显得特别重要。譬如两间受欢迎的温泉旅馆结成了亲家，就会形成强力派系。因此，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得与同村人结婚，大家还是很有默契地往村外发展婚姻关系，尤其是斯威奈尔一带。

此外，也单纯是由于家族少，必须避免血缘交混得太过相近。

「嗯……」

该怎么回答呢。罗伦斯头疼地叹气，卡姆往前倾地靠过来。

「抱、抱歉，有、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嗯？」

「缪、缪里她……不、不对，缪里、小姐她，那个，私奔的传闻是……」

「喔……」

罗伦斯唏嘘一叹时，似乎在眼角见到赫萝偷笑。

不过，这也让他终于明白卡姆为何没跟家里谈过就抱着必死决心冲上门来。

「私奔啊……我也不知道……喔不，感觉上，有几成是那样吧……」

都到了这地步，罗伦斯依然含糊其词，但这不是理性处理来的事。

「总之，还没有确定就是那样。」

他之所以明确地这么说，不是因为一厢情愿。

而是对绞尽勇气上门提亲的卡姆表示一点尊重。

「你也很清楚缪里的个性，她经常若无其事地作些荒唐的事，又总是三分钟热度。」

与缪里一块儿长大的卡姆似乎颇有同感，听得频频点头。

「所以，也不是不可能和人家大吵一架就突然自己回来吧？」

而且寇尔立志成为圣职人员，曾立下禁欲之誓。来这村子的舞娘不管再美再会挑逗，他也不为所动。

「到时候，你自己去找缪里求婚就行了。我个人完全不会限制那种事。」

卡姆的脸拨云见日似的亮了起来，但不一会儿又没了力气。

「可是……对方……是寇尔先生吧？」

村子就这一丁点大，大家彼此都认识。

罗伦斯点了头，从前的调皮小鬼脸上跟着泛起失望之色。以罗伦斯自己而言，假如在卡姆这年纪有寇尔这样的情敌，也只有绝望的份吧。寇尔从以前就长相俊美，长大以后更是加倍英挺。

「唉……」

凭着一股冲劲而来的少年，现在却为现实的高墙意志消沉。罗伦斯想起自己还是个见习旅行商人时也有过类似经验，不禁淡淡苦笑。

眼前这个人虽是打他爱女主意的不肖之徒，却也是单枪匹马直闯龙潭的勇士。

「话说，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咦？」

卡姆反问后，罗伦斯刻意装出顾忌赫萝的样子，说男人间的小秘密般凑上脸压低声音问：

「其实我以为你比较喜欢舞娘耶？」

卡姆顿时满脸通红。泉疗场所是少不了歌舞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到处都是；而且她们持有卖艺维生的特许执照，即使在宫廷也不会因言行失礼而问罪，拥有一身什么也不怕，炫目的初夏盛绿之美。

「那个……我……」

卡姆一时语塞，但没有就此沉默。

「后来，我发现缪里……和她们都不一样。」

这让罗伦斯回想起宝贝女儿的种种。缪里和赫萝长相一个样，个性却完全不同。仿佛从赫萝身上抽走沉着老成，再把略为厌世的部分全部换成了阳光，浑身上下都是无限的活力。

小时候，她曾经为了抓兔子而横冲直撞，倒栽葱掉进沼泽里弄得满头是血，结果第二天还满山头地追着鹿跑。

的确，她与束发焚香、关心腰部赘肉、带着满满自信与从容微笑歌舞的舞娘们打从根本就不一样。说起来，她们还比较接近赫萝。

「是啦……大概是贵族家里的猫……和山中野狼的差别吧……」

即使认为自己女儿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还是有些地方不能装作没看见。

罗伦斯无奈地这么说，让卡姆稍微失笑又急忙摇头。

「那、那个，不是啦，不是那样……」

「嗯……」

卡姆视线垂到手边，说：

「那些舞娘，我的确是满喜欢的，可是……即使她们在这时候下了山，再过一阵子就又见得到了。」

「这样啊。」

「可是一听说缪里离开村子，我就……我就……！」

说话的，是一张泫然欲泣，愁苦不堪的脸。

「你就做什么都不对劲，好像快发疯了？」

「……」

卡姆出不了声，嘴唇颤抖地颔首。

他和缪里同年，过去常像家人一样整天玩在一起，容易看不清离自己太近的人吧。罗伦斯很明白他的心情。为作生意而云游四海的他，很少在同一处待一个月以上，这反而使他容易看清各聚落居民的想法。

村庄或城镇很少有整体性的大变化，昨天有的今天还会有，无论如何厌烦，明年、后年照样会来。在这样的环境下，到了恋爱年纪的冤家青梅竹马，即使有点喜欢对方，多半也不敢说出口。要是失败了，恐怕会被人一路记到老，甚至进棺材才解脱。

所以，这位少年独自来到这里，其实是值得尊敬的勇敢表现，更何况可能是情敌的人还是美男子寇尔。

在罗伦斯眼中，卡姆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堂堂男子汉。

「而且，我明明应该很清楚这种事……」

卡姆握起置于膝上的手，泪水扑簌簌地掉。

「哥哥病死那时候，我就应该学过教训了啊……」

罗伦斯也认识卡姆那染上流行病，没几天就撒手人寰的哥哥。经过短暂犹豫，他将手慢慢按上卡姆的肩。

「我明明知道……呜呜、有话就要早点说出来……不然很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罗伦斯拍拍卡姆的肩、摸摸背予以拥抱。与缪里不同的男性体格与汗臭，让他略为陷入有儿子或许就是这种感觉的感慨之中。

接下赫萝贴心送来的手帕后，罗伦斯又拍拍少年的背说：

「可是，缪里她还活着。」

「唔咕……呜呜。」

「虽然我很想把觊觎我女儿的人全部打跑就是了。」

即使话说得很做作，卡姆看罗伦斯的眼神还是有点胆怯。无论在赫萝眼里是多么可爱的雄性，罗伦斯仍是堂堂的温泉旅馆老板。

「你可以尽管去追她——但这样讲其实有点不负责任。」

罗伦斯按住正要起身的卡姆，将手帕递给他。

「缪里那孩子的态度还不是很明确，所以我想她和寇尔到处游览之后，很可能突然就自个儿跑回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想像多半正在偷听的赫萝表情，罗伦斯就不禁苦笑，不过他真的是觉得可能不低。毕竟他怎么也不认为寇尔会不知会他就与缪里进一步发展。

「你只要在那之前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行了，到时候再正式……正式……」

来跟缪里求婚。在罗伦斯怎么也说不出这几个字时，卡姆抓紧手帕大声说道：

「我会来正式对缪里求婚的！」

展现出被痛揍两、三拳也不会轻易动摇的坚决。

罗伦斯双肩一松，笑着点点头说：

「我会等你的。在那之前，我就对空气练练拳头好了。」

见到那副贼笑，卡姆尽管表情绷了一下也没有别开眼睛。

「好了，眼泪擦干，把这杯喝了吧。」

「好、好的！」

罗伦斯一手拄桌托腮，看着卡姆听话地喝起羊奶。

心想，有这样的好孩子作儿子其实也不坏。

「如果想洗脸，直接去泡个澡也可以。你弟弟他们都不知道你来这吧？」

「啊、啊……那、那就不好意思了。」

要是让平时总是大摇大摆使唤人的哥哥哭着回家，简直是把受伤的鹿丢进狼群里一样。卡姆起身离席，鞠个躬后摇摇晃晃走向浴场。

罗伦斯微笑着目送他离开时，赫萝和他交换似的什么也没问就一屁股坐到罗伦斯腿上。

「干、干什么？」

「嗯～？呵呵呵。」

巧笑倩兮的赫萝尾巴膨得袍子都盖不住了。

「汝这头雄大笨驴可真神气呀？」

赫萝先发制人地这么说，抓起罗伦斯的手。

「就是因为汝偶尔威严得起来，咱才没法小看汝。」

「我就当你是夸奖了。」

「大笨驴。」

赫萝隔着袍子蹭起耳朵撒娇。看来刚那段对话勾动了她的心弦。

罗伦斯稍微用力地拥抱赫萝，茫茫然地想：

「很可能没有下一次啊……」

卡姆的哥哥急病而亡，仿佛只是这几天的事。即使略过不谈，对于曾四处旅行而反覆邂逅与别离的罗伦斯，这句话格外地沉重。

「这么年轻就能明白这道理，将来一定是个好雄性。」

「我应该也很明白喔？」

由于一旦与赫萝分开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罗伦斯的手才会不断地伸向她。

可是赫萝听了稍微退开身，注视起罗伦斯。略带非难的眼神，让他有点扫兴。

「是怎样，难道不是吗？」

「汝就是动不动就会把以前的自己想得很美好，才会是一只大笨驴。」

「哪、哪有啊。」

「那汝是花了多少时间才敢说汝最最最爱咱呀？嗯嗯？」

「……」

赫萝的轻咬较平时来得痛一些。要是痛得不小心说「你还不是一样」，搞不好会留下清楚的齿印。不过，赫萝本来就是看他最仔细的人，尾巴现在又像想玩得不得了的狗一样沙沙作响。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好歹该在她耍任性，想听自己面对面说些难为情的话时，大胆说几句逗她开心吧。

被人爱得太深也很辛苦呢。罗伦斯暗自怀起如此诗人般的感慨，张口准备说出赫萝期盼的那句话，但就在这一刻——

「说不出心里的话？」

他不禁如此呢喃。

「嗯、啊？汝、汝说啥？」

赫萝的表情像以为会吃到蜜酿葡萄干，结果却是整粒胡椒一样。罗伦斯将这样的赫萝丢在一边，拼命地拉扯就快连结的思绪。最近好像聊过很接近的事。

终于将难以启齿的心底话说出了口的状况。

不就是临终之际的告解吗！

也就是濒死时再也没有顾忌，干脆一次全说个痛快，好能了无遗憾地上天堂。而人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正如自己准备对赫萝说的话一样，不全是坏事。

所以呢？

「所以……」

「大笨驴？大～笨～驴～？」

罗伦斯抓住拍得他脸颊啪啪响的手，将腿上的赫萝如同公主似的抱着站起来。这下全串起来了。能在春季招揽生意的新活动，在脑中遍地开花。

「没错！在人间和天堂之间架个平台就行了嘛！」

赫萝傻着眼，在罗伦斯怀中看他高声大喊。

◇◇

葬礼，是告别的仪式。

一旦盖棺祝祷、填土掩埋，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棺木抬出家门时，观礼者一一前来作今生最后的告别。因为没什么好掩饰、隐瞒或羞赧的了。

告别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引出平时难以表达的事。

「赫萝。」

罗伦斯呼唤她的名字，但嘴角就是会不自禁地因苦笑而扭曲。

尽管仪式办得这么正式，大家还识趣地都离开仓库了，话依然很难说出口。

「唔……天使都快等不及了啦。」

棺木中，传来死者的呻吟。

罗伦斯清咳一声，窥视里头嗤嗤窃笑的赫萝说：

「认识你到现在，我每天都很幸福。」

「……到现在？」

赫萝微睁一只眼质问道。

「这毕竟是葬礼嘛。」

「嗯。」

「在这场葬礼中，死者将因温泉的奇迹功效重返人间。」

罗伦斯从事先准备的银杯中沾点温泉水，抹在赫萝额头上。

「复活的感觉如何呀？」

赫萝睁开双眼，仰望着罗伦斯又嗤嗤一笑。

「还能继续跟汝在一起，咱好高兴。」

「！」

出乎意料的话使罗伦斯一时语塞，赫萝则是得逞了似的笑咧了嘴。觉得自己拿她没办法之余，也感到这样才是赫萝。

「我的荣幸。」

说完，罗伦斯伸出手扶赫萝起身。

「那么，你觉得这个仪式怎么样？」

「嗯？」

「死了以后，别人说得再动听也听不见，自己有话想说也说不了。所以干脆在活着的时候当对方死掉了，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这就是这么一个在天堂门前走一遭的仪式。」

「嗯嗯、嗯嗯……咱跟汝说。」

赫萝注视罗伦斯，表情认真地说：

「其实还不错。」

「哈哈，这样啊。这样的仪式不需要大规模的筹备，也不会搞得一团乱，我真的觉得值得一试。」

当罗伦斯向其他温泉旅馆老板说出这个主意时，大家还觉得他在开玩笑，但了解目的之后就开始热烈讨论起来了。看来大家也都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有几句难为情的话不敢说出口，很希望能有个一吐为快的好机会。

而这个世界上拉不下脸的男人们，也应该都有相同想法。

所以不如就在这个仙境，人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为活人办一场葬礼，制造那样的机会。这就是罗伦斯的想法。

「蜡烛花费不小，需要特别注意……再来，送葬队伍服装统一会比较有气氛，也要包进预算……嗯，有搞头，真的有搞头。」

左右寻思了一会儿，罗伦斯才发现赫萝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糟糕，又太热衷于生意而冷落她了。见到罗伦斯一副紧张样，赫萝轻轻一笑，像个刚睡醒的少女般扯了扯他的衣摆。

「咱呀，是真的……」

「咦？」

「很高兴自己还活着喔。」

赫萝笑着这么说，泪水从眼角滑落。

吓得罗伦斯急忙替她拭泪。

「汝的旅行还没结束呗？」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别说罗伦斯，就连赫萝也只是被时间的长河冲着走的一片落叶。两人总有一天要分离，此刻将成为永远的过去。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罗伦斯双手绕过赫萝的腰，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从时间之流多少留住一点彼此的「现在」。

「那当然。」

并说：

「我会继续旅行。再一阵子。」

赫萝抬起头，笑了。尔后，两人又拌嘴了几句，但最后仍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地收口。

情况或许和他们决定开店那当时很类似吧。

在神所守望的圣坛前轻轻一吻。

女儿都那么大了，四目相交起来依然有些腼腆。

看来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美妙的事等着他们去体验呢。

这是发生在春神逐步接近，融雪时节的事了。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金黄色的记忆

在这四面环山，广阔天地的终点。

温泉乡纽希拉总算要告别漫漫长夜之际。

罗伦斯一身聚满了好奇的目光。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呀，这不是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吗？」

山林里，天亮距离太阳露脸还有好一段时间。村里仍是一片昏暗，稍微有点距离就看不清别人的长相。在这种时候，聚集于村中一处窃窃私语的温泉旅馆女佣们突然聒噪起来，宛如发现乌鸦接近而大声警告同伴的鸽子。

踏雪而来的罗伦斯呼着袅袅白烟，脸上挂着叹息般的暧昧笑容，放下背上的柴薪。

每天值此熹微之时，旅馆女佣总会三五成群地聚在村里某处，譬如水车坊或井边等，而罗伦斯则是出现在全村共用的面包窑。

「汉娜小姐怎么啦？生病了吗？」

「你们家可爱的女儿爬不起来呀？」

「你忘啦？他那勇敢的女儿跑去旅行了。我们以前也都好向往外面的世界喔。」

「哎呀，这样啊。我除了自己出生的小镇外，就只知道这里而已呢。」

「话说老板怎么自己来烤面包呀，连赫萝小姐也病啦？」

「那真是不得了，要赶快去看看她才行。」

她们每周会聚来这一到两次，烤自家或旅馆所需份量。村里生活很单调，聊村里大小事是她们唯一的日常娱乐。

一般而言，当旅馆女佣不克处理这种杂务时，由老板娘或其女僮代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老板亲自动手可就是话题一件了。罗伦斯也觉得自己背着柴薪，两手抱着一袱巾面团的样子很滑稽。

简直像老婆跑了一样。

尽管如此，面对这群笑得毫不客气、宛如鸽群的女性们时，罗伦斯仍不改笑容。

在她们的强力放送下，这件事一转眼就会传遍全村。即使在这村里经营了十多年的温泉旅馆，相较于其他老板也只是个新手，做什么都大意不得。

相对地，想到还在旅馆贪睡的爱妻赫萝把这件事推给他，就令人忍不住暗自咒骂几句。

「没有啦，只是突然有客人入住，两个人临时忙不开，今天只好我自己来。」

一听罗伦斯这么说，女佣们的大剌剌的闲聊全停了。

「哎呀呀……难道那个人也上了你们狼与辛香料亭啦？」

「很辛苦吧。」

只有这一句感觉是发自内心，而不是随话题瞎闹。

「他第一个住的，好像是约瑟夫先生那吧？」

「对呀，那是这里最老的旅馆嘛。」

「再来是阿贝尔先生那？」

「然后是拉马尼诺夫先生遭殃。」

她们一个个列出温泉旅馆老板的名字。有些名字带有异国风味，是由于在这村子经营温泉旅馆的人本来就是来自世界各地，或是他们的儿孙。

「这么说来，他该不会是想这样换到春天吧？」

「真不晓得是哪里不满意，表情一直都很难看。」

「对呀对呀，而且要求有够多，说什么要一大早出门就要我们弄午餐餐盒什么的，搞死人了。不过他出手倒是挺阔气……」

「拜托，你可不要被钱冲昏头喽。我家老板在怀疑他是不是来我们村里刺探敌情的呢。」

「哎呀，难道是打算在山的另一边盖温泉街的人派来的吗？」

「是的话，他只住店不泡汤就说不过去了吧？」

「也对。如果想盖新温泉旅馆，应该会尽可能在村里多绕绕才对。」

她们事先排练过似的一句接一句行云流水地聊，而且连语气都很接近，昏暗之中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多半是每周都聚在这里烤面包，久了就同化了吧。

罗伦斯望着她们谈话的模样，终于发现赫萝耍孩子脾气硬要赖床的可能原因。

她嫁作人妇不久，又是温泉旅馆的年轻老板娘，和身为雇员的她们不同。她们多半会有所顾忌，自己聊自己的吧。尽管那是考虑到彼此身分不同的结果，对赫萝而言还是很难受。

「不过啊，既然他住进了罗伦斯先生那里去，就表示他的旅馆行脚终于结束了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罗伦斯从思考中回神，同时在追溯话题脉络前加深脸上笑容。经验告诉他只要面带微笑，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有得解。

「就算到了罗伦斯先生那，我看他还是会绷着一张铁面皮。别放在心上啊，他到哪间旅馆都一样。只是你作旅馆生意还没多久，遇到这种客人会很头疼吧……」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么偏执的怪客人耶。」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所以有二十年了吧。」

「没礼貌！我还是很年轻呀！」

为她们好姐妹般斗嘴的模样不禁莞尔之余，罗伦斯也从字句之间感受到她们真正的想法。十年出头的温泉旅馆，只算「没多久」。

那个人先住约瑟夫的旅馆，是因为在村里字号最老。而离开前选择狼与辛香料亭，则因为是新人的店。

要完全融入这座村子，看来还得花上一点时间。

「话说回来，人应该到齐了吧。」

如同女孩般吱吱喳喳的女佣们忽然回魂似的这么说。这里不是每天有教堂准时打钟的城镇，对时间的感觉总是粗略，且面包用量家家户户各自不同，不会没事就全聚在这里烤面包。

「那我们开始抽签吧。」

一名女性拿来摆在面包窑旁的整捆细树枝，以垂在腰间的布包起。

但留了一端稍微外露，全都一样长。

「这是新树枝吧，不准作弊喔？」

「最近我老眼昏花，现在又这么暗，想作弊也看不见自己哪枝好啦。」

「哈哈哈。」掀起一阵同意的笑声后，她们依序抽签。树枝长度各自不同，抽到长树枝的人额手称庆。罗伦斯最后一个抽，结果像被整了似的抽中最短的。

「啊，哎呀呀呀……」

「喂，你真的没有作弊吗？」

女性们一阵尴尬。这场抽签，为的是决定谁第一个用窑。

使用公共面包窑时，谁也不想抢第一。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得准备自己的燃料，而暖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第一名使用者需要加热吸了一整晚寒气而冷得像冰块的窑，会耗费额外燃料。

「不会不会，这样反而好。」

罗伦斯连忙打圆场。

「既然我们旅馆来了个难搞的客人，要是怠慢了还不晓得他会抱怨得多凶。要是我抽到最后一个，还想跟第一个换呢。」

战战兢兢，害怕遭怀疑耍诈而名誉受损的女性们全都松了口气。

「既然罗伦斯先生都这么说了……」

「真的。考虑到时间问题，这样说不定比较好。有的人还因为怕浪费木柴，把面包烧成了木炭呢。」

「喂！我只是聊天聊过头了好不好！都几年前的事啦！」

她们又找回了原有的开朗。

罗伦斯莞尔一笑，打开窑盖堆柴点火。

距离太阳从山边探头出来，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刚出炉的面包，即使裹上袱巾也依然冒着温暖的蒸气。罗伦斯一面嚼着软嫩的面包一面走，返抵温泉旅馆时太阳已经当空照了。

在一群手和嘴都很忙碌的女性之间烤面包，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在晴朗天空与新鲜面包的香气媒介下，罗伦斯也从她们身上获得了一些活力。

多亏于此，见到那位客人默不吭声地绷着脸，伫在村外围的狼与辛香料亭门前时，他也备妥了不输给她们的笑容。

「抱歉让您久等了。」

「哼。」

那是个矮小的老人，态度显得不太高兴。手里提着汉娜为他准备的餐盒，一副只等面包的样子站在屋檐下。温泉旅馆不只会有来作泉疗的客人，也会有准备上山的猎人或樵夫，所以一早就出门并不稀奇。

然而，老人的装扮与罗伦斯见过的任何职业都不同。

锅形毛皮斗笠、熊毛靴、狐毛披肩、鹿皮手套，后腰挂着柴刀般的粗犷武器。背包看似装得很满，不晓得里头有些什么，也看不懂他究竟来干什么，几乎不泡温泉。

当罗伦斯接近，老人便伸手准备接下整袋面包。

整袋面包也太夸张了吧？罗伦斯吓了一跳，而老人见状也察觉了什么般让步收手。为其反应讶异之余，罗伦斯用另一条袱巾包起三条刚出炉的小麦面包，观察着反应交给老人。老人依然不说话，稍微低头行礼就默默走人了。

虽然表情凶巴巴的，但不是无礼之人。

罗伦斯望着他的背影歪头寻思。他看来不像坏人，却散发着心事重重的压迫感。直到老人走下屋前斜坡而消失在林子后头，罗伦斯回到旅馆里，闻到餐厅传来的浓浓香气。

长桌上，摆着似乎已上桌一小段时间的早餐。有一大碗炖豆、炒厚培根片、几片起司，以及去年秋天进货到现在也没吃完的腌萝卜。从份量来看，汉娜替那位神秘客准备的餐盒应也是这阵容吧。肯定是嫌麻烦而连罗伦斯和赫萝的份一起做了。

而摆了早餐的长桌边、有香味的地方，就一定有赫萝的身影。

「太慢了呗，香喷喷的早餐都凉掉了。」

她还对刚在冰天雪地里烤面包回来的丈夫投射责备的眼神。

「我不是说过烤面包要抽签吗，我这还是第一个耶。」

而且，烤面包原本还是赫萝这旅馆老板娘该做的事。罗伦斯反驳赫萝的无理怨言，并将剩余面包交给走出厨房的汉娜，而汉娜从袱巾包中抽出了三条面包还给罗伦斯配早餐。

不是两条或四条，而是奇数三条。以眼神询问后，汉娜却只是要他自己猜似的笑而不答。罗伦斯不解地拿着面包，打算先姑且坐下时，他终于明白了。

早餐不是坐在长桌两端，而是在宽边并排而席。摆在两个座位之间的陶瓮，装的多半是葡萄酒吧。

抱怨一早就这么奢侈前，他发现座位上的赫萝杯里空空如也，而那也告诉他汉娜为何拿三条面包，以及赫萝为何反常。

「既然把麻烦事推给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罗伦斯也拉开椅子，在赫萝身边坐下。

「自己去不就得了。」

罗伦斯在自己盘里放两个面包，赫萝一个。

「不过她们大概会半嫉妒地夸你一直都这么年轻。」

在罗伦斯身旁嘟嘴低头的赫萝，有着十来岁少女的长相。但她不是少女，甚至不是人类。现在温泉旅馆里没有外人，她对头上的兽耳、腰臀间的尾巴藏也不藏。如这两者所示，赫萝的真面目是能将人一口吞噬的巨狼，也是寄宿于麦子的精灵一类。

「然后就是没有恶意，但会跟新来的人保持距离吧。」

当罗伦斯说到这里，赫萝对陶瓮伸手了。那双小手重重提起相形之下太过巨大的陶瓮手把，粗鲁地往罗伦斯杯中倒酒。平常只为自己倒酒的人这么做，意图明显得让罗伦斯忍不住偷笑。

「假如烤面包的是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赫萝原本住在一个叫做约伊兹的地方，有天心血来潮到南方去，在某个村庄落脚后就此守望他们的麦苗成长茁壮数百年之久。当初离家的理由早已在时间的长河中磨灭，就连返乡的路都记不得了；她也在孤独之中，如滚石般愈磨愈圆。

罗伦斯就是与这样的赫萝邂逅，来到了这里。

赫萝自称贤狼，做事狡猾谨慎，但也有好强怕孤单的一面。

要是丢她到那口面包窑前，不难想见她不断对粗线条的女佣们陪笑，笑到身心俱疲的模样。

「不过我原本就是个旅行商人，当然能和她们聊得融融洽洽，顺便推销自己的优点。」

即使罗伦斯刻意自夸，赫萝也仍一语不发地切割培根，送到他面前。

平时她切给自己的肉无论怎么看都明显大块，今天却是相同份量。

「所以喽，我没有生气，我们只是分工合作而已。」

罗伦斯拿起自己盘内其中一条面包掰成两半，将比较大的摆在赫萝盘上。

「既然你没出门，应该有仔细监视那个奇怪的客人吧？」

赫萝这才抬头看向罗伦斯，咬碎了什么似的噘起嘴。

罗伦斯吻一下她的脸颊，转向早餐。

「总之，先吃饭吧。」

赫萝持续注视罗伦斯，好一会儿后才开动。

大大的三角形兽耳和尾巴，似乎很开心地又拍又晃。

「咱看他不像个坏人，而且是个硬骨子。」

以评起人来总是辛辣的赫萝而言，说这样的话实在难得。

那位客人是在昨天午后突然上门，以含糊难辨的嗓音小声问有没有空房间。这样一名整个冬天到处换旅馆的客人，罗伦斯当然早已有所耳闻。

想不到的是，当罗伦斯被他不容拒绝的压迫感震慑而点了头后，他二话不说就直接在柜台上拍了一枚金币。在这里，一枚金币有可供一家四口省吃俭用过上一个月的价值。以他短短地说「两周」的住宿费而言，出手实在阔绰。

但只住两周却支付一枚卢米欧尼金币，当然需要提供额外的服务。罗伦斯曾问他是否需要安排乐师或舞者，却被他立刻摇头回绝，只求一件事——「在早上准备午餐餐盒」而已。

他的确是个怪异的客人，但态度从容得不像是在哪里犯了重案逃来这里避风头的罪犯，也没有因为太神经质才对每间旅馆都不满意的感觉。说起来，他似乎对温泉或房间优劣压根儿没兴趣。

而这位神秘客前一间住的，是村中服务最细心的旅馆。

老板有个和缪里同年的儿子，两个人从小玩到大。那个名叫卡姆的少年，甚至在前几天向罗伦斯表明他想对缪里求婚。他是个正直的孩子，让人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他的父亲赛勒斯虽然长相不太平易近人，不过实际交谈后发现不是个坏人。神秘客入住后，他也来到罗伦斯的旅馆分享对这神秘客的所知与心得。

因此，每当神秘客换旅馆就会随之传给下一间旅馆老板的资讯，最后也平安抵达了罗伦斯那。别说罗伦斯，贤狼赫萝也全知道了。

「他说不定是采药师。」

「采药师？」

赫萝对反问的罗伦斯点点头，视线落在现烤的面包上。

为了给支付卢米欧尼金币的客人应有的款待，今天特地烤了白嫩嫩的小麦面包。又软又甜，再多都吃得下。

而赫萝居然掰开小麦面包，将炖豆和培根塞了进去。「好吃的东西加上好吃的东西就会更好吃」这般发自贪欲的想法，让罗伦斯联想到猫那类少根筋的动物。赫萝满面喜色地张开嘴，往塞得圆鼓鼓的小麦面包咬下去。

「啊咕、唔咕……嗯咕。没错，因为——」

罗伦斯捻下沾在赫萝脸上的豆皮后催她继续说。

「因为啊，他全身满满都是类似香草的味道，而且穿在身上的东西还有金属味，也许是镰刀之类的呗。」

「出门在外，总会随身携带药草和短剑。不是那样吗？」

「那是咱闻习惯的草药，所以认得出。哎呀，说到这闻习惯嘛，是在哪里闻习惯的呢……」

赫萝追寻记忆般闭上眼，嘴仍准确地啃着面包。樱桃小嘴大口大口咬下的模样，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很粗俗，但罗伦斯却觉得那隐约有种卖力生活的感觉，非常喜欢。

「再来嘛，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带着麦谷。」

赫萝是寄宿于麦子中的精灵，从前能潜入罗伦斯的马车货台，也是因为车上有麦子的缘故。

「紧急粮食吧。在雪地里旅行，那种东西是从不嫌少。就算找得到山屋避风雪，屋里也不会摆饭给人吃。只要不磨成粉，麦谷可以存放好几年呢。」

「嗯？好吧，咱对人世本来就没汝懂。至于其他值得注意的嘛，就属装扮了呗。在人世间，不是做什么工作就会有什么装扮吗？」

无论旅馆老板、兑换商还是旅行商人，各都有各的装扮。铁匠会自豪地穿上防火皮围裙，面包师父会戴造型特殊的帽子。

如赫萝所言，一般人都会穿着其职业特有的装扮，这样就不必多费唇舌自我介绍了。

「那个大得像斗笠的帽子，我真的没见过耶。」

帽檐像锅子那么深，老人戴起来几乎能遮住整张脸。由于形状极具特色，若说是某个职业都会戴的帽子，倒是说得通。

「帽子毛皮底下有一层铁。会特地戴那种东西上山到处走的人，咱怎么看都是因为脸经常需要贴上山坡，要防止落石砸中脑袋。」

「……铁？记得其他旅馆有人在猜他是来找矿脉的探矿师呢。」

不过采矿会破坏山林，必定需要该土地的开采许可证。而纽希拉的客人中有许多高官权贵，能保护这片土地的门路多得是。除非这里的黄金能像温泉一样涌个不停，恐怕别想弄到开采许可证。假如他是探矿师，年纪这么大了应该没有不懂这回事的道理。

「山上动物也说有人类上山抢地盘，不晓得怎么办呢。是猎人就能光明正大开打了，可是他没带称得上武器的武器，也不会追赶猎物。」

赫萝的真实身分是头巨狼，能和一般动物对话。

这座温泉旅馆位处深山村落，而且是最外围的位置。要是一般的温泉旅馆，一天到晚都会受到野兽破坏而无法营业，这里多亏有赫萝严命交代过野兽们不准胡来才能幸免。

相对地，他们偶尔会让熊进来泡温泉，或是提供遭猎人射伤的动物避难，互利共存。

「既然这样，的确最可能是来山上找东西的。」

「嗯。」

吃完面包，赫萝舔了舔她的纤纤玉指。独生女出世后，她似乎是为了教养而尽量克制那种行为，很久没见过了，给人回到从前的错觉。

而且，女儿缪里的动作真的和她一模一样。

「可是，他要找的好像不只是药草，搞不懂啊。」

「从哪里看出来的？」

罗伦斯的疑问惹来赫萝不敢置信的白眼。

接着她轻叹一声伸手提瓮，只往自己杯里倒酒。

「他不是一直换旅馆住吗？而且对温泉、房间、歌舞那些都没兴趣，所以汝猜呢？」

「……啊啊，对了！」

此外，在面包窑前女佣们也说过他是从最旧的旅馆往新的住，的确很像在旅馆里找些什么。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个富商在旅途中住进某个小镇后病倒了，结果就把自己藏财产的地方偷偷写在旅馆的某个角落。」

罗伦斯说笑似的说到这里，表情忽然正经起来。

「该不会……真的有那种事？」

「嗯？」

「你看他慷慨得吓死人，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卢米欧尼金币了耶。假如他真的在寻宝，付那样的钱很可能代表目标有那样的价值。而且纽希拉的住客大多是有头有脸，或是有点家产的人。」

「嗯。所以汝认为他是为了寻找隐藏的留言而到处换旅馆，还带着餐盒去搜索埋在山里的宝藏吗？」

「宝藏也有可能是遗言或权状之类轻便的东西嘛。」

罗伦斯开始认真往这里想，赫萝却忽然叹息，往罗伦斯的培根伸手。

「啊、喂，那是我的份耶！」

「给大笨驴吃太浪费了。」

赫萝话一停就把培根扔进嘴里。

舔去沾在指头上的油脂后，带着满脸唏嘘看向罗伦斯。

「汝忘了咱说他对温泉和房间都没兴趣吗？」

「……啊！」

「要是线索刻在墙上或阁楼里，他应该已经找到满眼血丝了呗，而且刻在浴池石头底下也很有可能。再说，如果他是找那样的东西，别人早就看出来了呗？他不是整个冬天都在这村子里跑来跑去的吗？」

「你说得没错……嗯……可是，他不断换旅馆的原因也明显是找东西没错。」

「说不定找的是看不见的东西。」

「咦？」

罗伦斯反问后吓了一跳。

因为看着他的赫萝笑得很寂寥。

「像回忆之类的。」

「……」

赫萝腼腆地这么说就迅速起身。

接着从愣住了的罗伦斯脑后紧紧拥抱他。随即放手，也许是因为好强的缘故吧。

「好啦，咱也该去把女红做一做了。」

她格外明亮地这么说就哒哒哒地上楼。罗伦斯的眼往背影追去，一直注视到毛发茂密的尾巴完全消失在楼梯彼端。

赫萝曾受回忆束缚，在同一座村子的麦田守了数百年。甚至忘了归乡的路，在时间的长河里遗失了许多东西。离开麦田后，她也曾因为旅途中歇脚的城镇与记忆相差太大而哀痛。到最后，是传统料理的滋味让她确定那里是自己走访过的城镇。

那个戴奇特毛皮斗笠的老人，年纪看来是罗伦斯的两倍有余。或许已无法清晰忆起当年，为了追寻过往的美好才会不惜砸下多年积蓄。

回到纽希拉，在甚至能令人遗忘名字的那么多年前住过的旅馆再住上几晚，或许就能想起自己在山上留了什么。

倘若他凝重的表情是这个原因——

罗伦斯舀一匙凉透了的炖豆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豆子炖得很入味，凉了也非常好吃。温泉旅馆开久了，也会如此沾染一、两段乡野传闻的气息。

迅速用完餐后，罗伦斯马上就离座了。

在街边旅社客死他乡的旅人是履见不鲜。巡礼路线上，有的以修道院为主体设立的医院也可能会因为死者的遗言而获得一笔意外之财。甚至有传闻说，只要在著名巡礼路线找个好位置开旅社就能赚大钱。

只是，尽管纽希拉也会有旅客在住宿时过世，但他们基本上都会在来到这里前就立好遗嘱，从没听说谁继承过庞大财产。由于住客大多年事已高，这里又地处北方边境，大家出发前就早有准备了吧。

再者，在供人享乐的温泉乡留下财产，传出去可能也不怎么好听。

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线索自当先往这方面找起。

「他换到拉马尼诺夫先生那住的时候，其他老板也大都这么怀疑。」

神秘客前一间温泉旅馆的老板赛勒斯沉着脸说。

那不是因为厌恶罗伦斯，也不是瞧不起他肤浅，纯粹是卷卷的胡须盖住了他那张四方脸大半，眉毛又有两根手指粗，看不清表情的缘故。他本来就是个性稳重，缺乏表情变化的人，因而经常受人误解。

但罗伦斯很快就发现，只要和他说过话就会知道他是个大好人。

「话说罗伦斯先生，这里每间旅馆都是竞争激烈，客人退房后，你房间是怎么处理？」

「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呀。他们都会留下一大堆垃圾。」

「没错。甚至阁楼、地下室之类也该这么扫。只要稍有怠慢，老鼠或猫头鹰马上就会跑来筑巢。要是谁刻下遗言，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也是有可能写成一眼看不出来的暗号啦。」

听罗伦斯这么说，赛勒斯突然猛咳起来，往柜台上的杯里倒酒。那是用夏季收成的越橘所酿，滋味酸甜。

仔细一看，将酒递到罗伦斯面前的他脸上挂着笑容。

「你这想法其实挺有趣，这里是偶尔需要一点刺激和冒险的感觉。」

不知那究竟算不算称赞，总之先干为敬。赛勒斯酿的酒很好喝。温泉旅馆老板大多会因为兴趣或利益而酿酒，其中赛勒斯特别投入。一来单纯是有好酒喝就很开心，二来说错了话也能推给酒精作祟，方便得很。

「可是……不管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想在旅馆里到处调查的样子。这里每间旅馆的人，连老鼠一家子会走什么路都一清二楚，而大家都跟我有同样的感觉。」

这么说来，他也没有半夜偷上阁楼找线索。

「知道他白天都去哪里吗？」

闻问，赛勒斯耸耸不输长相的厚实肩膀。

「每间旅馆的客人都是最近刚走光，白天还很忙，没时间调查那种事。」

赛勒斯用酒沾沾嘴唇，闭上眼略为侧首。

会说「有点太甜了」这种话，表示他对酒真的很讲究吧。

「我跟猎人和樵夫打探过，他好像会往村门外那条叉路走，有时候还不一定走在路上。猎人常跟我抱怨说很怕他破坏猎场呢。」

这与赫萝从山上动物打听来的相符。

「可是，你也太晚问了吧？」

赛勒斯突然这么问。

「太晚？」

「嗯……你别往坏处想喔，那个客人住完罗伦斯先生你那就要走了吧。」

罗伦斯明白了赛勒斯的意思。

「是啊。我也想过，现在还调查这种事做什么。」

各旅馆前辈都想破头也没弄清楚了，简直是白费力气。刻意这么做是不是有其特殊理由呢？

「大半只是单纯的好奇心，因为我以前是旅行商人嘛。」

「好奇心啊。」

在生活年复一年的村庄里，这或许是个特异的词吧。有张熊脸的赛勒斯深感兴趣地复诵它。

「剩下的呢？」

「算是矜持吧。」

罗伦斯喝了口酒，似乎接下来不管说了什么都会推给酒精。

「这里是纽希拉，任何争执都会化在温泉里，每个人都能笑着渡假笑着回去，不是吗？」

老人心事重重的脸孔浮现眼前。

「我这样的新人，正适合憨直地矜持这种事吧。」

况且人家还是拿金币付帐的贵客。罗伦斯又补充道。

赛勒斯眨眨瞪大的眼，搔搔头说：

「的确，那种青涩的话只有新人说得出来。」

「大家都已经满身硫磺味了嘛。」

「没错。」赛勒斯笑了笑，喀喀响地舒展背腰。头往旅馆门口转去，仿佛见到那老人正要上哪去。

「我不觉得他是个坏客人。」

赛勒斯轻声说道：

「付得起钱，也不会随便抱怨。」

「关于一早就要替他准备午餐餐盒呢？」

「厨房女佣跟我吐过苦水了。」

「还有一个。」赛勒斯对不禁发笑的罗伦斯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酒量很好，而且会细细品尝一样用心地喝，这样的客人很难得。」

「大家都想把自己灌死一样呢。」

赛勒斯往门口眯起眼，轻叹一声。

「客人臭着脸出门，老板却被客人逗乐了。我这个温泉老板的眼睛和灵魂，说不定已经被泉烟给熏花了呢。」

赛勒斯视线回到手边，喝一口自豪的酒。

「这阵子，你提议那个奇异仪式那时也是这样。我们在每天生活当中一点一点地磨损，能磨得像河里的石头一样圆滑是很好，但也变得容易随波逐流，忘了怎么停下来站住脚。最后完全惯于平淡的日常生活，心里想要刺激，却在机会来到眼前时让它白白溜走；有重要的话，却不敢对重要的人说；明明见到客人在纽希拉这种地方还愁眉苦脸，却装作没看见。」

赛勒斯说到这里不再继续，依稀带着哀伤低下头，对酒杯里自己的倒影低语：

「一个大男人这么多嘴，让你看笑话了。」

胡子底下似乎藏着难为情的脸。

罗伦斯也喝口酒说：

「我也喜欢这种甜度的酒。」

赛勒斯抬起头，感叹地笑。

「那大概是因为你那儿的气氛很甜蜜吧。」

「我那儿？」

「客人很夸你们喔，说比起乐师的歌或舞者的舞，老板夫妇的亲密互动还比较有看头呢，堪称是纽希拉温泉旅馆的榜样。」

「……」

就连对于装模作样自成一格的罗伦斯，也不认为自己成功掩饰了此刻的错愕。

赛勒斯乐到心底般眼角低垂，又喝口酒。

「难怪你家千金缪里会长成一个那么天真烂漫的孩子。」

赛勒斯的温泉旅馆在这时期客人已经散光，非常安静。

他斯文的语气，在屋里一字一字轻柔地响着。

脸热成这样，是酒精害的。

罗伦斯如此说给自己听的滑稽模样，逗得赛勒斯笑不拢嘴。

「那个客人的事，我也会尽可能帮你。」

告别时，赛勒斯挥手这么说。一个不注意，罗伦斯就在赛勒斯家待了一个上午，品尝各种在冬天熟成的水果酒，回家时已经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赛勒斯也邀过他留下来吃午餐，但再待下去就太过分了。

毕竟还有神秘客的事要想，罗伦斯为慷慨招待道了谢就回去了。

醉意随步伐渐渐上脑，使得罗伦斯要确实踏稳每一步才好不容易回到家。在餐厅缝补衣物的赫萝和汉娜一见到他那张脸就皱起眉头。

「汝喝得很高兴嘛。」

女人们在家作女红，自己却是一身酒气回来，当然是不敢顶嘴。

也许是自知理亏而低下头准备捱刮的缘故吧，醉意似乎更强了。

「赛勒斯先生那边的……嗝、酒真的酿得很好……喝……」

「受不了汝这只大笨驴。」

赫萝将麻布床单摆在长桌上，起身逼到罗伦斯面前。

原以为会挨打，却被她扶了一把。

「让你把卧房熏臭就糟了。汉娜，拿水跟棉被来。」

「马上来。」

汉娜也了然于心地离座。罗伦斯眼睛才刚跟过去，就被赫萝拉进隔壁房里。

这是个挖了地炉，铺上垫子的房间。在村附近打来的兽肉鱼肉，会挂在这里的梁上熏制，晚上睡不着的人也可以在这边烤点肉小酌一番，偶尔也会让白天就醉到上不了自个儿房间的客人睡一会儿。

罗伦斯被扔到地上般躺着，呆望天花板。

屋龄十余年的温泉旅馆天花板看似有些年岁，但仔细看来还是很新。

听人家说，要到天花板被烟熏到看不见接缝，才算是老字号的温泉旅馆。

拗不过慢慢闭上的眼皮，罗伦斯不断在心中嘟哝「接下来、接下来……」。

「喂，还不准睡。」

头在意识灭顶之前被抬了起来，有个东西抵上嘴边。

「喝点水再睡比较好。」

赫萝表情严肃地俯视过来。想到她正在为自己担心，罗伦斯开心地笑了。

「死醉鬼，少在那边傻笑，快点喝！」

挨骂的罗伦斯喝下一口冰水。这是用温泉融化的雪水吧。天天都去河边打水太辛苦，每间旅馆基本上都是把融雪塞满瓮之后就搁在温泉里等它化掉。

或许是泉烟都会沁进去，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硫磺味很重，然而现在已经认为纽希拉的水就该如此了。

「真是的，大白天就全身都是香喷喷的水果酒味……越橘、醋栗……嗯？连树莓都有呀？」

赫萝嗅得鼻子滋滋响，不平地这么说。

「真的、很好喝。他好像……对水、很讲究。」

罗伦斯笑着这么说，额头却被猛拍一下。不久，汉娜为他盖上被子，并在地炉放个烧红的炭，加点柴上去。

「大笨驴，汝欠咱一次喔。」

赫萝这么说，他得到一次能在白天丢下工作喝到醉的权利。

罗伦斯笑着闭上眼，听见一声叹息。

接着，头冷不防又被抬起，有个柔软的物体塞到后脑勺与地板之间。

「……？」

睁一只眼查看时，一团布盖到他的脸上。

「哇噗！干、干什么？」

「嗯嗯？」

挪开了布，见到的是赫萝有点贼笑的脸。

看来她是接过汉娜的工作，要继续缝下去。

「咱可不喜欢一个人工作。」

拿大腿给喝醉的丈夫当枕头。

若仅此而已，就是个勤奋可爱的妻子，但赫萝这种人偏要把手上缝的布堆在丈夫脸上。

「不喜欢可以推开呀。」

要是真的那么做，赫萝肯定会三天不理人。

罗伦斯认命似的叹息，闭上眼睛。

赫萝憋笑的振动从腿上传来。

头发也被她用手梳呀梳的，不知不觉就落入了梦乡。

清醒时，眼前不是卧房的天花板。罗伦斯抱着午睡到不省人事的罪恶感，以及令人沉醉的舒爽打个呵欠。觉得很累，也许是因为梦到一直被赫萝拿橡果丢的缘故吧。叩、叩、叩，不断轻轻敲在脑袋上。

被子里特别温暖，原来赫萝就睡在旁边，还「呼～呼～」地发出细小的鼻息，睡得很香。睡午觉的时候，好歹把遮兽耳的头巾拿下来嘛。不过罗伦斯刚伸手就停了下来。

因为听见水滴特有的滴答声。

屋顶漏水？起初是这么想，但不太一样。那声音正催促他赶快想起某件重要的事。没错，梦中赫萝丢他的不是橡果——

就在下一刻。

罗伦斯赫然抬头，往旅馆门口望去。

「……」

被雪沾得全身湿淋淋的神秘客就站在那里。

「对、对不起，我怠慢了！」

被橡果丢头的梦，原来是源自地板传来的脚步声。

温泉旅馆老板睡懒觉的样子居然让客人看得清清楚楚，简直丢死人了。罗伦斯急着起身，却临时想起赫萝还抓在他身上睡，明知藏也没用仍拉高被子把她盖住。

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罗伦斯表情紧绷地干笑。

……唔～……大笨驴……？被子底下传出阵阵如此的模糊声音。

罗伦斯不予理会，硬把赫萝推开，再用被子一层层包住她整颗头以后才总算松一口气。嗯啊？搞、搞什么！即使赫萝在被子底下七手八脚地挣扎起来，一样装作听不见。

「请您稍等！我马上准备火炉和布给您擦干！」

罗伦斯留下这句话就把老人留在门口，抱起赫萝急忙冲上二楼卧房。可以明显感到他的视线跟了过来，刺在背上。

实在太失态了！

无论他是否看见赫萝的耳朵或尾巴，这都关系到温泉旅馆的评价。

将赫萝卷丢到床上后，罗伦斯无视她的抗议又冲回一楼。

罗伦斯在地炉和暖炉都添满薪柴，烘烤客人淋湿的衣物。现在没有其他客人，他又是拿金币付帐的贵客，再怎么款待也不嫌多。

然而，无论问他要不要泡个温泉彻底暖暖身子、想不想在晚餐前吃个小点心、白天上哪去了还是任何问题，他都闷不吭声，但偶尔会摇头点头，表示他不是完全不理人，实在搞不懂。

再加上被他见到自己的蠢样，罗伦斯慌得不知所措。

最后只好告诉自己殷勤献过头恐怕只会更惹他不高兴，留下「有需要请随时叫我」就让他独处了。

不过和赛勒斯聊过心声之后，罗伦斯有很多话想问老人。当然除了好奇外，他也想帮上老人的忙，让他笑着回去。

姑且从他顶着一身雪来看，应该是在山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也看得出他如此卖力地找了那么久却一无所获。

问题是，他到底在找什么。

愈想愈深的谜团，让罗伦斯跑去厨房找汉娜发牢骚。这是因为被卷起来丢上床的赫萝还在房间里生气，在神秘客烤火的这段时间没其他地方可去。

「我觉得，太太说的『采药师』是个不错的方向。」

汉娜一边准备晚餐一边说。不畏风雪地长大成熟，绿得不自然的青菜，被她切成一段段丢进锅里。

「你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吗？」

「先前我热了点葡萄酒给他喝，看见他在吃雪。」

「雪？他想喝冷水吗？」

从雪地里回来就该喝热饮的想法，说不定是种错误。会是在外头活动了很久，所以口干舌燥吗？

「感觉也不是这样，所以我才那么说。」

汉娜再往锅里下点肉干和酸白菜，大动作地撒盐。

「他吃得很慢，好像在检查什么。八成是有哪里不舒服才会那样。」

发现他愣着眼，似乎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汉娜惊讶地问：

「哎呀，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在种得出橄榄树的南方，雪是可以当药材卖的呢，据说对头痛、腹痛、发烧或牙疼很有效。不过呢，也只有贵族会去买吧。」

罗伦斯摇摇头。就连以前的行商时期，他也没到那么南边过。

「即使在南方，高山上冬天一样采得到雪。有人会把行囊全塞满雪，在船舱里堆得跟山一样才运下去，挖个洞埋起来，等到天气热了再拿出来卖。雪本来就不用本钱，听起来好像很好赚，但也不是哪里都一样，不是有句话叫橘化为什么的吗？」

「是喔……」罗伦斯赞叹道。这种生意，一定只有大商行动用大规模货运网才做得起。只要有那种手腕，就算天上掉个没完的东西也能变成金币。

「这么说来……他是南方人吗？」

而且还是与寒冷疏远到会认为雪能治病那么南。自己连去都没去过，只听人说过……

想到这里，罗伦斯「啊！」了一声。

正在看炉火的汉娜惊疑地转过来。

「难道说——」

罗伦斯仓促转身，意外踢翻了装蚕豆的簸箕。

「喔哇！哇！」

吓得他手忙脚乱，赶紧蹲下来捡，背后传来汉娜的笑声。

「我家先生真是个冒失鬼。」

「见笑了。」罗伦斯只能稍微侧过头去陪笑。

「行了行了，剩下的我来捡。真不晓得您到底想到什么喔。」

说起来，那是不希望有人继续在自己地盘里添乱的意思吧。

「那就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汉娜笑容不改地耸起肩。

罗伦斯将簸箕摆回原处就离开厨房，取出柜台底下的粗纸和墨壶。原本担心结冻，幸好还是能用。接着一把抽起羽毛笔，前往有地炉的房间。

神秘客眼睛盯着炉火，手里一样拿着雪在啃，且慢慢地嚼，仿佛要让身体完全吸收。看似山林隐士的老人，听见罗伦斯的脚步声而抬起头来。

罗伦斯说声「打扰了」就坐到地炉对面，拿起了笔。

并以其所知的所有语言各写下一个问候词，交给老人。老人惊讶地张大了眼，打量起罗伦斯。

罗伦斯伸手一个个指在问候词上，老人便以在大白天见到飞龙的表情指出一个字。很意外地，老人所指的是这世界任何地方，甚至应该在天堂也通用的文字。那是有一定教育水准才会读写的教会文字。

「您究竟是……什么人？」

罗伦斯不禁这么问。老人张口想回答，却又立刻闭上，改往他手上的纸笔指了指。罗伦斯随即交出去，老人点头似的道谢，疾笔振书。老人虽然冷淡，但并不孤僻，单纯只是语言不通而已。

而且他来自遥远南方，这里又是日前还在异教徒领地内的偏僻温泉乡，当然没想到旅馆老板懂教会文字。

但话说回来，他在这里住这么久了，没发现客人中大多是高阶圣职人员吗？倘若沟通不便，请他们翻译就能跟旅馆老板对话了吧？

总觉得哪里兜不上时，老人送来了他写的话。

「这是……」

老人对罗伦斯疑问的眼神点点头。

纸上是这么写的——

——我是奉尊贵主人之命，直奔这村落寻找一种特别甘美的泉水。然而，我不觉得这里的雪或清水有何特别之处，不知阁下可有耳闻？

好流丽工整的笔迹。

「采药师」一词重现脑海，以及汉娜说的以雪入药。

老人没有轻易泄漏目的，是因为需要这药材的人身分尊贵。有地位的人一旦暴露弱点，便容易遭受攻击，的确极有可能向周遭隐瞒病情。会在纽希拉长住的客人，也有不少来自南方。若请托懂教会文字的人居中翻译，遇到主人的敌对势力可就糟了，自然不会随便透露自己正在找药的事。

这下老人始终凝重的表情也说得通了。

「我……」

罗伦斯开口回答之际，想到老人几乎不懂这里的语言。

于是颔首致歉，取回纸笔书写。

我不太清楚，可以替您问问熟悉这里的人。

老人见了这句话抬起头，郑重行礼致谢。

不过，有件事罗伦斯怎么也无法忍住不问。

为什么把目的告诉我？

罗伦斯猜想，大概是只凭一己之力实在太难找了吧。老人表情有些尴尬，最后拿起笔短短写了一句。

——因为你看起来值得信赖。

从哪里看出来的啊？头疼的罗伦斯只想得到一个可能。与其说值得信赖，其实是觉得能摆平这个人的方法多得是吧。

不过，自己当然是值得信赖。罗伦斯自信地点了头，使劲把说出「不要太期待比较好」，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诱惑吞了回去。

想找山上的东西，这里有一大票可靠的老前辈。

只要拜托其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八成一次就能找到老人想要的甘泉。因为那个人只要一弹指就能摸清整座纽希拉山头有些什么。

问题是，这个神一般的人物才刚被罗伦斯卷成一条扔到床上，正在闹别扭。

空着手去，只会被她酸死吧。于是罗伦斯披上毛外套，先往赛勒斯的温泉旅馆走，手里抱着赫萝也赞不绝口的腌羊肋。那是用来酬谢他上午的建言，并换些酒回去讨赫萝开心。此外，热爱酿酒的赛勒斯或许会知道能入药的甘泉该上哪里找。

时间已近傍晚，太阳只要一比山头低，村里转眼就黑了。若是平时的纽希拉，现在是为准备夜宴而最忙碌的时候，但在这客人都离开了的时期却像把吹不熄的蜡烛放进水里，闲得可以。

进门时，赛勒斯的儿子们正在长桌边头捱着头，学习以木珠和木棒组成的计算器。

缪里的青梅竹马卡姆也在里头，他发现罗伦斯来访就立刻坐直，以僵硬的笑脸迎接。或许是一时拿不定该笑盈盈地招呼求婚对象的父亲，还是该摆出男人应有的表情才会变那样。

罗伦斯以微笑要他别慌，卡姆的表情才跟着放松。

「赛勒斯先生在吗？」

「在、在。家父在后院劈柴。」

「谢谢。」

接着随口补一句：

「要用心学喔。」

「是！」

卡姆中气十足地回答，往旁边呆看着他的弟弟脑袋戳了一下。

罗伦斯依言来到后院，见到打赤膊的赛勒斯全身冒着白烟，正拄着斧头喘口气。

「喔，有事吗？」

「来谢谢您白天请我喝酒。」

赛勒斯接过他抱在身旁的小纸包打开一看，不禁睁大了眼。

「这肉……这笔交易很不错嘛，一点小酒就换到了这么棒的肉。」

「除了道谢之外，还希望您能回答一个问题，还有帮一个忙。」

见他眉也不挑地这么说，赛勒斯抖着肩笑起来。

「要问什么尽管问，这是上好的下酒菜啊。」

包好肉放进堆柴场边的厨房之后，赛勒斯又回来挑起斧头。

「可以边劈边说吗？」

「您请便。」

赛勒斯点点头，扬起斧头不费力地劈下，木桩在痛快声响中分成两半。

「我从那位老先生那问出他在找什么了。」

此时正将木桩摆上树墩的赛勒斯，闻言不禁把视线转向罗伦斯。

「他好像来自遥远的南方，不说话只是因为语言不通而已。」

「那你怎么跟他沟通？」

「用教会文字。我在旅行的时候不时需要用到。」

「……要给你多少酒才肯教我的儿子们？」

真的想让他们学，请长住客教就行了。这是赛勒斯式的玩笑。

「有需要随时都行。然后啊，那个客人说他在找甜美的水。」

「甜美的水？」

「听说南方有用雪治病的习惯，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赛勒斯望向远方，手上仍毫不停歇地劈着柴。

「原来如此。迷信奇迹之泉可以长寿治百病的人是还满多的。」

「您知道哪口泉好喝到连死人都会跳起来吗？」

「知道，你早上也喝过了吧。」

「您酿酒就是用那种泉水吗？」

「没错。普通客人喝河里打来的就行，醉鬼喝有硫磺味的融雪就打发得掉，可是要给内行客人喝的酒，就得用好水来酿才行。用金币付帐的贵客也是。」

「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罗伦斯带上等中的上等羊肋当伴手礼，不是没有原因的。既然爱好酿酒，应该知道老人寻觅的甘美泉水在什么地方。

可是，倘若酿出美酒的秘诀就在于泉水，恐怕不会随便泄漏。

「你一副这样想的表情呢。」

赛勒斯将罗伦斯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笑道：

「那不是什么秘密。从猎人取名叫『灰狼道』的叉路往北走，会遇到一处很深的岩缝，勉强可以让一个人挤过去。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有一口再怎么冷也不会结冻的涌泉，那里的水可是天下一绝。」

「喔喔……谢、谢谢您告诉我。」

这么轻易就说出来，让罗伦斯极其意外地道谢。只见赛勒斯耸耸那厚实的肩膀说：

「这是村里人全知道的事。」

刹那间，罗伦斯感到眼前画了条界线。

但若相信对方的为人，也可以这么解释。

罗伦斯也已经是这村落的一员了。

「改天我一定登门道谢。」

「你已经谢过了。」

赛勒斯笑着回去砍柴。罗伦斯从商的习惯使他很想再道一次谢，但还是忍住了。对于「同伴」而言，那样反而见外。

「回去时跟卡姆说一声，拿瓶好酒回去。你白天醉醺醺地回家，可爱的老婆一定气死了吧。」

「……差不多就是那样。」

「还真的每家都一样呢。」

罗伦斯对赛勒斯的微笑叹口拜服的气。

「我先告辞了。」

「慢走。」

这次看也没看一眼。罗伦斯转过身，回屋里请了瓶酒。

远离赛勒斯的温泉旅馆后回头一望，只见那外型优美的屋宅静静座落在渐暗的天色之中。

请赫萝喝赛勒斯的酒，好不容易逗她开心以后，罗伦斯转而向也会上山摘野菜的汉娜问水的事。而结果一样，赛勒斯说的泉水就是这里最棒的泉。

要是表现出一点点「早知道就不必找赛勒斯换酒了」的样子，一定会被赫萝咬。既然她喝得那么开心，也算没白跑了。

能透过教会文字沟通的老人自称凯列斯。由于他身负主公密令，那可能不是本名，不过这一点倒是无所谓。

此刻旅馆没其他客人显得太过安静，罗伦斯便邀他共进晚餐，他也爽快答应了。虽然老人还是一副难相处的脸，但他好像本来就是面恶心善，吃得开心就会夸好吃，见到赫萝食欲太旺盛而被罗伦斯挑毛病，他也看孙子打闹似的稍微笑眯了眼。既然凯列斯开心，当温泉旅馆老板的即使难为情也该让客人继续笑下去。

隔天，罗伦斯自愿帮凯列斯打水，他却徐徐摇头婉谢，只求给他一个陶瓮装水。他是认为自己的工作就该自己做吧。对工作的自尊，高得堪比骑士。

将「灰狼道」的位置和入口处的显著地貌告诉凯列斯之后，罗伦斯与汉娜在微明之时替他送行。赫萝嫌冷，巴着床不肯下楼。

凯列斯的脸还是一样没笑容，可是背影的脚步似乎轻盈多了。

哎呀呀，终于又了了一桩事。罗伦斯满足地叹息。

稍微睡个回笼觉，三人继续进行每天所需的工作。

过了中午，凯列斯回来了，而失落全写在脸上。

「没找到水吗？」

赛勒斯说那口泉无论多冷都不会结冻，不过山上会出什么事没人料得准。罗伦斯询问后，凯列斯慢慢摇了头。他应该没听懂，摇头只是表示失望吧。

「总之先把湿衣服烘干吧。」

罗伦斯往地炉和暖炉添柴时，凯列斯始终目不转睛地往抱在怀里的陶瓮里头瞧。表情是那么地绝望、哀伤。

「请用。」

以手势请他烤火后，凯列斯放弃了什么似的接受了。罗伦斯谨慎地接过陶瓮，交给在一旁识相地静静看着的赫萝，并协助凯列斯烘烤湿衣服。

等告一段落，罗伦斯给他一杯热葡萄酒，到隔壁餐厅与赫萝耳语。

「不是这个水吗？」

赫萝往瓮里嗅了嗅，歪起头说：

「应该是这个没错呀。」

她嗅觉和狼一样强，应能分出水的优劣吧。

但既然没错，为何凯列斯这么失望呢。罗伦斯想到这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凯列斯为何认为这不是他要的水？反言之，他要找的水究竟有怎样的特征呢？

「我问你，奇迹之泉真的存在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赫萝看着罗伦斯发愣。

「就是青春之泉或疗伤之泉那类的嘛。」

经过解释，赫萝才明白地点头。

「咱也听过那种迷信。汝也吃过帕斯罗村那些，用咱一直在里头睡午觉的麦子做的面包呗？」

赫萝为信守承诺，给了那村落数百年的丰收。罗伦斯从前行商时，会把那里编入路线，时常经过。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只见赫萝对错愕的罗伦斯贼贼笑道：

「汝吃了用咱施恩的奇迹养大的小麦面包，蠢病一样没治好啊。」

「……」

罗伦斯不禁叹气，赫萝咯咯地笑。不过这答案倒是很浅显易懂。

「这么说来……」

凯列斯究竟想从这水喝到什么？抑或是迷信太重，以为一喝就会见效才大失所望？罗伦斯对着村民们一致公认纽希拉最甘美的泉水直发愁。

这时，嘴绷得紧紧的凯列斯来到他面前。

「啊，抱歉……咦，要水吗？」

凯列斯作势取回陶瓮。罗伦斯当然没拒绝的道理，交到他手上。

他跟着将嘴凑上瓮口并重重抬起，闭上眼大口喝了起来。

一会儿后睁眼时，脸上依旧是满满的失望。

「好喝……」

凯列斯操着奇怪口音说：

「好喝……」

然后摇摇头。罗伦斯与赫萝对看一眼，又望向凯列斯，而他大叹一声，将瓮摆到桌上。

「不对。」

那是明确的否定。罗伦斯还来不及开口，凯列斯已经转身走了。只要问他哪里不对，或许就能直接找到解决办法。

若求的是药效，也许该尽快说明他期待的全是迷信。

想到这里，凯列斯的手伸向了他摆在地炉边的湿行装。

「……斗笠？」

就是赫萝说的那顶以铁作夹层的毛皮斗笠。凯列斯将斗笠翻过来，解开内侧绳结除去湿毛皮。见到显现的东西，罗伦斯像看人变魔术一样惊讶。

「原来真的是锅子吗？」

凯列斯随那疑问从背包中取出几个小袋子，里头沙沙作响。罗伦斯往身旁的赫萝看，她却只是耸肩。

「酒。」

凯列斯道。罗伦斯听了回过神来，急忙往厨房去，但被他制止。

「不对，酒。」

凯列斯摇头再说一次「酒」。手捧的锅里有个麻袋。

罗伦斯回想起赫萝昨天对凯列斯随身物品做的评论。

袋里是麦谷。所以那口锅子——

「难道你……是酿酒师？」

凯列斯似乎听不懂罗伦斯的话而皱起眉心，只是再说了一次「酒」。

锅子是两口相同铁锅叠在一起。凯列斯将汲来的水倒进其中一口，架到地炉火堆上，再将麻袋里的粗碾麦全倒进另一口锅里。

「喔，那是这一带的大麦吧。」

「汝光看就知道哇？」赫萝问。

凯列斯就这么煮起水，不时搅拌。等到蒸气滚滚但不至于沸腾时移出火堆，用行李中的木勺舀水倒进麦锅里搅拌几下，一直重复到所有热水都移到麦锅里。最后以手指测量温度，调整锅子在火堆的位置，将原本煮水的锅子翻过来当锅盖盖上。

初步手续似乎是到此为止。

接着凯列斯转向罗伦斯，索取纸笔。

——我是于某国王家服务的厨师。

头一句就是如此。对于「王家」二字并不吃惊，是由于他的高额付款，以及教育程度高到可以使用流利的教会文字。一般市井酿酒师可没这能力。

——原本是王妃的家仆，后来陪嫁到现在这个王家。

写到这里，他的手忽然按上锅子，确认什么似的闭上眼。

然后直接用手指移动地炉炉炭调节火力，不怕烫，也没有烫伤的样子。看来「好厨师手皮厚」这句话所言不假。

——王妃大婚之际，只有过一次自私的要求。那就是泡一次闻名天下的纽希拉温泉。说只要能了却这桩心愿，以后吃再多苦都忍得了。

当时时局比现在动荡多了。罗伦斯点点头，凯列斯也慢慢阖眼，仿佛能听见当时的喧嚣。

——于是王妃隐瞒身分，带上我和几个家仆同行。她在这里过得非常开心，恐怕是当成最后的自由而享受着每一天。

在高贵的家族之间，血统不过是种工具。罗伦斯一句句地翻译给赫萝听，而赫萝也明白王妃的心思，表情郁闷。

——后来，王妃在那里邂逅一名年轻男子。我们很快就看出他出身高贵，无法强作阻拦。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也一天比一天亲密。

译文使赫萝脸色愈来愈阴沉，哀伤地依偎罗伦斯，抓起他的手，好似在祈求故事能有转机。

——虽然王妃是个谨守宫廷礼仪，气质典雅高尚的淑女，但在纽希拉就不必那么拘泥了。她酒量甚佳，于是痛快地喝、忘情地跳舞，就连那位少爷也吃不消。

酒量好又爱跳舞的女人似乎很得赫萝钟意，开始有点笑容。

——可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王妃不是意志薄弱的女人，没有犯下一时的过错。时辰到了以后，她便严谨地收拾行李，与陪她狂欢的少爷握个手就告别了。

脑海中，几乎能看见一个身姿端正，甚至不带一丝微笑，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威仪的坚强公主。赫萝紧抱着罗伦斯的手臂，即使看不懂也凝视着凯列斯所写的字。

——回程上，王妃一句话也没说过，直到婚礼当天才终于开口。她就要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城楼、陌生的人群中生活了。我不晓得王妃心中有多惶恐，可她是个坚强的人，只对我这个来自她家乡的人说了一句话：「你应该清楚记得当时那些酒的味道吧？」我钻研宫廷料理，为的就是不让王家丢脸，当然是赌上自己的名誉，告诉王妃我还记得。

凯列斯再度侧目瞥视铁锅，慢慢动笔。

——于是王妃对我说，那么她就放心了。只要想到随时都能喝到那种酒，她就放心了。

老人的手在此停下，盯着纸动也不动，只能听见地炉里的炭「啪、啪」烧裂的声响。

接下来的窸窣声，是赫萝向前探身而布匹摩擦的声音。

「结果……嫁过去以后发现一张熟悉的脸，没有吗？」

据说在贵族的政治联姻中，没见过对方长相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故事也因此有了许多想像空间。例如原本是算盘打尽而结的婚，结果两人却早在不问身分的地方就已相爱，小镇姑娘都喜欢这种故事。

凯列斯当然也十分明白这回事吧。尽管几乎不懂赫萝的话，他仍慢慢摇了头。

赫萝倒抽一口气，罗伦斯轻搂她细瘦的腰。

——国王年纪大王妃一轮，英俊挺拔知书达礼，对王妃疼爱有加。王妃很快就怀了胎，那样笑声不断的宫廷应该世间少有吧。

凯列斯往赫萝看去，微微一笑。

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的赫萝竟打起罗伦斯的手泄恨，但看得出她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而凯列斯的故事也说得很有一套，八成已经对孙子之类的说了很多遍。

可是，他的笔没有停在这里。

故事与现实的差异只有一处，那就是现实不会在此结束。

——王妃一次都没再要求过当时的酒，因为没那种必要。然而后来国王长年病卧，于是王妃命令我酿出当时的酒。

多半不是自己想喝，而是给饱受病痛之苦，恐怕来日不多的国王喝的吧。

旧世代的君王，基本上人生全涂布着征战与政略。就算想悠哉泡个温泉，也比贵族千金这样的笼中鸟更遥不可及。

罗伦斯想起凯列斯闷闷不乐的脸。

厨师是一种给人带来快乐的职业。这很可能是凯列斯的职业生涯中，最后且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您无法重现那种味道吗？」

罗伦斯同时写下问题，凯列斯丧气地点了头。

——我已经不晓得用当地的麦子试酿了多少次。味道、材料我全都记得，但就是酿不出来。我在这喝过的啤酒都非常单纯，单纯到尝过水就能大概了解最后是什么味道。所以我抱着一丝希望，一间一间地换旅馆。

「怎样的希望？」

凯列斯看了看面泛疑惑的罗伦斯，接着不知为何望向赫萝。

双眼慢慢眯起，仿若慈祥的笑容。

——据说酿酒的时候，当地的空气会融进酒里。空气里充满阴郁就会有阴郁的滋味，明朗的气氛就会有明朗的滋味。所以我想，这里可能很有机会。

写下最后一字，凯列斯别有用意地微笑。赫萝歪起头，罗伦斯则有点难为情地咳个两声。白天被他见到两个人窝在地炉边睡午觉的样子，现在赫萝还少女似的依偎在罗伦斯身上。

的确，虽然罗伦斯没胆说自己的温泉旅馆是纽希拉第一，但其他方面可就不同了。赛勒斯也才夸过他们而已。

论夫妇感情，绝对是全村第一。

但尽管罗伦斯也听说酿酒师有这样的迷信，也不曾真正相信过，而凯列斯也是如此吧。他只是千方百计寻找酿法，任何可能都愿意尝试罢了。

——这里的水很甜美，每间旅馆提供的都一样。用这样的水酿出的酒也肯定好喝，不过也只是好喝而已，没有三十年前那种独特风味。

写完，凯列斯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小麻袋，里头装满采自这周边的各种香草。满屋子的香气让鼻子灵的赫萝打起小小喷嚏。

「风味……」

会是那个气氛融入酒里了吗。

凯列斯仍旧面色凝重地干瞪锅子。

而铁锅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而已。

赫萝嗅觉强，对食物滋味也相对挑剔，可是完全不会做。汉娜也不懂酿酒，最后只好又去请教赛勒斯。

「三十年前啤酒的味道？」

听了这问题，赛勒斯一脸的错愕。

「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啊……」

赛勒斯没再说下去，视线转向罗伦斯身旁。

看的是先一步来访的客人。

「刚好是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吧。」

那是个头秃得发亮，胡须如泉烟般又白又长，非常醒目的老人。他名叫杰克，个子不高，据说年轻时有副圆滚滚的身材，在如此高龄也能依稀窥见当年的风范。在这纽希拉，他的温泉旅馆餐点是数一数二地美味，现在已经退休了。

「不过那毕竟是啤酒吧？我不知道详细的酿法，总之用这里的大麦，也用一样的方法烘焙麦芽，酿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差别。既然他是宫廷的老师傅，不太可能搞错那种事。」

罗伦斯尽可能不提及凯列斯真正的目的，与赛勒斯和杰克共享资讯。

「当年麦子的状况怎么样？」

杰克对赛勒斯摇了头。两人都热爱酿酒，年纪差距虽有如父子，感情却像师兄弟一样。

「收成真得很差的话可能会有影响，不过只要麦汁变成酒之前的那个阶段用小麦粉来补，应该是补得回来。他在这方面的技术比我们高明才对。」

别说赛勒斯，杰克也很将这位客人放在心上。可能是吃了他自豪的好菜好酒却摆着臭脸，严重伤到他的自尊吧。可是一听罗伦斯说他是宫廷厨师，杰克又是另一种大受打击的表情。或许对于稍微踏进烹饪世界那么一步的人而言，宫廷厨师的层级甚至比云还高。

「他说，当年有种独特的风味。」

「嗯……会是时代的味道吗……」

「那是酿酒师的迷信吗？」

赛勒斯问道。

「嗯？啊，你说有什么空气就会有什么味道那个啊？那是真的——」

「咦！」

罗伦斯和赛勒斯同时大叫，杰克跟着哼了一声。

「不过，事实上不是一般人在讲的那种『气氛』。要是土地改变到连气候都变了，用同样材料酿出来的酒也会明显不同。多半飘在空气里的酒精，也会和我们一样随土地改变吧。那位客人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个深山里头。如果材料一样就酿得出来，花钱就能搞定了，不是吗？」

这问题是对罗伦斯说的。曾是旅行商人的他，在这北方土地面子还算广，不愁材料问题。见杰克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鬼，罗伦斯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个，呃，也是啦……只要花点时间，是都弄得到。」

「有技术、有材料，还到了同样的土地来，结果还是酿不出同样的风味。这么说来，当时掺在酒里的恐怕是当代的空气……也就是回忆吧。」

可是，即使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专职丰富王族餐桌的厨师会误认那种味道吗？

罗伦斯和赛勒斯都没敢吭声，只用眼色互相表示如此疑问，看得杰克拉高声音叹气。

「所以说你们还太嫩。」

并且怒斥：

「人光是开心，饭就会变得好吃，和臭味相投的好朋友吃就更好吃！相反地，和冷战中的老婆面对面吃饭，吃什么都没味道！就是这么回事！」

「……」

受教了。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后，杰克装模作样地颔首，重重「嗯」了一声。这让罗伦斯不禁想到赫萝，对杰克颇有好感。

「只不过，我们纽希拉的确不该让客人臭着脸回去。」

杰克不甘地这么说，摸摸他的大光头。

「你来之前，赛勒斯跟我说过那位客人的事，也说了你的事。你说得对，我啊，还气得大骂过『哪有这么挑嘴的人！』，当作是客人的错，没发现自己的灵魂被温泉的烟给熏花了。真是太惭愧了。」

杰克握起罗伦斯的手说：

「罗伦斯先生，谢谢你让我活到这把年纪又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罗伦斯诧异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杰克没有揶揄或开玩笑的感觉。于是他也注视着杰克那对被岁月磨得像孩子的眼睛，回握的手自然而然鼓起力气。

「呵呵呵。你在这村子盖旅馆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来了个不中用的呢。」

杰克毫不避讳地笑，而赛勒斯不敢当着罗伦斯的面笑，假装咳嗽混过去。

「人做适合的事，叫做如鱼得水。罗伦斯先生就是该来这里的鱼吧。」

肩膀被拍了几下，让罗伦斯感到紧绷的脸上有东西片片剥落。

恢复柔软的脸颊，坦率展现着喜悦的笑容。

「可是我第一次喝这里的水那时，拉了好几天肚子呢。」

「哈哈哈哈，因为温泉里的硫磺吧。我打从出生就是用这里的水洗澡，一点也不怕，不过这个赛勒斯当初也是完全不敢喝呢。」

「就连揉面用的水，也是河水或山上的清泉。」

这让罗伦斯想起自己醉酒回家时，赫萝给他喝的冰水滋味。借温泉融化的雪水，会混杂温泉的薰香。说起来，这就是纽希拉的味道吧。

因此赛勒斯也理所当然地接着这么说：

「每个东西都染上了温泉的味道呢。」

咦？

三人异口同声。赛勒斯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从老行家到菜鸟，三个温泉旅馆老板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不会吧」。

罗伦斯忍不住追溯记忆。与赛勒斯和凯列斯的对话随即浮现脑海。

好酒的原料少不了好水，然而凯列斯却说这山中最棒的水就只是好喝而已。那么从赛勒斯说的话来想，凯列斯找不到答案的原因就很明显了。

这里是纽希拉，为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对豪客更是如此，无论个性乖僻与否。罗伦斯也曾因收下金币而打算为他安排乐师或舞者，就连给他带在路上吃的面包也是下了重本的小麦面包，给予温泉旅馆所能做到最高级的款待。正因如此，凯列斯不是所有东西都尝得到。

那就是赛勒斯所说，专给分不出味道好坏的醉鬼之流，用到处都有的水所酿造的酒。

以温泉融化的雪水制作的单纯啤酒。

「……常言道，灯台底下暗啊。」

杰克干哑地说。虽不知答案是否真是如此，三人都感到「确信」几乎能抓在手里。

「这下应该就能守住纽希拉的名声了。」

赛勒斯说道。

罗伦斯感慨地注视他们二人，结果他们一起猛然转过头来说：

「喂，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那里的客人还在愁眉苦脸的耶！」

罗伦斯有如当年还在见习时被师父骂了一样跳了起来，仓皇转身就往门口跑，但中途发现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又转了回去，只见杰克和赛勒斯都淡淡地对他笑。

「我们待会儿要好好反省自己没能让客人笑着离开，你就快点去吧。」

杰克作势赶人，带着灿烂笑容。

「回头再跟我们报告啊。」

赛勒斯说完就把脚边的木桶抱起来，摆到柜台上。两人都不再多看他，不过那是熟稔的表现。会久久注视旅人离开，是因为他可能不会回来的缘故，那么反过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罗伦斯怀着满心澎湃的喜悦离开了赛勒斯的温泉旅馆，快步返家。对酿造结果深感兴趣而守着锅子的赫萝和汉娜，见到他神采飞扬的模样都投以好奇眼神。

听了事情原委后，汉娜半信半疑地拿来以温泉融化的雪水。

凯列斯喝下一口，闭目沉默片刻，吐尽胸中闷气似的长叹。

睁开眼时，有如探出云缝的太阳，笑得好开心。

最后，凯列斯用两种水各酿一次。由于其他材料、程序和制作者都相同，会造成差异的就只有水而已。

静待几天后，结果差异甚大。

「原来会差这么多啊。」

众人试喝了泡发得相当漂亮的啤酒。若没有特别说明而单独喝，或许喝不出哪里不同，比较着喝可就很明显了。凯列斯能一再借由自己三十年前的记忆分辨差异，实在教人敬佩。

——这样，我最后的工作就圆满结束了。

两种酒都酿好后，凯列斯在纸上这么写。他年事已高，虽说奉主人之命而来，但宫廷厨师能离开厨房那么久，恐怕是因为他在厨房已经不是指挥的角色了吧。

——真的万分感谢。

卸下重担的凯列斯，完全是个和蔼的可爱爷爷，目的已经达成就不该久留似的收起行囊。由于他付的是金币，罗伦斯想用银币找零，却被拒绝了。

他坚称当作回礼，又摆出不苟言笑的脸。

然后以那表情写道——

——等我退休以后有空再来这里玩，就用那些付钱。

既然一并附上了笑容，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了。尽管只是口头约定，罗伦斯仍在纸上写下大大的「期待您下次光临」。

凯列斯也笑呵呵地点头。

目送凯列斯背起刚酿的酒，踏着比来时更稳健的步伐回去后，一晃眼就是好几天时间。往事似乎和酒一样，稍微多酝酿几天才比较容易回忆。

「汝老喽。」

赫萝将凯列斯酿的最后一点啤酒倒进杯里，不解风情地这么说。

「喂，多少留几口给我嘛。」

赫萝装作没听见，炫耀似的喝得津津有味。

真是的……罗伦斯无奈一叹，并发现她鼻子下多了一大条滑稽白胡子，样子十分开心。

她在开心什么呀？这么想时，赫萝头倚上罗伦斯的肩说：

「咱啊，有必要好好记住这个味道呢。」

那是能使人忆起这片土地、这一刻的味道。

「请适可而止。」

话里微微带了点苦楚。罗伦斯无法永远陪伴赫萝，不希望自己死后拖住她的尾巴。

不过人生就像啤酒一样，只有甜就不会那么香醇了吧。

「大笨驴。」

赫萝无奈一笑，牵起罗伦斯的手。死后就别抹圣油，改灌这种啤酒好了。罗伦斯这么想着，喝下赫萝让给他的酒。

原来如此，会涌出幸福与笑声的温泉旅馆所酿的酒，说不定有点太甜了呢。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狼与一身泥的送行狼

远处传来的击木声，与载货马车车轮声、骡马嘶鸣掺在一块儿，不时还有些人们忙碌的吆喝。若闭上眼，多半会以为自己人在城镇的工地里吧。

这样的喧噪，让人扎实感到冬天真的要结束了。

在这个晴朗无风的和平日子，远离尘嚣的山村纽希拉正准备洗去累积整个冬天的尘垢而热闹非凡。

「卢米欧尼金币？有二十……十九枚没错吧。德堡银币，七十三枚。迪普铜币有一堆、两堆……总共六百枚没错吧？都秤过了吗？」

不断有人进出的村落集会所，弥漫着生锈金属的气味。每个人手都提着布袋，重重摆上房中央的长桌，解开束口绳倒出来，里头全是种类繁多的货币。

「那么，阿雷兹先生的份都在这里了没错吧？」

「有劳了，罗伦斯先生。」

胡须比头发多的温泉旅馆老板，摸着他光溜溜的头寒暄。

坐在长桌上座，算到手指黑漆漆的罗伦斯笑着回礼。不过那是因为忙到笑容绷在脸上，收不起来的缘故。现在做的，是帮一个接一个的老板们处理冬季长住客支付的货币。

罗伦斯要将平均有五到七种，多则十至二十种的货币分类、清点，还得视情况秤重。因为平时没事做的泡汤客可能会一枚枚仔细削薄货币，窃取那一点点的银或铜。假如重量与数量不符，到了兑换商那可是会被刮一笔的。这样的作业，已经持续一上午了。

温泉乡纽希拉是秘境中的秘境，在人手间来来去去的货币，也将在这里结束旅程。因此，各家旅馆每年必须将攒自客人口袋的钱拿到需要货币的大城镇两次，购买新季节所需的物资、请工匠修缮屋舍，剩下的则交给兑换商存起来。毕竟堆在被泉烟熏得发霉的箱子里一毛也不会变多，要是让人知道山里有钱堆，还不晓得会引来什么凶神恶煞呢。

按照惯例，每家旅馆老板都得轮流做这项工作，而今年棒子终于交到狼与辛香料亭的主人罗伦斯手上。在纽希拉开业了十多年，每次都是风凉地请人服务，完全没想到做起来这么累人。

「罗伦斯先生，阿尔沃村的货送到喽！」

清点货币已经够劳神的了，工作还不仅如此。

「麻烦跟达冯先生通报一声，放仓库里！」

纽希拉是位在深山边境的小村，而更深处还有人建立了几个零星聚落，在那里生活。到了这时期，他们会一个个背着冬季储存的麻线、麻布或堆积如山的毛皮，走过终于畅通的山路到纽希拉换取只能在城镇取得的酒、粮食或金属制品等必需品。纽希拉的居民通常会换走大半，剩下的就和货币一样拿到城镇去卖。

这时候，纽希拉就会从泉疗场所摇身一变，成为深山中的大市集。

「罗伦斯先生！亚迪诺亭的老板想改一下订单！」

「罗伦斯先生！麻布要放哪里？」

「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先生！」

当大大小小的事终于告一段落，罗伦斯就连离开椅子的力气都没了。到现在还在耳鸣，好像能听见有人在喊他。过去当旅行商人的时候，明明很习惯买卖的吵闹，甚至也在站都没地方站，就连自己的叫喊都快听不见的市场作过生意，但那一切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从前的喧噪，的确勾起了他些微的乡愁，但现在能为村子尽点力也让他高兴得不得了。

这份工作还要持续几天，得好好干活才行，才不会让其他老板看笑话。为此，还是早点回家上床睡觉比较好。

当罗伦斯这么想着起身时，逗留在集会所门口聊天的旅馆老板们吵闹起来。

「喔？这可真是稀客。」

「找罗伦斯先生吗？对，他在里面。」

「话说你看起来怎么还是这么年轻啊，还以为是他女儿呢。」

半掩的门后传来如此对话，一道人影探射进来。

屁股才刚离开椅面的罗伦斯不禁轻笑。

「汝啊。」

光是听见这声音，整天下来的疲劳就全飞了吧。从门缝间探出头来的，是个外套一路盖到脚踝，头袋兜帽的娇小少女。胸前抱了个小酒桶，不认识的人见到她，多半会以为是哪家的女儿来跑腿吧。事实上，兜帽下那张脸还真的有些稚气。

而这位状似少女的人物，一来到罗伦斯面前就高姿态地歪唇笑他说：

「怎么像头割完毛的羊啊？」

一如往昔的嘲讽，搔得耳朵痒呼呼的。面前这个人，并不是眼中所见的小丫头。尽管外表看起来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兜帽下却藏着常人没有的兽耳，腰间还长了条尾巴。她的真面目是能将人一口吞下，高龄数百岁，寄宿于麦子中的狼。

同时也是罗伦斯最骄傲的妻子——赫萝。

「没必要特地来接我吧。」

若是前一阵子，来接人的应该会是长相和赫萝一个样的独生女缪里吧。可是她不晓得遗传到谁，偷跑出去旅行了。

「咱怕丢着汝一个人，会寂寞得哭着回家嘛。」

赫萝说完就把酒桶推过来。罗伦斯一拔栓，扑鼻而来的蜂蜜酒香就熏得他胃用力一缩，想起自己打从起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吞进一口，甜得腻人的酒使疲惫的躯体重获新生。无论赫萝嘴上怎么说，心里总是先为罗伦斯着想。

再说，赫萝才是真正寂寞的人吧。冬天结束后温泉旅馆就没生意了，长年分担劳务的寇尔寄旅他乡，独生女缪里也跟他跑了；虽然后来来了个奇特的客人能解点闷，不过他也在前几天回去了。假如她是受不了整天独守空荡荡的温泉旅馆才跑来的，那真是太可爱了。罗伦斯稍微用力地搂住赫萝似乎靠得比平时紧的瘦小身躯。

「话说旁边仓库堆得可真满啊，货币也像宝山一样。」

「是啊，你是第一次见到吧。」

若非有事，赫萝鲜少离开温泉旅馆。不仅是因为赫萝不是人类不会变老，没事最好别抛头露面，其次则单纯是不爱出门而已。

「今年好像特别多呢……之前每年都是看人在忙，现在才知道做起来这么累，吓我一跳。今天真的是忙到头昏眼花，想到后面几天也要这样就会怕。」

罗伦斯苦笑着喝口酒后，赫萝又笑了。

「怎么啦？」

「呵呵，咱好高兴呀。」

「高兴什么？」

外套下的尾巴呼呼呼地摇。罗伦斯以为赫萝又恶作剧了，忍不住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因为村里的人又更认同汝一点啦。」

赫萝在麦田里住了数百年，守望一座名叫帕斯罗的村落。村里自然会有外人迁入，赫萝很明白他们为了融入当地需要花费多少苦心。

而这样的赫萝，正为罗伦斯高兴。

「因为我一直都很努力啊。」

即使一脸疲惫又做作得可以，还是要往脸上贴个金。赫萝嗤嗤而笑，伸手要扶罗伦斯。

「是因为有咱助汝一臂之力吧。」

「好像是。」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小手站起来。

向逗留在集会所的商人们打过招呼后，两人就离开了这里。天空已一片殷红，地上积雪却沾满了夜晚的蓝。由于四面都是高峻的山，纽希拉没有所谓的黄昏。在天空依然明亮时，村子就没入了夜幕之中。

「话说……」

罗伦斯低语道：

「除了你这只纤纤玉手之外，我想还是得另外请个人手才行。」

「嗯？」

今天会忙得这么累，也是因为没多少年轻人能替他打杂的缘故。

即使有交情不错的旅馆老板赛勒斯之子卡姆来帮忙，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清点眼前一大堆货币的途中，「有寇尔在就好了」的念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然假如女儿缪里还在村里，也能协助收取及整理邻近聚落运来村里的货物。

然而，这两个人却结伴出游了。原本只有寇尔一个上路，结果淘气的缪里似乎是躲进行李中偷跟过去了。赫萝常笑他当爸当傻了，可是那怎么能教人不担心呢。即使寇尔是个正人君子，缪里还是跟男人单独外出啊！

「要是我们家两个年轻人都在……」

这句话有很多意思，而赫萝很善良地往好的方面解释。

「汝最近懒散很多呢，偶尔做点粗活对汝也好呗。」

赫萝边戳他腹侧边说。

虽说温泉旅馆老板有副双下巴和大肚腩比较有架式，可是赫萝不喜欢那样，罗伦斯平时生活饮食也很节制，顶多留了点胡子，好让人觉得成熟可靠罢了。

「话是没错，不过要是他们一去就是个把年，不请人真的会累坏啊。等到下一个旺季，只靠我一个实在撑不起整间旅馆。」

接着，罗伦斯补充道：

「当然还要加上你的针线，还有汉娜的厨艺。」

心中常怀感谢，是维持夫妻圆满的秘诀。赫萝放他一马般轻哼一声说：

「汝不是最近要下去镇上一趟吗？在那里随便请两个人就好了呗。镇上那么多人。」

「是没错，可是寇尔那样的人才不好找啊。」

赫萝对叹息的罗伦斯露出不耐表情。

「麦子不会种下去就结实。」

「嗯？」

罗伦斯往赫萝看去，好一会儿才总算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要我用心栽培一个吗？」

「嗯。咱也费了不少苦心啊。」

赫萝很刻意地使着眼色这么说，罗伦斯只能苦笑。自己的确有很多因赫萝而成长的地方。

「不过呢，汝也长成了一个堂堂的雄性就是了。」

赫萝抬起头，得意地笑起来。

只要能见到这样的笑容，她爱怎么说都无所谓。

「可是考虑到你的问题，也不是请谁都行啊。」

这叹息似乎让赫萝缩小了点。

赫萝具有非人特征且不会衰老，光是在人类村庄居住就颇费工夫了。

目前，在罗伦斯的温泉旅馆帮佣的汉娜是个身分不明的女性，只听说是某种鸟的化身。寇尔则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在从前的旅行中得知了赫萝的真面目，而女儿缪里就不在话下了。

只能雇用无惧于精怪又能保守秘密的人，或是非人之人。

「找米里先生问问看好了。」

他是掌管斯威奈尔镇经济的地方大老，同时也是少数知道赫萝身分的人。

本身其实也不是人类，有这方面的事想商量时很值得信赖。

「假如还是找不到……再走远一点或许也不错。」

「走远一点？」

「是啊，我们在这深山里也窝了好多年了吧？在以前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在纽希拉建温泉旅馆那当时，还不太相信自己居然会定居下来，再也不去旅行。过去的人生，全是村过一村、镇过一镇的漂泊生涯。到处都认识了一些人，也在故乡加入了结构松散的商行。然而不会在同一城镇待超过一个月的生活，让他一路上几乎没有可以称作朋友的人。说不定一命呜呼时，还没有人能帮他下葬。

但是，这也换来了堪称环游过全世界的见识——曾几何时，有如此自负的自己不知上哪去了，对山下的事也变得疏远。

不过罗伦斯并不觉得自己是困居僻壤，反而还很高兴。

「以前到处跑来跑去，还被你笑说像野狗一样呢。现在已经比搬进仓库的麻布还乖了。」

离开集会所一小段距离后，罗伦斯回望和缓坡道底下附设于集会所边，周围空荡荡的仓库。

「你相信吗？听说在山脚下那个斯威奈尔镇上，麻布现在卖到天价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会用在斯威奈尔，而是要转卖到其他城镇，然后经过陆运、河运，最后送到海边。」

「海边？」

在十多年前的旅程中，赫萝曾出过海，而旅程尾声也曾顺道去看看夏天的海是什么样。尽管如此，这么一个几乎没有接触的词仍让赫萝感慨地望向远方。

「世道安定下来，商业跟着蓬勃发展。在陆地上一车一车慢慢载已经赶不上需求，所以现在到处都在造船。这村子的麻布，也会有一部分拿去给那些船做帆吧。然后用那些帆迎满了风，航向我也只是听说过的汪洋大海另一边。」

承载着许多人的希望，经历不计其数的冒险，从一望无垠的雪白世界抵达到处是炽热沙山的国度，然后满载香气四溢的辛香料、黄金或奇珍异果回来。冒着若平安归返就能大赚特赚，途中遇难就连命都要赔上的风险。

在每天一大清早打扫旅馆门面，心想今天天气如何而仰望的天空彼端，还有着这样的世界。而且现在正风起云涌地往新时代变迁。

若是从前，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跳上船了吧。

「偶尔呼吸一下冒险的空气或许也不错。」

借以养精蓄锐，回来投注在旅馆生意上，如果能找到可以请回来帮忙的人就更好了。罗伦斯只是稍微单纯那么想，但赫萝听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罗伦斯是在经过几天忙碌，即将前往斯威奈尔时才发现的。

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大晴天，罗伦斯检查要带去镇上的行李，并与各家旅馆老板确认采购清单内容等物，最后将马系上马车准备出发时，有个人跳上了驾座。

明明该在旅馆看门的赫萝，竟已换上一身旅装。

「……怎么啦？」

语气变得有点恭敬，是因为坐在驾座上的赫萝表情很恐怖。

「没事。」

她冷冷答话，居高临下俯视而来。

「咱怕汝这只大笨驴找不到回家的路。」

「……」

罗伦斯呆呆地望着赫萝，惊觉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赫萝离开了故乡约伊兹，一去就是几百年回不了家。这段期间，故乡遭到时代变迁吞噬，往日伙伴一个也不剩了。对于活了数百年的赫萝而言，人离开身边可能就永远无法相见，不是能等闲视之的事。

想到这里，罗伦斯为自己不经大脑就说「再走远一点」深切反省。

不过，他也在检视马轭之余心想，赫萝比自己更赞成寇尔，尤其是缪里的远游。对自己生的女儿深有自信，认为她一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么说来，只是从斯威奈尔再往外走一走，赫萝应该没必要过分担心才对。

应该单纯只是发现独守旅馆比想像中寂寞太多，忍不住跟来了吧。

「咱呀。」

在罗伦斯推测赫萝的想法时，当事人突然说道：

「偶尔也想到镇上吃点大餐嘛。」

既然她都嘟着嘴这么说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罗伦斯向注意到赫萝上了驾座的旅馆老板们寒暄几句后，就尽速确实做好所有准备，将运货马车牵出村外。即使阳光已经很接近春天，纽希拉山里仍积着厚厚一层雪。

「要帮我暖好位子喔。」

赫萝听了「哼」地转到一边去，模样令人忆起从前。那当年，货台上载了一堆赫萝最爱的苹果，吃也吃不完呢。

随后罗伦斯跳上驾座，意气风发地抓起缰绳出发了。

他们往斯威奈尔的方向前进，途中要过夜时便投宿在沿路的旅社或聚落，大约三天行程即可抵达。虽然有河川流经纽希拉境内，搭船能更快下山，但这个时节还是别搭的好。由于融雪使河水增加，樵夫会趁机用河水运送木材下山，绝不会有趟愉快的旅程。

驾车下山的途中，每每望向林子后的溪流，都看得到木材在河上漂。听泡温泉的樵夫说，这几年木材供不应求，大部分都会用来造船，而其中某些船将会航向不知何时才有尽头的大海。

罗伦斯一想起自己从前也担起了遍布世界的商业网一角，就不禁有点自豪。但若问现在是否还会想回到那个世界，倒也不至于。

「怎么啦？」

身旁，在驾座上孜孜不倦缝补衣物的赫萝，发现他的视线而抬起头来。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穿得很像样。」

赫萝不像以前那样扮成巡礼修女，而是带着羊毛编的朴素头巾，里头垂出俗气的发辫；肩上披着边缘有些细小刺绣的披肩，看起来非常和善拘谨；再加上赫萝外表年轻，坐着不说话就完全像个羞涩柔顺的新嫁娘。

既然她这么乖巧地坐在旁边作女红，岂有故意破坏她兴致的道理。

更别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更珍贵的宝物值得他天涯海角地寻觅了。

「汝……嗯，也不错。」

以好久没掌过缰绳，马驾得不太流畅而言，赫萝给的分数似乎太高了点。或许是因为天气好，心情也跟着好的关系。

「再说，汝这雄性的器量有多大，要到镇上以后才会知道呗？」

她眯起眼，嘴角使坏地勾起。

罗伦斯也早料到会受到回击。需要在这时期将纽希拉累积了一整个冬天的货币拿到山脚下的斯威奈尔，不是没有原因。

这个镇每年春季都会举办大型庆典，人潮汇集，买卖热络，货币供给变得很吃紧，而没有货币就做不了生意。将商品拿到有需要的地方，可是卖得高价的基本原则。

同时，在这个因庆典而热闹滚滚的镇上，好尝各地美食的狼肯定会讨东西吃。

「不用怕，想吃什么就尽管说。」

「喔～想不到汝会说得这么有气魄。」

罗伦斯又对惊讶的赫萝说：

「因为你不管怎么样，都会替我的口袋精打细算嘛。」

见到他商人式的微笑，赫萝拉下脸缩起下颚瞪视过来。

「汝年纪大了，小聪明也变多了。」

「这都得归功于贤狼大人的潜移默化。」

赫萝鼓起脸颊踩了罗伦斯一脚。罗伦斯踩回去，赫萝就用脑袋捶他的肩。

牵引马车的马抱怨「要闹下车闹」似的甩起尾巴。

「话说回来，我在那边要做的事跟山一样多，不要因为没时间陪你就闹脾气喔。」

「咱又没有缪里那么不懂事。」

若论爱赌气的部分，两人是不分上下吧。这让罗伦斯相信缪里的个性是遗传自赫萝。

罗伦斯对她投以那种目光，结果又被踩了一脚。比前一脚更用力。

「哼。再说工作也没有多少呗？不就是把后面的东西卖一卖，把村里人要的东西买一买再找个帮手而已吗？」

「找帮手就已经够头痛了啦……而且要做的不只这样。」

「嗯？」

赫萝回敬似的投出怀疑眼神。那八成是「汝该不会又听了什么小道消息，也想跳下去捞呗？」的意思，要他别太冲动。十多年前的旅途上，不知道因此经历了多少次大冒险。

「因为筹备庆典会让镇上到处都乱糟糟的嘛。为了让这里的兑换商公会把后面的货一次全买下来，我需要在庆典上帮点忙，这是村里的惯例。所以庆典期间恐怕没时间陪你。」

「唔……」

纽希拉的物资全赖斯威奈尔一条管道，早已培养成互利共生的关系。

「那么，汝要帮忙弄什么？」

「我没有问这么仔细……有很多事要忙吧。听说从好几年前开始，这个庆典就办得很大了。」

「这咱也知道，所以才想和汝一起来看看嘛……」

赫萝闷着脸回答。她有时就是会说这么可爱的真心话，真伤脑筋。

「而且，这次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没趣地噘嘴的赫萝「怎么还有啊」似的抬起头。

「我需要打听想在山另一边开温泉街的人有什么计划。」

若问今年冬天纽希拉村最令人震撼的流言，当然莫过于此。

消息是旅行商人带来的，只可惜完全没有进一步细节。

由于这地区几乎每条路都与斯威奈尔相连，尽管在山的另一边，还是得争抢客人。当然，两边的粮食和酒等其他必需品也都得在斯威奈尔购买，价格说不定会上扬。

有必要确认消息的真伪。

「所以，到了镇上我真的会很忙。」

罗伦斯说完，赫萝弯下腰拄起脸，叹一口气。

「不要跑得太急而跌跤喽。」

「怎么，你不帮我呀？这说不定是关系到旅馆生意，甚至整个纽希拉的危机耶？」

担下在这时期送货币到镇上的任务，获得正式成为村中一员的认同让罗伦斯非常高兴，一不小心就太过自负。听见他略带责备的语气，赫萝投来怀疑的眼神。

「那咱是不是应该趁他们挖温泉的时候用后脚拨拨土，把那些人跟洞一起埋起来呀？」

赫萝的话使罗伦斯一阵错愕。她是狼的化身，拥有超乎人知的力量。

见到罗伦斯这模样，赫萝再度叹息，手一伸就捏住他的胡须。

「看样子、汝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大商人游戏的样、子、嘛？嗯嗯？」

「喔哇！不、不要拉啦、喂！」

赫萝扯起胡须，脸跟着一左一右转。

「哼。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咱们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像平常一样让客人开心不就好了吗？客人开心就会来这边，嫌无聊就会去那边，不是吗？」

获得自由后，罗伦斯搓着下巴注视赫萝。

在他眼前的，到底是高龄数百岁的贤狼。

「这么说是没错啦……」

「而且啊。」

赫萝态度急转，依上罗伦斯。

「要是旅馆生意少了，汝陪我的时间就多了呗？碍事的缪里都跑出去旅行了嘛？」

「……」

颓废总是带着甜美的诱惑。

罗伦斯刹那间有那么一点点动摇，但甩个头之后又恢复理智。

「不是只有我的问题，那关系到全村的生计啊。」

罗伦斯要说服自己似的这么说，而赫萝知道他在硬撑，咯咯咯地笑。

「知道啦，咱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来乱咱们的场子，是有必要看一看。知道向咱们挑战的是些什么人，斗起来也比较有意思。」

有赫萝撑腰，比任何人都可靠。

罗伦斯仔细调整赫萝披肩的位置，郑重地说：「拜托你了。」

花了约三天时间下到平地，融雪造成的泥泞多了不少，车轮没事就陷入泥坑而动弹不得。在路过的旅人帮助下，过了中午才好不容易抵达斯威奈尔。

「唔……全身都是泥巴。」

赫萝在马车上，看着罗伦斯的鹿皮靴、薄毛线裤和腰间毛织物下摆不快地说。可能是早料到会被泥巴弄脏吧，她腰间毛茸茸的尾巴已经像葡萄一样用特制布袋包起来了。

不过她至少还能公主似的担心衣服沾染半点污泥，站在她身旁的罗伦斯可就没那种福气了。由于推了好几次陷入泥坑的车，从头到脚都是泥巴，甚至每次作个表情就会有干泥掉下来。

「好想赶快洗个澡……」

「咱也好想快点梳梳尾巴喔。」

罗伦斯不禁自问是不是太宠赫萝了。

进斯威奈尔时，那凄惨模样还惹来了镇门卫兵的同情。

镇上多少有些积雪，道路湿滑。虽然马车在镇上总归是不会再陷入泥坑，可是人多腿杂，泥水溅个不停，行人膝盖以下全是一片泥泞。没人特别在意，是因为在这个季节怎么小心也免不了吧。

赫萝一副别想叫我下驾座的脸，抱着包在布袋里那条毛发丰盈，她最得意的尾巴。

「好啦……要先去兑换商公会，希望能顺利找到。」

罗伦斯已经好几年没来过斯威奈尔，这个急遽发展的镇模样和以前大不相同。成了这地区的商业重镇，腹地也逐渐扩张。十多年前初访时的城墙外不仅围起了新的城墙，据说现在还在计划搭建更高大的新城墙。镇上到处是好屋好宅，大路边也排满了各式摊商。

在人群中驾驶马车相当费神，速度像蜗牛在爬，到了公会门口已是满身大汗。纯粹坐在驾座上观光的赫萝一副「汝怎么弄成那样」的表情递来手帕。

罗伦斯擦了擦脸，以最简要的方式清理衣物泥泞。兑换商是位居经济核心的工作，无论在哪个城镇都举足轻重。眼前这兑换商公会会馆，也是五层楼的大楼房。罗伦斯清咳一声，为了不被气势压倒而高挺胸膛，对着门喊：

「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而没有反应，敲门也一样，出于无奈只好直接开门看看，结果被一涌而出的热风扑了个满脸。里头比街上的喧嚣还吵，镇上的兑换商八成全聚到了这里来，全都死命巴在硬塞进大厅里的桌子上，进行某种魔法仪式般瞪着天平不断动笔记录。这刺鼻的冷硬气味，他日前已在集会所闻了好几天。是大量货币的味道。

「不好意思！」

罗伦斯再喊一声，附近桌边有着浓浓黑眼圈的年迈兑换商喊了回来：

「这里不是旅馆！到隔壁区去！」

大概是见了罗伦斯的打扮而认为他是来自城外的旅人吧。

「不是，我是从纽希拉来的，货送到了！」

罗伦斯的话使全场气氛为之一变。

每个人都露出饿了三天才见到食物的表情。

「纽希拉！你说纽希拉！」

「有货币吗！你带货币来了吗！」

「在哪里！马上交出来！有基尼铜币吗！有就给我！」

「这边要德堡银币！喔不，什么银币都好！我这边快没钱给人家汇兑啦！」

就在罗伦斯差点被前仆后继的兑换商浪潮淹没时，铁锅敲击声刺进了众人耳里。

「坐回去！原本顺序怎么定就怎么分！」

声音来自一楼大厅最深处的架高处，一名白须长达胸前，油头肥肚的老兑换商。

「先把客人招待好，想砸了我们公会的招牌吗！」

他应该就是会长吧。听老兑换商一喊，面目狰狞的兑换商们纷纷不甘不愿地返回原位，取而代之的是脚步飘忽的打杂童仆。他明显是睡眠不足，手指不知摸过多少货币，黑得像抓过木炭。

仿佛稍微摇摇头，就会有数字从耳朵里掉出来一样。

「请、请往这、这边走……」

不知是太久没说话还是说了太多而喉咙沙哑，童仆吞吞吐吐地这么说并走到屋外。要不是嘴边呼着白烟，还会以为他是活尸呢。

沿着墙边走了一小段，他来到一道铁栅门边，用上全身体重似的推开。经过这条贯穿楼房一楼的大通道，可从街道直达中庭。

罗伦斯在童仆带领下将运货马车牵进中庭，为久未踏上的铺石地坚实触感松一口气。通道右侧与刚才闹哄哄的公会大厅相连，方便卸货。这地区容易下雪，所以这设计多半是为了迎接贵客或保持货品清洁吧。

不一会儿，通往大厅的门打开了，先前大声叱喝的老兑换商带着随从走了出来。童仆称他「会长」，所以他果然是兑换商公会的领袖。

「哎呀，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大伙都通宵忙了几天，火气特别大啊。」

「斯威奈尔繁荣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从这个头上有空中回廊遮盖而有点阴暗的通道，一眼就能看见路上人潮密密麻麻，一刻也不停歇。

仿佛无论撒下多少货币都会被他们立刻吃光一样。

「这个镇一年比一年大是很好，不过要忙的事却是成倍在跳。话说你来得真是时候，实在是得救啦。没有货币能用的兑换商，就像没酵母的面包店一样啊。」

为了彼此和气，「我当然是故意挑这时候来的」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货币以外的货物，可以照惯例全部卖给我们吗？」

「没问题。不好意思，各位这么忙还来添乱……」

「哈哈哈，那当然是要你在庆典上出点力补回来喽！今年还派了一个这么年轻的过来，真是太好了！」

会长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那只手粗壮得似乎能轻易折弯较薄的货币。长年来运筹货币的指尖，想必是装满了老练兑换商的丰富经验吧。

「那方面的事，就等你泡个澡洗洗尘……不，应该是洗洗泥吧，到那以后再说。不过给天下闻名的温泉乡纽希拉来的客人泡澡，恐怕是要见笑了。」

会长说完哈哈大笑，而罗伦斯则恭敬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马就请小伙计替你拴在中庭后面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来，快请进。」

真是面面俱到啊。尽管盛情难却，罗伦斯用泥泞的鞋踏进会所之前还是稍有犹豫，先往走廊一探，见到同样泥呼呼的狗和鸡也在里头闲晃才放心走进去。它们大概是进来取暖，或者来找兑换商们掉在地上的残羹饭渣吧。赫萝一经过，狗就惊慌地夹着尾巴趴了下来。

两人被带到公会二楼一个整洁美观的房间。摆设也相当高级，令人深感景气有多么好。打开木窗往下看，挤得架肩接踵的街道一览无遗，真不晓得马车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热闹、混杂，朝气蓬勃。

「看来，能住得很开心喔。」

罗伦斯如此低喃，大口吸饱镇上的空气。

用大量热水冲光泥土洗净全身后，罗伦斯终于复活了。满是干泥的上衣，就只能等睡前好好清洗，用暖炉烘干。姑且拍着拍着，一阵怀念的感觉使他不禁莞尔。

「汝在笑啥呀？」

望着窗外的赫萝似乎感到他心情上的变化而回头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初出茅庐那时候，经常像这样赶跳蚤虱子。」

赫萝立刻眉头大皱，将毛茸茸的尾巴藏到背后去。

「离咱远一点。」

「都说是以前的事了嘛。」

赫萝的怀疑脸色依然不改，不买帐地转向一边去。

然后瘫在窗台上，怨恨地向外瞧。

怎么气成这样啊？罗伦斯这么想时，赫萝更「唔……」地叫起来。

这下他总算明白赫萝在气什么。

「想抓兔子就得趴到地上，把手伸进兔子洞才抓得到呢。」

她很想去逛那些挤满人的摊子，可是又怕弄得一身泥吧。

那条美丽的尾巴经过她每天细心梳整、理毛，油光闪亮。

赫萝慢条斯理地转身，抬起灵光晃荡的略红眼睛看来。

「……你是要我去买饭吗？我才刚洗完澡耶……」

赫萝的脸色飞扬起来。尽管明知那是演戏，心里还是有所动摇，让罗伦斯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到家了。于是他甩甩头重整旗鼓，说道：

「你啊，自从缪里离家以后也过得太懒了吧。」

每一个温泉旅馆老板都说过，可爱老婆生了孩子以后就完全变了样，不过赫萝却没什么变。多半是想至少在缪里面前扮演一个有威严的狼。

而如今，她就连戏妆都掉得一干二净。

「咱只是想保持咱们刚认识时的那种情窦初开的清纯少女心嘛……」

还抱起尾巴，表情哀怨地掩着嘴说这种话。

罗伦斯会扶额遮眼，是因为那很有效果。

想当初，还会担心和赫萝相处久了会对那样的关系感到厌烦，结果随着年纪增长，对花招百出的赫萝却好像愈来愈没辙。尽管论可爱还是缪里第一，赫萝却赢在另一套本事上。对于按哪里能让罗伦斯无力招架，她全身上下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罗伦斯叹口气，来到赫萝身旁一起眺望窗外。

「那么，你想吃哪间的呀？」

赫萝带着满面笑容挽起罗伦斯的手，沙沙沙地摇着尾巴探出窗口说：

「嗯，有看到那个卖炸八目鳗、炖兔肉跟肉派下了很多猪油的摊子吗，然后那边——」

见到赫萝兴高采烈的侧脸，总让人觉得再辛苦都无所谓。

当罗伦斯想偷吻那张侧脸时，却冷不防捱了一巴掌。

「有没有在听啊！」

「……」

比起女人味，食物的香味重要多了。

罗伦斯就这么像条训练有素的狗，望向赫萝所指的摊贩乖乖听她点菜。

即使在斯威奈尔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罗伦斯仍决定先帮赫萝跑腿。毕竟无论做什么，让赫萝开心绝对不吃亏。

出了房间下楼，用脚把不让路的鸡赶到走廊角落，手抓上通往中庭联络走廊的门。这时——

「喔？要出门啊？」

白胡子的会长出现在面向通道的作业区。拿手帕擦手，可能是正在休息吧。

「对呀，我们还没吃午餐，想出去买。」

寄人篱下，自己打理三餐才是作客之道。

「喔！那正好，我们一起吃吧？东西让小伙计去买就行了。」

而接受主人的邀请也是礼貌。不过要人家买赫萝想吃的东西未免太厚脸皮，就没说了。会长看起来年纪颇大，口味或许和赫萝很不一样，只好请她忍一忍。结果，这完全是多虑。

「来来来，别客气尽管吃！地方有点乱，请多包涵！」

罗伦斯与赫萝在会长带领下来到一楼后头的房间。平常大概是公会的餐厅或会议室，现在有堆积如山的货物，从纽希拉载来的东西也在里面。这整个房间的货物，就只占了斯威奈尔在这季节的买卖一小部分而已，村落和城镇的规模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而桌上种种油滋滋的山珍海味，更是堆得比货品还要壮观。

「在这时候出远门一定很累人吧？而且接下来庆典的准备工作还需要你大力帮忙呢！趁现在多补充点养分吧！」

会长的嗓门实在有够大，或许是整天得在那种工作场所吆喝练出来的，不过他本来就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吧。像现在，还把赫萝看得眼睛闪闪发亮的岩盐烤鹿肉插上刀子整块举起来啃呢。要是在旅舍看人这样吃，应该会以为是土匪头。

「配点啤酒怎么样？也有葡萄酒喔。」

由于寒冷地区种不出葡萄，葡萄酒都是高价的进口货。懂酒价的前商人罗伦斯原想提醒一下赫萝，所幸她选的也是便宜的啤酒。当然那八成不是因为价格，纯粹是因为这整桌的油腻食物和啤酒比较对味，不过食物部分她肯定是不会客气。

「嗯哈哈哈哈！夫人吃相可真豪气！」

赫萝在灌得快爆开的水煮香肠淋上满满的黄芥末酱大咬一口。在这种地方秀气吃饭会讨人喜欢的，也只有贵族妇女罢了。市井小民的评分标准不多，就只有会不会大口吃、大口喝、卖力工作三项而已。

「哎呀，话说能这样和罗伦斯先生吃饭，实在是兑换商的荣幸啊。」

「哪里，您过奖了。」

罗伦斯惶恐地回话，忽然觉得奇怪。

原本还想作个自我介绍，怎么名字先被他报出来啦？

「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像这样一身肥肉的白胡子兑换商，应该见过一眼就忘不掉才对啊。只见会长啃下一块骨边肉，配口啤酒笑道：

「你真爱开玩笑！罗伦斯先生可不只是我们兑换商的英雄，甚至堪称商界的守护圣人啊！夫人和那时候一点都没变！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往炸八目鳗抹奶油的赫萝听到有人提到她而抬头。

「十多年前……有十五年了吧？夫人在旅馆窗口唤醒镇民的英勇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而这个慷慨言词粉碎卑鄙商人邪恶计划的故事，也依然为人们所称颂啊。不过有一小部分，在兑换商听来有点惭愧就是了。」

赫萝不感兴趣地继续啃炸八目鳗，油滴得她连声喊烫，抓起啤酒就喝。

而罗伦斯听会长这么说，心中仍不免充满骄傲。

因为那是他与赫萝协力突破的最后一场大冒险。

「毕竟再怎么说，要是当时没有两位仗义相助，如今德堡商行应该早已黯淡无光，为北方之地带来商业之光的德堡银币也就不会诞生，而这个镇也不会成长得这么大了吧。」

当时，罗伦斯等人处在一个错综复杂的巨大计划之中。那是一个欲以货币统整这个因交通甚为不便而权力分散的地区，仿佛痴人说梦的伟业。而作起这个梦的，正是德堡商行。

然而上天总是不从人愿，有计划就会有人阻碍，差点就在最后一步全部泡汤。而这时拯救了它们的就是罗伦斯，而罗伦斯背后是赫萝在扶持。因此，现在此地信用最高，有太阳浮雕的德堡银币，说是因为他们才得以存在并不为过。

不过，随着在纽希拉盖起温泉旅馆、女儿缪里诞生与日常生活的分神，他们早已淡忘此事。若在当时，他们一定会引以为傲，觉得走路都有风；但如今只会付诸一笑，当作往日插曲和着啤酒一口干了吧。

「那时候能成功，纯粹是因为有神的眷顾，以及各路人士通力合作才办得到的事。」

说起来，罗伦斯和赫萝不过只是配角。毕竟当时的他们一个是遭时代遗弃而甚至忘了故乡怎么走的孤狼，一个只是小小的旅行商人罢了。

「而且德堡银币能流通得这么广，是由于德堡商行对货币管理有方吧。」

「唔呵呵呵，懂得谦虚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喔。说到可怕，德堡商行的确也很可怕。身为被管理的一方，经常觉得喘不过气呢。」

商人的荷包总是装满种类繁多的货币。想成为其中最多人用的一种，有如国与国的势力角逐，是强者得胜。讲难听点，德堡商行是为了掌握北方商业才发行德堡银币。为此，他们必须对维持汇率或其他银币的销镕进行彻底的严格管理才行。

「现在的德堡商行已经不单是个商行，更像是以市场为领土的商人国家呢。钱财是比剑更强大的武器，而金库就等于是武器库了。」

暗潮汹涌的金权世界。

以前或许会想扔颗石子激点涟漪看看，现在却会笑自己当时血气方刚。

「凭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旅行商人，可以和那么强大的德堡商行沾上关系，我至今也觉得很光荣。不过说起来也只是时事所趋而已。」

「哪里的话。能在对的时机来到对的地方，也是商人实力的表现啊。抱歉抱歉，你现在是温泉旅馆的老板了嘛。」

会长笑呵呵地往罗伦斯的啤酒杯添酒。

「看来现在这个对的地方，就是纽希拉了。」

会长与纽希拉有长年交情，应该知道在这时候送村里的货币和货品来，背后有些什么含意吧。

会长带着慈祥爷爷的笑容频频点头。

「如果，能永远待在这个对的地方倒也不错。」

罗伦斯回想着过去谈生意的节奏，抓准时机问道：

「可是我听说，好像有些人会威胁到我们的生计啊。」

会长先是一阵错愕，然后堆起满面的笑容。眼睛里，似乎含有还能夸口「想要我退休，再等五十年吧！」的烈焰。

「最近，我们也经常在谈这件事。」

会长靠上椅背，捻着胡须大叹一声。在这段沉默中，只听得见赫萝喀喀喀地啃着羊骨上的肉。

「毕竟有两个温泉乡，生意就会变两倍嘛。」

那表情变得有点奸邪，应该纯粹是多心吧。

那只是坦率地直往利益走的商人脸孔。

罗伦斯有种遇见老朋友的怀念感觉。

「不是想在一个针孔穿两条线吗？」

光现状似乎就让公会忙得挪不出手了。会长「嗯」地点点头，往油炸的整颗大蒜下起刀说：

「的确，那在纽希拉的人听来，八成不是笑得出来的事。」

会长切下一颗，用刀问「要不要来一点」，而罗伦斯婉谢了。

但赫萝却收下了它，夹进鹿肉吃下去，引来罗伦斯「每次吃大蒜都嫌我臭」的不平视线。

「他们是什么人？挖温泉应该需要一定的准备，而且听说位置选在山的另一边……纽希拉西边那座山后面的地方。往那边走的话，我记得走再远也看不到什么聚落啊。」

「是啊。不过，斯威奈尔有一条通往那里的古道。」

会长往蒜仁撒撒盐就丢进嘴里。在这么气派的公会大楼里作一行领袖却毫不装模作样，在罗伦斯眼里感觉十分爽快。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在教会的雨露就连一滴也还没沾上这地方的时候，来了一群满腔热血的修士。他们就像到处都是敌人所以更有斗志一样，用无比的热情辟出一条路，在深山里盖了一座石砌的修道院。那可是北方异教和南方教会杀红了眼的时代啊。不过他们的勇气似乎感动了很多人，没有遭到任何妨碍。包含我在内，会在这里的教会改宗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感受过他们的热情才愿意那么做的吧。」

或许真是那样。真正的信念就是那么回事。

「可是，每年的巡礼也因为战争而变得有名无实，变得像观光一样；修士们也年老力衰，不晓得上哪里去了。热情淡了以后，要继续住在这片土地实在不容易啊。」

「所以是要在修道院遗址开辟温泉街？」

「好像是。虽然那条路年久失修，需要重新整过，不过总比新开一条路要轻松多了。而且我听说修道院还在，他们也拿到那一带的许可证了。」

这番话使罗伦斯倒抽一口气。

「难道是殖民吗？」

当一个城镇或村落聚集太多人口，对商家容易造成僧多粥少的情况。为消弭这种不满，贵族不时会找一批人移居到偏远的零碎领地。假如是贵族主导的殖民行为，事情就更麻烦了。

「不……规模应该没那么大。听说不到十个人。」

「背景呢？」

「以前在南方好像偶尔会作些佣兵工作。那边本来就是鸟不生蛋的地方，可能是跟地主谈得高兴就拿到许可证了吧。再说你也懂的，战争结束以后佣兵就丢了工作，领主也不会希望自己的领土上有失业的佣兵到处闲晃……所以不如发一块地给他们自力更生。而佣兵也可能觉得流浪的生活太辛苦，借这个机会金盆洗手吧。」

「照这么说来……就算挖不出温泉，也能退一步靠打猎过活吗。」

若真是这样就太好了。就连在温泉乡纽希拉，想挖出新温泉都很难。罗伦斯能在好地点都被挖光的情况下开门立业，靠的全是赫萝的狼之力。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想，可是……」

会长放下餐刀，一口饮尽啤酒。

「……他们，有一颗懂算计的脑袋。」

懂算计的脑袋？

会长不仅这么说，表情还有些苦闷。

「他们已经在作进一步的准备了。」

「进一步？」

「就是以挖到温泉为前提，已经动身采购开辟温泉街需要的物资。所以他们的手，也伸进了木材行、肉店、面包店、啤酒酿造和葡萄酒的公会里头。」

罗伦斯听得目瞪口呆，会长的表情也愈发凝重。

「这些公会，都在跟我们争市议会的席次。我们查到，他们之间已经做了秘密协定。」

那是指他们塞了点钱进公会的口袋，好让公会优先替他们打通物资关节；而收了贿赂的公会，就用那些钱买议会的位子吧。

先不论是非对错，真是作梦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有计划。

对方可不是一时兴起就跑上来赌赌看能否挖到温泉的南方乡巴佬。而是懂得算计，有备而来的狠角色。

「没来敲我们的门，是因为不需要我们在货币上帮忙吧。」

反倒是兑换商还得指望温泉街赚的货币纾困呢。

在罗伦斯苦恼时，会长粗得仿佛能一拳打晕牛的手臂「砰！」地一声拍上桌，靠过来说：

「所以了，罗伦斯先生……不，整个纽希拉和我们是同一条船。要是我们在市议会的地位被他们追过去，面子就丢大了。同时，只要我们能继续站在他们之上，就能将有限的物资优先调给纽希拉，我们应该合作才对。」

罗伦斯已经好多年没谈过如此露骨的利害关系了。

他慢动作举起酒杯，徐徐喝下啤酒，踢醒睡到现在的脑袋点起火。因为会长的言下之意，恐怕是纽希拉若想继续获取物资，就把钱交出来。

「的确，您说得没错。」

这么一来，不要跟兑换商联手，直接找木材行或肉店公会和那群新来的打对台岂不是更有效？又说不定，这一切只是会长拿「有新人出现」的风声当借口演的戏。

无论如何，这都牵扯到一笔钜款。

要是答错了，恐怕会遗害纽希拉的伙伴数十年。

「我得先和村里谈谈才行。」

「嗯？那也是应该的，不过罗伦斯先生，我是在请求你个人的帮助喔？」

泛红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酒意。

见到罗伦斯为难的样子，会长忽然露出惊觉什么般的表情。

「罗伦斯先生，难道你……」

罗伦斯见到会长误会了，跟着焦急起来。要是他以为纽希拉已经背叛兑换商，自己也和木材行或肉店公会打过招呼，事情就严重了。

「没有，这些事我也是在这里才听说。这一点请您务必相信我。」

「喔喔，这样啊。哎呀，我想也是……我也晓得突然提这种事很容易吓到人，可是我们真的是输不得啊。」

小城镇中的地位之争。尤其在发展途中的城镇里，议会座椅更是好比纯金宝座。要是当了政略的棋子受人摆布，可是会惹得一身腥。

罗伦斯绷紧神经，但就在调节完呼吸的那一刻——

「还是说有其他原因？罗伦斯先生，你该不会是立了不杀之誓什么的吧？」

倘若屡屡听不懂对方的话，很容易被对方轻视而牵着鼻子走。

可是，这实在太唐突了。

「咦？不……杀？」

难不成他有意直接除掉眼中钉？虽然这种事在商界时有耳闻，但罗伦斯背上仍顿时冷汗涔涔。

暗杀。

不久之前，这里仍处在延续了几十年的战争影响下。杀与被杀，或许真是司空见惯的事。

罗伦斯紧张得咽起口水，而会长则看着桌面继续说下去。

「我不敢否认，信仰是必须尊重的事。不过人生在世，本来就避不了某些形式的杀生。关于这部分，能请你闭一只眼吗？」

会长的目光锐利地射来。

「你看来是个注重健康的人，没有被肥肚碍过手脚的经验吧？」

他或许是认为，让镇里的人来做容易败露，但若换成山里的人就能隐身于山林之中了。挖温泉与挖矿相近，是意外随时相伴的事。真的和赫萝开的玩笑一样，趁他们挖掘时全用土盖起来就没事了。而且纽希拉温泉旅馆的大家长也说过，若是以前早就人手一棒翻山打过去了……

自己是被带有浓浓硫磺味的泉烟所蒙蔽，没看清外面的世界。

没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残酷无情的地方。

令人想起能在这种环境下抱持良心，是一种可怕的奢侈。

「可是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这和我们公会跟纽希拉村历年的协议，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才不只是一点点。

罗伦斯好想这么喊。

「然而如你所知，我们兑换商公会都是些坐办公桌的人；公会兑换商以外的人，也都是些首饰工匠或柱子墙壁的雕刻师。而且年纪都大了……不适合追赶东奔西跑的猎物。」

今年还派了一个这么年轻的过来。这句会长见到罗伦斯时的欢喜之词，如今黑压压地重现脑海。猎物——这个用词，暗示着这是常有的事。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料理习惯了。只需要你逮到猎物，交给我们而已。」

捕捉、杀害、撕成碎片悄悄掩埋。这样的流程，早已行之有年。

会长饮下一大口啤酒，又说：

「我知道你的工作比别人都辛苦，可是……要赢过他们就只能这么做了。再说，我听说你原本是四海为家的旅行商人，对于这种事应该有过一、两次经验吧？」

罗伦斯的确是听说过有人会干那种事，例如专门跟着战争跑。据说他们会跟着士兵杀进城里，要是发现有人想守住一点财产而吞下金币珠宝，还会把他们的肚子剖开。

有的则是会借口路程艰险而邀人结伴同行，结果他们其实是强盗的手下。在行商时期，这种事不知听过或见过多少次。

可是罗伦斯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人。尽管无法在神面前抬头挺胸地说自己一向光明磊落，但始终坚守着商业守护圣人可以原谅的道德底线。而且自己现在为人父母，倘若双手沾满了鲜血，哪有脸在爱女回家时拥抱她呢。杀人，是自己办不到的事，也是不该做的事。

纽希拉那些温泉旅馆老板，都知道自己长期合作的兑换商手上满布血腥吗？

察觉另一种可能，使罗伦斯背脊一寒。会不会经过十多年才获认同为村中一员，是由于这个原因？一旦根深到难以随意离开土地，要逼人帮他们保守肮脏秘密就简单多了。

这么一来，拒绝会有何后果可想而知。

罗伦斯顿觉眼前一片黑暗。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

「罗伦斯先生？」

直到会长唤了名字，罗伦斯才回过神来。

但也只是回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苦着脸往身旁的赫萝看。

「汝啊。」

然而在罗伦斯的注视下，赫萝竟残酷地说：

「有理由拒绝人家吗？」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但若以村子为出发点着想，这话的确没错。想继续待在村子里就该那么做。这个将成为自己故乡的村子，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假如放上天平评估，另一边或许要摆上恶魔才能平衡。

「再说，不是有咱陪着你吗？」

一见到那副微笑，罗伦斯就横下了心。有赫萝在身边，自己哪里都去得了。

接着，他咽下唾液湿润干渴的喉咙，将手放上了地狱之门。

只要有赫萝在，我就撑得下去。

「汝啊，怎么流这么多汗？」

「没事，我很好。」

就在他擦去额上汗水的那一刻——

「是因为挣扎的时候肚子被头锤顶到怕了吗？汝真的是被顶得人仰马翻呢……」

「……咦？」

挣扎？头锤？

随后，一旁出现「噗噗」的泄气声。转头一看，桌对面的会长忍不住喷笑，赶紧伸手掩嘴。

「那一下要是撞歪了点，某方面搞不好就要烂掉喽。」

「噢，神啊！」

会长感同身受似的呢喃，在椅子上扭了几下。

「不过猎物也会被追得头昏眼花，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真的吗？咱听说抓起来很激烈呢。」

「邀人的人，当然是不能说得太吓人啦，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是弄得愈盛大愈好嘛。不过……应该还是需要做好受一、两个伤的心理准备啦……」

他们两个到底在讲什么？

罗伦斯听得一头雾水，而赫萝掰下一块面包嚼着说：

「还有那个名称。咱家这只，搞不好是听到那个名称才吓得发抖的呢。」

「啊啊，原来如此！」

会长捻捻大把白须，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直点头。

「别怕啊，罗伦斯先生。那只是名称吓人，可能也有点危险，但实际上没那么可怕啦。」

会长对混乱得无暇插话问清楚的罗伦斯笑呵呵地说：

「庆典的名称虽然叫做亡灵祭，不过气氛并没有那么阴森。相反地，还有很多人说这个庆典的盛况，或者说能看得到的画面没有别的庆典比得上呢。到时候你就懂了。」

「真是太期待了。听说猎物宰了以后，也能分到一些肉呢。」

「没错，应该说那本来就是参加的目的。亡灵祭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开开心心地替接在那之后的守护圣人复活节作准备。在这时期，总是有太多人来到镇上，光靠肉店的人手实在不够准备做仪式蜡烛用的兽脂和要吃的肉。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开始了这个庆典。筹备庆典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要是有哪个人独占就会获得太强的政治力，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刚听说的时候，咱就觉得它设计得很棒呢。而且庆典的规则也非常简单明了，玩起来很痛快。」

「喔喔，你知道啦？没错，以前这地方的人总是有一餐没一餐。自然而然地，将工作卖力的人视为大人物便成了不成文规定。在其他历史悠久的城镇，大人物的世界多半是充满权谋术数的肮脏世界吧，可是这个镇不一样。市议会的席次，是用庆典中抓到猎物的多寡来决定的！」

会长大力握拳，说得开心极了。

罗伦斯不太清楚这个镇有怎样的庆典，也只听说所谓工作是来庆典帮忙。现在回头想想，赫萝好像在半路上就问过要做什么工作了。爱凑热闹的赫萝，应该跟长住客追根究柢地打听过，知道了很多详细内容吧。

「过去我们公会上场挥舞棍棒的，都是不肖小弟我，可是岁月不饶人啊……庆典规定，只有跟这里有关的人才能参加，有能的年轻人早就被网罗光光。如果再找不到人，我们就会输给和手拿许可证，如彗星般现身的佣兵团合作的其他公会了。罗伦斯先生，我知道这和往年做的事不一样，能请你当作破一次例，接下这项重责大任吗！」

罗伦斯带着精疲力竭的眼神反问：

「所以我具体上要做些什么？」

会长回答：

「负责把羊或猪抓起来，我们会帮你料理。虽然那是最危险的工作，但还是拜托你了！」

说完就手撑着桌大力低头。既然和木材行、肉店等公会联手的是南方来的佣兵，其身手肯定不差。

罗伦斯飘渺望着天花板的木眼，点了点头。

「我答应。」

「喔喔！太好了！」

会长头一抬就握起罗伦斯的手上下猛晃。罗伦斯也跟着他晃，不过脑袋里想的是另一方面的事。

一定要设法掩饰刚才天大的误会才行。

可是眼尖又爱捉弄人的赫萝，绝不会漏看罗伦斯的怪模怪样，早餐吃完回到房间就马上追问。罗伦斯避无可避，只好像头慢吞吞的家猪走到手拿屠刀的主人面前，全部从实招来。

无论任何诗人，都无法完整描述赫萝笑到满地打滚的样子是多么夸张吧。

第二天一早，罗伦斯就扛着木槌上街去了。那不是组装木工零件用的木槌，含柄约与赫萝身高相当。亡灵祭时镇广场会架起圆形围栏，那是给围栏打桩用的。

尽管性质单纯，做起来却十分累人，各公会都有分配到这项工作。因此来广场走一圈，哪个公会卖力工作全都一目了然。其中兑换商公会的进度，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看。每天坐着忙算帐又加上年纪大，腰都使不上力，所以每年都交给纽希拉的人来做。

罗伦斯向公会借了一个童仆就开始作业。木桩有大腿那么粗，没人扶实在敲不下去。原本这么简单的工作找赫萝来就行了，可是她坚决拒绝。因为站在湿地里扶木桩，再怎么小心都会弄得满脚泥吧。

到头来，罗伦斯挥了一整天的木槌，而赫萝却只是在公会房里优雅地理毛。

「……看来我有必要和你好好解释『协助』是什么意思。」

「咱这个弱女子，有其他适合咱的工作。」

还优雅地吹吹尾尖白毛说这种话。

罗伦斯连骂人的力气也拿不出来，用公会准备的热水赶快洗完澡。

无奈地坐在床上擦头发时，赫萝抽走毛巾替他擦。

「别以为我这样就算了喔。」

赫萝听了罗伦斯的警告也不甘示弱，往他的脸猛擦。

「别说那个了，找到想抢咱们地盘的那些人了吗？」

头发擦不多干了以后，赫萝拿毛巾拍着罗伦斯的头问。

「没有。我也想找人来问，结果他们好像早就做完自己的份，都不见了。现在大概不在镇上，跑去挖温泉了吧。」

他们作业速度之快，就连其他职业公会都很吃惊，罗伦斯自己也在摸过他们打的木桩后不寒而栗。又深又直，即使推也不动一下。让他不禁怀疑自己在这个抢猪羊的竞赛上到底有没有机会赢过他们。

「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即使说了白天的担忧，赫萝也不当一回事，只是脸贴着他的背，手搂住他的腰，尾巴啪哒啪哒甩。也许是少了汉娜陪她聊天，整天独自待在房里太闷，才会这么明显地撒娇吧。

在平常，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现在有太多事烦心。

「我现在哪有心情陪你玩啊。」

要是在亡灵祭拿不出表现，兑换商公会在议会就要减席，失去调配镇上物流的权力。一旦失去地位，便无法继续特别关照纽希拉。如此一来，纽希拉的物资来源就会顿时陷入危机……应该还不至于，但是对村里绝对不是好事。

假如真的失败了，要拿什么脸回去见村中父老呢。

「不管汝再怎么烦恼，手臂也不会变粗呀。而且在那种状况下，人家说什么汝也拒绝不了呗……哪怕是暗杀也一样。」

赫萝自个说完自个笑了起来。那个丢人的误会，恐怕会被赫萝糗上一阵子。

「这……是这样没错啦……」

「那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吗？」

赫萝松开搂脖子的手，绕到罗伦斯面前。

「吃饭吗？」

「还要酒喔。」

仗可不能饿着肚子打。

再拖拖拉拉，摊子恐怕就要收光了。于是罗伦斯尽管才刚回来也挤出力气站起身，见到赫萝也拿起外套。

原以为一定是一个人帮她跑腿，但看来赫萝也想跟。

「……你摆布人的功力还是一样高深啊。」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事。能让人认为有她陪是种奖赏，实在太厉害了。

赫萝戴上在村里有点奢侈而不会拿出来的狐皮围巾，刻意地对罗伦斯笑。

「汝在说什么呀？」并像可爱少女似的歪起头。

反覆过了几天这样的生活后，庆典的准备工作眼看就要完成了。

头一天奋力挥舞木槌的罗伦斯，第二天就被全身肌肉酸痛折磨得身心交瘁，但他仍然尽可能地协助每一项工作。不仅是制作亡灵祭上要放给猪羊跑的圆形栅栏，也为了扎镇上守护圣人复活节所需的巨大麦草人像四处奔走，而且是字面那样的奔走，得拉着拖车在分为好几个区的斯威奈尔镇里到处找人捐麦草。

每个镇都有类似的庆典，是因为人们能借这个机会清理经过一整个冬天睡塌的麦草束，或是填充椅垫等物的麦草，而罗伦斯也得帮他们把东西拖出家门。此外，也会收取买来当饲料却被老鼠筑巢而不堪使用的麦草束，或跟大商行拿堆积如山，货箱里用来防撞的麦草。

在居民间游走到处收集了一拖车后，要送到广场捆束。

捆麦草的也是快不行的麻绳或皮绳一类，应是在丢弃之前作最后一次利用吧。罗伦斯与素未谋面的镇民协力捆好麦草抱起来后穿上绳子，交给其他人绑上以木杆搭起的圣人像骨干。中午时，有个商行很慷慨地送午餐到广场，慰劳大家的辛劳。每个人都用沾满泥巴和草屑的手抓了就吃，把酒言欢，热情点的还会唱歌呢。

罗伦斯在行商时代也做过一样的事，有回忆相乘感觉倍加有趣。回到在兑换商公会下榻的房间时，他已经累得精神不济，和赫萝吃饭也昏昏欲睡。

不过累得很舒服，赫萝也格外用心地照顾他。

「平常可以有现在的一半吗？」

罗伦斯姑且问问看，结果换来一张大臭脸。

「咱可是贤狼赫萝，当然是时候到了才会动手呀。」

这多半是要他平常就要多进贡的意思吧，而今天这一下，恐怕是把之前累积的额度都用完了。

接下来，还有另一座真的非跨越不可的山呢。

当全身肌肉酸痛好得差不多的那两天，广场正中央高得必须抬头瞻仰的圣人像完成了。

斯威奈尔是个非常现实的城镇。教会欲将教诲植入异教徒土地而掀起的战争一结束，大家一夕之间就全变成了神的子民。多半是因为感情上本来就偏向教会，但尽管战争徒余形式也终究是战争状态，需要顾及他人眼光的缘故吧。

不过听几个在工作上认识的镇民说，改宗信教的人大多并不是因为受到教诲感召，纯粹只是用教会历过日子会有很多节庆而已。说穿了，就是既然要信根本就不晓得存不存在的神，不如信比较好玩的那个。

过去让村里麦子丰收而备受崇敬的赫萝听了这件事，露出难以言喻的深沉苦笑。

然而，人们对庆典投注的心力可是一点也不马虎。这一点，从终于开始的春季庆典开端——亡灵祭当天的异常热度就能充分体会。

「尽管丢给我们来宰！就算用边缘磨尖的铜币，我们也宰给你看！」

兑换商的会长手拿为这天精心抛磨的大屠刀高声呼喊。

他的帮手也都是年纪比罗伦斯大上一、两轮的兑换商，比他们年轻的都因为连夜通宵换钱而累得睡死在桌上了。而老兑换商们的亢奋，大多是来自睡眠不足吧。

不过，看来还是经历过战争时代的老人们比较强韧呢。当罗伦斯如此感慨时，会长歪唇笑道：

「我们这些老人都来日不多了，以后还不晓得能再上场几次，当然是能拼就拼啊！」

常言道，「活着的时候要像明天将死那样活」。赫萝会像看着光芒一样注视他们，是因为长寿让她知道所有生命都是稍纵即逝。众人在会长带头下，如一群老山贼般扛着屠刀离开会馆时，罗伦斯对赫萝说：

「在你看来，我也是来日不多吧？」

赫萝睁大了眼，表情僵硬。

「所以我等等也会拼命去抓，你也要笑得开心点喔。」

将今天视为发生了这种事、那种事、好多好多事，值得聊上一辈子的特别之日，而不是与昨日没有分别的日常生活。

这么说来，赫萝在纽希拉会突然跟过来做这项工作，也可能有这方面的理由。就连看似永远不会改变的山村中，寇尔下山远行，女儿缪里也随他而去。赫萝从中感受到的「未来」，或许比罗伦斯更加遥远。

那么，认真以为兑换商委托暗杀的蠢事，对赫萝而言也是一件不错的纪念品吧。

今天的庆典也是。

「大笨驴。」

赫萝红着眼眶笑出来，两手捧着罗伦斯的脸颊说：

「汝不是有咱跟着吗，不成为庆典上最闪亮的明星怎么行。」

「那当然，我还背负着全村的命运呢。」

在这场庆典逮到的猎物愈多，该公会镇上的地位就愈高。

到头来，直到今天还是没看见对方的佣兵是如何勇猛。

要赢恐怕很难，至少不能被对方甩开。

罗伦斯也注视起赫萝的眼，结果被她捏了一下脸颊。

「要记得有咱跟着汝。」

「你是我一生的依靠嘛。」

罗伦斯隔着兜帽摸摸她的头，说声：「走喽。」赫萝似乎还有点话想说，但还是默默跟上。

毕竟镇上挤到前几天都不能比的地步，没有站着说话的闲工夫。

为了不让娇小的赫萝被人群挤扁，罗伦斯几乎是抱着她前进。

终于抵达广场时已经开始喘气，不过人也被挤到暖好身了。

「好，加油！」

先到一步的兑换商互擦屠刀打气，可能是他们惯例的仪式。

费尽力气打桩围成的栅栏边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搞不懂栅栏究竟是为了围住家畜，还是不让镇民攻击家畜。

栅栏内侧以一定间隔摆了几张草席，有许多人围在席边。那都是各公会的代表，每个都千方百计找来年轻人，乍看之下分不出谁是佣兵。

「比赛是用肉的重量来分胜负。抓两头好抓的，会比抓一头大的更有效率。」

会长拿支棍棒给罗伦斯，并说明诀窍：

「抢对手的猎物也是一招！一棒子猛敲下去，猎物不就会倒下来吗？经验不足的人会稍等一下看看反应，这时候就有破绽了。只要把凶一点的猪羊从背后赶过去把对方撞开，就有现成的可以捡啦！」

「不可以用自己的手推喔，以后一定会吵起来！」

「坏事只能让猎物来干。所以就算猎物不小心飞上天撞到人，也不算犯规。」

也就是拿猎物当武器揍人没关系的意思吧，小镇经常有这种规则令人傻眼的庆典。上了年纪也依然血气高昂的兑换商们，各个都说得兴高采烈。为了得胜和保护自己，罗伦斯将他们的话刻在心里，大吸一口气。

天空晴得好蓝，大闹起来一定会搞得汗流浃背。「温泉旅馆老板怎么会弄成这样」的想法在紧张的催化下，变成笑意涌了出来。

「喔，米里议长来了。」

不久，一辆花车驶进广场。站在上头的男子身披象征官高权重，仪式所用的绯红外套。他是这个镇的统治者，罗伦斯也认识的强·米里。现在人声鼎沸，离这么远恐怕是听不见他致些什么词了，不过就算站到他旁边也说不定进不了罗伦斯的耳。这里就是这么吵。

见到装满猎物，应该再过不久就要开闸的货车，让罗伦斯紧张得想吐。他本来就不是惯于动拳脚的人。

于是他略过拿起屠刀就活像强盗的兑换商们，转身往栅栏后望去。

赫萝正对他的脸苦笑。

「开始了！」

有人大喊。

霎时间，好几辆货车同时往广场里倾倒，数不清的猪羊被粗暴地赶下来。

突然进入宽敞空间的猎物们先是愣了愣，在看到怒海般蠢动的人群之后拔腿狂奔。为追赶死命逃窜的羊，年轻男子也全力奔跑，结果被从旁冲来的猪撞飞，掀起一阵欢腾。

广场的猪羊愈来愈多，有些慌到完全傻了动也不动。可怜的迷途羔羊就这么被人轻易打晕，拖回阵地。

罗伦斯也鼓起勇气，往那团混乱里冲。

那些猪羊都经过挑选，体型跟年龄都不大，所以要拖要扛都不是问题，不过精力倒是很旺盛。

原本以为需要敲晕了以后拖走，但一开场他就发现根本没那种时间。

见到停止动作的傻子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扑上去，从背后扣住前肢和脖子抬起来。咩！咩！噗叽！噗叽！到处都是这种声音。

猎物送到阵地后，兑换商们就会立刻接手。

罗伦斯顺利地逮到第二头、第三头，却在第四头时脑袋被猛敲一下而仆倒。整张脸栽进泥巴里，背上还被四条腿踩过，大概是猪撞的吧。

甩甩发昏的脑袋后，他奋力扑向同样倒地挣扎的羊，像个连怎么说话都忘了的野兽压制住它，以自己也不晓得哪来的力气抬起来冲回阵地。解猪宰羊而全身是血的老兑换商们痛快地叫喊，罗伦斯把羊丢过去就立刻转身再战。

在广场奔窜的人和家畜都是一个样地泥泞、一个样地拼命。

现在罗伦斯满脑子都只是「扑上四足动物再压制住抬回去」，无法作其他思考。如此怪异的陶醉，让他嘴角不由自主高扬起来。视线彼端，一头气势汹汹的羊甩下了好几个男子直奔而去。扑背却被甩开、正面挡又被撞飞的男子们也都急忙爬出泥池，活像一个个眼睛特别白的土偶，怒吼着追逐手里溜掉的猎物。

见到他们的样子，罗伦斯终于明白一件事。

亡灵祭。

原来如此，真像亡灵。

「第六头！」

老兑换商雀跃地大叫。草席上已堆起肉山，负责秤重的肉店童仆也相当亢奋。大概是因为比其他草席更多吧。

「加把劲撑住啊！」

如此呐喊的会长自己已是气喘吁吁，握刀的手用力得阵阵发抖。

屠宰也是项吃重的工作。

「包在我身上！」

罗伦斯也不怕羞地大喊一声返回战场，可是身体跟不太上。比赛进行得愈久，就愈能看出在耐力上是四足动物更胜一筹。因一身泥巴和疲劳而跑步都摇晃得像个亡灵的人们，蹒跚地到处追赶猪羊，但渐渐开始有人连追也追不上了。甚至有些想投机的站着不动，等猎物经过眼前再扑过去。

这当中，罗伦斯很幸运地遇见一只停在他面前的，马上跳过去抱住，以嘶吼驱散疲劳地一路送回阵地。

第七头、第八头。

「好厉害！看来是没问题了！真的会赢！」

罗伦斯听着背后会长的兴奋夸赞，抓住不知被什么引开注意而停下的猪送回阵地。

「第九头！奇迹啊！」

不只是会长这么叫，附近看热闹的民众也欢声雷动。左右环顾下来，不见哪张草席有堆得这么高的肉，这样是不是就能赢过和佣兵联手的公会啦？而自己，是不是其实挺厉害的呢？

栅栏另一边传来的高声欢呼，使罗伦斯有种成为战争英雄的感觉，用沾了更多泥的手豪气地擦去脸上的泥。这么潇洒的模样，赫萝也会看得很高兴吧。

正想从人墙中寻找赫萝时，会长疾声一呼：

「罗伦斯先生！猎物来了！」

有头羊逃来了阵地附近，追逐它的男子累得踉跄摔倒。尽管自己也差不多累成那样，罗伦斯仍要正面拦阻奔来的羊。

羊很快就发现罗伦斯，倾斜身体打算拐弯。能逃到现在，的确是很有一套，不过罗伦斯已经铁了心要抓住它稳拿冠军。

于是他拿出吃奶的力气往羊面前跑。脚底发软、呼吸急促。羊也低着头拼命地冲。眼里已经除了羊什么也看不见。每一步都好像永远踏不完。

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就能逮到它。现在距离扑也扑不到，可是没法再接近了。要不要扑他一扑，当作最后一搏？

肺里热得像火烧，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豁出去吧！

就在罗伦斯深深屈膝的那一瞬间。

羊突然受到惊吓，侧滑摔倒。

被泥巴绊住脚了？无论如何，这是唯一机会！

罗伦斯受到磨至极限的狩猎本能驱动，扑向了羊。他知道下一步动作愈慢就愈难站起，于是嘶吼着叱喝手脚，抱起羊迈开步伐，阵地传来直冲云霄的欢呼。兑换商们的体力理应也都到达极限，但仍挥起手替他打气。罗伦斯将行商时遭遇的诸多艰苦经验当作燃料，终于成功送羊达阵。

然后精疲力竭地就地跪下，仰向天空痛苦呼吸。

一步也走不动了。不过，我做得很棒吧？

在恨不得翻过栅栏，挥手夸赞他的镇民中，罗伦斯找到了赫萝。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又误会了。

「咱不是说有咱跟着汝了吗？」

在甚至听不见自身急喘的喧腾中，仿佛只能清楚听见赫萝的声音。曾宣言「时候到了才会动手」的赫萝，正看着罗伦斯得意地微笑。

罗伦斯也认输似的笑了笑。

自己体力并不强，运气也不怎么样。能突然表现得这么杰出，背后一定有原因。那些全在自己眼前停下动作的蠢羊蠢猪，其实都是被赫萝瞪傻的吧。

「咱这个弱女子，有其他适合咱的工作」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邂逅赫萝至今这一路上，绝非只凭自己的力量。有时需要拥抱她瘦小的肩膀，有时得如字面般紧紧抓在巨狼的背上。

于是罗伦斯说：

「真不枉我天天进贡。」

「大笨驴。」赫萝不出声地这么说，咯咯笑起来。

秤肉是在肉店公会员的见证下进行。每个公会秤完就当场发表结果，群众也鼓掌喝采。满身泥巴与血污的锻冶公会按胸弯腰行宫廷式鞠躬，惹来一阵大笑。

轮到罗伦斯那边时，肉还没上秤就已经造成满场惊呼，光是用来装肉的大木箱就比别人多。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暂居第一，观众轰隆隆地踏脚鼓噪。罗伦斯与老兑换商们，以事先讲好的骑士式跪地礼向全场致意。

「哎呀，成绩比往年都更好啊！」

会长以热呼呼的水洗着脸这说。广场周边的大商行全都开放卸货区，供参赛者清洗休息。人们尽可能地冲洗脏污，拿冰凉凉的啤酒干杯。

坐在卸货区的椅子上望向广场，能看见人墙彼端的秤重工作仍在持续，群众不时大呼小叫。

「不晓得他们抓了多少。」

「不知道……我们也只顾杀自己的东西。」

罗伦斯侧眼往身旁的赫萝看，而她也耸耸瘦小的肩。

「咱只知道有人特别勇猛而已。」

「宰了那么多，就算输了也不会差太多吧。原本我还担心会惨败呢！哎呀，都是罗伦斯先生的功劳啊！得救了！」

会长和其他成员不知是第几次过来握手。尽管不全是自己的功劳，能帮上忙仍值得高兴。

「那么，现在打算怎么办？再来是一些庆典的仪式，然后开始分肉。不过这个肉要一直发到完，会发到很烦呢！所以了，你要不要先回公会换个衣服再来啊？」

罗伦斯不是公会成员，实在不适合参加仪式吧。

不过，转头看身边赫萝的反应时，她明确地点了头。

「那我们就先回去喽？」

「公会里吃的喝的都随便你们拿！就只有货币千万不要碰喔！」

罗伦斯以笑声回答兑换商式的粗鲁玩笑，和赫萝一起起身。结果膝盖僵得发直，还没走就快要跌倒，被赫萝迅速扶住后不禁苦笑。

有种一口气老了五十岁的感觉。

「就当是预演吧。」

赫萝听出了罗伦斯耳语的意思，原本想笑但又绷起了脸。

「少来，还久得很呢。」

并训话似的这么说。

「我当然知道。」

使用过度而变得硬梆梆的身体经过一点一点的挪动后，又恢复了些许弹性。两人请人开了商行后门走进后巷，这里人少，好走得多。

路上是那么地安静，先前震耳欲聋的喧嚣，与不知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全力狂奔都恍若泡影。

或许是因为累了吧，罗伦斯见四下没人，也不顾自己一身泥就撒娇似的往搀扶他的赫萝脸上亲一口。

「……汝以前也在这种小巷里动过歪脑筋嘛？」

赫萝说话也跟以前一样不留情。

「可能是因为会让我觉得全世界只剩我们吧。」

「大笨驴。」

被踢了。

「而且，我是今天的大明星耶。怎么样，看到了没，要拼的话我也是很行的喔？不过才刚这么想，就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在你手掌心上。」

「……」

面向前方说话的罗伦斯，感到赫萝的视线打在颊上。

「如果是刚认识，我大概会很不甘心吧……可是今天我真的很高兴。你平常都很喜欢欺负我，可是必要的时候绝对会帮我。」

罗伦斯看着赫萝，自然就笑了。

赫萝嘴抿成一线，眼睛猛然瞥开。她还满容易害羞的嘛。

「我很感谢你喔。」

但罗伦斯却以这句话代替了揶揄。因为没有其他该说的话。

两人就这么慢慢地走在小巷上。

在这样的气氛下，赫萝停下了脚步。

「咱啊，也很相信汝。」

「我的荣幸。」

「而且，咱也相信汝一样信任咱。」

这是赫萝式的绕口令吗？

罗伦斯才刚这么想就否定了它。赫萝的样子不太对劲。

「赫萝？」

兜帽下的耳朵，随这一唤大力抖动。

「只要和汝在一起，遇到再麻烦的事也不怕。」

赫萝脸上闪过疲惫的笑，抬起头说：

「有事找咱就站出来说。」

埋伏？行商时的习惯使罗伦斯下意识地往背后摸索短剑，却想起留在了公会房间里。不过赫萝就在身边，没有人身安全上的忧虑。

能与足以一口吞噬人的巨大贤狼相抗衡的，除了静坐山脊伸手猎月的传说巨熊外，还有……

「我们没有危害二位的意思。」

从巷道转角处现身的青年开头就这么说，背后跟了个看似文静的少女。

青年像穿了一身泥衣，刚洗过的金色短发仍滴着水，少女的粗布旅装则是血迹斑斑。他们在这之前做了些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可是，吸引罗伦斯目光的却是他们独特的氛围。

与赫萝长年相处下来，他也渐渐感受得到。

挡住去路的肯定不是人。

「我叫阿朗，这是我妹妹瑟莉姆。」

自称阿朗的青年深吸口气，似乎有些紧张。尔后断然屏息，手握住腰际剑上唯一没沾泥的柄。

「以前在南方做过佣兵。」

直顺出鞘的剑刃，在巷道阴影中寒光一晃。

◇◇

不惯于长剑的人，就连拔出鞘都有困难。从阿朗流畅的抽剑与健壮体格，罗伦斯也看得出他绝非寻常剑客。

但是，真正令他错愕的不在这里。

罗伦斯是为了什么而追猪赶羊，弄得一身污泥呢？是因为听说连接斯威奈尔的古道彼端将要开辟一个新的温泉乡，而那些人是来自南方的佣兵，所以就是他们了吧？

阿朗一拔出剑，就以同样漂亮的动作将鞘解下腰带，在脚边与剑交叉放置。这是佣兵或骑士致上最高敬意的方式，其身旁说是妹妹的瑟莉姆也屈膝下跪。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没有敌意，不是单纯的强盗，但罗伦斯却看不出他们的目的。

而且，阿朗的眼摆明只注视赫萝一个，看也不看罗伦斯。

「我们看得出来，您是经历过更甚于我俩的长久岁月，身分尊贵的狼。」

听了阿朗如骑士宣示忠诚般的话语，赫萝也无动于衷。

「话说得倒好听。刚才比赛当中，汝等注意到咱之后放了不少水嘛，到底有什么目的？」

先前问亡灵祭上其他队伍表现如何时，赫萝轻描淡写地说过「有人特别勇猛」，看来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也是在比赛当中才发现有您这样的人物在协助兑换商公会。由于身上硫磺味十分浓厚，所以没能事先察觉。」

赫萝的表情这才出现变化，闻闻自己的肩膀再闻闻罗伦斯的衣袖。

「您应该自己也闻不出来了吧？这表示您就是那么融入纽希拉那片土地了。」

只要向镇上的人打听，马上就能知道兑换商找来的外地帮手是谁。纽希拉的温泉旅馆老板每年这时节会来帮忙的事，只要是在斯威奈尔工作的人，无论是工匠还是商人全都知道。

但得知纽希拉有非人之人居住时，阿朗他们多半也很惊讶吧，更何况身边还带了个雄性人类。

「所以怎么样？」

赫萝虚应地问。阿朗与瑟莉姆明显就是打算开辟新温泉乡的人，而他们在赫萝的面前下跪，表示极高的敬意，不会只是单纯的问候。

阿朗回答：

「这应该也是某种缘分。所以我怎么样也忍不住，来请您协助我们建立新的故乡。」

感觉赫萝的外套底下，尾巴膨胀了几分。

「我们想创造一个让同伴在未来千百年都能够回来的家。」

森林与精灵的时代逝去后，非人之人在现代过着喘不过气的生活。像十多年前的旅行中，也曾在设法拯救被迫流浪的同伴时，遇见在大草原设立安身之地的黄金羊。躲进森林，也会有道路辟过、开发矿场、大规模伐木等问题。就算干脆混入人类社会，非人之人到底是非人之人。

如此一来，任谁都会想在远离凡尘的地方找个能温饱的方式静静生活。好比有个旅行商人和狼的化身，就在纽希拉开了温泉旅馆。

「听说您身边这位，是纽希拉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也是救了这个镇的商人，而且看来与您关系匪浅。假如人们崇拜的神真的存在，我想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听到这里，罗伦斯才明白赫萝表情为何僵硬。

他向阿朗问道：

「你是想请我们指导如何经营温泉旅馆吗？」

「我更希望的是——」

阿朗毫不畏怯地说：

「两位直接搬到我们村子里来。」

他说「村子」。

听兑换商说，他们不到十人就想重新利用修道院遗迹建造温泉旅馆。罗伦斯原本以为他们打的是就算挖不到温泉也能借狩猎维生的主意，结果他们已和镇上各公会达成协议，设想得十分周到。

既然他们以「村子」为前提，那么他们的梦想不会只是几间温泉旅馆而已。

「只要有两位的力量和智慧，就等于有百人——不，千人的人手。」

「我们一直在南方做点简单的佣兵工作……具体来说，是在小村庄里当守卫，防止战乱造成的无法之徒侵扰，用那点钱勉强过日子。」

阿朗身旁的瑟莉姆淡淡地说。她看起来比阿朗还要朴直，仿佛有修女般的坚定意志，能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两、三天也毫无怨言。年纪看似比赫萝稍长，不知是过得很辛苦还是面容阴郁，感觉更是成熟。最显眼的是她的手，粗糙得即使亡灵祭上不停屠宰也无法说明。

和赫萝的手完全不同。

「我们每天生活的方式，都不得不使您与我们这一族蒙羞。」

这么说来，阿朗和瑟莉姆跟他们的同伴都是狼喽？

赫萝应也看得出来吧，她表情毫无变化地注视他们。

「我对人类社会的事不太清楚，对我来说，就只是暂时帮了商行一点忙而已。我们那就只有我和哥哥会说这里的语言。」

「您或许会笑我们鲁莽吧。」

阿朗往地上交叉的剑与鞘瞥一眼，毅然说道：

「世界不停在变，微薄的收入也眼看就要枯竭。我们就只是靠战争余烬糊口的人，既然侥幸得到那块土地的许可证，当然会想在那里赌一把，所以我们就来了。」

结果发现，土地有挖得出温泉的迹象，修道院遗迹也颇为完整。

八成是这么回事吧。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汝等……」

这时，赫萝缓慢地打岔。

「是要咱放弃好不容易打好关系的村子吗？」

「假如您愿意搬迁，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若只是协助我们建村，当然也可以——」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要咱背叛现在这村里的人喽？汝等和咱们在商场上可是敌人啊。」

「赫萝。」

唤她名字的，是罗伦斯。

虽然阿朗那边的确是商场对手，但也能明显看出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再者，他们和赫萝一样是非人之人，而且又是同族。对赫萝而言，肯定比纽希拉的村民更接近她。

正因如此，她才会对他们如此冷淡吧。

要是稍微给了点同情，对他们敞开心，就会落入非帮助他们不可的感情，而那将是对纽希拉的背信行为。

更别说，赫萝本来就是纽希拉村中必须掩饰身分的异类，有罗伦斯所无从想像的包袱。

可是，罗伦斯却对赫萝说：

「不可以这么快就下结论。」

这件事所能造成的影响，将一直持续到遥远的未来，且会冲撞到他与赫萝之间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因为——

「赫萝大人。」

阿朗跪着凑上前来。

「请您审慎考虑。您现在拥有的并不会永远存在啊。」

他们说自己是来自南方，借佣兵工作维持微薄收入，生活贫困。

尽管因此而不懂人情世故，阿朗的精悍神情也未免太刚直。

这世上，有些实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罗伦斯不禁咒骂自己愚蠢，没能代他说出这句话。

「……所以那又怎么样？」

赫萝以令人心底发寒的声音说：

「那跟汝等又有什么关系？」

「赫萝。」

「说啊！」

曾有哲学家说过，世上没有真正幸福快乐的故事。罗伦斯终会死去，独留赫萝一人。对于这个问题，罗伦斯已与赫萝携手找出了答案——以「那又怎么样」的态度向时间虚张声势，随遇而安。

赫萝抓起了罗伦斯的手，力气大得发疼。

「汝等嘴里那个贤狼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找别人去呗。」

仿佛能听见赫萝关上心门的声音。

赫萝用力拉着罗伦斯的手向前走去，气得好像要顺势一脚踢开阿朗表示敬意的剑与鞘。

穿过阿朗身边时，那青年是一脸的茫然，或许没想到说出事实会惹赫萝生气吧。这让罗伦斯感到，他们的心地真的是正直到看不清人类社会的运作方式。

然而，单凭正直无法在人类社会存活。笔直宽广的道路，只存在于城墙里的一小部分。

「赫萝。」

直到看不见阿朗与瑟莉姆，罗伦斯才又喊了她，但她不肯停。

腰腿疼痛的罗伦斯走不了那么快，反过来硬将她拉住。少女模样的赫萝，只有少女的力气。

而娇瘦的身躯，也守不住她柔弱的心。

赫萝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泪痕。看来那场愤而离去是她最后的坚强。

「咱、咱是因为……汝……」

「我知道，不要再说了。」

罗伦斯原有些顾忌自己衣服全是泥，但最后还是将哭成泪人的赫萝拥进怀里。赫萝也不顾会沾得满脸泥，紧紧抱住他。摸在背上的手，觉得那身体好瘦小、好脆弱。

接着拥着啼哭的赫萝向后一靠，倚墙望天。

从夹在高楼间的狭路所能看见的天空，是那么地遥远、窄小。

罗伦斯明白那场对话中，自己才是愚昧的一方。

忽然间，眼角余光似乎有个人影。转头一看，原来是瑟莉姆。她表情惶恐得令人同情，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往这里看。罗伦斯对她摇了摇头。

瑟莉姆虽然面色愁苦，但仍然稍微颔首致意后垂头丧气地退开了。他们身上没有恶意或谋略的味道，教人心里反而煎熬。若他们怀着恶意而来，还能够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的幸福。然而，总有一天非得面对不可的事，就这么伴着具体形象出现了。

罗伦斯再一次抚摸赫萝的背，轻拍两下说：

「好了赫萝，在这边哭也不是办法。」

假如这句话能有那么点说服力，是因为自己曾是个不走下去就赚不了钱的旅行商人吧。

「总之先回房间吧，然后——」

然后？

罗伦斯不太敢说下去，但他相信赫萝，赫萝也相信他。

于是鼓起勇气，说了。

「然后面对这个问题好好想想吧，不能逃避。」

赫萝什么也没说。

可是，罗伦斯慢慢放开了手，扶她站直。

忍不住笑出来，是因为她被泥弄成了大花脸。

「现在不管问谁，都不会认为你是贤狼吧。」

仍在抽噎的赫萝用袖子粗鲁地擦脸，握起拳就往罗伦斯肚子招呼。

而那只手又紧握住罗伦斯的手，是因为她比淘气的缪里更像女孩子吧。

「打起精神，公会里还有一堆酒菜等我们随便吃耶。」

赫萝吸吸鼻涕，脑袋往罗伦斯肩膀顶一下。

「大笨驴。」

虽然仍有点哭腔，但骂得了人就表示她没事了吧。

自己与赫萝之间，有强烈的感情联结。

事情一定有转机，一定能圆满解决。

从小巷走上大街，阳光立刻照得全身暖呼呼的，仿若某种象征。

兑换商公会会馆中一片寂然。

庆典时期，商行之间没有大型交易，不过旅人或休假的工匠仍会往来斯威奈尔。直到昨天都在会馆作高额买卖的决算与兑币的兑换商们，睡醒之后一个接一个带着天平上街去，一个也不剩。

而且，现在人都挤到了亡灵祭后开放的广场去，整个商业区位也是安静无声。要是太阳在半夜冒出来，或许也会是这种状况吧。

「天啊，终于活过来了。真的是亡灵祭啊。」

除了从头到脚都是泥，脱光一看，全身上下都有瘀青。

不仅是因为所有参赛者都像亡灵，当初取名的人也一定是洗过热水后都会这么说而想到这个名称。

「你好一点了没？」

赫萝脸上是泥水泪水混成一团，再加上抱过罗伦斯，衣服也泥成一片，变得像在路边从头摔进泥坑里而哭着回家的小女孩。比起实际参赛的罗伦斯，留下看门的童仆还比较关切赫萝。

「……」

用热水洗脸洗手换衣服之后，赫萝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对童仆送来的简餐与酒碰也不碰。

「话说……那还真是突然啊。而且他们还直得像骑士一样。」

阿朗还有优秀的剑术，以担任村庄护卫维持生计。

可以想见，他也曾质疑是否该将自己的力量使用在服侍人类上。需要他们保护的，八成是个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想救的贫寒小村吧。感觉上，留在修道院遗址挖温泉的人个性也都是那么地正直，在这个世道下很难生存。

「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正当的事。节制饮酒、谨言慎行、努力工作、关怀弱小，还有时不时向神祈祷。」

罗伦斯这么说着走到桌边，拿起皮制大啤酒杯。斯威奈尔不愧是自古以来就因位居皮草与琥珀流通要冲而繁荣的城市，皮革品质非常好，硬到可以用来作武器。里头装的似乎是葡萄酒。罗伦斯将酒分装到小锡杯，拿到赫萝面前。

「就道理上来说，你应该晓得怎么做才对吧？」

赫萝没有看罗伦斯，但似乎接受了他的话而接下酒杯。

「阿朗他们的温泉旅馆是开在深山里，由一群非人之人开始营业。然后会慢慢召集同伴，最后呈现村落的面貌……光是想像，感觉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纽希拉虽也有秘境之地、人间与天堂的交界等称呼，然而情况不同。当客人夜半醒来，在村中广场饮酒同欢的肯定是狼、鹿、兔子或狐狸之类。

到处都有类似故事流传，就是这个原因吧。

「是吧，赫萝。」

喊了名字，她才吓一跳而抬头，有如为遮掩伤口而绑的绷带被人掀开。她甚至忘了自己拿着酒，跟着就想站起来，却被罗伦斯用一手按住肩膀。

「就先当帮助阿朗等于背叛纽希拉吧。」

赫萝十分明白罗伦斯为了融入纽希拉付出了极大努力，也知道那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而纽希拉的居民即使没有恶意也时常会视他为外人、菜鸟，以及他单纯是喜爱纽希拉这块土地，无论做什么事都绞尽脑汁，希望让全村繁荣起来。

而赫萝要在这样的状况下，传授知识给敌人。

还继续厚着脸皮住在纽希拉。

「我个人是觉得无所谓喔。」

「……可是……」

「我是个商人耶。」

赫萝傻愣地看着罗伦斯的苦笑。

「早就习惯清浊并济了，耍心机也是家常便饭。」

若不当自己有两张脸，兼容道义上完全相反的事，根本就做不了商人。

就拿买卖来说好了。商人必须怀疑对方有没有占便宜、设陷阱、欺瞒，同时在某方面相信对方，握手成交。

而且在如此猜疑的状况下谈成生意后，有时还得和对手敞开心把酒言欢，而第二天又要回到猜疑的商场上。

黑是黑，白是白，不可混淆。

「就算你真的去帮阿朗他们，也不是因为想对纽希拉直接造成任何伤害。光是这一句，拿来当借口都有剩了吧。对我来说，出现相当的竞争对手也不是坏事。在纽希拉开温泉旅馆之后我常觉得，那里已经安逸了几百年，实在很缺乏危机意识。」

罗伦斯从前为了在一个客人也不会上门的春秋两季招揽生意出了许多点子，可是那些先进全当成耳边风，只想在淡季好好休息。

在村里住久了以后，他自己也开始被那种氛围毒害。

若这时来了个外敌，就能惊醒那群梦中人了吧。

「基于以上原因，假如你去帮阿朗他们，我当然也会帮你，没什么好对不起其他旅馆老板的……呃，或许有一点吧。不过想归想，我也只会耸个肩说『那是没办法的事』。」

罗伦斯知道这么做辜负了他人的信任，但若能成就更重大的目的，他甘愿背负背叛者的罪名。

「而且，真正让你难过的不在那里吧？」

赫萝旧伤被人挖开般，嘴抿成一线。

「我应该先替阿朗说出来才对。」

现在拥有的，并不会永远存在。

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确定不予理会的事。

「你不可能永远住在纽希拉，再怎么掩饰你不会变老也有个极限。难道现在每个人都死掉以后，你还能像以前在帕斯罗村看麦田一样，继续当个没人会感谢的守护神吗？」

赫萝稍微颤动，一滴泪珠滴进她握在手里的锡杯。罗伦斯自始至终盯着那滴泪，继续说：

「你是我最爱的人，可是……」

这句话实在教人难以启齿，但不说才是真正的背叛。

「你毕竟不是人类。我走了以后，你还要活很久很久。既然能有阿朗他们陪你，那样会比较好。」

赫萝抬起了头。

紧绷的唇，震颤着松开。

「汝这样说……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我是啊，就是交代后事。再说，我之前也不是替你预演过葬礼了吗？这次就只是角色互换而已嘛。」

在错愕的赫萝回话之前，罗伦斯的手先伸向了赫萝脸颊，以拇指腹拭去眼角的泪。

「我答应过你，要在那一天之前当作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结束那样陪你。现在，躺在时间长河边的我们面前来了一艘船，为了以后可以平安到对岸去，现在上船也不吃亏。」

会苦笑着说话，是由于赫萝看他的表情就像在弥留之际为他送终一样。

罗伦斯在赫萝面前蹲下，将视线降得比赫萝略低。

「既然你是商人的老婆，做事就该有商人的样子。」

「……？」

「就是为自己留个保险。面对可能使你失去一切的冒险时，就要为失去一切做好准备。不过，假如真的不想失去一切，不要冒险就是最大的保险。以前的你，曾打算选择后者。」

想在离别没那么痛之前离别。

「可是，这样也会让可能到手的利益溜走。听好喽？先假设你帮了阿朗他们，让他们营运得很顺利，这些寿命很长的人都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么你想想，既然那里的都是知道彼此难处的人，假如我死后你还想把狼与辛香料亭继续开下去，靠他们的力量不就行了？只要在纽希拉和阿朗他们那边每隔大概三十年就交换一次，就能在不被纽希拉的人怀疑的情况下永远维持下去了吧。除非……你自己先乱花钱把店搞垮。」

罗伦斯的贼笑，让低头看他的赫萝咳嗽似的笑出来。

「大笨驴……」

「我觉得这招真的不错喔，谁也不吃亏。只是，在纽希拉的人都为了怎么跟阿朗他们的温泉旅馆对抗动脑筋的时候，我们需要演点戏就是了。」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哄她似的摇了摇。

「只要是为了你，我稍微违背一点神的教诲也可以。」

赫萝笑得很勉强，是由于配合罗伦斯硬开玩笑，想故意笑赢他的缘故。

不过，这样就行了。起初勉强无所谓，迟早会习惯、接纳它的。

想对抗世界的定理，绝对少不了这样的努力。

「所以，就这样喽？」

罗伦斯仰望着赫萝这么说，而她的眼睛仿佛随时会闭上，但是并没有。

「你要去帮阿朗他们，对他们稍微好一点喔。」

赫萝到这时候仍然摆出一脸的不甘愿，让罗伦斯又笑了。

「你真的很怕生耶。」

「什么！」

赫萝倒抽一口气，旋即吊起眼瞪向罗伦斯。

「咱是因为身分高贵！」

接着甩开罗伦斯牵着的手，「啪！」地一声打在他脸上。

罗伦斯也将自己的手叠在赫萝手上。

赫萝还是凶巴巴地瞪过来，不过尾巴摇得啪哒啪哒响。

「我想也是。」

罗伦斯从赫萝另一手接过杯子，放在脚边。

并且挺起身与她四目相对，搂住她的腰。

「因为你是公主嘛。」

「……咱是贤狼大人，大笨驴。」

赫萝终究是赫萝，稍一分神就被她拉倒了。尽管马上就注意到木窗没关，不过今天是庆典的日子，不要太放肆应该不会有事。

从敞开的窗口，能看见大片晴朗天空。

以前被月亮偷看过好几次，至于太阳嘛，幸好它现在大概看不见。

由于对方表面上是与兑换商公会和纽希拉对立，假使罗伦斯直接大剌剌地去找对方而被人看见，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因此，罗伦斯决定用点门路。

「我实在很担心你们跑来这里会不会又带来什么麻烦。」

统治这个镇的强·米里一进接待高贵访客用的贵宾室就绷着脸这么说。

「不好意思，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您。」

「我是真的很忙啊，可是这个镇背后的大功臣带着狼来敲门，我岂有不开的道理。」

米里在披了红布的椅子坐下并重叹一声。不是烦躁，只是非常疲倦。相信是镇上的庆典，忙得他有如硬要搅动塞满料的超大型汤锅般眼花撩乱。

「话说回来，我还真的不知道你有参加亡灵祭呢，完全看不出来。」

当时人那么多，赫萝身上的硫磺味也重得盖过了狼味，这也是当然的。

「到最后，兑换商公会宰的肉果然最多。」

表现得太精彩了。罗伦斯往身旁看，想分享这份喜悦，结果赫萝一副「有我帮忙不赢才怪」的脸，漠不关心地嚼着米里招待的糖渍花。可能是刚哭过，嘴里很咸的关系吧。

「你来找我，是要我把手上有老修道院那块地许可证的人找过来是吧？」

米里说到这里，要打断罗伦斯颔首般插个前言。

「真的没有起争执吗？」

罗伦斯和赫萝上门之后，米里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十多年前，罗伦斯等人被卷入一场大风波而抱着一缕希望来到这个镇。就遭受牵连的米里而言，简直是一场大军压境的无妄之灾。

所以尽管最后是漂亮地平安落幕，米里至今仍把他们当瘟神看的想法也约有八成正当。

「没有，反而是为了不让争执发生才找他们。」

「嗯？」

米里还是有点怀疑，而赫萝一片接一片卡滋卡滋地嚼着沾满白砂糖的紫色花瓣后，舔舔手指插话道：

「为什么汝不跟咱们说他们的事？还是说，汝根本就没提过咱们？他们那么守规矩，来到这里一定会先来拜会镇长，汝不会没见过他们才对。」

赫萝不是责怪的口吻，米里也只是稍微挑起一眉说：

「没错。他们也很担心那张发霉的许可证到底有没有效，来拜访我的时候顺便问清楚。」

「所以汝没告诉他们纽希拉有狼呗，他们也要盖温泉旅馆呢。」

米里注视了赫萝一会儿，想打探她真正的用意。而赫萝不以为意，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昂贵的糖渍花。

最后，米里叹口气并往椅背一靠，说：

「有两个理由。」

接着坐回来，也拿一片愈来愈少的糖渍花。

「第一，我想维持这个镇的发展状况。只要是对这里有益的事，我什么都愿意。」

兑换商公会会长也说过，有两个温泉乡就有两倍生意。

「第二，是因为他们让我想到十多年前的你们。」

「有那么惨吗？」

米里对罗伦斯耸耸肩。

「从像是紧抓着最后的渺茫希望，事先也没做过什么调查来看，是满像的。」

这个强·米里在当年说话就很不留情。

「他们只凭一个不太可靠的消息就跑来，说可能会挖到温泉，到时候想开温泉旅馆，然后慢慢发展成一个村落。要是告诉这种人纽希拉已经有狼在开温泉旅馆，你们想想会发生什么事？一定是直接投靠你们吧？这样不是反而会让你们很头痛吗？」

「先前遇见他们那时，是让咱真的很头痛没错。」

赫萝似乎是糖果吃过瘾了，喝几口用茶叶冲的热茶。虽然她曾批评过醉不了人的饮料根本没必要喝，但似乎还是喜欢茶的香气。

斯威奈尔应该是赚了不少吧，拿出来待客的每样都是贵族府上才看得到的南方进口货。

「要是你们误会我把麻烦丢给你们，那我就更头痛了。所以不如等你们自己来找我，事情会比较好办。」

这个人的思虑和他的外表同样深沉。罗伦斯钦佩地点点头。

「可是，既然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事情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透过我找他们来？真的没起争执吗？」

看着米里仍绷着一张脸，罗伦斯决定说明原委，然而对于赫萝当时哭着离开，回到下榻房间劝过她之后又消磨了一小段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呃，这个嘛，其实……」

没等支支吾吾的罗伦斯说完，赫萝就先开口了。

「因为才一见面，他们就啰哩叭唆提了一堆要求。咱们没法当场回答，就先回到住处商量。结果商量久了，机会也就错过了。」

虽然不算说谎，与事实也差了一大段。

气定神闲喝茶的赫萝，也让罗伦斯钦佩不已。

「那结果呢？」

那是「既然要透过我牵线，至少这点要告诉我」的意思吧。罗伦斯对赫萝使个眼色，让她没趣地哼了一声说：

「咱们决定要帮忙了。咱偶尔也有想丢下这家伙，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

要是说自己才想这么做，赫萝恐怕会三天三夜不理人吧。

「这样啊，那我懂了。」

米里放心地叹口气，往敞开的木窗外望去。

「我也一样。」

「咦？」

米里像见到傻蛋般对讶异的罗伦斯眯起眼说：

「我在这镇上也待好些年了，差不多该离开一阵子，不然会出事。」

强·米里是继承自前任城镇领导者的名字，他同时也是别名哈比利的领主。多半会以养病为由退居领地，表面上宣布病死之后，以亲戚身分回来继承所有领土与权利之类的吧。事实上，贵族阶级经常为了维持血统而将兄弟姐妹或近亲安插在远方，谁也不会起疑。

尽管如此，身边可用的藏身处当然是永远不嫌多。

「汝会长胡子，办法多得是，咱的美貌可就藏也藏不住喽，真伤脑筋。」

「……」

米里同为非人之人，一听赫萝要协助阿朗的温泉旅馆就知道她有何打算。身为人类的罗伦斯，对于自己踏不进那个「圈子」感到十分遗憾。

但同时也觉得这也不错，是由于赫萝与米里意外地合拍。如此一来，自己死后或缪里在旅行途中落叶生根了，赫萝也不必孤伶伶地理尾毛。

「总之，把他们找来就行了吧？」

「麻烦您了。要是让镇上的人知道我们双方有私通，事情会很难处理。」

「商人就是商人。」

米里叹口气，打响桌上的小铃，一个衣着平整洁净的童仆跟着敲敲门进房里来。米里要他找阿朗过来之后，童仆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告退了。

「怎么啦？」

见到罗伦斯看得目不转睛，米里不解地问。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很有礼貌。」

「现在这镇上到处都人手不足，能干的童仆全都被商行吸收掉了。」

「就是说啊。」

罗伦斯仿佛放弃了什么的语气，使米里挑起一眉问：

「怎么啦，旅馆想开分店吗？你那不是有个叫寇尔的年轻人和女儿在吗？」

既然说到这个，罗伦斯也不得不将寇尔和缪里的事说清楚。

「喔喔，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是啊。所以我们这一趟也打算顺便在镇上请几个新人过去。」

「哼，直接请那些佣兵不就得了吗？」

「是有考虑过，可是……」

罗伦斯往身旁的赫萝看，而赫萝表情不太高兴。

「我听说他们也是狼族，那不是正好吗？」

「就、就是说啊，哪里不好？」

在米里与罗伦斯注视下，赫萝摆出砂糖里有颗小石子的表情。不过她大概是认为找借口其实很蠢吧，转向一边吐口气就不甘不愿地说：

「咱可是贤狼赫萝，有非顾不可的威严要顾。」

威严？罗伦斯往米里看，不会给赫萝面子的米里耸耸肩回答：

「可能是因为有族人在看的话，不能大白天就喝酒睡懒觉吧。」

赫萝眼睛几乎转出声音地往米里瞪，而米里当然是无动于衷。

「难道不是吗？」

而且还捱了一记追打，懊恼得低吼起来。

「我觉得他们能力不错啊。从个性来看，应该只要给他们每天固定的工作，就会发挥真正价值那种。与其说是狼，还比较接近狗。」

「的确，他们感觉就像猎犬那么忠实，不会拖泥带水。」

「相反地，视野就比较狭窄了，会以为正确的事到哪里都一样正确。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还过得有一餐没一餐，表示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能力，而是个性吧。」

凡事都有适合与否之分。

会惹赫萝生气，正好就是实话实说的结果。

「要开辟新的温泉乡啊。出航之后想必能顺利营运下去，只是……」

「还有问题吗？」

米里疲惫地叹口气。

「他们手上的许可证应该是真的没错，可是那让我有种抹也抹不掉的坏预感。这时候你们还跑来要我叫他们过来，差点没把我吓死啊。」

他的悬念似乎不是没有根据。

「会是用许可证当幌子……例如背后有哪个大官想侵吞别人领土之类的吗？」

既然米里认为许可证应该为真，多半是因为那是他平常会接触的当地官员签发的。

然而这么一来，事情就有点古怪了。阿朗几个都在遥远的南方当佣兵，所以就是在那里碰巧取得发霉的许可证吧？虽然许可证不是不可能辗转在异地之间流转，但一般而言，签名也会跟着领主换才对。

米里以临时想起某个重点的表情捏着眉心说：

「那张许可证是教宗签发的。」

「教宗？教会总部发行的许可证？」

教会组织遍及世界各地，在南方生活的阿朗他们的确很有可能获得这份许可证，这也能解释米里为何能分辨真伪。

「我听说那块土地有一座老修道院，不是那时候发行的吗？」

「正常来说是合理。」

那么除了正常方向以外，该怎么想才对呢。或许是疑问都写在脸上了吧，米里低吟一声后忐忑地说：

「那张许可证，是以教宗名义保障开挖该土地，且独占掘出物的权利。」

「这……既然要挖温泉，本来就需要那种许可证吧。可是——」

罗伦斯的话忽然中断。

听兑换商公会会长说，那里的修道院是在教会与异教徒战况巅峰，兵荒马乱的时期建成的。有一群热情的修士赌上性命来到这里，以难以置信的诚意开辟森林，在深山里用石块建了一座修道院。后来他们的热情疑似随着战争空壳化而减退，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可能是那里环境太严苛，老了就没法待下去的缘故。

不过修士本来就是一群冀求逆境的考验以砥砺信仰的人，若说是因为日子苦而离去，的确有点不太对劲。

思考当中，一旁的赫萝打个嗝说：

「咱可没听过会挖洞的僧侣。」

「咦？」

罗伦斯转过头，与赫萝四目相交。她略红的琥珀色眼瞳，正注视着他。

「没错。虽然当时纽希拉的名声就很响亮，他们也有可能是想如法炮制，但还是有一点很奇怪。」

「对、对喔。他们都在敌阵撑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在安全以后反而撤退？」

如此呢喃的罗伦斯，脑中有某个零件喀喳一声嵌合了。

「难道枯竭的……不是热情？」

所以是什么呢？

阿朗所取得的发霉许可证，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解释。

即使满纸霉斑也舍不得放手的许可证。

原主还期待能在那里得到些什么。

「那会是——」

就在这时，房门叩响了。在众人注视下探进头来的童仆，不是先前米里差去找人的那名。

「什么事？」

童仆表情有点不知所措，转向走廊说：

「有一个叫瑟莉姆的女人说要见大人。」

「什么？」

不是被他们找来，而是主动来的。米里不禁看向罗伦斯，但罗伦斯也全无头绪。

「请她进来。对了，你说她叫瑟莉姆，所以是一个人？」

「是，只有一个穿旅装的女人，而且样子非常慌张……」

童仆疑惑地如此补充。

「总之先带她进来。」米里一这么说，童仆就转身跑走了。

不是阿朗，竟是瑟莉姆独自前来，而且神色慌张。

带来的怎么也不会是好消息。

谁也没再开口，房里只有赫萝的喝茶声。

当她在桌上放下空杯，瑟莉姆人也进房了。

瑟莉姆脸色苍白。

原有些话急着想对上前招呼的米里说，但因发现罗伦斯和赫萝也在而愣住。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请阿朗和你过来这里呢。先前对你们不好意思，想道个歉。」

罗伦斯脸上堆满笑容主动问候，是由于瑟莉姆明显乱了方寸的缘故。从行商中，他学到笑容可以让人暂时冷静。

果不其然，罗伦斯的态度让瑟莉姆紧绷的情绪放松了几分。尽管仍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能向罗伦斯等人行礼致意了。

「来，先坐下再说。还是说，事情急到需要我立刻派兵？」

瑟莉姆长相虽美，但神情怎么看也不像威严的狼，说起来还比较接近偷偷在草原角落啃草的羊。要是被庆典上闹疯了的野狗们盯上，多半会遭到调戏吧。

「不、不是……」

瑟莉姆摇摇头，但又突然想起什么般再摇一次。

「不是，可是说不定……」

「说不定怎样？」

瑟莉姆随这反问甩甩头，仿佛要甩掉混乱的思绪。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出了什么事……就是公会的人突然跑来我们房间，问东西是哪里来的，事情搞不好会变得很严重。」

起初原以为「东西」指的是许可证，但说不通。阿朗和瑟莉姆是因为有许可证才能开温泉旅馆，进而向各公会疏通。

瑟莉姆吞下一口紧张似的闭上嘴，说道：

「我们挖温泉的地方挖到了矿石，所以先拿去请人鉴定。」

矿石。

罗伦斯感到缺少的最后一个齿轮终于拼了上去。这桩绕着许可证打转的怪事中，该填满缺口的就是矿石。

「所以你哥哥怎么了吗？」

米里心里八成有数，但仍先冷静地问。

「在公会的人要求下……带他们去修道院遗址了……」

「你们挖到的是什么矿石？能够让公会的人特地在庆典之中出远门，应该很贵重吧？」

「我、我也不懂，只晓得如果可以卖到好价钱，可以当作开旅馆的资金，所以就请镇上的人鉴定了。只是哥哥他们说，那说不定只是铅……」

「铅？」

那是到处都有的金属，一点也不稀奇，不值得公会成员上门逼问。

米里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但是，罗伦斯不一样。

行商时期的记忆重现脑海。

「铅矿里，有时候会包含丰富的贵金属。」

他继续对转过头来的米里说：

「例如金，或是银。」

米里睁大了眼。假如山上挖出那种东西，事情肯定会闹大。

尤其是银最棘手。如同公会成员涌入阿朗房间要他带路那样，情况非常危急。

这地区到处是高山险阻，所以过去各地权力从未经过武力统一，却以银币达成了经济统一。想想兑换商公会会长说过的话吧。

如今，银在这地区已经是甚至能左右权力的武器之一了。

要是发现了武器会泉涌而出的地方，当权者会怎么想呢？

「那么，当初那些修士就是一边向神祈祷一边挖矿的吗……」

「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在深山里还要用石头盖修道院了。可以借口说挖洞是为了挖掘建设用的石块，并不是在挖矿；而挖出来的银经过炼制，铸成仪式用的烛台或徽记以后就能瞒天过海地运出去。」

「可是，你说银？这个银嘛……」

米里扶着额踉了一跄，但很快就站直问：

「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

并突然改变问题方向。

「还有，来这里是想求什么？」

瑟莉姆的表情慌得连旁人都为她紧张，不过她最后也不负那双粗糙的手，坚强起来说：

「我、我们从脚步声就能大概听、听出对方的来意。」

因为他们就是过着这种生活吧。既然都是狼族，听力应也和赫萝相当。

「我马上就躲进床里的麦草束，然后哥哥要我找机会来找米里大人。说是我们可能踩到了一条不能踩的尾巴，米里大人一定有能力救这个急……」

即使那想法偏向一厢情愿，或者太过天真，但也可以称作「信赖」，阿朗多半就是这样的人吧。认为同样是非人之人的米里一定会出手相助，假如自己是米里也一定会帮忙。

但是，米里凝重的神情丝毫不改。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来这里之前真的都不知道矿石的事吗？」

米里的视线尖锐得仿佛要射穿瑟莉姆的眼，吓得她倒抽一口气。

这让罗伦斯想起从前谈生意时的对话。在那个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该那么做的干枯世界里，就是充满了这样的空气。

米里最怕的是他们佯装无知旅人，其实是想私自开发矿山吧。非人之人并不全是一身傲骨，不愿作人类的手下。单纯因为是同类就帮助他们，说不定会将整个镇导向毁灭。

这时，第三者说话了。

「她说的是实话呗。」

是赫萝。

「要是她那样是在说谎，咱这对耳朵就该缝起来再也不用了。」

赫萝摘下兜帽秀出兽耳，轻轻抽动两下。赫萝的耳朵，可以分辨谎言。

「再说，要是他们想挖金子银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怎么会拿挖出来的东西请人看呢？那岂不是昭告天下说咱在寻宝吗？」

所以不可能。而且，那是只要拥有足够工具或知识，就能自行鉴定的东西。假如明知就是要挖矿，一定会做好相应的准备。

「至于那丫头的哥哥带镇上的人到工地去……嗯，应该是不得已的呗。一堆人冲进房里来当面要人带路，哪有办法拒绝呢。」

听了赫萝的话，瑟莉姆僵硬地点点头。

「可是，咱听说挖洞的那地方路况很糟，所以也有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呗。就算镇上那些人听到有矿就变了脸，在确定山上挖得出多少宝藏之前也不会出手才对。反过来说，那个叫阿朗的看来也发现了自己踩了条危险的尾巴，但也知道轻举妄动只会让事情更麻烦，所以决定争取时间，找对的人求救。这样的判断，已经很不错了呗。」

「扣除谁来收烂摊子这点之外，是很不错。」

被当作救星的米里愤愤地叹息。

「从状况来看，八成是挖到银了吧。现在要我怎么跟不懂状况的人解释，在这里挖到银是多么严重的事？而且地主还不是这周边的权贵，是教宗本人啊！」

米里的长发长胡须，仿佛都在怒气的鼓动下震颤起来。

罗伦斯见瑟莉姆自责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便插嘴道：

「德堡商行能替我们居中协调这件事吗？」

会说在这里挖出银矿事态严重，是由于如今发展得有如小国的德堡商行，正是借由发行银币来维持权力。

假如其势力范围内有外人擅自挖掘银山，又拿银矿发行货币，摆明是公然侵占领土。

而且发行货币总伴随庞大利权，德堡商行对于用来铸造银币的银控管得非常严格，兑换商公会会长也时常为缺银币发愁。

然而，事情也可以反过来处理。若将土地卖给德堡商行，别说摆脸色了，他们还会笑嘻嘻地买下来吧。

所以，应该当作公会成员们也知道有这一步，才会突然变了一张脸，急着要胁阿朗带他们到挖掘现场去。这样比较妥当。

但米里却叹得像个地狱深渊的怨灵，说道：

「许可证是教宗发的。那里挖出大量银矿的消息迟早会传进他的耳里，凭这一点要引起战争是绰绰有余。」

许可证上的文字，并不是神的意旨。

大商行遭到王公贵族借战争之故强行借款，最后因赖帐而破产的悲剧，已经不晓得发生过多少次。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米里呻吟似的说：

「实际上能做的……只能请德堡商行收购银矿，再把这笔钱进贡给教宗。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教宗是教会大本营的首领，尽管权威不比当年，但仍握持世上少有的重权，而且这一带也有敌视德堡商行的人。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说不定会刻意煽动对立，借教宗的刀痛宰德堡商行。

一旦战争爆发，斯威奈尔无疑会沦为主战场之一。

这对于一心护城的米里，以及必须仰赖斯威奈尔补给物资的纽希拉居民而言，无疑都是最坏的结果。

在沉重气氛压制整个房间时，一道格格不入的细小声音传来。

「请、请问……」

是瑟莉姆。

「我、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是心中燃起一股希望才从南方远道而来，不抱任何恶意，事先也不晓得山上能挖出什么东西。况且挖矿这种事，求银而来却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例子可是十之八九。

就这点来看，可说是幸运过头而成了诅咒。

「不能怎么办。既然要分钱给教宗，采掘规模不大一点根本划不来，没余力让你们慢慢搞什么温泉旅馆。」

「不、会吧……」

实际上，他们就算被认为是给此地招来祸害的元凶也不奇怪。没提到这点，是米里所能给予的唯一安慰吧。

瑟莉姆粗糙的手紧抓着自己的衣服。

「你们至少还能在矿山工作。只好靠挖矿存些钱，另外找个地方安顿了。」

都跟镇上各公会打点好，只差挖出温泉了。梦想离指尖愈近，破灭的失落就愈大。瑟莉姆腿一软就当场瘫坐下来。

米里什么也没对瑟莉姆说，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总之得先向德堡商行知会一声才行，最好是勘场的人回来那时，德堡的干部也都到齐了。绝不能让眼里只有钱的家伙有时间搞鬼。」

米里这么说的同时，确认程序似的依序注视在场每个人。罗伦斯、瑟莉姆，最后才是赫萝。

「……把咱当传声筒啊？」

「你知道你吃的糖渍花要多少钱吗？」

原本满满一盘的糖渍花，曾几何时已一片不剩。

「再说，你和德堡商行的兔子阁下比较谈得来。」

德堡商行的帐房同属非人，是兔子的化身。罗伦斯一行曾和他们一起逃进这镇上，共商再起之计。

「真是的……难得上街一趟，怎么会遇到这种倒楣事。」

「请、请先等一下。」

赫萝不甘不愿地答应时，愣到现在的瑟莉姆插嘴说：

「这种事就给我做吧。」

「嗯？」

赫萝歪起了头，但对象不是瑟莉姆，而是米里。

米里不知是天生就那样，还是身为掌权者的他已惯于以冰冷态度下判断，面无表情地垂视瑟莉姆。

「如果你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接下这个工作，那我拒绝。你在德堡商行一点信用也没有，要是节外生枝就糟了。」

无谓的同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可是如此一来，等于是完全隔绝瑟莉姆在外。即使过去只是一介旅行商人，罗伦斯也深明被社会屏弃的感觉。

全都是时也命也，没有谁对谁错。

「然后贤狼赫萝，我需要你先去见阿朗一面，要他尽可能拖延时间。你们都是狼，应该有办法暗中联络吧。」

「还真会使唤狼。」

赫萝发发牢骚，离开椅子站了起来。

「再来呢？像汝这样难搞的人，不是没事就爱写点东西吗，要是有信给咱带去就赶快弄一弄呗。天都快黑了呢。」

「我马上准备。」

米里一脚就跨过瘫坐在地的瑟莉姆身旁，离开贵宾室。

他对谁都是一样地冷淡，唯一重视的就只有这个镇而已。

「站得起来吗。」

直到罗伦斯无奈地伸出手，瑟莉姆才终于回神。

接着想起急迫而来的现实般，眼里的泪水愈堆愈高。

要人收起泪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见到她呜咽痛哭，罗伦斯才发觉她是多么年轻的女孩。他们怀的是与其年纪相应的纯真梦想，一心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前方一定有光芒。

「好了，一个女孩子家别在这种地方哭。」

瑟莉姆外表看起来，也只是和女儿缪里一般大。罗伦斯不忍地抓着肩扶起她，引来赫萝一阵瞪视。当然，那八成是故意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许可证也不会平白被人拿走吧。」

如米里所言，倘若真的开了矿坑，也是一种筹措资金的方法。

只是无论如何，日后等着他们的依然是漂泊无依的生活。

「或者……」

罗伦斯嘴动到这里就哑了口。能在自家温泉旅馆工作的人数有限，容纳不了他们全部，到头来也只能救急，不是长久之计。假如口袋里有大笔资金，倒是能考虑借给他们在纽希拉深山里也开一间温泉旅馆，问题就是没钱。

很遗憾，世上多得是明知如何解决却无可奈何的事。

因此传教士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人们诉说圣善生活的美好。

「我也去帮你问德堡商行的人，看那边有没有不会让你们离得太远的工作。」

有了缪里之后，罗伦斯理解到年轻的泪水能像珠串一样地掉。

瑟莉姆也滴着砾石大小的泪珠，看着罗伦斯。

希望她没有半句怨言单纯是个性使然，并非因为过去任何希望之光都像这样幻灭而使得心已枯死。

「谢谢你、帮我们、想办法……」

瑟莉姆沙哑地道谢，垂下眼睛。

此时此刻，罗伦斯也只能拍拍她的肩。

接着对赫萝使个眼色便离开房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呼……」

在走廊叹息的不是罗伦斯，而是赫萝。

「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

她以忍受痛苦的表情，望着关上的门后。

虽然她态度一直是事不关己，实际上却是比罗伦斯更重感情。在场最想找个办法解救他们的，肯定是她。

「没有了吧，除非有奇迹。」

这个世界无边无际，而无论走到哪里，脚下土地都会有个主人。

「奇迹是呗。」

赫萝喃喃地这么说，吸进一大口气。

「汝啊，要是咱和人类作对，汝会生气吗？」

回答得太马虎，可是会被赫萝瞧不起的。再说，信赖赫萝的罗伦斯心中早有定见。

「假如你与我为敌、破坏我重视的东西，那或许会吧，可是你绝对不会那么做。所以直说吧，有什么点子啊？」

「……汝有时候脑筋特别灵光，真讨厌。」

就当那是称赞吧。

「咱虽创造不了奇迹，但奇迹的相反倒还弄得出来。」

然而，赫萝却异想天开地这么说。

「奇迹的相反？」

「就是诅咒喽。」

在日暮西山的这个时刻，屋里已相当昏暗。

墙角边、橱柜旁，到处都是妖魔能够潜藏的阴影。

「咱想起了一个童话故事。有一群贪心的人，在向导的带领下前往宝藏的所在地。可是，这个原以为是老实人的向导被火堆照出的影子上，居然有长长的獠牙。」

怎么听都像是编来吓唬小孩的故事，却让罗伦斯不禁僵着脸笑。

若在平时，他或许听听就算了。

但仔细想想，现在这状况简直就像这类童话化作了现实一样。

「就说上了那座山，没人可以全身而退；宝藏的传闻，其实是恶魔散播的；从前的教士，就是害怕恶魔才跑光的呗。」

这么一来，人类就不敢接近那座山，银矿的事也会不了了之。

要是有哪些不怕死的大胆狂徒还敢上山，就会遭到狼群的围剿。

而且是大得要抬头仰望，能轻易生吞一个人的巨狼。

「没用的。」

声音在走廊冷冷响起。

「现代人不怕森林的黑。」

米里捏着尚未卷起的信笺摇了摇，用来吸墨的沙哗啦啦地散落。

「如果只是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咬咬屁股就跑，下一次人来的时候就是带着整车的沸油跟火把满山放火，把可怕的东西跟森林一起烧个精光。」

恶魔与精灵所栖息的黑暗森林，将就此暴露在光明底下。

「这个镇，不时会来几个阿朗他们那样的南方佬。他们没有足以在人类社会生存的才学，更没有可以安居的藏身之所。会百般无奈而来到北方寻求活路，只是认为这里还有化外之地罢了。」

有是有，但环境全都非常严苛，和森林结实累累，遍地有野蜜可采的温暖南方大不相同。

「假如他们当初是扮成修士来到这里，或许已经成功了吧。在所谓的圣域，人们对修士都有一定的敬意。」

人生路上总是会有许多选择，但从来没人能够事先知晓怎么选才有最好结果。

而且假扮修士并不容易。由于斯威奈尔是个会盛大庆祝守护圣人复活节的城镇，倘若一度废弃的修道院来了一批新修士，肯定会引来大群虔诚信徒上山参拜，谎言遭拆穿只是时间问题。

「好了，墨也该干了，替我送给德堡那的希尔德吧。状况跟大略计划都写在里面了。」

米里卷起信笺，用特异的细绳捆束。

「汝真是复古啊。」

见到赫萝苦笑，罗伦斯才发觉细绳应该是米里的头发。

「封蜡容易冻裂，这也是最好的亲笔证明。」

「的确是。」

「我派辆马车送你们出城。」

米里办事的明快节奏之间，没有一丝感伤或拖沓。

最后谁也没有再提瑟莉姆的事，罗伦斯出了厅舍就坐上米里备妥的马车驾座，握起缰绳。

天空早已夜幕低垂，镇上却染满殷红。

星布的火光不是篝火，而是烤肉的火。

「好香啊……」

赫萝嘴上这么说，但语气不带感情。

也许是对于抛下瑟莉姆他们不管仍有排斥。

「回来以后，想吃多少有多少。」

罗伦斯也配合她应话。

随着年纪渐增所学到的，大致上就只是凡事都有可行与不可行之分，以及怎么厚起脸皮装瞎两件吧。

两人没有多作对话，马车就此缓缓驶过镇中央。

途中出现在道路彼端的广场上到处是通明的火把，巨大的圣人像矗立在中央。

「拜那个是要保佑什么呀？」

「我也不清楚，多半是驱除病魔或抵御外敌吧。庆典最后会烧掉那座圣人像，代表圣人代替我们向神献身。烧完以后，人们会感恩地掬一把灰，埋在城墙脚下。有这种传说的圣人还不少，可能古代真的发生过那种事吧。」

搭圣人像时，罗伦斯听了镇民不少讲解，知道这类庆典相当普遍。

「当圣人也真累，死了化成灰也还要为老百姓做牛做马。」

「能先化成灰还算不错吧。有的遗体风干以后还会摆在知名大教堂里，每天都有巡礼的人在旁边祈祷，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

「一年让人崇拜个一次，还算好了呗……」

赫萝这么说之后，盯着罗伦斯瞧。

「如果你要那样珍藏上千年，不如一口吃了我。」

赫萝咧开嘴嘻嘻窃笑。

「话说回来，会有这些祭典是因为巡礼圣地真的很赚。这个镇的一开始就知道是假货倒还好，其他地方多得是号称真身的圣人遗体。」

「嗯？是怎么分出真假的呀？人都死得剩一把枯骨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啊。像圣阿比洛斯有五条手、圣女赫蕾丝有两个头，最好笑的就是殉教徒路迪翁了，整整有三副遗骨，而且大小都不一样，说是幼年期、少年期和青年期的遗骨。」

「嗯？这哪里奇怪呀？」

听赫萝不解地问，罗伦斯还以为赫萝在逗他呢。

「……人又不像虾子或螃蟹那样会脱皮，一个人哪会有那么多副骨头啊。」

「啊！」

看来她是真的没想到，羞得猛敲罗伦斯的手。明明她才是脑袋接错线耍笨的人。

「其实当地人一开始都不信，随着时代慢慢变迁才信以为真的吧。所以呢，镇民们捧着那些灰在墙脚下埋着埋着，也就真的以为底下曾经有过圣人的骨灰了。」

「人类还真傻。」

赫萝不知是唏嘘还是觉得人类的傻处有点可爱，想起昨晚的有趣梦境般眯起眼柔柔一笑。

「不过呢，既然人类那么傻，不如就利用一下怎么样？」

「利用？」

「譬如掰个理由，把山上的修道院弄成所谓的巡礼圣地就行啦。」

罗伦斯会惊讶地注视赫萝，不是因为她的想法粗糙，而是没想到她仍未放弃帮助瑟莉姆他们。

于是他拉扯缰绳停下马匹，赫萝也没问他为什么。

「我是可以拼命工作存钱，盖新旅馆雇用他们啦。」

「假如存得到那么多钱，汝一定会那么做吧。」

赫萝也不是傻瓜，不会不懂盖新馆需要花费多少钱财和时间。

「赫萝……」

「抱歉，咱开玩笑的。只是想找个借口。」

说服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只怪造化弄人。

罗伦斯无言以对时，赫萝坚强地挤出笑容说：

「发车呗。咱至少还知道现况该怎么做。」

为了避免与教宗发生纷争，必须请德堡商行居中协调，并劝阿朗和瑟莉姆他们放弃原来的梦。自己继续开心过节，回纽希拉去。这样大家都不会出事。

可是米里也说了，他们很像十多年前落难的罗伦斯一行。

当时，罗伦斯在最后的最后抓住了幸运。

事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说是运气好。若非用尽所知，且在最后靠赫萝画下完美句点，即使知道方法也执行不了。

纯粹是运气好。

而阿朗他们没有幸运女神眷顾。

「我是真心希望巡礼圣地的点子可以成功。」

罗伦斯重握缰绳，往马臀抽一鞭。

「……」

赫萝没转头，静静颔首。

「就算路况差——喔不，正因为路况差，才会引来更多巡礼客和更多捐献。要是再附设个旅舍，客人一定是一批一批地来，比经营温泉旅馆轻松多了。该注意的就只有圣遗物展示品的防盗措施吧。」

马车愈往城墙走，人影也愈稀疏。

「既然不是温泉旅馆，和纽希拉就没有利益冲突，再说巡礼客搞不好还会在回程上顺道去纽希拉走走呢。这样大家的生活都会更好吧。」

在食物或酒的调度上可能会有点摩擦就是了。罗伦斯补充道。

「不过，难就难在该怎么让编造的圣遗物获得教廷认证，温泉旅馆就没有这种问题了。一池温泉摆在那边，假也假不了。」

没落的城镇若想起死回生，必定都考虑过如何获得巡礼圣地的认证。

「基本上，那需要教廷中枢——至少要大主教的认定。而想得到这种层级的认定，要嘛就是证明那是真正的奇迹，不然就是堆起等同奇迹的金块送上去。」

毕竟巡礼地必定赚钱，自然需要对等的代价。教会就是老是在干这种事才会失势吧。

「哎，咱能做的顶多只有骗小孩的把戏而已。」

赫萝是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掌管麦作丰歉。过去曾露过一手，将麦谷直接变成麦穗。

「如果情况合适，变出麦穗也不坏啦。」

只是那个地方天寒地冻，种不出麦子，那样反而奇怪。

「再来就只有吃相堪称奇迹了吧。」

「大笨驴。」

赫萝踩了罗伦斯一脚。

并且牵手似的踩着不放，问道：

「咱露出真面目也不行吗？」

「只会吓死人吧，和奇迹打不着关系。」

赫萝打光了手上的牌，却没有一张奏效，马车也抵达城门口了。

只好屈就眼前的现实。

「出去以后先往没人的地方走吧，还要把脱掉的衣服绑在脖子上呢。」

「德堡商行那个镇不是没有城墙吗，不需要变成人再进去呗？」

「希尔德先生是兔子的化身耶，不想见到半夜有狼站在床边吧。」

「嗤嗤嗤，那倒是。」

「这是个苦差事，拜托你喽。纽希拉的存续就看你了。」

「包在咱身上。」

才刚拿米里发的通行证出城门，感觉就突然冷了很多。城墙内外简直两种世界。

「话说你们卯起来跑的话，真的一晚就能跑到雷斯可的德堡商行啊？以人类脚程日夜赶路也得花上三天呢，那也是一种奇迹。」

「嗯，他们干脆去当旅行商人算了。只要把货物背起来跑，肯定送得比谁都快。」

罗伦斯才刚觉得真的行得通，却又恢复冷静而摇头。

「人家反而会问货是怎么送的吧，那样只会被怀疑用了巫术。正常人不可能用那种速度往返各个城镇嘛。」

「人类社会还真麻烦。」

赫萝像是觉得周围已经没人，边说边脱起衣服。

罗伦斯姑且绅士地转开视线，眼睛不经意地停在城墙上。

墙边以相等间隔打下了许多小木桩，有如小小的墓碑，守护圣人像的灰烬多半就埋在底下吧。

所幸那不是真正的圣人骨灰，不会有圣人一脸疲惫地坐在墓碑上苦守城墙，也不会因为每年都要挖洞埋新灰而呛得猛咳。

「哈哈。」

就在想像如此情境而失笑的那一刻。

罗伦斯仿佛看见瑟莉姆坐在墓碑上眺望着他。

「汝怎么啦？」

正要脱下内衣的赫萝发现罗伦斯不太对劲。

他正拼命思考自己刚看见的幻象有何意义。

坐在墓碑上，不该存在的圣人身影。

这也是教会讲经时常见的一类。

而其中最多的一种，就是盗墓。

「……赫萝。」

罗伦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紧张地吞吞口水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声音来得很近，让罗伦斯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原来赫萝就在耳边说话。

「好久没见到汝那种表情了。」

赫萝眯起双眼，开心地摇着尾巴。

「……这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期待……说不定，还要做会惹你生气的事。」

「哼嗯？」

赫萝发出质疑的声音抽动耳朵，那是要他尽管说的意思。

罗伦斯在脑内重新架构整个计划，并加以反刍。

这应该行得通，但某部分可能会招致赫萝的不满。

于是他娓娓道出刚想到的荒唐计划，并在来到那个敏感部分时这么说：

「如果我爬上别的女人，你会生气吗？」

赫萝明显将笑容挤得更大。

接着说道：

「咱可是全心全意地相信汝呢，当然不会为了那种小事就发火呀。况且，咱还有锐利的眼睛和耳朵呢。」

当然还有一口锐利的牙吧。

不过，那种说法也是同意的象征。

「好呗，在这计划里也的确只能那样了。」

「你就继续执行米里先生的计划吧，我这个还不晓得行不行呢。」

「哼。咱偶尔也想自个儿自由自在地跑一跑。」

赫萝脱下最后的内衣，刻意往罗伦斯用力一扔就光溜溜地跳下马车。

「来，还不快赞美两句。」

一点也不知羞。

反倒是一副很冷的样子。

「让人想起从前啊。」

赫萝诧异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咯咯发笑。

『大笨驴。』

下一秒，赫萝已恢复巨狼之身。

『衣服。』

罗伦斯赶紧折好脱得一地的衣服，全用绳子串起。这段时间，赫萝像只大狗般不断用鼻子顶他的头。

「拜托你啦。」

在赫萝颈子绑好衣服后，罗伦斯再度嘱咐。

狼的雄伟锐眼跟着往罗伦斯一转。

『汝也是。』

赫萝昂然站起，望向地平线。

『假如那些笨驴真的能给狼群建一个小村，那么守护圣人的名字也已经定好了呗。』

即使满口獠牙，也看得出她在笑。

且不等人答话就一阵风似的疾奔而去。

当罗伦斯拨完多半是故意用后脚踢起的泥土，她已不见踪影。

「真是的……」

即使埋怨，嘴上仍带着笑。

看赫萝那么期待的样子，要是让她空欢喜一场，不晓得会被修理成什么德性。

「好，来创造奇迹吧！」

罗伦斯大声为自己打气，跳上了载货马车驾座。

一回到市政厅，罗伦斯就立刻求见米里。

他的计划，让米里听得眉头深锁。

但锁归锁，并没有表示否定。

「这么一来，不仅可以压下德堡商行的声音，也给教会作足面子，阿朗他们也能好好过活。」

这的确是当前唯一能皆大欢喜的办法。

「……试试看其实也……没什么损失？」

「最坏也只是让大主教觉得被狐狸摆了一道而已吧。」

「嗯……」

米里陷入沉思，鼻息吹得胡须摇摇晃晃。

「亏你能想到这一招。商人都是这样做买卖的吗？」

「我不是商人。」

罗伦斯耸肩而笑。

「我只是个在纽希拉这个阴阳交界混饭吃的温泉旅馆老板罢了。」

米里不敢恭维地摇摇手，回去办公。

罗伦斯随即前往瑟莉姆下榻处。开门后，只见瑟莉姆蜡烛也不点地坐在床上。多半是听见罗伦斯响亮的脚步声，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处置。

「我有一个计划，说不定能让这件事圆满结束。」

也许是因为在那种心理状态下又事出突然吧，瑟莉姆连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只是怀疑地抬眼看着他。

「只是那可能和你们原来的梦想有点差距，还请见谅。」

下了如此前提后，罗伦斯开始说明。

瑟莉姆原本还一脸狐疑，但在明白罗伦斯想做什么之后目光截然一变。

很快地，罗伦斯说出最后一句话。

「少了你，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于是她奋然起身。

「瑟莉姆在所不辞。」

说话的，已不是个偷偷啃草的羊。就算是羊，也是在那圈泥地里逃到最后那头勇猛的羊。

瑟莉姆总归是一匹狼，一旦锁定目标，表情绝不在赫萝之下。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跟你确认。」

「请说。」

罗伦斯清咳一声，问道：

「那个……你会介意让我骑在背上吗？」

瑟莉姆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好歹得先问一声才不至于失礼。

「……只要赫萝小姐不介意，我是没问题。」

「应该是不介意吧。」

「呵呵，那就没问题了。我一定会平安送您到雷诺斯。」

「我只是陪衬而已，到了雷诺斯，主要还是得看你的本事。」

接获重大责任，似乎让瑟莉姆非常高兴，露出这年纪女孩的笑容。

「只是扮演阴沉修女的话，我有自信能扮得很好。」

原来她也是一个可以这样欢笑、幽自己一默的女孩。

罗伦斯点点头说：

「真不知道该不该夸你呢。」

瑟莉姆又嗤嗤地笑，接着大口吸气。当她缓慢吐息时，脸上已是毕生从没笑过似的修女表情。

「多年以前，山上有一座修道院，院中的墓地正遭人破坏。我名叫瑟莉姆，一个安息之所遭人侵犯的修女。」

完美无缺。

于是罗伦斯带着瑟莉姆再度出城，这次完全背对着她，让她更衣。

等到她说「可以了」而转身，见到的是虽比赫萝小两圈，但依然大过人类，一身璀璨银毛的年轻母狼。

『……见到人不怕的样子，感觉还真奇怪。』

「因为我家那只更可怕嘛。」

虽然气质差很多，狼的笑脸倒是挺像的。罗伦斯不禁怀起如此感慨。

接着背起米里准备的信函、修女服以及瑟莉姆的衣服，骑到银狼背上。

『坐好，要出发喽。』

旋即化为疾风。

以狼的脚程，前往毛皮与木材大镇雷诺斯也得花费整整两天，人来走可得有用上十天的准备。遍及各地乡野的教会组织在那里设置了一名大主教，位高权重。只要他点头，连鲱鱼的脑袋都可以有神性。

罗伦斯的计划就是派瑟莉姆潜入大主教卧房，在枕边向他「托梦」。

说自己是修女瑟莉姆，获得神的祝福后长眠于遥远的北方深山。

因信仰坚贞而蒙主宠召之后，遗体在神迹下化作银块。森林野兽对银不感兴趣，多年来不曾侵扰，然而贪心的人类就不同了。所以瑟莉姆眼看墓地破坏在即，便来请大主教奉神之名出手相助。

化作狼的瑟莉姆应该能轻易越过城墙，潜入大主教住处吧。

忍了两天冷风，罗伦斯终于抵达睽违已久的雷诺斯，带着点到为止的怀旧之情前往目的地。

大主教就睡在大教堂边金碧辉煌，可比贵族别墅的宅邸里。

在细如狼爪的升月下，罗伦斯目送瑟莉姆消失在宅邸庭院中。

翌日，罗伦斯装成一个惊惶的旅行商人，上大教堂敲门了。说自己昨晚作了个梦，有人要他护送大主教到斯威奈尔……

分不清昨晚经历是梦是实的大主教，就连小指尖那么点的怀疑也没有吧。他立刻将罗伦斯视为神的信使予以厚待，抛下所有公务就整装出发。

当大主教快马加鞭赶到斯威奈尔时，职掌北方银山的德堡商行一众，以及手握教宗许可证挖温泉而发现了银矿的人们一个也不少地全在那里，而且正为银权吵得脸红脖子粗。

大主教自以为知道银矿从何而来，便面色铁青地介入仲裁。

慢着，不准碰那些银！那些银是蒙主宠召的圣女啊！

而这一句话，也昭告了名为巡礼圣地的新观光名胜之诞生。

既然确定这片土地发生了圣女奇迹，获圣女托梦的大主教绝不可能等闲视之。如此一来，镇民再怎么贪心也动不了银矿；不能开矿，德堡商行也不必争得龇牙咧嘴。

当人潮涌入而带来商机之后，就能开个旅舍，作点小生意了。

「明明有四个角，最后还是磨得圆滚滚的了呢。」

赫萝难得如此赞叹。

「这都是因为你愿意坚持到最后呀。」

那并非谦虚。相信路的尽头一定有惊人事物等着，令人迫不及待的时代早已过去。带来安定的同时，也产生了只能听天由命，近似抛开梦想的伤感。

若在十多年前的旅途中，罗伦斯八成会比赫萝更挂念阿朗他们吧。从而在围绕银矿的利益纠纷嗅到赚钱的机会，也往这浑水里跳，并在这过程中不忍心见到瑟莉姆被当外人而弃置一旁，伸出援手收留了她，结果和吃味的赫萝吵得天翻地覆……之类的事不难想像。

关于最后一部分，贤狼赫萝大人至今都还没给出正式许可。

「话说，那个小丫头骑起来感觉如何呀？」

还笑眯眯地说这种话。

而且，罗伦斯是躺在床上。赫萝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手捧着盛了粥的碗，用汤匙舀了粥送到他嘴边。

罗伦斯抓着瑟莉姆的背前往雷诺斯，也在计划中扮演了成功的角色，但最后仍败给了岁月。才刚在祭典用尽力气弄得一身泥，马上又在前往雷诺斯的路上吹了整整两天寒风，还陪大主教赶了近一星期的路，这年纪的身子骨怎么也耐不住这样的强行军。

于是在斯威奈尔见到计划成功后，他就发着高烧病倒了。

在呻吟三天三夜，烧总算退了那天——

「她的毛是银色的。」

「喔？」

赫萝呼呼吹凉匙里的粥，确实地送到罗伦斯嘴边。

「体型大概比你小两圈吧，不过还是比大牛大一点。」

「嗯。」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跑得快不快。」

赫萝再舀一匙粥，呼呼地吹。

「还有吗？」

听她这么说，罗伦斯才终于发现——

赫萝想找机会发脾气。

「我想想……可能是因为年轻吧，毛软绵绵的——唔嘎！」

话没说完，嘴里就插了根汤匙。

赫萝依然笑眯眯地，捏着罗伦斯嘴里的汤匙转来转去。

罗伦斯好不容易跟上动作，撑到她放开汤匙为止。

因为他知道赫萝为什么想发脾气。

「我也没厉害到事先就什么都预测到嘛，光是能想到怎么磨掉四个角圆满收场，就谢天谢地喽。」

至于磨掉的角该怎么办，就顾不到了。

赫萝直勾勾地盯着罗伦斯，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大幅慢摇，仿佛是狼在为无论猎物往左右逃都能立刻反应作准备。

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赫萝慢条斯理地从罗伦斯手上拔走汤匙，舀粥呼呼吹凉。

然后自己吃掉。

「大笨驴。」

不过这一口之后，她又慢条斯理地喂起罗伦斯，看来不是真的生气，要是搞混了才会真正发火吧。多半和狗在宣示地盘有点类似。

「既然那个小丫头被拱成了圣女，就不能若无其事地在巡礼圣地的旅舍工作了呗。」

这么一来，瑟莉姆就得单独另寻出路，而身边刚好有间缺人手的温泉旅馆。而且那间旅馆还需要一个知道女主人有兽耳兽尾也不惊讶，工作勤奋的员工。

那么，赫萝当然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就像罗伦斯懂赫萝一样，赫萝也知道罗伦斯心里怎么想。

「汝就是喜欢那种薄命的弱女子呗？嗯嗯？」

赫萝这次没吹凉，将一整匙热腾腾的粥凑到罗伦斯脸旁。

虽然俗话说夫妻吵架狗不理（注：指夫妻吵架原因有大有小，连狗都没兴趣，外人少多管闲事），但这时候可没有不理的份。

「这样说的话，你不就……好烫！啊呼！」

罗伦斯急忙抓起摆在床头的啤酒。

赫萝没多理睬，汤匙一转就直接送进自己嘴里吃了起来。

「咱就这么可爱地吃起醋来啦。」

「……真是热情如火啊。」

虽然没烫伤，嘴还是辣辣的。

接着，罗伦斯对嚼着粥的赫萝说：

「谢谢你替我看护。」

赫萝的兽耳倏然高竖。

「别太谢咱了，咱可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呢。」

「一点也没错。」

这三天，她一定是急坏了吧。所以当罗伦斯终于清醒却一开口就是喊饿，才会让放下心头重担的她燃起一把无名火。

明明人称贤狼，什么事都能运筹帷幄，唯独感情有时就是控制得不太灵光。

不过，罗伦斯对她难以捉摸的脾气倒也甘之如饴。

「好想赶快回旅馆去啊。」

结果赫萝自个儿吃掉了半碗粥，满足地吁口气后说：

「别急，反正接下来都闲得很，汝就乖乖歇会儿吧。」

赫萝要罗伦斯躺下，将被子拉到肩上。

「好啦，乖孩子要闭上眼睛睡觉觉喽。」

你当我今年几岁啊？虽这么想，但偶尔当个小孩也不坏。

额头与颊上的柔情一吻，让罗伦斯转瞬间就坠入梦乡。

怀着梦中也有赫萝长相厮守的感觉。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狼与橡子面包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罗伦斯打开旅舍房间的门，发现一位少女正站在里面。

如丝绸般顺滑的亚麻色秀发，看起来同「出力气」这个词相去甚远的娇小身体，这些都让人觉得她是位贵族千金。少女虽然年纪轻轻，外表看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双脚叉开与肩同宽，手臂抱在胸前，身体几乎要后仰过去的模样却莫名地有股威严感。

再加上她颦着的脸和挤皱的眉毛，旁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位年幼的新嫁娘，终于受不了丈夫天天外出游玩不归，今天等在这里正准备要好好将其说教一番。

不过，罗伦斯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后，少女对他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墙上的某处一动不动，有张纸贴在那里。

如果罗伦斯没有记错，那么这副风景从他因事离开房间时就没有变过。

曾经身为旅行商人叱咤风云，如今摇身一变在温泉乡纽希拉成为旅店主人的罗伦斯，望着和他共度了十年多光阴的妻子赫萝，这样说道。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不中意啊？」

罗伦斯将钱包和护身短剑之类放在小桌上，然后看赫萝愈发扭动身体吸了一大口气，再恨恨地吐出来。

「这可是要一直流传后世的画儿。咱才不想几百年后看着这不成体统的模样空后悔。」

太小题大做了吧——罗伦斯并没有这样想。

因为赫萝并非如外表般是个少女，她的真面目是巨大到令人仰视的狼，据说还曾是寄宿在麦粒之中的丰收之神。既然这幅画会流传好几百年，那么几百年后赫萝也很有可能会再看到它。

对赫萝而言，留下一幅自己不中意的画恐怕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一点罗伦斯已经知道了，但是他还有一点不明了。

「可你一开始不是那么喜欢这幅画吗？」

他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望向墙上的画。这是某幅大型画作的一部分草稿——的素描，上面用木炭画着他们夫妇的模样。

罗伦斯和赫萝不久之前在港镇阿提夫停留，并卷进了一场骚动中，而那幅大型画作则是解决骚动的关键道具。作为协助解决骚动而得到的收益，他们得到便宜，可以让画工把自己的形象画进作品之中。

留下一幅自己的肖像，这是若非贵族就极难得到的机会——更何况还是免费的。罗伦斯觉得这机会简直无可挑剔，但赫萝似乎是有各式各样的意见和看法。

对罗伦斯而言，如果讨不到赫萝的喜欢，那即便是免费也没有意义了。再说罗伦斯之所以要努力让两人的形象出现在画作中，归根结蒂也是为了赫萝。

拥有数百年寿命的赫萝为了能留下生活中的回忆，每日都勤奋地记录日记，文字终究有表现能力的极限，绘画却能把身形容貌都一并保存下来。

所以当初赫萝很开心，不仅是因为能留下自己和罗伦斯的画像，更是因为这种把自己的模样留在画中的新鲜体验。

画工画了好几张素描，赫萝要来了其中一张入神地欣赏，鼻尖几乎都要被上面的炭粉蹭黑，而后喜滋滋地摇起了她引以为豪的尾巴。

然而从大前天开始，这副表情变成了一副难色。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合她的意。

「我觉得人家画得很好啊，没看出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甚至都可以说是美化了。罗伦斯心想。但这句话一说出口，自己就会被狼爪和獠牙撕成碎片，所以他当然把话咽了回去。

赫萝不理会罗伦斯心中的想法，径自从鼻子里长长哼出一气。

「咱也觉得咱惹人爱怜的美貌是画出来了。但是，这画儿既然会保留数百年，那就会被万众瞻仰，免不得里面还有与咱相识的人。那时候，要是画里的咱只有一副惹人怜的模样该怎么办？ 贤狼的威严不就要折损了呗！」

她两手叉腰，鼻子里哼气的模样，看起来比画中还要年幼一点。

虽然活了好几百年，赫萝在有些地方却莫名地孩子气。

罗伦斯想起他刚刚遇到赫萝的时候。那时他以为赫萝变成人形时，是因为那一副少女的外貌才会表现得像个孩子，但在纽希拉经营温泉旅店久了，接待过众多高龄又手握大权之人后，他产生了这样的确信：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会变得像小孩子。

人既如此，况长生之狼乎？

「说是那么说，但宗教画可是从皮到骨什么都变不得的啊。你也看到人家画画时的模样了，哪里是我这区区旅店老板就能插嘴的规模。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画作的订购者是一群富裕的商人。他们来自各方土地，又都在这港镇阿提夫从事鲱鱼卵交易。因为这种交易的投机性非常高，它几乎被当作了可以堂而皇之进行的赌博，所以博得巨大人气，吸引了来自远方的大商人特地前来。

不巧的是，时下正值教会改革之浪潮席卷世间，阿提夫年轻的主教决心肃正纲纪，因此盯上了这件事。今年的赌局开始并走向高潮时，交易所险些被教会取缔，多亏了罗伦斯的灵机一动和赫萝的协助，最终众人才成功说服了头脑顽固的主教。

说服的一环便是那副画作。此事不愧关乎豪商们意图一获千金的游乐场之存续，绘画的规格也格外惊人，绝非小小画框就能装下，而是要在交易所的墙上涂满石灰，再画到石灰上的巨幅作品。商人们请来的画工和其弟子加起来更是多达数十人。

此刻，整栋建筑物都被搭上了手脚架，临近的石匠和木工都聚集起来，在建筑公会的监督下干得热火朝天，进行着绘画的准备工作。

以此等规模，画作完成之时，交易所必定会成为声震八方的名胜之所。

如此的大资本、大事业里，一介乡下温泉旅店的店主如何能腆着脸说出『我家老婆觉得这幅画里不该把她画得只是可爱，还应该……』这种话，罗伦斯一点也不能想象。

「汝的人生信条，不就是为了赚大钱，不行也要硬来呗！咱可是汝最重要的伴侣！汝是觉得还有什么比让咱欢喜更有价值！？」

赫萝用手指着罗伦斯批判他，但罗伦斯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毕竟，我还不是经常被教育『得改改这光想着赚大钱的脾气』。」

当然，教育他的正是赫萝。出人意料地，赫萝的个性其实相当保守。

「而且，我觉得那幅画已经十分地表现了你的威严啊。」

「……」

赫萝有一对能分辨人言真伪的耳朵。

她之所以噤住口，恐怕是因为听明白了罗伦斯的话并非谎言，但那副咬牙切齿到让面孔歪斜的表情，则大概是因为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罗伦斯居然不是在说谎。

罗伦斯轻轻笑了笑，揭晓谜底说。

「至少每当我看到那幅画，脸上都要僵上一下的。」

毕竟追根溯源，之所以罗伦斯会被卷入画作背后的争端，还是因为他想在鲱鱼卵的赌局中赚上一笔。当时赫萝恰好鲜少地萌发出了勤劳的念头，日日都在努力做着短工。此事自然就有十足的理由成为他的把柄。

——懒汉丈夫把妻子努力工作赚来的钱，全都在赌博上打了水漂。

「汝就光知道算计咱！」

「都一起过了十年多了。我还能不懂你吗？」

「大笨驴！」

是啦是啦。罗伦斯耸耸肩膀，朝打开的木窗向外望。

「先不说这些，咱们去吃饭吧？现在一直有工匠被召到城里，等到太阳下山，到处都会人挤人。」

在开张温泉旅店之前，两人曾度过一段行商的旅途生活，所以赫萝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要是因为无谓的拌嘴错失时间，当日的饭食就难免要借用旅舍厨房，靠着寡淡的麦粥和生大蒜来解决。

「哼。算汝捡了一命！」

「只不过，没准这一命又要在等会儿掏钱时再丢掉啊。」

赫萝一言不发，吊起眉角在罗伦斯腰上捶了一拳，接着套上外衣，把不悦地左右乱摇的尾巴盖在了下面。

罗伦斯夫妇所停留的港镇阿提夫原本就是个繁荣的市镇，眼下看起来则愈加热闹。刚刚入城不久，对海港风景看入迷了的旅人、进城来售卖猪鸡，并要买鱼回去的附近农夫、还有从到港船只里一涌而出的水手和挑夫们，这些人填满了沿岸广场，把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人多起来，小摊上的食物就会接二连三不断消失，于是罗伦斯和赫萝决定兵分二路行动。外表亮丽的赫萝能够发挥演技，在售卖食物的店家处获得优待，于是她负责羊肉和鱼的小摊，罗伦斯则要为买酒而四处奔走。

不论什么食物，没了酒搭配都会失去滋味。尽管按量售卖的小摊前已经挤得像是斗殴现场般，他还是死死扒在柜台前，好不容易总算把酒买了回来。

罗伦斯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汝哟，这边！ 在这边！」

旅舍和旅舍之间的小巷里摆了一张松松垮垮的木桌，供人站在旁边喝酒，眼尖的赫萝已经在那里确保了一席之地。

「哦呵，这不是香喷喷的葡萄酒呗。咱正好喝腻了山里果实做的果酒。」

赫萝喜欢用醋栗之类酿成的酸果酒，但眼下桌上摆着的滋滋冒油的羊肉和炸鱼，那自然要用冰麦酒或是葡萄酒来搭配了。

「不过，就没有麦酒呗？」

赫萝果然这样问道。

「就是因为葡萄酒贵，所以才能买得到。便宜的麦酒和果酒真的已经到了打架抢起来的地步。」

汝也太夸张了——赫萝没有这么说。那对兜帽下的狼耳只要稍微一动，就应该能把握整个海港的喧嚣，她一定也明白这是罗伦斯的极限了。

「你倒是顺顺当当地就买齐了东西嘛，真了不起。」

说着，罗伦斯伸手拿起一串羊肉，赫萝则迫不及待地拔开了葡萄酒的桶栓。她捧起木桶，举得几乎要遮住脸蛋，直接把酒咕咚咕咚地灌进了喉咙里。这副豪快的模样引得罗伦斯直想笑。本来那是要计划喝好几天的……之类的牢骚，现在就是对她说了恐怕也不会有用。

近旁的男性食客们被赫萝的模样惊呆了，等赫萝放下桶带着满面笑容「噗哈」地长吐出一口气，四周立马爆发了出喝彩和骚动的声音。

不说话时的赫萝俨然是一副旅行修女的模样，然而她吃喝时的架势却与此反差巨大，总是能在旅行中吸引众多目光。假如把这当做沿街卖艺的手段向观众收钱，或许就能轻轻松松弥补旅途中的伙食开销——这主意，罗伦斯已经不知盘算过多少次了。

「噗嗝。唔，这葡萄酒真好。」

赫萝说着，舔净了挂在嘴边的最后一滴葡萄酒，然后又朝炸鱼伸出手去。来到这港镇之前，她明明还发牢骚说再不想吃鱼、吃鱼填不饱肚子云云，可现在却完全被没用盐腌过的鲜鱼滋味折服了。罗伦斯朝她瞟了一眼，然后自己也凑近木桶喝了一口，葡萄酒清爽的香味直贯鼻腔，果然不错。

「在咱面前，这些都是小菜一碟。」

「嗯？」

此时罗伦斯正咬下一口炸鱼，他听闻之后抬起头来。

「啊，你是说买这些食物吗？」

「唔嗯。咱在人墙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个人高马大，熊一样的家伙把咱扶到肩上，然后踢开其他客人挤了进去。咱就是坐在他的肩膀上买完了东西。最后给他喂了一串肉当做谢礼，他看着开心极了。」

赫萝眯起眼，用一副得意的模样说。

那个壮汉大概以为她是个负责杂事的修女，眼下正在左右为难。赫萝的这种演技一直都很老道。而且罗伦斯知道，他只消露出一点「本应保持淑贞的妻子居然坐在别的男人肩膀上，简直没有道理」之类的感情，立马就会让赫萝愉快地摇着尾巴，紧紧咬住不放。

罗伦斯装作没有注意到四处设下的陷阱，决定试着稍稍反击一下。

「明明对那幅画发过了牢骚，你自己不还是把那个什么『惹人怜的美貌』玩得驾轻就熟吗？」

此时赫萝又从鱼肉转回到了羊肉。她一面露出尖牙大口撕咬，一面回答说。

「大笨驴。咱的意思是被人觉得只有美貌，那才会起麻烦。」

「……原来如此，受教了。」

罗伦斯叹着气想拿起盛葡萄酒的木桶，结果却被赫萝夺去了。

「唔咕、唔咕……噗哈！ 然后呢？ 汝把咱晾在房间里的这几天，到底是在干啥？」

也许是因为大海就在眼前，所有料理调味时都放了不少盐巴，很能刺激人喝酒。赫萝要是喝得烂醉就麻烦了，于是罗伦斯一边为她准备小麦面包，一边答道。

「我是去兑零钱了。」

「呵？」

他把面包掰开，往里面夹上羊肉和奶酪。再淋一点芥末做成的酱汁，最后放在赫萝面前。只要放着不管就会一个劲吃肉的赫萝显然对此不太满意，一只耳朵在兜帽下不服气地动了动，她又把面包打开塞进几片肉，这才在胀鼓鼓的面包上咬了一口。

「咱们离开纽希拉时，不是被人家托付了一大堆货币吗。难得有机会结识这座城市的主教，我就在想能不能通过他的渠道来把这些货币兑换成零钱。」

景气旺盛是件好事，但买卖商品所需的货币却发生了短缺，这个问题眼下正困扰着各地。罗伦斯在启程旅行时，也背上了为村里人兑换零钱的任务。

「唔。但是、为啥……为啥汝每天都得出去？一回不能办完呗？」

「和我一样来办事的人在教会前面排了一长队。我是三天前就去排的，到今天还是没轮上。」

因为队列实在是太长了，每到日落时，城镇卫兵都会给排队的人分发带号码的木牌，翌日可以凭着这木牌的顺序再来排队。所以尽管罗伦斯夜里能回到旅舍睡个安稳觉，白天他仍得整日站在教堂前。

当然地，有人借此做起了代替排队的生意想赚两个小钱，不过罗伦斯一直在心里咏唱节约的咒文来抵抗这种诱惑。

「啊，所以汝夜里是腿抽筋了，才会发出那种怪声从床上爬起来呗？ 真是太不像样了。」

「……我承认，但我真的开始想念纽希拉的温泉了。而且到最后，零钱还是没能换来。」

「唔？不过汝瞧，教会不是因为有那个什么募捐，所以收敛来了一堆零钱呗？」

「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如果人人都抱着那种目的涌向教会，教会才不可能把多余的钱换给外人。」

只要给兑换商付出手续费，当然也可以在他们那里兑换到零钱，只不过这势必要花费高昂的代价。更何况就算是兑换商们，恐怕也是以不怎么好的汇率从教会手中换得零钱的。

「假如就这样夹着尾巴回去，咱看咱管汝叫『老爷』的日子可就越发地远了。」

「本来你不也没打算这样叫我吗，再说就算现在改口，我反而会觉得心里发毛。」

喝了酒后心情大好的赫萝露出牙齿来，嘿嘿地笑着。

「不过，虽然零钱没换到手，我却想办法得到了一个门路，搞不好可以解决问题。」

「喔？」

罗伦斯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是这一带的地图。

「零钱集中的地方是有限的，大家都知道这些地点，所以才会产生竞争。那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简单。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就行了呗。」

「没错。」

罗伦斯拿着一根还留有羊肉的木串对赫萝讲话，结果羊肉被她探出身子来吃掉了。

「唔咕、嗯……不过，怎么会有那么巧的去处？」

「是很少，但确实有。想要到那里去就必须通过一定的门路，我恰恰就有这种门路。」

赫萝无视洋洋得意的罗伦斯，一边大口咬面包，一边注视那张地图。

罗伦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坏心眼的冷淡，他没有气馁，接着说道。

「你还记得之前那桩麻烦事里，给咱们帮忙的那个大商人吧？」

「唔。那是个好男人。打扮得又有派头，跟哪里的某个旅行商人可不一样。」

「……咳哼。他好像本来属于某个庞大的商人公会，而且管理着贸易船只，所以才被叫做提督。多亏这个提督从中斡旋，我才能从主教阁下手里接到这个差事。」

「差事？」

罗伦斯指着两人现在所处的阿提夫，然后手指滑向右下方。

那里是一片广大的平原，被称作周边地域的谷仓。

「往东南走到这里，在内陆部与海岸地区衔接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市镇。谷物交易非常发达。」

「喔，这不错。不过还是咱的麦子最好。」

赫萝得意地哼了一声，用指头弹了弹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

她好像已经醉了。罗伦斯一面为接下来的事情担心，一面继续说道。

「然后，这个时节里，商人们会大举涌来交易，所以城里会开大集市。」

「喔喔喔，那更好了呗！」

罗伦斯对喜色满面的赫萝笑了笑，但手指却从地图上的大城镇划向稍微左下的部分。

「不过，咱们要去的目的地，是这座有集市的大城镇的西南方，在这里。这是个小小的主教领。」

那种仿佛能把灰烬一扫而净的明朗感，瞬时从赫萝的脸上消失了。

罗伦斯看着赫萝的模样，强忍着不让嘴角露出笑意，继续对她说明要点。

「这个主教领似乎和阿提夫的圣堂关系不浅，还是同一支里分出来的兄弟。而他们现在遇到了麻烦。据说是被卷进了和商业特权有关的问题里，急需有位商人来帮忙，然而大多数商人在这个时期里光是忙自己的交易就忙不过来了。于是他们就委托这边寻找一位可以信赖，又手腕高明的商人，然后挑来挑去就挑中了我。」

罗伦斯说到这里再看赫萝，她已经醉意朦胧，眼睑半落，目光不知所指，只是红着脸默默啃着炸鱼串。罗伦斯一面叹气，一面悄悄把木桶从桌上收走，放到自己的脚边。

「要是想去一头扎进热闹的集市里玩个痛快，」

这一句话，立刻让兜帽下的狼耳朵为之一振，她的眼睛里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就得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那个主教领的问题。否则等集市结束，其他的商人可能就会来跟咱们分一杯羹了。」

赫萝盯着地图，眼睑阖上了一回，又睁开，然后深深点了点头。

「那，可是得快点儿了呗……」

「你能理解那就太好了。现在肖像画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就动身也没关系了吧？」

赫萝的红眼睛因为醉意而变得朦朦胧胧。

她露出一副焦躁不安的神色，就像是眼睛的焦点对不上时那样。恐怕是热闹而未曾见过的大集市，和这座城市的画像跟炸鱼正在脑海的天秤两端较量。

「怎么办？」

赫萝叹着气点了点头，然后响亮地打起嗝来。

罗伦斯把醉倒的赫萝背回旅舍的第二天，两人就已经在城外的路上了。尽管旅行的技术已有几分生疏，但罗伦斯从未在准备工作上懈怠过，时常保持着随时可以动身启程的状态。

「唔——……没想到新鲜的海鱼还挺有滋味……或许咱应该在城里多带一阵才是。」

以赶路的天气而言，今天的天空不甚晴朗，冷风从西边吹过来。

马车的载货台上堆着货物，赫萝披着一件毛线披肩，一如往常记着日记，同时唠唠叨叨地说道。

「他们口中的那个谷仓地带和这边的海滨隔着一座山，要开集市的城镇就在山麓上。那地方是平原和山地、北方和南方，东面和西面的交汇处，各种东西都会在那里聚集，听说街上卖的各式水果都能堆成小山了。」

罗伦斯手握马车缰绳，对赫萝这样说道。结果赫萝的耳朵一下子直立起来，顶起了头戴的兜帽。

「当然，用那些果实酿的酒更是丰富，再加上那地方是谷物交易的中心，面包师也不少，填满水果做成的点心面包种类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啪沙、啪沙。这种扫帚扫地一样的声音恐怕来自赫萝的尾巴。在激动和期待之下，它现在想必已经涨鼓起来了。

罗伦斯不出声地笑起来，结果突然在后脑勺挨了一拳。

「喂、你突然干什么啊，很疼的。」

「大笨驴！ 汝肯定是想用这些吃的来诱惑咱、勾引咱！」

「怎么可能。接下来有相当的时间里都是无聊的露宿生活，要是想着忍耐之后就能好好犒劳一下，你也会觉得比较受得住吧？」

「忍耐之后，没准又有人要强迫咱节约节俭呐！」

那你真的愿意节约节俭吗？罗伦斯有点想这样说，不过在阿提夫做短工的时候，赫萝确确实实是出了力气的。

哪怕罗伦斯再心想『不能忘了商人的作风』，他也不会再说出像从前那样的话。

「你打短工赚来的钱我都算好了。另外我从鲱鱼卵里赌赢的钱也是。只要在这个范围内，我就不打算那么抠门。这笔钱应该也能好好奢侈一下了。」

「哼。」

赫萝哼了一声，然后灵巧地一下从载货台跳到前边的座位上。

从阿提夫出发并没有过多久，现在路上还能看到很多旅人。

一想到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可能被别人检举出来，罗伦斯就觉得提心吊胆，但在这个好像冬日提前降临的阴天里，任谁都是把毛毯和皮草之类在身上裹得紧紧的。赫萝外套下若隐若现的尾巴，在旁人看来大概也只是一件奇怪的防寒具而已。

此刻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本人，正像是家犬整理自己的窝一样，悉悉索索地重新把毛毯和披肩铺好盖好，整理到自己满意的模样。这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让旁观的罗伦斯觉得很有趣。等赫萝最后完工，她把自豪的尾巴放在大腿上，然后说。

「咱是不是也该收一收这条尾巴的租金了呀？」

赫萝的尾巴毛茸茸的，质感非常好。每天都会被她涂抹香油，用梳子精心打理一遍。再加上这块毛皮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寒冷的冬天里有着甚于一切的温暖。旅途的舒适与否，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她肯不肯把尾巴放进盖在两人腿上的毛毯里。

「你这也太贪得无厌了……」

面对奸笑的赫萝，罗伦斯只能叹着气回答。然后他扬起缰绳拍击马背。

「不过，就算没有这回事，接下来恐怕也少不得要拜借你的力量。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地帮忙，答谢当然是不会马虎的。」

赫萝大约是同罗伦斯嬉闹够了，她摸摸大腿上的尾巴，然后把尾巴塞进了两人共用的毛毯里。

「然后，汝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呗？咱昨天是有点喝过头了。」

有点吗……罗伦斯嘟囔了一句。昨天他着实是对喝得烂醉的赫萝照料了一番。不过现在他咽下了这些话，直接回答道。

「一开始的契机跟阿提夫城一样。还是柯尔跟缪莉闯祸引起来的影响。」

赫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即将消失的阿提夫，接着又把视线转回罗伦斯。

「长期以来，不论是哪里的教会和修道院都在一心蓄财。不单单出于是金钱欲，其中也有某些崇高的愿望，比如积累了财富才有布施的能力等等，但个中恶弊还是太大了。不仅如此，教会倚重的人又都是以经营能力崭露头角，结果一群连商人见了都自愧不如的家伙当了权，问题也变得越来越大。」

赫萝一边点头，一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眼眶在罗伦斯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尽管外表看上去像是没什么兴趣，但罗伦斯能从兜帽下的耳朵看出她在专心听，于是他继续讲道。

「然后，问题不断积压，最后就酿成了眼下教会改革中的这一连串麻烦事，尤其是比较激进的地区，为了缓解民众的不满，教会似乎把身居高位的圣职者们挨个调了职。结果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唔。咱好像听明白了。教会只想着把人换掉，却没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呗？」

赫萝的视线开始四下游移，可能是在搜罗干肉之类的东西。

她很快发现干肉还放在后边，于是又撅起嘴来。

「没错。而且为了对当地民众展示改革成果，新提拔起来的都是一群个性尤其认真的人，结果适得其反。」

「柯尔小鬼是很聪明，可咱不觉得他适合做生意。先前城里的那家伙也是一样，就因为崇拜柯尔小鬼，结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差点就要把城里的商业买卖弄得一团糟。」

罗伦斯回想起那位燃起热意，立志要用神的教诲重整阿提夫的年轻主教。他连语气好像都在有意模仿柯尔。

起初罗伦斯有意调查柯尔和缪莉究竟受到了世人多少关注，他试着收集了两人在阿提夫的所谓活跃经历，结果却全是听起来相当夸张的传说，让人搞不清楚哪里是事实，哪里是经过加工的部分。恐怕那之中夸张占了绝大多数。毕竟异教徒同教会的战争结束后，和平降临在这片土地上，人们渴望新的话题，而柯尔和缪莉的故事正巧合适被渲染成这种模样。

喜欢抛头露面的缪莉姑且不论，罗伦斯觉得柯尔的操心劳神着实可嘉。

他耸了耸肩，而赫萝则张大嘴又打了一个哈欠。

基本上，赫萝要么总是在吃，要么就总是在睡。

「呼啊……唔。不过，咱还是不明白，汝为什么说免不得要借咱的力量。」

「我其实也在祈祷事情不要演变成那一步。」

嗖地，毛毯下的尾巴被抽走了。

「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说不愿意答谢你。」

赫萝首先投来怀疑的视线，其次才不情不愿地把尾巴塞回去。

「真是的……别把你的尾巴当人质来用啊。」

「汝就那么想被咱垫在屁股下面*吗？」

[*注：「被垫在妻子屁股下面」是日语里「妻管严」的说法。]

赫萝咯咯地笑了起来。罗伦斯则疲累地长叹一气。昨天赫萝大吃大喝之后又是大睡，今天似乎充满了用来戏弄他的精力。

「然后，那个头疼到不行的新任主教的烦恼，就是他想把握自己的新赴任地有什么财产，对特许状检查一番，却发现了领地里还有一块了不得的土地。」

「了不得的土地？」

罗伦斯望着坐在身旁，度过了数百年岁月的狼之化身，这样说道。

「据说是一座盘踞着堕天使的，被诅咒的山。」

◇◇

信上提到的地名，叫做瓦兰主教领。

那里原本是一片几乎无人居住的寂静之地，多亏有条近似于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越过山岭连接到附近的大城集市，此地才勉强不至于被荒废。

据说某天一位大富豪途经此处，最后客死在一名农夫经营的旅舍里。大富豪生前向来吝啬，之所以取道此处前往城镇，也是因为不愿支付走大路的关税。临终之时他悔恨自己的行为，决定把全部财产都托付给照看他的农夫，希望能在此处建起一座教会。

倘若富豪留下的只是钱包中剩下的几枚金币，农夫或许会喜滋滋地把钱昧下，然而他收到的，却是足以建立一座城市的莫大财富。

农夫认为这是神赐予的使命，于是热心地遵照遗言行动，他请来圣职者，建起教会，整备道路，获取了一切他能获取的土地和特许状以图保存这份遗产。

也许是因为整日与土地打交道练出的慧眼，又或许是因为神偶然降下恩宠，农夫取得的某一块土地中采掘出了岩盐和铁矿。突然从路边冒出的小教会由此获取了庞大的利润，立刻摇身一变，成为了有主教坐镇的独立教区。

瓦兰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农夫的名字，而这段故事发生至今已有约莫二百年。

「咱可真是选错了夫君呐。」

离开港镇阿提夫的第四天。赫萝一边把昨日借宿旅舍时收集到的，有关瓦兰主教领的故事写进日记里，一边这样说。

「是吗。顺带一提，那位瓦兰自此之后便开始斋戒，不仅每日都从黎明工作到深夜，而且还要求妻子孩子过同样的生活。」

说着，罗伦斯瞥了赫萝一眼。她昨晚还在旅舍里喝了不少酒。

赫萝把羽毛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间，食指跟拇指捏着一截猪肉香肠。她看看猪肉香肠，再看看罗伦斯，然后笑眯眯地改了口。

「咱最喜欢汝了。」

「只要我还能继续给你进贡酒和肉，对吧。」

罗伦斯无奈地说。结果赫萝笑嘻嘻地在他的肩膀上撞了两下。

「不过，就算这传说里有几分是夸张的。瓦兰主教领的扩张过程确实是这样没错。他们代代积攒金钱，然而顺风顺水的日子也只不过持续了百年上下。」

「汝是说他们的财富源泉枯竭了？」

「最初是岩盐矿遭到地下水淹没不得不被放弃。当年的盐矿井，听说已经变成了一片咸死人的地下湖。」

「倒挺适合来做盐腌的零嘴。」

的确。罗伦斯也笑了笑，接着继续讲起从旅舍主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如此这般，为了养活不断膨胀的人口，当时的主教领不得不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到铁矿事业上。」

赫萝停下笔，脸上笼罩起一片阴霾。身为居住在森林里的狼，毁坏林木的矿山是她从前开始便忌惮的。

「但是，最后铁矿山也没了，对呗？」

恶有恶报。赫萝的神情似乎是这副意思，罗伦斯暧昧地点了点头。

「最初枯竭的似乎不是铁矿，而是森林。」

「……」

她又把视线转移回日记。表情好像是心仪的骑士在比武中落败的公主一样。

「一直以来，主教领似乎都是一条龙式地作业，采掘出铁矿石，再当场精炼加工成铁制品。因为那里不像普通的市镇有同业公会的诸多条条框框，所以很多工匠都集中到那里，在自由的工坊里工作。当时的情景一定很热闹。」

赫萝不悦地哼了一声。羽毛笔下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不过，冶金需要的燃料数额大得惊人。更何况采掘矿山还需要木材来支撑巷道，做成排水用的水车。那地方聚集了众多工作人口，他们也需要砍柴做饭，伐木建屋。」

「到最后，附近那些被砍光了树的土地，也被那矿山毒害，自此一蹶不振了呐。」

真是自作自受。赫萝噘着嘴说。

「据说野蛮生长的矿山城镇，衰落的速度和扩张一样快。而这些事情发生是在大约七八十年前。」

「唔。」

对赫萝而言，那恐怕还是片刻之前的事情，但对罗伦斯而言，这些故事都是他出生之前的历史了。

「木材枯竭，人们的生活没了支撑后，再加上矿山自身的疲弊，铁的产出一落千丈。而且没有木柴就不能精炼，人们不得不花费辛劳把沉重的铁矿卖到远处的城镇去。赚来的钱当然大不如从前，这加剧了人口流失，整个地方很快就变得萧条了。」

「然后，现在那山也变得光秃秃了呗？」

赫萝的口气充满忌惮。

「不，并没有那样。」

「唔？」

接着她又一脸意外地抬起头来。

「我看你果然是记不得了。真亏你还口口声声说『咱没醉』。」

赫萝是自尊心极强的狼，但此刻她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扑克脸，看起来一点都不记得昨夜烂醉的模样。

话虽如此，罗伦斯也知道她为何对此全无反省之意——因为自己就是喜欢照顾那副模样的她。这瞒不过赫萝的眼睛。

的确是自作自受。罗伦斯叹着气，接着说。

「当时留下来的，就是捉襟见肘的铁矿，失去收入却又无法离开那里的人，以及一座光秃秃的山。然后一伙炼金术师出现了。」

赫萝起先像是闹别扭的小女孩一样把头拧向一旁，此刻却目不转睛地认真盯着罗伦斯。

「咱们曾经追踪过的那本关于矿山技术的禁书，执笔者也是个炼金术师*。」

[*注：相关情节见本篇第14卷。]

姑且不论这个世界是否是神的造物。在赫萝这样古代的精灵统治山川的时代，开发技术，使人类得以踏入并支配之的，总是炼金术师。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炼金术师应该是比起牧羊人，更令赫萝厌恶的对象。

「不过嘛，事情从这里开始，就变得玄乎起来了。」

说完，罗伦斯从赫萝身旁的木碟子里顺走一片香肠，放进口里。

「炼金术师们没有带来开掘铁矿山的技术，而是使用了魔法来精炼矿物。」

「魔法？」

赫萝自己就是童话故事一样的存在。从前罗伦斯问她有没有见过漆黑森林里居住的魔女，她只是冷淡地说没有魔女，倒是见过故意吃下奇怪的蘑菇然后做梦的人类。

不过，假如罗伦斯从旅舍主人口中打听来的故事可信，那么这群炼金术师就可以说是如假包换的魔术师了。

「他们似乎不使用木材就能炼出铁来。」

赫萝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狼，而且又和罗伦斯一同走过了许多市镇。只要是见过的、听过的，除了对她不利的事情之外，聪慧过人的脑袋从不会忘记。在把这故事当作魔法的事迹而全盘接受之前，她说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汝说的人该不会是用了那种臭烘烘的泥炭？」

「泥炭是能生火，但火力弱得要命。再说这周围也挖不出泥炭，更不用提沥青了。」

沥青是一种昂贵的黑色液体，又被叫做『能点燃的水』。罗伦斯也没见过有人能把它当燃料使用，他至多见过人们把沥青涂在船壳之类的地方用来防腐。

「炼金术师们创造了不用火就能精炼铁矿的魔法，他们似乎就是用这种方式冶炼了矿山仅有的一点铁矿，让余下的民众脱离了困境。毕竟如果不用木柴就能炼出铁来，带来的利润会大得让人做梦都笑醒。而且这也能帮助山林恢复绿色。」

「唔。」

最后的那句话让赫萝表示出了强烈的关心。她问道「那最后森林恢复了呗？」

「谢天谢地，恢复了。」

「喔。」

所谓笑靥如花，大概指的就是她现在的这副表情了。罗伦斯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但故事还没有就此结束，赫萝自己也理解这一点。

「不过，假如事情就这样迎来了可喜可贺的结尾，汝也不会说什么『免不得要拜借咱的力量』了呗？」

「对啊。而且那山也不会跟诅咒扯上关系。」

赫萝线条优美的眉毛扭了起来。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恐怕是想象不来这些事情如何能被连成一条线。

「是不是他们不用火精炼铁矿的事情，被柯尔小鬼那样的人当成魔术给盯上了？」

无论什么事，只要能动摇人的常识，就会存在风险，可能被当作恶魔的把戏，或是对神的冒渎。

「我也是那样想的。把这件事委托给我的阿提夫主教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猜测来到山里的不是什么炼金术师，而是迷惑凡人的堕天使。」

「那汝的意思是，有那种背上长着翅膀，脑袋跟山羊一样，还有一双马腿的家伙在山里晃悠？」

寄宿在麦粒中的巨狼化身，居然讲起了教会所说的恶魔形象来。而罗伦斯所知道的非人者，则是人类稍微更容易亲近一些的野兽化身。

「我不这么觉得。只是，那山里似乎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出没」

「出没？」

罗伦斯想起了昨夜，他后来不理会已经醉得昏昏沉沉的赫萝，在微弱烛光下，听旅舍主人讲述这些事时的模样。

胡须之间的那张口中，吐出了这样一段话。

「山里有什么东西顽固地拒绝人类入内。不使用火就能精炼铁矿的技术，似乎还沉眠在那山中。只要获得那技术，就必定能得到巨万的财富，过去以来几度有人曾潜入山林，结果……」

「没有一个人回来是呗？」

「而且，据说本应已经枯竭的铁矿山里还出现了亡灵，夜夜都在山中不停挖掘。到了晚上，山里会传出敲击石头的声音：啪，啪……」

又一个老套的故事——说来也的确是如此。不过，罗伦斯知道一些常人所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例如，温泉乡纽希拉的水雾中，不时会有巨大的狼徘徊。之类。

超越人智的存在，的的确确存在于这世界上。

「先不管是不是亡灵。假如山里真的有什么东西的话，你应该能发现吧？」

赫萝有狼一样的听觉和嗅觉。只要她愿意，广阔的山岭也瞒不过她的感官。

「说起来倒是那样，可……」

赫萝含糊起来，接着把脚也放上了马车的座位，蹲坐在上面。

「要是真的发现山里有什么东西，汝打算怎么着？」

罗伦斯发现她眼里带上了不安的神色。该不会是在害怕亡灵？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一冒出，他就意识了到自己的愚蠢和迟钝。如果说山里还有什么，那就很可能是与赫萝住在同一个世界存在。对方必定是抱有某种内情才对。

例如为了感谢复苏了森林的炼金术师们，至今仍勇敢地守护着他们留下的一切，之类。

或许从平时的举止很难相信，但赫萝其实有一副好心肠，而且很容易受伤。

再把这段已经结痂的历史剥开，恐怕不是她所愿意的。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瓦兰主教领的主教阁下似乎只是想要一些依据，让他能判断今后如何处理这片土地的问题。他肯为此寻找商人，这就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代表他在用获益和损失来判断。」

赫萝先是盯着罗伦斯看，然后又慢慢闭住眼睛。

「也就是说，汝的花言巧语对他能起作用，是呗？」

「这个嘛，就要看主教阁下有多信任我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嫌弃地呼出来。

「汝肯定能在山对面的开的集市结束之前，把他给说妥了呗？」

「这还取决于山里到底有什么。」

一瞬间，赫萝的嗓子里似乎发出了狼的低吼声，但她自己也明白眼下罗伦斯只能这么说。

最后赫萝只是哼了哼，把下颚顶在膝盖上，像是闹起别扭的女孩子一样蜷起身子来。

「反正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故事。」

和罗伦斯相遇以前，赫萝曾在麦田里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不知是这个缘故还是原本就性格如此，她对未来的看法往往不怎么积极。

相反，罗伦斯则是个永不会长教训的商人，总想着下次一定会赚到大钱，，并因此大胆前进。

「就算真是你说的那样。咱们去了之后，待在山里的『那个什么』也可能会因此得到救助，对不对？ 你再想想看，假如到山里去的人是别的人，事情又会变得怎么样。」

毋庸置疑，主教既然在寻找商人，就代表他也可能会卖却这块土地。卖给谁，怎样卖，这些都能影响土地的未来。

「而且，如果对方真是非人者，又和咱们合得来，还可以请他到店里去工作。」

「……」

赫萝用腻烦的眼神瞟了罗伦斯一眼，大概是因为听出来了他说这些是认真的。

「汝就老是这么乐观。」

「不然我就没法拉着你的手走到今天了。」

赫萝用那双稳静的红眼睛注视着罗伦斯，而后认输似地笑了起来。

「大笨驴。」

于是罗伦斯耸耸肩膀，再度握起缰绳驱车前进。

一路以来，他们算是从深山前往海边，再从海边钻进了山里。可是地区变了，山的容貌也会改变。

险峻的山崖、幽深的森林，再加上其间各处水沟似的小河让地形变得更加复杂——见惯了纽希拉的山区景色，此处与其说是山，倒更像是无尽延伸的平缓坡道。

「这片地方到处都是长高了的草，偶尔能冒出来的树林子，其实是一番胡作非为后留下的爪痕。不加计划地砍倒树林，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芒草的穗子随风摇动，一见之下像是麦田，但着实令人心生哀伤。在过去的行商途中，罗伦斯也曾在战火烧尽的地带见过同样的光景。

眼前的路倒是宽阔，而且被踏得十分坚实，要说起来也可算是一条大道，只是看不到一个过往旅人的身影。恐怕这条路是当年盐铁生产最繁荣时修整出来的，而今已然变成了旧日辉煌的残片。

「这是片让人憋闷，而且结不出果子来的土地。不过咱倒是觉得，野兔、蛇还有狐狸没准能在这地方活得自在。」

「我觉得，还不如干脆在这一带都放火烧荒，全变成农田。」

「可惜找不到河呐。过去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都已经被糟蹋光了，现在就是挖井也冒不出啥来。」

驾车走在路上已经是第六天了。两人之间之间的对话少了许多。但此时的沉默并非是因为疲惫。

罗伦斯轻轻地把手放在赫萝的头上。眼下她正坐在马车的座位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景色。

往常她会嫌罗伦斯烦，接着拨开他的手，但此时的赫萝却静静地依靠在他的肩头上，像是在撒娇。

经历过繁盛的土地，会流露出特有的寂寥感。

对身处时光洪流之外的赫萝而言，这副光景想必更让她忧郁。

再走一段路，芒草的远处有了像模样的山峦。尽管这山峦还笼罩在远方的雾霭里，但确实如故事所说，不再是光秃秃一片了。

终于，建筑物星星点点地出现在道路两旁，芒草的草原也变成了田地，还有小小的水井，羊群。眼前的景色有了人的生活气息，气氛终于变得明朗起来。

马车最终驶入的是一个小村子，到处都是简朴的住房，看上去并不富裕。唯独村子中心耸立着一栋带垛墙的高大建筑，令人禁不住要抬头仰望。

这就是瓦兰大圣堂。瓦兰主教领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愧是曾支配过铁矿山。此处的铁制门扉厚重而高大，的确与这段历史相称。只可惜现如今却锈迹斑斑地敞开着，恐怕久已未加维护，再也无法开闭自如了。走进垛墙内部，大圣堂的院落也是一派闲散气息，一头猪和几只山羊悠哉地吃着草。往日供客人濯足饮马的石制水槽看来很久之前便已枯竭，如今冒出了青草来。

罗伦斯把马拴在马厩的遗迹里，带好阿提夫主教的介绍信，同赫萝一起走进圣堂。

「这楼真大呐。」

赫萝站在圣堂入口，抬起头来感服地说道。的确如此，附属的钟楼也高高耸立，必须拼命仰头才能看到其全貌，此地往日的辉煌与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这里一点也没有人的气息啊。」

「唔。生活痕迹倒是还有。那边的小门把手也被磨得起光了。」

圣堂巨大的入口紧闭着，原因大约和院落的大铁门相似。不过设在一旁的小门没有上锁，两人推开这扇门走进了建筑内。

「喔呵。」

「这、这可真厉害……」

一窥便可以得见，如此厚重的营造背后究竟是多么巨额的投入。廊柱和天井尽是繁杂的曲线雕刻，其间还填充着细微精巧的装饰。

墙边摆着带玻璃门的柜子，还有圣母像和其他工艺品作装饰。高高隆起的天井中有一条长锁链，下方悬吊的大概是礼拜时用来焚香的炉子。赫萝凑近闻了闻，接着打了个喷嚏。

「这里被人清扫过了。」

「墙上和柱子上的烛台里点的是蜜蜡。真是豪华呐。」

此间尽管经过了精心维护，却依旧没有人的气息。罗伦斯拉着赫萝的手朝圣堂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建筑里听起来莫名响亮。

他们走到有彩绘玻璃窗的走廊下，终于停住脚步。这里用彩绘玻璃描摹着圣母和神降临的模样。

在这个交叉路上，不同颜色的石头在地上嵌出了一个教会纹章来。

「汝哟。」

赫萝又指向连接天井的高处墙壁。

「……这是……」

是一幅巨型彩绘，罗伦斯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巴。与近来流行于贵族间，画面看上去就如亲眼所见似的绘画不同，这幅巨型画作上的人物都经过了省略和夸张，僵直的姿态犹如提线人偶。他们高举起比头还大的双手，或是面无表情地仰天，或是望向别处。粗略的表现手法带来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魄力，令人一见便得知画中讲述的内容为何。

正是与这瓦兰大圣堂有关的传说。

图中担着锄头的人大约就是传说的主人公农夫瓦兰，天上的云间有一只手伸出，或是代表来自神的天命。下一幅画面描绘着瓦兰奋斗不懈，建立起教会城镇的经历，神的恩宠从土地中涌出，以及人们感谢神令此地兴起的模样。

然而，画中的城镇立刻迎来了衰败，人们向天空高举双手——或许是在对神祈求，接着天使从天而降，吹响号角。

「天使的头上画着角呐。」

「而且只有角的颜色更鲜艳一些。恐怕是事后加笔的。也许是后世人们把它当成了堕天使。」

紧接着的是唐突出现的一行人，个个戴着遮住面孔的兜帽，外表好似异教徒的魔术师一般，这些人大概就是炼金术师们了。画面从这里开始有了种异样感，正如罗伦斯和赫萝在旅舍中收集到的那些故事带给人的感觉。

炼金术师们聚集在山顶向神祈祷，接着是神胡须满面的面孔从山顶显现，在天使的飞舞中，神的光辉从云雾笼罩的山顶发出，照遍了人间的村落。

「我见过别的地方的画，上面是常年降雨所困的土地向神祈求放晴，看起来很像是这里的场面啊。」

「……画上的这些凡人，是在笑呗？」

之所以露出一副蹙眉挤眼的模样，是因为赫萝视力不佳，她大概看不清画上那些渺小的民众。

「不，他们没有表情。抬起双手的模样可以看成是在欢喜，也可以看成是在求饶祈祷。」

「哼，咱觉得哪边都没啥差别。」

她嫌恶地说。

赫萝曾在几百年间待在某个小村的麦田中，履行着久远的诺言。为了最大限度地使小麦丰收，有时她不得不故意减少小麦结穗的数量。可村民们希望的是年年丰收，于是便把每年结穗的多与少归结于她的随心所欲。

罗伦斯把手环抱在赫萝的背上，然后听到她深呼吸，用鼻子哼了一声。

「神发出的光芒照着一群手持锻铁工具的男人们，他们用大铁锤敲着烧红的金属块。应该是铁。然后还有驮着货物的马匹，商人模样的男人，高举着手……是在表达喜悦吧。」

「咱看见旁边还有变回绿色的山。」

「对，不过。」

罗伦斯停顿了一下，因为重披绿色的山麓上是伏倒在地的人们，这群人明显是在叹息着什么。

山顶依旧是胡须满面的神的面孔，而且依旧面无表情。旁边是生着怪异翅膀的堕天使们，并且带着此类绘画所独有的，那种不知望向何方的表情。

至少，罗伦斯能够确定，它们不是在看匍匐在山麓上的人们。

沿着走廊前进就到了图画故事最后的部分，结尾处有一句话：愿神怜悯。

「那个大胡子的面孔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胡须满面的那张面孔的确出现得太突然了，而且一旦出现，就总是处于画面的醒目位置，让诡异的气氛愈发浓厚。

「就是说，以前有过那么个奇怪的家伙呗？」

「可是为什么只有脸？」

画面上其余的人物，不论多么渺小，都具有完整的身体。

唯独这个形象只有脸孔出现，究竟是有何意味？

「唔……那家伙若不是凡人……」

赫萝思索一阵，忽然抬起头说。

「啊，汝瞧，咱们在前一个城里不是吃过呗？是那东西呗？」

「嗯？」

在阿提夫，他们吃过的无非是羊、猪、鸡，还有一些特产的海鲜。

但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和画里的形象相去甚远。罗伦斯正在疑惑，又听到赫萝说。

「不是螃蟹呗？」

「螃蟹！？」

罗伦斯诧异地瞪大眼睛，把目光从赫萝得意的面孔上移开，再次观望那幅画。果然如此。他发现假如螃蟹的甲壳上出现了人的面孔，或许真就是眼前的样子。那左右横张的蟹足在夸张之下变成变成了人像的胡须和头发，如此一来，也不难理解为何这个形象没有身体了。

不只如此，罗伦斯甚至还能想象螃蟹用爪子抓住进山之人，面无表情地把他们送入口中的场面。

诡异的感觉让他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不对……」

要冷静。他告诫自己。

再说，山顶上出现一个螃蟹的化身，这同炼铁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它还从山顶上发出光芒普照大地，愈发让人不解其中缘由了。

「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一道声音突然从头顶上传来。

实在是太突兀了，罗伦斯被吓得跳起来，他紧接着慌忙朝天井望去，却看不到人影。

就连赫萝似乎也没能用狼耳听出声音的来源，她同样困惑地抬头望望天井，接着又四下环顾。

不过，就算听觉能被迷惑，狼的嗅觉似乎却不会受骗。

「汝哟，就在最里面的柱子背后。」

赫萝拽拽罗伦斯的衣袖，示意他回头看走廊最深处的柱子。

不过握住护身用的短剑后，罗伦斯立刻意识到——这里是教会的大圣堂。

一般想来，声音的主人也应是与教会有关的人士。是刚才那段大螃蟹的诡异故事让他过敏了。他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接着开口道。

「我们是旅人！ 受阿提夫主教阁下之托来此的旅人！」

声音在石造圣堂高高隆起的天井中回响，如同轮唱一般。

「我们带来了阿提夫主教阁下的信，想请贵圣堂的主教阁下过目！」

罗伦斯的声音再度反复响起，又消失在走廊的身处。先前的声音之所以听起来像是从正上方传来，大概就是这种奇妙的反射构造所致。

藏身在柱后的人没有回答。

或许，他是需要求助于赫萝力量的什么人物？

往昔荣华而今已成遗迹的大圣堂，还有圣堂中诡异的彩绘作品。

倘若真有什么超越人智的存在徘徊于此处，罗伦斯觉得这也并不奇怪。

「似乎，真的是一场偶然啊。」

一道沉静的女性声音。让罗伦斯惊讶的，不是因为这声音听起来仿佛是来自身旁，也不是因为声音中包含的几分惊讶和几分喜悦。

而是因为，这声音是他鲜明记得的。

「汝哟。」

赫萝转头面向罗伦斯，露出一副苦涩的神情来。

「咱只有种不好的预感。」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柱子的阴影中一晃而出。

也许是因为本人一丝不苟的仪容仪表，人影的动作仿佛优雅的舞蹈一般。

并且，与预想不同，这是一位罗伦斯所熟知的人物。身形虽然比记忆中的模样大了许多，但考虑到再会之前相隔的岁月，这也并非异常。

「诚然，神的心思是我等所无法理解的。」

走向他面前的是位女性。一对蜂蜜色的眼仁，头发朝后束起，一丝不苟地编成辫子盘着。她的身体看起来过于纤瘦，却因为始终用力挺直腰杆，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凛然的气质。从僧服衣襟上拔染*的颜色来看，这位女性身处司铎的地位，如果要问众人脑海中都能浮现出的圣职者形象，那必然就是这样的一位人物。

[*注：染め抜く。一种染布技法。花纹部分留白，只对余下部分染色。与云南和四川的扎染相似。]

「好久不见了，罗伦斯先生。」

对方微笑着说完，视线又扫过罗伦斯身旁。

「然后，不论是好是坏，你也一直没有变。身上还是有酒臭味。」

「不要汝操心。」

赫萝回敬道。接着又双手抱在胸前，把脸拧向一旁去。

这两个人的关系，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罗伦斯露出苦笑。不对，他又心想。

只是赫萝单方面地不擅长与她相处。

毕竟就连柯尔都评价对方是严守信仰之人，甚至还一时拜她为师修习神学。这样的人，与有酒便要喝干，见肉必须要油光脂润才肯入口的赫萝，自然不可能有多合得来。

「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你。」

罗伦斯说完，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艾尔莎。」

「全赖神恩。」

曾在罗伦斯夫妇的行商旅途中与他们邂逅，而后又在至关重要的路口处给予他们引导*的人——艾尔莎，微笑着点头说道。

[*注：相关情节见14卷。艾尔莎曾促使罗伦斯下定决心追求他所爱之人。]

罗伦斯同艾尔莎走近，握手之后又轻轻拥抱。

十多年前他与艾尔莎结识，是在同赫萝相遇后不久。那时两人正在调查关于赫萝遗忘的故乡——约伊兹有关的信息。后来罗伦斯同赫萝结婚时，又是艾尔莎为他们主持了婚礼，所以三人间有不浅的交情。

「我收到了你那封写着『让我们再见吧』的信，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真的见到了。」

「看来那位马先生真的是使命必达呢。」

来到温泉乡纽希拉的非人者一行中，有一位专靠向远地送信为生的客人，或许该说是适材适所，他的真身正是一匹骏马*。

[注：相关情节出自Springlog 3短篇《狼与收获之秋》。]

「不过，你不是才刚刚生完孩子吗？」

「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这是我的第三个孩子，现在是家里的老大和老二在照顾。而且，我家最大的那个孩子，也该过一过不靠我督促教导，自己来约束自己的生活了。」

艾尔莎的丈夫是个叫做艾凡的青年，人很好，但与艾尔莎正相反，是那种大大咧咧又不在乎小节的性格。他很明显是妻管严的类型，不过罗伦斯想这些事情时并没有考虑过自己又是什么情况。

两人沉浸在重逢喜悦中时，赫萝不耐烦地插嘴说。

「先别拖拉了。咱们走过长旅，现在正是疲累的时候。咱记得，招待远方旅人可不是汝等教会的信条呗？」

艾尔莎起先愣了一下，接着又对赫萝的挑刺回以微笑。从这副笑容可掬的神色来看，她已经相当善于应付小孩子的任性了。

「说的也对。现在虽然教会里的人都离开了，不过这样正好空出了许多房间来。」

「咱想用热水冲掉身上的污垢。这地方能洗个热水澡呗？」

赫萝早已将纽希拉的温泉视作了理所应当之物。在阿提夫时，她也不时会烧水放到桶里泡澡，还闹着想换更大的浴桶，把头也潜进去。

「可以的。」

「啥，是真的！？」

面对眼神激动的赫萝，艾尔莎从容地回答说。

「只要你亲手汲水，劈柴，生火就可以。」

「……」

她又用那双蜂蜜色的眼睛看着赫萝，挺直脊背接着说道。

「不可怠惰。勤劳工作才能度过美好的一日。」

罗伦斯还在旅行商人时代时，艾尔莎就是个仿佛画中描绘的那种，认真到极点的女执事。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柯尔也与罗伦斯夫妇同行，教授给柯尔各种礼节的人就是艾尔莎。

赫萝在仪态举止方面的顽劣程度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女儿缪莉，那时自然一直被艾尔莎叱责。

「罗伦斯先生，你把马栓在院子里了吗。」

「是的。」

「放好行李之后，我就给你们准备洗脚的水和餐食吧。请放心好了。没有炒豆子和庭院里拔来的草。」

最后的台词，是带着促狭语气说给赫萝的。

看着赫萝一下子把头拧到旁边的模样，罗伦斯有点怀疑这两人中，究竟谁才是活过了漫长岁月的贤狼了。

大规模的教会设施少不了接待前来拜谒的贵族或旅行圣职者。因此必定附设有住宿设施。罗伦斯夫妇现在就借用了其中一间屋子。把行李放下后，两人走到外面。

圣堂院落里的菜园旁，挽着袖子的艾尔莎正从井里汲水。

「洗过脚之后，就会感觉轻松许多。」

圣典里有好几处记载圣徒为贫者洗脚的故事，不过以赫萝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对此有多感慨。

当她明显地露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艾尔莎的视线转向了罗伦斯。

「夫妻关系很好是大好事，但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娇惯自己的伴侣了？」

面对艾尔莎的叱责，他只好连连认错。

「快点，赫萝，凉水洗脚也很舒服的。」

罗伦斯在满满一桶水里洗净了手和脚，赫萝则摆出不情愿的表情，在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然后一下子把脚朝罗伦斯伸出去。

尽管艾尔莎无奈的叹息声听起来是如此刺耳，罗伦斯还是给公主脱下靴子，挽起长袍衣摆下的裤脚，为她洗完了脚。赫萝嘴上虽然发着牢骚，实际体验一番后似乎也觉得很舒服，哪怕脸上依旧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尾巴却已经开始左摇右摆起来。

「话说回来，你是一个人管理这个地方的吗，艾尔莎？」

要做饭就得先生火，说完艾尔莎便走向柴房，罗伦斯则主动请命替她担下劈柴的工作。让罗伦斯给自己洗了脚后赫萝好像很满足，她也没有再表示什么不满。

「你们知道山对面有个很大的集市吧？ 村子的主人和圣堂的其他人员都到那里去了，等集市结束才能回来。他们要想办法把村里收获的东西卖出高价，还要尽可能以最低的价格买进用来越冬的物资。而我既不懂风土也没有人脉，于是就留守在这里。」

罗伦斯一面听她讲话一面劈柴。啪，啪，斧头把木柴劈开，发出悦耳的清脆声音。赫萝好像很中意这种响声，她把劈好的柴堆在一起，又勤快地把新的木头再摆到斧子下。

这副模样在罗伦斯眼里，怎么看都像狗儿和主人玩丢捡游戏的开心模样，但他当然保持了沉默。

「不过，一个人住在这里其实也很自在，这座大圣堂又很值得仔细打扫。」

这一番话充满了艾尔莎式的认真。罗伦斯听了不禁苦笑。

劈完柴，艾尔莎领着两人从屋外走进伙房。

「说来也真是惊人的巧合，你们两位是从纽希拉出来的，到底又是怎么来到了这里？」

她一面从伙房的柜子里取出火绒和打火石，一面问道。

「这个故事可就长了……我也想问，艾尔莎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住的村子到这里隔着相当的距离吧？」

「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来到这个地方。原本是附近的教会说没有能认字的人，要我去帮忙。当时不过是临时确认教会拥有的资产和特许状都有些什么。那是今年夏天刚开始时的事情了。」

艾尔莎一边说，一边叩响打火石，很快就引燃了火。

见此，旁观的赫萝故意对罗伦斯说「人家多厉害呐」，罗伦斯则不悦地反驳说自己找不到打火的要领，也不过是最初几天的事情而已。

「而后，教会突然开始注重起自己的面孔和形象来，我当时听说这还和柯尔有关，惊讶之余，也有些能想象其中缘由。」

艾尔莎从罗伦斯搬来的柴火里挑出了容易点燃的几根，放进灶膛。

看起来她只是随意地把柴火丢进去，但罗伦斯发现，其实柴火有意地被垒成了容易引燃的结构，他不禁在心中佩服起来。

「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个。柯尔出发旅行时，我们的女儿缪莉也粘着他一起走了，最近不怎么能收到他们寄来的信，于是我们就想来看看情况。」

艾尔莎蜂蜜色的眼睛望着罗伦斯和赫萝，接着颇有意味似地苦笑起来。

过分呵护孩子的父母——她或许是在这样想。

罗伦斯干咳了两下。

「咳哼。然后，那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又发现其他地方也冒出了同样的请求，最后就辗转到了这里，对吗？」

「大体是这样没错，不过两位刚才看到的那幅彩绘才是最大的理由。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其实也并非机缘巧合啊。」

圣堂里的彩绘图画描绘了瓦兰主教领从兴起到没落的历史；炼金术师们，以及他们带来的那种犹如魔法的技术；还有那座如今不知盘踞着何种存在的诅咒之山。

「这个主教领通过种种关系找到我的时候，我曾经犹豫过。因为实在是太远了。但听到瓦兰主教领的起源故事，我又被引起了兴趣。心想着，或许能为父亲收集的异教神话里添上一个新的故事。」

罗伦斯夫妇第一次去访艾尔莎居住的村子，也是为了借阅她父亲收集的那些书籍。

「结果呢？」

她把铁锅架在灶上，又把水灌进水瓶，然后灵巧地耸了耸肩。

「结果就是你们来到了这里。你们不是说，带着一封阿提夫的主教托付的信吗？」

「……也就是说，艾尔莎，你就是那个遇到麻烦的代理主教阁下？」

艾尔莎放好水瓶，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是司铎。女流之辈能从执事变成司铎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出人头地了。哪怕是临时的也一样。有丈夫，有孩子的人居然还能当上司铎，现在教会也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我这样的人都被拖了出来。」

艾尔莎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能读会写，以前还曾四处旅行，寻找适合托付村里教会的圣职者。个性认真又见多识广的她，大概原本就在村里颇有口碑，受教会倚靠也并不算什么偶然。

「可是，就算要向阿提夫的教会求助，假如讲明这里的情况，也只会招致对方起疑——居然让其他村里来的女司铎管理整个教会，难免让人猜测是要夺权之类。因此我就在心里自称是临时的代表者。这可不算是在说谎。」

在罗伦斯的印象中，艾尔莎是个一板一眼，做事循规蹈矩，甚至到了有些不通人情的地步，但看她最后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罗伦斯意识到艾尔莎真的变得更强了。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为人处世的技巧啊。」

艾尔莎一面说，一面毫无顾忌地把盐和大蒜丢进锅里。她的动作相当麻利，也许在自己居住的村子里她也是这样，把家中管理得井井有条。

「你们两位喜欢炖菜吗？」

「里面有肉呗？」

听到赫萝这么问，艾尔莎耸了耸肩。

「是我们请来了两位，当然不可能强求两位在这里戒除肉食。」

「真是体贴呐。顺带一问，这里面是啥肉呀？」

「你不是狼吗？来时一定已经在路旁草丛中看到了吧？」

艾尔莎回答时的熟练模样让罗伦斯不禁产生了幻觉，好像她面对的不是赫萝，而是闹着说「今天吃什么？」的小孩子一样。

「是兔子呗！」

「这可是此地为数不多的名产之一。」

赫萝的眼神变得充满期待，尾巴也兴奋地摇个不停。

在食物面前她立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引得艾尔莎一阵苦笑。

「可是，真想不到你居然会请商人作为援军过来。」

罗伦斯对艾尔莎开口的时候，她正请赫萝出去找村民把兔肉拿回来。只要是为了肉，赫萝当然不会觉得麻烦，她一蹦一跳地离开了伙房。

在赫萝的眼中，罗伦斯就如她的猎物一般。倘若罗伦斯和别的女性独处，她定然要醋意大发，而且大发的模样还相当好笑。但看来对艾尔莎和罗伦斯间的关系，赫萝倒是没有怎么怀疑过。

「那是一片被称作诅咒之山的土地，邻近的村民连捡柴火时都会避开那里。就算请别的圣职者来，也只会让问题更复杂。不过，我想商人们既然在金钱面前不知畏惧为何物，他们一定能勇敢地深入森林，到山顶上去查清那里究竟有什么。」

这番话很能体现艾尔莎对商人的看法，不过并没有说错。

「也就是说，关于山上的东西，你自己也不知道详情吗？」

「是的。原本我到这里来的任务，是整理大圣堂的财产，确认拥有的特许状。要做的事情像山一样多，恐怕实在是无暇自己到山上去了。我想趁合适的机会从周围人口中收集信息，可这座大圣堂里的其他人尽是在别的地方修习了教会法学，并非出身于本地。而本地的居民们又有些忌惮我。」

一个不知从哪个偏远地区来此，四处收集当地异教故事的女司铎，恐怕的确会招来不少疑惑。人们会怀疑她是刚入行的异端审问官，甚至是企图潜入此地的细作或探子。

「其实就算是这座大圣堂的书库里，也没有留下多少像样的记录。论及详尽程度，恐怕还比不上从路边的旅舍问来的传言。虽然我觉得当时的人们必定是希望把这段故事流传到后世，不然，大圣堂中又为何会留下你们两位所见的那幅画呢？」

「历代的主教阁下们就没有调查过此事吗？」

艾尔莎耸了耸肩。

「枯竭已久的铁矿山，而且还是与异教传说相干的场所。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当作这些地方不存在。不然被异端审问官盯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正所谓家丑不宜外扬。

「何况，除过我的好奇心之外，一大片土地得不到恰当利用，这也是现实中的一大问题。这片主教领的衰败是一目了然的，不是吗？只有把那些挖不出铁矿的山早日卖掉，用换来的钱开挖水井，整顿道路，居民的生活才会有真正改善。然而居住在这一地区的人们恐怕无人不知关于这片土地的传闻，他们必然会对交易有所顾虑。因此，我要寻找一位来自远方的商人。」

到这里，事情的脉络就同寄给阿提夫主教的求援信连上了。

罗伦斯不得不连连佩服艾尔莎的周密判断。

「因为来自远方的商人容易找到其他买家，这些买家从未听过什么山上的诅咒故事，或是有关这片土地的来龙去脉，对吗？」

艾尔莎只是露出微笑，并没有回答。

身为外来者的艾尔莎如何能被委以重任，独自照管这样广大的圣堂，罗伦斯现在明白其中理由了。

因为人人都对她感到放心，认为她能担得起留守的责任。

「我知道了。总之，关于去确认山里到底有什么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罗伦斯朝伙房外望了望，赫萝正抱着一串麻绳绑着的兔子跑过来。那一副傻乎乎的满面笑容，不禁让人怀疑她究竟是如何自称为贤狼的。

「因为只要有酒和肉，我们家的这位就一定会勤恳工作。」

艾尔莎耸耸肩膀，又把一些盐加进锅里。

嗜酒的人最喜欢浓厚味道的食物。

她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了驾驭赫萝的方法。

用兔肉炖锅和一点点葡萄酒填饱了肚子后，罗伦斯与赫萝在艾尔莎的带领下走向大圣堂的宝物库。这座石头建造成的地下室看起来仿佛牢狱一般，四处还摆着许多用于辟邪的恶魔雕像，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走到最深处，艾尔莎拿出比手掌还大的铁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铁制门扉。

「咱想起了以前见过的那个蛇洞。」

艾尔莎居住的村子里有一个关于巨蛇的传说，村中教会的地下也与巨蛇曾经的巢穴相连。

这个地下室里书架与书架相连，其中满满地塞着羊皮纸卷和各类文书，模样与那时的情景如出一辙。

「这就是全部的特许状了吗？」

「这只是其中的四分之一左右。因为主教领有许许多多领地，其中居民的缴税记录、所有权的证明等杂项占了大半。啊，这些书籍都是技术书。包括岩盐和铁矿的采掘法、精炼法等等。既然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来已经是很久没有人翻开，成为无用之长物了。我打算把这些东西也卖掉。」

空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赫萝打了好几次喷嚏，最后用长袍掩住了鼻子。

「而我想让两位看的东西，在这边。」

手拿着烛台的艾尔莎继续领着两人向前走。

吃饭时，艾尔莎把自己调查的全部关于诅咒之山的故事讲给了罗伦斯和赫萝，不过即便曾读过父亲留下的每一本涉及异教神话的书，她也仍然不能解开教堂彩绘背后的谜团。

而且，山林中盘踞着可怕怪物的传闻在世上并不少见。它们多半是杜撰的故事，或者换一种稍好听的说法，这些故事的背后往往都有某些目的。罗伦斯知道这种手法。

例如用『怪物出没，村民不能进入某片区域』当幌子，要求免除本来应当支付的税金，或是防备外人来夺取山林中的资源。这样的理由驱动人们编造出了此类怪谭。

大圣堂里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被诅咒之土地的记录。因此，最初艾尔莎也曾以为人们是出于某些政治意图才散播了这样的故事，并且这种猜想确实很有可能性。

直到某一天，她为整理特许状走进了这座宝物库，并且发现了某件像是故意被藏起来的东西。

「你说的就是这个吗？」

艾尔莎揭开蒙布，展现在罗伦斯夫妇面前的，是一口堪称巨大，金光闪闪的钟。

「现在挂在钟楼里的那口钟是五十年前铸造的，我在当时的出纳账簿里发现了相关的购买记录。」

「那么，这就是再之前的旧钟了？」

艾尔莎点点头，用烛台点亮其他蜡烛，然后端着烛台照亮了钟的底部。

「请看这里。」

罗伦斯和赫萝一同蹲下身来细看，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咬痕吗？」

钟的体积非常庞大，身材娇小的赫萝似乎可以整个人藏在里面。就在这口巨钟的下部，他们看到了并排开着的四个孔。

「看起来像是那样。你觉得呢？」

尽管塞不进拳头，但这些孔洞的大小足够轻松插进两根手指。只要是见过赫萝的獠牙，任谁都一定会产生如此联想。

「咱们狼，最不喜欢的就是金属玩意儿。」

说完，赫萝把鼻子凑近钟体上的孔洞。

「……味道倒是没……哈啾！」

打完喷嚏后，她用手抹了抹鼻子，接着又扯来罗伦斯的袖子抹了一通。

看来这味道相当令她厌恶。

「我也曾觉得，传说只能归于传说。不过看到这口钟在眼前，我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罗伦斯低头看着巨大的钟展开了联想。假如真有什么在这钟上留下了咬痕，或许那就代表旅舍老板的故事——人们潜入山中，然后再也没有归来——未必是编造出来的？

但他随即听到了一声含着无奈的叹气。抬头一看，是还在哼哼唧唧的赫萝。

「大笨驴。」

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完，抬脚在钟上踢了一下。

「这钟不是一直吊在那样的高塔上呗？ 怎么能被咬上一口？」

「啊——」

看到罗伦斯跟艾尔莎一同张着口却无言以对的模样，赫萝愈发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鸟又没牙，就算是用爪子抓穿了，也不该留下四个洞。」

「确、确实是。鸟的爪子留下的洞应该是三个，而且在另一侧也会有。」

「再说了，咱看这洞也不是用狠劲儿开出来的。」

「为什么？」

罗伦斯刚一发问，立刻就被赫萝猛地在侧边肚子上揪了一把。

「疼！ 你、你干什么啊！」

「就算不是汝这将军肚，捏一把也是要变形的。」

望着松开手的赫萝，艾尔莎颇为赞同地点着头说。

「确实，钟的外形一直是完好无损的呢。」

「要真用劲儿咬出了这样的大洞，这钟不是变形，至少也得出现几道裂痕才是。可是咱一点也没看出那种痕迹。再说，这些洞也不对劲。」

赫萝凑近被蜡烛照亮的孔洞，眯起一只眼睛来细看。

「到底是怎么变出这种洞来的呗？」

罗伦斯也试着再观察孔洞，却并不能明白赫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能看到金属钟体上歪斜地开着四个并排的孔，怎么看都像是犬类咬出来的痕迹。

可是，这口钟应该一直被悬挂在高高的钟楼上，何况要真假定钟上的洞是被咬出来的，也的确不能解释为何它的外形又未曾受损。

「倘若用最简单的想法，那就是这口钟跟传说根本是无甚关系……」

赫萝的推论是很合理，但她自己似乎都不怎么相信。

罗伦斯开口说。

「我们先不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总之，就假定是有谁在钟上留下了咬痕。」

两位女性都把目光投向罗伦斯。

「你觉得，自己跟这个对手的实力相比如何？」

明明没有风，蜡烛的火光却飘摇了一下。

或许，那是因为赫萝露出了胆大无畏的笑容。

「咱是贤狼赫萝。只要不是面对狩月熊，咱才不会简简单单败下阵去。」

寄宿在麦粒中，受人仰望的巨狼化身这样回答道。

那么，接下来的行动也就此确定了。

太阳落山，做农活的人们回到家中。晚饭后他们便不愿再消耗蜡烛，早早地上床就寝以备明日的劳作。

等到了这个时刻，赫萝露出了狼的面貌。

『汝大可以在原地等着的。』

『大笨狼。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容易跟人吵起来，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去。』

罗伦斯学着赫萝的口吻揶揄了一句，结果被不服气的赫萝用尾巴扫过身体。

这一扫让他差点倒在地上，但赫萝对罗伦斯的抗议充耳不闻。这时候，艾尔莎又对她说。

「请尽可能避免争执。如果真有什么人躲在山上，不与其主动接触也是一种选择。」

『这可得看对面。咱也希望能遇上通情达理的家伙。』

艾尔莎点点头，扶着罗伦斯跨在赫萝背上之后，又手握教会纹章说。

「愿神祝福两位。」

『汝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大的胆子呐。』

在古代的精灵面前，教会的神也是后来者。只是艾尔莎似乎已经习惯成自然，听到赫萝这么说，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苦笑来。

『汝抓好了。就是掉下来，咱也不会停下来捡汝。』

「只要你不耍坏心眼，我才不会掉下来。」

话音刚落，赫萝就像是故意似地一抖身体，然后飞奔起来。

罗伦斯回头时，看到艾尔莎正朝自己挥手送别。但此刻他顾不得别的，立刻紧紧抓住赫萝身上的毛发，匍匐在她的身体上。飞驰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都盖住了她的脚步声。夜空中偶尔能窥见月色，罗伦斯借着这微弱的光亮环顾四下，发现暗夜中的芒草原野此刻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湖泊。

趴在赫萝背上，和她一同疾驰穿过这仿佛皮影般的世界时，他仿佛在一瞬之间窥见了赫萝生活的那片天地。

罗伦斯以为自己了解赫萝的一切，正如赫萝了解自己一样，然而归根到底，他挚爱的赫萝不是人，而是狼。

哪怕平时根本对此毫无感觉，这种时候也会强烈地体会到彼此间的差距。

不过——又一个念头浮出来。假如告诉赫萝，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紧紧抓着她的皮毛，赫萝一定会害起羞来，还会摆出一副嫌弃又苦涩的表情让尾巴波浪似地抖动。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笑起来，也能耐得住几分恐惧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暴声缓和了一些，他渐渐听到了赫萝踩在地上时轻盈的脚步声。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四下已经变成了杂木林的模样。在林木远方还能看到月亮正藏在云中。似乎是到达山麓了。

据说从修道院到这里，骑马也要走上数个钟头，赫萝跑起来果真是神速。

「就这样大咧咧地走到人家的地盘里，不会有问题吗？」

假如山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罗伦斯觉得还是先观望一下情况比较稳妥。

『咱只闻到有普通的鹿之类。』

虽然趴在赫萝背上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但他知道赫萝正灵巧地穿过山岩之间。越过比较小的断崖或岩石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就算嘴上说得让人害怕，其实她还是很在乎骑在背上的自己。这样看来，赫萝也真是不坦率。

「教堂彩绘上出现的那座山，你能找出来吗？」

『首先得到最高的山峰上去。从高处看，咱或许就能找到点什么。』

「说得对。」

话音刚落，赫萝就稍稍提升了速度。又或许这不是她有意为之，而是山道倾斜的程度愈发剧烈了。这险峻的山崖，人徒手攀登起来恐怕难于上青天，赫萝却保持着马在平地行走的速度。不管是从她的步伐、呼吸，还是起劲摇动着的尾巴都能明显地看出，这段登山路让她很愉悦。

赫萝的居所并不在城镇中。

幽深的山林才是她的栖身之处。罗伦斯心里明白这一点。

『咱们到了。』

最后赫萝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片树木稀疏的区域。一眼看去好像出现在森林中的广场。罗伦斯努力让僵硬的手松开时，才发现自己抓住皮毛可能比想象得更加用力。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匍匐在地的赫萝身上滑下来。

地面堆积了好几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向下挖的话，似乎能挖出很肥沃的土壤来。

「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曾经光秃秃的铁矿山啊。有这样好的环境，难怪不管打几口井都能涌出水来。」

轻轻踩一下落叶，结果滴溜溜地滚出来几颗橡子。当眼睛习惯了周围的昏暗，罗伦斯发现四周的树木竟都还没有多少年龄。

『未必。这山里到处都丢着含铁的石头，咱的鼻子闻见的全是讨厌的味道。等日头升高了，连汝肯定都能看出来周围不对劲儿的地方。』

说着，赫萝用鼻子轻轻拱了拱罗伦斯，大概是想要感受一些熟悉的气味。于是罗伦斯用手挠挠她的鼻梁，果然，赫萝的尾巴开始左摇右摆。

「诅咒……到底是什么虽然还不清楚，不过你说这里到处都是矿渣，那会不会诅咒其实指的是矿毒？ 话说回来，这周围到处都是树，没有感觉到多少平静祥和，倒是……」

倒是有一种亡灵突然出现也不稀奇的氛围。

『唔。』

前一刻还在用鼻子蹭着罗伦斯撒娇的赫萝，这时候抬起了头来，用锐利的目光巡视周围。『咱现在还不知道这里的家伙是什么面目……但绝对是有的，咱能肯定。』

罗伦斯惊讶地望向赫萝，发现她正示意自己去看四周的森林。

『这地方，树木的种类不对劲。』

「种类？」

『倘若是单纯放着不管，山上不会长出这样的林子来。因为四下的树全都是在冬天落叶结实的品种。而且，从山脚下开始就全都长得规规矩矩的。』

能结种子的落叶树可以当作很好的薪柴，也能变成蘑菇的苗床，而且，假若它们生长得呈现出整齐划一的模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人为种下的？ 这里不是自然地恢复成次生林的吗？」

『恐怕没错。而且，放眼一望全都是如此。咱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赫萝望着森林度过了几百年，她似乎意识到了这座山的奇妙之处。

『论道理，要让这样大的范围重回绿色，放着不管得花上数百年的时间。汝不是说这地方几十年前才变成秃山呗？那就肯定是有人在照管这里。』

「会不会是村民们？」

她用巨大的吻朝罗伦斯喷了一口气。

『那就需要蚁群一样多的人工。更何况，人类还稍微聪明些，大概不会做出这种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种树的傻事。满山都种遍同一种树可不好。』

自己的喜好。这种说法很让罗伦斯在意。

「这么说，你猜出是谁种下这些树了吗？」

『而且那副怪画的谜团也有一部分解开了。』

赫萝不满地哼了一下，接着用责怪的眼神看着罗伦斯说。

『咱觉得，先前那港镇里的画果然还是得返工才行。画画的时候不认真，就没法儿把正确的故事给流传到后世去。』

她居然还没放下那肖像画的事情吗，罗伦斯一面有些无语，一面追问道。

「你说解开的谜团，是指山顶上的那张脸，还是说其他的？」

『是那脸旁边的天使们。看来那不是汝辈说的天使之类。』

「可是它们有翅膀啊。」

『就是因为画得不像样才会被认成翅膀，其实错得远。』

捧起神的面容的那些形象，它们的背上生着类似翅膀的东西。可如果那不是翅膀呢？

罗伦斯望向赫萝，而森林之王接着说道。

『那是松鼠。汝辈在画里错认成翅膀的，是松鼠背后的尾巴。』

那一瞬，罗伦斯也终于认清了这片森林的模样。为何短期之内这里冒出了如此数量的树木，为何这些树木又都是会结种子的品种？这样的问题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松鼠们最擅长在地上挖洞把树种子埋进去。而且还会在嘴里塞上一堆种子到处跑。看来这家伙的活儿干得不错。肯定不会有问题了，种下这片森林的，就是松鼠。』

充满谜团的传说，忽然有一部分被些许光芒照亮了。

可是，还有别的疑点存在。

「假如是松鼠，那也没法解释钟上的咬痕啊。不对，该不会，那是松鼠的爪痕？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汝是说有个力大无穷的松鼠把那钟捏出了几个洞？ 松鼠的小手要是能钻出那种洞来，那身子恐怕要有山一样大了。』

罗伦斯一点也想象不来这副模样。何况这依然不能解释为什么那口钟通体没有变形，甚至连裂痕都没有。

「最快的办法似乎就是找出那只松鼠来问一问了……你能知道它在山里的什么地方吗？」

『到处都是铁的臭味，咱的鼻子现在不灵光。不过，既然这山上到处都是它的粮食，它自己也肯定躲在其中的某处。咱要是能长吠一声就可以把它喊出来，声音能一直传到山的另一边去。』

山麓开外隔了一段距离就是村落。也许是水质不好的缘故，村里没有多少农田，但人们利用丰富的草地畜养着绵羊和山羊等家畜。要是传来一声狼的远吠，他们的生计毫无疑问就会有麻烦了。

「还是把那当作最后的手段吧。」

『那就得老老实实地到处找了。不过，咱哪怕就只是睡在这儿，对方也肯定会发现。』

某一天，满是美食的乐园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狼。

站在松鼠的角度上，它的确至少会来问问访客究竟是有何贵干。

「也就是说，今晚要露宿？不过我没有准备东……呜哇！？」

罗伦斯还没说完话，就被赫萝用尾巴卷住翻了个身，然后背向下落在柔软的皮毛上。

『能睡在咱的皮毛里，汝还有什么不满呗？』

那对硕大的红眼睛和獠牙就在自己面前。

罗伦斯一眼就能看出赫萝现在心情很好，可是这副情景在旁人看来，恐怕就是可怜的旅人即将被吞食的场景了。

「说起来，咱们第一次遇到艾尔莎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外面熬了一夜啊。」

当时艾尔莎居住的村子同附近市镇起了纷争，卷入事件的罗伦斯和赫萝逃到森林里，在那里过了夜。

他带着怀念之情轻抚赫萝的尾巴，结果却被尾巴的毛在脸上一拍。

『居然在咱的皮毛里谈起了其他女人，汝真是胆子不小呐。』

罗伦斯背靠着赫萝柔软的腹部，听到身旁传来雷云轰鸣似的低吼声。

「今晚看来会很冷，我想让你热乎一点比较好。」

『大笨驴。』

她蜷起身体，用鼻尖拱了拱罗伦斯。

恶作剧一阵之后，赫萝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接着放松身体，伸展开四肢，耳朵愉快地抖动起来。

『的确是隔了好久了呐。』

赫萝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在纽希拉时，她会不时寻找事由变回狼的模样在山间游荡，不过那时罗伦斯很少同行。而且纽希拉有众多客人，人们不时就会进入山中，赫萝并不能频繁地这样做。

罗伦斯被她抱在怀中，不禁开口说。

「我以前以为你不喜欢这样子的。」

人是人，狼是狼。

一直以来，这个历然的事实都被两人有意回避着。

赫萝先是抬起头，随后又像是变了心意，再度把脑袋搁在落叶形成的柔软地毯上。

『这取决于咱的心情。』

她的红眼睛微微眯起来，这大概是自嘲的笑容了。的确，赫萝在纽希拉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变回狼的模样泡在温泉里。

「只有公主才有这样任性的特权啊。」

他一边说，一边轻抚赫萝的皮毛，很快她的尾巴尖端就愉快地摇摆起来。

『汝呀，真是个大笨驴。』

赫萝无奈似地说完，闭起了眼睛。

罗伦斯笑了笑，自己也放松身体，沉浸在赫萝的皮毛之中。

温暖，又带着森林气息的皮毛裹着身体，转瞬之间就让他沉入了梦乡。

——只要在山里睡一夜，潜藏在山中的人物就会察觉状况主动前来。赫萝的想法果然是对的。谜底揭晓是在一夜过去的第二天。罗伦斯被她领着到了一片没有被矿毒污染的沼泽边，升起了篝火，正要烤熟抓来的野兔。

前一刻还摇着大尾巴关注着野兔的赫萝忽然猛地一抬头，不等罗伦斯说什么就跑了出去。动作与她带罗伦斯来到山顶时完全不同，宛如一阵狂风般卷起落叶，转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俊敏的程度不愧为森林中的捕猎者。

罗伦斯呆站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想到赫萝不可能在山里迷路，更不可能忘掉还没吃到嘴的烤肉，他决定继续回到烧烤工作中，并且先行享受一下滴着油的兔腿。

就在这时——

沼泽旁边的山崖下倏地冒出了赫萝的耳朵尖。随即，她巨大的躯体也一跃而出。

「喔喔，你回来……啦？」

赫萝的嘴里叼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松鼠。

『这家伙是来偷看咱们的。』

即便她把叼着的松鼠放下来，松鼠依旧蜷缩成一个球。

和身体一般大小的独特尾巴颤抖着卷在头上，好像人双手抱头一样。

这只松鼠站起来恐怕比罗伦斯还要高一些，不过，如今怎么看都像是一团圆圆的皮毛。

「它能听懂话吗？」

『喂。』

被赫萝用鼻尖拱了一下，松鼠才惊恐地抬起头来。罗伦斯一看到那双眼睛立刻就发觉了其中的理性光芒。

「我们不是来这片森林中胡作非为的。」

松鼠那小得不成比例的嘴巴只是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当然，这只狼也无意于加害你的性命。」

松鼠闭住口，偷偷瞄了赫萝一眼。

『这可取决于汝自己。』

一看到赫萝露出的尖牙，松鼠顿时又被吓得缩作一团。

「喂。」

罗伦斯责备了赫萝一声，结果她鼻子一哼，坐在了松鼠对面，罗伦斯的身后。

松鼠这才稍稍抬起头，看着罗伦斯开了口。

『您……是人类吗？』

为什么会和狼在一起，它似乎是想这样问。

「我原来是旅行商人，现在开了一家温泉旅馆，我名叫克拉夫特·罗伦斯。」

罗伦斯说完，朝松鼠伸出手去。松鼠圆溜溜的眼睛在他的手和脸上打量一番，才战战兢兢地也伸出了手。那只手比身体小得多，不过仍然比罗伦斯的大了一些。

握手时，罗伦斯有意确认了一下，发现和钟上的洞相比，它的爪子还是太小了。

「请多关照了。然后，那边的则是……」

罗伦斯有些难为情地干咳了一下。

「是我内人赫萝。」

那时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松鼠也能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

惊讶到几乎要昏厥的松鼠终于回过神来。

『人、和狼……人居然和狼——！』

它看着罗伦斯和赫萝，激动地说。

如果罗伦斯没有看错的话，这只松鼠又大又圆的身体一蹦一跳，应该是在表露着它的欣喜之情。

『那么，人和松鼠在一起也不是白日梦了呢！』

这次轮到罗伦斯惊讶了。他不由得回头一看身后的赫萝，结果发现赫萝也像是被引起了些微兴趣。

『诶嘿嘿，啊，不过，我这样的松鼠想要和师傅在一起，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可是可是……』

松鼠搓着双手，尾巴缩成圆圆的一团。

——占据着被诅咒的山岭，将侵入者一一变作亡魂的人物。

怎么看都不像是它。

「请问——」

罗伦斯朝松鼠搭话，松鼠才如发条般挺直身体，眨了眨眼睛。

『这、这可真是失礼了。』

它刚一缩起身体低头行礼，却又比低头更快地，猛地抬起脸来。

『啊，对、对了！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松鼠的尾巴鼓了起来，比身体还要大，它蹦蹦跳跳地说。

『请快点把火灭掉！ 不然山里的天使大人就要发怒了！』

山里的天使。这个字眼很让罗伦斯在意，但松鼠的表情看起来的确是慌张极了。

既然之后还要向它询问别的事情，罗伦斯决定先听从它的指示。

「我知道了。赫萝。」

被罗伦斯叫了一声后，赫萝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张大嘴吞掉整只被烤熟的兔子，又把前爪伸到沼泽地里，刨起水花浇灭了篝火。

『这样就行了呗？』

『是的，是的，我想这样就没事了。』

松鼠安心地松了口气，接着用抱歉的神色对罗伦斯说。

『然后……可不可以请两位也离开这座山呢。不然山里的天使大人可能还是会发怒。』

这次，罗伦斯没有放过这个再度出现的关键字。

「那位山里的天使大人，是不是长着满面的大胡子？」

松鼠愣了一下，然后歪着脑袋说。

『不……我没有见过天使大人的面。两位看到过天使大人吗？』

「……」

对话的焦点似乎无法重合。在这座山里种下树木的几乎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松鼠，大圣堂里的奇妙绘画中，站在那张怪异的脸旁边的人物恐怕也是它。

莫非那张脸并不是山里的天使？

「在山里种下这些树的人，就是你吧？」

『哇，是的！ 是的！ 虽然这里曾经是光秃秃的山，什么都没有，但是现在已经恢复成这样了！ 我想师傅也一定会夸奖我的！』

松鼠露出一副开心的模样上下抖动身体。或许它自己其实是想要跳起来的？罗伦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座山里到处都滚落着橡果，放眼望去尽是它喜好的树木，住在这样的地方，它恐怕早就吃得超重了。

但这不重要，罗伦斯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从刚才开始提到了好几次『师傅』，这位又是？」

『师傅是把我收下当弟子的人。』

原来松鼠的脸也可以露出开心的笑容来。

对方的笑容看起来实在是幸福极了，甚至都让罗伦斯也传染上了一两分。尽管自觉有点问不下去，但要解开谜团，恐怕罗伦斯必须得从这只松鼠的口中挖出一点什么来。

「你的师傅……是人类吧？他是山里的什么工匠吗？」

『是的。师傅被别人叫做炼金术师，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罗伦斯望着开心的松鼠，倒咽下一口唾沫。

流传在大圣堂中的传说故事，看来并非完全是杜撰出来的。

『您也是炼金术师吗？』

松鼠的问题听起来纯真无邪，却让罗伦斯紧张起来。

眼前的非人者开朗，可爱，还有点傻乎乎的。

面对它认知中的伙伴是这幅态度，而面对外人，它又会突然豹变地露出尖牙来。在那些迷路到森林中遇到怪物的故事里，如此情节比比皆是。

假如贸然回答说自己不是炼金术师，也许它就会突然用爪子……就在罗伦斯犹豫的当下。

『咱们现在很赶时间。汝要是不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就会跟刚才那只兔子落得同样的下场！』

赫萝上前一步，露出满是尖牙的嘴逼问道。

松鼠瞪大了黑色的圆眼睛，几乎被吓得向后翻倒过去。赫萝散发出的威胁感对它来说太强烈了。

「喂，赫萝。」

罗伦斯慌忙上前阻劝，却被赫萝用那赤红的眼睛盯着告诫道。

『大笨驴。汝想想关于这座山的故事。进山的人若是都成了不归之徒，把他们埋葬的又是何人？这里不就有个最擅长打洞埋藏食物的家伙呗！』

非人者不是人。正如人和狼之间般界限分明。

赫萝比罗伦斯更认真地考虑了他所担心的东西。究其原因，毕竟她并非人类。

换句话说，赫萝是在保护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罗伦斯感到有些悲哀。

『我、我并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松鼠把头埋在落叶里，战战兢兢地说。

『我、我只是，那个……装成熊的样子，吓唬了一下进山的人而已……』

有句俗话叫『顾头不顾尾』，形容的正是眼前这只尾巴抖得一刻不停的松鼠。

赫萝既然能识破人的谎言，自然松鼠也瞒不过她的耳朵。

「怎么样？」

罗伦斯把视线转向赫萝，结果她从鼻子里发出叹息声来。

『它若是回答说装作狼的样子，咱还真打算把它一口吞掉。』

『我绝、绝对没有那样……』

松鼠眼看就要哭起来了，那双眼睛激发了罗伦斯的保护欲。

「赫萝，你别再吓它了。」

『哼。』

赫萝的模样大概的确有几分装出来的凶神恶煞，但对以收集树果为生的松鼠而言，就算没有这种故意，她的獠牙也足够恐怖了。

「内人刚才失礼了。」

『……』

罗伦斯再度伸出手，松鼠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萝。

「我们是受教会之托来到这里的。教会听闻与这座山相关的诅咒传闻，希望我们能探明真相。」

松鼠抓住罗伦斯的手，颤颤悠悠地爬了起来。它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安，但不是因为罗伦斯刚报出的教会之名，而像是纯粹为赫萝感到恐惧。

『这是说，要、要让我……从山里面离开吗……？』

松鼠小小的手在胸前合十，用乞求似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到这里，罗伦斯忽然明白为何赫萝会不高兴了。

原本赫萝就不怎么愿意到这山上来。至于原因——因为她早就明白，和山里有关的传言假若是因非人者而起，那么发展到此种结局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再回头一看赫萝，她满脸苦涩地把头扭到一旁，看样子是表示『汝瞧吧』。

可是，罗伦斯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对赫萝讲过。『假如到山里去的是别的人，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糕』。

他咳嗽一声，面向惶恐的松鼠开口说。

「请安心吧。我内人赫萝也是曾在某个村子的麦田里生活了数百年，后来被人们赶出来的。我是融通世间的商人，她又是一度享有贤狼之名的，极其重视品行的狼。我们只希望能查清和传说有关的事实，然后站在你身边，尽最大可能帮助你。」

在松鼠的眼里，这对组合应该很是奇怪。突然出现的人类，以及被人类称作是妻子的巨狼。

或许对方不会相信这番话。罗伦斯在心中怀疑道。但松鼠却突然吸吸鼻子，接着笑了起来。

『我闻味道就知道两位有多亲密了。两位一定不是坏人。』

居然还有这回事，罗伦斯不禁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气味，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至多是因为昨晚在赫萝的皮毛中睡觉，他沾上了一些赫萝的味道而已。

结果他又被赫萝戳了一下脑袋。

『汝的鼻子还挺灵光嘛。』

松鼠眨了眨眼，再次畏惧地缩着肩膀低下了头。

『但是，咱跟这人不是关系好，只是他一直抱着咱不松开。』

大概是松鼠的话让赫萝心情相当不错，她不住地拱着罗伦斯的头和脊背。罗伦斯从那条大尾巴中看出来这一点，便任由赫萝对自己撒娇。

『然后，汝叫什么名字？』

等赫萝满足后，她又对松鼠开口询问道。

松鼠连忙眨眨眼，点头回答说。

『我、我叫做塔妮娅。』

『这名字倒是有趣。』

罗伦斯也认为这是个很可爱的名字，看到松鼠那副开心的笑容，他觉得除了这个名字外，好像真的再没有第二个名字能如此般配。的确是个很好的名字。

『这是师傅给我起的名字。他说，这个名字非常非常符合我变成人的模样。』

它能变成人吗？正在罗伦斯暗自惊讶时。

好像一阵风吹过，罗伦斯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少女。面容安稳大方，栗色的卷发一直到腰际。

「您觉得如何呢？」

她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但罗伦斯的表情之所以僵硬抽搐，并不是因为塔妮娅毫无防备地展现出了人的模样，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炼金术师赋予她这样一个柔软而有弹性的名字，绝非仅仅是因为她的笑容。

也是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赫萝发出的可怕低吼。

『咱可是赫萝，贤狼赫萝！』

露出獠牙的赫萝吓得塔妮娅又一次朝身后翻倒，变回了松鼠模样。

罗伦斯知道赫萝为何发怒。

塔妮娅在这森林中看来是吃下了不少树木结出的丰饶果实。

这些丰饶的果实在她身上产生了作用，让她具备了赫萝所没有的东西。

塔妮娅已经对赫萝产生了彻底的畏惧。直到罗伦斯对她说明『异性在人类面前露出不穿衣服的模样，就等同于在诱惑对方』，她才镇定下来。

赫萝的怒火实际上是出于别的某些原因，但她自己似乎也有所自觉，知道这种怒意实在是痴傻。当塔妮娅对她道歉，说明自己不是故意要诱惑罗伦斯之后，她勉勉强强地表示了接受。

这样就算是一件事尘埃落定。话题也转向了问题的核心，与这座山有关的秘密。

『师傅他们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山里的。当时人类离开这座山还没有过多少时间，我也才刚刚开始种下树果。』

塔妮娅走在两人前方，要带他们到据说是故事当初发生的地方去。

『那个时候有人来挖山里剩下的铁，我很困扰。因为好不容易发芽的树苗都被他们连根挖掉了……』

她软软的大尾巴无力地垂下来。

『但是，师傅告诉我说，种树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以后我也应该一直坚持下去。因为这山里有天上掉下来的天使，虽然天使现在在睡觉，可是如果山上的树木消失了，他就会非常非常生气。』

这应该是和堕天使有关的传说，但是没有树木就会发怒的天使——罗伦斯有些难以想象此种情景。

『然后师傅还说，因为不能让天使变得更生气，所以要想办法让人们都知道这些事情，而且，还要阻止他们再进到山里来。』

塔妮娅有些艰难地翻过面前的一块岩石。

看来，她之所以被赫萝轻松抓住，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赫萝优秀的猎手直觉。

『后来，师傅他们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了炭，从山里剩下的石头中变出铁来，做了一扇很大的门。我一直看守它到现在。』

「门？」

『是的。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那扇门的地方。』

作为松鼠，塔妮娅当然用四只脚走在山道上。但每当她走动，软绵绵的身体就会一颤一颤。这种背影总使得罗伦斯想起刚才她的裸体模样，继而越发不得平静。

考虑到身后的赫萝似乎正在低吼，他必须得努力移开视线。

『师傅从那扇门里叫出了天使，让人们知道了天使生气的模样。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天使大人，但是……嘻嘻，大家慌里慌张的样子真的很厉害。师傅是伟大的炼金术师。』

塔妮娅回头看着两人，开心地笑着说。

塔妮娅似乎是从遥远古代起就住在这附近的松鼠，人们为铁矿蜂拥进入山里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居所变成荒山。

后来铁矿枯竭，人们不再前来，她便勤快地在山里种下树果，没想到此后又有人打上了矿渣的主意，塔妮娅的努力再次被践踏。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伙炼金术师出现并帮助了她。

故事的经纬似乎就是这样。

「那位天使大人，莫非也对教会的钟做了什么？」

罗伦斯话音刚落，塔妮娅便站住脚步回过头。

『是的！ 我吓了一大跳！ 天使大人从门里出来之后，降下了天罚之光！』

天罚之光？

「他没有咬什么东西吗？」

『咬？』

塔妮娅歪起脑袋，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也许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而已。但是，师傅把门打开之后，天使大人就带着眩目的光芒出现了，我记得当时钟楼下的人们立刻骚动起来。再然后，教会里的大人物跪在了炼金术师们面前。以后进到这个山里的人真的变得少了很多很多，就和师傅说的一样。』

这已经完全同圣徒传记混为一谈了，听起来怎么都像是传说故事一类。圣徒伴随着光芒从洞穴中走出，治好扩散在人间的疫病等等。

可是，炼金术师从铸造的大门中召唤出天使，对教会钟楼降下天罚之光，令人们惶恐不安——真有如此情节的故事吗？倘若是说炼金术师能操弄雷电倒还更可信一些。那样至少能把空中落下的堕天使当作是一种比喻。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师傅……也就是，那些炼金术师们，为什么会到这座山里来？」

『师傅他们好像是在调查天空。』

「天空？」

『所以，他们白天制作天使大人的门，夜里一直在观看星空的模样。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在寻找天使大人从天上落下来的位置。』

塔妮娅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这一番叙述的确能和先前获得的信息吻合。但是，罗伦斯依旧有种不可解的感受。

毕竟炼金术师比商人更不敬畏神。如果要说世上有谁不信神的程度无人能比，第一个浮现在人们心中的回答，必定就是炼金术师这个字眼。

怎么可能。这些炼金术师们怎么可能竟然在天空中寻找起了天使的居所？

「你的师傅们，现在在哪里？」

被罗伦斯这样一问，塔妮娅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毛茸茸的大尾巴也显得无精打采。

『不知道……。师傅们好像在调查世界各处的天空，不久之后他们就又踏上了旅程。但是我本来希望他们能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不管在什么地方，天空看起来不都是一样的吗？』

塔妮娅抬头望向天空。今天，天上依旧是有些阴沉沉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去。

『门就在这前面了。』

罗伦斯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她的身后追赶。

走在更后方的赫萝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请稍等一下。』

塔妮娅小跑着上前，灵巧地拨起地上的落叶。

这时，赫萝忽然一跃到罗伦斯身前，猛地吹出一口气来。

『呀啊！？』

一阵狂风吹得塔妮娅柔软的身体都泛起波动，也把落叶一下子吹到了两旁。太乱来了——罗伦斯还没来得及在心中抱怨，首先被落叶下边的东西惊呆了。

「这就是，门？」

那是一块很大的圆盘。通体是泛着钝色的铁质，直径约莫和罗伦斯身高相同，表面朝内凹陷，上面还有精细的雕刻。难道这就是大圣堂画作中，那张怪异的脸的真面目？

可是……罗伦斯迟迟不能下定论。因为，门上的雕刻是一位少女的模样。

『这就是汝说的天使呗？』

得益于其直径，门上的少女显得栩栩如生，宛如真的是嵌在上面一样。看那长长的的头发，温柔恬静，仿佛静静沉睡的闭眼面容，与其说是天使，倒是更适合用圣女二字来形容。

『不，这位是师傅的大弟子。』

塔妮娅一下子抬起巨大圆盘的一端，把它立了起来。让罗伦斯惊讶的不是塔妮娅那与外表不相符的力量，而是他本以为这扇『门』应该会盖着某个延伸到地下的东西。

但实际上，它似乎单纯只是一块圆盘而已。

赫萝凑近圆盘想嗅上面的味道，转到圆盘背面后，她露出一副惊讶神色。

『汝哟。』

朝罗伦斯叫唤一声后，赫萝又对塔妮娅使了个眼色，要她把圆盘翻过来。

「啊。」

是一个满面胡须的男性面孔，表情严肃，占据了整个一面圆盘。

『这边是召唤天使大人的时候刻上去的。』

塔妮娅用明快的语气介绍道。赫萝和罗伦斯则无言地对视一眼。

这样，教堂彩绘上的登场人物就已经齐全了。

『但是，之后因为不再需要天使大人从门里出来，所以就在反面雕上了大弟子的样子。』

「……不让天使从门里出来，和这个少女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大弟子虽然有人的外表，但和我一样并不是人类。她是一只猫，是从非常遥远的南方，只有沙子的世界来到这里的。』

『呵。』

又是一个非人者。赫萝表现出了一些兴趣。

不过，既然炼金术师的同伴中有非人者，那么他的确不会为塔妮娅在山里而惊讶，当然也有可能出手帮助她了。

『天使大人有羽毛。所以，据说可以被猫震慑住。』

在塔妮娅笑眯眯地讲述故事时，罗伦斯已经为这副少女的雕刻折服。这副精巧的雕刻不仅有作为艺术品的美感，还让人感到其原型——那位少女所散发的幸福气氛。

与非人者作伴的，人类炼金术师。

话虽如此，为了震慑带有羽翼的天使而雕上一只猫，这种说法实在是有点牵强。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一股兴奋——或许能一窥天使之存在的兴奋——正在迅速冷却。圆盘是一扇门，门后有天使。这恐怕是编造出来的故事。

毕竟，炼金术师为何会雕刻上他所谓的首席弟子，化身为少女模样的猫。罗伦斯心中有一个更简单的猜测。

『然后，这下面可是有天使呗？那家伙不是虫子？』

赫萝挖着圆盘覆盖的那片土地，嫌恶地说。先前在两人露营生火时，她曾经翻开石头想找能坐的地方，却被虫子吓得几乎跌倒，并且发出可爱的尖叫声。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不止一次。不过，归根结底，赫萝对虫子的嫌恶和城里的少女稍有点不同，她只是不想让尾巴带上跳蚤和虱子而已。

『不……并不是在地底下。这就是全部了。只有这个门。』

『唔？』

「古代异教徒的故事里经常有这种事。高举起磨亮的青铜镜，就会打开一扇窗户，通向神的世界之类。」

罗伦斯说完，又把目光转向塔妮娅。

「塔妮娅，你一直都在看守这扇门吗？」

『是的，每天我都会打磨它，而且……』

塔妮娅慢慢把圆盘放下，然后手伸进附近的岩缝中，拖出来了一条陈旧不堪的麻袋。袋子里装着凿和錾。

『还要让看守天使，不让他跑出来的大弟子变得更漂亮。最近，我在她周围刻了一些花朵的图案。』

罗伦斯这才注意到，雕刻在圆盘上的少女看起来之所以带着华美气质，正是因为周围有周围花朵纹路的映衬。这些花朵纹饰非常细致，交给没耐性的赫萝来做，恐怕她坚持一天之后就要放弃不干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点在罗伦斯脑海中同已有信息连了起来。

有关这座山的传说之一。

亡灵们至今仍在矿山中不断挖掘，每夜都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啪——，啪——。

「该不会，这些工作你都是在晚上进行的吧？」

『是的。因为如果被人类发现就会有麻烦了。』

塔妮娅露出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罗伦斯则朝赫萝瞥了一眼。

赫萝哼了一声，似乎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把这些放在一边。塔妮娅，你不知道这扇门的开启方法，对吗？」

『嗯。不过，师傅说过，等我变得更擅长雕刻，他们就会再回来到这里。在那之前，我要保护好这扇门，还要让山上增加更多绿色。』

塔妮娅手中的凿和錾已经用得相当旧了。那条麻袋大概也是炼金术师当时交给她的，如今已经腐朽得几乎不能发挥盛装物品的作用。

从旅舍收集的传说故事，以及艾尔莎在大圣堂中找到的与钟有关的记录来看，塔妮娅和炼金术师的相遇，恐怕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

人的一生并没有多长。若是那炼金术师还没得到传说中的贤者之石，踏入不老不死的境界，他必定再也不能回到这座山上来了。

罗伦斯在说出这番话前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赫萝现在就在身边，更何况他也不想抹掉塔妮娅的笑容。

「这些花朵的装饰这么漂亮，将来你的师傅肯定会夸奖你的。」

这句话让塔妮娅竖起尾巴，当场开心地跳了起来。

之后罗伦斯夫妇又向塔妮娅询问了一番，结果从她口中得知了两件事：炼金术师当时并没有向她过问多少。以及，圆盘的确只是一个大铁块，似乎终归是没有什么奇妙的机关。

罗伦斯看着塔妮娅在圆盘上雕刻的时候，赫萝又在周围嗅了一圈，但什么都没有发现。隐藏在山中的堕天使恐怕终究是子虚乌有的传说。

于是，等到日暮时分，罗伦斯夫妇下山了。

塔妮娅一直把他们送到山麓，还用树皮做了一个篮子，装满了橡子送给他们。这种童话故事一样的情节让罗伦斯不禁发笑，但塔妮娅大概是觉得山岭的未来就取决于罗伦斯夫妇，所以至少也要表达一番心意。

昏暗夜色中，塔妮娅独自一人返回山上。她的背影让罗伦斯有些心酸。

在罗伦斯的祖父出生之前，塔妮娅应该就已经独自生活在这座山上了。

而今她一直在等待着那个她所倾慕的，被她称作师傅的炼金术师，同时还与这座山一同被时代的滚滚浪潮作弄。

『汝哟。』

赫萝静悄悄地奔跑在山下的森林中时，忽然对罗伦斯开了口。

「怎么了？」

结果她却没再说什么，罗伦斯也没有追问下去。与她共度了漫长的岁月，哪怕再被她说是迟钝，他也知道赫萝心里在想什么。

至少，要让塔妮娅今后也能静静地在那座山上等待炼金术师归来。

就算赫萝不说，罗伦斯也是这样的打算。

「松鼠的化身？」

回到大圣堂后，艾尔莎拿出了中午烤的面包来款待两人。

看到罗伦斯背回来满满一篮橡子，她开玩笑地说了句『磨成粉掺进面包里，伙食费就可以有盈余了』，结果让赫萝颇为恐惧。掺入橡子粉的面包之难吃，连狼都要面露畏惧之色。

「原来如此。那座山上还有这样的故事啊。」

听完罗伦斯的叙述之后，艾尔莎静静说道。

「只是，虽然大体明白了教堂彩绘中出现的人物……那口钟的谜团却仍然没有解开。」

赫萝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急忙咽下去之后，又问道。

「汝打算把那座山怎么着？」

她的眼神和平时与艾尔莎交谈时的眼神不一样。

看起来像是发怒，内里却好像还隐藏着什么。

至于那是什么——那是她早就看饱了的，生活在月亮与森林之时代的那些存在，在人类社会的灯火照耀下失去栖身之处后走上的末路。

「如果我装作没有注意到那片土地上的存在……如果我这样做，你会满足吗？」

空旷无人的大圣堂中，用来招待客人的餐厅。奇长无比的桌子一角，罗伦斯等人正坐在那里。晚餐桌上摆着一个盛着水的玻璃缸，蜡烛的灯光映照在水波上，让整个玻璃缸都闪闪发光，放射出惊人的明亮。

三人间的沉默似乎有一种难以想象的重量，与这种明亮恰成对照。

罗伦斯盯着明晃晃的玻璃水缸，开口说道。

「只是，艾尔莎。就算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回到村里，那座山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恐怕迟早还有其他人要把它摆上刀俎之间。」

艾尔莎闭上眼，叹息似地回答道。

「这真令人遗憾。」

赫萝没有再继续同两人争执，她把不满发泄到了面包上。

那座山因为有塔妮娅辛勤照料的缘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绿意和丰饶。若不论诅咒的传闻，它毫无疑问具备地产所应有的价值。

「如果把那座山卖掉，这个主教领的人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开挖新的水井，修整通向山那边大城镇的道路，甚至还可以建一座由村子经营的旅舍。而假使不谈这些，世道如此。这座圣堂中的圣职者或许会想摆脱掉这座山，因为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的领地内有这样一块诅咒之地。」

教会所面临的肃正纲纪的任务，恐怕不止是要把积蓄的财产吐出来那么简单。身为圣职者的品行，声誉，信仰是否足够正确，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被重塑。

赫萝之所以露出一副嫌恶的模样，就是因为导致世间潮流涌向如此结果的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柯尔和自己的女儿缪莉。

「那么，你终归还是要把这座山卖掉吗，艾尔莎？」

艾尔莎露出了一副严厉的神情，连罗伦斯见了都感到几分畏惧。

「请不要这样地小瞧我。我也是有一副肉心肠的。」

一板一眼的顽固少女已经不在了。

但是，如今的艾尔莎作为圣职者看起来反倒好得多。

艾尔莎似乎是猛地为这句话感到了难为情。她背过脸，随着一声叹息垂下肩膀，说道。

「……可是，如果有这样富饶的一座山，我内心里还是希望人们也能分得一些它的恩惠。我查了很多记录，实际上长年以来，这附近已经是靠着慢慢消耗圣堂的财产才得以延续下来的。」

只要看一看那座山的模样，哪怕是罗伦斯都能立即想出好几条生财之道。那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橡子，用来放养猪群简直再合适不过，落叶乔木又是优秀的薪柴，砍下来就不愁卖掉。更不用提现在市场景气旺盛，造船业发展迅猛，木材和炭的价格也一路高歌猛进。需求总是旺盛的，如果运输不便，就地把它们烧成木炭再输出也是个好主意。

「但是，这都是那傻松鼠努力出来的结果，人类丝毫也不得染指。」

赫萝尖锐地插嘴道。

「何况，那山上现在虽然盖着厚厚的落叶，可是含着铁的石头依然到处都是。作为铁矿山其实并没有枯竭。说到底也只是没了树，没了水，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天平朝一边倒，不划算罢了。假如人类再踏进那山里，发现还有铁矿存在也只是时间问题呗。那样一来，他们岂不是又要开始到处采掘了！」

山上现在就有大量木材可以充当炼铁的燃料。而且，塔妮娅一定也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再次变成荒山。当人们进入山中，那扇门还能掩藏多久都不得而知。

最终，塔妮娅会失去自己辛勤努力才换来的绿色，失去被托付给她的门，失去和炼金术师相联系的一切。数十年，数百年后，她或许会又一次种下满山的树果，等待着炼金术师的回来。

想象到这副光景，罗伦斯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揪住了一样难受，但先落下泪的却是一旁的赫萝。

「……大笨驴。」

赫萝踢开椅子站起来，从餐厅离开了。她连面包都没吃完，酒更是几乎没沾口。

罗伦斯也站起身，却不知为何迈不出脚步。

因为他发现自己就算追上了赫萝，也不知道该对此刻的她说些什么才好。

「真是痛感自身的无力。」

艾尔莎静静地对罗伦斯开口说道。而后他才又在椅子上坐下。

「……是啊，的确如此。」

玻璃容器里的灯光依旧不住地摇曳着，似乎是赫萝引起的波浪还未在其中消散。

这个世界是如此无情。人们悉心呵护的东西其实也不过是梦幻泡影，会因一件极小的事而动荡。

「只是……除过对这世界的无情之外，我对那炼金术师也有一些愤怒。」

「罗伦斯先生对炼金术师？……为什么？」

「据塔妮娅说，炼金术师和一只猫的精灵同行。他至少应该明白非人者的生命和凡人有多少差距才对。那么……」

难道他能对塔妮娅做的事情就仅限于此，没有更多了吗？

艾尔莎无力地把拿着面包的手搁在桌上。

「那么……是啊。或许那幅诡异的画不是出自圣堂中的某人之手，而是依照那个炼金术师的指示画上去的。」

罗伦斯望向艾尔莎，发现她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盯着餐厅墙壁上一幅再现了圣典情节的壁画。

「即便上演一出诅咒之山的戏码，如果不留下什么记录，故事也可能因为世代交替而被轻易忘却。但是，绘画能留存数百年。所以为了保护那只勇敢的松鼠，他留下了那幅画当作礼物，代替再不能回来的自己来阻止其他人踏入这座山中。也许故事就是这样的吧。」

非人者的生命远长于凡人。

被塔妮娅倾慕，被她称作师傅的那位炼金术师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但圣堂墙壁上的绘画却依旧如往昔的模样。

「那位炼金术师难道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听罗伦斯这么问，艾尔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特地把自己的大弟子，那个猫的少女的模样雕刻在了门上吗？我听到故事之后觉得……他是打算回来的。我想至少，他是要在那位猫少女变成孤身一人之时，给她创造一个去处。」

见到那幅少女的雕刻之后，罗伦斯也有同样的猜测。就像自己要在阿提夫留下赫萝的画像一样，炼金术师或许是为了那个猫少女才留下了那个圆盘。为了让她被时光的洪流抛弃之后，至少仍可以和傻乎乎又开朗的塔妮娅再会。

他猜想，正因如此，炼金术师才制造了和天使有关的传闻。

恐怕那传闻的真相就是为了将旁人的脚步挡在山外，炼金术师上演了某种奇术戏法。仅此而已。

这种解释断然更符合逻辑。

「不过，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用方法是不存在的。就算是原本被刻在石板上的圣典，若不是曾几度复刻，又被誊抄在不计其数的羊皮纸上，恐怕也难以流传到现在吧。」

「你是说，想帮助被留在山里的塔妮娅，就必须得再打上一个新的补丁？」

「与其说是补丁，更应该说是一整个新的皮囊。圣典里也有云：新酒要装入新囊*。」

[*注：出自路加福音5:38。此处采用了思高本的译文。]

诚然。仓促弥补也不过只能让问题的爆发延后数年而已。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个是个贫穷的主教领，而他们只要卖掉那座山就能得到金钱。

塔妮娅在诅咒的幌子保护之下勉强过到了今天，可如今在教会改革的浪潮之下，连这一线都显得岌岌可危。如果要保护塔妮娅和这座山，就必须盖上一个新的幌子。一个能驱散入侵者的东西。

罗伦斯全身沉入椅子中，又一次盯着明晃晃的玻璃水缸反射的灯火，默默思考起来。

例如，就像是帮助曾经落难，如今则正在纽希拉代管温泉旅店的赛莉姆他们一样，再上演一出奇迹戏码，把这里变成圣地？可是这座山长年以来都被冠以诅咒之名，想要突然把它变成圣域恐怕颇需要一番活动。更何况与炼金术师有关的故事还在此地流传，形势更加不利了。

归根结底，艾尔莎之所以要向远方的阿提夫主教求助，正是因为她认为诅咒之山的说法在附近广为流传，因此才难以找到买家。只有远方的商人才可能不顾这不祥的故事，在利益驱动之下和她达成交易。

瞬间，罗伦斯抬起了头来。

「商人？」

他自言自语道，引得艾尔莎惊讶地眨了眨眼。

「商人……商人啊。」

「怎么了，罗伦斯先生？」

被艾尔莎一问，他才回过神来，试图组织回答。

带着一股巨大水车开始缓缓移动似的感受。

「按照预定，把那座山卖给商人怎么样？」

「哎？ 那当然……可是，太突然了，为什么？」

「请你稍等一下，唔……」

罗伦斯闭住眼睛，用手扶着额头，开始驱动大脑中久未使用过的某一部分。

与经营温泉旅店完全不同，商人之间的那如同蜘蛛巢般的利害关系之网。

从前与赫萝一同旅行的时候，仅仅是为了抓住这张网垂到面前的一根丝线，他就必须拼死挣扎努力。

可是如今的罗伦斯已经积累了经验和年龄。他与许多人建立了联系，以至于再度踏上旅途时，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那么，使用这条丝线编成一张布，或许就能完全笼盖住那座山的秘密。他有这种感觉。

「没错，就是商人。我认识一个的兔之精灵的化身经营着一所商会，他们的核心业务就是矿山。只要能证明买下这里的利益，他应该会对此产生兴趣。」

艾尔莎睁大蜂蜜色的眼睛，至今仍未完全褪去雀斑的脸颊一下子泛起红来。

「这样也可以请他们来保护迷途的羔羊……不，迷途的松鼠了啊。」

「不过，仍旧以采掘铁矿为主轴是没有意义的。恐怕得下功夫考虑如何控制烧炭的速度，保证山里的绿色不至于消失。而那个商会——德堡商会拥有大量的矿山，精炼矿石用的煤炭对他们来说有多少都不够。」

忠实而勇敢的松鼠不至于落得悲哀的结局，这种可能性让艾尔莎的表情一度明亮起来，但这种明亮很快又变成了黯淡。

「艾尔莎？」

罗伦斯向她询问，她便痛苦地咬住嘴唇说。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烧制木炭而买下那座山，对方愿意出价几何呢？」

艾尔莎总是把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总是挺直脊背，总是无所畏惧地说出真理和事实。

穿在她身上的，是临时代表这座圣堂的司铎袍。

「倘若价格低廉，德堡商会自然会买下这座山。而既然经营者身为兔之精灵，我想他也会愿意以所有权为借口阻止旁人踏足，借此来保护松鼠塔妮娅。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任务。我要为这个主教领，尽可能地在财产交易中取得利益。要把一座还能采得铁矿的山便宜卖掉……这我做不到。」

幸好这时赫萝不在。罗伦斯心想。

绝不是因为他觉得艾尔莎顽固地抹消了好容易才寻觅到的可能性，继而要引起赫萝的暴怒。

而是因为他为自己感到庆幸。艾尔莎拥有公正的灵魂，绝不会忘记何为正义。现在他对艾尔莎表现出敬意也不会招致赫萝的误解。

「我是旅行商人出身的旅店主人，最擅长的就是跟账簿打交道。」

艾尔莎紧蹙的眉头稍有了一点舒缓。

「艾尔莎，你现在能大概给出一个符合期望的出售价格吗？」

这个务实的问题让艾尔莎的表情重新溢满了生气。就连那个一板一眼的柯尔也对艾尔莎有『严谨正直』的评论，她一定早就仔细核算过了圣堂中每一本散发着霉味的账簿。

「是的。神教导我们把物品装入适合其大小的容器中。我希望公正地处理此事，而非一昧要把所有东西都卖出高价。」

「那么，让咱们来算算账吧。我会调动自己的全部才智来想办法卖掉这座山。毕竟归根结底，」

罗伦斯露出微笑。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被请到这里来的嘛。」

艾尔莎也笑着站起身。

「请稍等一下，我去把必要的材料取来。」

等她意气风发地从另一扇门走出去，再听不到脚步声之后，罗伦斯也离开了椅子。从餐厅里跑出去的赫萝应该正在等着他。

不过，罗伦斯并非是要去安慰赫萝。尽管赫萝现在一定深受无力感的打击，但接下来的计算还需要她的智慧。罗伦斯心想着这些，推开了椅子后边的那扇门。

在黑暗中，他依旧能闻到赫萝涂在尾巴上的蔷薇精油留下的香味。

赫萝就站在门外边，踮着脚，两手背在身后，靠在墙上，微微耸着肩。

「简直就像个被人爽了约的女孩子啊。」

罗伦斯不由得开口说道。笼罩在夜色中的走廊里，赫萝闪闪发光的红眼睛朝他瞥来。

「大笨驴，咱伤心地跑了出来，汝是为何没有立刻追上咱？」

罗伦斯苦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

赫萝虽然不停地用尾巴拍着他的脚，却没有挣开的意思。

「赫萝，我需要借助你作为森林之王的智慧。如果既要在那座山上伐木，又要保证它不变成荒山，那座山能出多少木头？」

哪怕是出入山林五十余年的樵夫，在这方面也难以匹敌她的知识。

赫萝在罗伦斯的怀中抬起头来，「哼」地应了一声。

只要把主教领中埋藏的财产变成金币，这些金币就可以改善人们的生活。那么，将这座绿意葱郁，如今依旧能采得铁矿的山卖出一个合适的金额，才应当算履行了神所明示的正义。然而当罗伦斯开始计算山中潜在利益的总和，其数字立刻与上述观点所导出的数额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若是改换林木的品种并精心培育，兴许还能让育成加速一二。」

赫萝凭借她数百年来对森林的了解提出了建议，然而这也不过只让木底蜡板上的数字增加了若干而已。

一路旅程中，他们已经见识了炭和燃料的价格之高昂，也在阿提夫目睹了木材的旺盛交易中那令人瞠目的价码。甚至还曾帮助过某位乡下领主解决过因此而生的麻烦*——面对上涨的木材价格，他领地中的村民因此出现意见分歧，分裂的危机氛围在村中一触即发。

[*注：相关情节见Springlog 4短篇『狼与森林的颜色』。]

可是，只要实际计算一下就会发现，这与出售铁矿山所带来的利益有云泥之别。

面对艾尔莎带来的账簿上那些过去的交易金额，罗伦斯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没想到矿山的利润是这样大……」

宝物库中的账簿所记载的数额高得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毕竟炼铁对燃料消耗巨大，据说需要将人整个装入的一麻袋木炭，才能炼出拳头大小的铁块来。作为商品，铁和木炭所处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以从来都是当权者围绕矿山产生争执，却不见他们围绕烧炭小屋动干戈啊。」

艾尔莎从账簿上抬起头来，以自嘲的口吻说道。她手边小小的玻璃眼镜搁在羊皮纸上，反射出钝光来。

「散养猪群带来的收益不过算是外快，栽培蘑菇也仅仅能让人在旅舍住宿时，餐桌上稍微有些光彩而已。」

罗伦斯说完，赫萝忽然插话道。

「栽果树不好呗？既然山对面交易的小麦那么多，咱觉得那种带水果的面包肯定很受欢迎。」

「果树的栽培很费人工。而且塔妮娅可是松鼠。你自己觉得你能好好管住一群羊吗？」

赫萝想要反驳，却还是不甘心地闭住了口。这不是偶尔偷吃一下的问题，而是要一直在丰盛大餐前忍耐和节制。她大概想象到其中的痛苦了吧。

「能不能适量地采掘铁矿然后售卖呢？」

艾尔莎问道。罗伦斯随即露出难色。

「去最近的市场也要走过狭窄的小路，翻越好几座山才行。背着矿石去卖终归是不划算的，更不用提矿石原石在定价上肯定没有优势。而且如果不精炼，就只能大量地用船来运输，否则恐怕很难弥补成本。」

「这里也没有能供船只行驶的河流啊。」

艾尔莎叹了口气，轻声接着说道。

「那么，精炼这一步果然是绕不过去的吗？」

「是啊。」

而且，要制造能够精炼铁矿的火力，就需要相应数额的木材。还需要建造高炉，需要管理高炉的工匠，自然也需要为他们提供住宅等必需品。人员，木材……这一笔庞大的投入势必要求冶炼相当数额的铁矿才能收回成本，如果不能获取足够多的铁矿石，最终还是会对那座山造成伤害。

罗伦斯越计算，越发觉得自己是在画饼充饥。

「到底怎么样……才能把那座山卖出高价呢？」

和金钱计算似乎最为无缘的艾尔莎，此刻如此念叨着抱住了头。

即便是圣典中的神圣字句都不能给人带来救赎，盯着这些账簿上的数字看得再久，又能带来多少帮助呢？

赫萝不理会抱头苦思的两人，敲着桌子说道。

「反正对方就是那只兔子呗！？不然咱就用尖牙逼着他出大价钱买下来！」

糟糕的是，赫萝说这番话并非是出自急火攻心。

「然后，咱自己用爪子挖出那带铁的石头，背着石头运到远处去。不就不用费那些周章了呗！」

凭借赫萝的爪子和她一晚就能抵达地平线彼方山背处的脚力，这或许是可能的。然而她所说的只能发生在精灵们凭借其蛮力支配一切的时代中，矿山的采掘比这种构想要更复杂。

「矿山里的矿石并不是均匀地埋在山中的。必须要按着矿脉来掘进。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如何排出地下水，如何用支柱支撑矿道使其不会崩塌，然后朝着横竖方向一直挖掘下去。所以才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资。这和温泉并不同，只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解决问题。」

赫萝不甘心地发出低声呻吟，罗伦斯则无言地牵住她的手来安慰她。

只凭着力量就能改变问题的时代，早就已经成为了过去。

「虽然我觉得你的想法的确是个好主意……」

听到罗伦斯的叹息，赫萝生气了。

「真是的，汝这个人每次都是到最后反而不靠谱！」

赫萝虽然斥责他，却没有甩开被罗伦斯握住的手。

她反而愈加用力地回握。一见便知，赫萝实际上希望罗伦斯能否定自己刚才的发言。

「那座山要是随附有某种特许就好了。」

艾尔莎叹了口气，翻着账簿说道。

「比如免税的特许之类？」

「这种特许是存在的。在我之前见过的其他教会地产中，还有一片土地随附着贵族头衔。最后卖给了一位新兴商人，他在时下的贸易中取得了巨富，卖出的价格非常好。」

某些土地会被授予给支配特定地区的人物，这些土地与贵族头衔相绑定，例如某某伯爵之类。

这样的地产，哪怕是一片不毛之地，也能吸引来买主。

「汝不能随便编出个什么名头呗？」

赫萝握着罗伦斯的手，对艾尔莎问道。

艾尔莎朝两人握住的手瞄了一眼，然后疲累地叹了口气。

「从道理上来讲，并不是做不到。如果德堡商会愿意买下那座山，我们可以赋予它权利，让它在那里建立一所小的教会。然而德堡商会的高层真的会为一个徒有其名的主教或是修道院长头衔，就花费那样的金额吗？」

希尔德身为兔子的化身，恐怕对这些丝毫没有兴趣。

「唔……」

赫萝呻吟着，用尾巴在椅子腿上敲来敲去，接着又抓住罗伦斯的肩膀。

「汝哟，就没有什么别的……」

塔妮娅居住的山岭，一定是让她回想起了自己曾被迫离开的那片麦田。

而且，罗伦斯的反应让赫萝也清楚地意识到了炼金术师的结局。她知道炼金术师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赫萝还要度过接下来几百年的生命，她不可避免地会迎来告别罗伦斯的那一天。

帮助塔妮娅，就是在帮助她自己。

「虽然可能性微薄，但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真的呗！」

她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艾尔莎的脸上则写满疑惑。

「罗伦斯先生？」

为何现在还……。艾尔莎似乎想要这样开口，罗伦斯则伴着无处释放的叹息回答道。

「就是在那个传说中出现的天使。如果是连同天使一起卖出去，对方就有可能愿意以高价购买。」

赫萝起先是一副呆愣模样，随后立刻吊起眉角说道。

「汝是打算把那傻松鼠珍视多年的东西给卖了呗？」

「不是。那块铁的圆盘真的只是一块圆盘而已。但是，圣堂中的彩绘里描述的所有东西都应验了，仅剩下未解的谜团，就是从圆盘中出现的天使，以及圣堂地下那口旧钟上的痕迹。」

罗伦斯拉着那只小手，轻轻摇了摇。

「按照普通人的想法来看，所有一切都应该是炼金术师吹嘘编造的东西，目的是不让旁人踏入山中。可是，假若那些故事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实呢？」

此时的艾尔莎甚至忘了眨眼。

「……例如说，传说里的炼金术师们不用木炭却炼出了铁。这会是真的吗？」

铁之所以高价，是因为精炼所需的燃料花费巨大。如果有不用火就能冶炼铁矿的天使，任何一个矿山的主人必定都会对此产生极大的占有欲。

「……那汝说的天使究竟在何处？怎样才能抓到手？」

问题就在这里。

「所谓天使……会不会是像你一样的鸟类？我记得异教的神话中也曾提及过喷吐火焰的鸟……」

艾尔莎的推测是理所当然的。但赫萝看着罗伦斯，开口道。

「汝的表情，似乎是不这么认为呗？」

「我……觉得或许天使这个名字，其实不过是炼金术师的一种善巧方便之语。」

圆盘一面刻着巨大且威严的胡须面孔，这恐怕是为了增加夸张的演出效果。而后他们又在圆盘另一侧雕刻上少女的模样，毫无疑问也绝非是为了震慑什么天使。

炼金术师不信神。何况塔妮娅又说过。

当她能够熟练使用凿和錾进行雕刻时，炼金术师就会回来告诉自己那扇门的秘密。

如果不认为天使一说是捏造杜撰，那么可考虑的解释就只剩下了几种。

「我猜想，也许炼金术师是用天使的故事来掩盖他们使用的某种特殊技术。」

「技术？」

艾尔莎蹙起眉头，视线落回桌子上。她手中拿着一副精致的眼镜，这东西正可谓是玻璃工匠们的技术结晶。借助它，目力不佳之人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扩大的文字，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别的用途。当初罗伦斯买下一副眼镜送给留守温泉旅店的赛莉姆时，她甚至惊讶地觉得自己是目睹了什么魔法。

也许炼金术师也曾使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珍奇技术，而那扇被称作『门』的圆盘就是它的秘密钥匙。

「按照传说的记载，炼金术师们打开了门，天使从中出现，并且在钟楼的钟上留下了那些洞。然后，罗伦斯先生，你是说他们用某种技术实现了这些事迹吗？」

此刻的罗伦斯还不知道这番推理该如何解释，但他认为如果突破口尚存，那就只能是在这里。

至少，与圣职者、旅行商人和狼的化身一起伸着脖子想办法抓天使相比，这种方案还更具现实感。这个时候，赫萝突然开了口。

「既然说是炼铁……那就得有很热的东西对呗……？」

罗伦斯与艾尔莎一同望向赫萝，而她接着一下子立起耳朵和尾巴，大叫道。

「汝哟，那钥匙！ 快把地下宝库的钥匙给咱！」

「啊，哎？」

这时赫萝已经不理会疑惑的艾尔莎，径自跑了出去。

两人留在餐厅里呆愣地目送赫萝离开，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汝等还在发呆什么！」，他们才回过神来，朝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

待艾尔莎用钥匙打开宝物库的门，早就等在门前的赫萝便一溜烟地跑进去，然后扯掉盖在旧钟上的布，跪在地上嗅了起来。

「果然跟咱想得一样。」

赫萝站起身，没有如罗伦斯料想得那样抓起他的衣袖抹净鼻子，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这个洞，不是凭力气开出来的。这是，就像这样……像是给奶酪戳洞那样地掏出来的。」

「给奶酪戳洞……但是，不需要花费力气吗？」

赫萝的话听起来谜团重重，不过罗伦斯终于察觉到了。

「难道说，钟被熔化掉了一部分？」

「唔。这个洞实在是太光滑了。不管是爪子还是尖牙，或是鸟嘴，都做不出这种模样来。咱就是因此才不知道这洞是怎么来的。」

赫萝再次蹲在旧钟旁边，用自己的手指伸进去抚摸洞的边沿处。

可是，就算假设钟上的洞是被熔出来的，怎样的方法才能达到如此效果？罗伦斯感到自己的常识正被剧烈地动摇着。假如说这些洞是熔化的痕迹，他觉得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有人用一根热铁棒戳了上去，就像是给奶酪加上烙印一样。

然而，就算果真用烧得通红的铁棒抵在钟的身体上，恐怕也难以制造出眼前的痕迹吧。

更何况那样一番操作也根本不可能变成传说流传至今。

「咱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这么点儿了。」

赫萝站起身来，遗憾地说。

「技术这东西，是人类世界的玩意。是汝等人类用来终结咱们的时代，把咱们赶进森林深处的强力武器。」

人类凭借其才华和不懈的努力开发出了种种工具，砍倒了仅凭一人之力无可奈何的树木，填没了河川，削平了山峦。赫萝说这话的语气仿佛是迁怒，大概是因为她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要救塔妮娅脱离困境，其手段却只有可憎的人类技术。

「不过，其中也有这种确实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呐。」

她无奈地笑了笑，手指着艾尔莎从食堂拿来的小小玻璃片——那副眼镜。

「不过，从门里出现天使，然后天使降下裁决之光，熔化了旧钟，也熔化了铁矿石？这种技术真的……」

罗伦斯挠着头继续思考，回忆着和塔妮娅的对话中是否还隐藏有别的线索。假如认定炼金术师的话并非谎言，而是确实要向塔妮娅揭晓天使的秘密，那么托付那个铁质圆盘给她就绝不是无谓的行为。毫无疑问，那一定是召唤出天使的必须道具。

门。铁门。

罗伦斯沉吟着。

「归根到底，为什么是门？」

不清楚。但塔妮娅说是『师傅打开了门，然后天使从门中出现』。

打开门？可那只是一块铁制成的圆盘。

罗伦斯从腰间的钱包中取出一枚银币来细看。

银币的一侧刻着威严的胡须面孔，恰如那圆盘一样。

「汝觉得那是什么比喻呗？」

「应该是那样……」

打开门就会有天使出现。使用完这扇门，还要在胡须面孔的背面雕刻上猫精灵少女，防止天使再次从中钻出。

这真的只是没有实际意味，单纯只是为了感伤抒情的理由吗？

罗伦斯用手指捻着银币，把它想象作打开的门来把玩。

「唔，这个，汝哟。」

赫萝立刻眯起眼发出抗议，因为艾尔莎手持的烛台照着银币，让它把光线反射到了她的眼睛上。罗伦斯慌忙道歉，嘴却接着因为惊讶而忘记了合上。

艾尔莎此时正关注着又是眨眼又是用手揉的赫萝。

罗伦斯的视线却始终钉在艾尔莎的手上。盯着那对用特殊工艺制成，比银币更能闪烁出光芒的玻璃片，以及银币反射出的烛光。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联系起来了。

「汝……哟？」

「罗伦斯先生？」

两位女性一同朝他关切地问道。

赫萝就像是被这声音引导着一样，朝天井处望去。

答案就在那里。

「谜题解开了。」

赫萝和艾尔莎如同一对岁数相差不小的姐妹般，依偎着一同抬头看向天井。

那里只有光斑。艾尔莎手中的烛台发出的光芒，经过钟体反射后投出的光斑。

但是光斑呈现出圆环的模样。而艾尔莎手里还有另一个关键。这种道具能用来扩大文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用途。

塔妮娅说，为了不让天使从门中再跑出来，炼金术师在门上雕刻了猫少女的形象。

塔妮娅所叙述的关于传说的一切，都有其意义。

「艾尔莎，我找到天使了。」

「哎？」

「你手中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天使之泪。」

艾尔莎呆愣地看了看手中的眼镜，又看了看赫萝。

赫萝首先开了口。

「汝哟，这下能帮得了那只松鼠了呗？」

罗伦斯回答道。

「如果我搞错了，你大可以把我一口吞下去。」

赫萝睁大眼睛，兴奋地一缩身体，抖了一抖耳朵和尾巴，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如果罗伦斯的发现是正确的，那么要验证这一假设就得等到日出之后。可是赫萝的个性是一旦事情决定，就会对其抱有极强的执着，其程度更甚于罗伦斯本人，她才不会允许罗伦斯在这之前小憩片刻。

赫萝不由分说地扯下衣服变回了狼的模样，接着趴下身来，盯着罗伦斯。

只要罗伦斯不爬上去，想必她要么整夜都会是这副眼神，要么就会一伸头，把罗伦斯给整个吞下。

「请两位小心。」

艾尔莎捡起赫萝扔掉的衣服——动作之娴熟让人觉得她好像平时总在这样做——带着半是惊讶，半是无奈的表情说。

『汝只要在这里等着，写好出售那座山时交给对方的信就好。』

赫萝对艾尔莎说完，不等罗伦斯在自己背上坐稳便飞跑起来。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比昨晚更猛烈。赫萝迅猛的脚步声也颇能传达她的急迫心情。罗伦斯抓着她的皮毛，感受到了其中传来的炽热体温。

赫萝之所以会全力奔跑，是为了那些迄今为止一直躲在无人处，被时光的洪流淹没的生命。

每一天，赫萝都会竭尽全力地记录日记，想要挽留那些不断从记忆中脱落的日常片段。

这的确可以被嘲笑为无谓的挣扎。

但是正因为曾一同立誓珍惜这些东西，罗伦斯和赫萝才走到了今天。

所以即便赫萝穿越山脚下的森林时，如同忘记了背上的罗伦斯般躲开树木，跳过岩石，用牙齿嵌进山的斜面飞跃而上，罗伦斯也没有抱怨。

塔妮娅就在藏着那块铁质圆盘的地方。这是一个久违的无云月夜，塔妮娅大概是在月光下结束了工作，手握着凿和錾，趴在圆盘上睡着了。

当月亮也沉入地平线时，她察觉到身体散发热气的赫萝，一下子惊醒过来。

罗伦斯从赫萝背上滑降到地面，对困惑不已的塔妮娅询问道。

「这扇门，会有天使出现的，是这一面对吗？」

他的手指着的，是被塔妮娅雕刻的花朵环绕的猫少女。

『是、是的，没错……』

没错。

那么这面少女浮雕的作用的确如炼金术师所说的那样，是要令天使无法从门中出现。只是与传说不同，这面浮雕本身才是封印天使所用的盖子。

「然后，在这一面被雕刻上少女像之前，它曾经被打磨得非常，非常光滑。我说得对吗？」

塔妮娅睁大眼睛，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察觉了什么。

『的、的确是这样的。那个，难道说，』

睡觉时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凿和錾，不经意间从那对小得不成比例的手中滑落。

然后掉在她数十年间培育起来的林木所铺设的落叶地毯上。

「是的。天使之谜解开了。」

塔妮娅的又黑又小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呆呆地站住不动。

她身后是泛白的天空，以及渐渐浮现出的山峦轮廓。

「塔妮娅，请你把门竖起来。」

『好、好的。』

她急急忙忙抓住圆盘一端，然后把它一下子抬起。

闭着眼睛露出微笑的少女沐浴在拂晓时分的青蓝色光芒中。

「这种技术本身，并不是多么高深的秘密。」

此时，支撑着圆盘的塔妮娅看起来恰如那大圣堂墙上描画的一般。她用满怀意外的视线看着罗伦斯，胡须微微抖动。

『可、可是，就是因为师傅叫出了天使大人，所以很多很多人都非常惊讶。』

「没错。但是这其中的理由和外人把你错认成熊是一样的，尽管他们都见过森林中的松鼠。」

『咦……？』

罗伦斯微笑着说。

「即便是每个人都曾见过的东西，让它扩大到完全不同的规模，这也足以成为一次奇迹了。」

罗伦斯盯着自己的脚下。他的脚下已经出现了浓黑的影子，就像是在祝福今天这个日子般，光芒万丈的朝阳正要升起。

塔妮娅被光眩得眯起眼来，圆盘中的少女依旧闭目微笑。

仿佛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虽然我认为，因为有猫的化身坐镇，天使大人大概不肯完全现出姿态来，」

罗伦斯刚一说完，延绵的山峦棱线背后，被称作谷仓的这一大平原所延展出的地平线背后，太阳露出了它的面孔。

仿佛是发出了『唰』的一声，巨大圆盘的凹面涌入了奔流的光芒。

『啊，啊！』

塔妮娅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在此刻发生。

流入圆盘的光束在遵从着世界的规律，在精心设计的凹陷中反射，尽管被少女像打乱了许多，光的奔流仍旧指向同一点，形成了一道光柱。

「这和眼镜是一样的，赫萝。」

罗伦斯开口说。一直趴在地上的赫萝此时也站起身来。

「我把眼镜交给赛莉姆的时候，也对她叮嘱过。」

他回头继续说道。

「不能把眼镜放在太阳光下。因为它会聚集光线，有时还会烧焦纸张。」

赫萝半开着张满尖牙的嘴，注视着这块被塔妮娅日日打磨的铁盘汇聚光芒的模样。

的确就如打开了通向了另一个世界的门那般，光线从中射出，照在仍未沐浴在阳光下的树干上，眩目的强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如果不仔细打磨眼镜，它就没法扩大文字，也不能用来代替打火石。大概，这块铁圆盘上的凹陷被技术精湛的工匠仔细调整过，所以才有这样的功效。也正因如此，使用完毕后才要刻上少女像。」

为了不让它再反射光线引起火灾。大小不过掌心的眼镜尚且能烧焦纸张，如此巨大的圆盘汇集阳光之后有何结果，罗伦斯光是想象一番就只能露出僵硬的苦笑。

所以，它才能熔化青铜制成的钟，也能精炼铁矿。

『啊，啊啊……』

塔妮娅呜咽着，松手丢开了圆盘。

庞大的铁盘猛地一晃，险些砸在罗伦斯脚上，多亏赫萝叼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拖，才使他幸免于难。被圆盘震起的落叶纷纷在阳光中落下，塔妮娅的脸上滚落大滴泪珠，当场蹲坐在地上。门的谜题解开了，按理来说她不该因此落泪。

不过，罗伦斯明白这泪水的意味。

塔妮娅虽然有些傻，可她当然至少知道凡人寿命几何。她一定只是装作没有察觉而已。

——没有察觉，那位炼金术师已经再不会回来了。

谜题依旧是谜题，那时的回忆也依旧是回忆，此后不会再改变。一度雕刻成的往昔无法再次重染上新的色彩。

罗伦斯刚刚解开了这些束缚。

一瞬间，他犹豫自己是否做了错事，是否不应解开这个谜题。因为那样或许塔妮娅就能继续瞒着她自己，活在这段永恒的回忆中。哪怕被迫从山中离开，她或许也能背着这块圆盘移居到新的土地上，在那里悄悄地平静生活下去。

永久地做着这个自己编造的梦，在梦中，谜团仍旧是谜团，过去仍旧是过去，炼金术师总有一天会再回来。

罗伦斯突然被身后的赫萝拱了一下。

还未等他发出抗议，赫萝首先走近塔妮娅，用她的舌头粗暴地舔起塔妮娅的脸颊。看起来这就像是狼确认猎物的滋味一样，但塔妮娅随即抬起头，紧紧搂住了她的前足。赫萝又接着舔舐她的背部，并且卧在地上，让她贴着自己脖颈处软绵绵的毛皮。

『咱们会活很长时间。』

她说着，看了看抽泣的塔妮娅，又看了看罗伦斯。

『但是，却没法做无限长的梦。』

汝做得没错。

赫萝在肯定自己。

罗伦斯决定相信她的判断。

他拍掉粘在衣服上的落叶，看了看地上，刻在圆盘上的少女映入眼帘。

她面带幸福的微笑，有如天使一般。

听完罗伦斯叙述技术的概要后，艾尔莎看了看眼镜，然后有些恐慌地连忙把烛台推远了一些。

在山中解开了天使的谜团，待塔妮娅平静下来后，罗伦斯夫妇听她尽情讲述了与炼金术师间的回忆。等到日暮时分，一行人返回了圣堂。

这一次不只是罗伦斯，塔妮娅也坐在了赫萝的背上。

面对巨大的松鼠，艾尔莎起先满脸都是惊讶。但她终归见识过许多场面，随即便开口说「那我去烤一些橡子面包吧。」，让塔妮娅非常开心。赫萝没法表示反对，只好露出一副腻烦的模样，看起来有趣极了。

而赫萝把艾尔莎写下的交易备忘录、罗伦斯致希尔德的信绑在脖子上，则是橡子面包还未送进烤炉之前的深夜。

你可以等面包烤好再走啊，艾尔莎对她说道。结果赫萝还是像逃一样地出发了。

以赫萝的脚力，就算要到两人已经离开许久的纽希拉打个来回，也不过只需一昼夜而已。

至于那块铁盘，对经营矿山的希尔德来说，它无疑是价值千金的存在。希尔德毫无疑问地会为它和这座山开出高价。

万一希尔德已经知晓了类似于那扇圆盘的技术——这种猜测罗伦斯也并不是没有过，但塔妮娅自己说出的话打消了他的担心。

——无论那座山将来怎样，自己都会一直与它同在。因为刻在圆盘上的大弟子，或许有一天还会带着对师傅的追忆回到这里来。

赫萝向塔妮娅保证，『哪怕要用尖牙来谈判，也一定会让那只兔子交出金币来』。考虑到她实际上果真难免这样做，罗伦斯在信中写道，如果遭到无理强求的话，『就请您告诉我』。

带着这封承载了各自心意的信，赫萝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罗伦斯目送赫萝离去，然后望着天空叹气起来。

他们的故事曾作为传说被描绘成了图画，而今还要继续下去。

「罗伦斯先生，面包烤好啦！」

塔妮娅变回了人形协助艾尔莎去烤面包了。她的呼声让罗伦斯拉回视线。

回头一看，与赫萝相反，拥有丰饶身体的女孩正在对自己挥手。

罗伦斯也冲她招招手，然后嘟囔道。

「为了表示对妻子的爱，就让我把那些面包全吃光吧。」

又苦又硬的橡子面包。

它就好像残留世间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样。

不，至少还是给赫萝留下一个吧。想到这里，罗伦斯露出了笑容。

（《狼与橡子面包》完）

[*注：作者的另一系列《梦沉抹大拉》中的男主角库斯勒是一名炼金术师，女主角乌尔则是长着猫耳的修女。考虑到本故事中的插图以及其他种种迹象，五十多年前与松鼠塔妮娅相遇的极有可能就是这两人。《抹大拉》与《香辛料》的故事或许发生在同一片大陆上，只是时间轴存在先后顺序。」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羊皮纸与涂鸦

在这个四处山艳如火，人人忙着备冬的季节。

位处北地深山的温泉乡纽希拉，短暂夏日过后就只是等待冬天的到来。

风一天比一天冷，枯叶落地声不时在心中撩起一阵凄凉。有人将它比喻为忧郁，但我觉得那是种催眠曲，寂静冬季来临前打盹儿的时间。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季节。

「罗伦斯先生，阿尔沃村的起司都送到地下仓库吗？」

「啊，不好意思啊，寇尔。随便堆一堆就好……怎么这么大？」

秋意深浓的这一天，纽希拉的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正为了准备填满冬季泉疗客的肚子而忙得不可开交。仅有的两个男丁轮流扛回邻近聚落送来的物资，高堆的起司每个都是成人才抱得起来那么大。

「做得愈大，能吃的部位就愈多……是这样吗？」

「因为外围的硬皮味道很糟，根本不能吃嘛。所以起司轮做得愈大，没用的部位比例自然就减少了……不过这个还真大。我看阿尔沃村村长不如直接到镇上开起司店算了，这样还比较赚吧。」

这些琥珀色泽的起司不仅外表晶亮，内容也饱满扎实。

「要做得这么大好像很不简单。一来不容易脱水，二来容易发霉。」

「希望不会切开就发现里面全是霉……」

「哈哈，那个村长是有专家自尊的人，不会有那种事吧。」

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罗伦斯笑着这么说。虽然他在此开立温泉旅馆十余年也仍被村人当作新人看待，但已十分习惯这里的生活。

而周游列国修习神学的我，同样在这里一落脚就过了十余年。时光飞逝之快，实在教人感慨万千。

「那么，我就拿下去放了……希望这么大不会压垮架子。」

由于扛上肩也很费劲，我只好不管难不难看，当羊崽子用两只手抱下楼。

摇摇晃晃走到主屋后院时，听见围栏后浴场的喧闹声。

夏冬是纽希拉的旺季，冬季人潮就快涌现了。

客人绝大多数是贵族、大商行干部或高阶圣职人员，经过一整个充满庆典等各式活动的春秋两季后，都会来这里休养生息。

狼与辛香料亭也已有几组客人入住，在露天浴池悠悠哉哉地泡上一整天。

由于客人还不多，冬季会来纽希拉赚上一笔的舞者和乐师仍未上山，每间旅馆都是一样清幽。

在这样的情况下，围栏后的声响实在是热闹得出奇。

「哇哈哈哈哈！加油喔！」

「来，喝酒喝酒！把气势拿出来！」

怎么大白天就闹成这样？

而且还有马蹄踏在石地上般的喀喀声。

浴场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泡汤客一喝醉就容易做出意想不到的事。不过那大多是在客人多到一定程度，酒也喝掉不少，开始住腻了的时候才会发生。

于是心里不太对劲的我，就这么抱着沉重的起司轮走到围栏边，从缝隙往里头瞧。

「别把绳子弄断啦！绑得够紧吗？」

「哈哈哈哈！盾牌！盾牌耶！居然能把盾牌……噗哈哈哈哈！」

「上吧，我们的女神！」

「喔喔！愿神保佑你！」

闹成这样也太奇怪了。恐怕是其他温泉旅馆的客人也跑来了。

他们一个样地赤身裸体，挥舞手里的啤酒杯热切欢呼。

虽然蒸烟让人看不清楚，但我很快就发现喀喀声的真面目。

是骡子。载货用的骡子在池边踱步，还有个神色紧张的少年按着它。那是从阿尔沃村骑骡子载物资来的少年。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把骡子牵进浴场？

这疑问的线索，就在骡轭所系的粗绳上。

粗绳的另一头延伸过整个池面，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唔、这……」

我人都傻了。那里有个少女，高举着手以可爱动作答谢众人的欢呼。

她对裸男毫不介意，身上只有胸腰围着薄薄的亚麻布。浴池没有男女之分，这种事说起来并不稀奇，然而奇怪的是少女戴了一副厚重的手套。

「……她、她想干么？」

一阵坏预感猛袭而来。

接受众人欢呼的，正是旅馆老板罗伦斯的独生女——缪里。

今年十二、三岁，在早婚的地方嫁了人也不奇怪的年纪。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儿，应该是每天都在学裁缝和烹饪，准备作个能够扶持丈夫的好妻子或负起添丁责任的好妈妈吧。

可是缪里却不知为何半裸着身，戴起厚手套抓着粗绳，绳子另一头系的是牵进浴场里的骡子，而且人还坐在奇怪的东西上。

我想起客人的话。盾牌？所以那是盾牌。

这里的客人地位颇高，随从也有全副武装的人。想到这里再四处看看，果然发现了几个魁梧男子表情非常担忧地望着缪里，可见她坐的是他们的盾牌。见到那面大得能挡住一整个高大成人的盾牌后，我终于明白她想干什么好事。

盾上的缪里也在这一刻高喊出声。

「预备！」

她高举一手，有如骑士在战场下令般高呼。接着咬紧了牙，嘴还咧到了几乎拉到耳边。

而眼睛直往骡子瞧，骡子身旁的少年表情惶恐得都快哭了，最后在众人的鼓噪下自暴自弃地闭起眼，将手上棒子往骡子屁股用力一敲。

「出击！」

不确定缪里是否真的这么说。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仿佛全世界都为之静止，只有缪里坐着盾向旁滑去。

在手中绳索牵引下，她连人带盾一下子滑过池面。速度快得夸张，漂亮得令人叫绝。观众们大声喝采，抛出手中的啤酒杯。「铿！」的大声响，是盾牌撞击池边的声音。

「喔喔喔喔！」

缪里的瘦小身躯连着盾凌空飞起，但她没有摔出去，直接带着划破天空的声音着地，被骡子牵着溜过湿漉漉的石板地。场面惊人到我都出不了声了。

直到亢奋得不得了的客人们全追了过去，我才终于回神，接着又吓得全身发凉。

立刻丢下怀里的起司，和客人一起追缪里。盾牌在石板地上磨出的痕迹指向堆满枯叶的森林，然后是一整片下坡，骡子肯定一股脑地往下冲了吧。枯叶地毯上硬是拖出了一道黑土裸露的路，微微向右弯曲。

而那条路却突然断了。

回国后都是有头有脸大人物的男人们，竟光着屁股在森林中又叫又跳。还有个宛如刚爬出坟墓，一身枯叶泥土的少女，在其中心哈哈大笑。

男人们合力扛起缪里，沿着坡走了回来。

笑得合不拢嘴的缪里，一见到我脸就僵了。

可是，她很快就不管我怎么瞪，一脸若无其事地让人们扛着走过我眼前。

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力感。

才刚跟上去，「嘿咻！嘿咻！」的吆喝声突然变成重物落水声。缪里头甩出水，露出清秀的脸蛋。洗去泥土与枯叶的玉额上，到处是猫抓过似的擦伤。还没嫁人的闺女竟然破了相！

但缪里一点也不在意，挥手答谢周围客人的热情欢呼，游到池边。我弯腰伸出手，她也毫不惭愧地抓住。

「嘿嘿，你看到啦？我很厉害吧？」

那天真的笑容，打从出生就没变过。

我叹口气，拉起那个小瘦子。

「没受伤吗？」

「嗯，完全没有。」

明明额头和脸颊都有明显擦伤，细长的腿也是一样。

但那些对缪里而言不算是伤吧。

要是拨开那头掺了银粉般的奇妙灰发，多得是孩提时留下的伤疤。见到缪里满头是血而差点昏倒的事，至今不晓得发生过多少次。

「换好衣服就到暖炉前面来。」

「咦，要帮我绑头发吗？」

「我要骂你！」

她虽被音量吓得缩起脖子，脖子以上却是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回答呢？」

「……好～」

那对常客来说虽是常有的余兴节目，看在我眼里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别说一身泥土枯叶的人平时得先冲干净才准下池了，我还需要排好被盾牌撞歪的石头，然后向那个倒楣的少年郑重道歉。

缪里像惹了麻烦的小猫，被我揪着脖子抓回主屋。她啪哒啪哒地走，路上打了个喷嚏。别看她半裸又一身湿，现在都已经是何时下雪都不奇怪的季节了。

「要穿得够暖才能下来喔。」

「嗯。」

我目送她走向主屋再重重一叹后，回去捡我丢下的起司。这时，缪里在门口转身喊来。

「大哥哥！」

「……什么事？」

缪里湿淋淋地倚在门边的样子，感觉有点特别。只要她淑女一点，看起来就像个被雨淋湿的可怜女孩。

「……我厉不厉害呀？」

大哥哥你看你看，我钓到这么大一条鱼耶！

和小时候天真地要我夸她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我错愕过头，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个……是真的很厉害啦……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啊哈哈，好耶！」

缪里原地一跳，进主屋去了。

毫无反省的样子。

不过，那真的很惊人。我不会想做那样的事，就连想都想不到。

不自觉往这里想的我甩了甩头。我就像哥哥一样，有义务劝阻缪里的胡闹举动，把她教得规规矩矩，完好无缺地嫁出去。

「好。」

我简单提振自己，继续搬了会儿起司。搬完以后，我一手捧着圣经等在暖炉前，但就是等不到缪里现身。

上房间一看，她居然睡得正香。

「咯咯咯。」

我在晚餐的餐桌上提起这件事，惹得长相和缪里一模一样的少女笑个不停。

不过，这一位的笑法有种特殊的气魄，发色也不同。别看她外表和缪里都是十来岁的少女，事实上已是高龄数百岁，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贤狼赫萝。

头上长了三角大耳，腰际有条毛茸茸大尾巴的赫萝不仅是缪里的母亲，也是狼与辛香料亭老板罗伦斯的贤内助。

「这并不好笑……」

「有什么关系，人没事不就好了？」

「您真的觉得这样算没事吗。」

大口吃饭的缪里，头和手都包着一圈圈的绷带，绷带底下涂满了掺有药草、猪油和少许硫磺的特制软膏。那是罗伦斯见到缪里一身是伤，吓得直嚷着「留下疤痕就糟了」硬替她缠上的。

「是爹和大哥哥太夸张了啦。」

「那是你没出事才能这样说，要是失败了，伤势肯定很严重。」

听我这么说，缪里也只是耸耸肩而已。

我叹出心中疲惫，赫萝则是咯咯笑个不停。

「话说，咱家的老爷子上哪去啦？」

「缪里硬拉阿尔沃村那个小弟来帮忙，所以罗伦斯先生去找骡子，顺便到人家村里去赔罪了。说是关系到以后的物资。」

纽希拉是个深山偏村，物资管道有限。要是和周边聚落交恶，说不定有些店家单单因此就要卷铺盖走人。

「没问题的啦。」

可是，元凶缪里却说这种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

缪里和母亲同样晃动耳朵和尾巴，将夏天采了一大堆的越橘以蜂蜜酿成的果酱抹在有种苦味的黑麦面包上。她暂时搁置我的问题，往蜜酱堆到快流下来的面包大咬一口，酸得耳毛和尾毛都稍微竖起。

她的耳朵和尾巴和母亲赫萝不同，平时藏得很好，但偶尔在惊讶或愤怒等情绪激动时会不由自主露出来。看样子，露出来才是自然。

「蛤会有什么……姆咕姆咕。因为那个男生喜欢我嘛。」

「……」

赫萝无视于傻眼的我，自个儿捧腹大笑。

「雄性都是大笨驴呢。」

「就是啊。」

看着缪里滋滋响地吸着偏咸的野菇汤，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俨然是君临这个家的赫萝缩小版。

「真是的……」

由于缪里和赫萝实在太像，她父亲罗伦斯在教育上必须费的力气也就相对地多了。赫萝的个性豪放潇洒不拘小节，所以自己得设法做好榜样。

可是无论下了多少苦心，想把缪里养成一个端庄优雅的淑女，都好像是白费工夫。

「总之吃完以后，我们要继续读写练习。」

「咦……」

「咦什么咦。」

「乖乖听话。别的不说，学好认字写字肯定不吃亏。」

赫萝这么说完，在咸猪肉撒满岩盐塞进嘴里。

而这样一句话，就让缪里缩缩脖子往她看一眼，无奈地垂下耳朵和尾巴。

「……好啦。」

在这个家，地位次序十分明确。

赫萝、罗伦斯、我、缪里。

但最近缪里爬升得相当显著，经常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所幸赫萝总会伺机介入。就只有赫萝的吩咐，她一句都不敢违背。大概是森林的定则已烙在她血液之中了吧，在贤狼面前，年轻小狼乖得像幼犬一样。

「那么，准备好就到我房里来。」

「好～」

缪里没趣地答话，泄恨般抓起另一块面包。

等我点起烛火，翻开圣经读了几句，门就敲响了。

只是，声音位置有点低。

我疑惑地开了门，只见缪里已解下绷带，抱着一大团被子。

「缪里，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不要踢门吗？」

缪里话也不答地快步进房，放手让被子摔在床上。这时节夜里冷，我房里又没暖炉那种奢侈品，能理解为何带被子来上课，可是她却连塞满羊毛的枕头也带来了。

「娘好像去接爹了。娘说我偷开暖炉就要把我尾巴毛剃光，所以今天让我在这里睡吧。」

赫萝几乎任何事都是随缪里高兴，唯独用火没有半点通融余地。

「好久没睡大哥哥的床喽！哇哈哈，草堆好硬！平常有没有在换啊？」

我的床是捆起山上野生的饲料麦草，再盖上亚麻布铺成。缪里躺上去会觉得硬是因为她体重轻，自己的床不需要捆紧的缘故。

她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睡，直到一定年纪才分开。这里特别冷，隆冬中穿衣服睡觉反而容易流汗着凉，借体温取暖是很普遍的事。

但尽管风俗如此，我身为神的忠仆以及她的好义兄，还是希望她能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有就是她和赫萝长得太像，在黑暗中猛一看见会吓到我。

「你这样真的会睡着喔。」

躺下没多久就能睡着，是缪里的特技之一。我看她已经不出声且表情恍惚，便立刻抓手拉她起来。

「唔……」

「喂，醒一醒！」

我抓住她细瘦的肩膀，头还是一样重重往下掉。

不过她真的想睡时尾巴都会卷起来，所以现在是装睡吧。

「你再继续装，我就让你睡地板。」

「……」

缪里微睁一眼嘿嘿傻笑。

「大哥哥爱生气。圣经上不是有写『汝不可受愤怒左右』吗？」

「就记得这种事……」

叹气时，缪里轻跳下床，抓起被子裹住全身，坐上椅子。

我在虫也似的缪里面前翻开游子常用以自励的良言集，准备木板和尖木棒。木板淋满了蜡，能刮出字来。等字写满了，用烛火融化蜡就能再写。

「可是人家真的很困，可以让我赶快写完赶快睡觉吗。」

「我也想。要是罗伦斯先生没回来，我明天就要一个人起个大早干活了。」

「说得好像我什么都没帮一样。」

「那么，你可以在天亮之前帮我打破井里结的冰吗？」

缪里的耳朵马上摊平，喀喀喀地写起字。

其实缪里并不是个懒惰虫，算起来还挺勤劳。问题是早上容易赖床、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有精神作事，还有被客人一捧就会得意忘形的缺点吧。

我在她背后唏嘘地看她习字，而她只写了三行就开始坐不住，沙沙沙地摇起尾巴。

「啊啊啊，忙死人的冬天又要来了～」

纽希拉夏季游客也不少，不过接下来积雪深深的冬天才是重头戏。

「你春夏之间和秋天也玩够了吧？」

地处北境的纽希拉虽然春夏秋都是匆匆而逝，能玩的依然不少。春天有山菜可采，夏季是坚果和钓鱼，入秋则能采集蕈类和水果。半路上，还不时有打猎的机会。

「所以想在冬天睡个够嘛。」

「……狼不会冬眠吧。」

「狼也不会念书啊。」

老是说一句顶一句。

「讨厌念书，喜欢调皮捣蛋是吧。看来你还是小孩子嘛。」

最近缪里不太喜欢被人当作小孩。

「这里写错了。」

我从她背后伸手指出错误，她跟着用指甲把字痕刮掉。

「人家又没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并念念有词地重写。

干了拿盾当雪橇滑过浴池这种荒唐事，还说没什么不得了？真是不敢领教。

「那要怎样才叫不得了啊？」

喀喀写字的缪里耸起柔弱的肩。

「大哥哥，这边呢。」

「这边是吧。」

就在我从缪里身旁探头过去，接下木棒要写范文那一刻。

她的双手冷不防朝我伸来，一左一右抓在脸颊上。

等我注意到她凑上脸来，那对长长的睫毛已近在眼前，鼻头相接。而且，嘴唇也是。

原来人真的会冻结。我吓得魂不附体，动都动不了。

发现自己连气都吸不上一口时，缪里双眸微张，稍微踌躇之后与我四目相对。

那是一对泫然欲泣，却又满怀喜悦，发烫得朦胧的眼。

缪里慢慢后退，唇噘得小小的。

「不可以跟爹说喔？」

并窃窃地，以脸上带笑，眼里却盈满泪光的表情这么说。

接着是静得凝重的沉默，浓得仿佛伸手可触。

我知道缪里和我走得很近，可是，难道她——

一这么想，心里就冒出一团莫名的热。缪里的唇早已退开，我却仍无法呼吸。心跳声猛烈得好清楚，但血液仿佛流不出去，闷得胸口发疼。

最让我慌乱的，是缪里羞答答地低着头的模样。

意想不到的毛糙触感仍留在我唇上。或许是温泉泡多了，还有浓浓的硫磺味……毛糙？

缪里的唇在冬天也不会干裂，仍是晶莹剔透的粉红色。

觉得奇怪的同时，缪里迅速收回捧着我脸颊的手。

双手之间架了条绷带吊桥，而且宽度恰好——真的恰恰好能盖住我的嘴。

缪里抬起头，嘴唇因憋笑而挤成了三角形。

「上面有爹特制的药膏，大哥哥的粗粗嘴说不定也能变成滑嫩嫩的哟。」

然后带着恶魔般的贼笑，沙沙沙地摇尾巴这么说。

我这才明白她做了什么，脑盖砰一声翻开。

闷在胸口的血液全窜过脖子冲上了脸。

「缪、缪、缪里！」

她被我喊得闭眼缩头，但还是笑呵呵的。

「讨厌啦～不要那么生气嘛。」

「你、你、你真的是……」

「好啦好啦，反正大哥哥的贞洁还在嘛？」

缪里这么说着，伸出纤细手指按住我的唇。凡是决意侍奉真主的人，都要先发守廉俭、贞洁、服从长上三愿。而缪里的意思，与神至善教诲中的肯定不同。

可是，我不知道该对这个罪孽深重的可怕少女说些什么。更糟的是，与缪里对上眼那瞬间胸口涌出的感情让我心里好乱，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

「……今天，就到这里。」

「咦？真的？」

缪里开心地迅速跳下椅子，松开裹住全身的被子，在床上仔细铺平。

捏虫般捻熄烛芯后，房里顿时黑成一片。我悄悄靠近仍在铺被的缪里背后。

缪里像是察觉我的动作，仓皇转身。

「大、大哥哥？」

我没回话，就这么伸出手——

拿走自己的被子。

「我睡地板。」

「咦？」

「我睡地板。」

我简短回答，卷起被子就地躺下。

「咦，大哥哥？喂、咦？为什么？」

她好像真的慌了，但我不想理。

「人家就是一个人睡会冷才来的耶……」

我在又冷又硬的地板猛一扭身，背对缪里。

然后用被子包紧全身，不断默念圣经。

神啊，保护我。神啊，请宽恕我的罪……

「喂，大哥哥！」

我动也不动。要是动了，好像会有很多东西跟着垮掉。

后来独自留在床上的缪里打了好几个假喷嚏，不过没多久还是发出阵阵鼻息睡着了。

接下来好几天，缪里稍微安分了点。

大概是以为我在生气吧，然而不是那样。

只是因为「直视她的脸会让我很难为情」这么一个蠢理由。

贤狼之女——缪里。

一个不容轻忽的少女。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后记

什、什么……？我不是在五年前的那一天就亲手了结你了吗……！

嗯哈哈哈哈！汝忘了咱是不死之身吗？死再多次都会复活！没错，咱永生不死！

其实也不是那样，总之相隔五年后，新刊又跑出来了。大家好，我是支仓冻砂。

本书是由刊载于电击文库MAGAZINE特设网页（详见后述）的三篇短篇，以及一篇新撰中篇所构成。时序是在十七集十多年后。

会写这一本，是因为我日子过……不不不，只是为了写《梦沉抹大拉》而读过各项资料后，心里累积了很多用在《狼与辛香料》会比较有感觉之类的段子，以及小梅けいと老师所绘制的《狼辛》漫画版正步入高潮，责编提议出个短篇集当作替漫画促销的缘故。同时，这个档期也适逢我出道十周年（！），责编配合这个名目提供了许多点子，所以就决定把那些点子生出来了。

然而实际动笔之后，赫萝和罗伦斯打情骂俏的部分是没什么问题，他们的孩子却比想像中难驾驭得多了，很伤脑筋。后来，我想起一句古谚——孩子不听话，就让他去旅行。

于是乎，赫萝与罗伦斯十七集之后的日常生活顺利诞生，且由于孩子跑去旅行，也一并写了孩子的旅程。《狼与羊皮纸》也会在同月上市，恳请各位读者旧雨新知多多指教！如同副标题是「新说　狼与辛香料」，两者互有关连，不过只读那边对剧情认知也不会有影响。主角是寇尔，内容是关于他被赫萝与罗伦斯的女儿耍得团团转的故事。女儿的耳朵和尾巴也很会转喔！本书收录的最后一篇，正是以这两位新主角为焦点。

此外，《狼与辛香料》预定是至少会再出一本短篇集，小梅老师的《狼与辛香料》漫画版也正向完结篇冲刺，喜欢就一并带回家吧。

预定收录于文库本的短篇，每月将于「狼与辛香料＆支仓冻砂十周年纪念官方网站」（自己写起来都难为情）免费公开刊载，欢迎等不及短篇集结成册的朋友来此尝鲜。除《狼辛》系列作外，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公告也都会在那里发布，请多关照。

网址是 http://hasekuraisuna.jp/

那么，为了下一个十年，我一定会努力写下去。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况。）

支仓冻砂

第十八卷 Spring Log 插图

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与花瓣香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天天扫的房间角落都会积灰尘了，一搁就好几年的仓库没有不脏的道理。罗伦斯进仓库是为了找村里活动临时急需的石磨，但怎么翻也找不著。

「奇怪了……我不可能丢掉，汉娜小姐也没拿去用，应该是在这里才对啊。」

罗伦斯挺直腰搔搔头，暂时离开灰尘弥漫的仓库换口气。

「找不到吗？」

赫萝坐在仓库门前的残株上，披著格子图案的大披肩，亚麻色的头发编了条宽松的辫子。再穿条长裙静静坐著，活像个稚气未脱的新嫁娘。

不过赫萝可没有外表那么年轻，毛线裙底下还藏了条同样颜色的兽尾。那不是御寒用的皮草，真的是赫萝的尾巴，而她的真实身分是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她在十多年前邂逅旅行商人罗伦斯，旅途最后，两人在北方地区的温泉乡纽希拉结为夫妻。

「闻石头的味道找……也不可能吧。」

赫萝不愧是狼的化身，头上有对三角形的大兽耳，嗅觉也和狗一样灵，在山里掉了东西也找得出来，可是石磨就难了。

「假如汝每晚都抱著石磨睡，或许是找得到呗。」

「要是我碰别的女人，可能就真的得那样了。」

实在不难想像赫萝喝酒欣赏罗伦斯受罪的模样。

「大笨驴。要是汝敢偷吃，咱早就把汝大卸八块了。」

赫萝蜷著背拖腮，笑出一口白牙。

话虽这么说，但罗伦斯觉得若真有那么一天，她一定是悲伤大过愤怒。而见她掉泪，应远比被她大卸八块更难受。

「我会永志于心。」

「汝那颗小小的心记得住就好喽。」

赫萝起身一蹦就到仓库门口，向内探头。

「堆得还真多。」

「我们的旅馆都开十年了嘛，能堆的当然多。」

「嗯，的确。看著这些东西，会勾起好多回忆吶。」

除了斧头、锯子、铁锤等日常工具外，还有些客人的失物或寄放品，甚至破桌椅的零件。每项都替这十年增添了些许意义。

「这张网子……是缪里小时候给她当摇篮用的呗？」

赫萝以指尖轻触墙上布满尘埃的网子，莞尔一笑。

其实也不算摇篮，只是因为缪里太好动，一放著不管就不知会干出什么好事，所以实在无暇照顾时就把她挂在里头。

女儿缪里不枉是赫萝的骨肉，也有兽耳和兽尾。当时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和身体一样大，吊在那里头就像中了陷阱的狼崽子。

实在是流年似水啊。

「以前还能整个装进这么小的网子里吶。」

「能健健康康长大真是太好了。」

会带上一声叹息，是因为身高多了一倍，活泼程度却成了四倍之多的缘故。

「嗯，对了。说不定是这样。」

「嗯？」

「缪里那丫头不是没事就来仓库里逛吗，说不定石磨是被她拿出去玩了。」

赫萝表情一愣，对著我吃吃笑。

「很有可能喔。她有一阵子很迷做药膏吶。」

到处找青草野菇用石头磨碎捏成丸子，就够她玩上一整天。当时也不晓得村里刮了什么风，小孩全都在疯那个。

「搞不好玩腻了嫌整理麻烦，就在山里挖个坑埋了。」

「……我去找人问问看好了。」

这次罗伦斯叹口清晰的气，手扶上门说：

「好了，锁门喽。」

回味无穷地在仓库里打转的赫萝听见这话而回过头来。

并在毫不恋栈地准备离开时，眼睛不自禁地停在某个角落。

「怎么啦？」

「嗯……好像忽然想起些什么……」

赫萝这么说著，手伸向摆放小型杂物的木架。几乎每样都满是灰尘或霉斑，保存状甚至糟到看不出外观。她拿起其中一个拨一拨，用衣角擦乾净。原来是个小玻璃瓶。

「啊，对喔。」

赫萝一见到这瓶子就轻笑起来。

「咱看啊……要找到石磨可是难如登天喽。」

「咦咦？」

罗伦斯原想问那是什么意思，但也跟著注意到了。

且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当然，那是苦笑。

「对喔，我想起来了。」

「这小瓶子是咱们以前旅行途中弄来的呗。缪里之前不是在这里发现它，然后好奇心又发作，缠著咱问了半天吗？」

说著，赫萝扭动瓶栓。

记忆的封盖就此开启。

这个小瓶子，是来自我与赫萝所共度的第二年春天。

旅行商人好比候鸟，每年都要北达雪国，南至海蓝蓝的温暖世界，东西南北到处跑。不受城镇商人那样的地盘或人际关系的束缚，说惬意是很惬意。唯一的难处就是很难有个可以长期照应的好伙伴，且去哪都会被当作外地人。丧命时，不是在正好经过的村落，就是在路边不为人知地腐烂。虽然载著满车货物进村庄总会受当地居民欢迎，但他们绝不会当你是自己人。

自由与孤独，总是难分的一对。

所以，只要能找到一个人填满驾座的空位，排解夜间寂寞，牺牲一些自由也是天经地义。

「汝啊，怎么向东走吶？」

问声是来自背后。她三天前还都笑嘻嘻地坐在罗伦斯身旁，最近却不怎么高兴。

而原因，他不是不晓得。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罗伦斯手握缰绳，头也不回地说。

在这个风里仍有寒意，日照一天比一天强的初春之际，两人在长满长草的草原路上前进。从气氛就感觉得出来，后边货台上的赫萝正在生闷气，尾巴多半也被怒气吹胀了。叹息，不是因为赫萝的脾气。

「我也很想往西走啊。都已经流浪三周了，如果有个地方能砸钱睡塞满羊毛的床，葡萄酒喝个够，然后睡到自然醒，一边吃午餐一边从窗口欣赏底下的热闹大街，那该有多好。」

可是在丁字路上，罗伦斯的马车却向东转了。

因为罗伦斯是个旅行商人，而顾客在东边。

「汝就只想著赚钱，那些重要的东西都要被汝丢光啦！」

「是啊是啊，我最爱的就是金币。噢，黄澄澄的卢米欧尼金币！」

罗伦斯刻意扯开喉咙回话，背后跟著传来赫萝的低吼。

她应该也明白这是迫于无奈，但问题就出在让她起了能找个城镇歇脚的期待吧。

「不过，这次是关照了我好多年的修道院长特地求我，我怎么能不去呢？说是有个可怜羔羊从小因为家里问题被送进修道院，又突然被叫回去接领主宝座，求我行行好帮点忙照顾他耶。这个新手领主对俗世之事应该是一窍不通，正为分不清天南地北而直发愁，这可是接近权势，立下大功的好时机啊！只要是商人都该去，不去的……不配作商人！」

虽然经过多次冒险，罗伦斯已承诺赫萝不再接高风险的大生意，不过这可是低风险又有大甜头的难得机会。

若只付出牺牲休息与路途遥远的代价就能获得一个领主好友，绝对是有利无弊。

赫萝道理上应该可以接受，只是表情不太情愿，但罗伦斯却兴奋得忘了适时收口。

「汝啊。」

赫萝低声说话，表示她真的发火了。要是不顾她的感受继续赶路，恐怕会气得睡觉时不把温暖的尾巴放进被子里给罗伦斯抱。

尽管已经入春，打野宿还是冷得很。

「好啦，我知道，知道知道。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啦。」

「……」

没听见答覆，让罗伦斯叹口气补充：

「领主的府邸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小归小，但至少能……」

忽然间，脖子上的热气让他说不下去。

赫萝的兽耳能够分辨人类的谎言。

要听出罗伦斯话里有几分虚实，更是轻而易举。

于是罗伦斯死了心，在后颈被咬之前转头说：

「好好好。我答应你，要是到领主家却吃了闭门羹，我们就到附近村子去花钱享受一晚。」

就算没有羊毛床丝绸被，好歹也有可以遮风避雨，床堆满麦草秆的房间。然后吃点现宰的猪或鸡，要是没有，在这时节至少会有各类蔬菜菇蕈炖成的浓汤。现在位置也偏南到差不多种得出葡萄了，想喝个一、两瓶葡萄酒应该不成问题。

「可以跟冷飕飕的麦粥和酸掉的啤酒说再见了。」

赫萝仍垮著眼瞪了罗伦斯一会儿。

最后总算是叹一口长长的气，哼一声说：

「在那之前，汝先去好好洗个澡！」

「咦！」

罗伦斯惊讶得不禁抓衣服起来闻，不过感觉没什么味道。接著他想到，说不定赫萝这么想找村落休息的原因就在这里。

「若想在寒夜里抱咱的尾巴取暖，好歹把身体洗乾净再抱。害咱染上跳蚤虱子可就惨了。」

赫萝对她毛茸茸的尾巴是呵护有加，无微不至。如同佣兵会以自己天天磨利的剑或千锤百炼的肉体为傲，尾巴就是赫萝的骄傲。

这些日子，她都死命耐著性子忍受身上随时会长虫的旅途，但总算是忍到了极限吧。

「……我哪有那么臭……」

罗伦斯姑且为自己辩一声。独自旅行时根本不在乎的他，其实在有赫萝相伴后颇为注重。

然而，臭不臭还是赫萝说了算。

「是咱时时散发花香般的芬芳，汝才没发现。」

赫萝捂著鼻子这么说。她身上的确总是有种清香，不过罗伦斯知道那是从何而来。

「那是你保养尾巴用的油的味道吧。那可不便宜耶。」

赫萝凶巴巴地瞪过来。

「大笨驴，咱本来就是这么香！」

「……好好好。」

罗伦斯自知争辩无用，便转回前方抓好缰绳。虽然是油的香味，但那随风而来的轻柔芬芳薰得鼻子很舒服，感觉还不坏。

不过，味道是不是变啦？

这么想时，赫萝也到处嗅一嗅，左右张望起来。

「嗯，突然有种甜味。有人在烤蛋糕吗？」

「不，这应该是……」

说到一半，草原中间的路拐了个大弯，随后见到的景象替他们解答了。

「喔喔～」

也难怪赫萝大声赞叹。

「汝看，好壮观呀！」

前方植被截然不同，一望无际的紫色地毯铺满了整个视野。

「可是……凡事真的都是过犹不及呢……」

罗伦斯倒还好，马车在花田间的路上走没多久，鼻子灵的赫萝就鼻塞了。

浓郁的花香，也引来了大批蜜蜂。

两人战战兢兢地穿越紫色花田，在发黑的破旧水车吱吱嘎嘎的转动声中渡过小溪后，终于到了要找的村庄。记得事先打听到的村名是「哈第修」。

联络各户的道路并不宽，能轻易看出这是个小村庄。据说村里人过世时会有多少人来抬棺，路就会有多宽，不知是真是假。在人不需要站在路旁送最后一程的地方，车还会比路宽。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房子的间距。

「村里人感情不好吗？」

邂逅罗伦斯之前，赫萝曾栖身于帕斯罗村的麦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光，对村庄的大小事自然是熟知得很。

哈第修的每一户人家，距离都远到看不清门口邻居的脸。

「不过路上倒是挺乾净的。草除得很勤，土踏得很硬，鸡也很多。」

倘若村人之间不和睦，很容易因为走失家畜家禽而引发纠纷，不会放养。

望著这薰风吹抚的村落，心里找不到「闲静」以外的词。

「有他们的苦衷吧。那片草原那么大却没什么开垦，也很奇怪。」

有城墙的都市每每人口过剩，要是知道哪里有肥沃土地无人开垦，肯定有不少人马上扛著锄头冲过去。

「该不会这土地的主子是个坏人，逼得大家都逃走了呗？咱们是不是也该赶快跑呀？」

来都来了还开这种玩笑。

「虽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听院长说，新继位的领主是个信仰十分虔诚的人，应该不会欺负人。」

「……嗯……」

然而听见信仰虔诚，赫萝却拉长了脸。

「那样的人，吃饭不都是只有炒豆配水吗？在餐桌上每个都不说话，一脸家里死人的样子，怪阴森的……」

若能谨奉粗食、静默的戒律，就是令人尊敬的修士。

当然，那与赫萝喜好享乐的堕落生活是水火不容。

这也是她这几天闹脾气的原因之一吧。

「与其去那种地方，不如就……汝看，那间怎么样。屋檐吊著洋葱和鳟鱼乾的那间。庭院里有鸡有猪，菜园里都是黑土。」

赫萝所指的屋子，有座铺上大量麦秆，形似卧犬的屋顶，彷佛千年后也能维持现状。的确，尽管多半只有刺刺的麦秆床能睡，餐点倒是可以期待。食材应该都是从田里现采，酒也不怕不够喝吧。

「不过修道院的修士不一定都是那么不近人情，况且那是有领主血统的人待的修道院。就算位在偏僻小村，也不会只拿炒豆和洋葱招待客人吧。」

再说，在领主府邸过夜也有其意义。能住一晚，就表示会有下一次。信用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的。

听罗伦斯如此说明后，赫萝一副嚼了苦根似的脸。

「听说这个年轻领主，还是莫名其妙就被迫还俗。如果能交到这个朋友，有朝一日开店的时候一定能提供很多帮助。」

罗伦斯自知这样计算得失的说法很市侩，但他当然没有揩油的想法。

反而是想帮这个不知商品行情的新领主挑挑臭虫，把试图接近他以海削一笔的可疑商人一个不剩地全部赶跑。

「汝啊……别说了！」

赫萝丢下这句话，在货台缩成一团。

还以为她心情好多了。或许是连日寄旅让她真的累，容易动怒。

可是在转向修道院之前，一点也感觉不出她哪里疲倦。她就这么想去西方的城镇吗？感觉真奇妙。

在罗伦斯纳闷时，赫萝所指的人家正好走出了几个人。

最前头是个矮小的秃头老翁，然后是几个看似村民的男性，全都表情凝重地凑在一起说话。有的夸张地仰天惊叹，也有人重重摇头。

最后，他们全往屋里头看。

「赫萝。」

我稍微转头喊她。虽然她缩在货台上生闷气，那对耳朵仍在注意他们的对话吧。赫萝应该也知道，到了新地方却发现当地居民遇上麻烦，得先弄清楚才行。

「哼～」

然而，赫萝的回答就只是这么一声。当罗伦斯担心她真的气坏了而回头时，聚在屋门前的村民也正好注意到他。

罗伦斯感到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而转回去，果然见到所有人都看著他。

「大家好。」

于是取个适度距离停下马车，先打声招呼。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谈春季庆典的事吗？」

并用「我是个没发现任何异状的傻蛋」的笑容和声音这么问。

村人们不知所措地互相使眼色，最后全往矮小老翁看。

「你是旅行商人吧？我们这的庆典在夏天呢。」

老翁随即伴著爽朗笑容答话。看来他就是村长。

罗伦斯下马后，几个村民仔细端详起驮马的长相，并念念有词地说：「真是匹好马。」之类。赫萝缩在货台上，似乎没人发现她。

「是啊。往年我都是走比较北边的商路，今年是接到请托才来的。」

「请托？」

「据说这里有新的领主大人继位，我一个老朋友要我替他打声招呼。」

一听见领主二字，村长背后的人们露出颇具深意的眼色。

可以想见，农忙时期却有那么多人大白天地聚在这里，原因就出在领主上。

「喔喔，这么说来，是领主大人待过的那间修道院找你来的？」

「对，是院长的请托。」

罗伦斯虽不知村民为何与领主对立，总之先装作不知情，用傻笑强调自己只是办完事就走。

「所以我想顺便请教一下，领主府上往哪里走？」

田园领主和住在城墙内的都市贵族不同，外地人不易看出其宅邸的位置。罗伦斯本来就想问路，所以就趁机问了。只见村长稍微往背后那群人撇个头。

「那真是太巧了。」

随著这句话，聚在屋门前的村民们迅速让出了路。

「领主大人正好有事莅临寒舍，我去替你通报一声。」

村长说完就穿过村民间进屋去了。

不久回来，后面跟了一个人。

「这就是那位商人。」

伸出一手介绍我的村长背后，是个人高马大，肩宽胸厚的壮汉。直至胸前的膨大胡须，给人野生牡羊般强而有力的感觉，上臂像腿那么粗。服装上有显示权威的毛皮镶边，但怎么看都是土匪头。

当然，身材壮硕的修士并不少，长相苍老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他怎么看都已经年逾五十，手指粗细和指甲形状也透露出他是历经长年辛劳的人。

这样的人哪里是修道院长口中突然被召回老家，继任领主职位的迷途羔羊啊？

彷佛连转动都有声音的眼珠，从头顶上浇注目光。

瞪得罗伦斯说不出话，只能发愣时，壮汉忽然向后转，退到一旁。

「咦？」

因此从他背后现身的，是个红发全往后梳并扎成辫子，露出漂亮额头的少女。

「您就是伊凡修道院派来的人吗？」

她的亚麻布长袍几乎没有任何刺绣装饰，朴素但织得很细致。脖子上，悬著泪滴状的琥珀坠炼。

更决定性的是，她身旁的壮汉快撑破衣服似的屈身行礼。

这么一来，答案已是不言而喻。不过事情来得太意外，让罗伦斯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怎么了吗？」

被她一问，罗伦斯才终于回神，确定她就是领主。

一般而言，一家之主都是由长子继任，没有男性继承人时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接著，罗伦斯这才发现自己和修道院交情太长，以致完全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由于修道院不准俗人入内，他都是在门外交易，所以平常根本不会注意到，修道院全名中的真相──

圣伊希欧多斯兄弟会附属伊凡「女子」修道院。

所谓因家中变故而送入修道院，在贵族间是为了预防遗产继承权扩散，或无法支付嫁妆时摆脱女儿的常用手段。

也难怪院长会那么担心她突然回家，会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遭人陷害。

同时，罗伦斯也明白赫萝为何是在经过修道院之后心情丕变了。

「啊，没事。不好意思。」

罗伦斯挺直背杆，从怀中取出修道院长的信。

「这是院长给您的信。」

伸手取信的少女，要称作女孩也行。从准备取信的动作，就说明了她还不懂领主该有如何的行为举止。

那只说不定剥个豆荚就会发红的柔弱小手，遭到彷佛能捏碎石头的粗犷大手从旁制止。少女吓了一跳，罗伦斯却不为所动。毕竟他很清楚，身分高贵者不会直接拿取卑下陌生人的东西。

「谢、谢谢。」

从比起随从更像家臣的壮汉手中接过信后，少女道了个分不清对象是罗伦斯还是壮汉的谢。

不过幸亏她在修道院待过，开封时毫不犹豫，信也读得很快。或许是院长的话里充满暖意，她读得笑颜逐开，具有很适合在阳光遍洒的庭院中翻阅圣经的稚气。

也难怪即使像院长这样，会对价格再三讨价还价，成为城镇商人拒绝往来户，最后只好向利润再薄也愿意赚的旅行商人寻求补给的人，却会这么担心她。

罗伦斯看著年幼领主美丽的额头和褐色眼珠，心中暗吃一惊。

原来赫萝在气这个。

因为那里是女子修道院，想也知道临时召回老家的是个年轻女孩，而罗伦斯还舍我其谁地喜孜孜赶过去，赫萝不生气才怪呢。

等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坐到了赫萝的尾巴，脚还踩在上头。

罗伦斯偷偷往货台上装成货物的赫萝瞥一眼。想到晚点会被怎么修理，心情就开始萎靡。

「您是罗伦斯先生？」

这时，罗伦斯听见领主唤他的名字而回神。

「是的。」

年轻女领主似乎是从信中得知他的名字。

「我名叫克拉福‧罗伦斯，职业是旅行商人。受院长照顾已经很多年了。」

「这么说来，修道院的面包那么好吃，就是因为有罗伦斯先生您的缘故喽？」

亲切的口吻，温柔的笑容。也难怪壮汉会在一旁示威般眼也不眨地垂眼瞪人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刚离开修道院的纯真少女。

「面包好吃，是因为面包师傅的手艺和神的祝福。」

罗伦斯谦虚的回答，使年轻领主嗤嗤轻笑。

「这倒是。信上说到您有个同行的伙伴，她人呢？」

看见领主的眼略带不安地望向马匹，让罗伦斯有点想笑。

「请领主恕她失礼。长途旅行让她不太舒服，所以正在货台上歇著。」

「哎呀，她还好吧？」

领主惊讶地睁大眼睛，匆忙摺信。

「那我们就先回府里去吧？」

她表情认真得让撒谎圆场的罗伦斯都内疚起来。

「可是，您不是有事正在谈吗？」

听罗伦斯这么说，红发少女连忙看看周围，笑容跟著染上哀戚。

「没有……那暂时，告一段落了。」

罗伦斯眼角余光中，几个村人因此松一口气似的放松肩膀。少女将摺起的信交给壮汉，说声抱歉并来到旁观的村长面前。

「关于这件事，请容我改日再谈。」

「悉听尊便。」

村长恭敬地鞠躬，显得很疏远。

年轻领主不知有无察觉，请罗伦斯同行后迈开双脚，看似要徒步回家，或许是不耐骑马吧。罗伦斯也跳上驾座，抓起缰绳，跟随领主与紧跟在她斜后方的壮汉。转头一看，村民个个唏嘘地返回村长家，而村长目送他们一会儿后也进了门。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罗伦斯纳闷地转向前方，见到前行的少女正回头看他。

「您很在意吗？」

领主带著尴尬笑容这么说。

几番迟疑后，罗伦斯鼓起勇气问：

「院长要我多帮领主您一点忙。」

信上也有写到才对。

受人称作领主的少女抱持尴尬笑容停下脚步。

「不要叫我领主啦。」

「那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一听，少女「啊」地一声掩嘴。

「真不好意思，我还没自我介绍吧。」

清咳之后，少女按胸说道：

「我是艾玛莉耶‧朵劳修坦‧哈第修，这里的第七任领主。」

她还害臊地小声补上一句：「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艾玛莉耶当初会被送进修道院，就表示前任领主有过嫡子。如今前任领主与嫡子同时亡故，是遇上了某些不幸的意外吗。

艾玛莉耶显得不怎么难过，应该不是因为她生性坚强。实情多半单纯只是才刚懂事就进了修道院，对他们没有感情吧。

「那么，称您朵劳修坦大人如何？」

「在修道院，大家都叫我艾玛莉耶。」

看来她不喜欢夸张的家名。

不过直呼领主名讳也是不妥。于是罗伦斯先看看壮汉的脸色，结果见到他没辙的目光。看来这寡言的家臣和艾玛莉耶之间也为这问题有过争执。

「那么，艾玛莉耶大人。」

「加大人好拘谨喔……」

「艾玛莉耶大人。」

壮汉终于开口了。可能是两人之间已有过妥协，艾玛莉耶看看壮汉后不太情愿地点了头。

「那好吧，以后就请您那样称呼我了。」

「遵命。」

罗伦斯恭敬行礼。

「言归正传，院长要我成为您在俗世的笔，有任何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剑的部分，已经有那个壮汉了。

艾玛莉耶重返归途，不遮不掩地大声叹息。

「唉……说来真的很无奈。」

如此起头后，在抵达领主府邸的这段路上，艾玛莉耶以拐弯抹角又杂乱的方式，解释这个其实很单纯的问题给罗伦斯听。

朵劳修坦家府邸比起所谓的豪宅，更接近大户农家。

既然管的是小村落，可就不能徒冠领主头衔，自己也得勤于农活才行。朵劳修坦家除了马厩还有羊舍，蓄水池里似乎养了鱼，中庭里有鸡和猪到处吃草。打理这一切的，都是那壮汉吧。

府邸本身虽然朴素，但整理得很整齐，住起来应该很舒适。

若是建于小丘上的要塞或小城堡，反而领主的家人和家臣全都挤在一个小空间里住，很不自在。生活愉快的领主，在整体中其实是少得可怜。

到了府邸，壮汉──名叫亚金的家臣随即为两人准备客房。

艾玛莉耶他们都还没用过午餐，所以请罗伦斯和赫萝在准备期间进房稍作休息。

房间是个十足的田园小屋，直接建在土地上，梁柱裸露在外。不过同样扫得很乾净，床是以新麦秆铺成。对于习惯坚硬马车的身体而言，可说是十二分的享受。

「呼，可以稍微躺一下了。」

赫萝到了府邸才终于现身，而那修女装扮让艾玛莉耶相当惊喜。但知道她单纯是为旅途方便才那样穿之后，显得很落寞。

她的心大概还在修道院里吧。

另一方面，艾玛莉耶在修道院培养的伦理观使她对两人共居一室不太放心。于是罗伦斯向她解释，两人等这段旅行结束后就要开店结婚。

明明是实话却有说谎的感觉，是因为不太现实，也可能是来自期待赫萝听了这番话，心情能稍微好转的缘故。

赫萝一放下行李就扑向床上。

接著说：

「大笨驴。」

罗伦斯将行李塞进房中的木箱，转向赫萝。

「只要有雌性遇到麻烦，汝不管多远都要去帮吗？」

语气不像损他滥好人，比较像骂他花心。

「呃，关于这个嘛……」

罗伦斯刚想解释，赫萝就把脸埋进枕头叹一口长长的气，侧眼往他一瞪。

「汝住口。」

命令来了，就只能闭嘴了。

见罗伦斯乖乖住口，赫萝哀叹得更大声，沙沙摇动长袍下的尾巴。表情不像生气，比较接近疲惫。

「唉……原本只是气汝是个不懂体贴的傻瓜，结果居然是连这地方的王是雌性都没发现的大笨驴。」

看来赫萝早已看穿罗伦斯在艾玛莉耶走出村长家时，才惊觉领主是女性。

「汝真是蠢得没药医吶。」

「我真的一直以为领主是男人啊。」

一听，赫萝就往另一边转。

不过那不是拒绝接受，而是另一种情绪的表现。

罗伦斯拿她没办法，叹口气坐到赫萝那张床的角落。

「我也完全没发现你是在气那个。」

「……」

赫萝眼睛没看他，不过摘下兜帽的头上，兽耳仍对著罗伦斯。贤狼的三角大耳朵，能分辨人话的真假。

耳朵晃了一会儿后，她才慢慢转头过来。

「哼，咱有什么好生气的？汝的胆子又没大到敢背著咱偷吃，更别说汝的能耐根本没大到会吸引其他雌性了。」

虽然那字面上是刻薄的话，罗伦斯却听得只能拚命憋笑。

看来赫萝果真以为，罗伦斯急著赶来哈第修是为了帮助从女子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懵懂少女，才打翻了醋坛子。明明什么也不会发生，居然在这种地方穷操心。

结果，这个罗伦斯连领主是女性都没想到。

白气一场之后还这么说。

教罗伦斯怎能不疼爱她呢。

罗伦斯手伸向赫萝的头，梳过她亚麻色的柔软发丝。

「就是说啊。」

愿意陪伴他的，只有心胸宽大的贤狼大人一个。

即使再怎么明显、再怎么故意，维持这样的角色关系还是很重要。

「不过，看我帅气拯救有困难的女孩子，其实也不错吧？」

头被摸得耳朵动来动去的赫萝，闭著眼睛笑了几声。

「……大笨驴。」

尽管对绕远路颇有微词却没有强硬反对，原因就出在这里吧。

滥好人的部分，罗伦斯认为赫萝其实也半斤八两，也觉得只要自己帮了人，赫萝也会为他骄傲。

换个放肆的说法，就是他相信赫萝特别爱这样的他。

感觉上，若真的说出来，赫萝一定会先不屑地哼笑一声，把罗伦斯说得一无是处，可是最后还是对他寄予期待的眼光吧。倘若最后大功告成，也一定会称赞两句。

赫萝刻意摇出声音的尾巴，渐渐静了下来。

接著是一段沉默。

罗伦斯弯下腰，想吻赫萝的脸颊，结果脸却被她用双手夹住了。

「洗完澡以后再来。」

然后用力推开。

「……有那么臭吗？」

罗伦斯闻闻衣服，仍闻不出来。

但既然公主下令了，也只有服从的分。

「再说，汝不是还有工作吗？听起来好像很麻烦，真的行吗？可别在咱面前丢脸喽？」

可见即使气得在货台上睡觉，话还是全进了她耳里。

然而想归想，不能真的说出来。不然她一生气，晚上就没尾巴能抱了。

「靠你的能力，马上就能解决了吧。」

赫萝哼了一声，抱起枕头。

「咱又不是狗。」

罗伦斯耸耸肩，下床站起。

「不过就是找个石磨，不会太难啦。」

艾玛莉耶在路上所解释的问题，源自于修理村中水车，也就是钱的问题。

水车年久失修，找工匠来看过之后，要花上不少钱才修得好。原本状况就糟，结果又遇上领主继位的纷纷扰扰而遭到搁置，最后就完全坏了。水车基本上是当地权贵的财产，但朵劳修坦家没有资金能修，水车又本来就是租给村民使用以赚取租金。于是艾玛莉耶听了亚金的建议后，想到一个当然至极的办法──向村民徵收水车修理费。

想当然耳，并非所有村民都需要水车，此举惹来大多数村民反弹。毕竟造新水车，只有田地广大和牲口众多的人家受惠。

再来就属没有壮丁的人家，可以藉由花钱使用水车来节省劳力。朵劳修坦家自己更是因为会收取麦谷充当地租或税金，水车不可或缺。

此外，水车使用费若在维修后仍有盈余，并不会进入朵劳修坦家的金库，而是用于修桥铺路。因此村里规定，村民磨麦时一定要使用水车。

然而现金对村民而言相当贵重，与其缴钱，不如尽可能不用水车。

所以从前任领主的任期中，开始有人偷藏石磨，以避免使用水车。

艾玛莉耶就是为了纠正这项违规，直接到村长家谈判。

「既然因为人们有了那个叫石磨的东西就不用水车，那么没收石磨感觉也挺合理……可是怎么说吶，感觉有点……」

「太讲规矩，不近人情吧。」

「和汝差多了吶。」

罗伦斯看赫萝一眼，见到她歪著头笑。

「咱是在夸汝个性柔软。」

轻咬是赫萝恢复好心情的象徵，罗伦斯耸耸肩虚心接受。

「那么，汝会帮那个小丫头呗？」

「当然啊，道理也在艾玛莉耶那边，只是……」

「只是啥？」

「你也听见了吧，水车几乎每年都会失火。」

这是造成他们不懂艾玛莉耶解释的最大原因，也是村人们坚决反对购置新水车的要点。

「一时间真是难以置信吶。」

水车盖在河边，河里有水在流，况且夜间连蜡烛也不会点，几乎没有失火的危险。

但他们远远见到水车时，的确见到了怪异的发黑部位。原来不是水霉，而是火熏出来的。

村中每栋屋舍都隔了一大段距离，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想不到每到夏天，那片花田居然会被野火烧成整片火海……咱在以前那村子里听也没听过这种事。」

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的花草，具有含油量高这种令人头痛的特性，容易因烈日照射而起火，最后在荒原中抽芽。当然，其他花草容易被这场火连根烧绝，一旦这种植物蔓延开了，没几年就会成为当地的霸主。

哈第修村的不幸，就是这样的花偶然在附近某处生根、蔓延而开始的。

据艾玛莉耶说，祖父的年代并没有这样的花，而且邻近地区只限这一带有。

「而虽然河水能够阻绝火势，接近的火舌还是会慢慢烘烤水车，加速劣化。以前房子被野火烧掉时，又需要砍大量木材来重建，附近的森林就这样慢慢变成草原了。」

「每家离这么远，就是为避免一次烧光而想出来的法子呗。」

村人不多，是因为供给建屋材料的森林已经砍伐殆尽，土地面积又有一半被那些紫色的花占据的缘故。

「要让新水车长久维持，就必须在夏季来临前倾全力铲光那些花，可是冲突到农忙时节，根本没人愿意帮忙。」

「所以没有水车就不用操那个心喽。」

不过想吃面包就得磨麦粉，手工磨又太耗力耗时。综观而言，少了水车将降低村人生产力和税收，使经济状况逐年衰退。水车可以节省大量时间，村民能耕种更多田地，买更多物资。从制高点来看，水车的确对村庄有益。

这道理是前任领主告诉亚金，亚金再传给艾玛莉耶。前任领主似乎是个足以担负贤君美称的人。

然而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有时对方就是不接受，最后事情就变成现在这局面了。

「亚金是可以强行没收那些石磨，可是这样会造成怨恨，他也想尽可能避免吧。于是艾玛莉耶直接出面，请求村民主动交出石磨。」

「嗯。可是，如果让汝去找出那些石磨交上去，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赫萝像是没有多想就问了。

罗伦斯无奈上天安排般笑了笑，回答：

「不一样。亚金和艾玛莉耶还要住在这里很多年，而我却是个旅行商人。村里的灾难，都是旅人带来的。我会假装是我给艾玛莉耶出的主意，担起全村的怨恨。等我离开这村子，村民怨恨的对象也就消失了。艾玛莉耶应该没想到可以这么做，而亚金可能已经想到可以这样利用我，才给我们用这么好的房间。」

漂泊不定的旅行商人有漂泊不定的优点，能为村落带来必要的物品，并带走不需要的东西。受人崇敬为麦谷丰饶之神的赫萝，应会对这样的遭遇有所共鸣。

神永远不会成为村落的一份子，丰收时受人崇敬，歉收就遭人怨恨，其他无可奈何的灾祸也会全怪到神头上。无处去的愤怒难以宣泄于邻人，但只要怪罪给外人就没事了。怨到最后也就没人需要这样的神，就连拜也不拜了。

因此，赫萝才会溜进罗伦斯的货车。

罗伦斯不禁想，自己与赫萝的邂逅或许就像是两个这种遭遇的工具，因为没其他地方能放而被收在了一块儿。

不过，罗伦斯并不认为自己走上这一行是种不幸。

因为多亏于此，他才能认识赫萝。

「别那样看我嘛。」

罗伦斯见到赫萝心里不好受的脸，苦笑著捏捏她的小鼻子。

「现在驾座上有人能替我分担这个重担了，我还要奢求什么呢？」

「……大笨驴。」

赫萝拨开罗伦斯的手，生闷气似的这么说，只有尾巴不安分地晃动。

「可是汝真的找得出石磨吗？若有需要，咱变狼以后或许是闻得出石磨里麦粉的气味啦。」

这么说的赫萝，对罗伦斯展露的是势在必得的笑脸。

「要比耍心机，我可是不会输人喔。」

见罗伦斯挺胸的样子，赫萝先是一愣，然后嗤嗤笑起来。

「不是小聪明吗。」

「别这么严嘛。」

罗伦斯耸耸肩，赫萝跟著用食指勾起手里罗伦斯的食指。她原来还有这么少女的一面。

因此，自认绅士的罗伦斯姑且说道：

「总之这工作应该不轻松，不想看我跟人讨石磨，不跟来也没关系。」

赫萝笑嘻嘻地将罗伦斯的手拉到嘴边，咧出尖牙说：

「咱可是很喜欢看你哭哭啼啼的样子吶？」

「喔，那我们是臭味相投喽。」

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啪哒啪哒地拍起来。

「大笨驴。」

缩著脖子笑几声之后，赫萝轻吻罗伦斯的手。

接著放开。

「那么，就让咱瞧瞧汝的本事呗。」

不久，有人来敲门。亚金来喊开饭了。

端上桌的面包虽离现烤有一大段距离，但仍是以小麦制作的白面包。汤也不是只靠盐和醋调味，还是以面包粉芡浓，并爽快地下了大块羊肉。

桌上的酒瓶，更是令人略感惊艳。

「好漂亮的酒瓶，绿得真美啊。」

经过艾玛莉耶承自修道院的漫长祷告，午餐才终于开始，罗伦斯先以这句话起个话题。

「先父好像很喜欢玻璃制品，宅子地下室放了好多好多……真的是非常多，说不定卖掉一部分就有钱修水车了呢。」

听艾玛莉耶无奈地这么说，缩身坐在餐桌角落的亚金瞥了她一眼。缩得难受不只是因为他身材高大，也是因为在他的常识里，家臣与主人不该同桌吃饭吧。

既然两人想法有这么大的歧异，对于玻璃收集品兴许也是如此。

艾玛莉耶怀有教会公正无私的精神，当然会先考虑变卖玻璃收集品。但在亚金眼中，前任领主的收集品等于家宝，肯定是万万不能。

「不过，禁止大家继续用石磨以后，就能暂时解决水车的问题了吧。」

罗伦斯撕块面包沾汤，并说：

「我以前在其他地方也见过类似的事，应该帮得上忙。」

这话使亚金挺直了背杆，彷佛在称赞罗伦斯是个上道的人。

「真的吗？」

「真的。其实很多像这样的大农村，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会太多。」

罗伦斯说到「藏」字时，艾玛莉耶脸上乍现的光采又逐渐失色。

想必她是希望村民能自愿提供协助。

喝口葡萄酒后，罗伦斯像眼中只有钱一般冷酷地说：

「没必要替他们难过，错在不缴税的人身上。」

罗伦斯补个微笑，彷佛那是理所当然。

艾玛莉耶表情苦闷纠结。没有看亚金，是因为知道他立场不同吧。

「况且设置水车，本来就是为了村子好。啊，当然，这件事不必烦劳艾玛莉耶大人您出面，我会自己和村民谈，请他们交出石磨。」

「咦，可是那样──」

「我知道自己扛不动那些石磨，到时候，还请亚金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艾玛莉耶是个聪明的女孩，立刻就知道那是为了不弄脏她的手。同时，她也有副会因此犹疑与歉疚的好心肠。

但亚金无视于她，坚声回答：

「随时候命。」

艾玛莉耶愁著眉看了看罗伦斯和亚金，低下头去。权力的宝座并没有旁人想得那么舒服，也不是任何人都坐得起。

罗伦斯看著她，心里想的是──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人总会习惯这种事。

曾有诗人称之为心灵的消磨。不知为何，这世界从来就不是个让人好过的地方。

「况且对旅行商人来说，能协助领主大人的机会可是求之不得呢。」

说得是一副期待油水的样子。

这时，寡言的亚金也开口了。

「朵劳修坦家必会犒赏劳苦之人。」

两人自相勾结般，将罪恶归结给为钱而来的外地旅行商人和脑袋顽固的家臣。

这让赫萝以怜惜目光看向艾玛莉耶，但当然是没有插嘴。这里最懂世间残酷的不是别人，就是赫萝。

「那么午餐过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吧。」

「这么快？那真是太好了。」

亚金的答覆使艾玛莉耶抬起头来，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低了回去。

肩膀颤抖，是因为她的手正紧握著平整置于腿上的亚麻布吧。

「……那就，拜托两位了……」

罗伦斯缓颊一笑，并不是因为事情照著计画走。

而是见到艾玛莉耶不只善良，也有面对命运的勇气。

接下来该做的，就只是全力协助她而已。

石磨决定用罗伦斯的马车来搬运。从车上卸下货物的途中，亚金说：

「真抱歉。」

罗伦斯手没停歇，和赫萝对上眼后朝她一笑。

「用马车可是要收钱的喔。」

不用说，罗伦斯明白亚金道歉并不是针对马车。

「再说，我是接受伊凡修道院院长的请求而来的。这个院长很小气，心里只有自己的修道院，不管我怎么辛苦送物资过来，她连一分钱都不会多给我。而院长却说艾玛莉耶一定很苦恼，要我来帮她。」

这是商人式的比喻，表示艾玛莉耶是个值得院长费心照顾的人物。

肌肉壮如猛牛肩头的亚金抬起货物，轻轻置于地面。

外表虽近似山贼，但为人绝不粗野。

「艾玛莉耶大人应该会是个好领主吧。」

罗伦斯笑著将最后一件货物搬下马车。

「能替她效劳，是我的荣幸。」

接著两人又回去找村长。赫萝很迟疑是否该留下来安慰艾玛莉耶，但是被罗伦斯阻止了。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座村庄，这工作应该交给亚金来办，而亚金将会在艾玛莉耶之前辞世。学教训永远不嫌早。

拖著空荡荡的马车到村长家后，发现村长几个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心，正在饮酒作乐。

他们将家具摆到一边，在夯实的地上铺设乾草，村民们全盘腿坐在上面。其中央摆了个铜制的酿酒锅，里头想必是村长以独门技法制成的啤酒。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就连村里最滑头的村长，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惊惶。

「啊，各位请别拘束，继续喝。领主大人刚委任我代为行使徵税权，所我来先来向各位打声招呼。」

「徵税权……这、这样子──」

「在前任领主的时代，就已经公告禁止村里使用石磨了吧？所以很抱歉，我今天要根据这条规矩，没收各位的石磨。」

村民们霎时紧张得甚至能听见他们寒毛倒竖的声音。

但村长对他们使个眼色，微微点头，可能是要他们别自乱阵脚吧。

「您的意思我懂了……可是您也看见了，我们中间放的不是石磨，更别说这房子又破又小，根本没地方藏石磨啊。」

人还坐得住，就表示他们的石磨也都藏好了吧。

罗伦斯不改微笑，点了点头。

「就是啊。农村和城镇不同，房子里都直接看得见撑住屋顶的梁柱，没有阁楼能藏；地面也没有铺木板，就只是夯实的土。挖洞藏很容易看穿，要挖出来也不容易。」

罗伦斯突然替他们说话，使村民们面面相觑。

「那么田里呢？要找很简单，拿根木棒戳戳土地就行了。再说这个季节的田里都种满了作物，应该不会乱挖洞才对。」

有一、两个人咕噜一声咽下大把口水。这些人，将由亚金代为记下。

「后院和通往田地的路上或许有很多地方能藏，可是挖过洞的地方，远远就能看出杂草长得和周围不一样。要藏在河对岸的草原也可以，但照理说来，不太可能把石磨这种常用的东西藏得那么远。所以会是哪里呢？」

罗伦斯环视屋内探头窥视位在邻房，没有设门的厨房。

「炉灶里……藏石磨是稍嫌小了点，况且会烧坏轴木。」

那还有哪里能藏？旅行商人的优势在于去过各种地方，学到不论东西南北，人们的想法都大同小异。

「答案就是，会藏在盖房子时一定会有，而且翻过也看不出来，又根本不会去翻的地方。」

罗伦斯向后一转，站到在门口看情况的赫萝面前，并对愣住的赫萝恭敬地以手势请她让开，因而现出的是她脚下的石板。

「人频繁出入的地方，土地磨得特别凶。」

因此容易出现凹洞，故摆放石板。而且，当税吏来家中搜查时，居民大多都是紧张地站在门口观望，这里便成为家中最大的盲点。

当亚金抓起做杠杆用的铁棒，村长也咬牙低下了头。

「造了新水车，也只会被野火烧掉啊……」

为避免火灾，就只能铲光那恼人的紫花，或至少清空水车周围。也就是在农忙时节，花时间割除卖不了钱的花草。

「我以商人身分向各位保证。」

罗伦斯断然说道：

「尽管如此，水车对全村还是有帮助。」

亚金一橇开铺石，果真就见到石磨藏在底下。

没搜出石磨的那几间人家，应该是真的没有石磨吧。罗伦斯不时自然地看看赫萝，倘若她看出村人说谎，一定会有所表示。

最后，总共没收了十七座石磨。

变得沉重非常的马车，使驮马发了脾气般拉得鼻子猛喷气。

「真的不靠武力就解决了呢。」

亚金忽然以不知是自呓还是道谢的语气这么说。

「耍心机是商人的强项嘛。」

罗伦斯重握缰绳说道：

「现在问题是艾玛莉耶大人那边吧？」

还以为亚金要挥拳打过来，结果只是「唔……」地低吟一声而已。

「以领主来说，她心肠似乎有点太软了。」

「……没人会乐意缴税，就算税金都是用在照顾人民也一样。」

「真是汗颜啊。」

即使明知税金会用来扩充城镇设备、改善治安，进而吸引更多居民，促进商业发展，旅行商人仍会想尽办法压低关税，闪躲城镇课徵的种种税金。

「再说，未来有没有钱维修水车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就得用更狠心的方法了。」

下次可没有石磨可以没收。

「您可以想个法子吗？」

亚金的问题让赫萝看向罗伦斯，用眼神要他别太深入。罗伦斯跟著摸摸她的头，请她放心。

「我在很多城镇作过生意，见过各式各样的税目，随便都能举出几个。」

「……还是只能走这条路吗。」

「但接下来，重点就是替村民找条赚钱之道了。」

若不开源，他们也没钱赋税。

「……我们不是商人啊。」

「是啊。」

罗伦斯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每次收取新税，都会消磨艾玛莉耶心中柔软的部分。

「我也会倾尽我旅行商人的知识，提供……」

话说到一半。

「艾玛莉耶大人？」

身为领主的艾玛莉耶，从另一头小跑步奔向宅邸。双手抱著一大把东西，脚步略感踉跄。

最后，她消失在后院里。

应该是趁罗伦斯几个出门没收石磨时，出去做了些什么吧。

「领主大人怎么了？」

「嗯……」

亚金似乎也没头绪。罗伦斯觉得赫萝可能知道而看她，而她表情先是有点讶异，然后转为安慰的微笑。

原因，一进宅邸就知道了。

「大……大小姐？」

在午餐时的桌边见到艾玛莉耶时，亚金以错愕口吻称呼她「大小姐」。

「我们不是约好不要叫我大小姐了吗？」

并且被她当面纠正。

而这个艾玛莉耶，则是卷起了袖子，整理她铺了满桌的东西。

那全是为这村庄带来灾害的紫色花朵。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花不好。」

艾玛莉耶说道：

「要是能找到这些花的用处，或许村人就愿意积极采收，这样就能保护水车了吧？」

她并不是只会哭哭啼啼，任凭命运摆布的女孩子。

「而且罗伦斯先生是旅行商人，只要有地方出好价想买这些花，再远都愿意送吧？」

赫萝以彷佛在说「是吗？」的戏谑眼神瞄罗伦斯一眼。

不过，他也没有别的回答。

「是啊，有赚头的话。」

这是不能退让的原则。

「那就先从入菜来试试看怎么样？我在修道院也学过香草的用法，这种花有很棒的香气，有机会做成香料。」

能轻易想到的做法，前人都想过了吧。

要泼这种冷水是很简单，可是重点是她愿意面对问题的心。

「煎大块牛肩肉的时候加上一枝，或许会很香。」

「其他还能怎么做。」

「拿来泡劣质葡萄酒之类的。」

艾玛莉耶点点头，手掂下巴说：

「这种花可以直接吃吗？」

亚金跟著咳了两声。

「请饶了我，我不想再试了。不管炖汤还是煎炒都不行。」

看来前任时期也试过许多做法，而结论是无法直接食用。

「另外，可能是因为香味太重，牛羊都不肯吃，连猪也不碰。」

若能当家畜饲料，村民早就笑呵呵地丢进花海中放养了。没那么做，自然有其原因。

「如果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调味，实际上也卖不了多少呢。」

而花是长得一望无际，一点也不夸张。

「那么，直接做成香包怎么样？在修道院也常用香草做香包。」

女子修道院中，青春少女和年长女士聚在一起一针一线缝制香草布包的情境，一定是十分地祥和又温馨。

「香包有它的市场，而且这种花的气味也确实很强。然而就算再能卖，量也不会多到能够影响到那么大的花海吧。」

同样是香味扑鼻，人会把钱拿来买香包还是面包呢？

况且香味能持续很久，不会长卖。

「如果一个城镇卖得不够多，那多走几个城镇有机会吗？」

「路上总会有下雨的日子，而乾燥花这种东西虽然很轻，但是空洞多，很占空间，我的货台又不大。如果送去另一个城镇只能赚到一杯啤酒的钱，根本就做不成生意，也减少不了花海的面积。」

艾玛莉耶不甘地啃起指甲，但她并未就此放弃。

「那么……对了，既然能烧，砍来当日常柴火怎么样？」

「村民没这么做，应该有他们的理由吧。」

罗伦斯这么说之后，亚金接了下去。

「村民害怕把花带过河，会让花在这里生根。而且那些花等于是火灾的象徵，堆放在家里，总是让人睡不安稳。」

这种急就章的方法治不了本。村民并不是傻瓜，前任领主又是个贤君，不会没想过。

可是艾玛莉耶仍未气馁。从不久之前，就能感到她有不谙世事的自知之明，准备竭尽所能力战到底。

「我会继续想。」

她坚定地说：

「至少我在修道院天天都在思考。」

「大小姐……」

高大的亚金频频眨著眼低语。

「不是说过别叫我大小姐了吗？」

艾玛莉耶苦笑道：

「我现在是领主。」

罗伦斯戳戳赫萝的背，拿起一枝花。

「那么，我们就一起绞尽脑汁吧。」

话虽说得好听，但现实并不像花香那么美。四人就此在餐厅想到深夜，即使想方设法也无计可施，只是任凭蜡炬成灰而已，最后只好宣告解散。

亚金替罗伦斯点了新的兽脂蜡烛，还送上安眠药跟啤酒，可能是当今天的谢礼吧。罗伦斯便感激地收下了。

回到房间，先一步回房的赫萝开了木窗，正藉月光保养尾毛。

「好梦幻的画面。」

罗伦斯说著关上门。赫萝用牙齿咬开打结的毛，表情不怎么高兴。

「汝夸咱的时候大多没好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罗伦斯将亚金给的啤酒注入木啤酒杯，交给赫萝。

赫萝接下酒杯就往嘴送，手却忽然止住。

「可能是她抱花进来的时候拿了一部分去烧，或是早已和这村落的空气融为一体了。」

在餐厅闻了一整晚令嗅觉都快失灵的花香也混入了酒中。若在平常，赫萝也许会乐于品尝不同风味的啤酒，不过今天实在令人却步。

「唔……管他的，不是麦子的错。」

赫萝大口大口地喝，痛快打个酒嗝。

「话说回来，实在是太没用了呗。」

「你说紫花吗？」

罗伦斯一边问，一边为转眼见底的酒杯添酒。

赫萝怀疑地看来，刻意膨起毛茸茸的尾巴。

「不然还有什么东西没用呀？」

「这个嘛……旅行商人的小聪明之类的。」

罗伦斯笑了笑，赫萝又昂首灌酒并往床一躺，但酒一滴也没洒。

「喂，迟早会洒出来啦。」

「咱早就想试试泡在酒里睡觉的滋味吶。」

「别说傻话了，来。」

罗伦斯往摆在肚皮上的酒杯伸手，赫萝毫不抵抗地交出去。

闭上的眼皮底下，思绪似乎仍在打转。

「人称约伊兹贤狼的咱，居然会为小小的花这么费神……」

「要是你两、三下就能想到赚钱的点子，我早就是大商行老板啦。」

「大笨驴。钱是靠咱的点子赚的，老板是咱才对。」

赫萝翻身趴下，下巴枕在手臂上摇尾巴。

也许是在想像坐拥金山银山，酒池肉林的生活吧。

「话说这花嘛……」

罗伦斯低吟似的呢喃，在赫萝身边坐下，摇摆的尾巴随之拍上他的背。

「如果是玫瑰就好办多了。」

「喔？」

「庆典之类的仪式常会用到玫瑰，能够一车一车地卖。像王公贵族到城镇参访的时候，人们还会在路上铺满玫瑰花瓣呢。更南方的地方，就连高级菜式和甜点都常会用上，买气好得很。」

「喔喔～」

赫萝往罗伦斯挤，想多听一些。罗伦斯也用「我也只是听来的」作前提，说道：

「贵族的晚餐少不了杏仁牛奶、玫瑰水和砂糖。尤其这三样混在一起做成的汤，是甜得令人心醉神迷，还有玫瑰的香气。他们还会用这种汤做炖饭，餐后喝点木莓酒。或是加生姜让它味道清爽一点，炖鹌鹑或鸭肉吃，据说虚弱的病人吃了很快就没事了。」

赫萝听得都忘了眨眼，咕噜一声吞口水。

在餐厅伤脑筋时吃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还想再吃啊？唏嘘之余，食欲被挑起的赫萝表情有点滑稽，使罗伦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

「在拥有蓝蓝大海，夏天长达半年的国家，贵族吃的甜点更是厉害。」

赫萝的尾巴也晃得更用力，手揪起罗伦斯腰际的衣服。

「即使是采得到坚果和椰子的炎热土地，只要爬到高上天的山上，山顶一样是终年冰封。所以在闷热的夏天，贵族会派人上山凿一大块冰回去，用刀削成松松软软的雪，淋上掺了砂糖的玫瑰水，再用很酸很酸名叫柠檬的水果的皮，跟蜂蜜炖煮以后，跟蜂蜜一起加上去。」

罗伦斯用手装作器皿，并做出淋上蜂蜜的动作，看得赫萝眼睛入迷地跟著一起转。

「最后用银汤匙挖一口这种冰凉凉的甜点起来送进嘴里，喀滋喀滋地嚼一嚼，又冰又酸的蜜汁流过喉咙……啊、会痛啦！……赫萝！」

赫萝用指甲揪起罗伦斯的大腿肉用力一拧。

「……汝啊，不如我们明天就往南方……」

「不行，不能这样就走。」

罗伦斯开始后悔自己的得意忘形。

「再说，那应该比蜜渍桃还贵，根本就买不起。」

「呜呜呜呜……」

赫萝立刻换成哭丧的脸，要罗伦斯尝尝她的痛苦般啃起他的脚。

「很痛！会痛啦！」

啃到一半，赫萝忽然抬起头。

「真是的，咬破裤子怎么办……」

「话说汝啊。」

「唉……又怎么啦？」

「冰往北走就有了，咱们这也有蜂蜜。至于那个叫柠檬的……就只能用其他水果替代了。砂糖的话，每个港都都买得到吧？」

在行商之旅上，赫萝也学了不少多余的小知识。

「就算有，谁要来付这个钱啊？」

罗伦斯背上被尾巴用力拍了一下。

「那玫瑰水吶？买得到吗？还是说很贵呀？」

「什么？」

罗伦斯反问时，见到赫萝眼神恍惚地念念有词，大概是正在动用至今所有知识，想做出这种冰甜点吧。

但忽然间，赫萝的眼恢复意识，还晃著怒火看过来。

「汝是觉得那个叫玫瑰水的东西，没有寒夜抱著咱的尾巴取暖来得贵重吗？」

即使是最高级的狼皮，价格也逊于鹿皮，而鹿皮逊于兔皮，兔皮逊于狐狸皮，狐狸皮还远远比不上貂皮。这样的貂皮，一张就要价一枚崔尼银币了，可是玫瑰水还得用等重的黄金来买。这样的事实，肯定会伤害到赫萝狼的自尊。

不过罗伦斯直说也不担心被赫萝咬死，是因为赫萝没注意到一件事。

「市场上卖的狼皮，连一滴玫瑰水都买不起吧。」

赫萝张大眼睛，说不出话。

不久，她的手开始颤抖，一路抖上肩膀、耳朵和尾巴。

等她咧起嘴，露出底下两颗尖锐獠牙，罗伦斯才说：

「但是呢，你知道你用来擦尾巴的东西是什么货色吗？」

「……啥？」

赫萝不厌其烦地照三餐又梳又摸的尾巴，稍微一动怒就会滑稽地膨起，尖端如玻璃束般闪闪发亮。

那样的光泽与撩人鼻头的甜香，是从何而来呢？

赫萝看看尾巴，又看看罗伦斯。

「要用你的尾巴取暖，价格可是比玫瑰水贵了好几倍，想到就头昏呢。」

罗伦斯垂头叹息，继续说：

「你用的油，在油铺是买不到的，得找药材行才行。因为不会有哪个傻瓜会用那么贵的油去烧菜。你完全不看价钱，只靠气味就相中了它，就表示你的鼻子是真的分得出东西好坏吧。想不到你竟然想也不想就选了整间药材行里最贵的东西呢。」

当时让赫萝买那么昂贵的油，正是因为罗伦斯闯了那么大的祸，所以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乖乖解开荷包，而赫萝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一般而言，那是只有贵族家的千金才会用的保养品，绝不是旅行商人会买来送给意中人的东西。

而那正是傻愣的赫萝天天用来抹尾巴的东西。

「那是制作玫瑰水的时候，收集最上层薄薄一层的浮油，再用别种油兑出来的。当然，那比不上传说里某个古代大帝国的暴君送给公主那种没有稀释，只用花瓣制作的精油。据说那用了和十匹肥马一样重的花瓣，才好不容易能装满小指尖那么大的瓶子。不过呢，做你用的香油也要用掉一整车……」

罗伦斯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

「一整车……」

「……汝怎啦？」

赫萝不安地从下方窥视罗伦斯的脸。

这时，罗伦斯猛然转头。

不是朝向担忧的赫萝，而是摇来摇去的毛茸茸尾巴。

「一整车？」

「唔啊！」

赫萝怪叫著坐起来。

而那没有引起罗伦斯的丝毫注意，他只是抓著赫萝的尾巴盯著看。

「汝、汝啊，不要那么粗鲁……抓咱的、尾巴──」

赫萝红著脸想躲，尾巴像条鱼似的扭来扭去，但罗伦斯却紧抓不放。他只注视眼前的尾巴，以飞快速度组合对这村子的所有记忆。

有燃料、有工具、有材料，一应俱全。而且不用等做出成品，效果已经有保证。更棒的是，这样的商品不占空间。

「就是它！这样一定行！」

罗伦斯总算浮出沉思之海，对赫萝大笑。

等到他发现赫萝面红耳赤、眼角泛泪时，已经太迟了。

「汝这个大笨驴！」

脸上狠狠吃了赫萝一巴掌。

不过即使滚下床铺，罗伦斯也不改笑颜。

「这东西一定会大卖特卖啊！」

罗伦斯叫著跳起来，不顾赫萝哀怨地注视被他抓皱的尾巴，一把握起她的手。

见他这么激动，赫萝有点害怕地缩缩身子。

「而且，以后你也不用怕没东西保养尾巴了！」

尾巴才刚受虐的赫萝还来不及回嘴，就被罗伦斯踉跄地拖下了床。

「汝、汝啊！汝啊！慢点！」

「快点，还磨蹭什么，走了！」

罗伦斯拿起置于壁烛台的兽脂蜡烛，开门说：

「救人又能赚大钱的机会来喽！」

赫萝不敢恭维地叹气，但没有甩开他的手。

摆出「又来了」的表情后，脸上多了点欣喜的笑容。

这种香气四溢，油分多到夏季光是日晒就会起火的花，长得是无边无际。

在这样的花海中，一行人一一放置形状有如压扁陶壶的细颈铜制酿酒锅、黏土，以及艾玛莉耶的父亲热衷收集的玻璃瓶。

起火之后，燃料花田里要多少有多少。

当这些东西全部凑齐，为村庄带来灾厄的紫色花海即可成为赚钱的财富之海。

「这样可以吗？」

领主艾玛莉耶卷起了袖子，用黏土封住酿酒锅的口。锅里装了河里打来的水，以及满满的花瓣。

「接下来，把它跟这个玻璃瓶……」

罗伦斯仔细接合黏土，斜立窄口玻璃瓶。原本做这件事，该请玻璃匠打造一副专用的管子或铜管，但现在没那种时间，只能将就点用。

要做，等确定成功以后再做。

「那么，我要点火了。」

代表村民之声的村长，不安地这么说。村民们不知用酿酒锅煮花有何用处，都远远地观望，表情愈看愈怀疑。

步骤和工具应该都对，只等结果了。

罗伦斯专注地看著火堆点起火苗，而已将花朵摘除的茎叶随之著火，漫出青烟。

「然后呢？」

站在身旁的艾玛莉耶期盼地问。

昨晚罗伦斯说出想法后，艾玛莉耶的兴奋也不逊于他，马上就一手拿著镰刀往花海冲，亚金好不容易才拉住。后来似乎是乐得睡不著，黑眼圈浓得像炭痕。

虽然代表权威的领主挂著难看的黑眼圈让亚金看了直摇头，但尽管如此，艾玛莉耶依然是活蹦乱跳。

或许她只是外表文静乖巧，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喜欢深思吧。

「水滚以后，蒸气就会跑进玻璃瓶，这时要浇水让它冷却。」

受召集而被迫搁置农活的村民们不甘愿地提著木桶，在一旁待命。

「就快了……你们看。」

玻璃瓶里开始起雾。在罗伦斯一声令下，村民们无奈地将打来的水往玻璃瓶泼。

「这么一来，冷却的蒸气就会变成水。」

在酿酒锅咕噜咕噜的煮水声中，浓浓蒸气接连不断地进入玻璃瓶。现在虽是春天，河上游的山仍积著厚厚的雪，河水冰得很。每一泼都能确实冷却玻璃瓶，闪现里头的状况。

「里面的水愈来愈多了……」

艾玛莉耶说到这惊呼一声。

「水面上……有油？」

「看来是成功了。」

倾斜的玻璃瓶口附近，浮了层油膜的水徐徐累积。

炉周围弥漫著浓浓的花香，深盖兜帽的赫萝手按口鼻。

注视村民反覆进行同样作业一阵子后，罗伦斯伸出手，要取下玻璃瓶。

但遭到亚金的制止。

「往后要无限重复这工作的人，是我自己。」

又或许是不希望客人因此烫伤吧。

一个微笑后，罗伦斯将位置让给亚金。

亚金用他厚实的手掌轻轻抓住玻璃瓶并小心剥除黏土，不让水外流。

「哇！」

「好香啊！」

瓶口顿时涌出浓烈香气，连周围村民也不禁惊叹。

对著太阳照瓶身，还能清楚看见油水分层。

接著，亚金将瓶口拿到主人艾玛莉耶面前。

艾玛莉耶用手指抹下点油，擦在事先准备的布上。

「……天啊。」

而她吓呆了似的，只是短短这么说。

「制造香油需要大量的花，不过这里应该没有缺花的问题吧。像这样气味这么强的香油，药材商会再用油大量稀释，一瓶当好几瓶卖。对我这样的旅行商人来说，只要带一小瓶原油走就好。这样一来不怕下雨，二来又不占货车空间。」

虽不知价格能订多高，但是量多到不怕薄利多销，香味也确实出众。

原本只能当杂草割除的东西，现在已值得村民寄托希望。

「要说问题的话嘛。」

正闻著布上香油的艾玛莉耶、亚金、赫萝和村长听见罗伦斯这么说，都转过头来。

「煮完油的当天晚上，不管吃什么都是满满的花香吧。」

这玩笑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亚金还拍手说：

「旅行的智者把宝贵知识带来我们村子了！此后，我们要跨越神降赐的考验，把这片花海变成福音！」

要收割的紫花满坑满谷。与其摘下花朵再拿茎叶去烧，不如乾燥后再处理更有效率。

而且，村民们还有正常农活要忙，花过季就要谢了。

没时间可以耽搁。

村民们立刻兴奋得议论纷纷，而罗伦斯拿出过客的样子，默默后退一步、两步。

这时，肩膀撞上了人。

「哎呀。」

原来是赫萝。

「怎么样，我的小聪明还不错吧？」

这时挺胸自夸个两句，应该不为过吧。

听罗伦斯这么说，兜帽盖到鼻子的赫萝没辙一笑，随即不客气地扭身往罗伦斯肚子揍一拳。

「呜噗！」

「这是替咱尾巴报仇，大笨驴。」

「咳咳……」

虽然不怎么痛，罗伦斯还是吓得弯起了腰。

赫萝窥视他因而接近的脸后，露出隔著兜帽也能感受到的骇人笑容，说道：

「汝欺负咱尾巴的这个仇，咱永远也不会忘。」

「别、别这样嘛……」

「所以──」

赫萝忽然凑了过来。

「以后要更用心保养咱的尾巴喔？汝现在是这土地主子的大恩人，应该能大赚一笔呗？」

「啊？没有啦，还不知道好不好卖呢……」

「够了，汝还想在夜里继续睡个暖呼呼的好觉呗？」

泛红的琥珀色眼瞳亮得有如炖锅中的水果。

原本是以为有便宜能捡才来到这片土地，结果这次钱包好像也没机会吃个饱。

「……想。」

罗伦斯老实答话后，赫萝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眯眼一笑。

接著说：

「那咱可要定期从汝的钱包挤出点油水才行。」

「……」

低头一看，赫萝正开心地勾著他的手。

村民们匆忙做起各种准备，亚金和艾玛莉耶热切交谈。

他们俩注意到罗伦斯与赫萝的视线而转过头来，受两人感染似的堆起满面笑容。

「罗伦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来的救星！」

对此一言，罗伦斯只能苦笑著轻轻挥手。

另一只手被占有欲强的狼紧紧抓著，不让别人抢走。

「哪是神派来的，只是被以前称作神的人当下人使唤而已啦。」

罗伦斯低声自嘲。

「商人的喜悦，不就是替别人效劳吗？」

赫萝这么说，尾巴在袍子底下摇来摇去。

罗伦斯仰起头，望向冬去春来之际的优美蓝天。

这是发生于无垠花海，身体都要被风吹甜的往事。

◇◇

在尘味浓厚的仓库前，罗伦斯和赫萝总算从小瓶中喷涌而出的记忆中苏醒。

香油的效能似乎丝毫未减。

「我想起来了，缪里那丫头对这小瓶子一点兴趣也没有嘛。」

「因为不能吃，闻起来再香再甜也没用呗。」

缪里年纪太小，还不懂品味花香之乐吧。

「不过石磨的藏法，倒是让那头小笨驴深有启发的样子，所以很可能会藏在咱们想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们的独生女缪里爱捣蛋胜过吃三餐，对于寻宝或冒险故事更是无法抗拒。

「真不晓得是像谁喔……」

「应该是同样无法抗拒金银财宝，什么都想塞进钱包的汝呗。」

「我看是会从粮袋里挑出肉乾最好的部位藏起来的某个人才对吧。」

「大笨驴，是汝。」

「哎呀呀，贤狼也有看不清的事啊？」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罗伦斯和赫萝我撞你、你撞我地重复著类似对话，从仓库齐步走向主屋。斗嘴归斗嘴，两人的手仍紧紧相系。

走过的路，留下了一股甜蜜的香气。

但似乎不是花香，而是另一种气息。

或许，那就是所谓幸福的味道。

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与轻咬的牙

待大地冰释雪融，迎春庆典也结束后，新绿时节终于到来。

这样的时候，距离夏季避暑客来到还有段时间，与年中最喧嚣狂乱的冬季也十分遥远。村中屋舍为下个季节所作的修缮与改建都告一段落，每间温泉旅馆都是静悄悄地。

我所服务的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也不例外。今天没有客人，老板罗伦斯又出门参加村民会议，老板娘赫萝也难得跟去了。大概因为那是以会议为名义的酒席，今年春天状况也不错，有很多好菜能吃的缘故吧。掌管厨房的女子──汉娜也上山采鲜菇野菜去了，家里空无一人。待晨间工作结束后，直到中午我都无事可干。

平常这时候，我是应该捧起神学书研读神的教诲。不过今天特别闲，又有一大池温泉晾在那里，我便在享用汉娜留下的午餐前放松一会儿。泡在无人的池子里，在蓝天下喘一口气。这样的时光是那么地闲适、清静。

一旁摆著我最近开始喝的蜂蜜甜酒。和著罪恶感啜饮一口，仰头见到一整片优美的蓝天。

感觉上，我此生已经别无所求。过这样的生活，能比翻阅神学书更快找到神所说的幸福。

「啊……」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

就在我将勤劳与勤勉等自律摆到一边，任怠惰的情绪接管身体时──

大～哥～哥～！

依稀听见这样的声音。

我一时还以为自己睁著眼睛作了梦，结果那声音又清晰传来。

「大哥哥～！」

看来是去河边玩的缪里回来了。她是「狼与辛香料亭」老板夫妇的独生女，总是叫我大哥哥，和我亲得很。年方十二、三，差不多可以嫁人了。一这么想，感觉就难免有点失落。

不过最近，我对这件事开始有「相反」的忧虑。

「我在温泉这边！」

这么喊之后，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随即接近，缪里跑进浴场里来。

「找到了！大哥哥～！」

缪里的脸一见到我就亮了起来。

她的长相简直和母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眼睛颜色也一样，可是笑法却完全不同。赫萝的笑柔得像是用蜂蜜慢熬出来，缪里则有如盛夏艳阳。

闪耀著炫目光芒，但有时热得让人受不了。

「大哥哥！来来来！你看这个！很厉害吧！」

缪里摇著抱在怀里的篮子小跑步过来。衣服湿成这样，多半是在河边玩得太疯，掉进河里不少次。

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好动，身上大伤小伤不断，无邪的笑容充满让人看了也会发笑的魅力，经常让人感到她年轻与天真烂漫的潜能。

但是，曾几何时。

我开始有点害怕她的笑容。

「缪里，不要跑这么快──」

「会滑倒」才刚要说出口。

急著跑过来的缪里硬是想在浴池边停住，结果滑了一大跤。

「咦？」

然后跟著怀里的篮子一头栽进池里。

「……」

水花迎头浇来，淋得我浏海挂起水帘。另一头，缪里正在水里吐著泡泡。一般而言，十二、三岁少女的理想形象几乎都是埋头学习缝纫或烹饪技术，笑时不会露出牙齿，还会腼腆地稍歪著头，然而缪里却和这每一项都构不著边。

一旦我始终当亲妹妹一样照顾的缪里嫁了出去，这里一定会冷清很多，可是我最近反而在担心到底会不会有人愿意娶她。我叹口气，要把迟迟不出来的缪里拉起来时，发现一件事。

有东西在温泉里扭来扭去。

「噗哇！」

缪里总算从温泉探出头来。

「缪里，你到底在──」

「大哥哥！不要发呆啦！」

缪里看也没看我，盯著水里不知预备做些什么。

然后她慢慢把头和手伸进水里，这次很快就起来了。

「不要动……给我乖一点！」

大叫的缪里手中，有条粗大的八目鳗不停扭动。

「啊、啊，要跑掉了、要跑掉……呀啊啊！」

八目鳗溜出了缪里的手，缪里跟著用怪姿势追过去，翻身摔回池里。

看来池里乱窜的东西都是缪里从河里抓回来的战利品，稍远处还有鳟鱼受不了水温般频频跳出水面。

面对著温泉里啪刷啪刷的人鱼大战，我深深吸气，慢慢吐出。

「缪里！」

平静闲适的时光一转眼就结束了。

听我这么说，在木炭炽红的地炉边插鱼串的人嗤嗤笑起来。她拥有亚麻色的头发和红眼睛，长相和缪里一个样。身高也相近，怎么看都只有十四岁左右。若保持沉默，任谁都会觉得那是个柔弱少女，然而她的笑法却有种莫名的魄力。大概是因为她长得可怕的人生经验自然让人肃然起敬吧。

缪里的母亲赫萝不是人类。炉火照亮的墙上，映著具有三角大耳和尾巴的影子。她是人称贤狼赫萝，从前受人奉为神祇，寄宿麦中数百年之久的狼之化身。

「很不好笑好不好，幸亏现在没人来作泉疗。」

「怕什么。温泉里有鱼的话，找下酒菜不就省事多了吗？」

赫萝笑呵呵地这么说。

缪里洒进温泉里的鱼，在温泉里还能活的都已经抓出来放进装水的酒桶里，其他的都被烫死了。由于丢了可惜，分送给邻居也不错，便将几只处理过后拿去熏成鱼乾，剩下的则盐烤来吃。

不拿来炖鱼汤，是因为再煮下去有点过意不去。

「那么，那头小笨驴现在上哪去啦？」

对鱼洒完盐之后，赫萝舔著沾在指尖上的盐这么问。

「罗伦斯先生骂了她一顿，叫她去劈柴了。」

一听，赫萝的视线从烤得滋滋作响，令人垂涎的鱼身上扬起。

「嗯？」

头上的三角大耳朵跟著抽动几下。即使赫萝已有数百年岁，现在又是温泉旅馆的老板娘，但说句僭越的话，她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实在很可爱。我小时候，就抓过她尾巴好几次。

「怎么了吗？」

「嗯，好像没什么声音。」

没客人的旅馆一片寂静，彷佛能听见老鼠打呵欠。

听力真的和野兽一样好的赫萝都这么说了，自然表示这样的寂静不太对劲。

「罗伦斯先生应该会看著她啊……」

「我们家那个没用的喝了不少酒才回来，搞不好睡著了呗。」

其实赫萝自己也喝了不少。

「我去看一看。」

才刚站起，赫萝就叫住了我。

「嗯。啊，汝顺便去厨房给葡萄乾泡水。」

「葡萄乾？」

转过头，见到赫萝眼睛闪闪发亮，尾巴也摇来摇去。

「好像是某个去过南方的人带回来的，也分了咱们一点。直接吃就很香甜了，不过听说用足以盖过葡萄乾的水泡上一晚，再拿那些水和面，能烤出很香很甜的面包喔。」

说到食物，赫萝比缪里更像小孩。

但是，葡萄乾面包听起来的确很好吃。

「寇尔小鬼，汝也喜欢吃甜的呗？泡水之前，汝就拿一、两颗来吃吧。咱准了汝。」

被她用我和他们夫妻刚认识时的小名一叫，感觉怪难为情的。

不过我虽然长大了，却喜欢甜滋滋的蜂蜜酒胜过苦涩啤酒，被当成小孩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谢，我这就去。」

「麻烦啦。」

赫萝简短应一声，将注意力转回烤鱼上。我莞尔一笑，往旅馆后头走。

阴暗的走廊也是同样地静，没有半点声音。若有人劈柴，应该会有叩、叩的声响。薪柴就堆在厨房边，所以我先去厨房办事。

然而我找不到赫萝所说的葡萄乾。说不定罗伦斯会拿葡萄乾为饵，让缪里乖乖劈柴。这么想的我来到堆柴处看看情况。星月照耀的空地上，老板罗伦斯倚著堆积如山的原木睡著了。

「……罗伦斯先生。」

我无奈的呢喃，而他跟著「嗯咕」一声，随即继续发出轻细的鼻息。虽然他的外表和我们初识时一样年轻，却时常自嘲酒力一年比一年差，看来并没有夸张。

此外，到处都没有缪里的影子。罗伦斯身上的毛毯应该是缪里盖的吧。当然，那是女儿对父亲的贴心之举……就好了，不过她丢下劈柴工作偷溜，那多半是怕罗伦斯会发脾气才盖的。

或许是父亲的悲哀吧，他不曾严厉责骂女儿缪里。

「到底跑哪里去啦。」

赫萝和罗伦斯是在晚餐前回来，知道发生什么事之后直接罚她劈柴，现在应该很饿了。缪里不只继承了赫萝的长相和红眼睛，连对食物的执著也不遑多让，很难想像她不吃饭就跑去睡觉。

这么想时，罗伦斯的鼻息另一头传来啪刷啪刷的溅水声。

「在温泉那边啊？」

从堆柴处稍微走一段，就能来到通往温泉浴场的铺石联络通道。

走过通道就是宽敞的露天浴场了，但是进门之前，已经能见到缪里留下的痕迹。

「……这个乱脱衣服的坏习惯到底要讲多少次才会改呀……」

我叹著气发牢骚，收拾她脱了一地的衣服，并仔细摺好，最后用腰带捆成一束。这时，浴场屏风后传来缪里的声音。

「来来来，加油～」

她不知在做什么，似乎玩得很开心。该不会是有其他温泉旅馆的孩子来玩吧？虽然每个都是出了名的顽皮，不过缪里却是其中的佼佼者，自然就成了老大。

都这么晚了，还能玩什么？我绕过屏风查看，结果愣在当场。

惊人的画面还让我把刚整理好的衣服都弄掉了。

「啊哈哈哈！嗯？」

光溜溜的缪里发现了我的存在。

星月的交辉强过烛火，清楚照出浴场中发生的事。缪里摇晃著那头承自父亲，宛如掺了银粉的灰发，以及同样颜色的毛茸茸尾巴，大剌剌地站在围绕浴池边缘的石头上，而且一丝不挂。

一个大闺女没有半点羞耻心，在这种时候暂且不管。继承赫萝之血而来的兽耳和尾巴不像平时那样藏起来，全都露在外面，也还能忍受。

她抓在右手的麻袋，和左手掌中应该是刚从那里头取出来的葡萄乾，也能装作没看见。

真正的问题在于缪里所看的方向。

位在浴池中央的小中岛上，有两头熊在对峙。

「缪里……这、这是怎样……？」

「啊哈哈！大哥哥，你来得正好！」

缪里一旋身就踏著轻快的小步伐跑来，毫不害臊地直往我怀里扑。

尽管她细瘦纤弱，身高不只矮我一个头，但拥有受顽皮增幅的年轻活力。

好不容易挡下她之后，她在我训话之前抬头说：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那边，那边！」

缪里满面笑容地用抓麻袋的手指向中岛。

「这、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对了，你那不是人家送给赫萝小姐他们的葡萄乾吗？」

她表情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随即又笑著说：

「嘿嘿嘿，大哥哥要吃吗？」

「缪里！」

被我一骂，缪里闭著眼睛缩起脖子，垂下耳朵。

可是手还是不放开葡萄乾。即使我伸手拿，也被她轻巧闪开。

「讨厌啦，大哥哥。不要那么大声。」

她还反过来抱怨我，让我头都痛了，不晓得该从哪骂起才好。但无论如何，当下最该处理的是在中岛互瞪的两头熊。

「言归正传，那是怎样？」

纽希拉是位处深山的村落，在村中也能遭遇各式各样的动物。远离村中心，几乎建在森林中的温泉旅馆，甚至等同是住在野生动物的地盘里。其中最让人害怕的，就是狼和熊了。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普通旅馆里，肯定整座村子都要闹翻了天。

「那个？那个啊，是因为它们想吃这个葡萄乾，所以我叫它们比赛，赢的才能吃。」

「……比赛？」

「嗯。不可以咬也不可以抓，因为受伤很危险嘛。先掉下水里的就算输。」

狼的化身赫萝，以及继承她血统的缪里似乎能与森林中的野兽对话，就像童话一样，而缪里则是为这童话注满了堪称残酷的天真。

「问、问题是，如果那两头熊打起来……」

那座中岛是应罗伦斯强烈要求而建，好让乐师能够优雅地在池中央演奏。当初我也帮忙搬运那些石头，不折不扣是汗水与辛劳的结晶。然而那当然只考虑到负载人的重量，在两头熊互瞪著转来转去，寻找对方破绽时，边缘部分已经开始崩塌了。要是真的打起来，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我不认为熊会听我的制止。

该向赫萝求救吗？

这么想时，光溜溜的缪里高高举起左手拎著的葡萄乾。

「汝等想吃吗～想吃就先证明自己比较强！」

并且模仿母亲语气似的这么说。

随后，两头熊似乎在食欲之外也赌上了自尊，恨不得张口就咬般龇牙咧嘴。

拜托，别闹了。

还来不及说话，缪里再度开口：

「预备……开始！」

吼喔喔喔！两头熊发出地鸣般的嚎叫扑成一团，巨大的蛮力使池水阵阵激荡，中岛也害怕自己会垮掉似的震颤起来。

其中噗通、噗通的声响，是石头崩落掉进水中造成的。

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呆望著两头熊以后脚站立，互相推挤的模样。不觉之间，缪里已站到我身边。

「大哥哥，我问你喔。」

不知何时，我开始有点害怕她称我「大哥哥」。

在星光与月光的照耀下，赤身裸体，有如银饰冰雕的缪里带著可爱笑容抬头看来。

「你觉得哪边会赢？」

她的天真真是深不可测。

没多久，中岛一角整个崩塌，两头熊都摔进了池里。

我一早就忙著放乾池水，重组熊压坏的中岛，我们仔细观察形状，小心翼翼地堆叠重如幼犬大小的石头。这样的粗活实在累人，我一下就做得腰酸背痛，上臂鼓胀。所幸这座中岛比想像中坚固得多，避过了全毁的命运。现在想想，赫萝也不时变成巨狼的模样，倚在这中岛上睡觉呢。放乾水以后，还一并发现了几只缪里昨天没逮著，已经成了尸体的鱼，可以顺便清理一番。

若不这样想，眉头就会不听话地皱起来，做得唉声叹气。

「抱歉啊，寇尔……又连累你了。」

青著脸搬石头的罗伦斯似乎看出了我的苦闷，有气无力地说。

大概是宿醉了吧，不过他责任感很强，无法坐视女儿闯下的祸不管，才会勉强自己来重建中岛。

「缪里她应该没有恶意……就只是不知轻重……」

「不、不会啦。」

我又堆上一块石头，无力地笑。

「呃……其实还是有一点。」

不一会儿，我开始觉得这些叩一声堆叠的沉重石头都是心里的烦忧。

「话说这丫头不来帮忙是跑去哪里啦？」

天亮后，罗伦斯见到池里的惨况，难得卯起来训了缪里一顿，但结果全成了狼耳东风吧。凶手缪里也根本不在这里。

不过就算缪里在，那细瘦的手臂搬起石头恐怕是相当吃力，说不定还会帮倒忙。然而我认为诚意很重要，就算不能帮忙，也应该坐在一边好好反省。

「如果她能乖一点，像她那么可爱的女孩可是世间少见喔……」

罗伦斯一本正经地说出傻父母才会说的话，但我也觉得缪里乖起来应该会很可爱。她爱笑又开朗，全身充满活力，贪玩却又善解人意。虽然整天都在捣蛋，但没有恶意。

也不需要像她母亲赫萝那么老成，只要稍微安分一点就好了。我这么想著捡拾散落池底的石头时，远处传来赫萝的叫声。

「汝啊。」

声音并不大，却顺风而来般听得很清楚。或许是因为赫萝呼唤罗伦斯的「汝啊」有种独特的温柔吧。

我抬起头，见到赫萝难得穿上围裙，站在通往旅馆的通道上，手掌到手肘变得一片白。看来她正在做葡萄乾面包。

「帮咱看一下炉火，咱不知道火力要怎样才对。」

「喔……咦，汉娜小姐还没回来吗？」

「可能因为天气好吧。让她偶尔伸展一下翅膀也不错。」

汉娜和赫萝一样不是人类，好像是鸟的化身。平常是在厨房比谁都更勤快的能干女性，不过也会有这种时候。

「废话少说，快来看火。」

「好，呃……」

罗伦斯往我看来。

「请慢走。」

我笑著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罗伦斯和赫萝是我的雇主，而是光看这对村里第一的神仙眷侣对话就让人觉得幸福。

「抱歉，我马上回来。」

「寇尔小鬼，这也有汝的份，敬请期待呗？」

赫萝说完就转身进屋，罗伦斯跟了上去。

顺著瞄过去，看见赫萝慢慢伸头过去，结果被罗伦斯搔了搔鼻尖。

没有客人而露在外头的尾巴正摇来摇去。

看著他们两人的互动，堆石头的辛劳就减缓了很多。

在我重新振作，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堆石头时，忽然有股寒气窜过背脊。

又或许，那是种预感。

「大～哥～哥～！」

能用笑容排除万难的缪里只是这么喊，我就开始胃痛了。如果是在夏天抑或是特别忙的冬天，缪里也会忙到没时间恶作剧，可是最近清闲得很，总会有一个倒楣鬼要吸收她的能量。

我再堆一块石头上去，叹著气转身，结果腰部冷不防捱了一撞。

「唔？」

「大哥哥！」

胸部跟著用力撞上石堆，而缪里只是笑呵呵地拉我的手。

「大哥哥大哥哥，听我说听我说喔！」

「……」

我咳嗽著往缪里看，只见她脸颊抹上泥痕，头顶还沾了蜘蛛网，裸露的上臂像是被虻群螫过，到处是虫咬的痕迹。

还来不及问她上哪去做了什么，乐得像看到球丢出去的缪里因为太兴奋，使得平时藏起的兽耳尾巴都弹了出来，唏哩哗啦地说：

「就是啊！我在森林里找到很厉害的东西喔！大哥哥一定会吓一跳！所以呀，那个，我们马上去森林把大哥哥──」

当她说到这里。

我发现我的忍耐和浴池一样，也有极限。

「呃……大、大哥……哥？」

看来就连顽皮的缪里也察觉我表情不对，她的耳朵变得瘫软，尾巴也无力下垂。罗伦斯舍不得认真骂可爱的女儿，但我就不同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当她是亲妹妹一样呵护，有时候不骂不行。

「缪里。」

一听我叫她名字，她就怕得缩起身子。

可是她仍是不懂我在气什么的脸，继续怯怯地说：

「那……那个啊，大哥哥，等一下……跟我去森林，好不好？」

这种时候还想著玩，我都有点佩服起她了。真是太过分了。

我静静地看著她，说道：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缪里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幼童，而是聪明伶俐的少女，明白我冷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有如胸口被诅咒石弓射穿般僵住，茫然看著我。

「我现在有工作要做。」

她当我像亲哥哥一样喜爱，我自然是很高兴，但不能永远当她是小孩。

既然我也当自己是她哥哥，就有必要指责她的不是。

「我还要搬石头，你让开。」

我更加无情地这么说，蹲下搬石头。那都是缪里要熊上中岛比赛而弄垮的石堆碎片。就算缪里不帮忙搬，只要知道自己昨晚有错而乖乖待在一旁，我还能原谅她。

可是，缪里捱了罗伦斯的骂之后，一大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从她弄得一身脏看来，是跑进森林玩了一上午吧。

她母亲赫萝有时虽然也很贪玩，但年岁并未虚长，自知分寸。现在需要有人教教这头活泼过头的年轻银狼一点规矩。

「……」

「……」

我不和缪里说话，缪里也动弹不得似的站在原地看我干活。她很习惯被人大呼小叫，有时有人骂她反而高兴，但是不喜欢被人冷落。平常，就算只是随便应个声，也会让她很不高兴。

当然，只要缪里认错，表示一点反省的态度，事情就解决了。说实话，我也不是生气，而是有点难过。别人在为她犯的错受罪，她却事不关己地大肆玩乐。我不希望缪里是这么不懂事的女孩。

每当我叩一声堆起一块石头，缪里的身子就缩得更小一点。即使不看她，我也知道缪里就快掉眼泪了。

她手在身前又握又放，站著不动。缪里捱罗伦斯骂时也会有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过那是装出来的。现在这样，离演戏远得很。

叩。我堆起一块特别大的石头，叹著气说：

「如果你不想帮忙，就回房间去。」

然后好好反省。

缪里身体绷得她下垂耳尖的毛都在颤抖。不久，她点了头。或许只是在泪崩之际强行忍住，身体稍微蜷曲也不一定。

无论如何，缪里失了魂般垂著头，一步、两步地后退。

中途一度停下，或许是期待我说些话安慰她吧。我继续堆自己的石头，缪里才死了心似的转过身去慢慢走远。

我爬出放乾水的浴池，往走向旅馆的缪里背影望去，见到她的手不时往脸上抹。那模样虽让我心痛，但我想那是她成长的必经之路。

到了午饭时间，问她反省过了没，她又会恢复平时那个活泼的缪里。

所以我继续堆石头，直到太阳爬到正上方，作业才终于告一段落。再来就是请来村里的堆石专家，请他在石缝间打几片楔木，将它稳稳固定住即可。石头也和经验或者人际关系一样，不是堆起来就行。

我喘一口气，舒展舒展腰部与手臂的筋骨。喉咙好乾，肚子也饿了。

赫萝的葡萄乾面包应该烤好了，配点蜂蜜酒来吃是再好不过。从爱喝酒的赫萝见到这甜上加甜的组合，或许会摆出一张不敢恭维的脸。

这时，我想到旅馆里不一定还有蜂蜜酒。其原料蜂蜜本身就是极佳的调味料，也可用来防腐，并不便宜。再加上蜂蜜酒对一般酒饕而言实在太甜，在村里制作的优先度较低。

蜜蜂要在这新绿时节才开始产蜜，若没有事先保留，恐怕就没得喝了。我边想边走时，赫萝正好走出旅馆。

「怎么，肚子的虫很准时吗？」

可能是来叫我吃午餐。

「我是看太阳的位置啦。」

我指指天，赫萝孩子似的跟著向上望，随后拉回来点点头。

「寇尔小鬼从以前就很爱讲道理吶。」

「不要再叫我小鬼了啦。」

我苦笑著这么说，赫萝晃一晃她那条比缪里粗上一圈的尾巴。

「汝等这些人，不管几岁都还是跟小鬼没两样。」

被活了数百年的贤狼赫萝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再说，既然汝认为自己不是小鬼了，又怎么会吵架吶？」

淘气的赫萝总爱出谜语让人想，不过话里有个词令人不解。

「吵架？」

听我反问，赫萝不太高兴地抱胸说道：

「汝弄哭了咱可爱的女儿，要不是咱当汝是自己的儿子，嘴巴早就咬在汝头上了。」

虽然长相和眼睛颜色都一样，被赫萝和缪里瞪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出来不是叫我吃午餐，而是要问这件事吧。

「呃，那是因为──」

我想说我让缪里哭并不是无缘无故，但赫萝却无奈一笑，戏谑地伸出食指点在我胸口上。

「咱都知道。熊照缪里说的话做，结果弄坏了中岛；汝等忙著重建，结果她自己却往山上跑。连敦厚公正的汝也会发脾气，也是情有可原呗。」

既然她都知道，为何仍用替缪里说话的语气呢？

在这温泉旅馆中，赫萝是对缪里管教最严格、最不留情面的人。唯有赫萝的要求，缪里一句也不敢违背。问题就是，权威这么高的赫萝很少教训她。虽然狼或许就是那样教孩子，不过有时不得不替她著急。

因此，赫萝一反前态替她说话，让我一时摸不著头脑。

「嗯……好呗，既然汝还不懂，就表示『小鬼』二字暂时是摘不掉喽。」

就像黏在小鸡屁股底下的蛋壳一样。

贤狼温柔地眯起眼微笑说：

「缪里这孩子是很顽皮没错，但不是个傻子。」

「这……我懂。」

「而且，她可是非常喜欢汝喔。」

赫萝揶揄我似的嘻嘻笑起来，不过我倒是没怀疑过她对我的亲昵感情。

「我也是啊。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她能乖巧一点，有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嗯～」

然而赫萝随即露出听不下去的脸，收回抵在我胸口的食指再加点力顶一下。

「咱们家的雄性老是乱想些不必要的东西，看不清问题在哪里。」

接著不给我时间想那是什么意思，转身就往旅馆走。

「赫、赫萝小姐！」

「缪里哭得喉咙都哑了，现在应该是哭累了，在睡觉呗。在汝等和好之前，都不准吃葡萄乾面包。」

赫萝这么说完就进旅馆里了。

留下我一个愣在原地。

和好？

我和缪里又没吵架，也没什么和好不和好的。我对缪里做的事，是为了让她知道对错，并不是欺负她。

原本如此肯定的我，在赫萝用那种态度这么说之后，愈来愈没有自信了。

若真要教导缪里，郑重说清楚她哪里做错了应该比较有用吧，而且实在没必要用最伤害缪里的方式对待她。

那么，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慢慢拨开记忆的蒙尘后，见到的是底下纯粹的感情。

我是希望缪里向我道歉。是非并不在我的考量之中，也不是要她再也不捣蛋，就只是要她向我道歉而已。

这么说来，其实我对缪里跑去森林玩得再怎么疯也不怎么在乎。毕竟她手臂那么细，根本就无法帮忙堆石头。在旁边摆著一张苦瓜脸枯坐著，我看了也难受。

况且我自己也希望缪里能永保欢笑。

「……啊，我懂了……」

想起当时的情绪，我不敢置信地扶起额头。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受她尊重，生她的闷气而已。

因此，我才会做出刻意伤害缪里的举动。

十分珍惜缪里的我，平时就经常为她心痛了，结果她还那样对我？如此私人至极的气恼，没有半分神所教诲的义理存在。

现在想想，那的确是吵架的表现。

不过缪里一句道歉也没有还玩了一上午也是事实，事情也完全是缪里惹的祸，两边似乎不太对等。赫萝这么替缪里说话，感觉实在很怪。而且还两边都惩罚，在我们和好前不准吃葡萄乾面包。难道说，她是想藉这机会表现自己身为「大人」的器量呢？那么赫萝应该是真心把我和缪里，甚至罗伦斯都当小孩子看吧。

我站在联络通道正中央歪头思索。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究竟漏了什么呢……这么想时，旅馆正门传来脚步声。这时期不会有客人，多半是村民吧。

可是这位访客没有敲旅馆的门，从脚步声能听出他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朝这里前进。最后，一张熟悉的脸熟门熟路地穿过遮挡用的木墙缝隙。

「哇！」

入侵者错愕地大叫，大概是以为不会有人吧。

「午安呀，卡姆。」

他是附近温泉旅馆的小孩，和缪里同年，常玩在一块儿。

应该是来找缪里玩的吧，但他装备相当多。肩上扛了根长棍，用绳子束起像是大麻袋的东西，斜背在肩上。最奇怪的是他揽在腹侧，仍满是叶子的针叶树枝。

这身装备到底是要玩什么，看不出来。

「啊，是寇尔哥啊，午安。缪里她在吗？我在家里等她，可是一直等不到。」

「缪里啊？呃……」

我总不能说她被我弄哭，现在哭累了在睡觉，一时语塞。

不过「在家等」三个字引起我的注意。

「缪里约好要去你家玩吗？」

「对呀，我们要去森林比较深的地方。爸……老爸也要一起去，所以我先帮他做完事，结果一直等到刚刚都没看到人。」

改口说老爸，可以感觉到这年纪孩子的好强，令人莞尔。但内容有点蹊跷。卡姆的父亲也要同行？

以玩游戏来说也太劳师动众了。这时，我想起缪里来浴场时说的话。

就是啊！我在森林里找到很厉害的东西喔！大哥哥一定会吓一跳！

这样厉害的东西，需要带村里的大人来处理。这么说来，我只能想到正式的打猎，问题是那与卡尔的装备不符。

接著，我想起缪里下一句话。

所以呀，那个，我们马上去森林把大哥哥──

缪里究竟想去森林做什么？

「总之，既然是缪里发现的，能请你告诉她就算她不来，我们也会留她的份吗？要是被其他人发现说不定会先被拿走，要赶快去才行。」

卡姆重新背好滑掉的麻袋并这么说。

「我也找了一阵子，但还是比不过大人。不过缪里敢去大人不敢去的地方，所以找到一个超大的喔！」

听卡姆说得这么开心，使我想起缪里兴冲冲地跑来找我的模样，也就是那副狼狈样。

「那个，缪里到底在山里找到什么啊？」

胸中的郁闷，是近似懊悔的情绪。

因为这问题的对象应该是缪里，而不是卡姆。

「奇怪，她没告诉你呀？」

卡姆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

「就是一个巨无霸的蜂巢呀。她说想用来做蜂蜜酒，所以请我爸帮忙。」

卡姆的父亲赛勒斯是村中数一数二的酿酒专家。说到这蜂蜜酒──

到了这个年纪，缪里也对大人做的事深感兴趣，有机会就想喝点酒。不过，她这次的目的完全没有值得质疑的地方。

缪里她确实反省过了。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可是无法帮我们堆石头，光道歉又觉得不够。所以竭尽所能想出自己能做的事，并付诸实行。

尤其她知道我最近特别爱喝蜂蜜酒。

为何我当时不先听缪里说完呢。要是听了，我一定会为她的心意感到十分窝心。

也难怪赫萝会生气。

如果我再多信赖缪里一点，就不会有这种误会了。

「卡姆。」

「什么事？」

我对那男孩说：

「我可以代她去吗？」

卡姆愣了一下，接著老成地耸耸肩说：

「会被叮得满头包喔？」

正合我意。

若不会痛，惩罚就没有效果了。

要摘蜂巢，得用布裹住头和脸，以及所有会露出皮肤的地方。然后燃烧刚折下的针叶树枝，以其浓烟驱赶发狂的蜂群，再拿长棍打下蜂巢，用麻布接起来封口并立刻开溜。

说起来是非常简单。

不过到了傍晚才终于回「狼与辛香料亭」时，出来接我的赫萝错愕得不禁后退。

「……汝的男子气概强多喽？」

虽然笑得很僵，却有著夸人有所成长的眼神。

「缪里呢？」

「在房间。那个傻丫头还在哭哭啼啼的吶，应该是真的很伤心呗？」

而她的话尽管拐了个弯，但仍毫不客气地指责我的不是。

「不过，看来汝已经有所行动了。」

赫萝退向一旁，让我进汤屋里。我不禁猜想，罗伦斯和赫萝之间或许也经常上演这种场面。

「啊，有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

「嗯？什么事？」

「要请您试试味道。」

对「试试味道」很老实的赫萝耳朵高高竖起，看向我手上抱的酒桶并笑开了嘴。

「小事一桩。」

到厨房做好各种准备之后，我就往缪里的寝室去了。

敲敲门，没人应声。

可能是睡著了，但我怕她还在哭，耳朵战战兢兢地贴上门板。

还满静的。

我再敲一次门并做个深呼吸，动手开门。

「缪里？」

稍微开出一条缝之后，我再喊她一声。说不定会有枕头或脸盆飞过来，或是被她臭骂一顿，留点时间比较好。

不过我没感受到任何拒绝的意思，于是将门敞开，见到缪里从头到脚包在被子里，在床上缩成一大团。

「……」

缩成这样应该是完全不想见我的意思，但感觉实在有点滑稽。

既然她不知如何面对我，踏不出和好的第一步，我这个作哥哥的就该主动靠近她吧。

「缪里。」

我再次喊她名字，被团扭了一下。

「够了吧，不要再这样了。」

我请求似的这么说，圆圆被团的角落跟著开了一条缝。

「……明明就是大哥哥在生气。」

虽然是不平的语气，但声音虚弱得稍微戳一下就会粉碎。

「我已经不气了。」

我从书桌拉椅子到床边坐下。

「可以出来让我看一下吗？」

「……」

只能看见她紧抓被子的手。

小小的，柔弱的手。

「……大…哥哥。」

熟悉的称呼钻出被缝。

「什么事？」

「……对不…起。」

尽管已经听习惯了，但仍有种第一次听见的感觉。

「可、可是，那个，我，就是……」

「缪里。」

一听我叫名字，急著想说话，声音却抖得似乎又要掉泪的缪里寄居蟹似的缩回被团里头。

我无力地轻叹一声，说：

「赫萝小姐说你都哭哑了，看来是真的呢。」

「……」

缪里嗓音枯乾，像是哭伤了喉咙，我光是听就难受得想咳嗽。可能是不断地哭，哭到水分都没了还继续哭才会这样。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缪里虽是摔下陡坡而弄得一身血也笑得出来的女孩，不过她小小胸口底下的心，是十分地柔软。

「我拿药来了，对喉咙痛很有效。」

「……」

缪里稍微扭动，从壳底下露一点脸。

「赫萝小姐试过味道了，保证不苦。」

我拿起手上小木碗里的汤匙，再拌一拌后舀起一匙。

「嗯，好吃。」

我自己也试试味道，果然好吃。

应该没吃午餐的缪里，立刻被这几句话吸引。

「不要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再迟疑片刻后慢慢从被团底下探出头来。

「……要。」

模样有如大病初愈，头发平常不会弄得这么乱，脸也哭肿了。

眼睛周围更是又红又肿，但没有生气，像死人一样。

想到我就是始作俑者，心里就好痛，不过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将汤匙拿到缪里面前，哭累的她也毫不踌躇地张开嘴，含了进去。

紧接著，弯折的兽耳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这、这不是……！」

缪里先是一惊，然后才发现我是什么德性。

「啊，大、大哥哥，你的脸……」

「没想到摘蜂巢原来这么可怕。」

不管包得再密，蜜蜂还是找得到缝钻进来螫人。

弄得我脸上到处是肿包，恐怕有一阵子是很难洗脸了。

「对了，药好吃吗？那是在蜂蜜里加点姜汁和葡萄酒拌成的，听说宫廷歌伶感冒喉咙痛也会这样吃。」

缪里在我的脸和手上的碗之间看来看去，终于破涕为笑。

「好吃。」

「那就好。」

「我还要。」

看来缪里已经恢复正常，但我当然不会训她。

就只是再捞一匙，往她的嘴送，她也乐得尾巴摇来摇去。

「啊，可是吃太多的话你的就……」

「你放心，我们从蜂巢里刮出来的蜜多得吓死人。而且这碗蜂蜜里掺了葡萄酒，放久了可能整个变成酒，早点吃完吧。」

「……我想等变成酒以后再吃。」

「不可以。」

缪里呕气地嘟起嘴。已经完全是平时的她了。

不过，当她缩回鼓得很故意的脸颊而笑的那一刻，似乎又快要流泪，害我紧张了一下。

事实上，缪里也笑著擦了擦眼角。

「大哥哥笨笨。」

意思我就不深究了。

「真的很对不起。」

缪里听了满意地微微笑，张嘴讨更多蜂蜜。这时，她露出注意到异状的表情。

「怎么了？」

就在我这么问时，缪里毫无前兆地向前探身，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还发出象徵性的「啾」一声，刻意慢慢地后退。

见我傻在当场，她歪起头对我微笑。她当然知道我遵从神的教诲，立过禁欲之誓，没事就会逗我寻开心。

「缪里，你是觉得自己很欠骂吗？」

「我不是闹你，是听说把蜂毒吸出来会比较快好啦。这是治疗。」

说一句顶一句。

而且她本来就是个超级捣蛋鬼。

「对了，手上的我自己是吸得掉，可是……」

缪里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钩上领口，用力把脖子往我凑。

「这里也被叮了。」

她又白又细的脖子上的确有个螫痕。问题是她领口拉到很危险的位置，大展玉颈的模样非常煽情，比蜂毒更毒。动作能这么像样，应该是来旅馆表演的乐师或舞娘想逗她玩而教她的吧。

不过缪里毕竟是缪里，超龄狐媚只持续了那么一瞬间，马上就玩得不亦乐乎般大摇尾巴，更往前凑。

只要知道她还是平常的她，就容易冷静对付了。我从胸前取出装在贝壳里的软膏，往兴奋地闭眼等待的缪里脖子轻轻一抹。

「这是赛勒斯先生分我的药，听说很有效喔。」

我故意对缪里做出大大的笑容，缪里没趣地嘴抿成一线，吊起眉毛。

「讨厌啦，大哥哥什么都不懂。」

「我怎么不懂，你的恶作剧才逃不过我的法眼呢。」

「噗～！」

缪里嚷嚷一声，对著我大张嘴巴。

「蜂蜜！」

虽然把嘴巴深处也露出来实在很难看，不过那倒是很适合缪里。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再舀一匙蜂蜜往缪里嘴里送，她跟著要敲出声音似的用力闭上嘴。这时我发现，那张嘴让我想到的，一定是自己迟早会被她往头上咬一口的预感。

「还要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慌不忙地问。

至少美食当前的时候，缪里是乐得没时间咬我。

「要！」

这是发生在缪里笑声响亮，新绿时节傍晚的事。

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与羊毛刷

在深山温泉乡开设温泉旅馆至今，算起来已有十几个年头。换言之，比起独立出来云游四海作生意，当旅馆老板的时间已经比较长了。

原来老了这么多岁啊……罗伦斯感叹地躺在马车货台上，望著天空。

「好了呗，大笨驴。汝要躺到什么时候？」

这时，一块毛皮带著这句话盖上他的脸。隔著气味有如吸饱阳光的乾麦秆，又像炖蜂蜜那么香甜的毛皮望著天，能看见经过仔细梳整的毛发闪闪发亮。

「你帮我驾一会儿车也无所谓吧，你不是在旁边看我拉缰绳好多年了吗？」

在毛皮底下的脸这么回答，结果被毛皮使坏地用力刷了几下。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尊贵的狼才不会替马拉缰绳吶。」

罗伦斯拨开脸上的毛皮，见到少女抱著胸，不服气地低头看他。

她有著亚麻色的头发和泛红的琥珀色眼珠，以及与头发同色的三角大兽耳，跟一条在风衣下左摇右摆的毛茸茸尾巴。即使与她相识已有十多年，长相却与当年丝毫无异。

因为自称约伊兹贤狼的赫萝并不是人，而是寄宿于麦子中的精灵一类，是狼的化身。

「……那你等我一下。腰好痛……」

「唉……」

赫萝刻意重重叹息，松开手翻起行李。

「如果是雄性操劳的结果，那还有话讲。」

并唏嘘地侧眼往罗伦斯瞄。

「那座城镇的庆典都过了好几天了耶？结果汝才坐一天驾座腰就痛得不能动，实在是太丢人喽。」

最后她从布袋翻出的是一块大面包、奶油、乳酪和蜂蜜。

「喂喂喂，你这是想一次吃完吗……好痛，唔唔……」

那每一项都是他们住在斯威奈尔镇这几天，因帮助兑换商公会而得来的谢礼。前些日子，罗伦斯代表温泉乡纽希拉村来到斯威奈尔，协助他们举行镇上的大庆典。在这个称作亡灵祭的庆典，各公会代表要设法空手捕捉在镇中广场狂奔的猪和羊，并交给团队当场宰杀，相当豪迈。在狼所变成的赫萝帮助下，罗伦斯交出了非凡成绩单，但始终是战胜不了岁月的侵蚀。

庆典期间，肌肉和关节是一天比一天痛。以为终于能正常走动了之后启程回家，却落得这副德性。

「汝这大笨驴就乖乖歇著吧，咱自己要在这享受一会儿。」

说完，赫萝就准备享用她胸前大到要用两手捧著的大面包。不过没有撕成小片，而是直接抹上奶油。在温泉旅馆，为了顾及独生女缪里的教育以及客人的眼光，她的举止会再端庄一些，但这里是谁也不会看见的林边车道。

涂上一层厚厚奶油后，赫萝大口一张，咬了下去。

即使面包皮碎屑掉个不停也不捡，她吃得是尾巴猛摇，好不痛快。

「真是的……」

罗伦斯自知说再多也没用，只好放松力气望著天空发愣。

在赫萝咬下三口面包之际，她也撕了一块送到罗伦斯嘴边。只是那一块真的很小，罗伦斯只好告诉自己不是她吝啬，而是为了方便入口。

咸滋滋的奶油，加倍突显了小麦面包的甜味。

罗伦斯一面望著天空一面嚼，一口咽下去。天气晴朗，没什么风。

偶尔这样过其实也不坏。

「现在这样，会让人想起从前吶。」

几只小鸟从草原飞向森林。赫萝像是受到振翅声的牵引，抓著装葡萄酒的皮袋喃喃地说。

看来她那么说不是因为大白天就这么纵情地喝醉了的缘故。

「你还想旅行吗？」

从事旅行商人的罗伦斯，是在四处驾车做生意的途中邂逅赫萝，并在为她寻找故乡的路上，遭遇了好几次令人头昏眼花的骚动。

虽觉得她和当时一点也没有变，不过现在从底下看起来，果然还是多少有点变化。

赫萝低下头苦笑。

「大笨驴，怎么会吶。」

她站起身，拨去满裙子的面包屑，伸个大懒腰。

眺望周围景色时，嘴角漾起满足的微笑。

「咱喜欢每天都有温泉泡的地方。那可是咱盖的旅馆吶。」

再次低头时，赫萝咧嘴笑出虎牙。

罗伦斯眯起眼，并不是因为阳光刺眼。

「有温泉能泡，腰痛也会好得很快吶。」

「就是啊。况且现在夜里还很冷，打野宿可不好受呢。」

出太阳的时间还算温暖，可是森林暗处仍有不少积雪，日落之后转眼就冷得吓人。若没有赫萝的尾巴，根本就不能睡。

「要是因此感冒可就得不偿失了。为了接夏天的客人，还有好多东西要准备，而且有新人要来了。得另外准备一个房间，工作怎么分配也要重新想过呢。还是早点回去早点处理来得好……呃，怎么啦？」

罗伦斯检查待办事项到一半，忽然发现赫萝在瞪他。

不像生气，而是冻伤的脚趾发痒却搔不到的脸。

「没什么。」

说著，头用力甩向另一边。

罗伦斯愣愣地盯了赫萝的侧脸一会儿，终于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而不禁苦笑。

「喂，你还不能接受啊？」

赫萝看也不看罗伦斯。

「汝在说什么东西？」

竟然还装傻。

「真是的……」

虽然无奈却无法忽视，是因为赫萝一半是开玩笑，但仍有一半是真心。待在斯威奈尔参加庆典这几天，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原以为他们要直接抢温泉乡纽希拉的生意，使得众人议论纷纷，结果他们的真面目居然是非人之人，而且既不是鸟也不是兔子或羊，偏偏是狼。

他们原本在南方以当佣兵维生，后来偶然得到一张许可证，想在那块土地打造一个温泉乡以安身立命。或许是预料中事吧，这张许可证引起了一些麻烦事，最后是由罗伦斯协助他们解决问题。

但就在以为事情圆满结束后，罗伦斯才想起自己为刻划这圆而割去的「角」。

他们之中的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住在那里。

所幸帮助他们的人开了间温泉旅馆，而过去支撑旅馆劳务的老实青年，和成天调皮捣蛋却还是会做点家事的独生女一起离家远游，正为人手不足所苦。只要雇用她，双方是皆大欢喜。

若要挑个问题，就是那个人的外表是个年轻女孩。而女孩是狼的化身，似乎也让赫萝有点不太高兴。

然而罗伦斯已经说好雇用这个女孩──瑟莉姆了，赫萝也不能随便赶人。不然她会无家可归，又被迫与她从南方迢迢而来的兄长几个分开。非人之人要独自住在陌生城市相当困难，赫萝对孤独又比他人敏感得多，以致于没有反对雇用瑟莉姆。现在这样，可能是狼的地盘意识在她理性底下偷偷作祟。

「我不会因为人家年轻就跟她怎么样啦。」

这种话罗伦斯说了好几次，可赫萝就是无法由衷接受。

「大笨驴，咱才不是担心那种事。」

赫萝说是这么说，但罗伦斯知道多少还是有那么点关系。这让他很想藉这个机会，阔论自己对赫萝的爱是多么坚贞不渝。话说回来，赫萝连掉在两座山谷外的手套都可以闻得出来，自然比谁都更清楚在这个屋檐下，没有任何事能瞒过她。

因此，那与道理无关，是情绪的问题。

这样的赫萝，让罗伦斯觉得可爱极了。

因为贤狼赫萝只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滑稽的样子。

「……汝在偷笑什么？」

被那双冷冰冰的眼一瞪，罗伦斯立即转头。

要是在这时节惹赫萝生气，就得在寒夜里一个人睡了。

「不管怎么说，等我们接瑟莉姆进来，忙碌的夏天就要到了，我才没时间乱来呢。」

「……」

赫萝嘟著嘴不说话。若是平时，罗伦斯已经搂住赫萝，说著：「好嘛好嘛～」哄她了，可是现在腰很痛，连那种事都做不到。为此唏嘘时，赫萝静不下似的抽动兽耳和尾巴，凝视远方。

「就说咱不是担心那种事了嘛。」

赫萝难得地含糊嘟哝后，抓起风衣兜帽重新盖好头。觉得奇怪时，远方依稀传来婴儿哭声似的声响。

这种路上哪来的婴儿？罗伦斯这个疑问，随即从后来的独特铃声获得解答。

赫萝不高兴，或许是因为老早就发现他们的存在也说不定。

那是和由狼化成的赫萝相排斥的行业。

牧羊人。

「大笨驴。」

赫萝留下不知对谁说的牢骚，用毛毯盖住头装睡去了。

喀啷喀啷。牧羊人系在手杖顶端的铃摇出略显沉钝的声响。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杖为身分证，在城外养羊。

据说他们得日复一日地赶羊去其他地方，还得时时担心羊只逃跑、遭野狗袭击或被窃，晚上很难睡得安心，是一种非常辛苦的工作。再加上他们久久才会回一次城，总会被当成外地人。

更糟的是，由于一般人不容易认识他们工作的样子，很容易遭受误解。甚至有人以为他们懂得野兽的语言，能和它们沟通，且热衷于许多渎神的行为。从前旅途上，就有个牧羊人的女儿受过这类偏见。

他们可以依靠的伙伴，大多是一只牧羊犬。牧羊犬会协助集中羊群，不时和主人联手驱赶贼人，或打退觊觎羊的狼。对于狼的化身，特别爱吃羊肉的赫萝而言，没有比牧羊人更讨厌的了。

罗伦斯明白赫萝装睡，是要他自己去应付牧羊人的意思。于是他忍著腰痛坐起身来，并为眼前画面揉揉眼睛。

因为那实在很稀奇。

「感谢神的指引！旅人啊！」

牧羊人在一小段距离外停下来，大声吶喊。牧羊犬也跟著大吠一声，使羊群停止移动。数量很多，不是十几二十那么少，真的是大型羊群。不仅量大，这些下半身沾满泥巴的羊各个又圆又胖，看起来十分健康，表示牧羊人技术优秀。

头发斑白、蓄了山羊胡的友善牧羊人，就站在叫个没完的活泼羊群前。

但不知为何，他把牧羊犬扛在肩上。

「我是牧羊人，叫霍拉多！」

牧羊犬有著红褐色长毛，扛在肩上还以为是霍拉多的头发。

自称霍拉多的牧羊人脸上皱纹颇深，看来年纪不小，这样扛著狗感觉特别奇怪。

「我是旅……咳咳，我是克拉福‧罗伦斯，在纽希拉开温泉旅馆！有什么事吗！」

为了不让羊叫声盖过我的声音，我也扯开喉咙喊话，而霍拉多似乎得到答覆就已十分感激，深深颔首。

「能在这遇到罗伦斯先生您，实在是神的恩典啊！如果您愿意可怜我，可以请您送我到斯威奈尔一程吗！」

这么说完，霍拉多晃晃身子，调整肩上牧羊犬的位置。牧羊犬虽乖乖让他背著，眼睛却毫不松懈地盯著羊群。

「我们刚离开斯威奈尔，正要往北走呢！」

斯威奈尔离这有点距离，恐怕无法在日落前赶到。若不想在这季节野宿，就该继续北行，在路上找间旅舍过夜才妥当。

「噢……这样啊……」

大概是期盼能遇上顺路的人吧。

霍拉多显得很失望，肩上的牧羊犬差点滑下来。

「出了什么事吗！」

牧羊人不是不会和旅人交流。有些人相信牧羊人拥有类似魔法的力量，在路上遇到了会请他们祈祷。有的牧羊人也会主动询问能否提供帮助，以赚取外快。

不过霍拉多没那种感觉，罗伦斯也是第一次见到扛著牧羊犬走的牧羊人。

「我这伙伴不小心踩中尖石，受伤不能走了！」

罗伦斯这才注意到，霍拉多扛在肩上的牧羊犬右前脚裹著布。

「这……」

他过去也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旅行商人。要是在那种时候，堪称唯一聊天对象的拉车马受了伤，心里会作何感想呢。

罗伦斯心里一闷，视线垂落货台。

狼之化身正裹著毛毯闹别扭。

「赫萝……」

对话她应该全听见了，也能从罗伦斯的语气听出他的意思。

这时候雪还没融光，路上的雪融了又冻，弄得一片泥泞。在这状况下，赖以维生的牧羊犬又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弄伤了脚，走不动了。

怎能见死不救呢。

「可能要野宿喔……」

罗伦斯的手略带犹豫地抚上毛毯。没有凶猛的狼龇牙咧嘴地跳出来，只有将毛毯鼓得圆圆的毛茸茸尾巴摇动几下，并丢出一句话。

「要是冷了，汝会想法子替咱暖暖身子呗？」

赫萝的意思，是到时候她想喝从斯威奈尔采买的蒸馏酒。

「要是你醉倒了，我也会弄得你服服贴贴的。」

「哼。」

从音调听来，是成交了。

「霍拉多先生！」

霍拉多正在关切伙伴伤势，随这一唤抬起头来。

「我就送您一程吧！」

霍拉多立刻展露笑容。

「非常谢谢您！」

「那么，送到镇上就行了吧！」

窝在他脚边的赫萝还很刻意地按住耳朵，不过一部分是因为羊群叫得愈来愈吵吧。

「不了，我刚想到一件事。要是让您送我去镇上，我没有东西能报答您！」

不需要这么客气。才想这么说，霍拉多先开口了。

「所以，能请您帮我看一下羊吗！」

「看羊？」

罗伦斯不禁自呓似的反问。

难道他要在这段时间自己扛著伙伴跑到镇上吗？

「我想起有一个旧识住在那里！」

霍拉多这么说，遥指罗伦斯背后。

该不会这是圈套，已经有山贼绕到背后，准备夹击吧。这想法使罗伦斯背脊一凉，不过赫萝不会没察觉。家里最强的看门狼，正在毛毯下按著耳朵嘟嘴闹情绪。

「我认识烧炭场的炭工，这时候他应该在那里！我把伙伴交给他照顾就好了！所以想请您帮我看一下羊！」

无论牧羊人技术再怎么好，带这么大群的羊进森林肯定不会平安无事。不如就替它看个羊，这样或许还来得及在日落前赶到下一间旅舍。

「就这么办吧！」

霍拉多释然一笑，拨开羊群走近。

红褐色毛发的牧羊犬不安地回头望望羊群。

最后死心地转回来，看向罗伦斯。那是双有灵性的深褐色眼睛。

「愿神祝福罗伦斯先生。」

「别客气，我原本就打算在这待一会儿。」

「原来……」

霍拉多来到货台边，注意到赫萝后领会地点点头。

「远远看，还以为是个小伙计呢。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别误会，我是这几天参加斯威奈尔的亡灵祭，现在腰很痛想休息休息。」

霍拉多听得一愣，表情尴尬地张著嘴，不知该不该笑似的。

「对了，霍拉多先生。」

罗伦斯问：

「您不怕我带著羊群跑掉吗？」

霍拉多不改暧昧笑容，以偏蓝的眼注视罗伦斯。

感觉上，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辛苦，他都会用这样的表情目送夕阳。

「说也奇怪，我每天看著这些羊，倒也慢慢看出了一双能够识人的眼睛。」

罗伦斯耸肩点点头。

「而且路上这么泥泞，森林里又都是雪，就连那边的草原也还有一大片雪。至少在春天到了之前，我怎么样也不怕追不到您。」

一点也没错。

「那么，这些羊就暂时交给我吧。需要水吗？想喝葡萄酒也行。」

「谢了，我喝点水就好。」

罗伦斯从行李取出皮水壶，霍拉多跟著取得罗伦斯同意后，将伙伴放上货台，接过皮水壶喝了一些，并盛一些在手上给伙伴喝。牧羊犬摇尾喝水之余，不时查看毛毯底下赫萝的动静。

「那我这就走了。烧炭场没有多远，不带羊的话很快就能回来。」

说著，霍拉多又将伙伴扛上了肩。

「要是那位烧炭工不在或找不到人，我就当作是神的意旨，送你去斯威奈尔吧。」

霍拉多感动地注视罗伦斯，低头致谢。

接著毫不迟疑地拨开树丛进入森林。

「好啦。」

罗伦斯拿起倚在货台上的牧羊杖喃喃自语。

「虽然只是暂时，这么大群羊，我管得动吗……」

咩咩叫的羊群一见管束他们的霍拉多和其伙伴离开，立刻像铁箍松了的酒桶，开始分散。

罗伦斯想站起来，全身关节却痛得他哀声连连。

「唔唔……可恶，受不了。」

但他相信动起来以后就会多少好转些，抓住货台边缘要下车时，手杖却忽然被抢走了。转头一看，赫萝没好气地拿著手杖。

「汝还真是讨厌。」

「咦咦？」

「咱可不是吃饱睡睡饱吃的窝囊废。咱是汝的什么人呀？」

罗伦斯还记得，自己行商时期也被赫萝这么问过而说不出话来。

那是走路只看著脚边，真心希望神会保佑他捡到几个零钱的时期。他不敢相信眼前就是颗巨大的宝石，没胆伸手拿。

不过，现在就能大方说出口了。

「你是我最骄傲又可爱的太太呀。」

赫萝瞪大眼睛，耳朵和尾巴拍到能发出声音。

「大笨驴。」

「不然是什么吶。」

赫萝轻盈跳下货台。或许是因为身材瘦小，牧羊杖看起来特别大，别有一番趣味。

然而，原以为赫萝潇洒下车后就会开始领羊，结果她忽然掉头踩上车轮，上半身往货台伸。

「怎么啦，找什么？」

翻找行李的赫萝表情迫切地说：

「尾巴会沾到泥巴啦！尾巴的套子有带来吧！」

其实赫萝在这几年也变了不少呢。

可能是太宠她的缘故吧。罗伦斯没有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想。

牧羊人常会被人讥为人与野兽生下的孩子。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在山野间过活，让居住于城镇的人感到神秘所致。

然而，只要见过一次牧羊人的技术，就能发现这糟糕的偏见其实是来自于某种惊叹。

因为他们只靠挥舞一枝手杖，就能任意操控羊群的动向。

「喂！就是汝！不要跑！」

喀啷喀啷。杖头响起粗暴的钟声。赫萝不太像是挥杖，比较像是抓著一条救命绳。一顾右边，左边就想走；往左边一瞪，右边就趁机开溜；两边一起骂，结果还有羊肆无忌惮地想从正面远走高飞。

赫萝东奔西跑忙得团团转，弄得整条小腿都是泥泞。

「这些……蠢羊……！」

最后还抓住眼前一头羊的脖子发脾气。被咬牙切齿的赫萝抓著，这头倒楣的羊求饶似的叫了一声。不过羊群实在很大，周围的羊一副事不关己地各走各的，就是不肯乖乖待著。

罗伦斯原以为赫萝是狼的化身，管羊是轻而易举，而她自己多半也是这么想吧。

但结果显而易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呼……呼……」

赫萝赶得气喘吁吁，甚至乾咳起来。沾满泥巴的风衣下襬底下，尾巴套胀得都要撑破了。尽管羊被赫萝一瞪就会乖乖听话，然而眼睛一离开就马上忘了。

既然人只有两只眼睛，实在无暇他顾。

「赫萝，你还好吗？」

罗伦斯看不过去而出声慰问，结果连他也被瞪了一眼。

若问她要不要帮忙，就得为伤害她自尊付出代价了吧。

「呜～～～为什么都不听话！」

赫萝气得手杖往地上一插，而羊群仍不停往四面八方流散。

咩～咩～叫声不绝于耳，似乎也加剧了她的烦躁，能明显看出她兜帽底下的耳朵高高竖起。

在深呼吸下身体彷佛胀大了一圈后，她说了一句非常恐怖的话。

「是不是想见识见识咱的厉害啊？」

她不会真的想现出真身吧？罗伦斯不禁一怔。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只是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女，实际上却是比人高上数倍的巨狼。要是变成狼形对羊群发狠，别说羊群会吓得发抖了，搞不好会当场吓死。

在每座城镇都急需补充物资的这个时期，死了一头羊就是严重的亏损。「冷静点啊。」货台上的罗伦斯对赫萝的背影祈祷般的说。

「……唔……呜呜。」

这时，他发现赫萝的肩在颤动。

起先以为是吸鼻涕，但不太对劲。

正想喊她时，赫萝要甩开不快似的扬起手杖。

「不要动！」

三头结伴离群的羊立刻定在原地。

果然瞪著眼睛说话，它们就会听。在斯威奈尔的庆典上，罗伦斯也是靠赫萝的这种力量才夺下冠军。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赫萝现在才特别气恼。

而且，她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

这次明显地吸了鼻涕，用空著的手擦擦脸。

「赫萝？」

这一唤使她猛然一抖。

罗伦斯也同样吃惊，彷佛见到挨骂的孩子。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势在必得地抢走手杖却管不好羊就会挨骂吧？这反而让罗伦斯有点伤心。他可不认为自己心胸这么狭窄。

然而赫萝身体又缩得更小，两手都紧抓在手杖上。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那样吧？

罗伦斯自己都想哭了。但就在开口安慰她时──

「咱、咱才不是……白吃白喝的饭桶。」

那声音好细小，让罗伦斯希望是自己听错。

平时那威风凛凛，凡事从容不迫的赫萝，现在背影小得可怜。

「我又没那样想。你怎么──」

说到这里，罗伦斯终于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斯威奈尔的一段对话。

他们曾和掌管斯威奈尔的米里，讨论能否雇用来自南方的狼族到纽希拉工作。同样也是非人之人的米里，见到赫萝对雇用瑟莉姆他们的态度消极时，说了一句揶揄的话。

──是因为有同族在，就不能放荡地白天喝酒睡大觉吗？

赫萝是个爱面子又固执的人，在独生女缪里或寇尔面前就会规规矩矩，摆出母亲及一家之主的样子。可是那层皮底下，却是比捣蛋鬼缪里更纤细，有点内向的少女容颜。

而且赫萝很容易往负面方向想。或许是独自活了一段让人想像就头晕的岁月，不得不凡事都靠自己决定所造成的弊病，有些部分先入为主的想法很重。虽然有时有助于快速解决问题，但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斗。

现在就是如此。

罗伦斯按著疼痛的腰，摇摇晃晃地站起，咬牙爬下货台。羊群仍不断咩咩叫，愈走愈散。

他放下羊群，从背后紧紧搂住也快散了的赫萝。

「不管瑟莉姆再怎么勤劳都无所谓，你爱在暖炉前喝多少酒就喝呀。」

可能是想做点榜样给新人看，但自己以往过得实在太悠哉，一想像自己工作的样子就失去自信了吧。

「你每天赖床，三不五时就到厨房找东西吃，有空就保养尾巴的毛，我却都没说过你的不是，就是因为知道你把自己的工作都做好了呀。」

若将纽希拉的温泉旅馆视为一个族群，那么罗伦斯认为赫萝的地位在他之上，也明白她表面上什么也没做，实际上仍确实守护著这个族群。

只有赫萝管得动调皮捣蛋的缪里，老实的寇尔操劳过头时，只要赫萝板起脸叫他休息，他就会乖乖休息。找东西吃的时候，也会向全权管理厨房的汉娜转告罗伦斯交代的事。

当罗伦斯因旅馆经营不顺而显得沮丧不安时，她也会像填补危墙缝隙的小树枝，稳住罗伦斯的心。

这就是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运作方式。罗伦斯不会因为新人瑟莉姆的加入，就要赫萝劈柴烧火，给乳酪抹盐巴，那些事情交给其他人做就行了。家里只有赫萝能统率整个族群，只要她做好份内工作，罗伦斯不会有半句怨言。

若要挑个问题，就属赫萝自己不太喜欢站在顶点吧。

因为这个缘故，才会有现在这种事。

假如她喜欢居上位，那就不会因为瑟莉姆的加入而慌了手脚，也不会死脑筋地认为自己该怎么做才对了。而是会卷起袖子，等著调教这个小丫头。

「对不起喔，我都没注意到。」

罗伦斯也握起赫萝手中的牧羊杖，但没想到她仍有抵抗。

「呜……不、不能让羊决定谁来管它们。」

赫萝也真不是普通地固执，到现在还放狠话。

这比说「我没事」来得更让人安心多了。

「话是没错啦……可是羊群都四处散开了耶。」

羊开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既然赫萝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一个人帮忙总行了吧。罗伦斯心想。

「来，手杖给我。你有狼的威严，不需要这个吧。」

不过赫萝还是不放手。

「……那只狗都做得到……凭什么咱……」

接著如此低语。看来她是赌上了狼的自尊，不想输给狗。

「虽然说牧羊犬还是狗，但那就是专家的技术吧。」

那只红褐色的狗，即使被霍拉多扛在肩上也依然做好它的工作。不管怎么想，这当中一定有其秘诀。而赫萝也偶有似乎管住羊群的时候，或许真有些道理在。

「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就连我在货台上看，想一只不漏地看住所有羊都没办法。可是那只牧羊犬如果脚没事，明明视线比羊低也能管住整群羊。」

既然狗的视线比羊群低，那么照道理来说，它看不见整个群体。

而它却依然能统管羊群，导向所需方向。听起来像魔法，但没有那种事。

所以是为什么呢？

罗伦斯歪头思索，忽然有个灵感。对了，既然是群体，那也是当然的吧。

「赫萝啊。」

赫萝随这一唤转头，脸像个刚呜咽过的少女，而她确实是刚呜咽过。罗伦斯用拇指腹替她擦擦眼角，说出他的想法。赫萝是有点怀疑，但也认为有一试的价值。

于是拿著手杖踩上车轮，站到货台边上。

且睥睨我行我素的羊群，用力挺胸大吸口气。

接著喊出一声：

「大笨羊！」

不用狼嚎，是怕霍拉多听见而急忙赶回来。

所有羊的反应都一样，听见狼的叱喝就全都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想尽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大多不知该往哪去，只是互相推挤，咩咩叫个不停。

而它们的视线，全集中在群里的某个角落。

盯著某头羊，想配合它的步伐。

「找到了，就是汝！」

赫萝挥杖指向它。那头羊体型并没有特别大，外观十分普通，但一被指著就乞怜般咩咩叫，周围的羊也立刻紧张起来。

这头羊，就是这群体的首领。即使是乌合之众，也有明确的阶级关系存在。只要掐住首领的脖子，就能控制整个群体。

赫萝指著羊向右画弧，被狼盯住的羊也不得不从。羊群首领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其他羊立刻跟上，带动整群羊，让人看了好不痛快。

「呵。」

赫萝像是从地狱爬上天堂，在货台上得意微笑，满面春风。只要懂得窍门，赫萝不一会儿就上了手，甚至只用下巴就能指挥羊群在原地绕圈散步。

后来可能是怨气散尽了吧，赫萝终于跳下货台，这时光是瞄一瞄就足够操纵羊群了。

「咱偶尔也该换个角度想想吶。」

罗伦斯耸耸肩，赫萝自嘲意味浓厚地笑。

「盯著同一只羊太久，眼光变僵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完，赫萝往罗伦斯怀里钻。

「我以后只要看同一只狼就好，轻松多了。」

「敢看别的狼，看咱怎么教训汝。」

「那还用说吗。」

罗伦斯摸摸赫萝的头，感叹地吁一口气。

「可以放心雇用瑟莉姆了吧？」

赫萝抱著罗伦斯深深吸气，然后憋住。

「她跟你一定合得来啦。」

「大笨驴。」

吐出憋住的气之后，赫萝笑著说：

「咱又不是小孩子。」

就是说啊。罗伦斯耸耸肩，赫萝也笑呵呵地往他蹭脸。

羊群们嫌肉麻似的咩咩叫，慢慢地绕圈走。

尔后霍拉多顺利将伙伴寄放在烧炭场，领回了羊群。虽然罗伦斯腰还在痛，但时候不早，该出发了。

直到霍拉多和羊群全数离去，他坐上驾座，手握缰绳。

「来，回家吧。」

「嗯。」

身旁的赫萝以平时的调调回答。

她毫不在意自己一脚是泥，头轻轻倚上罗伦斯的肩，开心地摇尾巴。

这是发生在冬寒尽散之际的事。

能感到新的一季正要开始。

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与辛香料的记忆

天气真好。

在冬季，这样的晴天代表夜晚特别冷，可是现在气温一天比一天暖，舒服极了。穿著厚衣晒太阳，不一会儿就一身薄汗，这种时候就要找遮荫避一避了。流连在阴影中的冬天冰凉凉地，令人很是畅快。某些地方土里还有霜柱，踩起来喀喀作响，为这时节提供一点小娱乐。

于此舒爽天气中，咱在没有客人的温泉浴池边忙著铺草席。

刚从山里采回，到处沾附冰霜的野菜在草席上堆成小山。由于这种菜只吃顶端的嫩芽，要一个个摘下来放在篓子里。剩下的全部晒乾，当作马或羊的饲料。嫩芽会与其他野菜、鸡骨和生姜炖成清汤，冬天只能吃腌鱼腌肉而弄坏身子的人喝了，都是赞不绝口。

第一次尝试时，还以为是给兔子喝的汤。不过习惯之后，野菜的口感与鸡骨油脂的细微清甜却令人回味无穷。在寒意依然浓厚的夜里，喝这样的姜汤暖暖身子也不错，再加点比较烈的蒸馏酒就更完美了。糟糕，口水要流出来了。

咱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右侧拿野菜摘取嫩芽放进篓子，剩下的往左边丢，然后不断重复。还有好多其他工作在等著呢。

或许是作业单调配上暖和的阳光，睡意一下子就来了。

好几次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头跟著往下掉。接著揉揉眼睛，打个呵欠。

宁静安稳的早春气氛或实在太过悠闲，甚至有点无趣。

「赫萝小姐。」

突来的一唤吓得咱睁开眼睛。看来是梦到自己还在工作了。转头一看，有个女孩站在身旁。身形单薄，发色又算不上银，比较接近白，有种站在阳光下就会蒸发的虚幻感。

她是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新雇员──瑟莉姆。

原本是预定夏季才上工，结果还是提早住进来熟悉环境了。

「嗯唔……不小心做了个坏榜样喔～」

听咱开自己玩笑，瑟莉姆眨眨眼睛，尴尬微笑说：

「罗伦斯先生说您一定在睡觉，要我来叫您……」

「什么？」

原本还想说「那个大笨驴」，但先被大呵欠打断了。

咱的伴侣平常大事都注意不到，就是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眼睛特别尖。

用大呵欠叹气，让瑟莉姆看呆了眼。

「呼啊……呼。抱歉……这种时候真的会让人很想睡。」

闭上眼，甩水似的抖动耳朵和尾巴，睡意已经退了点。

见到咱想睡得不得了的样子，瑟莉姆率直地发笑。

这女孩个性比较一板一眼，能这样稍微放松感觉刚刚好。

「那他找咱是什么事呀？」

「先生说差不多要吃中餐了，要我来找您。」

「唔，要中午啦？汝跟他说，咱马上过去。」

「遵命。」

瑟莉姆就此默默低著头，不久，咱发现她原来是在看咱。

「赫萝小姐，您是不是被叶子割伤啦？」

「割伤？」

这野菜很软，不是会割手的东西，咱也没用刀具。

「是的，有点血味……」

听瑟莉姆怯怯这么说，咱疑惑地查看全身，并在抬起手臂时发现了血味来源。

一只又圆又胖，好像会晃出声的血蛭吊在咱手腕上。

「唔，是这家伙呗。」

睡意与野菜上的结冻晨露，让咱完全没发现。真是个贪吃的东西，就像发现大餐的缪里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口。当咱想用手拔下固执的血蛭时，瑟莉姆制止了咱。

「赫萝小姐，不能拔。请等一下，我拿火来。」

瑟莉姆快步跑回旅馆。拿枝仍有余烬的木柴烤一下，血蛭马上就会掉了。

「……瞧汝这蠢货，害咱们的新人多费这种心。」

屈指一弹，圆滚滚的血蛭跟著晃了晃。

瑟莉姆身形单薄，原以为是见到血蛭就会昏倒的那种类型，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既然她说在南方时，和同伴都是有一餐没一餐，靠佣兵工作糊口，心理素质或许坚强得很呗。而且鼻子也很灵。

瑟莉姆和咱一样是狼的化身，人形只是伪装。幸亏在旅馆的新雇员面前不用隐藏耳朵尾巴，省了不少事。

不过当初在决定雇用瑟莉姆时，咱对新人加入其实相当不安。说起来也真丢脸，咱担心自己的地位会遭到威胁。

所幸那全是多虑，咱反而还觉得瑟莉姆太崇敬咱了点。

没多久，瑟莉姆带著烧红的柴回来烤血蛭。血蛭立刻松口，被咱扔进山里。

「要把吸掉的份在午餐上吃回来才行喔。」

瑟莉姆回以微笑，抱起整堆野菜茎。

「那我先把这些拿去晒了。」

「麻烦啦。」

这新人实在很勤快，之前还担心旅馆一次少了两个年轻人手会忙不过来，这么一来应该能照常揽客了。

想著想著，再伸个大懒腰，背脊喀喀响。

「好，吃饭吃饭。」

被早春阳光晒得蓬松的尾巴，也摇得沙沙响。

「你觉得瑟莉姆怎么样？」

当晚，伴侣在寝室书写之余头也不回地问。

在保养尾巴的咱正想著：「差不多到了换冬毛的时候呗。」

「跟咱原本想的不太一样。」

「嗯？」

伴侣似乎是写完了，转过头来。认识他是十年前多一点的事，感觉他和当年差了很多，又好像没什么变。

不，还是胖了点。咱盯著伴侣的脖子这么想。

「是好还是坏呀？」

「大多是好呗。」

咱在尾巴抹上要伴侣买的昂贵的花朵精油，并仔细梳整，使尾毛蓬松优雅。

「剩下的虽然是坏，倒也挺不错的。」

「坏也不错……啥？什么意思？」

伴侣一脸的疑惑。会这么问，表示他虽是因为旅馆不找新员工会经营不下去，但是对于雇用瑟莉姆多少还是有点担心。

那和商店老板雇用小伙计，担心他的劳力能否对得起酬劳不太一样，而是因为要和这样的年轻女性同住一个屋檐下呗。而且瑟莉姆乖巧内向，又有点薄命的气息，完全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伴侣晓得咱了解这件事，咱也明白他自知行为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来大麻烦，所以有点紧张。

不过咱还是相信他。无论瑟莉姆怎么讨他喜欢，他也不可能会偷腥。相对地，还因为他很容易想太多，怕他会过度顾虑瑟莉姆而变得紧张兮兮。

然而伴侣或许是年纪有了，心态稳重了点。若是以前，瑟莉姆只要柔柔一笑就能勾走他的魂了，现在却能扎扎实实地给她分配工作。同时，还能适切地照顾被迫远离同伴的她。

当然，他没因此冷落了咱。

一言以蔽之，他现在可靠得令人跌破眼镜。

麻烦的是，这和咱的期望有点出入。

「咱啊，其实很想做一件事。」

伴侣注视著咱，紧张地吞著口水猜想咱是否只是表面上平静，心里却起了他没注意到的惊涛骇浪。

那呆样让咱看得想笑。真是个老实的雄性。

彷佛他做什么都全力以赴的个性，反而让他自己吓自己。

「也没什么啦。」

咱滑下床，站到伴侣身边，作手势要他让位。伴侣犹疑地慢慢扭身，挪一点空间让咱坐。

桌上摊著好几张信纸，都在等墨水乾。

「因为汝的表现比咱想像中好很多，害咱一丁点儿吵架的藉口都没有了。」

见到伴侣稍微仰身错愕的脸，咱以莫可奈何的表情表示安慰。

「什么跟什么……所以现在就是没问题喽？」

「嗯。咱好久没对汝发脾气，还以为有机会了吶。」

头倚上伴侣的肩，伴侣脸上跟著明显冒出不敢领教的乾笑。

「相安无事不是最好吗？」

「肉或酒里加点胡椒这样的刺激，不是比较够味吗？缪里在的时候，咱要表现出贤妻良母的样子，可是现在她不在了嘛。」

脸颊蹭著伴侣的肩，尾巴沙沙地摇。

「真是的……」

伴侣只是叹口气转回书桌，和咱挤著一张椅子继续写信。

以前这样撒娇，他就会慌得什么一样，可爱极了，但现在一点都不好玩。这么一来，弄得好像自己都想著玩似的。

于是咱停止嬉闹，开始讲正经事。

「话说汝啊，旅馆什么时候要开门做生意？」

过去有勤奋的寇尔小鬼支持旅馆业务一角，可是现在不仅少了他，连独生女缪里也跟他一起跑了。一次少了两个年轻人，人手硬是不够。

咱的直觉说，也许伴侣拚命给客人写的这些信，并不是向他们来此过冬道谢，请他们夏季再来避暑。而是因为人手不足，请他们考虑其他旅馆。

这间温泉旅馆不容易雇用新员工，无疑是咱这非人之人的关系。如果耳朵尾巴可以说藏就藏就好了，问题就是办不到。

若说咱为此没有半点内疚，是骗人的。

「瑟莉姆真的很能干，现在才有办法开门，跟老爱恶作剧，没事就帮我们添一、两样工作的缪里不一样，应该能轻松很多吧。」

「那只小笨驴真的是整天都在捣蛋，不晓得是像谁喔。」

咱叹息后，伴侣以心中有千言万语的眼神看过来。

冷眼瞪回去，他就像羊一样别开眼睛。

「可是她一走，旅馆也没以前那么热闹了，没关系吗？」

别过脸去的伴侣就此无力地垂下脑袋。

「这我也有想过。那些高阶圣职人员也都是寇尔小鬼在陪他们聊天，现在不晓得怎么办……往这里想的话，客人觉得魅力不如以往也是应该的吧。」

「谁叫汝只会讲生意经喔。」

「要是你想出来唱歌跳舞，我是不介意喔？」

如何替长期住宿的客人排忧解闷，就是各家旅馆各显身手的地方了。在这「狼与辛香料亭」，有可以谈论复杂学识的寇尔小鬼，以及热情不亚于舞娘的缪里，多少算是卖点。

可是不能代替寇尔小鬼就算了，咱一想像自己代替缪里的样子就头痛。

「不过你平常还有其他工作，兼职实在太累了点。我自己是很想看看啦。」

「……」

从伴侣腼腆的表情，看得出那是真心话。这头大笨驴果然什么也没想透。

现在这身人类姿态，以人的标准而言的确很年轻。可是与缪里这般真正的年轻人相比，代替她跳舞如何自取其辱，是容易想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客人们带著「还不错，但好像有点怪」的复杂笑容，已能浮现眼前。

虽然大家都说他们母女俩长得一个样，但咱可没有傻到和女儿比年轻。

即使长相真的相同，年轻女孩所散发的气质还是完全不同。

「咱看啊，咱还是把力气花在菜色上比较实际喔。」

若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迟早会伤到贤狼的颜面，咱便趁早转弯了。

「菜色啊。没错，你对吃饭是很有自己的一套。」

「汉娜那家伙说不定会嫌咱给她添麻烦就是了。」

汉娜是专管厨房的厨娘，同样不是人类，而是鸟的化身。

「既然少了一个会偷吃的人，一加一减应该没变吧。」

这么说来，缪里这个旅馆老板的独生女到底有没有帮忙，还是只顾玩耍，就让人搞不太清楚了。

原本只是觉得她能活活泼泼长大就好，但可能是真的放纵了点。

「少了缪里之后，真的好安静啊。」

伴侣停下写信的手，抬头眺望远方似的说。以往在这时间，缪里不是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就是跑到仍点著蜡烛的寇尔小鬼房间玩，还能听见她捣蛋而挨骂的声音。

发现缪里溜出去和寇尔小鬼一起旅行后，伴侣闹得是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罢休，但看来还是有点无法割舍。

「他们在路上会不会出事啊……」

「前些日子不是才收到他们的信吗？」

「话是没错啦……」

咱对仍显得扭扭捏捏的伴侣叹一口气，搂住了他。

「汝忘了身旁有谁了吗？」

伴侣差点滑下椅子，连忙用另一边的脚撑住。

接著泄气似的笑。

「是啊，你无时无刻都会陪在我身边嘛。」

「嗯。所以劝汝早点忘了嫁出去的女儿呗。」

「还、还没嫁出去好不好！」

即使伴侣老爱对自己说寇尔小鬼和缪里只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听见这种话还是下意识地激动反驳。咱当然知道他不是认真反对，只是特别忠于作个独生女的父亲。

那么，咱也该尽情享受自己的角色。

「好好好。反正咱哪里都不会去，不过要是汝不小心放手，小心被风给刮走喔。」

咱枕在伴侣耸起的肩上，搔著他耳根说。

兽脂蜡烛就快烧完，正好该上床了。

「难道不是吗？」

摇摆的烛火下，咱眯眼灿笑。

在这种时候，伴侣总会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

从前他好像说过，那会给他要掉进地狱深渊的感觉。

咱也不是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毕竟两人就是坠入爱河之后，今天才会在这里。

「大人英明。」

伴侣搂住咱并顺势抱起，往床边走。

蜡烛随后熄灭，黑暗笼罩房间。

没有客人的旅馆十分静谧。木窗外，猫头鹰呜呜地叫。

「呵呵。」

咱在伴侣的怀里扭身。

「汝啊，要好好疼爱咱──」

话还没说完，伴侣忽然踉跄跌跤，咱也在黑暗中摔到床上。

这头大笨驴在关键时刻总是软腿。

◇◇

摔著了的咱张嘴就想骂人，可是不太对劲。

「你这大笨……驴………？」

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倒在草席上。

眼前，等著摘芽的野菜堆在春季阳光下闪闪发亮。浴池里空无一人，只有哗啦啦的注水声。

「唔……嗯……？」

咱似乎是被阳春暖意薰得睡死了。在好梦正甜时醒来的不甘，以及让人暖得像穿著衣服泡澡的舒爽阳光，使眼睛又想闭上。

但不能让瑟莉姆见到这种丑态。

于是拚命爬起来，打个大呵欠继续处理野菜。

「不过……这梦还真清楚……」

喀、啪叽。摘取新芽之余，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那不是梦，是昨天的事……唔，嗯？」

喃喃自语后，忽然有个疑问。

像这样摘野菜嫩芽已经是第几天啦？这种菜山里到处都是，村里妇女有闲就会摘个一大堆，小孩子也会藉此赚点零用钱。由于能充当家畜饲料，没客人的时期，家家户户每天都会尽可能晒起来备用，今天和昨天没有分别，相信明天也得重复同样作业。

高堆的野菜还沾著结冻的晨露，辉映灿烂阳光。气温开始上升，溶解的冰如蜜珠般凝结。每次摘起这些野菜，就觉得村子的春天要来了。

话说，这次究竟是春天第几次到来啦？十次？十二次？缪里和寇尔小鬼出去旅行是今年的事？还是去年？

从前在麦田时，都是以婴儿长成小孩、小孩长成大人、大人年老逝去等分段的方式粗略计算时间。在一年之中，也只能藉季节更迭或每年数回的祭典来感受日子变化。其余的，不过是模糊地归类于「日常」，宛如一大卷布匹中的丝线。

周而复始的平淡日常，前后关系模糊得难以记清，更别说是多年往事了。

伴侣给诸方客人写信，在兽脂蜡烛熄灭后抱咱上床那时，真的是昨晚的事吗？会不会是只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就像在麦田回想著故乡好友打盹时一样。

胸中忽然一阵躁动，不禁望天。先一步过完冬天的太阳，默默挥洒著温暖的光辉。可是周围好静好静，这会是梦境吗？

不安快速涌上，心跳声大到听得好清楚。既然会梦到旅馆这么安静，那么现实世界是怎样的状况，自然不言而喻。

咱和伴侣、寇尔小鬼或其他村民不同。他们的一生对咱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咱最爱的人终将单独留下咱，永远离开这温泉旅馆。这不是梦境或幻觉，而是必将到来的现实。

「……」

不安与孤独使咱眼中泛泪，好想不顾一切地大喊伴侣的名字。这时，一群鸟飞出附近的林子，打闹一阵之后向天边飞去。风吹树摇，温泉池水也泛起细微涟漪。吹在脸上的风，仍明确残留冬季的寒意。若说这是梦，一切都太鲜明了。

孩童似的嚎啕大哭前，咱先看看左手腕，发现浅浅的血蛭咬痕。一捏，也能清楚感觉疼痛。

这不是梦。被血蛭咬了手腕的那天夜里，咱也在伴侣的肩膀或脖子咬了好几口。想起这些细节后，赫萝终于返回现实。看来是睡得太舒服，把脑袋睡昏了。

「……蠢死了……」

放心之余，也为自己难堪。

咱心底有一口装满黑暗的井，井口用热得发闷的幸福之重紧紧盖上。平时总会忘记井的存在，但若稍有不慎，井里的东西就会外漏。井中的黑暗有个名字，叫做孤独。

幸福的日常将如此持续下去，没有昨今之分。假如幸福过了头，时间会过得太快。

所以昨晚，咱对伴侣说的都是心里话。对瑟莉姆这名新人其实有些期待。

其一是希望她能单纯扮演好员工的角色，帮助伴侣所辛苦打造的这间旅馆永续经营。其二是成为咱与伴侣吵架的火种。

这么一来，那些吵架与合好的记忆，将在名为日常的这匹布中留下清晰的纹样，成为确切的回忆，使孤独之井盖得更紧。其他千千万万无风无雨的日子与午睡的分界将逐渐模糊，冲积到记忆的彼方。

时间过得总是太快，若想永志于心，就只能用爪子留下一道伤痕。就如同留在手腕上的血蛭咬痕。

不过人或野兽的生活，也都是不断重复同样的事。能做的，就只是用点明天就会遗忘的小安慰，来抑止心中的不安。

例如在伴侣工作时从背后拥抱他，用蒸馏酒把自己灌醉，或是在女儿睡前，尽其所能教她怎么抓住雄性的心，当作床边故事。

然而那样的行为，其实跟装一罐夏天的空气以准备过冬差不多呗。

无限反覆的日常会慢慢消磨一切事物。当日子变得平滑顺遂，记忆也难以残留。

咱并不讨厌摘野菜嫩芽的工作。如此平凡的作业能使旅馆顺利经营，旅馆顺利经营就是伴侣的快乐。咱不禁觉得自己过得实在太享受。就像狗叼著肉往水面看，便也想吃水里倒影的肉。

「蠢得可以喔。」

如此低语后，咱继续摘芽。

觉得幸福，却无法为每一项幸福取个名字，令人好生感伤。

也许是定下心工作的缘故，摘嫩芽的工作中午前就结束了。

送四人份的嫩芽到厨房，并将饲料部分交给瑟莉姆晒之后前往主屋。要是在那里见到伴侣，真想紧紧抓住他不放，像只吸食树汁的虫那样。这家伙有时就像块大木头，这样比喻刚刚好。

「找先生吗，他在大门那。」

在厨房烫野菜的汉娜这么说。咱立刻过去，顺手摸了几片肉乾，被汉娜抱怨：「就快吃中餐了耶。」

既然在大门那，也就是在开阔处做些粗活呗。可能是因为积雪融化，有旅行商人上山作生意，或是河边有货船靠岸了。

咱再爱玩，伴侣干粗活时也不会乱来，而且做完以后还可能找咱一起洗澡吶。

这么想著穿过走廊踏出大门，果然见到了伴侣，瑟莉姆也在。

「对不起……」

「别在意。是我没交代清楚，错不在你。」

两人这么说著，解开堆在旅馆大门边的饲料捆。

「汝等怎么啦？」

一听咱说话，两人同时转头过来。

「喔，你来啦。刚好，来帮个忙。」

「帮忙？」

伴侣身旁，做同一件事的瑟莉姆停下手来丧气地望来，表情充满歉意，原本就细瘦的肩缩得都快看不见了。

「那个……我弄错捆饲料的绳子了。」

她小声回答后继续解绳子。看来是要把这几捆饲料解开。

「嗯，全部解开就行了吗？」

「解新绳子的就好。对了，看到三条搓成的绳子也一起解开。」

「真麻烦。」

这只是像平常那样对伴侣开玩笑，结果瑟莉姆吓得抖了一下，缩得得更小了。

「唔。呃，咱不是对汝说的啦，咱也很容易弄错。」

咱急忙解释。一个女孩子家来到不熟悉的群体中，当然是十分惶恐。如此与伴侣的日常嬉闹，也可能被她误解成责骂。不得不慎。

于是咱对瑟莉姆搬出最大的笑容，开始动手解绳。

伴侣说，他要瑟莉姆用旧绳捆饲料，结果拿成新绳了。新旧麻绳都摆在仓库的同一个地方，的确很容易弄错。

三人一起解，事情很快就结束了。工具从旧的开始用，是伴侣自行商时期留下的小气节省术，咱也直说是他的错。

瑟莉姆偶尔犯些小错，也可当作咱偷懒的藉口，算是好事。要是她做什么都很完美，反倒令人喘不过气。

不过这么想的第二天，瑟莉姆又犯了个小错。

纽希拉这座村庄，会在春季举行只有村人知道的小祭典，祭拜的是温泉的守护圣人阿杰里，而她拿错了献灯时要用的蜡烛。

本来要给的是蜜蜡，她却装了一整箱兽脂蜡烛交到集会所。

「真的很对不起……」

或许是连续失败让瑟莉姆很气馁，眼眶都红了。不过这没什么，只要换掉就行，而且她装箱时一点也不马虎。做事又从来不抱怨，交代什么做什么。因此当然没人责备她，立刻准备蜜蜡送到集会所。

而且他们也愈来愈了解瑟莉姆，她个性认真勤奋，但有点少根筋，经常看到她绊倒或是东西没拿好。她对此也有自觉，总是时时叮咛自己，想克服这个毛病，惹人疼惜，而这又是伴侣会喜欢的个性呗。

所以，对于她弄错蜜蜡和兽脂蜡烛，咱们并不惊讶。两者造型雷同，再说她可能从未见过蜜蜡。

由于这些缘故，瑟莉姆犯的错顶多只会出现在咱们的睡前闲聊而已。问题是，当事者本人似乎无法轻松看待。

从弄错蜡烛那天起，她就显得相当沮丧。她原本就比较内向，也许是过分责怪自己了。

她可是宝贵的人力，要是不干了，咱也头痛。就算她愿意留下，终日愁眉苦脸也会让旅馆的气氛打折扣。毕竟这里是人称「会涌出幸福和笑声的温泉旅馆」，可不能弄得阴沉沉的。

那么该怎么办吶？瑟莉姆不像是会喝酒解闷的人，直接要她别在意，好像反而会更在意。

活了这么久，却可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要怎么鼓励她才不会造成反效果吶……想了又想，始终没有好点子。再加上每天都有工作要忙，一时就忘了这件事。直到某天，伴侣耳语道：

「瑟莉姆那边，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帮忙？」

「我想请你找个时间，带她去山上。」

咱不懂他何出此言，疑惑地盯著他看。

「就说要找新温泉什么的带她出去，然后一路跑到山的另一边。」

听到这里，咱总算明白了。

「汝是要咱带她去见见她那些伙伴呀？」

「嗯。」

瑟莉姆她哥和其他族人，目前正在距离纽希拉两、三座山的地方盖旅舍。应该是因为那里是发生过圣女奇迹的福地，想藉慕名而来的大批巡礼客赚饱荷包。要是老实的寇尔小鬼知道了，多半不会有好脸色，但提案者就是伴侣。要拯救远道来到斯威奈尔却一筹莫展的他们，只能这么做了。

问题是那位圣女就是瑟莉姆假扮的。故事设定是圣女的遗骸深埋在地下，所以瑟莉姆住在他们的旅舍可能会出问题，于是正缺人手的「狼与辛香料亭」雇用了她。因此他们兄妹俩被迫分隔两地。

当然，只要变回狼，这点距离一下子就能跑回去，并不是生离死别。

所以咱不禁怀疑伴侣的提议会造成反效果。

「那丫头不是还在设法融入新群体吗？如果没过多久就让她回去见原来的狼群，不就等于是怀疑那丫头和她同伴的决心吗？」

瑟莉姆和她哥对此尤其认真。瑟莉姆来到旅馆的第一天，表情紧绷得像准备上战场似的。狼族一旦决定路线，无论发生再大的事也不能轻易退却。

但伴侣却这么说：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汝啊，咱是认真──」

伴侣的眼神使咱停下了嘴。

他做什么都自信缺缺，有自信的时候，又通常是来自怪异的既定观念。然而某些时候，他又会抱持这贤狼也抵挡不了的坚决信念。

在那种时候，即使怀著绝对的确信，眼神却不知为何显得忧伤。

咱对这样的眼神就是没辙。

耳朵和尾巴都不禁垂了下来。

「我以前行商那些年，不晓得送过多少个离乡背井的人回家过。他们大多都会在货台上抱怨个没完，说什么死也不想见到谁，现在没脸见谁，见到以后就要揍他一拳之类的。」

伴侣疲惫似的笑，配合咱的视线高度蹲下。

彷佛在劝导一个孩子。

「可是见了面，他们都很高兴。这不是理论说得通的。」

接著，他伸手抚摸咱的脸颊。

会吓得退缩，是因为那似乎直接碰触了咱心里柔软的部分。

「你也有过那种经验吧？」

正是如此。

想回故乡却不知方向，迫于无奈而流连于麦田时，咱强行潜入了伴侣的马车，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因为咱就是如此思乡。

而伴侣就此带著咱找寻故乡，即使路上艰险不断也没有放弃。当初还以为他是个破天荒的滥好人，但咱错了。那是因为伴侣有自身经验累积而来的信念。

「再说瑟莉姆的哥哥住那么近，本来就是个问题吧。」

「……唔，嗯？」

「她的想法大概和你一样，认为一旦来到我们这，就要在这待到底。在这种状况下，同伴住得近反而是种负担。因为很近，她会时常警告自己不能随便去见他们，觉得那是一种依赖，一种耻辱。」

「唔，嗯……不是……呗？」

咱疑惑的目光引来伴侣的苦笑。

「我知道瑟莉姆是用尽全力想尽快成为这温泉旅馆的一份子，可是新人心里总是紧张不安。况且瑟莉姆她哥送她走那时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吧，都担心得快爆炸了不是吗？带瑟莉姆回去，他一定不会摆脸色的啦，还会鼓励她、安慰她呢。那样的效果比起我们自己来说，应该好上千百倍吧？既然这样的人就住在附近，为什么不让他们见个面呢？」

这样的想法，就像看起来乱成一团的线，抓住两端一拉却发现根本没打结一样。

既然有目的也有方法，就应该执行。

或许能说，商人都是这么想的呗。

当然，这其中包含伴侣个人的人生观，以及与生俱来的老好人性格。将佣人当道具使用的温泉旅馆并不少，在一般社会那反而还是常态，甚至有不随意虐待员工的老板就够好了的氛围。

然而伴侣并不是那种人。他把上了他马车货台的人都当作同伴，并倾力相助。说不定，那和商人对货台的执著是源自同一种感情。

咱的身分仍是货物时，还曾为他对其他货物的处置方式一忧一喜地苦恼，但如今咱已是伴侣驾座上的伴。

可见他也将货物当作是同一条旅途上的伙伴，足堪信赖，甚至值得骄傲。

只要是为同伴著想，伴侣甚至能跳脱常识藩篱，真是帅得可恨啊。

「嗯？怎么啦？」

伴侣注意到咱不太对劲，愣愣地看著咱。

咱憋不住满腔飘飘然的感觉，脸上堆满了笑，搂住伴侣的脖子。

「汝这只大笨驴，大笨驴！」

「啊？」

伴侣虽然不明就里，但从咱摇得啪哒啪哒响的耳朵和尾巴，看得出心情是多么好。

于是他回敬似的一抱，这也让心里的感觉暂且平静下来。

「嗯……咱也同意汝这个建议，不过这时候山上开始有人走动了，要夜深以后才能动身，可以呗？」

「当然可以，白天还要工作嘛。」

「大笨驴，不是那个啦。」

伴侣听得一头雾水，似乎完全不懂咱的意思。

「咱是问汝一个人睡会不会寂寞。」

毕竟女儿缪里也离家了。

伴侣略显讶异，轻笑道：

「别担心。这样等你回来之后，我就能体会到你有多重要啦。」

他也很了解怎么讨咱开心。

「呵呵。那好呗。」

结果咱还是忍不住抱了上去，尾巴沙沙沙地猛摇。

今晚天公作美，明月高挂。若是满月就更完美了。

晚餐后，众人在平时该就寝的时间聚在旅馆后院。

成员包括能轻易活吞人类的巨大贤狼、体型在森林闲晃也不会太奇怪的小狼，以及冷得直搓手的伴侣。

「真羡慕你们全身都是毛。」

天一黑，严冬的空气就从山上直降而下，伴侣每个字都伴著白烟。

『天亮前就会回来了。』

「小心别让烧炭的人看见喽。」

『大笨驴。』

咱以鼻尖轻顶伴侣，伴侣也摸摸咱长胡须的地方。这样的互动对彼此而言是稀松平常，不过想到瑟莉姆就在旁边看之后，忽然害臊起来。

『……咳咳。好，走呗。』

『是。』

月光下，线条流丽的年轻狼族彷佛微微发光。

咱虽怎么也算不上羡慕，但若拥有那样的体型，就能和伴侣窝在同一间房了。

「麻烦啦。」

伴侣不知懂不懂咱的心，简单告别。

名目是探寻新温泉，实际上是为了瑟莉姆。

咱没回答，转身便疾奔而去。在积雪渐松时，咱还会变狼上山巡视是否有雪崩的迹象，可是最近完全不需要那么做。以巨大身体在山中奔驰的感觉十分畅快，速度一不小心就拉高了。

登上旅馆后山顶而回头查看时，瑟莉姆已经气喘吁吁。

『抱歉，太快了吗？』

『不、不会……啊，呃，对……』

改口是因为觉得硬撑却跟不上，反而更添麻烦呗。

『那咱们慢慢来呗。咱是太久没跑，像小狼一样兴奋过头了。』

当然咱很想全速奔驰，也很想在这里尽全力对月长嚎。然而狼嚎必将传遍纽希拉，使整座村庄因有狼出没而全村动员上山放火驱狼，还会安排哨点彻夜站岗。

知道元凶是谁的伴侣，肯定会在篝火边摆张大臭脸。

『不过就算走散了，汝也能靠鼻子找过来呗。』

对于咱的玩笑，瑟莉姆灵巧地以狼嘴做出微笑。

此后，两人以散步的步调，在山里绕了几圈。尽管不是为了强调这是自己的地盘，还是有几头熊或鹿规矩地前来问候。

由于此行名目总归是寻找新温泉，自然得闻闻气味演点戏，可能的位置早就在决定开温泉旅馆当初都探勘过了。现在只是佯装到处走走，慢慢往山的另一边，瑟莉姆她哥与族人盖旅舍的土地移动。

但瑟莉姆也不是懵懂的傻丫头，即将越过第二道山棱之际，她下定决心似的说：

『赫萝小姐。』

『嗯？』

『那个……很抱歉，我……』

当然，咱继续装傻。

『有什么好道歉的，汝不是跟得很紧吗？』

见咱轻笑著这么说，瑟莉姆便不再说下去。

即使赞成伴侣的想法，心中某个角落仍担心这么做是多此一举。瑟莉姆肯定是下了相当的决心才来到这间旅馆，若只是因为几次失败而沮丧就特别照顾她，很可能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看待，反而伤她的心。

但是思考如何不伤害他人，往往只会原地打转，不知不觉变得像衔尾蛇一样。像伴侣这样想到什么就先做什么，并表现出自己诚意的想法其实很直接爽快，应该是正确决定。

当咱被自己贤狼之称、长生不老、并非人类等推托之词绊住脚时，反而是伴侣先拉了咱一把。结果如何，自是不言而喻。

既然瑟莉姆有缘加入这个群体，能待得开心是最好不过。

此后，咱们谁也没再开口，到处查看可能会渗出温泉的洼地，越过第三座山。还有几天才会满盈的月亮早已飘过头顶。已是草木皆眠的时间。

伴侣搞不好正孤零零地在床上发抖吶。这么想时，有个影子从眼角林隙间幽然晃动。

『知道要出来接人呀？还不错。』

咱微笑低语。声音虽不至于传过去，对方仍听见了似的，有更多身影在其后现身。这时期的风是从山顶吹下，位在下风处的他们应是闻到气味而赶来的呗。

『快去呗。』

见瑟莉姆伫立在一旁，咱便催了一声，但她仍不为所动。可能是怕她哥会骂她懦弱。

不过人都带来了，瑟莉姆待在旅馆又振作不起来。

而且毛色和瑟莉姆相近，默默注视咱们的领头狼，表情担忧得似乎都要呜咽起来了。

缪里上山玩得太晚时，寇尔小鬼也会有这种脸。不禁想起他在门边来回踱步的样子。

无论是狼是人，容易为他人担忧的雄性或许都是这副德性。

『别糟蹋了咱的心意呀？』

以鼻尖顶顶瑟莉姆的脖子，她才终于向前几步，却又不安地看看咱。

于是咱露齿而笑，说道：

『别看咱这样，咱可是不知道巴在那口子身上大哭过几次喔。』

瑟莉姆听了十分讶异，但仍能明白咱的心意。

睁大的眼逐渐放松，最后诚挚地注视咱说：

『非常感谢您。』

『要谢就谢那头大笨驴呗。』

瑟莉姆没有多回话或颔首，挣脱束缚般向前跑去。

她哥也晚一步跑来。尽管多半会责备她的不是或说几句不以为然的话，不过瑟莉姆总归是与他同甘共苦了许多年的妹妹，不会不疼惜她。伴侣的猜想，令人不甘地命中了。

咱无奈叹息，开始想自己该做些什么。待在这里，瑟莉姆的同伴会放不开心胸，瑟莉姆自己也可能因为顾虑咱而提早离开。

破坏亲人团聚的场面总是不好，于是咱便按照当初的名目找温泉去了。其实咱很早以前就想找个专属于自己，可以用原形悠哉泡温泉的地方。

依气味找了一会儿，最后在第二、三座山之间发现一口自然温泉。这里位在山谷深处，无论猎人再怎么深追，也不太可能追到这种地方。

『嗯，地点不错，只是窄了点。』

池水浅，岩石多，还有不少倒木，空间只够熊泡泡屁股。

泉水也在岩石阻挡下窘迫地流。变成人形是挤得进岩缝里，但这样不如在家里泡算了。

『既然这里有水，说不定还有其他池子。』

继续沿山坡绕了几圈，不过水脉似乎深在地下，找也找不到。于是试著咬开倒木，拨除较小岩石，涌泉量好像变多了点。若再把岩块挖开一点，或许会是个像样的温泉。

『赫萝小姐？』

瑟莉姆这一唤，是在咱闻著泉水，试图寻找涌泉点的时候。

『怎么，够了吗？』

『是的。然后，那个……』

瑟莉姆耳朵尾巴和脑袋都往下垂，背后是她哥和那群族人。

咱嫌麻烦地叹口气，继续找涌泉点，并问：

『汝等一起过来做什么呀？』

『舍妹给您添麻烦了。』

瑟莉姆她哥向前一步，以族群首领身分发言。态度方方正正，像教科书一样。

这些狼即使有超人的力量，却因为不够圆滑，作佣兵也无法餐餐温饱。而且先前，这位哥哥还因为说话太过直接而惹恼咱。即使知道原因是出在自己，对他留下的棘手印象也不是那么容易抹去。

『才不麻烦吶，她帮了咱们很多忙。』

『不过舍妹寄人篱下却劳您费心，恐怕──』

『会影响到族群的名誉吗？』

这群狼包含瑟莉姆总共六头，每个体型都算小。就算被他们包围，打起来也是转眼就会结束呗。

但或许是因为如此，他们才特别重视名誉。

『……很抱歉。』

瑟莉姆她哥表情困顿地垂下头。

『真是累人喔。』咱叹道。

『咱来这里，是因为家里那口子请咱出来找新温泉。来找汝等，就只是觉得地方离得很近，顺便带她出来打声招呼罢了。』

『可、可是──』

『所以吶，以后说不定没事就会来这里晃一晃。要告别就长话短说，可别每次都让咱多等啊。』

既然都搬出了这样的名目，重上下关系的瑟莉姆她哥也无法反驳。

视线在地面与妹妹之间扫动几次后，他认份地往咱看来。

『……遵命。』

『嗯。那今天就到这儿呗，该回去了。』

对瑟莉姆这么说之后，那年轻的白狼毫不迟疑地来到咱身边，心中阴霾似乎已然散尽。

在过去的生活里，他们多半是谁也没离开过谁，凝聚所有力量才能生存到今天呗。说不定瑟莉姆单独来到温泉旅馆工作，是下了超乎想像的决心。

说近期会再来虽不是源自这种想法，但同样是实话。准备归返旅馆时，咱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咱忘了说。』

狼群顿时紧张起来。

『别乱挖这口池子啊，让咱自己处理。』

『……』

『还是说，这是汝等先找到的池子？』

『不、不是。』

『那么，咱会再多来几趟，记得啊。』

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碎步跑过深夜的森林。

瑟莉姆默默跟上。她仍有点放不开，或是有种无谓的自负，但等她习惯旅馆的生活，她哥几个的旅舍也准备妥当后，就不会那么紧绷了呗。从现在的侧脸，能看出她听话归听话，实际上却是个硬骨子。

至于改造那口温泉，纯粹是咱的娱乐。一旦完成，即使是人多的季节也能在大白天以狼形悠悠哉哉地泡澡了。

这件事暂时就瞒著伴侣呗。

一想像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就想笑。

『赫萝小姐。』

瑟莉姆下一次开口，是在抵达旅馆的时候。

「非常感谢您。」

她恢复人形，迅速用事前准备的衣物，掩盖细瘦但与缪里截然不同的裸体，并简短道谢。

看来她并不认为这场安排造成她的困扰，所以咱耸肩回答：

「咱也找到一个乐子，汝就别客气了。好啦，早点睡呗，不然明天就没力干活喽。」

瑟莉姆正经地点个头，展颜微笑。进了旅馆，在走廊分头时，她再恭敬地敬一次礼。老实说，那种和寇尔小鬼不太一样的拘谨让人有点难受。要是没有伴侣在，咱恐怕很难和她在同一个群体里生活。

伴侣明明自个儿做不了什么事，但不知为何，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将各种人系在一起。

尽管不是能领军破敌的耀眼角色，却在鼓舞军心上有过人素质。咱对自己没看错人感到十分自豪，得意地回到房间。

依稀抱著伴侣醒著等咱的期待打开房门，结果他根本是睡死了。

于是咱立刻钻进被窝，用冷飕飕的手脚用力抱住他。

伴侣当场吓醒，唏哩呼噜呻吟了一会儿后说：

「唔～～……回来啦。」

「回来了。」

拥著伴侣闭上双眼，转瞬就坠入梦乡。

也许是因为纽希拉平时热闹得像天天有祭典，这里的阿杰里圣人祭反而显得平凡朴素。没有巨像游行，也没有夸张的队伍。就只是在村里的公共仓库布置一座临时祭坛，村民聚集于此向圣人祈祷，接著设宴吃吃喝喝。要说哪里像祭典，就只有仓库里点了多得壮观的蜡烛呗。

大城镇举行祭典时，各公会会争相捐献巨大蜡烛以展示财力，而纽希拉则是以烛火的量来祈求泉水永保温热。爱慕虚荣的人当然是到处都有，但若来自虚荣的巨大蜡烛可以维持全村的温泉，愿意高声赞颂的人也不会少。毕竟这里的经营者都有点商人气质，能不花自己的钱就获利，管他做什么都好。

那样的赤裸人性看在过去受人奉为神祇，保佑村中麦田丰收的咱眼里，也只能唏嘘耸肩。瑟莉姆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祭典，感觉很新鲜，但咱一点兴趣也没有，只管大吃大喝。

阿杰里圣人祭也是纽希拉淡旺季的分界点，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尽管没冬天那么多，夏季的泉疗客倒也不少。在这种时候，咱对下一个喧闹的季节是既期待又嫌烦。

「请问老板在吗！」

圣人祭第三天，旅馆门口传来威武的喊声。

大概是有哪位大人物要来，先派了使者来查看状况。

「哈里维尔修道院院长大人将在明早抵达，贵店准备如何。」

「全都准备妥当了，随时恭候大驾。」

使者听了伴侣的回答感到很满意，接著接受他的好意，趁主人到来前不多的空闲时间舒舒服服泡个澡。

战斗就要开始了。然而，伴侣的表情却不太对劲。

「怎么啦？」

那个哈里啥子的是每年都来的常客，住宿期间的态度不错，出手也大方。如果缪里在家，应该会笑呵呵地猜想这个哈里啥子长长的白胡须今年又长到多长了呗。

伴侣也很喜欢他，应该不是会招来这种表情的客人才对。

「嗯？喔，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来得有点太早而已。」

「太早？单纯是等不及了呗。」

这里是位在生死两界中央的温泉乡。来这里躲避俗世繁务的客人回去时，有的表情甚至像准备回地狱一样。

「是这样就好喽……」

伴侣可能是因为舒服日子眼看要结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果然这贤狼还是得陪著他才行吶。咱不禁自豪。

瑟莉姆与哥哥重逢之后，恨不得赶快弥补先前失败的气馁般浑身是劲，不过首次接待客人让她相当紧张，咱便替她做些心理建设。

「这不是真正的战斗，犯点错死不了人。」

这么一句半开玩笑的话，竟也真的让瑟莉姆放松不少。

隔天，这位常客老僧如期光临旅馆。

「哎呀呀，罗伦斯先生，今年也麻烦你照顾了。」

他老归老，体格可是相当健壮。头顶秃个精光，胡须却有好大一把，使身体显得更大。与伴侣拥抱后，一见咱就带著慈祥笑容抱过来。

埋在蓬松的胡须堆里，可以稍微体会伴侣和寇尔小鬼想把脸埋进尾巴的感觉。

「令嫒在打猎吗？」

「这个嘛……」

说明缪里与寇尔小鬼的事之后，哈里啥子的脸渐渐发红。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并为自己赞叹得太大声吓一跳似的捧起胸口，一下看随从一下看伴侣，好不忙碌。

「呃……院长大人，请进来坐著说。路上舟车劳顿，一定很累了吧？」

「喔喔，喔喔，谢谢啊。哎呀，原来有这种事，听到传闻时我还在猜会不会是他呢，很好很好……」

大胡子加大个子的老僧带著兴奋的余韵，健步如飞地来到餐厅入座。

即使坐在椅子上，他也难掩兴奋之情，一见到瑟莉姆送酒来，立刻笑咪咪地接下。看来他还是一样，比其他客人亲切许多。

「你是新来的员工吧，谢啦。」

老僧道谢后喝了几口，用鼻子呼口气，对伴侣说：

「原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那个温菲尔王国的年轻圣职人员就是寇尔先生啊。」

尽管能从寇尔小鬼寄来的信逐一了解他们的动静，可是在这深山里无法感受到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大事。而且他做人十分谦虚，又严以律己。

看样子，他的旅行不像信上写的那么平淡无奇。咱这么想，向伴侣使个眼色。

「他将圣经译成俗文，还让沉溺于欲望的大主教悔改，甚至连数度沾染异端嫌疑的顽固外岛人民，都因为他而投奔了正确的信仰，大家都当他是英雄呢，真是想不到啊。第一次见到他，他才这么大。」

那厚实手掌所摆的高度，只比咱略高一点。

这让咱想起寇尔小鬼日益成长茁壮而终于高过咱时，一方面为此骄傲，一方面又有点感伤。

「关于这个……寇尔给各位添麻烦了吗？」

伴侣担忧的表情不像在演戏。

寇尔小鬼是无法容忍职掌世界大小事的教会组织腐败堕落，为匡正他们而下山。可是今天来到这温泉旅馆的，正是教会中的高位者。

「哪里的话，没那种事。会把他看成麻烦的，就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吧。」

老僧毫不避讳地如此断言，看客人脸色吃饭的伴侣随之松了口气。不过，藏在老僧胡须底下的话并不仅止于此。

「可是啊。」

他略显焦虑地揉起蓬松的胡须，并对随从使个眼色，从跟著从行李取出耐人寻味的东西──一大叠蒙上不少灰尘的羊皮纸。

「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倾听了良心的劝戒而遵从神的教诲。不才我呢，虽然修行还差得远，但也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不过问题自己要来，我们也挡不住。」

「这、这样啊。」

羊皮纸一叠一叠往餐桌上堆，都快看不见对方的脸了。

看来老僧提早这么多天光顾，很可能和它们有关。

「这里是温泉乡纽希拉。听说在这里见闻的事，到了山下就会自动烟消云散，而我相信罗伦斯先生也是如此。所以呢，这次我特别有事想拜托您。」

前言这么长，是要人保守秘密的意思呗。

伴侣先往堆得高高的羊皮纸侧目看几眼，困惑地问：

「这都是……许可证吗？」

「正是。我那所修道院、儿孙辈的修道院和他们儿孙辈的修道院所收到的许可证，都在里面。」

工匠会认可技术足以出师的徒儿另起门户，咱也曾听说修道院也会以类似方式开枝散叶，且同样会从中抽取佣金。

堆在桌上的，就是老僧手里的庞大宝山。

「这些许可证嘛……那个，仔细看过以后，感觉真的不是我们管得来的东西，况且神也说过要分享神的恩赐。在寇尔先生挺身而出的现在，人民重新正视神正确教诲的时机终于到了。所以……」

老僧含糊其词，多半是因为良心、虚荣、骄傲与欲望互相拉扯的关系。

「总之，您是想减点肥吗？」

「对！就是那样！减肥！罗伦斯先生果然厉害！」

能机灵地换成单纯当作减轻负担的说法，不以伦理观念评论好坏，或许就是这位前旅行商人的成功之处呗。

「可是，那都是人们为了救赎灵魂而捐给我们修道院或底下儿孙的许可证，随便拋弃也对不起人家……于是呢，我想起罗伦斯先生原本是个大名鼎鼎的商人……」

能看得出伴侣正在脑中翻译老僧的话。

「也就是说，希望我替您把这些许可证分给『最需要的人』吗？」

「噢，神啊！祝福这位聪明的温泉旅馆老板吧！」

老僧应是打算在欲望蒙蔽双眼之前，先把宝山给卖了；而既然要卖，就该找出价最高的买主。尽管不太喜欢，但与老僧紧紧握手的伴侣一副天助我也的样子，表示其中有利益可图呗。反正又不是坏事，又能赚钱给晚餐加点菜，当然是再好不过。

咱从旁抽一张羊皮纸来看。纸面上有著夸张的纹样，内容以绘画般美丽的字体写成。

「汝等那张也是这样吗？」

咱也拿给身旁的瑟莉姆看看。瑟莉姆的族人在遥远南方得到某座山的挖掘许可证，所以才来到北方。

「是很像没错……可是没这么漂亮。」

瑟莉姆附耳回答。这么说来，这一张薄薄的纸上写的多半是更不得了的特权，而且还堆得这么高。

尽管对人世不甚了解，但这世上绝大多数是过一天算一天的穷人。

无论如何，独占都不是好事。

不对。咱在心中订正自己。

伴侣的爱算是例外。毕竟女儿缪里还有寇尔小鬼可以榨，已经够了。

「那就这么办吧，我先详查这些许可证的内容，看看能不能实际帮上忙好了。」

「麻烦你了。」

老僧向神祈祷似的严肃答覆，并补充道：

「话说，温泉可以泡了吗？」

这里是生死两岸夹缝间的村庄。

清洗凡尘之地。

或许能说是必然如此，伴侣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可证。

即使是白天，他一有闲就会回寝室翻羊皮纸，晚餐后也照样匆匆返回寝室翻羊皮纸，变得特别早起也是为了翻羊皮纸。

看来这件差事的油水非常丰厚，怪不得他，咱自己也没时间闹别扭。

「你会看字没错吧？」

伴侣顶著理所当然的脸，将大叠羊皮纸抱给咱。他应该是觉得有趣才这么做，况且他眼睛底下都跑出了黑眼圈，无法拒绝。最重要的是，这时节夜里还很冷，要让他早点回到被窝里才行。

于是咱也替他检阅羊皮纸，一张张地依地区与类型分类。陌生地名虽多，但旅馆里有地图能查，找起来相对简单。这张地图，是憧憬走遍世界各地冒险的缪里缠著客人，要他们一个个画出自己来自何处而成的。她做事总是说腻就腻，只有这件事持续特别久。长久下来，先不论正确性，至少是张非常丰富的地图。

至于许可证本身，也是每一张都颇有意思。

分类起来并不烦闷，但仍然有其难处。

『……实在是太多了。』

咱回想著这一连几天的作业，前脚并拢向前伸，按著地面「唔～」地压肩前倾，接著换后脚按地，压臀伸展。

最后抖抖身子，觉得全身血气顺多了。

在椅子上一个劲地看许可证的疲劳，和做女红很不一样。

光是在旅馆外变回狼形，心情就畅快多了。

『那头大笨驴倒是分得很高兴嘛。』

寒冷中，叹出的气仍是大团白烟。

『抱歉，还要汝来帮咱。』

扭过身子，用鼻尖搔弄腰际的瑟莉姆赫然端正姿势，趴下似的低头。

『没关系……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真对不起……』

很难得地，那并不是谦虚。

『无所谓。汝白天的工作都做得很好，咱这稍微有帮到就行。要是汝什么都做得太好，咱就没得偷懒了。』

瑟莉姆轻笑几声，仰望夜空中由盈转缺的月亮。

人只有在满月时才能在黑夜的森林里行走，而狼可以用泥土与树木的气味当路标，前往遥远的地方。

『不过我学到很多，能感到这个世界真的很大。』

『嗯？汝等以前住的村子不是在很南方的地方，连咱那口子也没去过吗？』

用自己的脚走了这么长的路，应已足以感受到世界的广大了呗。只见瑟莉姆含蓄微笑回答：

『因为我们都是沿路到处看看，抓点野兔果腹，然后单纯看著脚边一步一步走，整趟旅程就只是想著踏出右脚再踏出左脚。从南方来到北方以后，只看出道路颜色不一样而已。』

那或许是谦虚之词，不过回首自己的旅程，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即使活了这么久，见到的却似乎都是一样的东西。

麦子成长，白云飘过天空。

突然出现变化，不过是邂逅伴侣后这几年的事。

『其实咱也是徒增年岁，看来看去都是同样的景色吶。』

瑟莉姆又垂眉浅笑。

此后，两人一起往后山奔去。此行目的是虽是见瑟莉姆她哥，但不是为了瑟莉姆。她已经很习惯这里的工作，即使仍会为犯错沮丧，但感觉上已不需要为她操心。因此在那之后，咱们也经常单纯为了工作而趁夜离开旅馆翻山越岭。

『磨过的金属闻起来还真舒服。』

瑟莉姆脖子绑了一口麻袋，袋身扛在背上。里头装的是她哥几个盖旅舍所需的金属工具。

不知是太勤劳还是用法太粗鲁，他们容易为金属工具磨钝所苦，伴侣便协助他们打磨。磨的当然不是伴侣，而是请村里的工匠，代价则是她哥几个从山上猎来的兽肉。

过去旅馆大部分的肉，都是缪里和寇尔小鬼猎来的。现在两人不在了，只好向邻近聚落的猎人或山脚下的城镇买肉，不过小气的伴侣连这点钱也想省。谈到最后，贤狼连自己去打猎这种话都讲出来了，但实际上并不能这么做。

或许是拥有一身藏不住的贤狼威严，林中野兽对咱相当崇敬，不时会有野兽来请咱仲裁地盘之争，请求庇护躲避猎人或疗伤。

宰杀它们，总觉得不太对。要是上山打猎，鹿群搞不好会躺成一排，含著眼泪请咱吃。

而缪里和寇尔小鬼就是以人的身分，利用弓箭或陷阱对付野兽了。那纯粹是猎人与猎物的斗智斗力，双方各有共识。当然，野兽间也有不成文规定，来到旅馆泡温泉时必须休战。

所以，瑟莉姆她哥提出的交易正好弥补了这个问题。

『喔？今天是熊啊。』

双方都是在第二、三座山途中那口建造中的温泉边会合。

今天，池边倒了一头体型壮硕，毛又黑又浓的熊。

「我们本来也希望能和平共存……」

以人形恭候的瑟莉姆她哥几个表情郁闷地说。

由于他们是辟入山野，要作生意引人入山，免不了与林中居民起点摩擦，而动物之间也是如此。这头大熊在建立现在的地盘之前，应也是藉武力夺取了其他野兽的地盘。

不过，他们总是为这样的狩猎过意不去，感到心痛。

虽然觉得无奈，但也对他们颇有好感。既然他们要开的是给圣地巡礼客住的旅舍，这样严肃看待生命的态度一定会有所帮助。

「能请各位好好享用，骨头也别浪费，做成工具之类的吗？今天也一样，会肢解以后让您带走。」

『嗯，麻烦了。』

对瑟莉姆使个眼色，她便请她哥几个解下背上麻袋，然后甩甩头和身体，整理毛发。

在众人各取工具，开始肢解大熊后，咱保持狼形，踏入仍然简陋的温泉。

看来水脉真的很深，稍微挖了一阵子也不见池水上升。而且泉水是从平淡无奇的平地上渗出，一下就漫成一大片，水量又少，温度自然不高。

可见纽希拉能发展成今天的温泉乡，是有它得天独厚的条件在。

这天，碍事的东西终于清光，可是状况到最后仍不见好转。这么一来，就算整个肚子贴下去，也只会弄湿腹毛而已。

『要挖哪里，水才会大把大把喷出来吶？』

踏水一走，水里随即扬起大团泥沙，变得一片混浊。咱用爪子轻轻刮地，寻找可能的涌泉点，但怎么也找不著。

「赫萝小姐的爪子也挖不出来吗？」

说话的是瑟莉姆，正在用泉水清洗整个染红的下臂和小刀。约在这里见面，也是为了方便清洁。

众人不一会儿就剥下熊皮，用大柴刀分解成各大部位。

瑟莉姆似乎手还算巧，即使手臂细瘦也能迅速剥皮。

『既然水量这么弱，乱挖也只会弄出一池凉水呗。』

即使瑟莉姆以人形走进去，水深也只到脚踝而已。

直接找其他温泉没准比较省事。

「赫萝小姐，都准备好了。」

咱随这声转头，见到熊皮晾在树枝上，肉都以生长在沼泽边的光滑大叶片包起。熊皮要是带回旅馆，一定有很多人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哪猎的，所以让瑟莉姆她哥几个下山拿到镇上卖钱。由于他们的工作性质与纽希拉相近，算是商敌，这样的关系不能公开。

『那就全装进麻袋里呗。要是叼著带回去，说不定到家前就全没了。』

「毕竟这头熊很肥嘛，没问题。」

瑟莉姆笑著装袋时，咱又说：

『啊，记得留下汝等自己的份。猎物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

要是不出声，他们定会交出全部的肉。虽然被他们敬重成这样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不过倒还挺可爱的。

来时是瑟莉姆背东西，回程就换咱了。

咱趴下来，让她哥几个在背上堆放装满肉的麻袋，调整位置。这当中，咱的眼都盯著连池塘都算不上的温泉积水。原本想瞒著伴侣挖温泉，完成之后看看他惊讶的表情，但恐怕有重新计画的必要了。

咱对旅馆的温泉并无不满，也不是非得找个能以狼形自由出入的温泉不可。

然而望著林中积水般的温泉，咱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普通地失望。对此，甚至有点错愕。

「……小姐？赫萝小姐？」

『唔。』

甫一回神，发现瑟莉姆他们全盯著咱看。似乎已经叫了好几声。

『抱歉，咱在想事情。』

「温泉的事吗？就让我们在这山上帮您找找吧？」

大笨驴。咱不禁暗自自责。

『那倒是不必。咱只是偶尔也想用獠牙和爪子玩玩，像挖洞之类的。』

「是这样的吗？」

『好了，趁时间还早，快回去呗。汝等明天还有事要做呗？』

站起身，能感到麻袋在脖子上绑得很稳。从背上的重量来看，似乎有不少肉能吃，汉娜会很高兴呗。不过想到要晒或腌等加工，就觉得有点麻烦。

「啊，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呗。』

「下次想要什么猎物？这次难得有熊，每次都吃鹿可能会腻。」

真贴心。咱不禁赞叹。

『咱想想啊。』

脑袋里冒出的是山鸟或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小猎物虽然肉少，但滋味香浓，非常好吃。

不过他们太过正直，不懂变通，恐怕难以用陷阱抓小猎物，所以乾脆不说了。

『没关系，鹿也不错。这样咱那口子就不用另外进货，省了不少麻烦。』

「遵命。」

瑟莉姆她哥几个如同目送国王离去的卫兵般低头敬礼，让咱苦笑著对瑟莉姆使个眼色，动身离去。

感受著背上熊肉的重量，咱轻盈地碎步穿越夜晚的森林。途中忽然有个疑问，起因是瑟莉姆她哥的话。

──每次都吃鹿可能会腻。

对不值一提的温泉积水失望，说不定是过腻旅馆生活的表徵。

虽觉得不会有这种事，然而摘野菜嫩芽不禁睡著，还以怪方式睡昏头的那当下仍记忆犹新。

旅馆的生活和麦田生活差不多，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再说自己当初对瑟莉姆有怎样的期待？不是挺真心地希望她能掀起一些波澜吗？

咱明白无论任何事，做久了都会习惯，不过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能否忍受也一样。

不，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并无任何不满──即使如此告诉自己，也觉得虚假。毕竟没有人会因为过得比昨天快乐而难过。

即使脑袋不断在这件事上兜圈子，四条腿仍自顾自地向前奔驰，带咱回到旅馆。和什么都不做，时间也不会停止流逝一样。

瑟莉姆回复人形，替咱拆下装肉的麻袋时，咱心中有股莫名的焦躁。害怕自己若继续漫漫度日，说不定会变成那滩积水。成不了池塘或溪流，温暖归温暖，但顶多只能浸湿脚踝。

而且等到几十年后谁也不在了，湿濡的毛会使身体发冷，还只能打喷嚏给自己听。

以旅馆营生经过十余载，咱敢说自己与伴侣的感情已深到令人傻眼的地步，但同时也失去了新鲜感。尽管缪里出生后，每天都要刮起一阵旋风，可是这个独生女也随寇尔小鬼离开了。

可以想见，此后生活的重复性会愈来愈高。

届时想得起昨天、前天、大前天分别做过些什么吗？能发生多少百年后回顾过去时想得起的事？再这样下去，事件恐怕不够让人浸在淹过肩膀的温暖回忆里度日。对此，咱渐生不安。

咱一边乱糟糟地这么想，一边将从脖子解下的肉堆进辟于后院的地下冰窖。冬季满院子的雪虽然留不到夏天，但只要塞进冰窖，夏天也有冰可以消暑，堪称是种了不起的智慧成果。不过就连森林里的松鼠，在秋天也会孜孜不倦地掩埋树果。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这么做吶？

瑟莉姆眨眨泛起睡意的眼睛，回房去了。

目送她离去后，咱也回到寝室。

手刚扶上门，略歪门板的缝隙间就透出烛光。吸一口气，除伴侣的气味外，还有兽脂燃烧的独特气味、羊皮纸的气味，以及令人想起寇尔小鬼的墨水味。

门后，伴侣正裹著被子蜷著背，提笔振书。

「喔喔，回来啦。」

他注意到咱而转头，表情很困了，但似乎写得很开心。

不过这张熟悉的容颜，已和邂逅时略有改变。不只是因为烛光的影响，他脸上真的有岁月的痕迹。旅馆的生活虽是无尽的重复，可是时间之流并非如此。

平时泉涌不止的温泉也可能日渐枯竭，变成只能浸湿脚踝的积水，最后一滴不剩地乾涸。

即使明知终有结束的一天，同时，却也太过大意了。

自以为只要做好心理准备，就能毫无疑问地享受这段时光到最后一刻。

「嗯？怎么啦？」

咱没回答疑惑的伴侣，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他。

伴侣有些惊讶，但似乎当成了平时的小动作。

什么也没多说，手抱胸般围住后脑，抚摸咱的头。

「你身体好冷啊，泡个温泉再睡觉怎么样？」

「……嗯，汝也闻起来酸酸的。」

「咦！」

伴侣不相信自己这么不检点，连忙把鼻子埋进袖子猛闻。墨水的气味，让伴侣闻起来是一身酸。当然，是故意让他误会的。

「好了，去泡温泉呗。」

咱放开伴侣，后退一步。

来到可以自由泡温泉的纽希拉之后，伴侣变得很爱乾净，靠马车营生时只是大概整洁就好。

咱替他取下背上的被子并挂上椅背，他虽仍有点在意体臭，但还是站起来打个大呵欠。

「呜～～……咯、咯、咯……啊啊……以前还能工作到天亮呢。」

说得像是玩笑话，不过这是事实。

且终有一天，他将一睡不醒。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

尽管自然法则令人却步，至少伴侣还在眼前。

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当下，就别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尽情做开心的事呗。和伴侣刚开始旅行那时候，就因为经常忘记这个原则而闹出一些麻烦事。

「瑟莉姆她哥那边分了咱们一些熊肉，汝就大吃一顿补补身子呗。」

「喔喔，熊肉。忘了什么时候，有人跟我说熊最好吃的就是熊掌，不知道是真是假。」

「熊掌？那种地方要怎么吃啊？」

咱们如此闲话家常，并肩走向温泉。

路上咱小心注意，不让牵著伴侣的右手太用力。

明明过得很幸福却无法满足，让咱好恨这样的自己。

这天的时间，同样都耗在摘野菜嫩芽上。

在山顶积雪消融前，这样的反覆作业不会结束。

原本就觉得这种事很麻烦了，现在更是认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应该要竭尽所能地累积各种回忆，以备必将到来的寒冷孤寂。

为此，有必要让各种大小事像温泉一样滚滚涌出，好作为回忆的原料。

「跟先生吵架啦？」

汉娜看著咱篓中的嫩芽，随口问道。

「汝、汝怎么突然这样问呀？」

咱紧张得贤狼之名都要哭了。

汉娜耸耸肩说：

「因为您的嫩芽摘得很粗糙。」

「……咱们才没吵架。」

身体巨大的时候，有心事也好藏得很。人的身体这么小，什么都容易泄漏。

不过咱们的确是没吵架，汉娜受不了的表情有点可恶。

「不说这个了。冰窖里堆了很多熊肉，今天就拿多一点出来炖呗。」

咱留下这话就动身前往下一项工作，但又临时止步。

「别跟咱那口子乱说喔，咱们真的没吵架。」

即使说这样话反而更像吵过架，但若不交代一声，让伴侣多操心也不太好。

毕竟咱对现状并无不满，只想自然快乐地过活。

「好好好，知道了。」

有时候，咱反而觉得汉娜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多上两倍。

应该是自己的人形像小孩才会这么想。咱对自己这么说。

「啊，用大蒜还是生姜来炖呀？」

咱认真想了想，回答大蒜。

接著前往旅馆后方。

愈是接近，独特的野兽臭味愈是缠绕鼻头。明明上桌时香得令人口水直流，炖煮当中却臭得难以接近，真是奇妙。

屋后，瑟莉姆一副自暴自弃的脸，不断搅动大锅。

「来，换咱做呗，去吸点新鲜空气休息一下。」

「赫萝小……姐，咳咳、咳咳。」

鼻音很重，眼里还含著泪水。瑟莉姆简单敬个礼就将搅拌棒交给咱，摇摇晃晃地离去。可能是年轻人鼻子更灵，加倍难受。

锅里煮的是从熊肉削下的脂肪，准备做成兽脂蜡烛。

搅拌均匀后，还得挑出混在其中的肉骨残渣。要是挑不乾净，点火时会产生黑烟和恶臭。接下来，胸腔要被脂肪的味道侵占一阵子了。

平常这种事都是鼻子钝的寇尔小鬼来做，或是抓到缪里恶作剧之后用来处罚她。不过现在没人手，只有咱和瑟莉姆能做。

添柴、搅拌，看见浮渣就用搅拌棒捞除。

第一次干这差事时，只知道赞叹蜡烛原来是这样制成，不怎么在乎气味。而如今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后，对它只有满腹牢骚。

既然都是蜡烛，做芬芳的蜜蜡就有趣多了。

咱只能遥想著蜂蜜的甜美香气，和眼前的现实搏斗。这之后还有工作要做呢。

「唔……做好蜡烛之后，再来是检查还剩什么乳酪呗。」

春季也是制造乳酪的季节，得开始为下一季盘算该进哪些乳酪，向师傅下订。乳酪种类是五花八门，有的耐用有的易坏，有的简单有的工序繁复。

而且，还不能只想著自己餐桌上该有哪些乳酪，得替客人的口味想想才行。

由于第一组客人来得比预测早了许多，自然得提早向师傅下订，不然就只能给客人吃冬季剩下的乳酪了。这样的怠慢很容易被客人发现，传出恶名。

「然后……对了，订完乳酪以后，要把刚送来的羊毛搓成毛线，再来是缝补脱线的那件、那件跟那件……啊！差点忘了，搓线用的铅锤被缪里搞丢，还没重买嘛！不知道仓库里有没有东西能代替……对了……还得打扫一下仓库，不然夏天会有很多虫……就只有虫不听咱的话，难搞得很喔……那这样该从哪个做起呢？唔……」

一圈又一圈地搅拌脂肪，脑中各种思绪也跟著混成一团。

好怀念都在马车货台上悠哉午睡的旅行生活。

喔不，是因为寇尔小鬼和缪里不在才忙成这样的。

这样的变化，也让咱这阵子痛感自己原本过得是如何堕落的生活。

虽然现在忙到没时间烦恼，但想到这种生活会变成常态，心里就发毛。

咱并不讨厌工作。

只是想避免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快乐的时光已全部溜走。

「若不想个办法，恐怕不妙啊……」

那口流量弱小的温泉积水，在脑里挥之不去。

与其这样，不如在镇上开间小店，天天和伴侣在门口招揽客人还比较好。咱甚至开始有这种无谓的想法。

相信那也一样，天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而且镇上到处都是人，耳朵尾巴藏不住，长相也不会老的咱恐怕住不下去。

「唔唔唔……」

咿呜的同时，咱所搅拌的脂肪也不满到了极点般开始冒泡。

话说回来，等瑟莉姆完全做惯这些工作后，这种忙碌或许就会自动消解了。或者等瑟莉姆她哥那边盖完旅舍，状况稳定以后，再跟他们请一个人来分担工作也行。

没错，再忍一阵子就没事了。既然如此，就来想怎么增加和伴侣的回忆呗。

咱对自己这么说。

「好，差不多要过滤起来做蜡烛了。」

在锅缘敲敲搅拌棒后，咱叫来瑟莉姆帮忙。只要专心地做，工作总会结束。过了中午，又有一批新客人来到，接著就天黑了。

晚餐后，咱带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发现伴侣愣在桌前。

「怎么啦？」

刚猜想是桌上的羊皮纸被缪里乱涂鸦，就想起缪里已经远游去了。

所以是怎么了呢？伴侣回过头来，表情满是歉意。

「在你生气之前，我先跟你道歉。」

「唔，嗯？」

伴侣解释道：

「新来的客人也带了羊皮纸来。」

他背后是比昨天多上一倍的羊皮纸叠。看来到处都有人在打一样的算盘。

寇尔小鬼和缪里的旅程真的给这世界带来了不小影响呢。赞叹之余，咱发现伴侣还是苦著脸，说不定还有更糟的事。

「就这样吗？」

一问，伴侣得救似的吐出屏住的气，慢慢摇头。

或许是很难主动开口的事。

「……先前还有住其他旅馆的人，跑来问我同样的事。」

「……」

看来暂时是不能和伴侣共享愉快的夜晚时间了。

不过工作堆成这样，说不定也算是件人生大事呢。未来回想起来，说不定能记得很清楚。而且，能和伴侣一起工作也不错。两人坐在一起，阴暗井口的盖子就能紧紧盖上。

只要这么想，感觉就好多了。

「没关系，抱怨也没用，不是吗？」

所以咱开明地这么说，让伴侣十分意外。

「怎么，以为咱会生气啊？」

这种时候，伴侣总是老实得可以。

「因为这下连午觉都没办法睡了嘛……」

「大笨驴。」

咱笑著关上门，轻盈地走到桌边。

羊皮纸堆成这样，真教人叹为观止。

「话说，这应该能大赚一笔呗？」

「至少对得起我们这么辛苦。想要什么就说吧。做完这些，连蜜渍桃都买得起。」

据说价格相当于等重黄金，非常奢侈。

既然原本是旅行商人的伴侣敢开空白契约，表示这差事真的很赚。

「嗯，咱想想看。」

「记得，不是无限量的喔。」

竟然不忘叮这种嘱。

咱耸个肩，轻踏一脚。

「那么，咱们就赶快开始呗。」

「也对，时间宝贵。要是动作太慢，说不定同样的事会愈堆愈多。」

「分点给瑟莉姆做怎么样？」

虽也觉得再继续给她加工作可能不太好，不过伴侣已经是有点为难的脸。

「我也很想找她帮忙啦……」

伴侣话先说一半，往门看一眼之后耳语：

「可是读写之类的事，她好像不太行。」

看来和白天的工作不同，她不太擅长这方面，容易念错写错。

「而且她白天很努力工作，晚上说不定容易想睡。」

寇尔小鬼是对念书有异常热情，会用含沙、啃洋葱之类的方法驱赶夜间睡意。要瑟莉姆做这种事，未免太过分。

这时，咱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是咱们到山另一边换东西的时候，她好像没那么想睡呢。」

回程上难免会有点睡意，但不至于头昏眼花。

「就只是不擅长而已吧，看字就想睡。像缪里那样。」

听见女儿的名字，咱就懂了。

「看来在这一方面，咱也不落人后呢。」

「得意什么啊。你看字是没问题，不过写起来就……我说约伊兹的贤狼大人啊，把字练得好看一点，比较合你的身分吧？」

痛处被伴侣说中，咱一眼瞪过去。

「咱的字已经好很多了，再说咱这个样子也只是伪装而已，手不灵活也是没办法的事。」

「捞锅子里的肉倒是很快。」

獠牙一露，伴侣就若无其事地转向一边去。

「大笨驴。字记得再多，肚子也不会饱啦！」

「……你怎么跟缪里讲一样的话。」

「汝说什么！」

往低声抱怨的伴侣咬一口，伴侣跟著神气地耸耸肩。

「好了好了，赶快开始分吧。」

伴侣也变得不会一味挨打了。

咱并不讨厌这样拌嘴。

「真是的，大笨驴。」

咱喃喃地拉张椅子过来，和伴侣的椅子并拢。背上的被子，当然是两个人围一条。这样倒也不错。

就牢牢记住曾经有过这段往事呗。

咱这么想著，拿起第一张羊皮纸。

叩。放置木制餐具的声响使咱睁开眼睛。

午餐已结束一段时间。可能是闲下来的汉娜拿东西过来了。

「辛苦啦。」

「……葡萄酒呀？真难得。」

趴在桌上的咱坐起身，冒著白烟的温葡萄酒香勾动鼻子。

汉娜这么勤俭的人白天就主动拿酒出来，一整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

就在咱感激地捧起酒杯时──

「嗯，这啥？」

桌上还有个大木碗，里头装了陌生的东西。

「客人送的土产。先生出门前要我拿出来。」

那是某种抹满砂糖的点心。砂糖这种东西，要到山脚下的河畔城镇搭船到海口，再换艘船更往南下，然后在夏季长达半年以上，拥有偏绿清澈海水的明媚国家靠港，在那和来自更南方的贸易船才买得到。

如果能像盐这样直接从大地取得，在那种地方整天舔土地过活也不赖。

虽然用这么棒的调味料令人惊叹，不过汉娜的话更教人在意。

「……他故意瞒咱吗？」

汉娜不觉得哪里有错似的耸耸肩。

「被您发现，一定马上吃光光嘛。」

「大笨驴！」

咱又不是缪里。拿一片起来看，感觉很不可思议。

像是某种水果切片后做成糖渍，形状歪歪曲曲。

这是水果吗？丢进嘴里后，咱吓了一跳。

「这是姜啊？」

「现在一没太阳就冷得跟冬天一样，吃这个有助保暖。」

「嗯嗯，嗯嗯……嗯嗯嗯！」

砂糖的颗粒口感和甜味，以及随后妙不可言的姜味、刺激味蕾的辣味，让尾巴和耳朵的毛都竖了起来。温热的葡萄酒流过辣得发热的喉咙，也真是舒坦。

竟敢偷藏这么棒的东西，简直岂有此理。

咱沙沙沙地大口嚼著糖渍姜片，对汉娜问：

「全部就这样？」

「先生要我每次只拿一点出来吃。」

根本和教训缪里时说的一样。虽然很想叫汉娜马上拿出来、快点拿出来、全部拿出来，不过这么一来，之前说的「被咱发现，一定马上吃光光」就成真了。这种事，贤狼非避不可。

然而这东西的魅力还是难以抗拒。

这几天与羊皮纸搏斗下来，脑袋都好像要烫熟了。

现在端这种又甜又辣的美食出来，根本是种暴力。

即使贵为贤狼也只能翻肚投降。

在那之前，咱好不容易保住理智，说：

「少、少来，不赶快吃完，坏掉就糟蹋了。」

「糖渍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坏啦。」

「可是还有虫或老鼠──」

「放进冰窖就没事了。」

在餐饮上，这间旅馆没人比汉娜强。

而且再继续拗下去，恐怕连眼前的碗都会被收走。

「呜呜……」

「慢慢吃不就好了吗？这样乐趣才会持久。」

「大笨驴，一口气吃完也有它的乐趣！」

汉娜听了只能无奈叹息。

其实汉娜说得也没错，而且现在嘴里火辣辣的。

于是咱一咬牙，转头不看木碗并推向汉娜。

「汝就收起来呗……」

「哎呀呀，今天真老实。那么，我就趁您改变心意之前赶快收走吧。」

「啊。」

赶在最后一刻前求情似的再拿一片，汉娜没辙地笑。

「先提醒您，我会收在您也找不到的地方，翻也没用。」

说的还是跟骂缪里一样的话。甚至令人怀疑会不会是长得一样，所以弄错了。

「大笨驴。」

「我才不笨。要是您为了找这个而乱翻菜柜，事情就麻烦了。我会封得滴水不漏，靠您骄傲的鼻子也闻不出来。」

「呜呜……」

餐饮这块占了旅馆里最大的开销，所以伴侣给了汉娜极大的权力。在厨房里，汉娜还比老板更像老板。

而且伴侣还吩咐她严加管束咱和缪里。

厨房里有各种立刻能吃的小东西，感觉很像是用来避免咱们吃掉真正重要的东西，跟陷阱差不多。

「亏咱工作得这么努力，这个没良心的……」

即使哀怨地这么说，汉娜还是没交出木碗。

「我是不知道您做了什么，只听说现在两位正在忙的事做完以后，可以赚到一大笔钱。到时候，要吃糖渍还是什么都能当作酬劳跟他讨吧？」

「讨是一定会讨，问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得完喔。」

咱又趴回桌子，而这不是演戏。

旅馆现在住了几组客人，乐师也回来了，热闹不少。只要有歌舞，客人就能在温泉里泡上一整天，不怎么需要伺候。

看情况，纵然仍有所缓急，闲暇时间总归是增加了。

不过，目前咱将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在羊皮纸上。不这么做，羊皮纸永远分不完，要是再有人来拜托，弄不好得一路拖到秋天去。

当然，做不来拒绝就好。可是一想到客人急著想减肥，是因为寇尔小鬼和缪里下山冒险的缘故，不敢说自己没有半点责任感。

况且伴侣还以快累倒的表情说，接这些工作对未来很有帮助。

既然伴侣认为有帮助，就只好做下去了。

「可是那头大笨驴赚那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

咱懒懒地在桌上拄脸嘟哝，目送汉娜收走糖渍姜片。旅馆应该经营得很顺利才对呀，难道他想再开一间？买个蜜渍桃给老婆吃都那么啰唆了，不太可能。大笨驴那种本末倒置的毛病，在开了旅馆之后就少了很多。

能确定的是，得先尽早处理完自己的工作才行。

「好，努力工作喽！」

一口喝光汉娜斟的葡萄酒，迈向寝室。

伴侣有村里工作要忙，先出门了。从他留下的气味，闻得出他直到出门前一刻都还在翻羊皮纸。

见被子挂在椅背上，咱抱起来闻一闻。伴侣的味道还很浓。

「……呵呵。」

葡萄酒和生姜的功效相辅相成，全身暖呼呼的。来自浴池的乐曲，从敞开的木窗微微飘来。

好一个闲静舒适的午后。

咱想著「睡一下就好」并躺上床，转眼就不省人事。

趁这机会，对许可证作点介绍好了。

首先是金、银、铜、铁、铅、水银、硫磺，或一次包含上述多种矿石的采矿许可证。还有交易、计量、评鉴、任命鉴定员、回避鉴定等许可证。

小麦、大麦、黑麦、燕麦的许可证，将依城镇规模划分等级。不仅税金有差，还与其他作物不同，作饲料的麦秆部分利用方法会随等级变化。若挪作啤酒原料便不再当粮食看，以葡萄酒、水果酒乃至两者之蒸馏酒的相关许可证管理。因为这个缘故，酒的定义是争执不断。然而有些许可证甚至可以无视其定义，或是请特定城镇的特定审讯官裁定争执。

这样的系统在肉、鱼、毛皮、金属加工品、木材加工品……等各方面全都存在，应有尽有。

「……人类社会根本是无底沼泽嘛？」

咱累得连喊腻了不听了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喃喃这么说。

「看来你对这个世界开始有点概念了。来，只剩这么点羊皮纸了。」

烛光下，伴侣的脸一点也不会让人想到「是不是老了点」等烦心的问题。随著工作逐渐接近尾声，伴侣脸上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令人想起从前。

他不时说著：「你看，这是雷诺斯皮草买卖的许可证！」「原来还有凯尔贝码头工人管理权的许可证啊？」「有留宾海根的黄金进口权耶。当年要是有这东西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翻得双眼直发光。

见到某些许可证显示出过去所没发现的城镇联系时，他的神采比尝到任何美酒美食都更为强烈。

甚至还会咿咿唔唔地说：「这个东西在那里跟那里有特权保护……所以在那里买来卖就能大赚一笔了……呵呵呵……」之类的梦话。

不过，一面偷看伴侣这样的侧脸一面翻羊皮纸，还是不怎么好玩。

每当发现远离纽希拉，曾与伴侣一同冒险犯难的地名时，他总会显得很开心。自己也是这样，所以这部分是无所谓。

当时没有一再重复的生活，每天都是新鲜事。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满之又满地堆积了各种闪耀的回忆。

先受不了眼花撩乱的生活，喊著投降的不是别人，就是咱自己，伴侣也是顺咱的要求才结束冒险生活。如今伴侣替咱实现了愿望，即使仍忘不了往年的冒险，但看不出丝毫后悔。

换言之，伴侣单纯是用眺望汪洋彼岸的眼神缅怀从前。

即使明知是自己任性，咱还是觉得这样的伴侣有点无趣。

如果他是用恋恋不舍的表情回想旧日旅程就好了。

这样就能骂他怎么还学不乖了。

还可以这样说：

「既然汝不继续冒险，那咱──」

一边抄写盐的关税许可证地名，一边听伴侣为发现可免费通过乐耶夫河税关的许可证而乐得滔滔不绝时，不小心脱口而出。

伴侣突然安静下来，咱才发现自己说出心里的话了。

「……」

抬起头，见到伴侣疑惑地盯著咱看。

「……没事。」

咱随即将视线拉回盐的许可证。伴侣没立刻说话，再看一眼先前激动阅读的许可证，轻声说道：

「我不会去冒险啦。」

咱明白。

所以「咱」之后接的不是怨言。

「我问你。」

伴侣又说：

「你是不是有心事瞒著我？从瑟莉姆来这以后，你一直都怪怪的。」

咱吓得耳朵和尾巴的毛都竖起来了。

尽管如此，咱还是这么回答：

「咱要瞒汝什么呀。」

伴侣擦擦鼻头，可能是在憋笑。

「少装了。」

他的手轻轻拍在咱头上。

「你是我老婆嘛。」

这话像一小撮羊毛钻进耳里，让咱背脊发痒。

心头忽然一揪，泪泛眼眶。

「……大笨驴。」

「不过你看起来是真的心情还不错，和瑟莉姆处得也不错，所以我实在搞不懂你是怎么了。我是怕操不必要的心会惹你大发雷霆，才偷偷观察到今天。」

伴侣注视咱的脸，咱的目光也无法从伴侣脸上移开。

「……」

「……」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沉默笼罩房间。

伴侣吐出屏住的气，倒向椅背。

压出嘎吱一声。

「缪里和寇尔走了以后，你好像失了魂一样。」

旅馆里非常地静。

「你是厌倦了这种生活吗？」

伴侣浅笑著问。

「咱才──」

这是伴侣费尽苦心经营起来的温泉旅馆，也是自己的家，生活起居的地方，当然不可能说走就走，拋下这里去旅行。

可是咱无法说到最后。是不是想旅行这种问题，最近也有过一次。

咱也不太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想。

「不知道……」

听咱说了实话，伴侣笑著说：

「我最近还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可是你还是很年轻呢。」

「……咦？」

这难为情的声音，在喉咙深处几乎成了哭声。

往伴侣一看，他脸上笑容更深了。这表示自己的哭相也变得一样深了呗。

「看著缪里，我总会觉得年轻人就是那样。所以要是某只老成的狼有点过腻了旅馆的生活，我也不奇怪就是了。」

「这……」

咱说到一半摇摇头。用力地摇。

「咱才没腻，没有这种事。」

可是咱的心并不平静。光是过著圆满的每一天，的确有种难以排解的不耐。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任性想法，也是伴侣怎么也无法解决的事。

毕竟时间绝不可能停留或倒退。

因此，咱很犹豫该不该说实话。伴侣心肠特别好，怕他会过于担心，甚至伤心难过。

见咱难以启齿，伴侣略显失落地笑了笑。

「你们狼该不会都很爱面子吧？瑟莉姆那时候也一样。」

伴侣会为咱担心、听咱诉苦，而且就在咱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不会永远存在。

若有话想说，就该早点说出口。

于是咱用力咽下哽在喉中的东西，慢慢开口：

「咱不是过腻了旅馆的生活。」

「嗯。」

伴侣点个头，稍微往桌上伸手，修剪烛心。烛火跟著变大、转亮。

「然后呢？」

「咱也习惯每天重复的生活了。因为咱……咱好歹也看了好几百年麦田嘛。」

季节周而复始。时间一去不复返。

「而且现在很幸福，非常幸福。」

咱抓起伴侣摆在桌上的手，戏谑地交缠手指。

「可是……每天都没变化。今天和明天一样，明天和后天一样，上个月和去年的上个月差不多，下个月和明年的下个月也没什么不同，不是吗？缪里那小笨驴和寇尔小鬼走了以后，状况又更严重了。」

伴侣的手指稍微用力勾住咱的食指。

手指的皮肤比作旅行商人那几年软得多了。

「活在幸福中，那些曾经重要的日子就会慢慢融化在记忆里……即使是贤狼，也记不住生命中每一件事。咱，就是很怕这种事。因为……」

说到这里，咱终于有勇气看伴侣的脸。

一张无论紧盯多久，都总有一天再也看不见的脸。

「因为……」

「因为我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嘛。」

伴侣这么说，在咱额上轻轻一吻。

那是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刻意不提，双方默默之中决定视而不见的事。斯威奈尔的遭遇中，因为瑟莉姆与她哥的话而在多年后重新面对的事。

伴侣使劲地摸著咱的头说：

「等到我们不在了，你可以到瑟莉姆的旅舍那和他们一起住这种事，说穿了也总归是个保险而已，不能让失去的东西回来。」

在咱看来仍像个小婴儿的伴侣，平静地对咱笑。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常常在想该怎么做。我是打算尽可能多留一点东西给你，不过觉得你一定会生气，就瞒著你偷偷做了。」

咱倒抽一口气，注视伴侣的脸。

知道他这么为自己著想，咱非常感动，但也因为他眼中注视著终点而悲怆。

两种情绪在咽喉里交撞，令人痛苦不堪。

伴侣说得没错，要是他说出来，咱一定会忍受不了这份痛苦而发火。

大骂：「不要想那种事！」之类。

「可是你很怕寂寞，又喜欢抓著卷成一团的毛毯睡觉，所以我得想个不会让你冷得发抖的法子。」

「啊？咱、咱才没有……」

咱耳朵高竖，羞得面红耳赤。这么小的身体实在容不下这种情绪，变狼就不会这样了。

「于是呢，我想到了还可以的方法，也为了实现它而努力工作。后来寇尔和缪里下山，更加快了这个计画。」

「……唔，嗯？」

伴侣的手捧住咱的后脑，轻啜咱的泪水。

刺刺的胡渣，告诉咱不是作梦。

「对了……汝、汝怎么会接这种工作呀？咱一直很好奇。单纯是为了赚钱吗？钱要用来做什么？」

「毕竟钱带不上天国呢。」

「该不会是要给咱呗？」

在咱说「没这种必要」前，伴侣不知为何摆出一副没辙的脸。

「就算我留钱给你，单独留下来的你还是会哇哇大哭，全部拿去买酒。或是对钱一点也不感兴趣，又躲进麦田里吧。」

「呃，汝说啥！」

「不过缪里这么像普通人，我还是会想留笔钱给她作依靠就是了。」

伴侣看著说不出话的咱，温柔一笑。

「所以啊，我想留下一个不管你晒太阳也好，还是寂静寒冷的夜晚裹著被子的时候，都绝对不会放开的东西。喔不。」

他不知为何突然改口，害羞地搔起头。

「是原本想留啦。不过最近很忙，又没有那种习惯……」

咱听得一头雾水，不耐地对伴侣低吼，他才连声抱歉地陪笑说：

「我想写书啦。」

「……写书？」

伴侣耸耸肩。

「你以前不也说过，希望我们的旅程能变成人们传颂的佳话吗？」

好像真有这么说过。古老的传说都是因为有人传颂才能流传于后世。

「可是口传有它的极限。你看这堆许可证，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一个人的脑袋装不完的东西。」

即使和伴侣旅行过那么多城镇，新聚落总会有外表看不见的规矩，而且还肯定是实际上的一小部分。

「每天的生活也是如此。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每一天虽然很像，但还是会有细微差异。有时候，这些小差异可以带给我们很大的快乐。例如你的手被血蛭吸到之类的。」

咱莫名地害羞起来，想遮掩似的摸摸手腕。

「我就是想把生活中的小差异一条条全部写下来，做成一本纪录。还记得那个拜蛇神的村子吗，你不是在教会艾莉莎的书房看过很多类似的书吗？」

终于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回事。咱曾为寻找约伊兹的位置和从前的伙伴，在霉味浓厚的地下室读过不少故事书。那都是某些人为纪录过去发生的事而写下的书。

「我想写的，会比那更琐碎、更详细一点。不管其他人看得看不懂，你看了会开心就好。这么一来，只要看书就知道昨天就跟今天不一样，去年跟今年也不同了吧？」

「唔、嗯……是、是没错……」

见咱同意，伴侣也满意地颔首。

然而接下来的表情不像害羞，更偏为难。

「但是，我虽然一有时间就会去写上几笔，可是总觉得写不好。经常怎么写都是生意的事，缪里出生以后，又满满都是缪里。」

这时，咱发现了。

「啊！就是汝没事在写的那个呗！那不都是在抱怨发牢骚吗！」

诧异的疑问惹来伴侣的苦笑。

「因为照顾缪里真的很累人嘛……不过那不只是发牢骚，跟你吵嘴的事也写上去了，还有很多以后读起来一定很好笑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咱差点软腿。伴侣的确是有时想到就会写下当天发生的事，原以为纪录吵架的过程是准备以后用来翻旧帐，让人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哪有那么小心眼的雄性啊！」

「不过我们的钱也没多到可以准备那么多纸，旺季时也真的没时间纪录那些东西。」

看来话题接回桌上这堆羊皮纸了。

「所以汝想赚钱买纸？」

「是啊。其实以前的事能够记录下来，都是因为贵族雇用修士当记录员的结果。再来就是，大城镇会为了展现自己的丰功伟业而编写年表。而修道院的人，会接这样的工作来赚钱。」

伴侣说得神采飞扬，令人想起货台上那些年。当时他经常嚷嚷著：「这次发财了！不用淌混水也能大赚一笔喔！」露出一副呆脸。

与当年毫无改变的感觉让咱先是一阵喜悦，但也为此揪心。

「然后呢？」

「首先呢，纸都握在修道院手上。只要给他们作点人情，就能买到便宜的纸。」

道理简单得让咱也表情略显呆滞地点头。

「再来，作修道院的人情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那就是……」

伴侣的视线转向桌面，随手拿起一张纸。

但不是许可证，而是自己用来记事的便笺。

「就是它，为了这些字。」

「字……？」

「谁教你字写了那么久都练不好嘛。」

「！」

咱被踩到尾巴般背脊一挺，一把揪起伴侣的胡须。

「会痛会痛啦！别生气、别生气嘛！」

「大笨驴！咱的字可能真的是不好看，但也不至于看不懂啊！」

不管伴侣的字还是别人的字，咱就是无法理解人的文字怎么分优劣。既然伴侣说咱的字丑，咱也不想否认，可是咱怎么写就是写不好。

由于怎么看都是「人手」的错，被伴侣在无可奈何的事上挑毛病，实在教人难以忍气吞声。

「呃，等等、等等！我一开始也觉得你是不习惯读书写字，可是你做其他事的时候手还挺巧，我又看到了瑟莉姆的字，所以开始猜想其实有别的原因。」

「她的字？」

突然冒出瑟莉姆的名字，使咱很是错愕。

「瑟莉姆的字……也很糟。」

「字也读得很慢呗？」

「是啊。还有她犯的那些小错误。」

「……？」

拿错麻绳、装错蜡烛、不时绊脚跌跤、东西没拿好等问题，会有怎样的共通点？

这又和作修道院的人情有何关联？

要跟神祈祷才有救吗？

究竟想说什么？

「那就是，你们的眼睛其实不太好。」

「咦？」

咱听傻了眼。

接著想的是「怎么可能」。

「哪、哪有这种事。咱看得很清楚呀，还能在黑漆漆的森林里自由自在地跑呢。」

「那你描这个字看看。要跟看到的一样喔？」

伴侣指著一个字说。那是咱认识的字，马上就写出来了。扭动手腕画一个圈，向右爬出一条小虫，再往左下稍微一撇。

感觉写得还不错。

「真的是照看到的描了吗？」

「嗯。」

伴侣两肩上下一动。

「你描的是瑟莉姆的字，而且有一点点不一样。」

「啥！」

「你的眼睛没那么糟，所以我不敢确定，可是她就很糟了。我想她经常绊倒，原因就出在眼睛。最近状况好转，是因为她熟悉了这里的摆设吧，或是靠气味记住的。」

这番话让咱想起黑夜的森林。没错，那种时候都是凭藉狼的鼻子和耳朵来奔跑。

惊讶之后，是一阵猛烈的哀凄。想到自己可能从来没看清伴侣的脸，不禁悲从中来。

然而另一方面，咱不曾感到自己视力不佳也是事实。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疑惑煽动怒火之余，理性找到了另一条出路。

或许是自己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始终认为这样才是正常。

可是这种事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怎样？要咱像寇尔小鬼那样，求神把咱的眼睛变好吗？」

「才不是，所以才需要修道院。」

伴侣用食指和拇指围成圈，贴在脸上说：

「要跟他们拿阅读镜。」

「阅读镜？」

「旅行的时候应该有给你看过吧？有时候水珠滴在叶子上，不是会把叶子上的纹路放得很大吗？把玻璃加工成那种形状，再仔细打磨之后就是阅读镜了，可以把字放大来看。有钱的修道院应该有很多品质不错的阅读镜。」

有点难想像，但伴侣不像在说谎。

姑且表示接受地点点头后，伴侣将手指围成的圈摆到咱脸上。

「听说，也有可以戴在脸上的阅读镜。这么一来需要比较大的玻璃，磨起来很困难，价格三级跳，可是能让人把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楚喔。」

然后把看见的事和过去没发现的事，全写成文字保存下来就行。

宛如冰窖堆积的雪，松鼠埋在森林里的树果。

伴侣指头围成的圈另一边，是他得意的笑脸。

不知为何，感觉比平常更近了。

「能戴在脸上的，目前还没有能力买，不过拿在手上放大文字的就买得起了，然后还需要一大堆的纸。东西准备好以后，你再把字练好一点，把想记住的事全写下来就行了。」

不是平白等待永难忘怀的大事，而该纪录每天的小事。毕竟旅馆生活不是令人厌烦，就只是记不住罢了。每天发生的事，都值得珍惜。

原本的问题，就只是害怕记忆会像那滩温泉积水，放著不管只会慢慢扩散，肚子贴地也只能沾湿一点毛而已。

若将记忆写成文字，就能永远保温了。

「我会努力赚钱买纸墨，你就尽管放手去写，读不完也无所谓。如果读到最后就会忘了开头，就永远读不腻了吧？」

听不出来哪里是玩笑话，感觉每个字都很认真。

且不论是否有实际效果，伴侣这么为咱著想，让咱感动得都要哭了。

「可是……如果只顾著写，说不定会错过值得写的事呢。」

「你做事这么容易腻，我还怕你没办法天天写咧。」

咱嘴瘪成一线地瞪，伴侣以微笑从容承受。

「但是，只要有纸有墨，也有阅读镜，你又会写字，就可以安心了吧？会怕的时候，用这些东西把自己武装起来就好了。用笔刮开心里那些黑黑的东西，再用纸擦掉就好了。」

说不定伴侣也发现了咱心中那口黑暗的井。

「很久以前，有个修士这么说过。」

比邂逅时稍微老了点的伴侣，以成熟过当时的表情说：

「给人鱼吃，只能让他少捱一天饿；教人捕鱼，可以让他永远不必捱饿。」

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对贤狼说教啊。咱对这样的伴侣表示敬意，露齿而笑。

「咱不只想吃鱼，还想吃蜜渍桃呢。」

「我知道，所以每天才忙著工作啊。」

这一刻，咱按捺不住情绪扑了上去，额头右上角撞到了伴侣的颧骨，发出好大一声。伴侣虽然喊疼，但并不介意。

因为这段时间，咱的心一定比他更痛。

「大笨驴。」

从心灵深处挤出的话，就只有这么多。

「大笨驴……」

咱再说一次，尾巴沙沙沙地摇。

伴侣的心意让咱心里满是喜悦，差点就直说不需要昂贵的阅读镜，不过咱这次学乖了。只要有伴侣替咱挑的武器，就一定能战胜井里不断涌出的黑暗念头。

「是需要阅读镜没错，可是买小的就好了。」

「嗯……咦？要买就买大一点嘛？而且瑟莉姆也能用啊。」

若是以前的咱，在这时候听见其他雌性的名字，早就气得咬牙低吼了，但现在完全不同。伴侣被咱牢牢抱在怀里，只注视咱一人。

「买来给她用就行了，咱不需要。」

伴侣表情有些遗憾，表示那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希望咱能藉此欣赏更美的景色和各式各样的东西。

然而，咱已经这样过了好几百年。

现在所见的世界，就是咱的世界。

「需要咱告诉汝为什么吗？」

抬起头，伴侣的脸就在一旁。

「烦请赐教。」

咱堆起满满的笑容说：

「因为要是看得太清楚，说不定会发现咱其实没那么喜欢汝的长相嘛。现在失这种望可不好喔～」

伴侣的表情非常难看。

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再说咱就算没有阅读镜，不还是在这个世界找到汝了吗？」

伴侣睁大眼睛，露出投降的愤恨表情。

「你的眼力再继续好下去，我可能真的要头痛了。」

心有不甘地说这种话，还真是个可爱的小鬼。

「那除了给瑟莉姆买阅读镜之外，说不定还会再买那种昂贵的眼镜，你可不要生气喔？」

「这就得看用途了。」

「你喔……」

伴侣伤脑筋的脸是那么可爱，使咱脸上泛起大大的微笑。

「真是的……是为了工作啦。买眼镜给瑟莉姆，她应该会更有学习欲，读书能力也会变好。而且她很有毅力，迟早能像寇尔那样替我记帐，或是替客人写信，帮村里的活动写点东西什么的。这样我就轻松多了。」

「咱就不能帮汝吗？」

咱一样能读能写。

而咱当然也知道伴侣为何选择将工作交给瑟莉姆。

但还是故意这么问了。桌上纪录的是肉眼看不见的承诺，应该不时回忆的东西。一旦迷了路，只要还看得见自己与伴侣的联系，就没什么好慌的了。

伴侣看著咱，疲倦了似的叹息。

说不定他是真的很累。

因为──

「要是我闲下来，你却变忙，不就没意义了吗？」

因为伴侣深爱著咱，总是为咱卯足全力。

「呵呵。」

咱为自己倍受宠爱而笑，也为莫名的强烈安心而笑。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大笨驴，真是笨死了。」

「就是说啊。」

伴侣也一起笑，两人欢笑一会儿后齐声叹气。

真是种并非习惯亦非厌倦的奇妙距离。

「那么，现在可以把剩下的做完了吗？」

伴侣很刻意地作个结尾。

「嗯，赶快收拾掉呗。」

这样的对话，过去也似乎重复了许多次。

可是，咱已经不会对难以区别每一次而惶恐害怕了。

「话说回来。」

「嗯？」

咱握起笔说：

「寇尔小鬼不是常说书要有书名吗？汝要用自己的名字吗？」

伴侣注视咱片刻，轻笑道：

「这间旅馆叫什么名字呀？」

「嗯？嗯，没错，那个名字最好。」

与伴侣共谱的纪录。难忘的回忆。必须将它们全写下来，挤满每一个角落。

这一定会是一本幸福洋溢，既如春天亦如温泉【Spring Log】的书。

任谁读了都会苦笑，无奈耸肩的书。

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相隔八个月，终于生出《狼与辛香料》系列新书，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由于这毕竟是一度完结的作品，个人是希望未来继续保持这样的速率出书，恳请各位耐心等候。

当这篇后记收录于本书时，次文化咖啡厅＆酒吧「NewType新宿」与《狼与辛香料》的主题餐厅合作企画已经结束了吧。说到这主题餐厅呢，大多是以作品角色为主题设计餐点，不过这次是尽可能重现小说中的菜色，十分用心。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兔肉、羊奶乳酪和腌鲱鱼的滋味呢。能够实现纯粹是我想像中的菜式，还做得这么好吃，真是感动不已。由于温泉旅馆的缘故，店里还设了足汤。我原本以为顶多是盆子里放热水，结果真的是实际观光景点会有的足汤池，吓了我一大跳。活动期间，店员还装扮成赫萝跟缪里，让我这作者大饱眼福。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据说在执笔这后记时，店里生意也相当地好，作者也与有荣焉。

万分感谢这段时间各位消费者的支持。

再来该说些什么呢……真的没什么好写的……我这阵子都只是把氧气变成二氧化碳，看《动物朋友》喊「耶～！」而已。话说《动物朋友》真的不错，想到还剩几集就要结束就很难过。截至目前，朱鹭和博士那两集让我流下了男儿泪，不管重看几次都觉得很棒。

想起来了。我最近搬到离都心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开始要搭电车了。原本都是玩手机游戏，现在会在车上看书，读书量因而增加。我现在已经没有连看两小时书的精神与体力，原本已经懒得看书了好久，结果现在这样一次只看个几十分钟，反而可以持久。契机总是特别重要呢。

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经常会找热门书来看。热门书果然有意思，让我看得冷汗直流。得更加油才行，不然就惨了。

新书大致看完之后，我打算接著挑战只听过书名的古典书籍，不过热门新书真的很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偿所望。

以上就是我最近的每日生活。

篇幅塞得差不多了，就到这里结束吧。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插图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与春天的失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山雪消融，草木抽芽，世界又鲜艳起来。

冷若冻石的冬季空气，也逐渐转换为柔和的泥土香。

冬天、春天、初夏的移转是年复一年，但总是给人新鲜的喜悦。

然而人类活动也因此热络起来，有数不完的工作等著处理，可谓是有乐也有苦。

这当中最麻烦的工作，今年也落在了罗伦斯头上。

「唔……呃……哈啾！」

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罗伦斯，因鼻子吸进异物而打个喷嚏醒了过来。还以为是睡觉时有蜘蛛在脸上结网，结果不是那么回事。

罗伦斯唏哩呼噜地抹抹脸，马上就发现那是什么。掀起被子一看，见到的是一片惨状。

「喂，快起来。」

同一条被子底下，有个年若豆蔻，睡得很沉的少女。亚麻色长发光泽美丽得有如贵族，可是身材却瘦得像个修女。

当然，那不是罗伦斯瞒天过海带上床的情妇，是他的妻子赫萝。

所以他并没有任何愧疚之处，只不过赫萝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那并不是她被掀了被子也依然傻呼呼地缩成一团，继续睡大头觉这件事。

问题在于她头顶上那对三角形的兽耳，以及腰间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是因为，赫萝从前是受人奉为神明的狼之化身。

「又到了这个时期啊……」

她不晓得作了什么梦，嘴在傻笑。低头看著赫萝如此痴呆样的睡脸时，这位自称贤狼的少女慢慢晃动尾巴，让罗伦斯又打了一次喷嚏。

被子底下满满都是褐色的毛。想当然耳，睡死的赫萝尾巴也是同样颜色。

换毛的时期，今年也照例到来了。

以温泉乡闻名天下的纽希拉，夏天和冬天一样热闹。在村边河流的码头所卸下的货，今天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码头旁的酒馆中，罗伦斯从钱包取出几枚银币，整齐排好。

「都在这里。」

「嗯，德堡银币啊……七枚，好沉手啊。好久没见到边缘完全没削过的美丽银币了。」

数那些银币的，是个鼻子很大的男子。看起来特别大，说不定是被酒醺红了的关系。

男子外观像个扮成商人的樵夫，而他实际上也的确是以此维生，是个经验老到的木匠。

「今年也受您关照啦。话说，嫂夫人的头发还真长啊。」

桌上除了啤酒和猪肉香肠外，还摆放著约三十个齿列整齐的梳子。木匠不是专程作他生意，也会卖梳子发饰给往来纽希拉的舞娘，不过罗伦斯也知道，自己的用量恐怕是她们的好几倍。

「她一有空就爱梳头发。每年都要买这么多梳子，伤脑筋啊。」

刻有太阳图样的德堡银币，是银价很高的优质货币。

而且一次七枚。

城镇里作正当生意，需要养家活口的熟练工匠，工作一天顶多赚一枚半银币，生意好时能到两枚，可见买这些梳子有多奢侈。

「有钱赚我是很高兴啦，但您真的不考虑买金属梳子吗？镀金的高档货可是永不生锈，且不伤头发。买一个就能用好久好久。」

木匠提了个不顾收入减少的建议。也许是一次要做一大堆梳子，让他也做烦了。有这样的好手艺却没加入任何城镇的公会，在各地之间游走，应该是因为他原本就不喜欢重复相同的工作。

「因为她说什么都不想用金属梳子。」

「这样啊。其实其他地方偶尔也会有这种女孩，说什么会伤发质之类的。不过，至少比非金梳子不用好多了。」

木匠笑著灌几口啤酒，最后吐口大气。

「说老实话，你的生意我恐怕只能再接几年，以后会怎样很难说呢。」

木匠仔细瞧过银币正反面之后收进钱包，并这么说。

「我最近视力开始变差，数起梳齿很不容易。」

「这样啊……我还希望都让您替我做呢。」

「别担心，到时候我再替你找认识的师傅。镇上工坊里的人，对数字可是在行得很。」

相对地，这得额外支出工会介绍费和运费。如果价格不变，就要牺牲品质了。

在罗伦斯苦恼该怎么说服赫萝时，木匠乾掉啤酒，捏起剩下的香肠塞进嘴里，起身离座。

「好啦，我在其他旅馆还有事情要忙。」

「啊，不好意思，劳驾了。」

木匠似乎是个急性子，没等他说完就迈开步伐，挥手致意。

罗伦斯无奈叹口气，喝完自己的啤酒，抱起一整个提袋的梳子返回旅馆。

旅馆已有住客，所以到了换毛的季节，赫萝大多都躲在卧房里。这是因为到处掉毛，扫起来也不方便，且好认的狼毛被客人看见了，会以为晚上有狼从森林里跑进来，造成无谓恐慌。

罗伦斯将新梳子送进卧房，见到赫萝正以缺了齿的梳子仔细地刷毛。

「来，新的梳子。」

罗伦斯将整袋梳子倒在书桌上，拿起一把拋给赫萝。总是在床上理毛的她，此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窗框上摆了葡萄酒之类的东西，看起来颇雅致。

「嗯，这梳子还是一样香味扑鼻吶。」

赫萝拿起新梳子，贴在鼻头闻两口。

罗伦斯也跟著闻闻看，的确有新木材的清香。

「咱的尾巴呀，就是要配这种森林的香气。」

赫萝狼心大悦地这么说，不过一部分也是为了预防罗伦斯怕太浪费而换成金属梳，才说这种话牵制他。

「怎样都好啦，毛可别乱撒喔。」

「大笨驴。」

赫萝念归念，但这时候的房间真的怎么扫也扫不完。罗伦斯进房就顺手拿起立在墙边的扫把扫地，已经是反射动作。

这时，赫萝在椅子上生起闷气。

「汝一年比一年讨厌了。」

「嗯？可能是一年比一年老成了吧。」

罗伦斯伸个懒腰，搓著下巴胡须这么说。

「不过今年少了一条尾巴，状况好很多了吧。」

旅馆原本还有另一个有兽耳兽尾的人，那就是他们的独生女缪里。然而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尔下山远游时，缪里也跟著溜走了。直到今天，罗伦斯还是一想到这件事就烦心，但那也不是全无好处。尤其是缪里和赫萝不同，对保养尾巴一点兴趣也没有，总是任凭它掉毛，专帮倒忙。

当罗伦斯将扫把摆回墙边时，忽然发现一件事。

「喔不，尾巴并没有少。」

「嗯？」

「我忘了瑟莉姆。」

瑟莉姆是由于一段因缘际会，前不久来到旅馆工作的新帮手，和赫萝一样是狼的化身。

「反正有些梳子是订给缪里用的，给她就好了吧。」

让员工工作起来更舒适，也是老板的职责所在。

罗伦斯这么想而开始挑选梳子时，赫萝的手从旁伸来，全部抱走。

「咱全都要。」

见到赫萝这么贪心，让罗伦斯愣了一下才回神。

「怎么说这种话，瑟莉姆也和你一样头痛吧。」

「她耳朵尾巴都能藏，没那种必要。」

赫萝立刻回答。

罗伦斯先是觉得有道理，但随即发现不是这样。

「缪里也会藏，可是在这时候还是一样啊。」

他们的独生女缪里和赫萝不同，耳朵尾巴收放自如；但似乎只是看不见，不是真的消失，还是有整理的必要。

「干么说那么粗糙的谎啊？」

罗伦斯也不是劝，更接近是不敢恭维地反问。只见赫萝一点也不害臊地转向一边说：

「给她钱不就好了吗，大鼻子木匠还在村里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赫萝再怎么会用梳子，也用不到这么多才对。

想归想，经验告诉罗伦斯再跟闹别扭的赫萝争下去，容易让她更赌气。况且梳子放著不会馊掉，给钱让她自己买也是一样结果。

最后，还是顺了赫萝的意。

「知道了啦。」

听见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又有话想说似的看著罗伦斯，然后把手上的梳子和袋子放回桌上。

「话说回来，汝啊。」

赫萝坐正姿势，表情严肃地这么说，还清了清喉咙。

她每年都这样，就是不肯主动说出来。

「好好好，你要什么我都知道。」

罗伦斯不由得一笑，拿起仍带有森林芬芳的梳子。

洋葱皮剥著剥著，总会有担心不小心多剥一层皮的错觉。

赫萝每年保养尾巴时也都有这种感觉。

购入新梳子后的第一梳，都是由罗伦斯动手，再来是赫萝要求才替她梳。

而今年赫萝要求的次数，打从一开始就很频繁。像今天，工作告一段落，吃过午餐回到卧室，赫萝又路半昏倒似的趴在罗伦斯腿上。

摇晃著刚梳好的尾巴，悠哉地打瞌睡。

这位贤狼大人对尾巴的保养方式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刚开始与罗伦斯一起旅行那一阵子，尾巴连碰都不给他碰。每次想到这件事，罗伦斯就觉得赫萝是真的对他以身相许而喜不自胜。女儿缪里不在而卸下母亲矜持后的慵懒模样，也总是让人觉得拿她没辙，不禁莞尔。

罗伦斯就这么一边笑，一边除去缠在梳子上的毛，装进已经鼓成一大包的脱毛袋。

虽想用这些毛做坐垫，可是赫萝坚持说：「只有咱能拿汝垫屁股，不准反过来。」抵死不从。

先不说垫不垫屁股，对商人骨子的罗伦斯而言，有狼毛不能用实在觉得很浪费。假如赫萝是羊，他一定不肯把剃下来的毛直接丢掉。

「……呼嘎！」

想著想著，赫萝忽然怪叫一声，身体抽动一下。

简直就像天暖时睡在家门口的狗。不过罗伦斯很清楚说出来会有什么下场，只敢在心里想。

「好了，要睡就盖被子睡，不然会感冒。」

罗伦斯是好心才这么说，结果赫萝却嫌喽唆似的摇尾巴扑向他的脸。

「喂，不要……不要啦！」

想拨开尾巴，赫萝却趁隙伸手抓住罗伦斯的衣领。知道不妙时，人已经被她拉倒按住，活像狼爪下的猎物。

「……我还要回去工作耶。」

即使这么说，赫萝还是巴在他身上猛摇尾巴。

「受不了……缪里走了以后你就自甘堕落成这样。」

赫萝连反驳都懒了。

此外，罗伦斯中餐喝的小小杯葡萄酒似乎是意外地烈，一股难以抗拒的午睡诱惑侵袭了他。

该做的工作还有一大堆，但现在甚至能听到恶魔在耳畔呓语，说偷一天懒没什么大不了。

随著赫萝尾巴愈摇愈慢，罗伦斯的眼皮也愈来愈重。

但就在意识就要断线那一刻，他使劲力气甩开睡意站了起来。

「不行不行，汉娜和瑟莉姆都还在干活呢。」

依然赖在床上的赫萝对罗伦斯投来怨恨的眼光。

「我知道出不了房间的人容易变成一滩烂泥，可是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接下来就是愉快的夏天了。」

山上有大把蕈菇、树果任人摘采，蜜蜂也到处筑巢，蜜可成河。夏季的河鱼比冬季可口，等到路况好转，交通热络了，还会有人带大批家畜上山，能吃到没有腌过的鲜肉。

为了享受美食，现在非得好好工作，做好准备不可。

「再说，要是你真的闲到发慌，不如就想想怎么利用这个吧。」

罗伦斯指著塞满脱毛的袋子说，惹来赫萝一脸不愿。

「每年都掉这么多，还让人扫得这么累，丢著不觉得浪费吗。还记得吧，以前有个贵族千金来这里玩的时候，不是带了用她爱犬的毛做的娃娃吗？」

娃娃做得很精巧，吸引了舞娘们的关注。当时罗伦斯觉得这大有赚头，但听说很费工夫而作罢。

「既然是你尾巴的毛，驱熊效果应该非常好吧。」

罗伦斯是故意不说驱狼，但总之身上若有赫萝的气味，森林的霸主们就会主动走避吧。

「大笨驴。」

结果赫萝短短这么说，翻身过来。

「咱可是贤狼赫萝，随便用咱身体的一部分，可是会引起灾难的。」

「太夸张了吧。」

罗伦斯一笑置之，被赫萝瞪了一眼。

要是继续刺激她，好像真的会生气。

「总之乖乖待著啊。」

补上这么一句后，赫萝大叹一声，耳朵尾巴都无力下垂，显得很没生气。

「待在房间里是无所谓……可是咱好想泡澡喔……」

「就这件事万万不可。」

由于纽希拉地处山林，对于狼踪的传闻特别敏感。要是有大把狼毛在浴池里到处漂，不仅是他们的旅馆，整个村子都会大地震。

「我买点好东西来给你吃，忍著点。」

到头来还是只能用食物来安抚她，赫萝的耳朵竖了起来。

「嗯……那咱要烤全猪。」

「拜托你不要乱说好不好，一整头猪可没有那么好弄上山耶。」

弄活猪上山的麻烦之处，罗伦斯不知已经对赫萝解释过多少次。

首先要向往来纽希拉的商人下订，商人再向河下游城镇的肉店下订。肉店接到订单便到市场去，以肉店工会的合作农家联络管道告知所需猪只的大小和体态，等农家答覆。运气好有符合的猪只，且没有其他肉店下同样订单才终于能够带上山。想送上纽希拉，不仅得反溯上述的管道，活猪会叫会大小便，最麻烦的是还会想跑，需要多找人随行照顾猪只。而且全猪所费不赀，运送及买卖的商人之间要打契约才能保险，有时甚至得请人公证。

总而言之，这当中牵扯到太多层步骤，费用会一层层往上跳。

即使罗伦斯每次都再三解释他不买全猪不是因为小气或故意唱反调，赫萝还是很怀疑。

原以为赫萝今天又发作了，结果她抖了抖耳朵这么说：

「咱才没有乱说。」

「拜托喔……」

就在罗伦斯叹口气要老调重弹时，赫萝站起来往窗外看。

「汝自己看呗，有卖猪的旅行商人。」

「啊？怎么可能有那么好──」

话没说完，罗伦斯自己也见到有人牵著猪在路上走。赫萝的耳朵是听见噗咿噗咿的猪叫声了吧。

「汝啊，今天就把那整只烤来吃呗。喏，汝啊。」

赫萝先前的疲软表情一扫而空，变得精神奕奕，像个孩子抓著罗伦斯衣角央求。

可是罗伦斯愣在窗边，不是因为有猪上山。

而是他认识牵猪的人。

「鲁华先生！」

那居然是身经百战，恐怕不太适合牵猪的强悍佣兵。

罗伦斯急忙跑出旅馆外迎接。只带几个部下的鲁华一身轻装，悠哉地停下来。

「嗨，罗伦斯先生。」

「……」

没有看错，真的是鲁华。

每次见到都变得更深的笑容依然不改，罗伦斯还以为自己作了白日梦呢。

「呃……啊，别站著说话，到里头坐著说吧，赫萝会很高兴的。」

鲁华点点头，转头打个手势要部下一起进屋。

手上绳子另一头系的猪，真的是又肥又大。

「原本是应该先捎个信过来的，可是事出突然。」

进旅馆时，鲁华这么说。

鲁华的佣兵团规模并不大，但仍是北方地区无人不晓的勇猛佣兵团。其威望之高，甚至有领主愿意重金礼聘他们到其领地底下做事。

而率领如此佣兵团的人，突然牵著猪跑到温泉旅馆来了。

实在令人费解。

「这时节应该很忙吧……」

罗伦斯自己也不晓得忙不忙，总之先应个声。

「就是说啊，今年还接到了一个利润很好的怪工作呢。这件事，我们就进去慢慢说吧，今天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鲁华如是说。

的确，只带了五个部下，相当于左右手的军师又不在，是不太寻常。

「当然，伴手礼我可没少喔。」

看来那头猪真的是送来给赫萝吃的。鲁华仍是那么豪迈，让罗伦斯有点措手不及地陪笑。

「不只是赫萝大人，我们佣兵团的小公主也会很高兴吧？」

然后，鲁华说出了这种话。

鲁华所率领的佣兵团名叫缪里佣兵团。缪里是赫萝多年前失散的故友，曾经托人类替她传话，而那个人类后来就成了这佣兵团的始祖。

赫萝女儿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公主长大很多了吧？有没有变得更臭屁呀。」

鲁华期待地这么说。顽皮的缪里非常喜欢生活即是冒险故事的鲁华，也认为他是最强的玩伴，再怎么荒唐的恶作剧也不怕。

而鲁华也很疼爱这样的缪里，不过现在罗伦斯想到女儿就心酸。

「这个嘛……」

于是他对鲁华老实说出了女儿缪里和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尔下山旅行的经过。

听了这件事，鲁华连自己手里的牵猪绳掉了都没发现。

「什么……他们两个竟然……」

「老、老大！」

两个部下急忙扶住腿软的鲁华。

要部下退开后，鲁华闭眼扶额，仰天兴叹。

好一会儿才低头转向罗伦斯，露出连部队濒临覆灭也不会有的表情。

「唉，在你这个父亲面前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好……」

他中箭似的按著胸口说：

「好像嫁了女儿一样……」

「不是私奔啦。」

罗伦斯答得非常快，让鲁华都愣住了。

「真的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见到罗伦斯语气这么坚持，鲁华也心里有数了。

他皱眉而笑，拍拍顽固旅馆老板的肩，甚至给他一个拥抱。

「好了，我们去喝一杯吧。」

罗伦斯总算是找到一个在女儿的事情上和他有所共鸣的对象。

往骨头上那一大块滴著肥油的肉咬下一口，不顾沾得满下巴的肉汁用力一扯，软绵绵的肉就和骨头分了家。嚼下去，肉块便在嘴里化开，愈嚼愈香。

最后舔乾净骨头上残余的肉屑和油脂，配一口在冰窖里冰镇得透心凉的啤酒。

「呜啊……太过瘾啦……！」

赫萝痛快至极地这么说，尾巴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很高兴您这么喜欢。」

旅馆餐厅有其他客人，所以这场酒席是开在卧室的暖炉上。

房里的猪油味会残留好一阵子，这让罗伦斯有点担心这反而会让赫萝每天肚子特别饿。

「真希望也让令千金尝尝。」

鲁华一边说，一边将切成四方形的五花肉插上铁串。

据说这样热度更能透入其中，味道更香。

「这么好的肉给那头大笨驴吃太浪费了，写信告诉她很好吃就够啦。」

对于食物方面，赫萝还真的会和女儿缪里斤斤计较。

这时，罗伦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喔，写信啊……说有香喷喷的肉吃，她说不定就会回家了呢。」

鲁华听见这句话不禁苦笑。

「身为同样冠上缪里之名的人，我也觉得寇尔还不错啦。」

「再帮咱跟这个不知好歹的大笨驴多说几句。」

赫萝边啃香脆的烤猪耳边说。

「可是赫萝大人，我们男人就是没那么聪明啊。」

赫萝无奈叹口气，往炖猪杂伸手。

「对了，汝是来谈什么事。带一整头猪当伴手礼，连咱都收得手软了吶。」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副要自个儿吃完八、九成的气势。幸好有预留瑟莉姆和汉娜的份。

当罗伦斯这么想时，原本勇猛果敢的鲁华说话却含糊起来。

「好，关于这件事嘛……」

鲁华从腰间佩剑处取出一个小囊说：

「这是令千金送我的护身符。」

那是个缝得很粗糙的束口袋，讲客套话也称不上好看。

赫萝吞下啤酒，鼻子抽两下，眉头马上就皱了。

「那头大笨驴给汝这种东西做啥？」

这句话让罗伦斯明白束口袋是缪里做的东西。

「以前来这里玩，陪她打猎的时候，我提到被狼群袭击的事，她就要我带在身上。」

「……」

赫萝都傻眼了。

「里面装什么？」

鲁华表情非常头痛地回答罗伦斯的问题：

「里面是令千金尾巴的毛。」

「尾巴的毛？」

「嗯……虽然我再三拒绝，可是她自己偷偷塞进了我们的行李里，我也不能乱丢，到最后就带在身上了。」

缪里佣兵团打著狼的旗号，创团缘由也与赫萝的故友有关，但鲁华他们并不倚赖赫萝非比寻常的力量。那是一种尊严，也是对赫萝致敬。

由于有这样的缘故，尽管是不可抗力，或许他还是觉得借助赫萝之女缪里的力量并不光彩。

然而只为了这件事就专程带头猪上温泉旅馆，实在不太合理。

在罗伦斯左右寻思时，赫萝敲信号似的将啤酒杯叩一声放在地上。

「所以，汝就是戴著那种东西赶狼，结果惹上麻烦了呗？」

赫萝伸手拿烤得差不多的肉串并这么问。

麻烦？罗伦斯不解地往赫萝瞧，鲁华跟著说：

「对……就是这样。原先不管经过什么森林，都不必在驱赶狼群上多花力气，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鲁华从部下手中接过酒桶，替赫萝斟满酒。会带在身旁防身，应该都是亲信吧。见到赫萝的耳朵尾巴，连眉毛也没挑一下。

「最近接了一件工作之后，状况变得有点怪。」

「哼～」

赫萝要他继续说般晃晃尾巴。

对于晃掉的毛，鲁华当然眼睛眨也没眨。

「我们目前正在担任某方领主的护卫，于是领主要我们去牵制领地森林中游荡的狼。」

「牵制？」

赫萝贼笑著重复这个字眼。

罗伦斯知道那是出于鲁华的立场，对赫萝清咳一声。

「开玩笑的。总之就是有人听说狼会避开汝等所在的地方什么的，所以替汝等引荐，所以现在要把狼赶出森林呗。」

鲁华默默垂下脑袋，看来是说对了。

「完全就是那么回事……」

「然后呢？有咱们家那只大笨驴的毛，大部分的狼都不敢靠近了呗？还是说，有咱的同类出现了？」

尽管不多，但是像赫萝这样懂人话的长寿野兽的确存在。

以狼来说，瑟莉姆就是一例。而他们力量也比人类高出许多。

因此，事情恐怕要赫萝出面协调才能解决，这样也能够解释鲁华为何带猪这么高级的供品上山了。问题是，赫萝得和堪称同伴的狼爪牙相向。

罗伦斯紧张了一下，但鲁华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

「唔……嗯？」

罗伦斯见到刚说出最坏可能的赫萝，露出同时交杂放心、扫兴和疑惑的表情。

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显得很意外。

「鲁华先生，贵团是因为我们的女儿而惹上麻烦了吧。那么负起这个责任，也是我们作父母的义务。可以请您告诉我们吗？」

听罗伦斯这么问，鲁华以信徒告解般的表情望向他。

「真是惭愧，还要您为我们担心。这完完全全……完完全全是我们的疏忽所至……而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

鲁华这么说之后，啃拳头似的将手捂上了嘴，痛下决定似的抬头说：

「其实，事情正好相反。」

「……相反？」

赫萝的尾巴由右至左拍了一下。

「是的。森林里的狼群相当难缠，雇用我们的领主要求设法处理。虽然他原本是雇我们来打仗，可是既然约都签了，在这里退缩有损团旗荣光，我们只好硬著头皮到森林里牵制狼群了。起初和往常一样，令千金的束口袋非常有效，然而大约一个月前，事情有了变化。」

鲁华说到这里大叹一声。

「狼群的首领好像爱上了我。」

他愁苦的面容，深刻表现出认为自己讲了非常蠢的话。

「我也很想以为是误会，但我只能这么想。刚开始，我以为它认为我们是特别有骨气的敌人，隔了一段距离跟来，结果有一天，我们发现当宿舍用的旅舍门口摆了一具鹿尸。」

佣兵团长擦擦额上汗珠说：

「我曾听说过，古代部族之间起冲突时，可能会到敌人家门前摆放兽尸当作威吓，或是用一些法术方面的骚扰……」

然后徵询赫萝意见般往她瞧。

「咱们不会做那种事。」

赫萝给出好的答覆，但表情出奇严肃。

罗伦斯转过头，发现赫萝尾巴尖端抖个不停，发现她原来是在憋笑。

「而且放了好几次鹿以后，还换成狐狸、兔子、獾，甚至连大鲤鱼和八目鳗都有……直到出现一个大蜂巢，我们才敢确定那是没有敌意的行为。」

赫萝拿喝酒拚命掩饰表情，可是尾巴抖得好厉害，简直像条快死的蛇。

「所以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去面对那头狼，发现那是率领一个大狼群的公狼……」

鲁华头痛难耐似的扶著额。罗伦斯见状，便不多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状况如何了。

那毕竟是受缪里气味吸引而爱上鲁华，不断献殷勤的公狼。

眼前的鲁华身上不像有伤，应该没有打起来，但光是对方凑上来东蹭西蹭，就够让人不好受了。

「对没有敌意的人拔剑，有损武人名节，然而对方也是与人类水火不容的狼……抱歉，赫萝大人和罗伦斯先生不在此限。」

「请别在意。然后呢？」

经罗伦斯一催，鲁华深吸口气继续说：

「就算不攻击我们，有狼群跟在我们周围也是很伤脑筋的事。一来可能会有人认为用了奇怪的法术，再来就算狼群把我们当作同伴，其他狼也不一定会这么想，因此……」

鲁华说出结论：

「可以的话，还请赫萝大人出面替我们解开误会。」

到这里，赫萝终于忍不住喷笑了。

「嗤嗤嗤……抱歉，这对汝等而言是大问题呗……可是……噗噗、啊哈哈哈哈！」

赫萝难得笑得这么夸张，都快翻过去了。

笑过瘾之后，赫萝前倾凑向垂头丧气的鲁华，抽走他手上的束口袋。

「真是的，咱们家的大笨驴还只是小丫头吶。」

拿到鼻头闻了几下，丢到罗伦斯大腿上。

「然而，咱的确是不能忽视女儿的过错。要是害了汝等，就要给托付爪子给汝等的老缪里看笑话了。」

鲁华抬起头，表情有如听见绞刑中止的受刑人。

「那么……」

「嗯，只能跟那头可怜的狼说清真相了。」

「感激不尽。现在是由军师摩吉带著一个束口袋，拚命在安抚那头公狼呢。」

摩吉是鲁华父亲那代就在团中的军师，有副熊一般的魁梧身躯。

罗伦斯一想像那样的摩吉被大狼亲近而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虽然颇为同情，但也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

这时，赫萝说道：

「咱不去。」

「赫萝。」

罗伦斯一插嘴，赫萝就用相当严厉的目光瞪他。

逼得罗伦斯把话吞回去之后，赫萝满意地摇摇尾巴说：

「这件事，咱要找咱们家的年轻人去。」

「年轻人……？」

「你说瑟莉姆？」

罗伦斯的疑问使赫萝不太高兴地噘尖了嘴。

她不理罗伦斯，对鲁华解释道：

「咱们这阵子请了一个同类，叫做瑟莉姆，是头很有能耐的狼。看起来瘦小，工作起来勤奋得很吶。」

「太好了，可是……」

鲁华看看罗伦斯，再看看赫萝。他似乎发现两人之间的氛围出现细微变化。

「咱不能离开这温泉旅馆，而出门办事是新人的义务，不是吗？」

当然，鲁华听了只有肯定的份。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就说定啦。」

赫萝说完便伸手抓肉。

张开大嘴要啃下去之前，往两个呆愣的男子瞥一眼。

「咱可是贤狼赫萝，对这裁决有任何不满吗？」

不敢这么想的鲁华摇摇头，而罗伦斯则是疑惑地叹口气。

即使那是个怪差事，瑟莉姆仍然眉头也不皱地接下了。

跟鲁华一起走，往返都很花时间，所以告知地区名称并给她一份地图，让她在鲁华来到温泉旅馆的当晚就出发。来回各两天，也就是会少四天帮手。

对于单趟就要五天的鲁华几个而言，实在很羡慕这样的脚程。

隔天，鲁华几个也回去了。虽然这场重逢相当短暂，但佣兵这工作随时都可能有个万一，能见到他们就够罗伦斯高兴的了。

另一方面，由于旅馆的人手只剩下他和汉娜两个，只好对客人说瑟莉姆有急事外出，赫萝身体不适卧床休养，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所幸客人多是往来好几年的熟客，不需太多照顾，只求酒足饭饱即可，应该是撑得过去。

唏嘘地目送鲁华等人离去后，罗伦斯返回卧房，见到似乎也在窗边目送鲁华的赫萝带著准备骂人的眼神转过头来。

「所以咱不是说了吗？」

罗伦斯一时没听懂，见到书桌上那堆梳子边缪里做的护身符才会意过来。

「那就是你说的灾难吗？」

罗伦斯问能不能用每年尾巴脱的毛做点东西时，赫萝曾说小心惹来灾难。

她倚在窗框边拄肘托腮，表情不耐地说：

「咱可是贤狼赫萝，智慧和可爱不是其他狼能比。要是把咱的毛一包一包分出去当护身符到处分散，会把护身符所到之处的公狼迷昏头。」

虽觉得夸张，但现在已有缪里的前车之鉴。

「说不定啊，那些脑袋充血的公狼还会顺著气味找来这温泉旅馆吶。」

众多骑士围绕一名公主下跪如此故事书中的情节，并不是完全虚构。

「然后，当这些雄性发现旅馆里有个没出息的蠢羊把娇弱的贤狼当下人使唤以后，它们会怎么做？森林的规矩可是弱肉强食喔？」

先不问究竟是谁使唤谁，状况本身是不难想像。

再说，光是有狼在这座旅馆周围闲晃，就足以构成致命伤。

「的确……是场灾难。」

见罗伦斯总算明白，赫萝哼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

罗伦斯接著这么说。

「这样不是你更应该自己去，而不是找瑟莉姆吗？」

问题是缪里造成的，而且能掩藏耳朵尾巴的瑟莉姆和赫萝不同，旅馆需要她的人手。

结果赫萝露出无语问苍天的表情，用力叹气。

「大笨驴。」

然后往缩起脑袋的罗伦斯看一眼，百般不耐地起身走过去。

罗伦斯不禁退后，而赫萝扑进怀里似的抱住他，就这么把他推倒在背后的床上。

「呃，喂！」

这个不太像是生气的反应让罗伦斯慌张起来，而赫萝环抱他的手更加使劲，并说：

「在这时节，不管是谁都很容易动情。咱才不要把汝跟那个小丫头单独摆在一个屋檐下。」

「啊？」

还来不及说「不可能有那种事」，赫萝的指甲已经按进他的背。

「傻傻想送梳子的人，现在还有脸说什么？」

到这一刻，罗伦斯才终于明白赫萝为何不准他送梳子。他虽想说自己没有二心，瑟莉姆也不会误会，但还是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问题不是自己怎么想，而是赫萝怎么看。

以为缪里离家以后就会风平浪静的旅馆生活，实际上是颇有风波。

但罗伦斯并不认为赫萝因此变得疑神疑鬼。

赫萝十多年来终于能放下身为人母的矜持，才会耍耍任性、闹闹脾气，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原本的公主气质可是比缪里更重呢。

「好啦，梳子的事我跟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

「那当然。」赫萝脸贴在罗伦斯胸口，声音模糊地说。

「可是说到做护身符这点，应该没那么糟吧？」

赫萝耳朵竖了起来。

见她抬头望，罗伦斯跟著给她一个笑脸。

「你不想看我把那些被你气味引来的公狼全部赶跑的英姿吗？」

赫萝睁圆眼睛，咧齿而笑。

「旅行的时候，汝明明远远听见狼长嚎就会吓得发抖吶。」

「所以更需要啊。」

「嗯？」

「为了你，就算面对可怕的对手，我也会鼓起勇气。」

赫萝脸突然被强风刷过似的闭上眼睛，拍拍耳朵。

然后脸颊贴上罗伦斯胸口。

「汝就只有嘴巴厉害。」

「那需要我证明不是只有嘴巴厉害吗？」

赫萝的耳朵尖尖竖起，左右扭动起来。不知是独守空闺太寂寞，还是这季节真的容易动情，今天的她还真会撒娇。

几乎不会主动要求的赫萝，投来期待的眼神。

罗伦斯与她对上眼之后给她一个微笑，然后出其不意地推开她。

并且无视于幼童般滚了两圈的赫萝，迅速下床站起。

错愕的赫萝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我最怕的是旅馆亏钱，不面对不行啊。」

赫萝发现自己被罗伦斯摆了一道，难得面红耳赤地抓起塞满麦壳的枕头扔过去。

罗伦斯轻松接下，斯斯文文地摆回床上。

「好啦，我该回去工作了。要乖乖喔。」

赫萝不知是懊恼还是怎么样，在床上缩成一团，尾巴膨成两倍大。

「大笨驴！」

就这样，温泉旅馆又过了司空见惯的一天。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与白色猎犬

从同伴滑出山路那一刻起，神的考验就开始了吧。虽然很幸运地并无大碍，此后持续的降雨却造成多起山崩，害我们在深山里进退不得。

附近村里请来的挑夫起先还有说有笑，在月夜中听见狼嚎后就变得很古怪。然后在某天午餐时间假称采蕈菇加菜，就此一去不回。

把我们丢在狼嚎不绝于耳的深山里。

所幸我们没有迷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脱险。于是我们不断念著神的名号，相信神会照看我们，在泥泞中一步步地走。

然而走到食粮将尽，蓊郁的树林仍不见边境。雨又下个没完，我们反覆在巨木或山崖下架起帐篷，盹也不敢打地看著水珠打青苔。

当雨连下整整三天时，我开始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了。

咳嗽的人愈来愈多，是因为帐篷底下简直和菇园差不多。就连涂满油脂的鞣皮大衣也吸水膨胀，长出厚厚的霉。说不定我们也会如这外套，在森林中归为尘土。

当然，我们侍奉神的人并不怕死。我们都相信自己没有丝毫愧疚地完成了所赋予的使命。

而且最后一项任务是调查那举世闻名的温泉乡纽希拉，听起来还不坏。

就连过去那烽火连天的时代，那片土地也不曾遭受战火侵袭，热闹得不负其乐声欢笑连绵不绝的美称。的确，在那种气氛下喝得微醺，处处雾气缭绕，就算仇敌近在眼前也不会发觉吧。

但也正因如此，那里也是不肖之徒绝佳的藏身之地。

而且每年从南方都会有大批高阶圣职人员涌入纽希拉这片土地，以温泉疗养身心。难保不会有人包藏祸心，在泉水中溶入异端思想，毒害他们这般崇高的神仆。

于是我们奉教廷之命，在睽违十数年后重返纽希拉。

那里热闹依旧，是个放荡与欢愉的乐园。

德高望重的大主教，在那一脸色眯眯地追著舞娘跑也不足为奇。有人早也酒午也酒夜也酒，直到隔天破晓才肯睡去。但尽管他们的不检点令人直摇头，我们的使命是揭发异端，而不是纠举其堕落行径。没错，因为我们是异端审讯官。

我们直到深秋才终于踏上那片土地，待了整个冬天。同伴们分散于村中各旅馆，在其温泉与餐厅中监视是否有人企图行渎神之事。

我所分配到的，是十数年前造访时还没有的温泉旅馆。

深山或孤岛的村落，都不喜欢变化，纽希拉也不例外。他们表面上是对外宣称，只要挖到温泉，不管是谁都能开旅馆营业，不过，显眼的泉点早已探尽，所以这规则实质上成了既得利益者的壁垒。

由于这里已经多年没有新旅馆，听到村里有了新旅馆让我很吃惊，而且生意还相当兴隆。

事前调查中，出现过他们是用魔法找出温泉，欺骗顾客的谣言。成功的新人往往会蒙受许多不实风评，所以我不会信以为真，可是这里毕竟是纽希拉。

神选择不才在下留宿那所旅馆，让我信心大振，誓要查明真相。然而，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却使我非常疑惑。

这是因为，那所旅馆乍看之下清清白白，清白到让人怀疑生意怎么能那么好。

而且旅馆位置相当偏僻，说是村郊也不为过。那是富有住客会喜欢的地方，同时也是非常难以挖出温泉的地方。

看来用魔法挖温泉的谣言，也不完全是无凭无据。

而且，那里的客层也很特异。

在浴池问住客是受谁介绍而来，每个回答的都是各地政商的大人物。且据说那每一个，都是老板过去从事旅行商人时的知交挚友。

再进一步调查，我发现这所温泉旅馆与北方地区势力急速发展的大商行德堡商行深有关连。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一介旅行商人身上？

老板会是用魔法蛊惑人心的巫师吗？抑或是某个大国派来卧底的密探？无论如何，只要他与神的栖家为敌，我就得呈报给教廷知道。

如此心想的我仔细观察旅馆的状况，但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那所旅馆究竟是有何特别之处，能吸引那么多人？

然而，要将他们列为监视对象是轻而易举，但我可不能将神的善良羔羊送上火刑台。因此，我在返回教廷的漫漫长路上为如何下结论绞尽脑汁。

反正我时间多得是。

就看著不厌其烦地下个没完的雨淋湿青苔，思考怎么评断吧。

那所温泉旅馆，名叫「狼与辛香料亭」。

无论从水路逆流而上，还是沿陆路走上山，最先察觉的都是气味。

那独特的硫磺味，浓得像眼睛看得见一样。

当鼻子终于习惯，已经能看见树林另一边的泉烟。

到这个距离，乐师奏出的活泼曲调也会依稀随风而来。

走山路进村，会先见到马车行。四肢粗壮的长毛马匹系在马厩里，毫不怕生望著往来的旅客。其中也有许多一般体型的马，应该是住客带来的吧。

马车行再过去，有个门面宽广，看似工坊的建筑，那里是旅馆介绍所（游客中心）。门面这么大，据说是因为需要容纳雪季时行李较多的旅客。来纽希拉工作的乐师、杂技师似乎也会在这里谈生意，有几个身材高大的女性在这里整理头发，一个身手轻巧的男子倒立著走来走去，还有人正在喂表演特技的小熊。神啊，请祝福他们。

此后构造和其他旅舍聚落一样，稀疏座落几间贩卖旅行用品的店铺，然后是村广场。广场和村边河畔的码头相连，人声鼎沸。

从码头落地的，当然不仅是旅客。来泉疗的人愈多，用来伺候他们的物资也跟著多。卸货场吵闹得有如开战前夕，堆起比人还高的行李。

一旁的铁篮里烧了火，许多根铁棒插在里头。

我很好奇那是做什么用，便停下来观察一会儿，见到状似村里公务员的人清点完货物后，抽出一根铁棒往货物按。

看来那是在货物上烙印，以免弄错去向。

来取货物的，应该都是各旅馆的伙计，大人小孩都有，发色、眼色与轮廓也林林总总。可能是这里的工作淡旺季落差极大，大部分是来打工的外地人吧。

应该有很多人分不清旅馆的名字，连语言是否彼此相通都很可疑。

认烙印就简单明瞭了，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他们似乎还是很容易起争执，有个人不知在大骂些什么。

从并非旅装看来，应该是当地人吧。他面对堆得高高的木箱，搔著头伤脑筋。

我没听清争吵的内容，但那与工作无关，也就不深入了。

离开广场，喧嚣也没有减弱多少。

到处是餐厅或只收柴水钱的简易旅舍，太阳还没斜就有许多人在里头吃吃喝喝。

若在有城墙的城镇，这会给人颓废的感觉，可是这里不同。或许每个喧闹的人都是跟著作泉疗的主人来到这里的吧，这些随从不会住温泉旅馆，泡的都是村中的公共浴池，在柴水旅舍打通铺过夜。

且人数实在很多，餐厅桌位都摆到了路上。在没棚没墙的浴池泡澡的人，还会裸著身子到路上来买酒。

聚在路边的，多半是第一次跟某处大主教或修道院长来纽希拉的菜鸟僧侣吧。

他们僧袍各自不同，且应该互不相识，会聚在一起，多半是因为彼此之间在这片混沌中有共通话题。那模样，好似聚成一团的羔羊。

经过他们时，正好有个半裸的美丽舞娘过去搭讪，吓得他们一愣一愣。快步通过之余，我祈祷他们能战胜诱惑。

愈往村子深处走，人影愈少，房子愈大。门口有大锦旗飘扬的，是贵族将整栋包下了吧。

当深入到山势坡度明显有感时，旅馆间的树林已完全遮挡了彼此。码头的喧嚣，被零星的鸟语取代。

据说愈是远离喧嚣，温泉功效愈好，旅馆价格也愈是昂贵。

毕竟难以挖掘温泉之处，代表建设旅馆也很困难。没有一定的财力，就没有本事开门营业。

那么，到了纽希拉也得完全进入森林、登上陡坡才能够一睹其风采的旅馆，背后肯定有相当可观的金钱支柱。

建筑物本身相当朴素，里头传来热闹的声响。

门前有如码头重现，堆满各种货物。

小麦和腌肉腌鱼等是一看便知。塞得快撑破肠衣的香肠，甚至从木箱里溢了出来。井然排列的陶瓮是南方常见的样式，里头装的大概是橄榄油。或许是应某个任性的南方圣职人员或贵族的要求而送来的吧。一想到那得花费多少人力和金钱，我就直摇头。至于看不见内容物的箱子，从作工扎实来看，应该是各种奢侈品或高级用具。

这些货物，也全都有烙印。

那图案从远处即可一眼认出，也挂在旅馆屋檐下。

一头长嚎的狼。

那正是「狼与辛香料亭」的招牌。

「啊～！怎么算都不对啦！」

突然间，有人在货物后头大叫，然后有个小小的脑袋蹦了出来。那是一头灰发彷佛掺了银粉，有著奇妙发色的孩子。

「大哥哥！这绝对有问题！」

那不是伙计，而是老板的孩子吧。孩子挥动手上的石板，往旅馆门内大叫。头发那么长，像是女孩。还来不及为这年纪的女孩大呼小叫很没规矩而皱眉，就见到她手伸进一旁麻袋中抓把东西往嘴里塞。看来是个野丫头。

「不管数几次，面粉就是有少啦！而且我觉得里面有掺黑麦面粉！就说不能相信他了嘛！」

个子虽小，眼力似乎不错，有前途。

麦子磨成粉以后，就难以辨别黑麦和小麦，混在一起就更难分了。

若不是面包师父，到了掺水和面送进烤箱也认不出来吧。

这么想时，有另一道声音传来。

「吱吱喳喳地吵什么呀？」

从里头走出的，是个和少女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一个少女。

头上裹著松垮的布，布底下有亚麻色的头发，人比银发少女高一点。

原以为是双胞胎姊姊，不过亚麻色头发那位有种说不上的气魄。

「面粉袋数字不对，而且我觉得有掺假。对了，大哥哥呢？」

「寇尔小鬼被那些个老爷子叫去浴池了。话说这个掺假嘛……」

银发少女客气地让路给亚麻发少女。

亚麻发少女鼻子凑近面粉袋闻了闻。

「先不说有没有掺，数字不对说不定是码头那儿出问题了。在这时节是难免的事。」

「需要去看看吗？」

银发少女一这么问，亚麻发少女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瓜。

「大笨驴，汝是想去玩呗。」

「才、才没有咧……」

「不是很多人在旅馆里闲闲没事干吗？叫他们把东西搬进来以后顺便去码头看看就行了。」

「咦～……我可以跟去吗？」

银发少女的话惹来亚麻发少女的白眼。

让银发少女像只看见狐狸的雪貂缩起身子。

「话说回来，那是谁呀？」

亚麻发少女从大批物资另一头指向这里问。

看来她终于察觉我的存在。

「咦，那是谁呀？我不知道喔？」

「汝这大笨驴也真是……」

银发少女对自己捱这句刮不太服气，可是被对方一瞪就缩回去了。

虽然长得一个样，从上下关系如此明显看来，或许是年纪有差距的姊妹。看似姊姊那位说话方式很古老，可能是从某个遥远国度嫁过来，向老者们学习怎么说这里的话所致。

然而这个想法，和她与银发少女是姊妹的推测有所抵触。姊妹嫁同一个丈夫是很少有的事。

由于工作关系，我很容易注意这类不合常理的事。

这时，对方隔著货物说话了。

「汝呀，来做什么的？要化缘就不必了，浴池那儿已经有一大堆这方面的人。」

化缘发音笨拙这点，倒是相当可爱。真是个奇妙的少女。

总之我端正姿势，作自我介绍。

「我名叫葛朗‧萨加德，是目前在贵店下榻的鲍赫修道院长介绍我来的。院长可能已经跟你们说过，我会在这里过一个冬天了吧？」

即使这么说，对方反应还是不太好，毫不遮掩她怀疑的视线。

大概是因为我这身旅装吧。我穿了几件下襬破烂的大衣，脖子上还挂著乾粮兼除虫剂，弄得像铃铛般的大蒜。和我差不多高的手杖是路边捡来的木棍，可以用来驱赶野狗、测量泥泞深度或是当晒衣竿，好用得很。为了御寒，胡子已经好久没刮了。

人是这副德性，手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手指从指甲缝到每个皱摺都满是黑垢。

被当成乞丐也怨不得人。

她说「化缘」，是因为乞丐在这深山活不下去吧。

「嗯……无所谓，客人本来就是各式各样。」

「没房间的话，我睡柴房也无所谓。」

「房间是没问题，咱在想的……是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

刚问出口，我就想到了。

「抱歉。若是担心虱子跳蚤的问题，我去河边洗洗身子再来。」

这里是有一定财富的人所聚集的旅馆，和简陋的柴水旅舍不同。

「那也是啦，不过咱比较在意这个。」

亚麻发少女抽抽鼻子，吊起唇角说：

「汝这样的真货实在很少见吶。汝等都是不在乎外表，喜欢豆子和水胜过酒肉的人呗？这里不是荒野中的寺院喔？」

「啊，这样啊。」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这样轻笑了。

「禁欲是用来律己的教条，不是强迫别人接受豆子和水的藉口。况且，神也准许我们偶尔放松。」

「那正好。缪里。」

一听亚麻发少女唤她，银发少女就挺直了腰。

「汝带他去浴池，准备修脸的剃刀和肥皂那些东西给他。货物咱来处理就好。」

「咦～奸诈耶！娘要瞒著爹偷吃对不对？」

唤作缪里的少女，称她为娘。

起先还不敢相信，但经她这么一说，两人之间的氛围还真的愈看愈像母女。

最令人惊讶的，是母亲的年轻外表。

「大笨驴，咱怎么会做那种事。」

「就是会！绝对会！里面有砂糖瓮耶！奸诈，我也要吃糖！」

如此拌嘴的模样倒很像姊妹。

无论如何，那都很可爱。

说两者都是这旅馆的店花也不为过。

「那我该做什么呢？」

我苦笑著问，母亲跟著往女儿脑袋一拍，女儿便不情不愿地带我进门了。

随著乐师的演奏下，歌女歌唱，舞娘舞动。有人醉心于表演，也有人一手端著葡萄酒聊得正起劲。噢，神啊，也有人忙著打牌赌骰子。

也许因为他们也是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或是经常在国内救济穷人或接济云游的修士而早已看惯，即使穿著破烂的我出现在浴场里也没人在意。

我以剃刀、匕首和肥皂刮胡修发，彻底清洗身体。途中鲍赫院长注意到我，介绍几个人和我认识，我们很快就打成一片。

院长几个会在浴池待到天黑为止，不过我有必要到处探访。于是很快就离开浴池，穿上向旅馆借来的衣物返回主屋。这套亚麻布制的衣服剪裁宽松，还附了件塞满羊毛的御寒外套。

我怕穿得太暖熏昏头，便在旅馆中四处寻找自己原来的衣物，却遇见了先前那个亚麻发少女……不晓得该不该称作少女，总之就是遇见她了。

她身边有个壮年男子，两人很亲昵地依附在一起。

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恩爱，很犹豫该不该出声，但没多久少女就先注意到我了。

「喔？很帅嘛汝。」

她说得咯咯笑。

「谢谢你，畅快多了。」

听我道谢，她又笑了一会儿然后对身旁男子使眼色说：

「他是刚来的客人，原本弄得很脏，所以就让他先去洗澡了。」

她说得毫不客气，但这样的态度反而很适合她的气质。

而男子尴尬地笑，作势制止少女。

「内人得罪之处，请多海涵。我是这儿的老板克拉福‧罗伦斯。」

男子报出姓名，上前伸手。既然称她为内人，表示银发少女真的是亚麻发少女的女儿吧。

反覆自省与祈祷，居住在寂静中的女性，有些可以常保年轻，但这可是特例中的特例。

我想起这间店使用法术招揽客人的谣言。

不老魔女一词闪过脑海。

「我叫葛朗‧萨加德，是鲍赫修道院长介绍来的。据说这里是世上离神的宝座最近的地方呢。」

「我每天都祈祷不是神为了训斥我们才这么近呢。」

老板罗伦斯这么说并淡淡微笑。

洗去尘垢时，从浴池里住客的话能确定罗伦斯曾经是旅行商人。直觉告诉我，就算他真有小辫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抓得到。

「请教一下，我的行李和衣服在哪里。你们借我穿的外套，对我来说有点太暖和了。」

「行李搬到房间去了，衣服正在洗。要是直接放房间，那儿就要变成虫窝喽。」

「喂，赫萝。」

看来老板娘名叫赫萝。虽然少见，但似乎在哪里听过。

回想是否和异端祭典有关时，我注意到老板的视线而回神。

「内人得罪了，她嘴巴就是管不住。」

「啊，不会，我穿那么脏的衣服来才失礼，鲍赫院长也经常为这种事骂我呢。我不是隐士，单纯就只是不注重仪容，真是惭愧。」

甚至曾经在调查异端时，反被认为是异端。

并不是拥有圣经歌颂的顺从、纯洁、清贫等美德，就可以浑身脏污。

「话说回来……既然衣服正在洗……」

「不如就先到房间歇会儿怎么样？长途跋涉很累人吧？」

「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虽然都这个岁数了，来到这样的地方还是兴奋的像小孩一样。既然承蒙你们借我这么温暖的衣服，我想先到村里走走。不嫌弃的话，我就替你们到码头走一趟吧。刚才我听说人家送来的货好像有点问题。」

老板罗伦斯有点讶异，往身旁的赫萝看。

「先前缪里在外头大呼小叫地说数量不对，面粉不够什么的。」

「这样啊？嗯……面粉是跟来村里推销的新磨坊买的……难道真的是便宜没好货吗……啊，可是，这种事怎么能让客人来做呢。」

「我生来就是坐不住，与其待在暖炉前，还不如到热闹的地方绕绕比较轻松。」

罗伦斯先是抱歉地看著我，最后改变心意似的笑开来。

「那么不好意思，就麻烦您走一趟了。其实整理堆在门前的货物，真的会让人忙不过来。要是拖太久，雪一下就有很多粮食要坏掉了。」

「请交给我来办。」

浴池那有很多客人，走廊另一端谈笑风生。

再加上有暖炉，客人在这里过得很快活吧。投宿一整个冬天需要耗费不小的钱财，表示付得起这笔钱的人就是那么多。

在码头打听有什么货送来这里，就能窥知旅馆生意兴隆的秘密了。

若有使用魔法，应该会有进了怪东西的传闻。

此外，老板娘赫萝的年轻外表也颇令人在意。

「那么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了。」

我奉神之名之这么说，淡淡微笑。

从地处深处的旅馆往村中心走，能体会到一种降临凡间的感觉。显贵们就是为了这种感觉砸下重金，挑位置特别偏僻的旅馆。

望著喧嚣之处，我睁大眼睛查看是否有通缉的神敌潜藏其中。到了码头，发现吵得比之前更严重了。

「货不够啊！」

「我们没有订这种东西！」

「这也太夸张了吧！」

「喂，快派船去阿蒂夫！」

一群身材壮硕的男子吵闹不休。

他们把堆在那里的货物全都开箱检查。

远远看来，那全是面粉。

「实在是太扯了！还是说你们上货的时候疏忽了？」

一个壮汉往船夫看。船夫通常迷信重、处变不惊，可是面对愤怒的群众，也不得不老实。

「怎、怎么敢呢！我们做这行都这么多年了，各位不是不知道吧？」

「唔唔……这个，是没错，你说得对……抱歉怀疑你。」

看来聚集在那的都是旅馆老板之流。

争吵的内容，我也有个底了。

「抱歉。」

一出声，就引来一群烦躁的视线。

「做什么，我们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晚点再说。」

或许是因为我的打扮怎么看都是来住宿的外地人，他们赶我像赶苍蝇一样。

不过，我可是师出有名。

「是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罗伦斯先生托我过来的。他们订的面粉有少，想问问是不是忘在这里了。」

听我这么说，聚集在此的人们纷纷仰天兴叹。

「可恶，这样全都中招了！」

看来状况是村里的老板一起向缺德磨坊订了东西，结果吃亏上当了。

「唉，在这吵下去不是办法！我这就派马车下山买面粉！管他什么村里的规矩！」

其中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一把摘下帽子，紧紧捏在手里大吼。

结果其他人吃惊地阻止他。

「不行啊，摩里斯先生，不要坏了村里的规矩。」

「就是啊，我们也一样头疼啊！」

纽希拉是深山的村落，接下来是积雪深厚的冬天，麦制品全都得靠山下输入吧。要是放任旅馆自己下山买，不难想像很快就会发展成资源垄断战。更何况，要是外地商人发现村里有这种纠纷，就会开始开出高价。

摩里斯是明知如此的态度，只见他衣著质感讲究，感觉是有在村里经营高级旅馆的财力。

这么想时，摩里斯又焦急地说：

「我这可不是少了一点货物的问题啊！以为是面粉的东西，结果拿水和下去以后才知道全都是燕麦粉！拿那种东西给客人，我的店就不用开了啊！」

摩里斯抓著帽子挥舞大叫。

面包的等级有分好几种，小麦是最顶级，次一级是掺黑麦、栗子粉或豆粉，然后是纯黑麦的苦涩黑面包，再来是黑麦掺栗子粉或豆粉。至于燕麦呢，则是下下级，根本就发不起来，连面包都称不上。一般都是煮成粥来吃，常见于贫民餐桌上。

在物产丰饶的土地，甚至只会拿来喂马。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

「慢著，既然摩里斯先生要派人下山买，我也想一起派。」

「喂喂喂！」

「今年麦子已经收割完了。时间拖愈久，好面粉只会愈贵。不早点买，的确只会更吃亏。」

「不开会就偷跑的话，其他旅馆会……」

「要开会就开啊，这可是全村的大事耶！」

「话说回来，我们也真傻，怎么会被阿蒂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磨坊给唬了呢……甚至还要为这件事违背村里的规矩，简直笑掉人家的大牙啊。」

人称这里是距离天国最近的温泉乡，不过在这里提供温泉的人们，此时却烦恼著十分现实的问题。

虽然滑稽，但也觉得这样反而健全。

这时，名叫摩里斯的火爆男子又说：

「不然你们是想用雪当面粉送进炉里烤吗！」

圣经有言，人不可只为面包而活。

可是吃惯小麦面包的住客，是绝对不会碰燕麦面包或燕麦粥吧。

旅馆老板各个面面相觑，无奈叹息。

「只好以顾全大局为先了……要笑就让人笑吧，先召开紧急会议再说。」

每个人都郁闷地点头，就此解散。

回到旅馆报告此事后，罗伦斯也甚为头痛。

我不是村里的人，不晓得他们处理磨坊一事的细节。

只能确定在狼与辛香料亭餐桌上的篮子里，总是堆满了可口的小麦面包。

泡澡时，其他客人都笑著说，村里一致认为这里有掌控北方地区的大商行──德堡商行的管道，所以即使山下遭遇大歉收，也只有这间旅馆能吃到香甜柔软的小麦面包。

原以为罗伦斯是德堡商行的相关人士，但住客说，那是因为他在旅行商人时期曾在德堡商行遭遇重大危机时立下大功。

这么说来，不仅是面包，其他问题也能得到解答。换言之，若有以掌控矿山闻名的德堡商行资助，在这片土地找出新泉脉，以及开店资金的部分都有了解释。

不过这所温泉旅馆还有个奇妙的问题。实际在这住宿，又在全村走一遍之后，我发现这里生意的确是好到足以让其他旅馆散播难听谣言。

狼与辛香料亭位置优秀，浴池宽广，还有个贵族垂涎的洞窟池。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纽希拉有餐点更高级的旅馆，也有对酒特别讲究的旅馆。这里的床是麦秆床，和丝绢与羊毛制成的床实在不能比。

浴池的娱乐也都是基本那几样，没有耍特技的熊，也没有人用嘴喷火，更没有人要舞娘做难以启齿的工作。

问客人这里有什么魅力，全都答不出个所以然。

这间旅馆的气氛是很棒，但我就是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若说他们施了法术，倒还容易解释。各地都有店家为了招揽客人而试图施法，不足为奇。

可是在旅馆内到处调查，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过程中，有许多客人说魅力在于老板罗伦斯与其妻子赫萝、女儿缪里的互动，他们具有一般旅行艺人所不会有的迷人之处。

事实上，银发的缪里的确是活泼可爱，而母亲赫萝维持与女儿一个样的年轻面貌，却有种老成的气质，营造出不可思议的魅力。

然而，我可没天真到这样就相信那足以吸引这么多客人。

其中一定有个缘由，可是我就是找不出来，时间一天天浪费。

直到下榻约两周时，状况才稍微出现变化。

我逃离浴池的喧嚣，在杳无人踪，通往村中心的路上漫步时，发现一道低著头走路的人影。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在这样的村子里那么阴沉地独自漫步实在很显眼。

当我怀疑那是不是可疑人物而定睛细看，发现是我想多了，那是旅馆老板罗伦斯。

「有什么烦恼吗？」

身为圣职人员，我开口这么问。当然，这也是我调查异端的工作所需。

「咦？啊，没什么……呃，真不好意思，都写在脸上啦？」

罗伦斯直到抬起头以前，都没注意到人在上坡处的我。他摸摸脸颊苦笑，表情有点僵。

「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看。我绝对不是只当作打发时间。」

我开玩笑地这么说，罗伦斯跟著笑了笑，叹气道：

「萨加德先生，您现在打算进村里去吗？」

「不，只是散个步。身体冷了以后，跳进浴池里也比较痛快。」

「真是享受这世界的妙方之一呢。那么，就请您在返回旅馆的路上，听听我这个可怜旅馆老板的小烦恼吧。」

根据我从其他住客打听来的消息，这个乍看之下不甚可靠的老板，拥有能与众多有力人士打好关系的稀世商才。

这样的人究竟会烦恼些什么呢。

如果是有人来向他的宝贝独生女缪里说亲，倒是不难理解。

「其实之前面粉那件事还有后续。」

「面粉的事？喔，那个信仰不足的磨坊啊。」

「最后结果就是当作自己爱贪便宜，赔钱了事了。」

「可是贵店餐桌上总是摆满好吃的小麦面包，问题在哪里呢。」

罗伦斯大叹一声，搔了搔头。

「当初准备向那个磨坊买面粉的时候，村里其实有很多人反对，后来是因为包含我在内的几个利益薰心的老板到处劝说才决定买的。」

然后耸耸肩，哀怨地说：

「最后免不了就是讨论到是谁的错了。唉，这也算是新人的必经之路吧……」

「他们把责任推给你了？」

「有的旅馆还把我们当敌人看呢。」

罗伦斯苦笑。

「其实这种话，我是不该说出来的，但因为这个缘故，状况变得有点头痛。」

「你也不用说得太明白，在我旅途上，类似的事常常有，就请你别太消沉了。神永远会站在正义的一方。」

「谢谢您。」

他表情多了点力气，但还是愁眉不展。

「要是他们推了无理难题给你，我可以代为仲裁。身为神的仆从，我还有这点功用。」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而且怎么说呢，事情不是没办法解决。」

就像打哑谜一样。我盯著罗伦斯瞧，而这位看似青年的旅馆老板疲惫地笑著说：

「他们把没人要吃的燕麦粉都塞给了我。东西能吃，我也不忍心丢，而且量很多，花了我不少的钱。想找个方法好好利用，只是……」

没说下去的部分，当然不难想像。挑嘴的客人，连看都不会想看燕麦面包，这么一来罗伦斯这些旅馆的人就只能自己吃掉。可是量多，需要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个寒冷地区的雪季，虽没有虫蛀的困扰，不过天天都得吃燕麦面包这种事，真的想到就让人没劲。

「也让我帮点忙吧，我不介意吃没发酵的饼。」

罗伦斯原想摇头婉拒，但心念一转，苦笑回答：

「我也很想说怎么能给客人吃燕麦面包……不过恐怕也只能拜托您了。弄不好，我和寇尔两个要负责吃光那些燕麦面包呢。」

寇尔是在旅馆工作的青年，有志成为神职人员，知识、信仰和人品兼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旅馆住上两周以后，我大概摸清了他们的人际关系。

从老板罗伦斯、妻子赫萝、女儿缪里和寇尔的关系来看，两个男人人都很好，八成会替女人吃那些燕麦面包。

赫萝和缪里母女个性也很像，明显对美食没有抵抗力。

之前缪里嚷嚷著的砂糖瓮，也似乎因为母女没事就沾一点来吃，回过神来已经见底，让老板罗伦斯很是头大。罗伦斯和寇尔被赫萝和缪里搞得鸡飞狗跳的戏码，也成了旅馆的名产。

这么想时，罗伦斯忽然露出商人的表情。

「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什么事？」

罗伦斯握拳捂嘴别开眼睛，可能是装作再三犹豫。

「请问神能允许面粉里掺多少燕麦粉？」

他原本是只要能赚钱，脑筋动得比什么都还快的商人，大可偷偷混掺，可是他就是做不了偷鸡摸狗的事。我不禁失笑，如此回答：

「圣经里提到，大地也需要盐分。偶尔吃点硬面包，不要只挑软的吃，对健康也有益处。」

以老板的人品来说，要掺也不会太过分吧。

「我也还没决定要不要掺……所以这件事……」

「嗯，当然。罪人的告解，只有我和神知道。」

罗伦斯放心地笑了笑，弯腰致谢。

此后，虽不知餐桌上的面包掺了多少燕麦粉，但能肯定我对罗伦斯正直的印象并没有错。从那天起，我仍经常看他在仓库前盯著装满燕麦粉的袋子搔头。

燕麦粉烤了也不会膨胀，硬得像石头还容易黏牙，实在不是能天天吃的东西。而且磨坊把燕麦都磨成了粉来混充面粉，不能煮粥。

在面粉里掺个几成做面包，也消耗不了多少吧。

见到他为如何处理村里前辈推卸的废物而发愁的模样，让我觉得这旅馆的盛况只是表面，事实上收入只是勉勉强强。

而且我调查到最后，也没发现这所温泉旅馆有任何异常之处。

和潜入其他旅馆的同事交换资讯后，可以推知旅馆有异端潜伏的谣言单纯是源自一些小摩擦后的咒骂，在小村子很常见。

留宿狼与辛香料亭满两个月后，我认定多留无益。

「咦，您要走了吗？」

听我告辞，罗伦斯显得很惊讶。这是因为现在仍是隆冬，纽希拉积雪深厚，很少有人选在这时候离开吧。当然，我已经想好了藉口。

「愈是南方，庆祝春天的祭典也愈早，不启程就赶不上了。」

罗伦斯像是明知留不住我，遗憾一会儿后以双手握住我的手，请我有空再来。

这次我是奉教廷之命才会来到狼与辛香料亭，若有机会，我也很想来这过冬。

然后我提出了一个请求，当作谢礼。

「可以请你烤点燕麦面包让我在路上吃吗？那么硬的东西，可以保存很久。」

「谢谢您替我想办法。说起来也真是的，我们家的女眷都背著我偷吃那些甜甜的白粉，燕麦是一口也不吃呢。」

要是旅馆经营状况恶化，我敢说肯定是被那对母女吃垮的。

几天后，罗伦斯将烤得硬梆梆的燕麦面包送到我手上。或许是为了替吃光糖瓮赔罪，赫萝和缪里难得亲自去烤面包，令人印象深刻。罗伦斯拿她们没辙，笑说那就是她们的精明之处。

燕麦面包我都放在布袋最底下。只要不弄湿，放到明年这时候都能吃吧。

行李准备完毕后，我便离开了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

尽管到最后仍不知他们生意兴隆到甚至有人谣传他们使用法术的原因，但没有找到任何使用法术的明确证据。

要在报告上说他们可疑是轻而易举，不过那样的报告也只会被审阅者补上一句需要观察，就收进教廷书库某个角落。

现在不比与异端战况紧绷的当年，报告该怎么写，到头来取决于工作结果是否对得起自己。

而且怀疑那所旅馆的盛况是使用法术而来，让我觉得有点遗憾。或许即使没有值得特书的地方，生意好的店就是生意好吧。

此外，我觉得他们的正直已经反映在这个燕麦面包上，无邪之处，也体现在赫萝与缪里那对美丽母女身上。

或许不是完全清白，但不至于视为危险。

我决定报告就这么写。

然后在满是霉味的帐篷下拿出罗伦斯给我的燕麦面包，架在烧得很不情愿的小火堆上。

同伴们的食物早就全发了霉，见到食物便重拾几天不见的生气。

小麦面包就撑不到现在了。

尽管每个人都嫌燕麦面包难吃，还是能烤出诱人的香气。就连歌颂清贫，只以豆子和饮水过活也从不喊苦的同伴们，肚子也叫了起来。

「饥饿是最棒的调味料这句话，真是说得太好啦。」

某人这么说。

这话引起波浪般的阵阵笑声，但笑容没多久就僵成奇形怪状。

「可是，这味道也太香了吧。」

高兴归高兴，听起来却显得很疑惑。

「嗯，燕麦面包有这么香吗……」

弥漫在帐篷底下的味道，香得令人头晕脑胀。

「会是因为美丽母女档为赔罪而一起揉面送进烤炉，才会这么香吗？」

虽然是玩笑话，但说完时，那气味真的香到我只能这么想。

「该不会是神迹吧？」

「成了圣饼吗？」

帐篷下立刻鼓噪起来。

难不成、该不会、怎么可能等想法一个个冒出来，同时愈来愈浓烈的美妙香气也让我拿得直发抖。若能在这种山野遭遇神迹，实在是无比幸福的事。

「这非得向枢机主教报告，重启调查不可。萨加德先生，你查的是狼与辛香料亭吧？」

在兴奋的同伴面前，我发现烘烤的燕麦面包底下有图案浮现。

「安、安静！圣饼要显现圣痕了！」

我们又是一阵喧哗，有人手握教会徽记，有人从布袋取出圣经，有人双手交握祈祷，视线全浇注在燕麦面包上。

当紧张沉淀下来，我慢慢翻转面包。

那是所谓无发酵饼，不会膨胀的扁平面包。

揭露面包背面后，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气。

「……这、这是……」

盘子大小的面包背面的确有图案。

我不会看错。

那是长嚎的狼，以及一小段文字。

「……敬请……再度光临……狼与辛香料亭？」

「啊！我想起这个味道了！」

一个人大叫著从我手中抢走燕麦面包，捏一小块烘出图案的部分送进嘴里。

「好甜！果然是砂糖烤焦的味道没错！」

所有人都往他看，然后争相捏一口尝味道。

我也吃了一点，真的很甜。我们已经几天没好好吃点东西，这滋味让太阳穴下方猛然一缩，痛得很畅快。

「真是的，别吓人了。那是砂糖溶水以后抹上去的吧。」

某人的这句话引起一片笑声。

「说不定其他面包也有同样的东西喔？」

有道理，我跟著拿其他面包起来烤，果真见到上头都写了字。有纽希拉第一旅馆、大哥哥爱生气，还有应该是寇尔头像的图，一看就知道是缪里的手笔。

「应该不至于拿砂糖去和燕麦粉一起揉吧。不过跟这个焦香一起吃，还真是好吃啊。」

「一般都是走投无路才会拿燕麦面包出来呢。」

「用这种方式替旅馆宣传还真有意思。」

聊著聊著，原本还病恹恹的人都掰起燕麦面包来吃了。

我拿著一片面包，感到疑惑都解开了。

面包上画了两名男性和三名女性的头像，图底下写著「狼与辛香料亭」。应该就是罗伦斯和寇尔，赫萝和缪里，另一个女性想必是掌厨的人。

但愿这所旅馆能够永远繁荣下去。

无论基于何种理由，凡是在归途上拿出这面包要吃的人见到这图案，都会这么想吧。

「下次再有机会，我也要调查狼与辛香料亭。」

「我也想。」

「不不不，让我来吧。」

帐篷下，起了小小的争抢。

外头烦人的雨依然下个不停，可是谁也不在乎了。

吵闹的帐篷下，我将一片面包悄悄收回布袋，说：

「应该让曾经调查过的我来调查才对吧？」

事态更加混乱，议论个没完。

吵著吵著雨也停了，阳光照进帐篷。

即使在收拾帐篷和行李的途中，我们也议论不休。

每个人都精神饱满，肚子也饱满。

「这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某人这么说。

狼与辛香料亭。

我决定在报告上写得不起眼一点。

否则要是吸引太多人，自己想去时无房可住就惨了。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与麦芽糖色的日常

小村子里，每个居民都互相认识，甚至邻家昨天晚餐吃什么，狗在暖炉前睡得好不好都瞒不住。这点到了温泉乡纽希拉也没有改变。

但人们还是容易忘记这种事。这多半是因为，人通常都不太会刻意去听关于自己的闲言闲语吧。

「赫萝。」

晚餐后，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罗伦斯在卧房削蜡烛芯时唤起妻子的名。

一头亚麻色的长发、细瘦的肩和纤细无瑕的玉指，经常让人误以为她是出身贵族。再加上十四、五岁的外表，首次光顾的住客中，还有人以为他们是新婚而道贺呢。

不过那副楚楚可怜的样貌只是假象，赫萝的真面目是年届数百岁，身形比人大上数倍的巨狼化身。

所以赫萝被罗伦斯这么一唤，既没有兴高采烈地转头，也没有羞涩地微笑，只是灵巧地摇摇头顶上的耳朵，应付应付。

那对与头发同色，三角形的尖尖兽耳。

「我有事跟你说。」

听见罗伦斯夹杂叹息的语气，赫萝才终于抬起头来。

吃完饭到现在，她都巴在卧房桌边写东西。

「啥事？」

赫萝眯眼皱眉，一副不想受打扰的样子。罗伦斯再度叹气，手往赫萝脸颊伸。

「脸上沾到墨汁了。」

「唔。」

罗伦斯的手指，抹得赫萝闭起眯细的眼，兽耳频频抽动。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晃，表示她心情并不差。

眼神微愠，单纯只是因为累了。

「真是的……」

罗伦斯用双手拇指揉揉赫萝的眼角，然后以指腹轻按闭起的眼皮，赫萝也逗他似的骨碌碌地转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

「要用热毛巾敷一下吗？」

旅馆里有很多高阶圣职人员这类从事文书职的人物。

问他们如何保养眼睛，结果就是将布用热水浸湿，盖在眼睛上。

「嗯～……」

可是赫萝没有明确回答，只是抓住罗伦斯的手往脖子贴，是要他按摩吧。罗伦斯奈何不了她，只能乖乖动手，而赫萝更慵懒地把全身体重压在罗伦斯手上，舒坦地摇起尾巴。虽然那明显是撒娇，见到她这么喜欢，罗伦斯也服侍得很开心，愈做愈起劲。

好一会儿后才赫然想起原来目的，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念她两句。

赫萝前不久开始热衷于写文章，桌上的纸被她写得满满满。事情就是关于这个。

「今天村里开会的时候，我听到一个传闻。」

「嗯？」

赫萝将罗伦斯揉她后颈的手使劲地挪到肩膀上。

是「换揉这边，有话揉了再说」的意思吧。

尽管把罗伦斯当仆人一样使唤，她还是很喜欢这样的肌肤之亲，耳朵和尾巴不禁舒服地摆动。就这方面而言，赫萝突然热衷于写日记倒也不全是坏事。

羽毛笔、墨水、便条纸、正式誊写用的羊皮纸、用来放大文字的玻璃片、写到深夜所额外消耗的蜡烛等林林总总加起来虽是一笔开销，但感觉值回票价。因为赫萝写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赫萝是狼的化身，已经活了好几百年。而罗伦斯只是凡人，寿命一眨眼就要走到尽头，留下赫萝另启旅程。终将孤独留下的赫萝为了能反覆重温现在的幸福时光，开始记录每天发生的事。

这样很好。毕竟是罗伦斯自己的主意。

不过赫萝做什么都很极端。

「你经常拿著纸笔在旅馆里到处晃嘛，所以有人开始乱传了。」

「喔？」

赫萝将脑袋往左倾，要他右边多出点力。

罗伦斯更用力地捏，让狼的喉咙发出猫咪似的呼噜声。

「有人说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娘开始想当诗人了，也有人在猜你是不是和神对话过了呢。」

「喔……嗯嗯，嗯～嗯……啊～那边，就是那边。」

发现赫萝根本没认真听，罗伦斯稍微用手指表达不满，但赫萝只是倍感舒服地膨大了尾巴。

再默默揉肩膀一会儿后，赫萝慢慢地说：

「然后呢？出事了吗？」

见赫萝总算有意听，罗伦斯放开手，却被她按了回来。

罗伦斯只好死了休息的心，继续揉肩膀，并说：

「别人都在乱猜你在做什么呢。」

赫萝一声也没吭，但耳朵是向后转，应该真的有在听。

「总而言之，就是有人说你搞不好会离开这间旅馆，跑到修道院去。」

这句话让赫萝的耳朵猛然竖起。

然后她慢慢转头往罗伦斯看。

「什么玩意儿啊？」

看她一脸的疑惑，是真的觉得莫名其妙吧。

罗伦斯犹豫了一下，然而敷衍过去也不是办法，便开始解释。

「就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年轻呀，所以想法比较低级的人就想，大概是我不能满足你了。」

赫萝还是一脸不解。

「通常嫁给年长丈夫的年轻妻子突然决定进修道院，大多是因为欲求不满偷男人，或是想离婚。」

赫萝注视罗伦斯的眼神黯淡下来。微张的唇似乎有话想说，但终究未能吐出只字片语，只是僵在那里。

在外人眼中，罗伦斯看著赫萝的模样，或许像是丈夫怀疑妻子不忠，深深伤了妻子的心吧。

但先叹息的是罗伦斯。接著将鼻子埋入赫萝的发丛，把吐出的份吸了回来。

「我自认是没有老到那种地步喔。」

绕著脖子的手，搂住赫萝的身体。

她身体咳嗽似的颤动，不过那是在笑。

「呵呵。汝这只软脚虾也会说这么有男子气概的话呀。」

赫萝摸摸罗伦斯的手，捏起一小块皮。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呗。汝很不甘心吗？」

赫萝难得以关爱语气这么说。

罗伦斯顿了一拍，说道：

「我们是作生意的，要是知道老板让年轻妻子跑了，谁会想来住啊？光是这样的传闻，就可能让客人的印象变差了。」

赫萝愣了愣，疲惫地笑。

「好像真是这样。」

「而且，你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喔。」

「喔咦？」

「大旅馆也是可观的财产，总会有人想分一杯羹，也有人特别爱管这方面的闲事。还不用等你去修道院，就会有某个穷乡僻壤的贵族家，想把他们拘谨端庄的么女推销给我了。」

赫萝连后山老鼠打个喷嚏都听得见，对这方面的话题自然很敏感，嫉妒吃醋的劲道也不是贵族千金比得上。

要是有个年轻女孩姗姗而来，打老板娘宝座的主意，罗伦斯就得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和怎么安抚赫萝伤透脑筋了。光是想像，就让人浑身无力。

因此，恐会在村里传开的流言是天大的麻烦。

「嗯……」

说什么都得赶走想抢猎物的人不可。

赫萝以这种表情思索片刻，不耐烦地往罗伦斯看。

「那咱要怎么做？当别人的面咬汝吗？」

赫萝轻轻抚摸罗伦斯的手，往他拋媚眼。

明明自称贤狼，却很喜欢这样故意捉弄罗伦斯。要是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反而逗得她更高兴，所以要冷静处理。

「正常就好。」

「唔。」

赫萝嫌没趣而嘟起嘴巴，罗伦斯无奈叹息。

「还有，不要老是拿著纸笔到处跑，太显眼了。」

「唔唔……」

第二次的低吟，和先前不太一样。

「如果只是写当天发生的事，睡前花一点时间就行了吧？」

可是赫萝却从早晨起床到夜里上床都牢牢抓著纸笔，一刻也不放手。

「大笨驴，那样说不定会漏掉很重要的事耶。」

「又不是每天都有那么重要的事……对了，今天的给我看一下。」

「唔，走、走开，快住手。喂，大笨驴！」

赫萝孩子似的动手藏，而罗伦斯难得架住她，抢走桌上的纸。

想抢回来，但在罗伦斯远离椅子以后就不追下去了。

「你写了什么不敢让我看的东西吗？」

「才没有！」

「那就不用怕啦……话说，你写得还真密……这些要抄到羊皮纸上啊？」

赫萝每天拿著到处晃的，是用破布做成的便宜纸张。上面都是备忘和草稿，晚点会誊写到羊皮纸上。羊皮做的纸坚固耐用，甚至遭遇火灾都有可能留存，可供赫萝读上好几百年。

「呃……你的字还是一样丑……」

「汝少贫嘴！」

赫萝捏一撮吸墨用的沙往罗伦斯丢。

她手很巧，字迹却练不起来。这是因为视力比人类差，看不清细节的缘故。

「我看看啊。天亮起床，吃两颗水煮蛋，在两块软绵绵的小麦面包上放乳酪，拿到暖炉上烘，再配昨晚吃剩的两片香肠、鸡胸肉，吃完以后喝杯啤酒。」

这早餐还真丰盛，她是吃得很高兴才写下来的吧。话虽如此，这真的值得留存百世吗？罗伦斯往赫萝看，她跟著闹别扭地转向一边。

「早餐以后，在浴池吵闹的客人要咱送酒过去。看他们那么醉，就拿快要不能喝的葡萄酒掺蜂蜜给他们喝，结果他们以为是高档货，喝得好不开心，赏给咱七枚上头有戴著荆棘冠的雄性侧脸铜币……七枚？」

罗伦斯错愕往赫萝瞧，看得她得意洋洋。

「荆棘冠……是丘金铜币吧，那样顶多才四枚耶……」

「因为是咱亲手送的呀，要付运费吶。咱可没说是高档货喔。」

「……」

的确是客人自己误会，而商人本来就会为增进葡萄酒风味而绞尽脑汁。

例如用蜂蜜增甜，以生姜的辛辣混充酒精味，或是用蛋白和石灰去除杂质，达到高级酒的清澄度。

客人本来就会主动提防鱼目混珠的酒，而既然他们喜欢，收下又何妨。

但话虽如此，感觉还是难以释怀。

「中午以前，有一批舞娘和乐师过来。咱听著热闹的歌舞和欢呼，趁太阳高挂时清理暖炉的灰。」

「咱有在认真工作喔？」

赫萝笑咪咪地摇著尾巴说。

她总是藉口说尾巴会沾到灰，把这工作推给别人，的确是很难得。不过还有下文。

「把洋葱用黏土包住，放在灰里焖会熟得刚刚好。剥下黏土后，洒上切碎的绿色香草，再淋点南方来的油、沾点盐巴就可以吃了。没啤酒配还真可惜……」

「啊！」

赫萝露出穿帮的脸。那种洋葱吃法是客人教她的吧。

还以为她良心发现，结果只是想弄点心吃而已。

赫萝似乎受不了罗伦斯的视线，离开椅子站了起来。

「汝啊，看够了呗！」

「你不会整天都在做这种事吧？」

赫萝想抢回纸，可是身高输人。

罗伦斯将纸高举过头，继续念：

「下午清理暖炉边的烟灰。喔，清烟灰呀。」

无论壁炉做得再怎么仔细，既然是利用暖炉烧出的热空气在室内循环，烟灰就一定找得到缝隙钻出来。赫萝也很讨厌被烟灰弄脏脸或手。

「顺便去看看摆在烟囱边的瓶子怎么样了……瓶子？」

罗伦斯视线降至胸口，只见赫萝气呼呼地挺高了背，使尽力气想抢回纸。

「什么瓶子？」

「……不知道。」

赫萝死心不抢了，退后抱胸转向一边。

看著她尾巴不满地摇，罗伦斯继续读出内容。

「那个叫赛勒斯的告诉咱这么好的事，改天要告诉他森林里哪里能采到好醋栗才行。」

赛勒斯这名字，让罗伦斯明白了。

那是与罗伦斯很亲近的旅馆老板，也是纽希拉响叮当的酿酒行家。

放在烟囱边的瓶子，里面装的应该是酒。

问题就是什么酒了。酿啤酒需要用火和特殊工具，葡萄酒得先有葡萄，所以多半是果实酒类。可是这一带要等到夏天才采得到新鲜果实，少说还要等几星期。蜂蜜酒呢，由于蜂蜜是掌厨的汉娜在管，没那么容易偷。

当然，罗伦斯追究这件事不单纯是因为吝啬。如果她学会偷偷酿酒，晚酌时再怎么要她节制也没意义了。

尽管赫萝总是坚称她没问题，但酒喝多了难免伤身。

「到底是什么酒啊？」

听罗伦斯这么问，赫萝噘起了唇。

和缪里恶作剧露馅而被寇尔骂时一模一样。

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捣蛋鬼到底像谁。

「不说也没关系。以后我就叫汉娜每天别给你那么多酒。」

「啥！」

赫萝用眼神抗议罗伦斯的残忍。

罗伦斯摇摇纸，让赫萝垂下脑袋。

「面包酒啦……」

「面包？喔，卡瓦斯酒啊。」

那是用黑麦面包泡水，加点酒精和少量蜂蜜即可制成的淡酒。

具有独特的酸苦，是相当好恶分明的口味。

「真会动脑筋……用黑麦面包的话，汉娜也不会啰唆了。」

不同种类的麦谷，做出来的面包完全不同。最低等是燕麦，成品几乎算不上面包，有时甚至只会喂马。最高级当然是小麦，能做出软绵绵香喷喷的面包。

黑麦做的黑面包位在这中间，但纯黑麦面包又苦又硬，通常是掺一点在小麦面粉里。总是富人光顾的温泉旅馆会出现黑麦面包，是因为平日奢侈的富人偶尔想节制几餐来减轻自己的罪孽。

「真是的……人称贤狼的人还要躲起来偷偷酿酒喝。」

赫萝被说中痛处般缩缩脖子，但随即尝试反扑。

「大笨驴！咱是用咱的方式想办法替汝省钱耶！」

「拿汉娜没在盯的洋葱塞进暖炉烤来吃也是？而且这个南方来的油是橄榄油吧，东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是很贵的喔？」

配香草吃也很教人呕气。那一定很好吃。

结果赫萝不仅没反省的样子，还瘪起嘴发脾气。

或许因为她是寄宿于麦子中掌管丰收的狼之化身，对食物实在有够执著。

「唉……还以为缪里那家伙不在以后，旅馆可以多少清静一点呢……」

他们的独生女缪里就像只牙齿痒得不得了的小狗狗，一有机会就绝不放过，把力气都花在捣蛋上。

在女儿面前，就连赫萝也似乎觉得必须维持母亲威严，举手投足沉著稳重，不负贤狼之名。

可是这个独生女，如今却跟著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尔下山远游去了。

此后赫萝的面具一天天剥落，又变回当初在载货马车上陪罗伦斯旅行的赫萝。

有美食就吵著要，有时间就保养尾巴，夜里一滴酒也不愿少喝。天亮不想起床就赖在床上，晚上想睡就直接在暖炉前阖眼，伸手要罗伦斯抱回卧房。

当然罗伦斯并不是百依百顺，且寇尔和缪里离开后人手实在不足，赫萝也会适时帮忙。

大争小吵都没有，过著平凡的每一天。

平凡的每一天让赫萝觉得很幸福，但也害怕未来会遗忘这段时光。后来，是用纸笔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样就功德圆满，风调雨顺，阖第平安，生意兴隆……的想法实在太天真，现在她变成这副德性。

罗伦斯也不是不敢相信，只是觉得奇怪，想知道她是不是仍有不满。

赫萝虽然老爱耍任性，但总是挑罗伦斯若不允许就显得他心胸狭窄的绝妙之处下手。

不过写在这里的，明显是露出超过一条尾巴的恶行。

那么整叠纸里头，肯定还有其他犯罪记录。

她怎么会这么做呢。

以赫萝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留下这么傻的证据。

打从赫萝动笔写日记开始，大概是因为怕羞，不太想给罗伦斯看，而罗伦斯也尊重她的感受，不曾看过。所以她会是把没有败露的事骄傲地写下来，当成一种勋章暗自窃喜吗？

罗伦斯从不认为赫萝是那种小人，现在心情不是气恼，而是哀伤。

真想跟她一起吃烤洋葱。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一面剥黏土，一面看它究竟有没有烤好，一定很有趣。如果跟瑟莉姆或汉娜一起喝卡瓦斯酒，一定也会更好喝。两个人一起动脑想怎么让它更香更便宜，也一定很快乐。

这种事，赫萝也不是不知道才对啊。

想到这里，罗伦斯赫然发现，赫萝说不定是又怀起某些他所看不出来的苦恼。

赫萝会不会暗地里笑嘻嘻地独占美食，罗伦斯也不敢说，可是偷偷酿酒自己喝就得另当别论了。难道是她有难以启齿的困扰，想独自借酒浇愁？她写的这些日记会不会是一种暗示，要让见者想起某些无法直接说出口的特别感情？

这么想之后，罗伦斯也逐渐能理解赫萝的行动。试想赫萝抱著卡瓦斯那种又苦又酸的酒独饮的模样，那怎么说都不是开心时喝的酒。应该早点察觉的。

现在赫萝要的不是斥责，而是陪伴吧？

尽管她在洋葱裹上泥巴丢进暖炉里烤得软嫩，洒上切碎的香草和橄榄油，最后撒盐吃掉……吃掉？

不对，还是怪怪的。罗伦斯换个方向想。

有烦恼想掩饰而躲起来吃东西这点，是还可以理解，喝闷酒就是好的例子。但是，解闷的人会不辞劳苦地准备香草和橄榄油，甚至撒了盐，做好万全准备才吃吗？不管怎么想，赫萝当时都是得意的表情。

罗伦斯凝目端详赫萝。眼前的一切都兜不拢。

不久眯起了眼，嘴角随坏预感而扭曲。

最后出来的，是一大口的叹息。

「赫萝啊。」

她一副不想再管罗伦斯怎么说的表情，稍微侧眼瞄来。

罗伦斯搔搔浏海说：

「你上面写的这些东西，都是瞎扯淡吧？」

原本略显无力的狼耳狼尾，都忽然竖直起来。

「我看到这个以后怒上心头，嚷嚷著要没收卡瓦斯酒而沿著烟囱到处找，但找不到酒，于是逼问你那是怎么回事。结果你抖得像只淋湿的小猫，直说不知道，而我就会继续逼问吧。然后呢？」

闭著眼听我说话的赫萝伸懒腰似的大口吸气，吐气。

剩下的，是苦笑。

「然后就是咱在这里偷笑呀。」

「……」

罗伦斯摆出一张大苦瓜脸，让赫萝笑得肩膀愈抖愈用力，嬉闹地抱了上去。

「不要生气嘛，不是咱故意设圈套来捉弄汝喔。」

虽然赫萝放低姿态，请求原谅地笑，但罗伦斯却是冷冷地回答：

「这可难说。」

「啥！……汝这头大笨驴！」

赫萝往罗伦斯脚尖用力一踩。

不过她似乎仍保持理性，知道自己做了值得人怀疑的事而反省，不情愿地解释：

「哼。每天发生的事写多了以后，咱发现写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可是平常也没那么多事能写，就开始想像一些好玩的事了。」

罗伦斯望向纸叠，皱起鼻梁。

「全部都是？」

「这个嘛……一半呗。」

从耳朵和尾巴即可看出她只是外表从容，心里其实有点害羞。

陶醉于创作虚构情节，简直像个深居贵族府邸的少女用来排遣烦闷的游戏。赫萝不想让人看的心情，罗伦斯多少也能体会。

况且，罗伦斯自己也有疏忽。

「话说回来，这么丰盛的早餐明明很少有，我早该发现了才对。」

「想吃又吃不到，只好写写这种东西来安慰自己，咱还真可怜喔……」

赫萝还做出拭泪的动作，可是早餐上没有昨晚剩菜，全是赫萝晚餐都会吃光光的缘故。

「那么，快变成醋的葡萄酒高价卖出的事呢？」

「那是真的。只不过他们早就喝茫，没喝到几口就全洒了。真是枉费了咱的苦心喔。」

这么说来，只是数错钱而已吧。

「卡瓦斯呢？你真的没酿吗？」

罗伦斯一问，赫萝的眼睛就飘到另一边去。

「我说你啊……」

「咱、咱才没酿！只有听说怎么酿而已！」

罗伦斯盯著赫萝瞧，被她挤眉弄眼地反瞪回来。

毕竟是自称贤狼，赫萝也有她的自尊。

看来那不是谎话。

「……咱不知道是不是客人临时想节食还是怎样啦，之前不是有烤过黑面包吗？黑面包每次都吃不完，汝也设身处地替咱这个负责吃光剩菜的人想想嘛。」

「喔，这样就比较好处理一点了吗……」

「嗯。话说……其实咱已经酿过一次，结果失败了，所以说没酿也不算是谎话。」

「……」

罗伦斯投出不敢恭维的视线，而赫萝像缪里一样笑著歪头打马虎眼。

「一早就有丰盛早餐吃，清理不喜欢的东西顺便吃个美味点心，还有酒可以喝，不是很美好的一天吗？咱每天都想这样过吶，可以吗，老板？」

说著赫萝又整个人抱上来，撒娇似的把脸往他胸口蹭。见到她尾巴是开心的摇法，让罗伦斯双肩一垮。

「能娶到一个要求不高又勤俭持家的太太，我还真是好福气喔。」

「呵呵，是呗是呗。」

她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损她？罗伦斯在心中嘀咕，然而赫萝这么聪明，不会听不出来。

赫萝丝毫不受影响的态度，令人只能无奈苦笑。

罗伦斯的手重新绕回赫萝背后，问：

「那就先从洋葱开始吧？」

「嗯？」

「你写的东西不是在这旅馆的生活记录，要留到很～久以后读的吗？」

赫萝睁大眼睛，耳朵和尾巴的毛都膨了起来。

「还是说，你吃洋葱会软脚呀？」

罗伦斯贼笑著这么说，让赫萝的嘴噘成三角形，踩住他两只脚。

「咱又不是狗！」

罗伦斯摆出装傻的表情，耸耸肩敷衍。

「卡瓦斯酒的部分嘛，好歹可以帮忙处理掉难吃的黑面包，清理炉灰和烟灰也是很累人的工作，我懂你想犒赏自己的心情啦。」

刚被耍过的赫萝眼神保持怀疑，直到罗伦斯这么说才露出「是呗？」般的笑容。

「没什么比能把讨厌的事变成开心的事更赚的了。这就是开心过每一天的窍门所在吧。」

「嗯。」

罗伦斯和尾巴猛摇的赫萝相视而笑，并说：

「那么，我们就把洋葱和卡瓦斯酒当作明天的乐趣，现在该睡了吧。」

时间很晚了。就连夜晚较长的纽希拉，大多数人也已经静静躺在床上。

罗伦斯以绕在赫萝背后的手抱起她瘦小的身躯，走向床去。

脚很快就停下来，是因为赫萝在抵抗。

「赫萝？」

「大笨驴。」

赫萝溜出罗伦斯的怀抱。

在罗伦斯疑惑的目光下，她匆匆卷起每次离开卧房时总会配戴的三角巾和缠腰布，遮掩耳朵尾巴。

「汝不是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商人吗？」

坏预感冒出头时，人已经被准备万全的赫萝拉走了。

「时间就是金钱。而且咱理想的一天，就是有那么多事情得做吶。」

赫萝紧抱罗伦斯的手臂拉拉扯扯，用下巴指指书桌。

那里是赫萝早也写晚也写，巴著不放的纸叠。

罗伦斯的视线旋即从纸叠回到赫萝身上，见到赫萝笑得极其刻意。

「……你该不会要我全部实现吧？」

赫萝的笑容逐渐变成奸笑，唇下露出狼牙，偏红的琥珀色眼眸闪现诡异的光芒。

「咱可是寄宿麦子使其丰收，曾受人奉为神祇的贤狼赫萝吶。汝想想，人世不是也有种叫做预言的东西吗？」

若说女儿缪里是见到猎物就会当场扑上去的狼，赫萝就是会趁夜从后偷袭的狼了。

「还是说，汝要咱在遥远的未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看著那些东西说，咱还有那么多事没跟汝一起做过吶？」

「唔。」

赫萝最拿手的耍任性来了。

拒绝了反而令人觉得心胸狭窄的老招式。

说著「怎么样呀？」似的红眼睛充满了自信。

罗伦斯试图抵抗那样的眼神，可是抱著他手臂的手愈来愈用力，最后还是投降了。

毕竟赫萝的笑脸也是他的快乐泉源。

「不过。」

会加条件，也算是有所长进了吧。罗伦斯对自己这么说。

「你也要努力化解村里的流言喔。」

赫萝都没老，这么多年始终保持少女的模样──未来会出现类似的流言吧。

罗伦斯还没有老成到能说「真相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再说，这也关系到男人的颜面。

「呵呵。」

赫萝笑得像面粉堆垮了一样。

「好好好，汝也是男生嘛。」

她牵起罗伦斯的手，闻闻手臂的味道，在小指根部轻吻一下。

「咱会好好表演，让咱看起来像对汝死心塌地的啦。」

罗伦斯抽回被赫萝抓住的手，连她也一起拉过来。

「不只是看起来像，还要人家觉得是那样吧。」

不太高兴的表情，让赫萝眨了眨眼。

然后觉得他胆子不小般吊起一边唇角高傲地笑。

「不，看起来像才对。因为是汝对咱死心塌地，不是咱。」

「喔？那我稍微忙一点就马上嫌闷，要我陪的人到底是谁喔？」

「啥！」

两人一来一往地拌著嘴，一起离开寝室。

虽然他们横眉竖目，讥讽得嘴唇扭曲，每一句话都在对方伤口上撒盐，但他们却仍轻轻背手关门，牵著手走过走廊。

「所以汝才会到现在都是大笨驴。」

「这么不了解自己，贤狼的称号可要掉泪喽。」

不带蜡烛走在黑暗的旅馆中，让罗伦斯想起刚邂逅赫萝那一阵子。

两人在狭小的载货马车上度过了不知多少夜晚，当时吵起来是真的会发火，还有过情绪爆炸般的大吵，现在想起来还真不懂怎么会那样。

无论是好是坏，两人已不会再有当时那样的情绪了。

岁月的流转实在是不可思议。经验随时间层层累积，就像睡觉时被子愈盖愈多，如今已经能够抵御任何风寒，即使熟睡时有人往被窝刺一刀，刀也穿不过所有被子，让罗伦斯肯定自己不会与赫萝生离。

同时，那也带来失落的感觉。当时赤裸裸的情感，彷佛已是朦胧存在于千里之外。觉得有点怀念，也为失去这种情感而感伤。

但是，买了东西却又怨叹钱包变轻，根本是愚蠢之举。

只要买来的东西够好，少了几块钱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不够吃呗。喏，这汝拿著，咱去拿油瓮。」

两人摸进仓库，赫萝接二连三地递出洋葱，罗伦斯边接边笑著说：

「的确是不够吃呢。」

若只有普通水准的决心，根本无法在有限的时间里和好不容易得到的赫萝玩个尽兴。

「再把啤酒瓮也拿来吧。」

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赫萝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都是汝的错。汉娜问了咱就这么说。」

罗伦斯虽是旅馆老板，厨房却是汉娜的地盘。偷吃就免不了捱骂，就算是罗伦斯也一样。

「说那种谎有什么用，让她看到你宿醉得摇摇晃晃的样子，是谁的错不就一目了然了？」

赫萝嘟起了嘴，随后噗呼泄气，咯咯咯地笑。

「那咱们就来拚酒呗。」

「酒不是用来比赛的。」

「喔？想逃呀？」

「为淑女背负不名誉的事，是一种绅士风度。」

赫萝咬著唇，带著美不可言的愉快笑容和罗伦斯不停拌嘴。

孩子般的对话，给人年轻十几二十岁的感觉。

罗伦斯像窃贼对同伙说话般耳语。

「好了，东西到手就快闪，被抓到就惨了。」

「汝去仓库拿黏土过来。好像黏土裹得愈厚，洋葱烤出来愈甜吶。拿多一点哟。」

「喔，说得好像你……」

说到一半，罗伦斯抿起了嘴。

赫萝愣了一下，笑笑打马虎眼。

「知道了啦。待会儿暖炉前集合喔。」

「嗯。」

接著罗伦斯弯腰，吻一下挺腰的赫萝，开始各自任务。

罗伦斯往后头仓库走的路上，心想自己和赫萝就像洋葱一样。经验累积得愈多层，内涵就愈甜美，甚至觉得太甜了点，不过那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准备好需要的物品后，罗伦斯匆匆赶往客厅暖炉。夜静时分，客厅没有客人逗留，只有埋在灰里的红炭发出细小声响。赫萝刚好来到，两人对看著嗤嗤窃笑。用尽所有词汇，也不可能完整记述他们的感情。

「赫萝。」

「嗯？」

罗伦斯没有多说话，只是微笑。赫萝看出他的意思，野丫头似的露齿而笑。

生活不会反复，乐趣没有极限。

这便是两人如此坚信，草木皆已睡去的静夜一景。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与蓝色的梦

天蓝渐浓，森林也开始涌出绿草的芬芳。夏天的脚步，也来到了每年有一半时间埋在雪里的深山温泉乡纽希拉。

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罗伦斯，吸入满腔夏天的空气，同时以另一种方式感受夏天的来临。

「……真是的。」

事情发生在他要写帐本，到卧房拿墨水的时候。门一开，就让他不禁叹息。

今天旅馆里都不见妻子赫萝的身影。还在想她上哪去了，结果是在卧房床上睡大头觉。床边书桌上有杯没喝完的啤酒，多半是喝到一半躺下来看天空，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在这时节，有吹入木窗的凉风抚过双颊，还有搔耳的鸟鸣声。望著湛蓝天空中的浮云发呆，就是无上的享受。

沉浸在享受当中的赫萝，傻猫似的肚子朝天半开著嘴。右手摆在肚皮上，随嘶～嘶～的鼻息上下起伏。

再继续看一会儿，右手还搔起肚皮来，惹来罗伦斯的苦笑。

躺在床上的怎么看都是年方十几岁的少女，这年纪的女孩这么没睡相实在丢人。不过很不巧，赫萝没有她外观那么年轻，她的真面目是宿于麦子掌管丰收，好几个人高的巨狼。

因此，她有一头亚麻色毛发，与头发同色的兽耳，腰际长了毛茸茸的尾巴。她呵护有加的尾毛，此刻也随著吹入木窗的舒爽夏风轻轻摇曳。

像狼的部分不只是耳朵尾巴，也体现在睡相上。

在寒冷季节，赫萝会像狼一样蜷曲身体趴著睡，随著天气渐暖，姿势也慢慢舒张。到了这时候，已经是躺成大字了。彷佛只愿歌颂世界的美好，无所畏惧。

真是无比安和，喔不，甚至有点憨呆的画面。

要是知道罗伦斯会用她的睡相来判断季节，赫萝一定会发脾气。

当然，说出来以后每年的乐趣就会减少，罗伦斯总是瞒得很小心。

今年也愉快地观赏赫萝的睡相后，他望向床边的书桌。纸和羽毛笔都还搁在桌面上，文字边画了个丑丑的图。那画的是昨天刚摘的醋栗，纸上也真的零落著几颗。

醋栗不是不能直接食用，只是酸得下巴好像会裂开。赫萝偶尔会故意吃些酸溜溜的果实，而那些时候，尾巴总会膨成两倍大。

这季节能采到一大堆醋栗，不是用砂糖腌制，就是用蜂蜜炖煮或酿酒。

罗伦斯将一颗乌黑的果实捏到手心里翻弄几下，然后往窗外大口深呼吸，在赫萝所睡的床边坐下。

注视赫萝毫无戒备的睡脸一会儿后，捏起掌中的醋栗贴在她嘴唇上。

兽耳忽一抽动，眼皮也微微颤抖。以为她要醒了，结果没有进一步迹象。不仅如此，狼特有的警觉性都不晓得上哪去了，嘴唇连闭也不闭。

对食物特别执著的贤狼大人即使睡著，嘴唇被食物贴上也一样会蠕动，一口就把生醋栗送进嘴里──

「嗯咕……唔……！」

噗啾咬碎了。

「唔────！」

酸到入骨的滋味让赫萝跳了起来。

「唔、嗯咕！……嗯、咕！什、什么东西！」

她似乎是在醒来时下意识地吞下了肚，惊慌地往喉咙和胸部摸来摸去。

罗伦斯拿她失措的模样寻开心之余，拿喝剩的啤酒给她。赫萝得救了似的拿了就喝，喝到一半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再看到桌上的醋栗和罗伦斯坐在床边笑，串连起来并不难。

泛红的琥珀色眼眸燃起怒火。

「……汝这个……大笨驴！」

若是以前，罗伦斯还会怕她发脾气，可是两人如今已结缡十年有余。他从想咬人的赫萝手中拿走清空的酒杯，用拇指擦去她嘴边的白色泡沫。

「醒了吗？」

赫萝往笑呵呵的罗伦斯瞪一眼，双手抓住他手腕，用力在嘴边擦了又擦，最后还在手背上咬一口，哼一声转向旁边。

「受不了耶！搞什么！」

爱装模作样的赫萝很不善应付这种偷袭。要是太过火，她是真的会生气，不过偶尔看看这样的赫萝排解工作烦忧，也不至于罪过吧。

罗伦斯摸摸赫萝的头，却被拨开了手。

她赌气的样子也很可爱，但有些话得趁她真的生气前说出来才行。

「工作来啦。该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

赫萝侧著眼摆出一整张不情愿的脸，最后叹一口气，乖乖下床。

罗伦斯在桌子上摊开一张老旧的大地图，尘埃飞扬弄得赫萝直打喷嚏。

「擤擤……这什么？」

赫萝擦著鼻子不满地说，结果这句话让罗伦斯的表情变得比她更不满。

「你不记得啦？」

「嗯？」

她愣了一下，在地图和罗伦斯之间来回看几眼，「唔」一声说：

「喔……哈……哈啾！擤擤……拿这老古董出来干什么呀？」

看来她终于记起了。

摊开的地图上有许多添注，还有一块酒翻倒的痕迹。

那是罗伦斯和赫萝准备在纽希拉盖温泉旅馆时，用来检讨地点而制作的地图。换言之，那是帮他们在北方地区找到栖身之所的藏宝图。

「找到宝藏以后，藏宝图就没用了，早就忘记喽。只有缪里那家伙没事会拿来看。」

赫萝用手帕擦擦鼻子以后摇著尾巴这么说。

「所以吶？拿这出来做什么，难不成想盖第二间？」

开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分店，扩大商业规模这种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梦了。如今罗伦斯认为在自己这间旅馆安分守己，将它培养成一间不输给任何地方的温泉旅馆比较重要。

「不，要请你帮忙的是这里到这里。」

罗伦斯的手指从纽希拉往西滑动。

经过几座山峦，停在森林密布的土地，连称不上村庄的小聚落也没有。

「拜托你找一条可以通往这里的路。」

「找路？」

罗伦斯继续对不解的赫萝问：

「你用狼的样子去过那边好几次了吧？」

「话是没错……喔不，就是因为咱去过好几次，可以确定没路能走。」

罗伦斯所指的是温泉乡纽希拉与某片土地之间的直线。

那里有一栋建筑物，是纽希拉人曾经担心会成为竞争对手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要辟一条路过去。你知道哪里好走或难走没错吧？而且还有一个重点。」

罗伦斯指著赫萝的狼耳说：

「森林的居民，应该会有些不希望人类进入的地方嘛？」

这句话让赫萝皱起眉头，嘴巴噘得尖尖的。

泛红的眼往罗伦斯瞪，是怪他没事添麻烦吧。

「没事给咱添麻烦。」

赫萝说出料想中的话，让罗伦斯无力地笑了笑，耸耸肩。

「再说，汝这是想开一条路，到瑟莉姆和她的族人那儿的旅馆去呗？这样好吗？他们不是会抢咱们的生意吗？」

瑟莉姆是目前在旅馆工作的年轻女孩，和赫萝一样不是人类，与同为狼之化身的兄长阿朗和族人一起从南方来到北方地区，寻求安身立命之处。经过一番转折，瑟莉姆来到罗伦斯他们的温泉旅馆工作，而阿朗等人留在纽希拉西方几座山的地方扮成修士，经营有圣人奇迹眷顾的旅舍。

纽希拉的旅馆老板们，因阿朗等人要在那里开设旅馆的传闻而紧张兮兮的模样，如今仍记忆犹新。

不过阿朗他们没有抢生意的意思，而且他们所建造的旅舍没有足以匹敌纽希拉的容客力，更没有温泉。

何况亲人瑟莉姆在罗伦斯这工作，赫萝的存在对他们而言也极为崇高。

从上述任何一点来看，都十足让阿朗提出这样的请求：

──请问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愿不愿意收来我们旅舍巡礼的旅人？

罗伦斯接到这项请求后，在旅馆老板的会议上报告了这件事。

旅馆老板们对任何事都很保守，但提到作生意可就不会那么盲目。

既然不会抢走泉疗客，还要让巡礼客来到纽希拉，的确是不错的提案。而且若有条路能通往阿朗等人的旅舍，对于来到纽希拉的客人而言也能多一项乐趣。虽然如何替长期居留泉疗客排解烦闷本来是旅馆老板们的本领所在，但能玩的花样实在不多。若有个新的巡礼地能让客人出门游山玩水，老板们就能减轻好几天的工作。

于是会议上全员一致通过，可是有个问题。

「就是路怎么开呗。」

「有兽径就容易多了，不过擅自使用那些路，会给森林的居民添麻烦吧。」

赫萝抱起胸，喉咙深处发出低吟，耳朵忙碌地拍动。

森林有森林的规矩，想做出互不侵犯的结果恐怕不容易。

再说要赫萝恢复狼身，以武力逼它们就范这种事，她也不喜欢。

「既然距离不是人类一天走得到，中途就需要盖个留宿用的小屋。如果附近有熊的巢穴或鹿的通道，对双方都不好吧？如果是你，应该能做出适当的安排。」

「唔～～……」

赫萝咿呜片刻，最后大口吸气，孩子似的甩出双脚。

「就让瑟莉姆去做呗。只要用咱的名义，森林里的野兽都会接受。」

瑟莉姆也是狼的化身，的确是能胜任这项工作。

但她也是旅馆忙碌时不可或缺的人手。

她不仅从早到晚一手包办旅馆各种杂务，入夜后也会在烛光下用玻璃片磨成的眼镜做文书工作。

倘若罗伦斯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真心话，那么在这个舒爽的季节随随便便就被凉风勾上床睡大头觉的赫萝，工作量顶多只有瑟莉姆的一半。

当然，说出这种话显然会让整个家陷入危机，于是罗伦斯拿出旅行商人的智慧，说道：

「其实这件事，非由你来做不可。」

「……嗯？」

赫萝投出相当怀疑的目光，要听听他有什么原因。

罗伦斯拿出更为诚恳的态度，对赫萝耳语：

「来纽希拉泉疗的客人，年纪不是都很大吗？而他们应该大多都愿意走到阿朗他们的旅舍去。」

「……汝这是说因为咱是老年人吗？」

赫萝已是高龄数百岁了。

虽然赫萝唇底下露出尖牙，但罗伦斯当然是不慌不忙地补充。

「不是啦。不能交给瑟莉姆，是因为你的外貌。」

「……唔，嗯？」

罗伦斯捧起赫萝的脸颊，用拇指腹擦擦眼角，再摸摸她的头。

在那里的，是安静起来甚至会让人觉得童稚，有副少女长相的赫萝。

「由于开辟新路是一件大工程，光是决定路线就可能吵架。要是照村议会那种慢死人的步调，路实在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开好。可是，如果是你这种体型也能走的路，纽希拉的客人也几乎能走，所以最适合说服他们该走什么路线吧？」

赫萝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颇为无力地抬起眼。

而罗伦斯挤出浑身力气，注入他接下来的话。

「而且你比瑟莉姆可爱很多，对村人的说服力完全不一样喔。」

「……」

赫萝泛红的琥珀色眼眸默默注视罗伦斯。宛如宝石的璀璨瞳仁眨也没眨，最后忽然闭上，别开视线。

「哼。」

她轻声鸣鼻，稍微噘起嘴唇。

耳朵和尾巴开心地拍动。

「汝就只有嘴巴厉害。咱就信了汝的花言巧语呗。」

对于假装不高兴的赫萝，罗伦斯一样是诚恳地道谢。

「那真是太好了。」

赫萝侧眼一瞄，再哼一声闭上眼睛，把肩膀往罗伦斯挪。

罗伦斯无奈苦笑，抱紧要人疼的狼。

「所以吶？咱随便在可以开路的地方拉线就好了吗？」

「不，村里的猎人、樵夫和阿朗他们也会一起去探勘，你跟著就好。」

赫萝才刚在他臂弯里愉快地眯起眼，表情马上又垮下来。

「怎么，还有其他人呀？咱不太想拋头露面呀，这样对汝也不好呗？」

赫萝不是人类，不会衰老。到这村里十多年来，她都尽可能不出现在村民面前，除了掩饰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其实赫萝很怕生。

「拜托啦，我好不容易才被大家认同是村里的一员耶。只要你这个作太太的趁这个机会表现一下，我们就真的融入这个村子了。」

狼是群居生物，赫萝对这方面的事特别敏感。

而且她曾经独自当一个不受任何人感谢，掌管小村麦谷丰收的神几百年，深知抱著疏离感生活是多么辛酸。

表情虽仍百般不愿，到头来还是颓肩叹息。

「真是的……咱怎么嫁来这么麻烦的地方。」

「太好了，谢谢。」

罗伦斯再搂一下赫萝，弄得她尾巴沙沙摇。

「好呗，偶尔陪汝散个步也不错。」

笑著这么说的赫萝，让罗伦斯有点罪恶感。

赫萝当然注意到罗伦斯的变化，愣了一下。

「唔……嗯？」

「抱歉……我得留在旅馆里才行。」

赫萝稍微睁开眼，缩起嘴巴。兽耳难过地颤动，泄气地垂下。

该怎么对以为能一起在山上散步而高兴的可爱娇妻解释才好呢……想到一半，罗伦斯注意到她尾巴的膨胀度而叹息。

「拜托喔，不要演这种戏啦。」

赫萝的悲伤像泡泡破掉一样，霎时从脸上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眼神。

「哼。把咱赶到山上去，不晓得是想搞什么鬼喔。」

「至少不会大白天就喝啤酒睡懒觉。」

赫萝当然知道罗伦斯在损她，不满地抬头瞪人。

「还是你想做我的工作？这是要把握时间赶快做的事，如果你能帮我做好也无所谓啦。」

「唔……汝、汝的工作？」

旅馆的工作有为维持旅馆经营的每日性工作，以及季节性工作两种，而后者包含采集食物和保存加工等麻烦的作业。罗伦斯见赫萝试著回想这时期有什么工作，便先一步说出来。

「要晒硫磺给客人带回去啦。」

「啊！」

温泉中，有种淡黄色的粉末混在里头。那似乎和一般的硫磺不太一样，据说有治疗关节痛、肿胀和割伤等功效。相信的客人，甚至会掺在热水里服用。罗伦斯曾经也试过，结果拉了肚子，不敢积极推荐。但他毕竟是商人，客人想要，他就会准备。

不过，在泉源处堆积的硫磺先装进素烧的陶瓮里脱水，然后用太阳晒乾才能用。客人几乎一次就买一大堆，准备起来很是累人。若用柴薪生火烤乾，成本实在太高，所以得趁晴天多的夏天一口气准备好才行。而且，准备工作还不单纯。

初步脱水的湿硫磺又沉又重，从瓮里挖出来也得费一番功夫。而且放在亚麻布上曝晒后需要用木棒捣碎铺开，再来要收集乾粉，然后一再重复。

若是赫萝，重复到第三次就要叫苦了。

罗伦斯等著看赫萝的反应，而赫萝用脑袋里的天平评估损益以后忽然笑著说：

「……好吧，咱也是这旅馆的一分子，不想办法让咱们更融入这村子，实在说不过去吶。」

看来她的结论是爬山比晒硫磺好多了。

罗伦斯用略显挖苦的眼神看来，赫萝也用「有意见吗」的眼神瞪回去。

当然，只要她肯做事就没意见。

罗伦斯耸耸肩，叹道：

「我会叫汉娜帮你准备点好吃的，拜托你喽。」

赫萝往他手背一捏。

「大笨驴。不要以为每次都能用食物骗咱做事。」

「所以是不要吗？」

「咱可没那么说。」

对于用鼻子叹气的赫萝，罗伦斯只能苦笑。

过去曾在狼形的赫萝背上绑过行李不少次，可是人形时或许就很稀奇了。罗伦斯给赫萝背上装入午餐和笔记用品的背包并扎实系好，以免半路松动，拖累步伐。

再来，由于需要和其他村人一起行动，得藏好耳朵和尾巴。耳朵能用兜帽盖住，尾巴比较有问题。

最后是以藏树于林的道理，在腰间围上许多毛茸茸的皮草当掩护。现在虽是夏天，进了日光照不进去的森林里还是很冷，应该刚好。

再来只能相信赫萝可以规规矩矩，被怀疑时能掰出一套藉口混过去了。

「那就拜托你喽。」

「嗯。」

一身外出服的赫萝意外地没有不情愿的表情，反而很积极。

出发之际，还刻意踮起脚抬高了脸，罗伦斯也拿她没办法地在脸颊上吻一下。

「呵呵，要乖乖看家喔？」

不晓得怕孤单又爱撒娇的人是谁喔。罗伦斯不禁苦笑，赫萝也笑出一点点尖牙，走下旅馆前的坡，很快就和村里的猎人们会合，作修士打扮的阿朗向她深深鞠躬。最后赫萝大手一挥，离开罗伦斯视线。

这情景给罗伦斯不同于第一次叫女儿缪里出门跑腿的奇妙感伤，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

「那个，罗伦斯先生。」

这时，有人说话。

那是来自斜后方，与他一起目送赫萝，在旅馆工作的女孩瑟莉姆。

「还是应该由我去比较好吧……」

有著及肩浅色头发，狼形时一身圣洁白毛的瑟莉姆，相当适合歉疚的表情。

打从以前，赫萝就经常调侃罗伦斯喜欢长相薄命的女性，与瑟莉姆应对时自然得加倍小心。

「不用，最近那家伙太会摸鱼。要是你不在，旅馆就忙不过来了。你也知道她午睡是什么样子吧？」

瑟莉姆惶恐地耸著肩，但似乎还是想起了赫萝午睡的模样。

原本想老实颔首，随后连忙摇头。

「别、别这么说。我本来就喜欢工作，而且赫萝小姐在特别忙的时候也会爽快地来帮我。」

「问题就在这里。她都觉得只要船不会沉就好，没有划快一点的想法。」

好像在说自己那么努力反而奇怪一样。

瑟莉姆对发牢骚的罗伦斯尴尬地笑，并慢慢说：

「说不定，那就是长寿的秘诀喔。」

这样回答谁也不失颜面，真是个好女孩。

「就是说啊。要是只顾往天平某一边放砝码，迟早会倒。」

「是啊。」

瑟莉姆笑咪咪地说，罗伦斯也对她笑。要是赫萝在旁边，就要翻白眼瞪人了。老实的瑟莉姆不会拿笑容当武器，罗伦斯实在希望赫萝能向她看齐。

「啊，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送走赫萝，准备回旅馆时，瑟莉姆边走边说：

「昨晚，我把收支帐目算了一遍。」

「数字不对吗？喔不，有亏损吗？」

获得眼镜后，瑟莉姆的阅读能力日与俱增，一转眼就能胜任寇尔之前的工作了。

她不是一股脑地蛮干，而是细心不怠完成每一件工作，是个适合托付帐簿的人选。

「不，是货币的问题。」

听她这么说，罗伦斯马上就懂了。

「喔……零钱啊……」

唏嘘的语气让瑟莉姆抱歉地缩起肩膀。

「进货的时候，我已经尽量用各种银币来付款了，可是零钱还是很不够用……」

「这不是你的责任。」

罗伦斯用这句话让瑟莉姆安心后搔搔头说。

「村子的会议上也提到了这件事。听说今年每个地方的生意都很好，货币都不够用了呢。」

「也就是说……暂时无法解决吗？」

瑟莉姆缩头抬眼地这么问，似乎正在为往后的货币支付问题苦恼。

「大批进货可以用汇票凑合……问题就是小额付款和客人要换的零钱了吧。」

客人换零钱的需要尤其大。他们长期的泉疗生活很需要娱乐，其中一项就是在泡澡时观赏舞娘或乐师的表演。那些闲到发慌的好色老人，经常把轻薄的铜币当小费贴在光可鉴人的美艳舞娘身上，只为买一个笑，好像那就是他们的人生意义一样。

而村中也会有人四处兜售自制的酒饮或甜点，买这些零嘴吃需要零钱，带随从的人，也得给他们零用钱。

没有零钱，对任何人都不方便。

「我会想个替代方案，在那之前就麻烦你多多担待了。」

「我知道了。」

乖巧的瑟莉姆没有半分不满，可是当客人没有零钱换的时候，捱骂的毕竟是她，罗伦斯心里也不好受。

目送瑟莉姆恭敬鞠躬，回去工作后，他不禁叹息。

「替代方案……替代方案啊……」

罗伦斯手扠著腰仰望天空。

纽希拉已经地处深山，而他们的旅馆还要更往山中走。水路山路配合著走，距离最近的城镇也要好几天路程。既然大城镇的兑换商都在头疼货币问题了，这种偏僻地方的旅馆老板自然无从解决。

旅馆另一头的浴场，传来乐声和客人愉快的喧噪。

旅馆老板罗伦斯的工作，就是让这些笑声和嘈杂连绵不断。

这里可是他和赫萝的梦想之家，没有放弃的选项。

「想在这个世道作梦，还真需要一番苦心呢。」

罗伦斯苦笑著如此呢喃，回去工作。

纽希拉在夏冬两个旺季是每月各开一次会，此外的淡季是每月两次。若临时出现问题，则另挑适当时机举行。

平常会议没多久就会变成旅馆老板们的酒会，不过这几次大家讨论得十分认真。

「呃，关于通往圣瑟莉姆旅舍的路，目前是进行得很顺利。」

由于妻子赫萝参与探勘，罗伦斯便协助报告结果。或许是赫萝这样的小个子都能走得轻松，关于路线该怎么画，老板们并没有多少意见。

至于阿朗他们的旅舍，好像是命名为圣瑟莉姆旅舍了。由于捏造奇迹，佯称那片土地有变成银块的圣女沉眠时，瑟莉姆直接对大主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再说，任谁也不会认为在罗伦斯的旅馆工作的女孩，和圣瑟莉姆会是同一人物吧。

「辟路的费用怎么分摊、砍除的树怎么卖、中途小屋的建筑费用这些部分，以后再谈就好了吧。」

其他旅馆老板都表示没有意见。夏季虽然不比冬季，但旅客出入还是很多，谈钱容易造成混乱。在旺季，几乎所有旅馆都不确定自己究竟赚了多少钱。

「那么，剩下的议题……」

议长稍微停顿后说：

「就是我们所陷入的零钱严重不足的问题。」

「斯威奈尔的兑换商怎么说？」

某人迫不及待地问。

斯威奈尔是纽希拉各种物资的主要供应地，也是北方地区的交通要冲。无论货币过剩或短缺，都会请这城镇的兑换商处理。

「别说给我们零钱救急，不跟我们讨就谢天谢地了。」

「春天不是拿很多去换了吗？」

照惯例，纽希拉在冬天旺季结束后，会将客人支付的大量货币送到斯威奈尔给兑换商处理。由于到了春天，在冬天停滞的商业活动会一口气复苏过来，货币行情随之上涨，拿货币去卖可以赚上一笔。

「德堡商行那边呢？」

这句话是对罗伦斯问的。德堡商行对北方地区经济有极大影响力，同时也铸有信用度高的货币，罗伦斯在旅行商人时期与他们深有交情。

「我写信问过了，他们说到了夏天，融雪的水会流得每座矿坑到处都是，无法即刻铸币。」

即使手上有刻印锤，没有矿料也刻不出货币。

德堡商行虽然有自己的矿山，可是来不及生产。

「其实每个有刻印锤的地方，都为了争矿料杀红了眼吧。在这种状况下，货币是铸愈多赚愈多。」

「噢，好怀念亮晶晶的银币啊！」

「往来我们这的商人也在抱怨说，最近每个地方都用汇票付钱，让他很不想作生意呢。」

汇票是一种标示金额的证书，让人们再也不必搬运沉重的货币，非常方便。但相对地，无论多大的钜款，都只是变成一张薄薄的纸。收了也高兴不起来的心情，罗伦斯也深有体会。

「能用汇票赏舞娘就好喽。」

某人的玩笑逗笑了大家。

「虽然现在是能用纸片代替货币的时代，不过舞娘收到汇票根本不会想笑吧。」

无论货币再怎么磨损，只要还有货币的样子，人们就会认同其价值。

「那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舞娘、乐师、旅行商人和小贩把他们赚的钱再交出来喽。」

他们的眼睛也很雪亮，知道钱往哪里花最值得。

但可惜的是，纽希拉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货币只会外流。

「否则就是我们自己唱歌跳舞给客人看了。」

这句话也引起哄堂大笑。

近乎自弃的笑法，是因为他们对目前缺乏货币的问题实在无能为力吧。

「到头来还是只能忍忍啊。」

议长语重心长的一言，引来旅馆老板们的叹息。

就在重重沉默就要开始时，有个老板说：

「虽然应该没有人要看我们唱歌跳舞──」

是据说菜色口味全村第一的旅馆老板。

「但我们不是有个很适合赚零钱的活动吗，办那个不就好了。」

有那种事吗？周围开始交头接耳。

罗伦斯也歪头寻思，而那位老板的视线转到他身上。

「哎哟，就是罗伦斯先生想的那个啊。」

「咦？」

目光立刻聚集在他身上。

「假葬礼啊，忘啦？」

脸颊发烫，并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喜悦。

「喔，就是把活人装进棺材的那个嘛？」

「都忘了还有这一招。其实还满有意思的，最后怎么样啦？」

人不到最后关头，无法对珍爱的人说出重要的话。所以趁在世时举办葬礼，让人说出平常羞得说不出的话──罗伦斯提的就是这样的活动。

由于纽希拉的客潮夏冬旺，春秋淡，罗伦斯想在淡季多招揽点生意，便提出这样的想法。

试办以后，发现费用不高，反应也不错，不过旅馆老板们凡事都很保守，不容易煽动。说什么准备起来麻烦、不想负太多责任，最后只办过那么一次就不了了之。

即使罗伦斯自愿负担麻烦的部分，可是他在村中年资最浅，太出风头也有招忌的危险。

因此，这件事逐渐被人淡忘，直到今天才意外复活。

「办葬礼可以卖很多献灯跟蜡烛，如果把捐献箱捧到舞娘、乐师和旅行商人面前，他们也不得不配合。知道是游戏，人家就愿意给点零钱意思一下这点，是最重要的地方。当然，要是有人愿意捐银币，就是赚到了。」

大家都以「原来如此……」的表情点头。

这时，议长拍几下手说：

「的确是一石二鸟之计。夏天就这么缺零钱，到了冬天显然只会更严重。那么，不如就想个办法在秋天办出这样的活动来。就算救不了现在的急，到时候也有帮助，各位意下如何？」

虽然村里的会议平常连小事情都拿不定主意，但也因为村子小，表决是一瞬间的事。罗伦斯见到自己的提议为村子所接受，人们举手喊赞成的一刻。

「好，就这么办。不过现在也没有东西可以讨论，就先把圣瑟莉姆旅舍的事处理好吧。」

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议论当中，罗伦斯对提议的旅馆老板以眼色致意。

对方随即察觉他的视线，并了解其意思，耸了耸肩。

他是致力于在客人的餐点上下功夫、发挥创意的老板，所以提那个议不是为了罗伦斯，单纯是有需要吧。

不过罗伦斯还是高兴极了。因为这应该会让他更进一步地融入这村子。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拿酒来喝吧。好想看看今年的水果酒酿得怎么样了。」

在旅馆老板们一致同意的掌声中，众人迫不及待地准备酒席。

即使夏天没冬天忙，参加会议就等于能在大白天喝酒，甚至大多数人是为此而来。

「今年夏天也采了不少蕈菇呢。喂，炭炉准备好了没！」

食物和酒陆续送上桌来。

平常会议的酒席上，罗伦斯总是喝得很拘谨，今天或许能畅饮一番了。

顶著红通通的脸回家，多半会捱赫萝的骂，不过今天能请她闭一只眼吧。

相对于乌云罩顶的货币问题，通往阿朗他们旅舍的探路作业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而且咱坐下的时候，他们总会割新鲜的草给咱垫。若要翻过稍微宽一点的山壁，他们不是背咱，就是用树枝做个简单的轿子给咱坐，然后拉咱上去。」

赫萝趴在床上，摇著尾巴让罗伦斯捏脚，开心地这么说。

「真的是变成公主的感觉。偶尔这样也不坏吶。」

现在不就是把你当公主一样伺候吗？这句话，罗伦斯还是吞了回去。毕竟赫萝与探路时同行的阿朗和猎人几个很合得来，没必要在她兴头上泼冷水。

「刚开始还以为那个叫阿朗的是个没礼貌的小鬼，其实并不会哦，他在森林里鼻子也够灵。至于猎人呢，技术以人类来说很不错，也懂森林的规矩。咱不跟著也没问题呗。」

难得听赫萝夸奖人。说不定这么好评价，是来自她回来时腰间系的三只兔子，还有背上几朵有她脸那么大的褐色美味蕈菇。

「所以路是辟得起来了吧。」

「嗯……唔～用力一点……」

走了一天的山路，让她似乎是真的累了。脚底按得稍微用力，尾巴毛就全竖了起来，不断呻吟。

「哈呼……那汝那边怎么样？」

赫萝维持抱著枕头趴平的姿势问。

「什么怎么样？」

「开会的结果呀。」

平时赫萝不会过问会议结果，基本上只有罗伦斯喝多时会这么做。罗伦斯自认酒味没那么重，而赫萝的尾巴灵巧一勾，在他手上用力一拍。

「大笨驴。汝心情好，咱会看不出来吗？」

赫萝闭著眼睛，说得像任何事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而她也确实看穿了，于是罗伦斯彷佛在说公主英明似的，细心搓揉她的小腿肚。

「是啊，有件让人开心的事。还记得我们先前想把假葬礼办成村里活动那件事吗？好像谈成了。」

「喔喔。」

而且那说不定还能解决货币问题。

只要能解决村里大事，其他人看他也会多一分尊重吧。

「在你的帮助下，我好像真的能成为这村子的人了呢。」

「嗯。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

罗伦斯满怀喜悦与感激，勤奋地按摩赫萝的脚。不知不觉地，她的尾巴往右重重一甩以后就不动了。

转头一看，赫萝已经睡著，半张的嘴吐出细小呼吸声。

夜还很浅，平时她都是喝点小酒，打扰罗伦斯做文书工作。今天她吃了不少饭，酒却没喝多少，可能是因为以人身在山林里行走，比她想像的畅快多了。

罗伦斯轻轻抚摸赫萝的头，为她盖上被子。原打算再办点公，但看著赫萝「咕～噗嘶～」地发出舒爽的鼾声，干劲也全没了。

于是吹熄蜡烛，悄悄钻进被子底下，然后才发现枕头被赫萝霸占了。

虽觉无奈，眼睛闭上没多久，罗伦斯自己也坠入梦乡。

即使有零钱不足与探路等状况，光是忙眼前的工作，时间就飞快流逝。赫萝一早上背个大背包出门，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光景，夜里聊聊白天发生的事直到睡著为止，也成了惯例。

至于葬礼的事，由于这时节大家都忙，延到秋天将至再处理，而零钱这个当下的问题则是一天比一天严重。旅馆老板们甚至有人提议找石工雕刻石货币，或是死马当活马医，下山找几个城镇绕绕，尽量多搜集点零钱回来。

前者先不论，后者多少有点希望。

问题是在这个忙碌的时候，该找谁到村外去搜集零钱。而这个角色会奖落谁家，罗伦斯心里也有点底了。

若要他去，旅馆就得暂时歇业，该怎么办呢……罗伦斯怀抱著这样的不安，这天也是一早就送赫萝出门。

现在在山里打转成了赫萝的每日乐趣，今天她也背上了用来装树果和蕈菇的麻袋。她贪心地装满一整袋，重得走路摇摇晃晃的模样，已经能浮现眼前。准备点好酒庆祝她丰收吧。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旅馆前的空地晒来自温泉的硫磺粉。

到了差不多该吃午餐而抬起头时──

他见到赫萝从林子里现身，起先还以为是看错了。

「……咦？怎、怎么了？」

如果是怕寂寞所以先回来了这么一个可爱的理由倒还好，不过罗伦斯认识赫萝很久了，看得出她表情有点臭。

赫萝默默走出树林，在罗伦斯面前停下来，叹一口气。

「事情变麻烦了。」

赫萝不高兴地这么说后，视线忽然往罗伦斯背后移。转头一看，原来是瑟莉姆拿篓子来要收集晒乾的硫磺粉。

「阿朗和猎人他们还在山上守著，叫咱回来找人过去。」

听见兄长的名字，让瑟莉姆睁大了眼。

罗伦斯则为「守」字皱起眉头。

「遇到危险了吗？」

纽希拉位在边陲中的边陲，在任何时代，想避人耳目生活的人都会逃到这种地方。

「他们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吶。」

「呃，嗯？」

赫萝见罗伦斯为她模糊的回答摸不著头脑，又重又长地叹气说：

「如果寇尔小鬼在就好喽……」

意外的名字让罗伦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寇尔？」

罗伦斯和赫萝是在十多年前的行商旅途中认识寇尔，长期以来，他都是这旅馆的支柱。

会是什么事情需要寇尔呢？罗伦斯只想得到一件事，便潜声问道：

「该不会……是发现了缪里哪个荒唐恶作剧的痕迹吧？」

他们的独生女缪里是个天生的调皮鬼，整天就爱捣蛋，干过许多其他村人知道了恐怕会昏倒的危险恶作剧。

由于这样的缪里将寇尔当哥哥一样爱慕，所以缪里的烂摊子大多是由寇尔来收，罗伦斯的联想即是由此而来。不过从赫萝的苦笑来看，似乎不是这样。

「寇尔小鬼和缪里还真是一对吶。」

见罗伦斯为这调侃而惶恐的样子，赫萝才总算是吐出哽在喉咙里的紧张。

「不是那边啦。需要的是寇尔小鬼那些复杂的知识。」

「知识……教会方面？」

赫萝起初说，事情变麻烦了。

罗伦斯双手搭在妻子细瘦的肩上，以旅馆老板的身分问：

「发生什么事了？」

赫萝随后所说的状况，确实相当棘手。

罗伦斯手腕不够强，也没有足以解决任何问题的资金。

有的只是从商而累积的知识，与不少的人脉。

「很抱歉冒昧劳驾您做这种事。」

「哪里哪里，我也很受罗伦斯先生你照顾啊。」

体型硕大的修道院长顶著还没乾透的须发走在山路上。幸亏他还没开始喝酒，只是在泡温泉，和他说明原委后就答应同行了。

「那么，请恕我再次强调，这件事……」

罗伦斯路上再三叮咛，而院长要他不必多言般出手制止。

「我都明白。这里是烟雾弥漫，神也看不透的纽希拉。说起来，我还得向你郑重道谢才行呢。」

两个男人有遮跟没遮一样的对话，惹来赫萝冷冷的眼光。

这位白发白胡须的男子，是一所规模颇大的修道院──哈里维尔修道院的院长。他难得在春末来到旅馆入住，结果是来请罗伦斯帮他处理一个特殊的难题。

他说最近城镇吹起教会改革的狂风，累积大量资产的教会和修道院首成箭靶。因此，他来请罗伦斯帮忙将哈里维尔修道院的财产分给最需要的人。

当然，分给最需要的人，意思就是替他找出价最高的买主。

罗伦斯尚未遗忘作旅行商人时的知识，其间培养的广大人脉与商人清浊并济的铁则，扎实办妥了这项工作。

而这样的人情，自然是非还不可。

正好赫萝他们在山中探路时意外发现了一样东西。

于是罗伦斯便请院长走一遭，验明正身了。

「你说有人在山上找到带著可疑图纹的旅人遗体啊？」

腿脚勇健的院长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罗伦斯回答：

「好像是在狭小的洞穴里断了气，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话还没说到细节，院长似乎已经了解状况，低语：「愿神宽恕他的灵魂。」然后说道：

「当年战争时，其实有很多异端逃来北方地区，同时也有不少异端审讯官混在人群里追了过来，这件事的确是该审慎处理。无论是对我还是其他同志而言，要是纽希拉陷入异端审讯的泥淖而没有温泉能泡，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万事拜托了。」

纽希拉距离最近的城镇有几天路程，要是邻近聚落有人在山里迷路，消息马上会传到。所以会在洞穴里发现的人，八成是因为某些原因上山来的外地人。

从他的行李与所谓可疑图纹，可以立刻得知他不是普通的旅客，不过身分全无头绪。赫萝等人大概是无从判断，又不能直接挖个洞埋起来当作没看到，苦恼到最后，才叫赫萝回村找信得过的人帮忙吧。

途中稍作休息再走上一段，就看到阿朗和背著弓的猎人来接人了。到了该处，有个樵夫在树丛边生了一堆火。

由于离村不远，让罗伦斯相当讶异。那个洞穴需要先经过一段盖满蕨类的岩石裂缝，即使有人指也看不太出来。

「请小心，别踩空了。」

在猎人的带领下，罗伦斯等人从岩石裂缝溜下洞穴。

「唔、唔……哈哈，好像游地狱一样。」

院长个子大，看起来有点危险，但最后还是平安抵达。

这洞穴从外头看起来黑漆漆的，里头却有光照进来，意外地亮。

「这里实在很适合躲人啊。」

有小仓库那么宽，在夏天也凉得发寒，还有种湿石的气味。四处查看，还真的在洞穴角落发现一小口清泉。

洞穴不深，要找的人马上就找到了。

院长拿出圣职人员样，将项炼上的教会徽记握在手里祈祷。

「愿神赐予这游荡的灵魂安息。」

应该是水分脱乾的缘故，遗体未遭虫蚀。他倚在洞穴最深处的石壁边，双腿直伸，简直像个醉倒在烧炭小屋的老人。

罗伦斯从前过的是旅行生活，在山野看过不少尸体，但这么完整的十分罕见。这里有饮水，洞顶还有植物根须垂下，彷佛他生前就是食用这些东西，等著灵魂慢慢榨乾，陷入永眠般死去。

真不晓得该认为他是经过长期磨难而死，还是最后的最后依然怀抱希望。

看著遗体的模样，罗伦斯没来由地觉得应该是后者。

「好像前不久还活著一样。」

院长的话并不夸张。不仅没有虫鼠啃咬，姿态也像活人。左手将背包抱在腹部，右手抓著信纸般的东西。远远看起来，会以为是读信到睡著的老人吧。

「他是……正在保养工具，还是在怀想自己的工作呢。」

听到这句话，罗伦斯才注意到遗体边有一排工具。可能是年代久远，看不见锈斑，盖满了黑苔似的东西，不太明显。每样都在坐姿伸手可及的范围，甚至像个小工坊。

「锤子、凿子、锉刀……这是锯子吧。手上的，是信吗？不……」

「这是……」

院长拿起的不是脆弱的纸，而是条件若允许，可以保存上千年的羊皮纸。没被水浸湿，形状完好。

但在见到纸上内容的瞬间，罗伦斯和院长都说不出话了。

赫萝紧抓罗伦斯的手，甚至有点痛，罗伦斯不禁转头看去。

她表情紧绷，还有点发青。

原来赫萝回到旅馆时的神情不是不满，而是紧张。

遗体手中的羊皮纸，画了无数的狼。有正常的，有双头的；有的龇牙咧嘴，有的叼著东西。各式各样不同的狼，画满了整张羊皮纸。

「信狼的宗教？」

教会所谴责的异教徒，大部分是崇拜大蟾蜍，但罗伦斯也知道世上有许多宗教。有人崇拜巨岩或巨木，有人崇拜泉水，崇拜鹰、熊、鱼的也有之。其中狼和鹰是人口最多的吧。

这让罗伦斯明白发现遗体的阿朗和赫萝为何无法视而不见。

以及容易胡思乱想的赫萝担心那酿成大问题的缘由。

要是有信仰狼的异教徒躲在山里，显然会造成大骚动。

「光凭这些还不足以判断。先看看背包里头吧……」

院长稍作祈祷后慎重地拉开遗体有如枯枝的手，解开其所抱的麻布背包袋口，一只蜈蚣爬了出来。

「抱歉，吵醒你啦？」

不慌不忙地目送洞穴居民离去后，院长取出内容物。那是一枝看来颇有重量的金属棒，没有任何苔藓覆盖，仍保有往日的光辉。大小近似手斧的柄，拿在院长手上，有如豪华烛台的立柱。

不过罗伦斯见过类似的东西，而院长也不是不认识。

「哼嗯……」

那不是惊慌或疑惑，而是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没有异端的问题了。」

院长将手上的东西交给罗伦斯。好沉，好冰。

赫萝也睁大了眼，仔细端详。

罗伦斯这辈子是第二次碰触这样的东西。

「这是货币的……刻印锤吗？」

「图样是狼。」

院长手伸向遗体，擦去掩盖他项炼饰物的尘埃。

其下显现的，也是狼的图案。

「衣服上也都是狼吶。」

听了赫萝的低语，罗伦斯才总算注意到。

从遗体身上的衣服到手里的背包都有狼的图案。似乎是染成的，就快随岁月消逝了。

「其他嘛……喔，果然没错。这是印板。」

那是个比手掌略小的金属块，印钮部分雕的是狼。

「看样子，这印板是用来在货物上盖烙印的吧。用双头狼，看来野心很大啊。」

成人手掌大小的四方型金属片上，刻有一身二首的狼纹。那少见的诡异图样，让赫萝以避讳的眼神注视著它。

不过，那图样仍有其意义。

「会是来自……从前因战乱灭亡的国家吗？」

「不然就是在那个战乱频仍的时代，他梦想在新领地振兴国族，结果人先死了。从这里只有他一个来看，可能是某国的家臣，为留存领主最后的希望而独自来到北方逃避战乱吧。大概是我祖父那辈的事了。在这个时代，双头野兽的家纹未免太招摇。」

赫萝似乎仍有不安，以有话想问的眼神看来，罗伦斯便替她解释：

「这是模仿古代大帝国的图纹啦。」

院长更从背包里搜出圣经，为遗体的信仰诚挚祈祷。

「狼主要是象徵力量与丰收，常有人用。你以前不也戴过用狼纹货币做的首饰吗？」

人们认为那种货币有驱狼的能力，很受旅人欢迎。

「两个头各往左右看，据说是代表监视广大领土的东西边境。到了这个时代，领土愈分愈小，有野心征服世界的人也愈来愈少。除非是历史悠久的国家，否则不会使用这种图纹。」

赫萝愣愣地点点头，而罗伦斯再次仔细观察图样后有所发现。

仔细一看，图样并非完全左右对称，左右两个头的深度不一样。

「这是……把原本的图样磨掉以后重刻的吗？这么说来……」

画满羊皮纸的图样，会不会是这无名工匠在这无人可以对话的洞穴中留下的梦痕呢。

罗伦斯对赫萝这么说之后，她哀伤地眯著眼注视逝世多年的工匠。用力紧抓罗伦斯的手，是为爱狼者的逝去而悲痛吗。

这当中，结束祈祷的院长缓缓起身。

「在这片土地亡故，最后让我们找到，也是出于神的指引吧。慎重起见，我会再详加调查这图纹的出处，然后为他办场正式的葬礼。」

「好的。」

这个院长酷爱酒肉，当自己的修道院因财产累积过多而恐将遭受非议时，为了避免成为箭靶，火速来请罗伦斯帮忙。

他虽是这样的人，但他的话不像有任何虚伪。

「话说回来，这里还真冷。如果能葬在纽希拉的墓地，他冰冻的灵魂也会温暖起来吧。」

爬出洞穴后，罗伦斯对担心状况危险的阿朗几个大致说明，这天的探路就到此结束了。

最后，是用哈里维尔修道院长的关系向其他客人打听，得知洞穴里的遗体是来自至少五十年前灭亡的小国。一位耗费一个月时间，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老领主知道这个图纹。

他以十分怀念的表情，诉说如今无法想像的战乱时期种种往事。

即使战火已经平息，仍时不时有人从各地村落的仓库或田地发现当时的遗迹。其中偶有最后一丝希望重见天日，成功振兴的家族，而绝大部分已经湮灭于时间的洪流之中。

罗伦斯将洞穴中取回的印板仔细清洗、磨亮，在阳光下一照，发现果然没错，能清楚看见原来的图纹没有完全磨灭，仍有些许残留。

诉说从前，有许多人心怀开创大帝国的大梦。

无论如何，旅人的背景没有疑虑，于是罗伦斯向旅馆老板们说明状况，提议将遗体葬在村中，结果这反而成了问题。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呢。本修道院在旅人逃来的休坦地区有堂堂两百七十年历史──」

「要讲历史的话，本教会是由圣人艾摩迪斯为祖，已有六百二十年历史──」

「各位且慢。旅人手上的圣经有皮尔森博士的注解，显然是里多学派的遗绪！应该由我们米雷修道院来慰藉旅人的灵魂才最为恰当──」「这分明是诡辩！」「胡说八道！」「你说什么！」

用来开会的仓库，为旅人下葬时该由谁主祭争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团混乱。这是因为世界各地的许多高阶圣职人员聚集纽希拉，好比一艘船上有上百个船长，必然会起争执。白胡子、黑胡子，气得出油而发亮的光头，枯枝般挥舞的手，被大肚腩顶翻的桌子，整个仓库乱得像一口气把牛、山羊和绵羊全关在一起一样。

当主人们的怒骂演变到互揪胸口时，甚至有戴上铁盔，全副武装的骑士百般无奈地把他们拉开。

在后头坐在铺了红垫的椅子上，以鹰眼般的目光注视这景象的，全是资助那些圣职人员的领主。他们捐了不少钱给领地内的教会和修道院，认为自己资助的圣职人员权威愈高，自己的权威也愈高。更何况在洞穴里逝世的，是战乱时期满怀信仰与忠诚，为复国之梦而死的人物，可谓是战争英雄。

谁来慰藉其灵魂的问题，在高阶人士云集的纽希拉是个不容妥协的问题。

罗伦斯在会议所角落望著这幅景象，不由得叹息。

随后才想到可能捱骂而急忙掩嘴，结果听见旁边传来嗤嗤窃笑。

「真的是很无聊啊。」

说话的正是解开旅人身分的老领主。他现在虽不是狼与辛香料亭的顾客，之前曾泡过几次洞窟池，并不面生。

「他是战争时期的人，照战争时期的方式来办就好了。」

「战争时期的方式吗？」

罗伦斯虽认识佣兵，不过战争对他的生意有害，所以是极力避免，懂的不多。

「嗯。在不容易找到圣职人员办葬礼的战场上，都是就地挖个坑埋起来，洒一点酒，不喝酒的就埋点他爱吃的东西。啰哩啰唆的祈祷和谁来主持都不重要。」

实用至上这战场的铁则，实在浅显易懂。

想像削瘦的秃头老领主给一手持剑下葬的老战友洒酒的样子，让人觉得这样才适合旅人。

「不过战争结束，操弄文字的家伙就开始出头了。这或许是和平的象徵，可是……」

老领主也叹一口气，对随从使个眼色，扶他的手站起。

「对了，你那儿的洞窟池空著吗？」

「咦？对，现在客人都因为这件事聚来这里了。」

「太好了，给我留著。」

「知道了，等您大驾光临。」

罗伦斯恭敬鞠躬，目送老领主离去。

然后觉得多留无益，来到屋外。

仓库容不下所有人，敞开的门边围起了窥探的人墙。更外侧，是将里头状况润色得更逗趣的说书人，以及听得乐此不疲的群众。

不胜唏嘘时，罗伦斯感到有人拉他的衣襬而回头。

那是将兜帽戴得遮住眼睛的赫萝，表情很烦闷。

「喔，你来得正好。我要回旅馆去了。」

赫萝果断点头，一起快步离去。她感觉像是玩耍到一半被拉去教堂的小孩，不过原先要来看状况的人是她自己。

平时总是走在身旁的赫萝，如今走在罗伦斯几步之前。她基本上都是不高兴才会这样，且按照惯例，都是罗伦斯冷落了她才会这样。

然而这次她也是自己要求在门外等，明显有其他缘故。

「别放在心上嘛。」

罗伦斯等到会议所的喧噪远去，能隐约听见坡道边旅馆浴池传来乐器声的时候，对赫萝这么说。

「什么别放在心上？」

赫萝头也不回地问，罗伦斯只能苦笑。

「他们吵架又不是你的错。」

罗伦斯进一步询问发现旅人遗体时的详细状况，得知是赫萝和阿朗的狼鼻闻到了尸体的气味。其实可以忽视，不过看在可能是村里有人迷路的份上就去查看，再见到对方身上每样东西都与狼有关，更无法拋下了。

后来，虽没有造成异端问题，客人却大吵起来。

个性耿直的阿朗当然是很惶恐，而赫萝似乎也觉得有所责任，这几天显得郁郁寡欢，心神不宁。

「……咱才不管那些大胡子吵什么。」

可是赫萝却如此坚称。那么你为什么要去看人家对骂呢？罗伦斯很想这么问，但那恐怕会惹她生气。她自称贤狼，而狼是森林霸主，自尊或有高人一等之处，但也因此容易寂寞、受伤，无法弃之不顾。

也许能说她难伺候，不过罗伦斯想到赫萝只会对他敞开心胸，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说不定是因为「满足难搞的客人更有成就感」这么一个商人可悲习性使然吧。

「对了，汝这样可以吗？」

赫萝稍微转头，向后瞥来。

「我怎样？」

罗伦斯傻愣回问，让她绷起了脸。

「看这情况，汝想的那个再怎么样也办不了了呗？」

终于听懂了。赫萝所说的，是罗伦斯想出的假葬礼。

「真的是这样……要是把假葬礼当作整个村子的事，客人肯定会争著当祭司。从现在这样来看，应该是办不起来了。」

试办当时客人少，没造成问题。若当成全村的活动，能站在棺木前的祭司肯定会成为纽希拉的头脸。

可以想见老人们争相自荐的画面。

难道赫萝最在意的是这件事？罗伦斯想出活动，就要为村里带来贡献，期盼获得村民认同，结果泡汤了。虽然算是意外，赫萝仍会觉得自己有部分责任……

她的确很可能会这样想不开，不过罗伦斯不会这么想。

「关于这件事呢，其实还是有好消息的啦。」

赫萝露出反感的表情，像在说不要乱哄她。

「真的啦。因为我完全没想到那些圣职人员都是爱面子的老顽固嘛，如果没这次经验就傻呼呼地告诉他们举办假葬礼的事，肯定是惨不忍睹。」

「然后呢？」仍然走在几步前的赫萝问。

「你想想，事情一定不会单纯只是喊停就好。如果我的提议害客人吵得一发不可收拾，责任会算在谁头上？当然是我啊。这样一来我就别想融入这村子了，根本是如坐针毡啊。幸好有找到这具遗体。」

罗伦斯真诚地对她笑，而赫萝稍微放慢速度，拉近距离。

「再说，这件事也让我想起来，为了收集零钱办假葬礼根本就是搞错方向。」

近乎自呓的这句话不像是安慰赫萝，而是嘟哝。

「原以为葬礼需要捐钱和献灯，是个跟客人回收零钱的名义。不过习惯上，这些钱都会交给主持葬礼的祭司。除非让村人自己来，不然钱就会被当祭司的圣职人员全部收走，而其他圣职人员当然不会不作声。就算会议上他们主要不是在吵钱的问题，但也占了不小的部分。」

罗伦斯坦率地大声叹息。

「真是的，远离买卖生活以后，对赚钱的嗅觉也钝了。」

赫萝仍旧没回头，但感觉得到她有在听。

罗伦斯接下来的话不为安慰赫萝，而是为安慰自己而说。

「我差点又以为能赚大钱，结果摔进万丈深渊了。今天没搞得鼻青脸肿，真是没枉费我平常供奉那些好肉美酒喔。」

最后一句话，让赫萝转过身来，往他手臂拍一下。

「说什么傻话，咱又没给汝出主意。」

「带来好运也是女神的工作喔？」

罗伦斯挽起赫萝的手，亲吻手背。

但见到赫萝的脸仍旧阴郁，让他的笑容渐渐退去。

「……说真的，他们吵架不是你的错，而且没有任何人怪我把麻烦带进村子。这一次，我们没有踩到真正危险的毒蛇，已经是万幸了。」

在行商路上路过村落，却因偶然发生厄事，被当作扫把星而遭受驱赶的事常常有。为生命安全著想，罗伦斯对这类氛围特别敏感。

而现在气氛并不紧绷，还因为客人都跑去参加那场争吵，旅馆里空得很，老板们乐得轻松。

在旺季能稍喘一口气也不错。

「这咱也知道。」

那你在难过什么？这句话冲到罗伦斯嘴边。

吞回去，是因为仍有一步距离的赫萝泫然欲泣地回过头来。

「……赫萝？」

罗伦斯疑惑先于错愕，呼唤她的名字。

赫萝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是没有即时察觉让她这么难过吗？

就在各种疑惑在心中躁动的下一刻。

赫萝没有止步，像只兔子似的直接转身扑向罗伦斯。

「呃，哇！」

罗伦斯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抱住她。

赫萝把脸埋进罗伦斯胸口，环抱的手臂十分用力。

罗伦斯不晓得怎么反应，逡巡如何开口时，底下传来赫萝模糊的声音。

「汝真的在这里吧？」

「咦？」

她抱得更加用力，又问：

「在这里的真的是汝没错吧？」

「……」

从底下抬望而来的脸，彷佛要被恐惧的黑暗吞噬。

「你……」

罗伦斯出声时，赫萝忽然紧张地把脸埋进他胸口。

随后几个经常进出纽希拉的商人经过，明显是故意装作没看见他们。

虽觉得不久后肯定会有奇怪的传闻，不过现在是眼前的赫萝比较要紧。

「好了，我们到那边去吧，这里会有人经过。」

这里距离旅馆还有一小段，而路上的杂木林里有个大小不错的残株，罗伦斯便牵著赫萝的手到那坐下。这样望著村里的景象，令人忆起过去行商时也常有这种事。

例如吵架后忍著尴尬想和好，在森林里因连日阴雨只能停下来等雨停的郁闷日子，或是……

桀骜不逊的公主吸著鼻子，紧抓在罗伦斯的腹侧。

罗伦斯搂著她的肩，回想她的话。

在这里的真的是汝没错吧？赫萝是这么说的。

罗伦斯轻拍赫萝纤细的背，无奈叹息。

赫萝会这样的第三个缘故。

那就是作了恶梦的时候。

「我终于懂了。你是在想，死在洞穴里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吧？」

她身体忽然一颤，看来是说对了。

赫萝已经活了数百年，短短几年、几十年只是白驹过隙。人类的一生，对她而言有如泡影。就连罗伦斯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其实正在马车货台上打瞌睡，这幸福无比的每一天都只是一场梦。

而且，洞穴中那具遗体怎么看都是个旅人，手上还拿著画满了狼的羊皮纸。

那已足够让容易胡思乱想的赫萝觉得那说不定是种暗示。

而这也能解释当初赫萝来旅馆找人时的表情。

「你还是老样子。」

罗伦斯笑著这么说，让赫萝抬起头，尖锐地瞪过来。依然是满面泪痕，嘴唇扭曲的脸。

「这样事情就单纯了。让你最害怕的，是那把刻印锤吧？」

赫萝睁大眼，惹来罗伦斯的苦笑。

「喂，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平常再怎么像只呆头鹅，和赫萝相处了那么久也大概能了解她的思考模式。

可是赫萝立刻揪起脸，小声说：「大笨驴。」

「放心，我们拿著太阳图样的刻印锤在北方地区东奔西跑，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成功。绝对没有失败以后躲到洞穴里，就这样死在里面。」

赫萝再度湿了眼眶，低下头去。

其实，那是真的有可能。那场大冒险就是那么危险。

假如关于德堡商行发行银币的冒险失败了，罗伦斯十分可能有那种下场。

无处可去又求助无门的罗伦斯只好和赫萝一起躲在洞穴里过活，慢慢等死。而赫萝肯定会守在尸体旁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遗忘自己为何留在洞穴里。最后分不清昏沉之际的梦境与现实的界线，以为梦中世界才是现实。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可是，我没死。我们真的成功了。」

幸亏有好运，以及赫萝。

罗伦斯将嘴贴上赫萝耳根，闻她的发香。

那有如乾麦秆，勾起许多回忆的香气，的确是怀中赫萝的气味。

「你来会议所看他们吵架，是想知道旅人的名字是不是克拉福‧罗伦斯吧？」

几番踌躇后，赫萝埋著脸点点头。

「……」

傻丫头。罗伦斯抿住嘴，不说出来。

臂弯下，赫萝正瑟瑟发抖。

寿命与人类不同，肯定是让她活在截然超乎想像的世界中。

赫萝明知这点，好几次想要抽身。

既然是自己抓住她的手不放，就该负起责任给她幸福。

罗伦斯这么想之后，往稍远处望去，思考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拥她、吻她，在暖炉前陪她喝温蜂蜜酒，是随时都能做的事。有没有什么，能让唯有自己能给赫萝幸福的想法更加坚定？

罗伦斯在杂木林望著村子，默默地想。真希望能进入赫萝的梦，替她赶走所有恐惧，而这忽然给了他灵感。

「对喔，这样就行了吧。」

赫萝在怀中抽动。

罗伦斯用力摸摸她的头。

「赫萝啊。」

彷佛要去散步的开朗语气，让难过的赫萝也抬起头来。

「我是没有办法证明现在这不是梦啦。」

这么说的同时，罗伦斯一手搂住依然不安垂眉的赫萝肩膀，一手托住膝盖后方，将她像公主一样抱起。

赫萝睁圆了眼，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梦就梦吧，我来让它变成好梦。」

不知是吸鼻子还是咽口水，赫萝喉咙抽动一下，沙哑地问：

「……汝要做什么？」

「很单纯的事。」

罗伦斯轻吻她的眼角，说道：

「把讨厌的东西埋起来就行了。」

◇◇

即使是夏季，气温也会在入夜后骤降。再加上树木散发的水气，呵出的气都有点白。

『汝……真是只大笨驴吶……』

恢复狼形的赫萝难得没劲地这么说。

罗伦斯摸摸赫萝颈部的毛，调整肩上锄头的位置。

「偶尔干点傻事也不错吧。」

『……』

看来狼也有傻眼乾笑的表情。

『哼，大笨驴。』

赫萝用鼻尖轻顶罗伦斯的头，尾巴开心地摇，让他笑了出来。

「那么，这里拜托你们顾啦。」

赫萝变成狼，因遗体一事暂留村里的阿朗和他妹妹瑟莉姆当然不会没察觉。两人躲在旅馆角落偷看，结果还是被罗伦斯发现，不好意思地走出来，点点头。

「我们走吧。」

『嗯。』

赫萝和罗伦斯在半夜要去的地方，正是那个洞穴。

因为手上抓著画满狼的羊皮纸，带有狼纹刻印锤的旅人遗体仍在洞穴里。

那么不如就亲手把洞穴埋了吧。就算这一切都是梦，不去看会破坏美梦的事物就好了。

或许以前的赫萝会无法接受这样便宜行事的粗陋理论，非要找个能确定的方法。可是随时光流逝，两人的关系也有所改变。

赫萝已经能相信罗伦斯的话，愿意陪他干傻事。

狼先一步带路，罗伦斯孩子似的追逐她的尾巴。若在平时，夜晚走在森林里只会令人心惊胆战，有赫萝陪伴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昂扬地走了一会儿，狼尾忽然逼至眼前，踩不住脚的罗伦斯一头扑进毛里。

「哇噗！喂，赫──」

这句话被尾巴从头压断了。

『有人。』

赫萝低吼似的说。

罗伦斯紧闭著嘴爬出毛丛，凝目远望。

树林另一边很远的地方，有小小的火光。

『看来……傻子不只是咱们俩吶。』

「怎么了？」

赫萝露出一边牙齿，大概是苦笑。

『应该是几个人觉得争下去没有结果，想直接用行动解决，结果撞在一起了。』

罗伦斯无言以对，只能唏嘘地笑。

『怎么样？要咱跳出来装作森林的使者吗？』

赫萝低下头，撒娇似的用眼下部位磨蹭罗伦斯。

意思是她现在什么傻事都肯干吧。

罗伦斯摸摸赫萝那张满是毛的脸，「嗯……」地思考。

「应该会很有趣啦……可是那样做的话，这里也要变成奇迹名胜了。」

『这样不好吗？』

「在那边吵的人一定会说奇迹在他眼前发生，这里应该让他来管，问题绝对只会更多。」

『唔……』

赫萝不满地摇摇尾巴。

「可是，真想不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想趁半夜搬走遗体……这样葬礼只会拖更久啊。」

赫萝的大眼睛慢慢眨动，然后眯起来。

『如果有灵魂的话，直接问他就行了吶。』

「真的是这样比较快。」

罗伦斯笑著同意，但笑声忽然止住。

「直接问灵魂？」

『……怎么，汝的耳朵比咱好吗？』

赫萝歪起头，用足以给小孩躲雨的大狼耳盖住罗伦斯嬉闹。罗伦斯觉得自己像只老鼠而躲开，继续思考。

「不……其实那个旅人的心愿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唔、嗯？』

「那么……呃……」

可能是年纪大了，脑袋转得很慢。停在差一步就能串起所有问题的地方。

赫萝注视罗伦斯再往洞穴的方向看两眼，转回头来。

『怎么，汝想铸货币吗？』

那正是旅人的梦。铸币是领主权力的象徵。

「是没错啦。货币问题让我们这么头痛，你觉得是为什么？」

赫萝稍微缩头，盯住猎物似的眯起眼。

『……咱可是贤狼赫萝，别小看咱。随便制造货币，会因为地盘问题惹出很多麻烦呗。』

「正是如此。再说，我们也没有矿料。」

『把其他货币融掉不就好了？』

「喔，你很聪明嘛。」

『……』

赫萝颇为认真地用鼻尖顶一下罗伦斯。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

见罗伦斯道歉，赫萝哼一声说：

『大笨驴。再说，这应该还有一个问题呗。』

「嗯？」

『汝以前不也经常在提这件事吗？』

罗伦斯仰望高大的赫萝，请求开示般斜张双手耸耸肩。

『钱带不到那个世界去，所以要怎么让他知道梦想实现了吶？要像那个光头说的那样，来战时那套吗？铸出货币一起下葬──』

就在这时。

罗伦斯在黑暗的森林里见到了明确的光。

「就是它！」

忍不住大叫的罗伦斯突然被巨大物体压在地上。

那是赫萝的脚掌，而她也立刻压低身子，注视火光。

『汝这大笨驴！』

「……对不起……」

两人继续观察一会儿状况，所幸没人听见。

『所以吶？汝想到什么啦？』

趴地的赫萝投来质疑的目光。

那大概是老是陪以为有钱可赚的伴侣吃苦头，已经受够了的眼神。

而她半笑的嘴，则是在期待他这次又要做什么蠢事。

听了罗伦斯的计画后，赫萝乐得猛摇尾巴。

只凭一己之力，这计画就像画在纸上的面包，看得到吃不到。要把面包拿出来，需要更多力量。于是罗伦斯先四处斡旋，做好准备。

隔天早上，他来到了依然乱哄哄的会议所。

「所以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

「我也说过好几次，那是不可能的──」

「你这样鬼话连篇，代表你信仰──」

在众人不厌其烦地争论当中，罗伦斯几个拨开人墙，向里头前进。

看热闹的观众、领主与其随从，都以不明就里的眼神看著他们。

没人阻止他们，是因为那位老领主带头的关系。

「而且真正需要的是救赎那羔羊的灵魂──」

在圣职人员说得口沫横飞时，老领主扬起长剑，连鞘一起拍在长桌上。原本争得面红耳赤，像沼地雁鸟伸长脖子鸣叫的人们，都闭上了嘴。

「没错，需要的是救赎他的灵魂。」

老领主的话，让有如吞了石头的其中一个圣职人员鼓起勇气开口说：

「……可是问题就是到底该怎么做……」

「怎么做？」

被古战场的老猛将一瞪，自认神的使者的圣职人员也要噤声。

在老领主眼中，就连那些白胡子的人都是儿孙辈的小鬼。

「该怎么做，不是很明显了吗。」

老领主此话一出，挤满人的会议所也鸦雀无声。

「他为梦而生，为梦而死。那么除了实现梦想以外，他还想要什么呢？」

接著，他从怀中取出货币的刻印锤。

「不、不行啊，这样不妥！」

一名坐在绿垫椅子上的壮年领主错愕地插话。

「别心急啊！那实在万万不可！」

其他领主也赶紧制止。就算圣职人员打成一团也不理不睬的人，一见到刻印锤却脸色发青。

因为他们都知道，使用这东西会让问题加倍扩大。

「嗯？怕什么？你们知道老夫要拿它做什么吗？」

身经百战的老领主露出狐狸般的笑容。疑惑的领主和圣职人员们，这才想起老领主身后还有罗伦斯几个跟著。

「做什么？……慢著，是那些旅馆老板出的主意吗？你们想给这村子带来灾厄吗？」

「我们可没这胆量。」

回答的是要为维持村落安宁尽一份力的议长。他也赞成罗伦斯的计画，在村里经营一所老字号的旅馆。

「我们希望的，就只有来访纽希拉的各位贵宾可以开心休息，其他什么也不重要。在这份上，我们也想为那位旅人尽一份力。」

「问题不就在这里吗？要铸货币，不就是因为现在货币匮乏？这可不是一石二鸟之计。别以为自己像德堡商行那样随随便便就弄个货币出来。」

领主慌得像光想这件事就是犯罪，而回答的是老领主。

他赶苍蝇似的摇晃刻印锤，说道：

「谁说要铸货币啦？我们可是神虔诚的奴仆啊。因此，我们要遵从神的教诲，实现故人的梦想。」

「呃，可是……这故人的梦想……不就是……」

老领主清楚答覆支吾其词的圣职人员：

「当然就是用这刻印锤和印板，让他们的家徽广为流传。只要大家都把刻印锤打出来的东西拿来用，一定能宽慰他在天之灵。」

老领主盛气凌人的回答，让年轻一个世代的领主们动怒了。毕竟他们也都是打出一番成绩的一代领主。

「所以说问题就在这里啊。刻印锤不拿来铸货币，难道要拿来擀面团吗？」

就在人们「是啊是啊！」地鼓噪的时候。

「这个嘛，八九不离十了。」

老领主的贼笑，削减了领主们的气焰。

惯于征战的老领主使个眼色，罗伦斯几个便揭开手上篮子的盖布。

「那、那是什么？」

会议所顿时充满奶油的香甜气味。

「老夫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不太清楚。不过据这位行遍天下的罗伦斯先生说，这是某小村落特有的乾粮，而我们给它加了一点工。」

罗伦斯捧著篮子来到诸位领主前，将内容物一一分给他们。

「这是……无发酵面包？」

「不，不单纯是无发酵面包，根本是饼乾吧？」

「唔唔……和南方地区的饼乾又不太一样……」

不愧是富裕的领主，认识不少食物。它的真面目，是用鸡蛋与奶油较多的柔软薄面团烤出来的乾粮。

当然，领主们也很快就发现乾粮图样的意义。

「啊！这是用刻印锤当模子做出来的乾粮货币吗？」

「这么一来，各位领主也没话说了吧？」

「我们村子也不是烘焙公会。」

议长补充道：

「而这种事，不仅是村里少数曾做过商人的罗伦斯先生的梦，各位也曾想过这种事一、两次吧？」

接在议长戏谑的补充后，罗伦斯说出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真的经常想把钱当饭吃个饱呢。」

在座都是善于累积财富的人物。略带黑色幽默的尴尬苦笑如浪花细碎响起，但他们脸上并没有怒气。

这时，老领主这么说：

「老夫从前走过几个战场的舞台，追赶为追梦而生的人的背影。战场上没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更没有神的护佑。从军祭司好几年前就在山里走失，再也没回来了。为死去的战友祈祷并下葬这种事，是奢侈得想也不敢想。能匆匆挖个坑，洒杯酒、插一片肉乾当墓碑就不错了。」

或许是战争话题的缘故吧，因战绩打响名声的人们全都表情严肃地听老领主说话。

「身为活过那个时代的人，老夫认为应该要尽可能实现故人的遗志，助他安心踏上新的旅程。」

领主们不约而同地离席以单膝高跪，表示顺从。

事到如今，圣职人员们也不好再强辩。不和领主维持良好关系，等回乡后恐怕就有麻烦了。

老领主沉著地静静等待圣职人员们反驳。

见到他们全都垂下眼睛后，他说：

「老夫决定效法战场的规矩，将这位故人当战友一样下葬。诸位圣职人员──」

神的羔羊们扬起视线。

「就麻烦祝福这些陪葬的乾粮货币，让它们能一起升上天上的国吧。」

这让他们面面相觑。

不是比谁比较伟大。

毕竟没人知道谁的祝福会让乾粮货币上天国，起不了源自虚荣与固执的争吵。

「这样的话……好吧……」

听了他们含糊的同意，老领主点了点头。

「那么话就说到这里！快去干活！」

「碰！」的拍桌声让所有人挺直背脊。

就这样，发生在纽希拉的小骚动步入尾声。

一行人扛著棺材大举赶往旅人永眠的洞穴，其中也有几个旅馆老板，但罗伦斯只是留下来目送他们。

昨天，他向老领主献计而获得其大力赞同这面后盾后，还挨家挨户找全村的旅馆老板谈这件事。光是这样就要花上不少时间，他还漏夜叫醒掌厨的汉娜，并在阿朗和瑟莉姆协助下不停擀面。等炉里生起火，加热印板和刻印锤，在烤好的薄乾粮上盖上烙印时，天已经全亮了。

疲劳重重缠绕在肩腰上，眼底阵阵刺痛。

想到年轻时为了赚钱能三天不睡，就不禁苦笑。

当多数人身影消失在山林里后，他终于这么说：

「回旅馆吧？」

来会议所看情况的赫萝点个头，牵起罗伦斯的手，用指甲抠掉他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面团渣。

「喂，会痛啦。」

赫萝不回答，继续猛抠他指甲缝里的面团渣。

「……你要去参加葬礼吗？」

这问题让赫萝的手指停住动作。

走了几步，又抠了起来。

「不去。」

说得像小女孩赌气一样。

「也好。可怕的事就让它在土里安息吧。」

赫萝哼了一声，就像在说抠他的手停下来，单纯是因为腻了。

接著，两人默默穿过纽希拉的村子。平时闹哄哄的路上没人，非常安静。彷佛之前葬礼那些争执全是一场梦。

「你怕睡著吗？」

赫萝身子一绷，停住脚步。

揉了整晚面团还喝了酒却没有睡，原因无他。

完全是因为害怕睡了，就会从这场梦中醒来。

所以才来到罗伦斯身边。

这让罗伦斯莞尔一笑，绕到赫萝面前，手探进上衣口袋。

取出的是烙有狼纹的薄乾粮。

「拿去。」

罗伦斯将乾粮送到赫萝嘴边，赫萝嫌恶地别开脸。

他便耸耸肩，将乾粮撕一半自己吃。

「剩下的你拿去。」

罗伦斯将另一半乾粮塞进赫萝脖子上那用来装麦谷的小袋。旧的麦谷袋给女儿缪里当护身符了，赫萝用的是新袋。

赫萝没有抵抗，但是用「汝这是做什么？」的眼神盯著他。

「有了这个，就算你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其实是孤单地睡在麦田里──」

听到这里，赫萝睁大眼睛，表情错愕。

罗伦斯伤脑筋地笑，双手夹住她的脸颊说：

「到时候，你只要跟著这个乾粮的味道走就对了，那样一定找得到我。」

赫萝注视罗伦斯，见到他的笑容，泪珠就滴滴零落。

也许是她到这时才总算想起自己的贤狼之称吧。

有亚麻色头发与同色兽耳兽尾的赫萝深吸口气，挤出笑容。

「那不要放乾粮，给咱辛香料呗。」

「因为那样比较好吃吗？」

赫萝噗哧一笑，紧抱罗伦斯。

罗伦斯也拥抱那娇瘦的身体说：

「来，回旅馆吧。回到我们一起盖的旅馆。」

赫萝猛摇尾巴点点头，握住罗伦斯的手。这次已经不是有话想说的握法。

两人并著肩，齐步前行。

在这纽希拉短暂的夏天。

仰首一望，头顶上是令人著迷的蓝天。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与收获之秋

沙、沙的声响，使罗伦斯醒来。

原以为是下雪了，但纽希拉的夏季再怎么短，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睁开眼睛，罗伦斯逐渐清晰的视野见到赫萝正在梳尾巴。

「梳尾巴的声音啊……」

要是下了雪，旅馆的工作转眼又要加重了。罗伦斯松了口气，放松微抬的脖子。

季节刚进入初秋，夏季的泉疗客才走完。这时候多得是时间为冬季作准备，还可以睡个回笼觉，非常宝贵。

「梳掉的毛要记得丢喔……」

罗伦斯将被子拉上肩，翻身背对赫萝。

就在他任凭急涌的睡意淹没，要消除累积一年的疲劳时──

「喏，汝啊。」

一团轻盈的皮草掉在脸上。当然，那不是御寒用的兔毛。

感觉无疑是上等毛皮，却与鹿毛和兔毛等专食草树嫩芽的野兽不一样，不过没有狐狸那么粗，也没有熊毛那么硬。

那是柔韧滑顺，有如原上清风的狼毛。

然而平时再怎么夸、再怎么疼爱，现在也只会妨碍人睡觉而已。

「唔……做什么啦……」

罗伦斯略为冷淡地拨开狼毛，结果接下来是一只手拍在他脸颊上。

「今天不是要去捡栗子吗？」

「中午再去就好啦……」

拨开尾巴就算了，拨手会惹赫萝生气。这点罗伦斯早已学乖。

所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贴在脸上的手，指头穿过指缝扣住，最后轻吻一下……在这之前却输给睡魔，开始打鼾。

独留床边的赫萝叹口气，甩甩尾巴。

「大笨驴。」

然后也钻进被窝里，抓住罗伦斯的背。

季节刚进入初秋。

这是个全村静谧，弥漫慵懒气氛的早晨。

罗伦斯对掌厨的汉娜，和来到旅馆不足一年却从杂务到记帐一手包办的瑟莉姆交待一些事情后就离开旅馆。回笼觉睡过头，都快中午了。纽希拉的白天特别短，一转眼就要天黑。

将装满午餐要吃的面包和烤腌肉的袋子提上肩后，罗伦斯再背上用来装树果、蕈菇的折袋，以及路上饮水和葡萄酒的皮袋，活像个徒步的旅行商人。

而快步走在前头的赫萝则是一身轻盈，忙著用细枝逗蜻蜓。

「这样会不会不太公平啊？」

罗伦斯边调整行囊位置边这么说，而赫萝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

「什么不公平？」

她装傻的样子实在太过纯真，让罗伦斯只能叹息回答：「没什么。」

赫萝纤细的肢体彷佛长了翅膀，在森林里走得轻快无比。她外表虽是十几岁的少女，实际上却是宿于麦中，已经活了好几百年的狼之化身，当然擅长走山路。

她还有狼耳和狼尾巴，小小的身体蕴藏巨狼的力量。不时停下来嗅一嗅，不需回头往罗伦斯看一眼，就拿手上细枝敲敲树根，指指方向，把他当仆从般使唤。

而每当罗伦斯往她所指的方向找，大多会找到肥美的蕈菇。有一次是野鼠的巢，看到一家子担心地抬头望。罗伦斯便留下一片蕈菇，替赫萝的恶作剧道歉。

「你心情还真好。」

罗伦斯打开背上袋子，边摘蕈菇边笑著这么说。

旅馆有外人，得用三角巾和缠腰布遮掩狼耳狼尾，备受压迫。现在她可能是重获自由，感觉很畅快吧。夏天客人很多，得分配给赫萝的工作也跟著增多。今年还在工作当中发现从前逃离战乱，最后亡于这片土地的旅人遗体，引起一点小风波。看来在当时喧嚣已不复见的现在，她已能打从心底享受这秋高气爽的晴天了。

说起畅快，罗伦斯也不遑多让。

往年，他们身边还有个独生女缪里。天真烂漫的她有如太阳的化身，进了森林就如小狼似的横冲直撞，跌跌跑跑，最后哈哈大笑。想吃毒菇比胆量的事，还不只一次两次。

今年不必为缪里暴冲穷紧张，甚至可以一边看松鼠在树枝上啃树果，一边悠哉漫步。

不过，罗伦斯其实非常喜欢那种令人伤脑筋的吵闹气氛。

他的独生女缪里追著当哥哥倾慕的寇尔下山旅行已经半年有余。罗伦斯猜想，自己担心他们或许不只是因为天下父母心，也是想重温那消失的喧嚣吧。

这么说来，赫萝在罗伦斯忧心忡忡地再三反覆阅读缪里寄来的信时总会笑他傻，也是有她的道理。

因为走在前头的她表现得这么开朗，八成是想替罗伦斯填补这段缺失。

「……喔不，我太瞧得起自己了。」

前头，赫萝和一只似乎离巢没多久的年轻狐狸模拟猎蛇的动作。引以为傲的尾巴沾上许多落叶，她也乐得咯咯笑。

「嘿咻。」

这或许就是她厉害之处吧，大至纽希拉八方山岭，小到野鼠巢穴位置，赫萝是无所不知。在她的带领下，边玩边走也能不知不觉地装满一整袋。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到了栗子林都没力气捡了。

于是罗伦斯趁早喊休息，而赫萝像个林中妖精，指向森林深处。

那里有处因老树倒下而形成的广场，太阳照得进来。倒木旁开了一朵花茎细长的浅红色美丽小花，罗伦斯坐在上头解下行囊，里头满满都是蕈菇，多到可以摆摊了。

「来，喝点水。」

当他坐在倒木上准备午餐时，原本跑得不见踪影的赫萝拿著皮袋回到他面前。

看来是找个池塘打新鲜泉水来了。

「啊，谢谢。再等一下，午餐马上就好。」

「嗯，肉要多一点喔。」

语气中甚至没有一点戏谑。赫萝站在罗伦斯身边，舒爽地眯起眼，望著随风摇曳的树林这么说。

罗伦斯莞尔一笑，开玩笑似的在面包里塞了快满出来的肉，交给赫萝。

赫萝惊讶得瞪圆了眼，然后笑呵呵地收下。

秋天的森林是最丰富的粮仓，但说不定比积满深雪的冬天还要危险。毕竟人类爱吃的东西，对其他动物而言也是美食。

在赫萝孩子似的捡了成堆栗子，根本背不回去而开始挑拣未遭虫吻的部分时，事情发生了。

啪叽。小枝折断声使罗伦斯回头一看，见到正后方有头远高于他的大熊。要是它一掌打下来，当场就会没命。罗伦斯停下手，盯著它乌溜溜的眼睛看。不久，赫萝回来了，她摇著尾巴说：

「有事吗？」

身为人类的罗伦斯不懂林兽的想法，但狼的化身赫萝就懂了，而罗伦斯懂她的想法。所以只要看赫萝的表情，就能大致看出对方的来意。

从赫萝平静的笑容看来，那多半是个规矩的熊。

「想吃栗子吗？这堆被虫啃了，随便汝吃。爱拿多少回去都可以。」

熊短短叹息似的「吼呼」一声，鼻子钻进罗伦斯他们挑出来的有虫栗子堆，大口啃了起来。

赫萝打趣地看著熊吃栗子，而熊忽然想起些什么般抬起头，而赫萝马上把皮袋送进它嘴里帮它灌水。

「今年的蜂蜜怎么样？足够过冬吗？」

酷爱甜食的赫萝，要向森林的居民询问蜜蜂动向。爱吃蜂蜜的熊似乎不太想告诉她，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以「看在赫萝面子上」的表情呼呼鸣鼻。

「嗯……明年春天白鸟峰那边应该很有看头喔。」

赫萝对山林知之甚详，附近猎人或樵夫皆难以望其项背。利用她丰富的知识采集食物，当然是事半功倍，但美中不足就是采集、捕捉和加工处理全都会丢给罗伦斯。尤其是摘蜂巢，更是令人敬谢不敏。

于是罗伦斯对熊使眼色，要它少说一点蜂巢的地点。

随后，熊凑到赫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让她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有满满的越橘？」

她看来是得到了小道消息。罗伦斯抬头，见到天色已经转黄。

「汝啊！摘越橘啦！」

赫萝表情急切地拉扯罗伦斯的袖子，但他挑栗子的手没有停下。

「天就快黑了。我们有栗子也有蕈菇，下次再摘吧。」

「大笨驴！动作不快点就要被吃光啦！」

大熊在赫萝面前乖得像孩子一样，但赫萝听到食物却反而会变成孩子。

「才等一天，没那么快吃完吧。除非有好几只贪嘴的狼。」

若是往年提到这种话题，他两条袖子都会被扯。

贤狼在右，独生女缪里在左。

「那就明天摘！绝不能爽约啊！」

真是的。罗伦斯叹著气点头答应。这种时候，也不能说「这么想吃不会自己去摘」这种话，因为赫萝就是想要一起去。

况且，罗伦斯也晓得自己喜欢看她这样耍任性，只好乖乖认赔。

「说到这个越橘嘛，用砂糖腌一点寄去给缪里好了。」

罗伦斯的呢喃，使赫萝的耳朵抽动几下。

「那丫头想吃东西会跟寇尔小鬼讨，不需要那么宠她。」

赫萝在缪里面前还颇有母亲的架式。可是一扯到食物，两人抢得就像年纪相近的姊妹一样。

提到缪里的名字，让罗伦斯有点后悔，但不是因为被赫萝打回票。

嘴巴一开，堆在心里的话也泄了出来。

「他们最近都没寄信来……不晓得好不好。」

「人家不是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胸怀大志的寇尔，与将他当哥哥一样倾慕的缪里，似乎在旅行途中所到之处都是风波不断。

虽觉得他们一定能化险为夷，但担忧的火苗就是熄不了。

缪里总归是罗伦斯的宝贝独生女，即使是忠厚老实的寇尔陪著她，他们仍是孤男寡女。就在各种不好的想像一个个冒出来时，脑袋被拍了一下。

转头一看，赫萝正白眼看他。

「受不了，汝还是老样子。」

尽管明知赫萝说得没错，罗伦斯还是懊恼不已。见状，赫萝无奈地摸摸熊的脖子说：

「真是的，雄性都这么傻吗？」

看来这头熊是母的。旅馆也是一晃眼就变成三女一男，让人有点放不开。罗伦斯拋开虫啃过的栗子，拍拍手站起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他这么说，赫萝拍拍熊的头，准备启程。与来时不同，她主动背上了几个袋子。袋子在瘦小的她肩上看起来很重，但她没有变回狼形的意思。

脚步摇晃的她，紧紧握著罗伦斯的手。

不管她怎么耍任性，这样就足以获得罗伦斯的原谅。

「话说，今儿个晚餐吃什么呀？」

罗伦斯无奈苦笑，一面和赫萝聊美食经，一面顺森林步道回村。

此刻是最美妙的季节中，最美妙的时光。

罗伦斯享受著与赫萝闲话家常，但忽然发现赫萝表情一沉。

距离旅馆只剩下一小段路。

「怎么了？」

「唔……」

赫萝凝视著路的另一头，旅馆的方向。

鼻子嗅得窣窣有声，耳朵神经质地碎动。

「旅馆怎么了吗？」

最糟就属火灾，不过这样赫萝早就变狼冲过去了。也不太可能是有人闯空门，被人撞见而打了起来。毕竟看家的汉娜跟瑟莉姆都不是人类，即使盗贼集团闯进来也应该能赶出去。

这么说来……

「该不会是缪里回来了吧？」

罗伦斯说得脚都要飘起来，让赫萝的视线回到他身上，苦笑道：

「大笨驴。不过，虽不中亦不远矣。」

赫萝无视于摸不著头脑的罗伦斯，调整皮袋位置，有点不太高兴地说：

「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有好多种野兽的味道。」

会是巡回旅行的驯兽师来投宿吗？

如此猜想的罗伦斯回到旅馆时，见到一组全是生面孔，近十人的旅客。这样在淡季出现，又没有事先预约的团体客十分少见。不久，他在旅客当中发现表情为难的瑟莉姆。

这是因为──

「咦……全都是？」

这离峰时段来的客人，竟然全都是非人之人。

这群人总共是由马、绵羊、山羊、牛、兔、鸟、鹿组成。其中有两个是外表略比赫萝和瑟莉姆年长的少女，而这些女性在旅途上当然都是作修女的打扮。

他们各自自我介绍后，纷纷恭敬地问候赫萝和瑟莉姆，也和罗伦斯寒暄不少。

从他们衷心喜悦的表情，能明显看出并不害怕赫萝和瑟莉姆这两头狼。最后向罗伦斯问好的高大鹿先生，更是用他两只大手抓住罗伦斯双肩说：

「我一直都好想来这温泉旅馆看看啊！见识这个为我们这样的人而建的旅馆是怎么样！」

罗伦斯眼神为之游移，赫萝也愣了一下。只是当著鹿先生的面，也只能深表同意似的陪笑。

「哎呀，能来到这里真是一偿宿愿啊。这里每一个人听到我的邀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只是我们都不习惯长途跋涉，实在吃了不少苦头。哎，没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

最后还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罗伦斯一下「是喔」一下「辛苦了」地含糊应声，在心中重复鹿先生的话。

为我们这样的人而建的旅馆？

「承蒙各位这么看得起小店，我也是荣幸之至……各位是从哪里听说小店的呢？」

这么问，是因为他们都不曾来过，而这里虽不是只接有人介绍的客人，但新客几乎都是旧客介绍来的。

回答的是一个矮矮胖胖，说不定是酒馆老板的山羊先生。

「也不是从哪听说，贵店的名号在我们所住的南方本来就很响亮。是这么说的，遥远的北方有个可以避开一切纷争的温泉乡，还有间连我们也能够不必忌讳人类耳目的温泉旅馆，其名为──」

『狼与辛香料亭！』

其余的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声高呼。

八成是在漫长旅途中，一有机会就围著火堆聊旅馆的事。

罗伦斯十分能体会他们那当下的兴奋，心里满是喜悦。

正因如此，也感到歉疚。

「原来如此……哎呀，实在感谢各位不辞千里而来。」

罗伦斯拿出前任商人、现任旅馆老板的风度，暂且包容所有疑问，展现最灿烂的笑容欢迎他们。并吩咐瑟莉姆为他们接风洗尘，安排房间。

最后望著难得的稀客陆续进入旅馆房内，搔了搔头。

赫萝也在他身旁无奈耸肩。

「谣言总是传得特别快呢。」

「而且传著传著都会走样。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罗伦斯唏嘘地说。

可能是两人在旅途上认识的人，和非人之人的朋友聊了很多旅馆的事。听过的人，也因为稀奇而告诉更多的人。一般客人的仆从之中，偶尔也会有非人之人。这些若无其事地服侍主人，以人类方式生活的人，大多会利用其化身为野兽的能力，在人世中立足。不过融入人类社会似乎仍是件困难的事，所以他们大多会将赫萝的存在视为希望与幸运的实例。

不难想像他们聊起这间旅馆时会如何地夸大。

然而说成非人之人可以自由游憩的旅馆，也未免太过火了。

「现在这时候没其他旅客时还好啦……」

「要是冬天来就头痛了。」

非得在狭小的温泉旅馆里避人耳目的屈就感，是赫萝不满的泉源之一。

「就算可能会害他们失望，我们还是老实说出旅馆的实际状况，再尽可能款待他们吧。」

毕竟他们都是怀著那么大的期待来到这里。然而听了罗伦斯的想法，身旁赫萝表情却仍不明朗。

「怕生的毛病又犯啦？」

「大笨驴。」罗伦斯的调侃使赫萝耳朵尾巴一膨，往他的脚跺下去。

然后毫不害臊地抓在罗伦斯身上说：

「……这关系到咱的颜面。」

赫萝突来的一抱让罗伦斯错愕地回抱，不禁苦笑。

的确，狼是森林霸主，在那群草食动物的化身面前像个小狗一样对人撒娇肯定很丢脸。

虽然也能把那种事当作虚荣一笑置之，但永远的少女可是有很多原则的。

「那我来对你撒娇怎么样？这样就能保住面子了吧？」

罗伦斯的话让赫萝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点脱线的贤狼差点就中了罗伦斯的陷阱，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闪避。

「大笨驴。这样说不就像咱平常都在跟汝撒娇一样。」

不是这样吗？这种话说出来会被咬。

罗伦斯放松肩膀笑了笑，牵起赫萝的手轻轻一吻。

「承蒙贤狼大人抬爱，小人不胜感激。」

「嗯。」

臣子之礼逗得赫萝狼心大悦，不久两人一起苦笑，回去准备款待客人。

纽希拉这个词，在南方似乎已经是传说中的地名。

生于村庄或城镇的人，大半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当地。就连跨足四海的水手，正常也只是从这片海岸到下片海岸，对该国整体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如此而言，要到距离一个月路程的远方深山温泉乡，没人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回来，的确是堪称世界的尽头。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当消息传到离峰时段旅客所居住的土地时，肯定是经过重重加油添醋，与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位在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留下的故事，也让我们羊的化身与有荣焉。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与传说中的黄金羊联手，彻底颠覆了那个混帐教会的黄金独占贸易呢。」

羊先生这么说。

「我也听说过两位在雷诺斯的精彩表现，感觉痛快极了。两位见义勇为，花大钱买下毛皮，硬是改变了皮草的交易方式，真了不起。」

这是鹿先生说的。罗伦斯几个所围坐的暖炉前铺的就是鹿皮，让人坐立不安。

「不过不过，最早的故事才是最打动我们的心。就是忘恩负义的帕斯罗村要反咬赫萝，最后罗伦斯先生用真爱击败了他们的故事！听说您还花了几万银币雇佣兵？」

「不是那样。罗伦斯先生是用全部财产向坏商人买回赫萝小姐寄宿的麦秆堆──」

「怪了，我听说的是──」

可以猜得到他们误会的原本都是些什么故事。

罗伦斯只是苦笑没说话，而最在意的还是赫萝。

偷偷一瞄，发现正在喝葡萄酒的她用「咱不会这样就生气」的眼神看过来。

「罗伦斯先生，实情究竟是怎么样？」

或许是酒意和漫长旅程总算结束的亢奋，客人们一个个逼上来，吓得罗伦斯有点惊慌失措。一旁，赫萝则是被女性们夹在中间。

「您和罗伦斯先生的情史非常有名喔？」

「据说最后是尾巴色泽迷倒了他，这是真的吗？」

光是想像赫萝会怎么回答就够可怕的疑问，一一传入罗伦斯耳里。

动眼一看，赫萝只是贼贼地往这里瞄。

「罗伦斯先生！今天可要陪我们聊到天亮喔！」

客人们围绕没有肉的蕈菇锅，啤酒杯一碰再碰。

罗伦斯小心地叙述他与赫萝的旅行，以免破坏他们的憧憬。那都是些老掉牙的大冒险，如今已不太重提。

同时，从他们口中听说途经城镇的最新版本也是一种乐趣。

其中最惊人的是，他们不知从哪听说了艾莉莎的事，甚至去过她磨面粉所居住的小村庄。艾莉莎的父亲收藏中有关于古代故事的书，也足以构成他们造访的理由吧。

这么想时，有人递东西给罗伦斯。

那是这群面相和善的人之中，唯一有副精悍脸孔的马先生。

「罗伦斯先生，这是我受托的东西。」

递出的是一封信。

「这是？」

「艾莉莎小姐给您的信。」

「艾莉莎小姐？」

「我怕喝多了误事，所以先交给您。」

马先生虽是开玩笑，不过还真的有人已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瑟莉姆也裹上了毛毯。罗伦斯道声谢，收下书信。

艾莉莎是个老实的女孩，当时拚命守护父亲所留下的教会。在罗伦斯无法为增进与赫萝的关系而踏出最后一步时，曾痛斥既然爱她为何不肯伸手争取，是个大恩人。突来的稀客应该让她吓了一跳吧，但她还是规矩地写了封信托他们送。知道她没变，实在教人开心。

「谢谢你。」

「不客气。我本来就是做这种工作的人，手上留著信，没办法安心喝酒。」

马先生眯眼而笑。应该是马的化身脚程快，所以选择这项工作吧。信差是比商人更重视信用的工作，长相精悍的马先生在个性上也一定很合适。

罗伦斯看著艾莉莎的信，不禁自问是否能请他送信给寇尔和缪里。

最近信来得少，不太清楚他们正在哪里做什么，送信又需要烦劳很多人，相当犹豫。若是这位马先生，可能会爽快且诚实地将信交到他们手上。

然而，提出这种要求不晓得又会被赫萝念些什么。

就算不会，这场旧事重提的宴会本身，在赫萝看来肯定是不怎么好受。赫萝曾经觉得，自己希望罗伦斯别再作旅行商人，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等于是亲手扼杀了他的梦想。

再加上清闲的时段受到打扰，还是少拨乱赫萝的心池比较好。

这么想之后，罗伦斯将艾莉莎的信与想请对方送信的念头收进怀里。

「艾莉莎小姐的信，我确实收到了。」

罗伦斯的话使马先生面露微笑，众人拍手，又互相碰杯。

热闹的筵席，就这么持续到深夜。

「唔……」

强烈的乾渴使罗伦斯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卧室。眼前暖炉里只有一块大柴薪，冒著旺盛的火舌。肩上倒是多了条毯子。他站起身来，感到浑身关节都在痛。

从大厅已经收拾乾净看来，罗伦斯察觉似乎只有自己睡到现在。

「啊，早安。」

正巧来到大厅的瑟莉姆手上拿著扫帚，早已开始工作。

罗伦斯难为情地搔搔头，瑟莉姆体恤地苦笑。

「大家都在浴池那里。」

「那赫萝呢？」

既然她是单独回房，今早一定没好脸色。

而且身上这件毯子还没有赫萝的毛，表示她没像平常那样钻进来一起睡。

同时，罗伦斯注意到毯子底下有张纸条。拾起一看，上头是熟悉的笨拙字迹，写的是「那封信好像很重要嘛？」这是在质问他怎么抱著外头女人的信睡觉吧。

她不会忘记艾莉莎的气味，应该是开玩笑，但罗伦斯还略微惶恐地往瑟莉姆看。

「赫萝小姐她也一起到浴池去了。呃……还抱了很多酒过去……」

进货的事都是瑟莉姆负责。

会这样说话，恐怕是牛饮到她会在帐簿前抱头苦恼的程度吧。

「唔唔……我知道了，谢谢。」

「哪里。」

瑟莉姆从罗伦斯手中接过毛毯，边摺边问：

「要喝水吗？」

罗伦斯摇摇手回答：

「不用了，我先去洗个脸。」

瑟莉姆一早就代替不胜酒力醉倒的傻老板工作，不能再烦劳她。她则恭敬地敬礼，继续打扫大厅。

罗伦斯敲敲仍有点痛的头，走向厨房，汉娜正在里头勤快地做菜。穿过厨房来到后院，打井水洗脸。

稍远处的浴池，传来愉快的谈笑，让人有点犹豫该不该到浴池露面。

一来被他们灌酒就没法工作，二来可能会坏了赫萝的兴致，不会有好下场。

擦乾脸，罗伦斯回旅馆里打杂时，在走廊上遇到个人。正确来说并不是人，是昨天替艾莉莎送信来的马先生。

在暖炉火光下，男性大多更添沧桑，女性则倍感娇艳。虽然常有人被太阳一照就露出教人失望的原形，但马先生的精悍在阳光下反而显得受过琢磨。

不，这种想法是因为他胡须剃乾净，且衣装笔挺的缘故。

「您早啊，罗伦斯先生。」

比起泉疗客，更像是城堡里的侍者。

也向他问早后，罗伦斯对他的衣著感到好奇，问：

「您平时都是穿这套服装吗？」

「不，我正要去工作。」

罗伦斯听了很惊讶，而马先生过意不去地说：

「所以，有件事想请教您。」

「我？请说。」

「对，我想麻烦您告诉我这间旅馆在哪里。」

马先生从怀中取出的信封上，还有一段以封蜡固定的布巾。据说这是贵族间的文化，对象是重要人物时就会这么做，而罗伦斯是第一次见。

布巾上，写了纽希拉某温泉旅馆的名字。

「……我知道你为何穿得这么正式了，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忍不住问了以后，罗伦斯才想起会泄漏贵族信函内容的人根本干不了信差，抱歉地苦笑。马先生微笑著摇摇头说：

「不要紧，无关政治。其实托我送信的贵族，还要我沿路散布信中内容呢。」

「咦？」

散布信的内容？

罗伦斯不明就里地注视马先生的脸，而他静静闭上双眼，像个在街头宣达领主政令的传令官地说：

「各位乡亲父老请留步，在下奉罗珊王国萨巴布领领主之命，沿路传颂这位海上勇者的故事。」

马先生表情严肃，态度恭敬地双手捧信，背杆挺得比他衣服上的折线还要直。

「这位勇者乘上神赐予我国的船勇闯七海，奉神之使命捍卫海上无数船只，举手投足无不充满勇气！」

听到这里，罗伦斯想起信要送到的旅馆有过什么事，也明白了这是什么信。

那里的老板有个儿子受到来留宿的领主介绍而下山闯荡。这村子对年轻人来说太狭小，外面的世界则为他广开冒险与出世之路。

然而今天来的是这封信，送信的是有如精悍二字最佳形象的信差。

若是功成名就，他亲自来报喜就行了。

罗伦斯默默注视马先生。

「他英勇奋战，最后蒙主宠召。我们罗珊王国，有义务赞扬他的光荣事迹！」

后来，马先生也在那间旅馆的老板面前说了同样的话。

这消息应该是青天霹雳，不过送儿子出门时，他就有过一定的心理准备了吧。

老板没多久就抬起低垂的脑袋，拿出老板的风度犒赏传达要事的使者。

离开村子的年轻人，似乎是在沿海国家领了官职，成为见习海上骑士而上了船。一般除非是高等家臣过世，领主不会写亲笔信送回其故乡，可见他战功相当彪炳。

「另外，根据船员的规矩，令公子在船上的报酬必须交给您。」

马先生从怀中取出装满银币的袋子交给老板，老板再度道谢，邀他进屋里坐。罗伦斯再留下去也没用，便对马先生默默行礼，转身离去。

今天纽希拉也是静悄悄地，晴空万里。

他在旅途中，也经常目睹不幸的发生，甚至有许多次他人乞求援助，却不得不见死不救的状况。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以冰冷面孔拒绝他人。

可是，秋风仍吹得他直打哆嗦。

不愿失去的事物，增加太多了。

见到传达讣闻的马先生，让他再度感受到这点。

罗伦斯就此快步返回旅馆。

绷著一张脸，可不能执掌会涌出幸福与欢笑的旅馆。

拍拍双颊打起精神走进旅馆后，眼前的景象让罗伦斯看傻了眼。

因为赫萝头上盖著湿毛巾，满脸通红地躺在大厅地板上。

「罗伦斯先生。」

说话的是兔先生。他外表有点喜感，若在城镇里见到了，或许会觉得他是一边玩沙包，一边向小孩兜售甜面包的人吧。

或许也因为如此，他替咿唔的赫萝用毛巾搧风的模样，简直像节庆时的喜剧一景。

「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浴池里和赫萝小姐拚酒，结果……」

结果喝得太多，被烫熟了。

替客人助兴固然是件重要工作，但醉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喂，赫萝。」

看来赫萝还有意识，一听到罗伦斯叫唤就微微张开眼睛。在旅途中、开了旅馆以来，她已经这样烂醉过好多次。

「……水……」

看著那眼泛银光，小声呻吟的模样，让罗伦斯不禁叹息。

「我来处理就好。」

即使这么说，兔先生也认为自己让赫萝喝过头有部分责任，显得很过意不去，最后还是道个歉离开大厅。

罗伦斯再叹一口气，跪在赫萝身边拿起水壶。

完全空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赫萝张口想说话，结果打了个大酒嗝。

「乖乖躺好，我去打水。」

就在起身时，赫萝说话了。

「……咱……赢喽……」

罗伦斯错愕一愣，最后失笑。

「招待客人的人，怎么能赢呢。」

「……大笨驴。」

话刚说完，她又打了个大嗝。

罗伦斯唏嘘地拿著水壶往厨房走。看赫萝那样子，今天的工作又要全落在瑟莉姆身上了。

昨天采的蕈菇，需要晒乾或盐腌等处理，栗子也要在长虫之前煮起来，泡进蜂蜜或晒乾磨粉。想著想著，进了厨房后才发现里面有群人卷起了袖子忙进忙出。

「喔，罗伦斯先生？」

「你们这是……？」

「啊，要水是吧。」

其中一人没听见他的疑问，一把接下水壶。

「哎呀，赫萝小姐真能喝，连我们之中号称千杯不醉的也一下子就输了，现在倒在房间里呢。」

那人就这么哇哈哈地笑著往后院的井口走了。

罗伦斯愣在原处，不知道该怎么对厨房里备菜的人们开口。有的人在洗蕈菇，有的在磨岩盐，有的仔细剥下栗子皮，有的满身大汗地搅拌煮著蜂蜜的锅。

这当中，汉娜威风八面地到处下令。

「汉娜小姐，这是怎么了？」

汉娜耸耸她宽厚的肩，回答罗伦斯：

「他们说这是给灌醉赫萝小姐赔罪。」

罗伦斯听得嘴都歪了，摆出一副苦瓜脸，忙活的人却是抬起头，开心地笑了。

「因为赫萝小姐赢了嘛。」

「这是约好的事。」

「哎呀，她酒量真是太厉害了。」

这些赞美应该都是真心话，不过事实明显是赫萝拿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当赌注，和他们拚酒。这样就有藉口白天喝酒，一举两得。

足见她自称贤狼的狡诈之处。

「罗伦斯先生，久等了。」

接下水壶道过谢，罗伦斯补一声：「意思一下就好了。」就离开厨房。

拿著透来冰凉水温的铁水壶，罗伦斯在走廊寻思。最后忽然想到些什么，没回大厅而直上二楼，见到两个少女勤奋地扫著地。

「哎呀，罗伦斯先生，您好。」

感觉上，她们都是举止优雅的人，只是在旅途上作修女打扮。外表比赫萝年长，又没有瑟莉姆那么拘谨，像是城镇庆典中会举蜡烛吸引年轻人注意的女性。

记得昨天的酒席上曾提到她们是姊妹。

「……两位该不会也和赫萝赌了吧？」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愉快地微笑。

「我们本来就是不找点事来忙就浑身不对劲的人啦。」

她们虽穿著长袍，却卷高了袖子，下襬粗鲁地拉起，绑在膝盖高度。这般随性的感觉很健康，同时露出的腿又细又长，显得青春洋溢，让罗伦斯看的小鹿乱撞。

幸好赫萝在楼下睡觉。

片刻，两位少女扫完灰尘，满意地望著走廊说：

「听说还需要扫烟囱的烟灰，还有暖炉里的柴灰。」

「银器需不需要擦？我很喜欢磨亮东西喔。」

「我们一路上都闲到发慌。哎，终于能扫个痛快了。」

这开朗的两人和赫萝跟缪里都不同，似乎是真心喜欢工作。

而且她们不仅将走廊擦得亮晶晶，也知道要开点窗换气。动作如此迅速确实，似乎很惯于打扫大房子。喜欢擦银器，让罗伦斯想起她们是鸟的化身而感到理解。森林里的鸟巢每个都是体面又漂亮，镇上有人珠宝失窃，也会先从附近树上找起。

可是让客人打杂感觉还是怪怪的。想到应该做这工作的人喝得酩酊大醉，又更过意不去了。

不过既然她们觉得与其闲著不如工作，随她们高兴或许才是正确选择。毕竟旺季过去，村里一个乐师、舞娘或杂耍员都没有，没得消遣。

罗伦斯苦思一会儿，最后这么问：

「……这样真的好吗？」

两名少女对看一眼，相当雀跃地回答：「那当然。」

扣除和赫萝拚酒而醉倒在客房里的两人，旅馆一次得到八个勤劳的帮手，变成一场意外的大扫除。

原本是罗伦斯该做的粗活全由他们分担，瑟莉姆需要做的事情少到能经常看到她无所适从地到处晃。最后她发现记帐只有她能做，便回到帐台核对收支帐目了。

罗伦斯在客厅坐在赫萝身边，一面看著这些人一面拨火。赫萝的醉意似乎退了不少，表情不再痛苦，发出舒爽的鼻息。当著众人的面睡成这样，也不用谈什么颜面不颜面了。

替她拉起因翻身从肩上滑落的毛毯，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狼耳痒痒地抽动几下，她又继续打鼾。

虽然她有机会喝酒绝不放过，同时推卸麻烦工作的歪脑筋也教人不敢领教，这样睡著以后倒还挺可爱的。

客人们在闲暇时大批来到，原以为要一路忙到冬天去呢。说实在的，这是得感谢赫萝的歪脑筋。

因为他们努力工作，自己也会有更多时间和赫萝相处。

罗伦斯对赫萝傻呼呼的睡脸微微笑，视线转向暖炉。早上下的一整根木桩依然是慢慢地烧著，有种会永远烧下去的感觉。

这里是纽希拉，由泉烟与乐器旋律所守护的宝地。几百年来不曾受大乱波及，为人们提供温泉与欢笑。有人称这里为梦幻之地，也有许多人为实现这称号而努力。

不过，在这里也不可能摆脱所有现实。

罗伦斯叹息，是因为明知如此，双眼却为泉烟所蒙蔽。噩耗总是说来就来，会有个服装笔挺，长相严肃的使者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开启信封，朗读讣闻。除了聆听以外，能做的顶多只有摀起耳朵吧。想到这里，罗伦斯往睡得正甜的赫萝看。

赫萝害怕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

寒风会从泉烟另一头突然吹来，而且专挑穿厚衣御寒的习惯早已淡去的时候。

罗伦斯默默注视自己的手，忽而想起艾莉莎写的那封信。

他抽出在怀里放到现在的信，开封来看。

劈头就是拘谨的问候文，让她那张有双美丽的蜂蜜色眼睛，却总是心事重重的脸孔立刻浮现眼前。然后是平淡的近况报告，说她生了第三胎。

最后是期待下次再会。

短短的一行话，肩负了这封信大半的意义。

可能是因为训起话来滔滔不绝的艾莉莎，平时不太会说话的缘故吧。

期待下次再会。

在寒风吹枯每棵树之前。

「唔～～……」

赫萝的呻吟让罗伦斯回过神来。

翻身时脸撞上罗伦斯的脚，因而清醒。

「怎么，是汝啊……」

「以为是一大块烤肉吗？」

罗伦斯苦笑著以指背抚过赫萝的脸颊，尾巴在毛毯底下晃了两下。

原以为赫萝抬头要爬起来，结果她直接靠到罗伦斯脚上，蠕动著调整舒服的姿势，看来是一丁点起来工作的念头也没有。

虽然最后旅馆的事务进展是比赫萝动手快了好几倍，不过那单纯是她歪脑筋的结果。这么放纵赫萝实在不太好。

罗伦斯叹一口气，手往赫萝背上伸，要叫她起来时──

「信上写什么呀？」

手停下来，是因为赫萝的声音比想像中清醒得多。那是没有一丝醉意，贤狼赫萝的声音。

只是她的态度并不像是因对方是女性。再说，赫萝也很清楚艾莉莎是个多么循规蹈矩的人。

罗伦斯放松要推赫萝的手，放在肩上。

「前面是敲也敲不破的死板问候。」

一口气后。

「最后说期待下次再会。」

以前他过的是总会这样挥手告别，不再见面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商生活。

总是放心不下缪里的原因，或许就出在这里。

「想去找她吗？」

赫萝的头枕在罗伦斯脚上，看不见表情。

但不知怎地，罗伦斯觉得她已经睁眼，正盯著地板看。

无论她为何这么问，答案都只有一个。

「我怎么可能去啊。」

无论想不想，事实上就是去不得。

即使旅馆有瑟莉姆帮忙，客人多时也不晓得是否忙得过来。况且接下来，还会有客人从瑟莉姆的哥哥所开的巡礼旅舍来到纽希拉，光处理眼前杂事就快要没时间了。这样的生活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时光飞逝，一转眼就来到不敢妄想离开这片土地的年纪。某天某个人，或是其中一个客人敲响旅馆的门，说道：

我这有封给罗伦斯先生的信……

这就是人的一生。世界是那么地宽广，路却很窄。

能够照料的只有双手可及的范围，而那样或许就已经够奢侈了。

罗伦斯摸摸赫萝的肩，而赫萝深吸口气，吐了出来。

「汝老是在担心缪里，也想见见她呗？」

抚肩的手停了下来。

「咱也听说马来这里做什么了，不难想像爱操心的汝会顶著什么脸回来。」

容易把未来想得太黑暗的人不晓得是谁喔。罗伦斯虽想这么说，不过赫萝的耳朵含著笑意似的抽动，表示是她是故意那么说的。

可是，罗伦斯无法因此就重拾笑颜。

因为他还不知道赫萝为什么要那么说。

「……有时候，想疗伤得先把脓水清乾净。你是这样才故意用力挤我的伤口吗？」

「大笨驴。」

赫萝翻过身来。

泛红的琥珀色眼眸，温柔得令人胆怯。

「咱啊……」

说到一半，赫萝的眼从罗伦斯身上移开。

接著突然嗤嗤笑起来，大病初愈般费劲地撑起身体，倚上失措的罗伦斯。

「喂喂喂，你这是──」

赫萝的态度不是怒也不是哭，更不是无奈，使罗伦斯倍感疑惑，半蹲著抱住赫萝。

也许是酒与温泉让她流了不少汗，比平时更浓的香气搔弄鼻腔。

赫萝头埋在罗伦斯胸口，要把自己气味擦在罗伦斯身上般转了两次脸。

「缪里走了以后，汝好像太宠咱了。」

「这……」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但若承认了，赫萝的指甲说不定也会刺进背里。

完全驯化的罗伦斯不知怎么回答，而赫萝似乎连他这个反应一起笑。

「呵呵。咱挑上汝，还真是有眼光。」

「……是啊，我也觉得你买到好东西了。有点自卖自夸就是了。」

罗伦斯的话让赫萝晃了晃耳朵尾巴。

发痒似的笑了一会儿后，赫萝态度一改，离开罗伦斯。

并轻声说道：

「这样不公平，咱也要给汝报恩才行。」

赫萝看著罗伦斯依然迷糊的脸，露出一个大微笑。

那是尖牙醒目，爱恶作剧又有点诈，心底却比谁都更像个专情少女，罗伦斯最爱的赫萝的笑脸。

「汝啊，去旅行呗。」

从那张嘴蹦出来的话，让罗伦斯诧异得不得了。

「……咦？你在说什么啊……」

「跟汝听见的一样。我们已经在这待了十年，在人世里算长的了，偶尔到外地走走也不错。再说，汝那颗傻脑袋只知道担心缪里，让汝先安点心对以后也好。」

「呃……」

赫萝已经看惯那张说不出话支支吾吾的脸，耸耸肩说：

「汝想说旅馆怎么办呗？」

那当然啊！但罗伦斯只有动嘴巴，出不了声。

赫萝应该也了解经营与维持旅馆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且比罗伦斯更明白那有多重要才对。

是有些旅馆老板步入晚年后就收起店铺，展开巡礼之旅。

可是现在这么做，未免也太早。

赫萝经常脱口说出一些极端的想法，而这次真的有点过头，会是醉言醉语吗？当罗伦斯终于皱起眉头，赫萝看穿他想法般竖起食指说：

「汝还是一样有眼无珠。」

「才没有。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你想乱来的时候，我都看得很清楚。」

「哎哟？」罗伦斯回嘴让赫萝挺起胸膛。

而罗伦斯更加把劲地继续说：

「旅馆怎么办，收起来吗？少了我们，旅馆根本开不起来。要是重新开张，远方的客人不会那么快就来，至少要等上一年。这段时间我们要吃什么，货源也要重新找耶？拜托你也多──」

「拜托汝也多对自己有点自信嘛。」

罗伦斯闭起嘴，是因为赫萝的笑容就是那么深。

「汝把这旅馆弄得这么有声有色，客人各个都很高兴。尽管寇尔小鬼和缪里不在了，客人的评价还是没变。这里啊，已经建立起够大的口碑了。」

赫萝愉快又骄傲的笑容，让罗伦斯说不出话。

爱使坏又个性别扭的她很少夸人。

更别提对象是罗伦斯了。

「休息个一、两年，客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为咱们回来时能尽快开张出钱出力吶。」

有这么好的事吗……如此质疑的罗伦斯回想客人的模样。

绝不轻易做出乐观预测，是旅行商人的习惯。

可是赫萝的意思是客人就是那么喜欢这间旅馆，怀疑她的话，就等于怀疑她的自负。而客人实际上也很喜欢这里。

按道理来说，是可以理解赫萝的想法，但现实的问题使他难以赞同赫萝如此夸张的言论。

「就、就算这样……难道我们要把旅馆交给醉客来营运吗？要是没了我，瑟莉姆光是记帐就忙不过来了，汉娜也离不开厨房，不管怎么想都开不下去啊。」

理想乡纽希拉，其实是用一身泥泞的努力撑起来的。难道是太宠她，让她连这都忘了吗。罗伦斯质疑地往赫萝看，结果被她瞪了回来。

「大笨驴。所以咱不就挺身而出，示范一次给汝看了吗？」

「咦？」

赫萝看著错愕的罗伦斯，露出平时那张受不了的脸。

「汝一定是以为咱是想偷懒，才拿工作跟他们赌呗？」

她说的是白天的事吧。喝赢了他们，就要帮她工作。

「不、不是──」

吗？最后一个字，罗伦斯再大胆也说不出口。接著他察觉赫萝的想法，不禁叫出声来。

「难道你……！」

赫萝贼贼一笑，完全是贤狼的脸。

「即使咱在这呼呼大睡，汝爱怜地摸著咱的傻脸，旅馆的工作不是也做得比平时还好吗？」

那么老板夫妇出门旅游也一样。

罗伦斯也才刚目睹过他们的能力。

赫萝唏嘘地对哑口无言的罗伦斯叹气。

「咱的确是买到了好东西，可是汝也要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呗？」

她又贴了过来，但态度不太一样，像准备缠绕猎物的蛇。

这阵子，罗伦斯经常需要照顾赫萝。

不过赫萝毕竟是赫萝。

「咱们是不能离开太久没错，但半年左右，他们也愿意吧。报酬就是淡季的自由时间。」

他们认为这里是心目中最理想的旅馆，不辞千里而来。

不相信这份热情，要怎么为这旅馆的魅力自豪呢。

「你喔……」

「嗯嗯？」

赫萝环抱罗伦斯，很故意地摇尾巴撒娇。

罗伦斯低头看著赫萝，除了笑还是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愧是寄宿在麦子里的狼之化身。」

「喔？」

赫萝带著「咱就听听汝怎么解释」的挑衅笑容看过来。

「你细心保养了这么久，不结个大穗出来怎么行呢？」

赫萝睁大眼，嘴向横咧到底，露出尖牙。

「大笨驴。」

这三个字，罗伦斯已听过无数次。

他也觉得自己实在鲁钝。

因为都相处了那么久，还无法完全摸透赫萝的妙处。

「所以真的要去旅行吗？」

对于这个问题，赫萝是这么回答的。

「嗯，咱也好想看看孙子的长相吶。」

「唔、啥！」

看著张大了嘴的罗伦斯，赫萝贼贼地笑起来。

这家伙老是这样……在心中发牢骚的罗伦斯表情愈苦，赫萝的尾巴摇得愈开心。

「咱可是贤狼赫萝，汝就只有被咱玩弄的份。」

说是这么说，不过赫萝的脸还是埋在罗伦斯胸口。

喔不，就是这样才糟糕吧。罗伦斯这么想著，抱住赫萝细瘦的身体。

因为被这样的狼黏上，就再也离不开了。

「真是的，愈想愈可怕。」

罗伦斯认命地如此呢喃时，暖炉中的薪柴劈啪爆开。

这是发生于秋季的故事。

一段最美妙的季节中，最美妙的时光。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狼与辛香料》竟也来到二十集了呢，实在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回想当年，预备的桥段在第三集时就已用尽，很担心不晓得怎么写下去。重启后的短篇集，起先也是库存的点子用得很高兴，到最近就变得像拧乾抹布一样，奇怪的是还真的拧得出东西。这条抹布是不是特别会装乾啊……？

很希望可以继续这样拧下去，而不把它拧破，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在各位读到这篇后记时，小梅けいと老师的《狼与辛香料》漫画版最后一话应该也刊上杂志了。这边也花了十年以上的功夫，以上百话的篇幅描绘赫萝与罗伦斯的故事。轻小说的漫画版容易受制于动画化等各种问题，且原作愈长，也就愈难持续画下去。在这样的环境中，小梅けいと老师能够维持高水准品质画到最后，实在难能可贵，辛苦您了！市面上轻小说的漫画化作品何其多，我想我算是十分幸福的原著。这全得归功于替我和小梅老师牵线的O编辑大人！

难得这么感动，我也很想直接在这收尾，不过剩余篇幅还很多……更何况，《狼与辛香料》和《狼与羊皮纸》（应该）都还会继续下去呢！

说起这近况嘛，我胖了。来到人生体重最高峰，光是坐著肚子就觉得难受。夏天前慢跑和控制饮食维持得不错，导致后来疏忽，每天都是拉面、咖哩、咖哩、拉面的生活，转眼就复胖。现在又回到运动与麦麸面包的生活。然而话虽如此，写这篇后记的前一天我还是吃了长得像蛋糕的芝加哥披萨。真的很好吃喔！现在最想吃的是鮟鱇鱼锅，要放满满的鱼肝。鱼锅应该很健康才对。大概吧。我相信。

另外，由于最近没时间旅游，希望能在2018年内出门走走。算一算，日本的都道府县我已经去过大半了（路上经过的不算）。

还有很多诸如四国八十八所巡礼之类的事等著我去尝试呢。

同理，《狼与辛香料》的世界应该也有很多有趣的点子尚待发掘！

这次后记就写到这里，下次再会。

支仓冻砂

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插图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与泉烟彼方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瑟莉姆遭柴刀劈断睡眠般醒来。

被子底下的悸动，恐怕是恶梦的余韵。这几天都是这样。

她望著天花板慢慢吸气，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里是可以放心的地方。她睡在可以遮风避雨的房间里，床上铺了亚麻布，没有虫到处乱爬。被子柔软又保暖，还似乎洒了点芳香精油，有淡淡的甜味。在过去旅程中，完全不敢妄想这样的优渥环境。

瑟莉姆从南方地区一路流浪过来，经过一段因缘际会，如今落脚在温泉乡纽希拉。能在纽希拉颇负盛名的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工作已经更甚于幸运，近乎奇迹了。

因此，刚开始工作那阵子她经常作恶梦。大多是在旅途中躲进某村落的仓库喘口气想睡一觉，结果遇上火灾的梦。

应是不敢相信幸运真的降临，怕它迟早要结束吧。

结果这个问题，等到纽希拉这个北地极境也终于告别迟迟不结束的寒冬，步入新绿时节才开始好转。

工作繁忙不是件快乐的事，但也没有糟到哪去。瑟莉姆曾在都市商行、乡下农村或贵族的庄园宅邸做过事，而温泉旅馆这种地方，就像那些全部加起来一样。

有好多人、好多货物来来去去这点像商行；要自力购买肉、鱼、野菜并烹调加工，为下一个季节而储藏，房子基本上也要自立修缮这几点像农村；温泉旅馆为了让客人住得舒服，需要格调有一定水准的家具设备这方面，就很像贵族宅邸了。要做的事又多又杂，好比数沙漠有几颗沙般没完没了。

然而这里没人拿棍子逼她多干点活，也不会有人在她辛苦一天后只丢块发霉面包还要她感恩戴德。甚至工作上出了差错，好心的主人也不会发脾气，会帮她找出失败的原因并设法改善。

瑟莉姆转成侧躺，往一旁桌面上看，主人的聪明和关爱就在那里。一片磨得透亮的圆形玻璃片，映著探入木窗缝隙的月光。透过这片有弧度的玻璃片，小一点的字也能看得很清楚。这个好东西，叫做眼镜。

有眼镜以前，瑟莉姆从没注意到自己的视力比一般人差。以为撞到、拿错东西看错字，单纯是自己少根筋。

旅馆老板罗伦斯给她眼镜的那一晚，她好高兴、好快乐，一直窝在月光下看字。

当她透过眼镜看著散发金色光芒的月亮时，她开始希望自己能永远在这间旅馆做下去。

可是──

瑟莉姆闭眼叹息。最近她心里有点郁闷。

好一阵子没作的恶梦都复发了。不是以前那种，是不同类型的恶梦。

「呼……」

瑟莉姆不禁责骂自己的软弱。这个样子被哥哥看见，恐怕要挨骂了。

「不过……」她想给自己找个藉口，紧紧地抱著枕头将脸埋进去，想压碎心里的不安，但这当然一点用也没有。

这时，木窗外传来脚步声和桶子扔进井里的声音。

似乎是旅馆里最早起，负责掌厨的汉娜开始干活了。

光是做早餐和准备一整天的菜就是一件累人的工作，非去帮忙不可。

下床之前，瑟莉姆再把脸埋进枕头大叹一口气。

叹完气才把脸抬起来，死心下床。

今天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晨间的工作包含打水、打扫、生火和烤面包。有客人时面包两天烤一次，否则四天一次。

揉好面以后醒一阵子，等太阳升起以后再拿到全村共用的面包窑烤。

想烤面包的人要各带各的柴薪来，然而第一个烤的人因为窑子还没热，耗的柴会比别人多，自第二个起便不需要太多燃料，所以要抽签。

当然，老板罗伦斯不会因为她抽到第一个就生气，但这不是瑟莉姆喜欢抽第一的原因。那是因为聚在窑边的，全是些爱问东问西的三姑六婆。

在冬天将尽之际才突然出现的瑟莉姆，自然是上好的标靶。

况且狼与辛香料亭本来就是话题不断。

「我回来了。」

这次抽到第四，还算不错，然而等面包这段时间还是成了众矢之的。回到厨房时已经备感疲倦，天也全亮了。

当瑟莉姆将装满现烤面包的篮子摆上作业台后，正在一旁手拿汤瓢搅动大锅，颇为壮硕的女子──汉娜往瑟莉姆瞥一眼，说道：

「喔，辛苦啦。」

然后汉娜掀开盖住篮子的布巾，满意地点点头。这次面包似乎也烤得恰到好处，让瑟莉姆松了口气。她嗅觉优于常人，不用看也能知道窑里的状况。如果焦了，只会是取出面包的动作不够俐落，拖了时间的缘故。

「狼就是厉害。不会烤过头，色又上得刚好。可以直接到面包店工作了呢。」

「那也要面包店有专门顾窑的工作啊。即使闻得出烤得正好的味道，我也没有揉那么多面团的力气。」

瑟莉姆尴尬地笑著这么说，汉娜也笑了。

她有少女的外观，但不是人类。

真面目是寿命比人类更长的森林居民，一头白色的狼。

「是啊，你还是再吃得壮一点比较好。早餐我放在那喽。」

瑟莉姆的手臂说不定还没有汉娜一半粗呢。

温泉旅馆的工作大多是粗活，真的会想要更结实的体魄。

然而瑟莉姆不知是受到长期三餐不继的流浪生活影响还是先天体质问题，食量很小，清晨也没什么食欲。

调理台上掺黑麦的面包、山菜汤和一点腌肉毕竟是汉娜特地准备的早餐。瑟莉姆当吃饭也是工作似的搬椅子过来坐下，拿起汤匙，但就是快不起来。

在她告诫自己要早点吃完去工作时，背后有只手伸了过来。

「这是煮开的羊奶掺一点葡萄酒、蜂蜜和面包屑，这样就吃得下了吧？」

转头一看，是汉娜。

「谢、谢谢你……」

碗里的东西像是小孩的感冒饮品，肯定是充满营养。

而它香甜的气味，也软化了瑟莉姆发硬的喉咙。

「你最近怎么老是这样？」

在瑟莉姆喝著香甜浓郁的羊奶时，汉娜无奈地笑著这么说。

见瑟莉姆缩起脖子，汉娜摇肩而笑。

「我不是在嫌你。你个性很老实，不要胡思乱想啊。」

汉娜手扠著腰，唏嘘叹息。

这已经不是汉娜第一次关心她身体状况了。

「可是……」

瑟莉姆说到一半，有两个人嚷嚷著进厨房里来。一个是瘦瘦高高的青年，一个是矮矮胖胖的中年男性。手上捧著装满野菜的藤篓和一整篮豆子，之前似乎是在拣菜。

「汉娜姊，这些野菜和豆荚都剥完了……瑟莉姆小姐也在啊，你早。」

「早、早安……」

瑟莉姆缩了缩身子，将羊奶碗摆到厨房角落。

「哎呀，面包真香啊。」

矮个子傻里傻气地这么说，高个子俐落收好藤篓和篮子。

「汉娜姊，再来要做什么？乳酪之前翻过面，表面也用盐水磨过了。水果酒冷了一夜，放在壁炉边可能比较好。」

「辛苦啦。那就替先生他们弄一点乾肉起来吧。」

汉娜爽快回答，从柜里取出一把大剁刀。

瑟莉姆忐忑不安地看著他们，而汉娜不当回事地说：

「还是你们要哭著跑走啊？」

挑衅的笑容非常适合壮硕的汉娜。

来到厨房的两名男子对看一眼，苦笑起来。

「怎么会呢，不过在年轻不懂事时的确会这样啦。」

「哈哈哈，说得好像已经很世故了一样。」

「哪有啊？」

男子们就这么耍著嘴皮，带上一大块的鹿肩肉和剁刀往厨房后头走。

目送他们出去后，汉娜转向瑟莉姆。

「那样子反而好啦。要是太顾忌他们，他们还觉得难受。」

「……」

瑟莉姆抬眼看看汉娜，视线又旋即落在手上的木碗。

让她最近情绪低落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

不是讨厌他们，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因为瑟莉姆是狼的化身，而他们是兔子和羊的化身。

「我原本也是只吃树果的鸟啊，可是在吃饭这件事上，我可不会输给太太呢。」

自豪的汉娜也不是人，就连旅馆老板罗伦斯的妻子赫萝也不是。赫萝和瑟莉姆一样是狼，还是过去称为贤狼，大到得抬头仰望，充满威严的巨狼。赫萝对瑟莉姆有天大的恩情，她也从来不居功，就算赫萝是老鼠的化身，瑟莉姆也甘愿为她鞠躬尽瘁吧。

不过她们都是狼族，相处起来肯定是比较自在。

后来，有八个非人之人来到这座旅馆。

原本以为只是住客，唏哩呼噜就在这里干起活来了。而且他们还全都是马、兔子、羊、鸟等只吃草叶树果的动物。

瑟莉姆是狼，和他们自然有不少歧异。例如他们不吃肉，而赫萝、瑟莉姆和老板罗伦斯摆在餐桌上的，都是他们的同伴。

瑟莉姆晓得他们涉入人类社会多年，现在不会为这种事感到惶恐或厌恶。如果会，他们也不会来到这座据说是贤狼赫萝所在的温泉旅馆了。

那么像汉娜那样给把剁刀要他们切乾肉，他们应该能做得像弄鱼乾一样轻松才对。

当然，瑟莉姆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工作。旅馆工作繁忙，夏天旺季真的会忙到晕头转向。隔一个季节的冬天，同样也是纽希拉的忙碌时期。有他们帮忙，瑟莉姆是满怀感激。

在汉娜面前抬不起头，还有其他的缘故。

「好啦，我也不觉得你懂得怎么使唤人就是了。」

汉娜的苦笑惹来瑟莉姆的叹息。那与她在床上叹了又叹的是同一种。她连两只手里捧著的羊奶都忘了喝，喃喃地说：

「赫萝小姐和罗伦斯先生究竟在想什么呢……」

瑟莉姆对赫萝和罗伦斯的崇拜，自然是不在话下。从南方抱著一丝希望千里迢迢来到北方，却因为计画不周加上运气不好，差点就要走投无路时，是他们伸出援手。就算没这件事，他们的人品也够讨人喜欢了。

不过，或许是旅行商人和贤狼这般人类与狼的搭档携手经历一场场大冒险，最后在北方仙境盖起温泉旅馆，实现了一段有如童话的故事，两人总有些偏离现实的地方。前几天的话，差点没把人吓死。

「怎么会想把旅馆交给我……别说半年，一个月以后会变成怎样都不晓得啊……」

瑟莉姆食不下咽，恶梦频仍，动不动就叹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某天一早，她为了向老板夫妇报恩而起个大早工作时，赫萝对她说──

──汝啊，咱要和他出趟远门，明年春天到夏天才回来，可以替咱们顾好旅馆吗？不用怕，人手一次多了八个吶。

在北方之地拯救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赫萝和罗伦斯。

无论是怎样的请托，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是啦，这么突然接下这个重责大任，任谁都会慌吧。毕竟他们两个就是活在他们的故事里呢。」

汉娜所表示的同情，可说是仅有的安慰。

「不过他们也是认为你没问题才交给你的吧。罗伦斯先生是通晓人类社会的大商人，赫萝小姐又是不必多提的贤狼大人。虽然她在罗伦斯先生面前总是那么可爱的样子……但她可不糊涂。他们不会强人所难的啦。」

汉娜的话，瑟莉姆都听得懂。

知道论道理应该是这么回事没错。

不过，她还是无法轻易接受。

「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们误会……太高估我了……」

「是吗？我倒觉得能留你在这里工作，完全是他们捡到宝了呢。」

瑟莉姆往汉娜看，而汉娜耸耸肩，对她屈指细数。

「因为你不会抱怨，不会偷懒，从早到晚都做个没完嘛。而且还会读书写字，又懂算数。像我就不行，数到十就数不下去了。」

瑟莉姆不觉得有这么夸张，但汉娜平时寸步不离厨房，大概是工匠个性，只专注在一件事情上吧。

「你不是一下子就接了寇尔的工作，写一些好像很难懂的东西吗？」

瑟莉姆没见过寇尔，只能从他工整的字迹推测他是个严谨、优秀，心地多半也很善良的青年。

「记帐那些事……就只是因为先生教过我而已……」

「别这么说。寇尔他耳根子软，时常拗不过赫萝小姐和缪里小姐就买了些多余的东西又不敢让先生知道，都藏在我这占位子，让我头痛得很啊。可是自从你来以后，这种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瑟莉姆也没见过罗伦斯和赫萝的独生女缪里。听别人描述，感觉是个爱捣蛋的小狼，是因为身上有赫萝的血吧。

至于为何帐簿换人管以后再也没有多买东西的事，瑟莉姆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赫萝和她同为狼族，可能有颜面要顾。

「你不是还会做蜡烛、缝衣服，又知道怎么弄乳酪跟酿酒吗？」

「那是因为我们流浪的时候很贫困，什么都学了一点……」

「哪儿的话。我常会跟其他旅馆的厨师聊，连个洋葱都不会剥的多得是呢。」

真的是这样吗。

瑟莉姆力气小，为了不扯兄长们的后腿，总是拚命去做每一件事。

她始终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听到有人为这种事夸奖她，就像在听水里的鱼讲话一样。

「总之，他们两个认为交给你没问题啦。」

「唉……」

瑟莉姆依然觉得很不踏实，不认为自己管得了整间旅馆。

她要指挥的人几乎是第一次见，而且都不吃肉。若论对旅馆的认识，也不过长了他们半年，况且她还没经历过据说最忙碌的冬天呢。

我实在不行，可是……还在发愁的瑟莉姆听见汉娜重叹一声而抬头。

见到的是和蔼又无奈的笑脸。

「所以问题是出在你能不能拿出自信来吧……我教你一个好方法。」

「好方法？」

汉娜的笑容突然变得十分戏谑。

「我不是说他们两个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吗？就算他们旅行完回来看见旅馆变得乱七八糟，也不会跟你计较什么啦。」

「咦！」

汉娜耸耸肩，对睁大眼的瑟莉姆说：

「你是怕自己管理不好，让他们回来以后看不到完好如初的旅馆吧？我是真的觉得你不用太担心这种事啦。」

「可、可是那真的……」

「我是看了他们十多年才敢这样说的……当然，结果要到时候才会知道。」

瑟莉姆很怀疑汉娜说的话。因为汉娜虽然可靠，却是不拘小节的人，到哪都可以过得自由自在。而汉娜的表情，似乎也知道瑟莉姆是这么看她。

「你就当我骗你，自己去看看他们吧。而且他们正在为旅行作准备，应该看得出来我为什么那么说。」

「……」

瑟莉姆还是放心不下，但汉娜大手一拍，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啦好啦，喝完就赶快去干活吧。先生他们有很多东西要准备，还要教新来的做事，也该开始储备冬天的东西了。」

对喔。瑟莉姆这才回神想起工作的事。

心中诸多疑问与不安，都暂且和碗里的羊奶一起喝下去。

温温甜甜很顺口，一下就全进了胃里。

「我、我吃完了。」

喝得很赶，有点淹到喉咙的感觉。

「好，要努力喔。」

没动多少的早餐，汉娜会当午餐收拾掉。

瑟莉姆投身于日常工作之余，汉娜说的话也在脑袋里某个角落打转。

看看他们就会懂，是怎么说呢。

瑟莉姆搓著一次喝太多而略鼓的肚子这么想。

打个饱嗝，是因为还有很多不安没消化完。

狼与辛香料亭老板夫妇没有刻意隐瞒他们要远游的事。

尤其罗伦斯是村里资历最浅的老板，旅行期间无法执行村中义务，需要事先报备。

于是他将瑟莉姆带到公仓兼集会所，说明义务暂时由她代理，介绍给其他旅馆老板认识。

这样的小丫头做得来吗？如此轻视质疑的眼光，瑟莉姆在流浪生活中早已看惯了。过去都是将没做过的事说成已经习惯，做不太来的也答应人家，总之先接下工作再说。

不过她也自认比其他老板更晓得自己代替不了罗伦斯。

罗伦斯对此一点也不在意，况且人都介绍出去，收不回了。或许是罗伦斯平时做人成功，还有几个老板表示体谅，愿意提供协助。

瑟莉姆不是第一次抱著视死如归的心情，但这次比拚自己的命还要紧张。甚至巴不得他们晚一天出门，早一天回家。

然而世事往往不尽人意。

「亨莱先生，太阳银币三十枚；达多利先生，卢米欧尼金币五枚、崔尼银币二十三枚……」

瑟莉姆和罗伦斯在旅馆帐台比邻而坐，在纸上抄写罗伦斯所说的话。

原本宽阔的帐台现在堆满了东西，弯腰下来抄写，就像被埋起来了一样。

那些东西包含瑟莉姆在流浪时几乎碰不到的高品质金银币，还有各种墨迹未乾，黑得格外显眼的各种字据。

「雨果先生，太阳银币五十三枚、兰堡银币十五枚……」

罗伦斯念的都是纽希拉温泉旅馆老板的名字，以及他们托罗伦斯顺道兑换的金额。金币和优质银币价值太高，买日用品不方便，需要换成面额小的货币。

不仅是纽希拉，现在全世界商业行为都很发达，村里很缺能用来找钱或买点小东西的货币。既然罗伦斯要出远门，当然会希望他在外界换点零钱回来。

因此，或许是罗伦斯人望好吧，装满现金的袋子在旅馆的大帐台堆得好高。

「……现在总共有多少啦？」

罗伦斯拿著为防日后争议而写的金额字据揉揉眼头说。他从上午就坐在天平前，秤各家老板交来的货币有没有动过手脚。

「呃……总共是太阳银币四百二十二枚、卢米欧尼金币四十一枚、路德银币二十二枚、兰堡银币三十七枚、蒂塔莱茵主教领土银币二十二枚……」

手上的纸写了一大排没看过也没听过的银币，且数量还有点尴尬。列表最底下的，甚至只有一、两枚。

罗伦斯闭上眼睛，应该不是疲劳的缘故。

「……大家都把难搞的货币丢给我了……」

果然没错。瑟莉姆在心中嘟哝。

出外旅行，很容易就会发现货币的种类要比经过的聚落多。最令人头痛的，就是同一枚银币在不同地域的价值很容易波动，甚至会有不能用的时候。

纽希拉有很多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堆积了很多当地不流通，苦无用处的货币。

「算了，货币还算好的呢……又不是要拖著这些东西到处跑。」

罗伦斯曾经是旅行商人，懂很多商人的魔法。

瑟莉姆原以为真的要拖著货币四处跑，结果只要带著名叫汇票的证书就好。似乎是有了汇票，就能在商行换到面额上的钱。所以只要为目的城镇选对商行，和拖著大量货币旅行完全是同样作用。

对于长年流浪，说话没有任何信用可言的人来说，商人之间的信用关系根本就是魔法。

「问题是那边吧……」

罗伦斯视线另一头大门敞开，马先生和鹿先生在屋檐下辛勤工作。他们将屋檐下大小各异的麻袋一一打开闻闻味道，搅一搅掂掂重量，然后在手上蜡版写些东西。

「您想把那些全卖了吗？」

瑟莉姆含蓄地问，只见罗伦斯表情变得像受人欺负的狗，用手指拨拨眼前天平说：

「就算卖不完……也得设法处理掉呢。」

罗伦斯叹息的对象，是装满硫磺粉的麻袋。

正确来说不是真的硫磺，而是从纽希拉的温泉搜集来的温泉粉。溶在热水里就会有泡温泉的感觉，是来到纽希拉不可错失的名产。

但尽管很受欢迎，这东西真的就像水一样源源不绝，要多少有多少。

那些旅馆老板们，搞不好一听说罗伦斯要下山旅游，就趁机把库存全塞给了他，要他在路上卖一卖。

罗伦斯人好是一回事，主要还是新人不好拒绝前辈的请托，没别的选择。

瑟莉姆流浪多年，自然是切身地明白融入新环境是多么辛苦且重要的事。

面包窑前一双双充满疑问的眼睛，随时都可能极其轻易地变成敌意。

「卖的钱可以抽一部分佣金，这也代表了其他老板对我的信赖。不努力卖出去怎么行呢。」

总是乐观的罗伦斯换上笑容这么说，继续算钱。

瑟莉姆在旁边看著老板的侧脸，无言以对。诚恳老实的罗伦斯，让她有时看得很难受，渴望替这个好心肠的老板多出点力。然而事实上帮不到多了不起的忙，令人揪心。

同时，这也让她又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他们下山时，毁了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微薄信用。一旦村里有事要开会，她就得以罗伦斯的名义来处理问题了。

而且瑟莉姆最近也渐渐了解到一些村里的事。狼与辛香料亭的罗伦斯到现在还被人当新人看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资历最浅，生意却好过大半旅馆。看不惯新人成功的，好像还不少。

一想到不能给他们见缝插针的机会，瑟莉姆的眼神里就多了点怨恨。但对象不是其他旅馆的老板，而是这老板善良理智的侧脸。

怨的是为何要给她那种重任。

再加上罗伦斯收了那么多硫磺粉和高额货币，就算无法完全解决，显然也要处理掉八、九成才有脸回村子。换言之，他们回来的时间会比预期晚。

知道这些事，让瑟莉姆更希望他们能尽快回村。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坐这张帐台。正因为希望达成他们的期望，才会害怕自己要面对的巨大问题。

一旦失败就会立刻伤害自己所崇拜的主人，让原本就不怎么坚强的瑟莉姆想哭得不得了。

纠结到一半，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里。

抬头一看，是赫萝从二楼下来了。

「怎么，出大事啦？」

赫萝见到帐台的样子，开口就这么问。

她打扮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遮掩狼耳狼尾。平常都是将耳朵用头巾缠起来，将尾巴用裙子盖住。

「真正的麻烦在那边。」

罗伦斯指向屋檐下，赫萝「哼」一声皱起眉说：

「咱在二楼都看到啦。屋前屋后都是硫磺的味道，鼻子都快坏掉了。」

屋后是因为浴池。说也奇怪，没人时总有特别浓的硫磺味乘风而来。

「真是的，汝再好心也该有个分寸呗。不知道怎么拒绝吗？」

少卖点硫磺、少换点货币，两人就能早点回来。瑟莉姆在心中强烈赞同赫萝。

「这是责任和信赖的问题，表示我在村里的地位已经有这么重了。」

平时聪明的罗伦斯，在赫萝面前不知怎地总是像个傻瓜。

「大笨驴。人家只是让汝这个腿跑得好听一点而已。」

赫萝断然否定罗伦斯的话，绕进帐台里来，并伸手制止瑟莉姆让位。

「这还要做多久啊？」

赫萝看著帐台上的货币堆和天平说。

「如果你不把工作都推给瑟莉姆一个，就能早点结束了。」

瑟莉姆听见自己名字而愣了愣，与赫萝四目相交。

赫萝对她和善微笑，然后冷冰冰地对罗伦斯瞪一眼。

「大笨驴。要不是汝这个小气鬼不想在城里买冬天穿的衣服，咱也不会有那么多东西要缝啊。还是说，这边的金币咱可以拿几个走？」

先不提真面目怎么样，化为人形时的赫萝外观比瑟莉姆还年少瘦小。手指细到连缝衣用的顶针都看起来像厚重的手甲。

深秋就快到了。入冬以后，御寒用品是至关重要。

「拿就拿啊，我再从路上的饭钱酒钱扣回来就好了。」

不过，罗伦斯也不会只是挨打。

赫萝的嘴顿时抿成一条线。

这是常有的事。瑟莉姆很喜欢他们这样，怎么也看不腻。见到世界上有这么幸福的人，会让她心中涌出近似希望的感觉。

「所以咧，下来做什么？只是来糗我的吗？」

「哪有，咱是来帮汝量尺寸做皮草的。早上不是有个皮草裁缝到村子里来吗，每间旅馆都会跟他订很多冬天用的东西呗？不早点下订，好料子都被人家用光了，还要等很久吶。」

「是这样没错啦……」

罗伦斯这么说之后，往瑟莉姆瞥一眼。含带歉意，是晓得体谅周遭的善心人眼神。

「剩下的我自己做就好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见到瑟莉姆的微笑，罗伦斯放心地陪笑，转向赫萝。

「赶快量一量。」

「要是汝身材没变，咱也不用多费力气了。」

「唔！」

最近开始注意腰围的罗伦斯尴尬的样子，惹来赫萝的贼笑。

接著这位活了数百年，或许曾经掌管过大片森林的贤狼赫萝，保持天真少女的样子依偎著罗伦斯上二楼去。

他们的背影让瑟莉姆先是一阵傻眼，然后微笑起来。

没有被他们交出的重任压垮，一部分也是因为不想给那份恩爱泼冷水的关系。

不可以伤害他们的幸福。

瑟莉姆在心中这么说，继续工作。

旅馆一次多了八个人，晚餐变得非常热闹。罗伦斯身为老板，不时需要陪客人吃饭，赫萝就很少这么做了。不只是因为需要遮盖兽耳兽尾，瑟莉姆最近察觉到，尽管她一副超然的样子，说不定比她还认生。

但换成非人之人，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不管喝得再醉，都不会有人注意咱的耳朵尾巴嘛。」赫萝一边这么夸口一边喝，让罗伦斯看得是一副苦瓜脸。

不过赫萝也不是什么都不顾，只顾开心吃喝。虽然她看起来豪放不羁，事实上比谁都在乎他人感受。

晚餐后，赫萝叫瑟莉姆出去。因此收拾了餐桌，准备好明天所需后，瑟莉姆来到旅馆外，在附近树林中找到赫萝。她难得一个人，可能是罗伦斯和其他人聊得正起劲吧。

而赫萝的样子，让瑟莉姆觉得她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

因为她嘴里叼著餐桌上没见到的肉乾。

「没肉的炖菜，根本跟没吃一样。」

赫萝似乎也注意到瑟莉姆的视线，表情不太高兴地这么说。虽然像是怒气无处发泄，但多半是他们来了后，赫萝自己吩咐过汉娜，才会几乎没肉可吃。表情不高兴，是因为被人发现自己特别顾忌他们而在害臊吧。

「那就在哥哥他们的旅舍里吃点肉汤吧。」

赫萝叫瑟莉姆出来时，大多是要带她往西翻过两座山头，到她兄长等人所经营的旅舍。瑟莉姆猜想今天也是如此，于是这么说。

「大笨驴，咱可不是去吃饭的。」

结果遭到赫萝反驳而缩起脖子。

「咱是旅行上有些事要问汝哥哥他们。好啦，过去再慢慢说……咱们早点出发吧，不然明天就难受了。」

「好、好的。」

在黑夜翻山越岭不是人腿办得到的事，两人都要恢复原形。正当瑟莉姆急忙脱衣时，赫萝忽然说：

「请他们煮个肉汤会太麻烦吗？」

瑟莉姆停下解腰带的手，愣愣地看著赫萝。

腼腆的笑容渐渐在赫萝脸上晕开。

若问她喜欢赫萝哪一点，那就是这点吧。

「哥哥他们反而会开心吧。听说他们最近猎到一头很大的鹿，现在吃正是时候。稍微晒乾一点，会更有滋味呢。」

「喔，那真是太好了。」

赫萝两、三下脱光衣服，先一步化为狼形。毛发仍是那么柔亮，风姿仍是那么雄伟。

「衣服怎么办？要吃肉汤的话，带去比较好吧。」

平常不是交给罗伦斯，就是塞在树洞里。

『说得也是，那就绑在尾巴上呗。』

瑟莉姆点点头，用腰带束起赫萝的衣物。

『汝的也绑上来。』

见瑟莉姆傻愣地眨眼，赫萝用长满尖牙的嘴笑道：

『难道要咱用爪子绑吗？』

「那倒是。」瑟莉姆笑著脱衣，同样绑在赫萝的尾巴上，恢复狼形共赴黑夜的山岭。

伴著赫萝奔过两座山头后，没多久就看见了旅舍。那里原本是修道院，现在供巡礼旅人过夜。旅人们都是来参拜据说永眠于修道院地下的圣女。

想到自己就是圣女传说的源头，总会让瑟莉姆尾巴发痒。

在距离旅舍一段距离处站了一会儿，闻到她们气味的兄长阿朗以人形出现。瑟莉姆每次看见过去以当佣兵维生的兄长穿上僧侣长袍还颇像样，都觉得很好笑。

『不好意思，突然就来了。』

「哪里。今天什么事，肉不够吗？」

狼与辛香料亭为节省开支，现在大多不是向城镇买肉，而是拿东西换取阿朗他们猎来的肉。

阿朗他们也因此省了跑城镇买日用品的时间，直接跟罗伦斯换就好。

『不是，有件事想问问汝等而已。』

「这样啊……」

阿朗略显不解地往瑟莉姆看。瑟莉姆和他对上眼就低头抬眼，表示她也不晓得。

『现在忙吗？』

「不、不会，只有两个特别的客人下榻，清闲得很。」

『那就不好意思，占用汝一点时间啦。』

赫萝说完就恢复人形。狼形时也是赤身裸体，但这时阿朗就会礼貌性地转头不看，让瑟莉姆觉得有点不明就里，但似乎也能了解他的想法。

瑟莉姆也跟著赫萝恢复人形穿上衣服。

赫萝用手整理著穿衣时弄乱的耳毛尾毛。

「咱想问的，是关于族人的事。」

「族人……我们狼族吗？」

「咱要去旅行一段时间，想说顺便趁这个机会增广一点见闻。」

赫萝说得像不当回事，但看得出有点紧张。阿朗也是如此，有点紧张地看著她们。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曾经惹赫萝生气吧。

于是瑟莉姆替兄长问：

「赫萝小姐，请问那是……」

赫萝这才发现那是这对可怜兄妹不敢涉入的问题，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咱吶，是想查查看从前伙伴的下落。」

赫萝在远古时代似乎就是住在约伊兹一带，后来出外闯荡，在远方一落脚就是数百年光阴，其间从没见过故乡的同伴。日后再见到的，就只是同伴的脚爪残肢而已。

现在，赫萝虽让女儿继承了这位同伴的名字，但同伴仍是杳无音讯。

「下次旅行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而且大多数都混进人类社会里去了呗？既然汝等是从南方一路漂泊上来的，说不定有听说过些什么。」

「呃……既然这样，我们当然是竭诚相助。」

听阿朗这么说，赫萝以笑容表示感谢。

「啊，还有一件事。」

曾惹赫萝生气而夹著尾巴的阿朗立刻挺直背脊。

「咱肚子有点饿，可以煮点肉给咱吃吗……」

害羞地这么说的赫萝可爱极了。对于武人性格、比较死脑筋的阿朗来说，这样淘气的态度或许刚刚好。

阿朗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像看见主人扔出木棒的小狗。

「包在我们身上。现在正好有熟成得恰到好处的鹿肉。」

「喔喔。」

这时赫萝舔嘴唇的动作，就不是演戏了。

「要在修道院那吃吗？」

「在这里吃比较自在。生堆火就不冷了呗。」

「知道了。」

阿朗使个眼色，瑟莉姆就全明白了。

一声「我先走了」就先一步到修道院去。

心里对赫萝来到这里的理由有点意外。

旁人也能明显看出赫萝和罗伦斯是刻意将彼此寿命、种族等差异盖在地毯底下过活。

所以瑟莉姆原以为假如赫萝会去找同伴，也是等罗伦斯过世以后的事。再说若真的要找，即使有赫萝那般勇健的狼腿，也不是半年跑得完的。

这世界有上百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好几个大城镇，中等的更是它们的十几二十倍之多，村庄就搞不好有上万个了。如今，大多古兽都混入了人类社会，低调度日。一个个找寻线索是非常辛苦的事，且光是要鉴别自己过去旅途上同伴传闻的真伪，也是一样困难。

赫萝要瑟莉姆代管旅馆工作时，是说春天到夏初回来。若真是如此，顶多是半年的旅程。

该不会……瑟莉姆和兄长等伙伴一起准备煮肉汤时，注意到一件事。

难道赫萝不打算半年就回来吗？

会不会原本真是这么想，但是见到村人塞给罗伦斯那么多东西而不得不改变想法。瑟莉姆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赫萝几乎每天都会拿著纸笔，在旅馆晃来晃去找趣事。只要来自远方的客人聊起当地名菜就会请汉娜做做看，没材料就要罗伦斯买，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

而且瑟莉姆也知道，只要有钱、有朋友接济，旅行会是一件非常棒的娱乐。毕竟在有一餐没一餐的流浪生活中，见到壮丽景色也会热泪盈眶，面对庄严殿堂也会为之愕然，至今也忘不了当时的感动。既然罗伦斯过去是杰出的旅行商人，可以什么都不用怕，尽情享受旅行的精髓。若这趟旅行还有个实际的意义，更没有半年就结束的道理。

不过瑟莉姆根本没胆去问，也没有那个脸求他们早点回来。

在瑟莉姆眼前，赫萝切肉撕菇蕈，雀跃地主动备料，还偷偷多洒一点盐调味。

见到她愉快的样子，就连瑟莉姆心里也暗潮汹涌。

怨她都不知别人多么煎熬。

汤煮滚了，赫萝也探出身子笑嘻嘻地挑开菇蕈，在碗里装进满满的肉，吃得尾巴左摇右摆。

完全就是个无忧无虑，大而化之的天真少女。

然而瑟莉姆也不认为赫萝是不守约定的人，让她更纠结了。

再说，假如赫萝不会半年就回来，希望她一开始就这么说。不然瑟莉姆已经能想像自己好不容易熬过忙碌的冬天，引颈期盼春天到来，一天又一天地等待老板夫妇回来的样子。

相信每过一天，她就会耗弱一分。因为她是相信赫萝和罗伦斯明天就会回来笑著接下工作，才能够撑下去。

要是夏天到了都不回来怎么办？瑟莉姆认为自己一定会很沮丧。马跟鹿那八个客人，也不一定会永远待在这里。比起否极泰来的明天，迟早要搞砸的未来容易想像得多了。

有些事，是因为相信有更好的人来接手才撑得下去。

可是，假如他们……瑟莉姆看著手上的碗钻牛角尖时，有汤杓伸了过来。

「用那种脸面对这么棒的肉汤，对肉是一种亵渎吶。」

抬头见到的是赫萝戏谑的笑，手上的碗转眼就堆满肉块和菇蕈。

「而且，汝真的需要多吃一点。肉吃得够，脸色就不会那么苍白，身体也会充满活力，心里的郁闷也会扫得一乾二净。」

赫萝坐正姿势，又咯咯笑著说：「如果有酒就完美了。」

「呃……」

瑟莉姆知道自己个性并不开朗，但现在心里的郁闷都是源自于她。就在瑟莉姆哀怨地看回去时──

「这都是因为，咱那头大笨驴喜欢瘦弱的女孩子，可不能让他起坏念头啊。」

「咦！」

同时还有一声「咳呼！」，原来是锅子另一边的阿朗呛到了。

「咳咳……瑟、瑟莉姆，你……」

「不、不要误会啦！」

瑟莉姆大声辩解，让赫萝笑得十分愉快。

「咯咯咯。那头大笨驴要是敢对汝动歪脑筋，咱已经把他大卸八块啦。」

不要欺负人家嘛……瑟莉姆往赫萝看，见到她泛红的琥珀色眼睛调皮但亲昵地眯起，咧齿而笑。

「咱希望汝留在旅馆里。为了不让他爱上汝，汝可要赶快吃成像汉娜那样喔？」

汉娜身材粗壮，战争时跟著军队烤面包似乎也累不倒她。那种体型的人，的确能在旅馆成为强大的战力。

赫萝好像还满担心瑟莉姆。她是看似旁若无人，却又比谁都更关心周遭的人，才会发现瑟莉姆有满肚子烦恼吧。

那么现在，不正适合问她是否真的会在春天回来吗。

于是瑟莉姆下定决心要开口时──

「不开玩笑了，说族人的事。传闻也没关系，如果能标在地图上就更好了。」

赫萝马上就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这……好的。」

阿朗又窥探瑟莉姆，支吾地回答。错失机会和兄长不经大脑的误会，让她嘟著嘴别向一边。

兄长管教严格，自己的事都要瑟莉姆自己做，但总会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出过度保护的一面。这个反应，总算让他知道误会了。

「那我这几天就给您送去。不过，其中有些恐怕不太想跟人接触，或者纯粹是传言而已。」

「不麻烦的话，就帮咱说明几句呗。毕竟咱同伴的爪子，是人类的佣兵团极其珍重地传承下来的。人现在流落到哪里去了，根本无迹可循。」

「我知道了。」

「拜托啦。」

赫萝略显苦笑，是因为阿朗太拘谨了吧。

「还有，也帮咱准备一些路上吃的肉呗。那头大笨驴小气得很，让他在镇上买，一定专挑吃起来像木板的那种。」

「一定办到。这时节多风，可以晒出很好的肉。如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要腌肉或香肠都能替您准备。」

「大笨驴。要是汝等准备那些肉弄得满手是血，客人不奇怪才怪吶。」

阿朗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穿的是什么服装。

然后害羞地垂眼搔头。

「汝的好意咱心领了。不要紧，在路上吃当地的东西，也是旅行的精华所在嘛。」

赫萝咯咯笑著说。

赫萝和罗伦斯这对老板夫妇，真的会在春天回来吗。

汉娜哄了瑟莉姆那么多，但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只是徒增不安。

瑟莉姆大口咀嚼鹿肉。

香浓的肉味顿时在口中漫开。

日常生活又安稳地过了几天，但距离日常结束的时刻也步步接近。

当罗伦斯整理完其他旅馆老板交给他的东西，要给赫萝的狼族记事也快写完时，八个新人手也把工作学得差不多了。

不晓得算不算失算，这些旅馆的新帮手工作非常认真且优秀。瑟莉姆现在只要管好帐簿，和往来纽希拉的商人们议价进货，旅馆就能顺利营运了。虽然汉娜笑著说：「看吧，根本不用担心嘛。」但瑟莉姆还是紧张得不得了。

恶梦仍在持续。昨晚是梦到旅行途中躲进寒村仓库过夜，兄长们说要出去找食物结果怎么等都不回来。即使对自己浅白的个性感到无奈，那依然正确地显示出她的恐惧。

马和鹿他们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若非相信赫萝和罗伦斯春天就会回来，迟早会被恶梦压垮。

然而身为员工，实在厚不起脸皮在大恩人老板夫妇开心准备旅游的途中请求他们早点回来。

这天，瑟莉姆也在两人打点旅行要用的货马车时替他们送午餐，并在心中祈祷著他们永远整理不完。

「汝啊，这货台就不能弄大一点吗？」

「再大下去要干么？又不是要去作生意。再说你只是想在宽敞的货台上睡午觉吧？」

「大笨驴！汝忘了谁睡相比较差吗！」

拌嘴的两人面前，是忙著改造马车的工匠。马车似乎是罗伦斯行商时用的东西，现在都用来堆放货物而已。

今年春天去斯威奈尔时，是租别人的马车来用。若旅程长到一定程度，他们认为还是用这辆比较好。

若问为什么，多半只是因为东西还是用惯的好。可是听在瑟莉姆耳里，会变成因为他们这趟旅行会很久很久，恢复过去那样的生活，所以用这辆马车。

瑟莉姆在嘻嘻笑笑的两人身边放下夹了烤腌肉和乳酪的面包跟蜂蜜酒，将叹息悄悄吞下去。

「唔，吃饭啦。」

赫萝抽抽鼻子转头。

「都中午啦。各位师傅，如果差不多了就先休息一下吧。」

赫萝马上就伸手拿面包，罗伦斯则是先知会工匠。能否像这样照顾人，也让瑟莉姆不安。工匠们简单应话，往村广场走了。是因为那边东西便宜，份量又大吧。

「话说汝啊，马要怎么办？」

工匠们一走，赫萝就取下头巾，让耳朵呼吸新鲜空气般抖一抖。

「马啊……斯威奈尔有以前那个伙伴的后代……不晓得能不能借上半年。」

「乾脆就买下来呗？」

「大笨驴。」

罗伦斯学赫萝说话，摆脸色给她看。马匹本身就是一大财产，为预算伤透脑筋的罗伦斯听到这种话一定很头痛。

想不开的瑟莉姆都甚至想替他们拉马车了。

牛能拉犁，狗能拉雪橇，那狼拉马车也不成问题吧。

「我会找匹好马来的啦。凶悍的马比较便宜，可是会乖乖听你的话吧？」

「或许是会听咱的话没错，但汝的话就不一定了。」

「你也来坐驾座不就好了。不要只想躲在货台睡大觉。」

赫萝赌气转过脸，大口咬面包。听汉娜说，赫萝在瑟莉姆来之前更懒散，不是赖床就是午睡。

罗伦斯也说过，有同族来以后她就没那么懒了，帮了大忙。

不过反过来说，那说不定会是赫萝不想回旅馆的理由之一。

「不说马了，没啤酒吗？话说累了，想找点冰凉顺喉的东西喝。」

「啊，不好意思。」

瑟莉姆是看他们独处时喜欢喝蜂蜜酒才拿的，结果好像不适合现在。正想回厨房时，罗伦斯叫住了她。

「瑟莉姆小姐，不用去没关系。赫萝，要喝自己去拿，不然路上怎么办。」

「唔……」

赫萝咿咿呜呜，不情不愿地往厨房走。瑟莉姆见到罗伦斯不会一味讨好赫萝，赫萝也不是只会撒娇，有点惊讶。

「不好意思喔，赫萝她经常使唤你吧。」

「咦？」

罗伦斯突然这么问，让瑟莉姆心里一慌。

「也、也没有啦……」

见到瑟莉姆不自然的反应，罗伦斯无力地苦笑。

「别看她那样，她很怕生的。或许是这个缘故，只要跟谁亲近了，就会一直黏上去。」

瑟莉姆觉得罗伦斯说得没错，但也不讨厌赫萝使唤她。

「那、那个，我……」

「没关系，不要紧的。赫萝突然告诉你这种事，你一定很错愕吧。」

「这……」

一点也没错。错愕的感觉还盘据在胸肩一带，隐隐作痛。

「赫萝她……那个，她说想出去旅行其实是为了我，可是我想都没想到，她会直接把店交给你们顾。」

这是当然。怎么会找一个来到旅馆才半年，又不够熟悉人情世故的小狼女接管呢。

瑟莉姆觉得机会来了。现在这个时刻，自己说得出来。告诉他这的确是件鲁莽的事，请他重新考虑。

然而，罗伦斯快了一步。

「可是你愿意接受，真的是太好了。谢谢你。」

「……」

被这老好人的无瑕笑容一照，瑟莉姆什么也说不出口。

「旅馆交给你，我们也安心。报酬的部分，我当然会多拨一点给你。」

罗伦斯的语气彷佛瑟莉姆接管旅馆的事已经说定，而他也的确介绍她给其他老板认识了。现在已经没有求他们放弃旅行，或带她一起走之类的选择。

那至少……瑟莉姆心想。

罗伦斯啃著面包，表情愉快地看著改造中的货马车，似乎在想像旅行的情境。瑟莉姆注视那张侧脸，紧握著手咽下要把心脏挤出咽喉的紧张，开口说：

「那、那个……」

「嗯？」

罗伦斯转过头来，瑟莉姆依然不敢直视。

「那、那个……呃……」

「怎么了嘛？」

再这样下去会引起怀疑，瑟莉姆愈来愈急。

视线飘来飘去到最后，说的是这种话。

「那、那些硫磺……您全部都要带走吗？」

当置物架用的货马车上，受损的木板都已替换，生锈的铁具也磨亮并锁紧，车轮也换新了。现在已经变成堆放大量货物，感觉去哪都不成问题的坚固马车。

瑟莉姆的问题让罗伦斯表情有点疑惑，但很快就转为笑脸。

「哈哈哈，谢谢你替我操这个心。不过你放心，我是会把他们给我的都带走没错，但我本来就不认为可以全部卖光。」

「……咦？」

「而且……你不要说出去喔。」

罗伦斯往旅馆瞥一眼。赫萝大概是在厨房偷吃，到现在还不回来。

确定没她的影子以后，罗伦斯苦笑著说：

「我尽可能地收他们的硫磺跟货币，其实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的吗？」

不是为了维护自己在村里的地位吗？瑟莉姆就是这么想，才会这么担心自己损害到罗伦斯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风评。

然而瑟莉姆的担忧落了空，罗伦斯带著十分平稳的微笑说：

「对，有原因的。赫萝那家伙不是拜托你们做了些事吗？」

瑟莉姆一时还没听懂，随后才想到是找族人的事。

「就在今天早上，阿朗先生专程把东西送了过来。我想赫萝大概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假装是汉娜小姐收的。」

听到现在，瑟莉姆还是不懂这和硫磺及货币有何关系。

而且赫萝委托阿朗，是罗伦斯收下硫磺及货币以后的事。

瑟莉姆等罗伦斯继续说，而他保持笑容，轻吐了像叹息的气。

「赫萝很少露出狐狸尾巴，不过我知道她其实是想找以前的同伴。」

「这……」

「当然，她是知道说出来会让我头痛才瞒著我……所以这次旅行对她来说是一石二鸟之计。喔不，她好像还打算到处吃客人聊过的美食，算三鸟吧。」

罗伦斯看著马车啃剩下的面包，嚼一嚼吞下去。

「而且她这个人爱面子又顽固。就算在旅途上发现一点点从前同伴的蛛丝马迹，要是距离远了点她就会放弃了，说什么太麻烦之类的。平常讨吃的明明都很任性，可是在真正有影响的时候，还是会以我每天担心的盘缠为优先。」

不知怎地，赫萝那么说的样子自然就浮上眼前。赫萝基本上个性非常体贴，甚至有时可说是太在乎别人。

不过想到那都是因为她最爱的罗伦斯，还没有尝过恋爱滋味的瑟莉姆就有种既羡慕又揪心的奇妙感觉。

「所以我才堆了那么多硫磺，还找工匠过来弄得这么坚固。」

话题忽然转回来，让瑟莉姆有如从梦境中醒来。

「这样我就能说其他老板给我的硫磺还剩这么多，没卖完不能回去了。」

啊啊。瑟莉姆心想。

原来这辆货马车装满了罗伦斯对赫萝的爱。

觉得美好的同时，瑟莉姆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从罗伦斯的话听来，这趟旅行似乎是要多长有多长。

为了赫萝，罗伦斯可以永远陪她浪迹天涯。

「如果因为这样晚了一点才回来……拜托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赫萝的任性。」

等到罗伦斯终于说出这句话，瑟莉姆也半放弃地对他微笑。

后来罗伦斯看赫萝拖得太久，请瑟莉姆回旅馆叫她。脚步飘忽，是因为坏预感成真了。

瑟莉姆已经见到自己盼不到他们回来，惶恐地独坐帐台的样子。

她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厅和走廊，然后在进厨房时愣住了。

因为赫萝手拿大衣，很卖力地不知在做些什么。

「唔，是汝啊。」

赫萝注意到瑟莉姆出现而往她一瞥，随即继续做她的事。原以为她会如罗伦斯所说，在这里偷吃东西，结果好像不是。

她疑惑地往更里头的汉娜看，而汉娜也没辄似的耸耸肩。

「那个，罗伦斯先生找您……」

「嗯。」

赫萝简短答覆并将大衣用力一抖，摊在调理台上。

似乎是在内里缝些东西。

「咱很快就收拾好，等一下啊。」

一旁架子上还摆了腰带等东西。瑟莉姆好奇地仔细看，只见赫萝动作熟稔地将同色布块缝到大衣上，然后将折起的纸片小心地塞进缝隙里。

「啊。」

瑟莉姆不禁出声，让赫萝的视线稍微扬起。

「嗯，汝哥哥送来的就是这个。」

看来赫萝是想把阿朗送来的族人下落藏在衣服里。

「咱完全忘了他是个老实人，幸好是汉娜收的。要是被那头大笨驴看见，事情就麻烦了。」

「咦。」

瑟莉姆想起罗伦斯先前说的话，又不禁叫出声。

罗伦斯是装作不知道赫萝在搞什么鬼，不然也不会请汉娜帮他演戏。

在瑟莉姆为不知能否蒙混过去而著急时，赫萝的视线回到手边，说道：

「真的会很麻烦，因为他实在是头大笨驴。」

看来赫萝单纯是将瑟莉姆的错愕当作惊讶。

「所以要在他发现之前赶快缝进衣服里。」

量并不多，赫萝动作又快，再过不久就会结束了。

不过瑟莉姆仍然不懂赫萝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可是赫萝小姐……」

「嗯？」

瑟莉姆忍不住开口，赫萝的视线却使她迟疑。

为该不该说犹豫片刻后，她觉得沉默也不对，便说：

「呃……罗伦斯先生应该会很乐意帮您找族人吧……」

即使没有先前那番对话，瑟莉姆也是这么想。

赫萝回视瑟莉姆的眼，突然间眉毛左右不对称地扭动，露出自嘲的笑。

「所以才要这样。那家伙可是会找得比咱更积极，连咱都恶心吶。」

说到这里，赫萝打嗝似的吐吐舌头。

「都这么多年了，咱也不是那么在乎以前的日子，只是想找到一点线索就好了。」

意外之语让瑟莉姆不知如何反应时，赫萝无奈地笑道：

「汝等替咱想了很多，汝那个哥哥也实在老实，什么都写了，可是咱其实不会认真去找。再说只去那么几个月，也找不出什么所以然呗。」

那就是瑟莉姆担心的事。赫萝拥有堪称贤狼的智慧，有双能看透事物的眼睛。世界如何广大，她不会不知道。

「那、那个……」

「问咱为何还要那样做？」

瑟莉姆被赫萝抢先问而缩缩脖子，点了头。

赫萝一边缝，一边悠悠地说：

「这当然，是为了那头大笨驴呀。」

这样咬著东西般的咧嘴笑，是因为害羞吧。

「没做完村里人交代的事，不是回不了村吗？」

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布块也缝得整整齐齐，还不时眯眼看看会不会太显眼。正常穿起来，应该不会穿帮吧。

「不过，那家伙把以前跟咱做的约定看得很重很重。应该说，当年大笨驴说有钱可赚，就傻傻跑到危险的地方去，所以答应咱以后不会再做出那种事了。尽管如此──」

赫萝站起身，双手伸向天花板，耳毛尾毛直打颤。

「咱啊，不想变成他的累赘。要是他看咱的脸色回村子里来，结果被村里的人说这说那，咱可受不了。这种时候，就轮到这个出场了。」

「喔……」

瑟莉姆应声后，赫萝折起大衣和腰带，抱在怀里。

「若咱说这城镇前头说不定有咱的同伴，那头大笨驴就会替咱找个理由继续旅行。」

瑟莉目瞪口呆，不是因为赫萝说的内容。

而是前不久才听过类似的话。

「所以了，这趟旅行说不定会因为那头大笨驴拖得晚一点……汝就原谅他呗？咱以贤狼之名发誓，一定会还汝这个人情。」

连这句都很像，瑟莉姆觉得自己像看见了一幅奇怪的画。

就像四海为家的街头艺人一边在路口吆喝，一边向观众们展示的那种，永远爬不完的楼梯图画一样。

罗伦斯是因为赫萝想找以前的同伴，刻意跟村人接了很多工作。而赫萝则是因为见到罗伦斯跟村人接了很多工作，刻意替他找个可以持续旅行的理由。

而且两边都为旅程恐将延长而向瑟莉姆道歉。

然而彼此都认为对方才是拖延的原因，自己是替对方著想才不得已如此。

「唔，大笨驴来了。」

赫萝竖起耳朵，将大衣和腰带塞给瑟莉姆。

「汝拿去。」

「咦，啊！」

她说完就摸摸耳朵甩甩尾巴，用梳子整理，然后「嗯」地点个头，离开厨房。

「啊，你在这啊。到底想偷吃到什么时候？」

「大笨驴，咱才没偷吃。」

「喔？我问汉娜小姐就知道了。」

「随便汝。知道错怪咱以后，就有汝受的。」

墙壁另一边传来这样的对话。

瑟莉姆抱著赫萝交给她的衣服，不知为何有点想哭。

「真是的，怎么要跟这种大笨驴一起旅行啊。想到就没劲。」

「拜托，那是我该说的话好不好。」

双方都用快笑场的调调互喷口水。

两个人，都活在他们的故事里。

瑟莉姆往汉娜看去，汉娜也注意到她的视线，隐约吊起唇角大大耸肩。

为能不能妥善经营旅馆担心到作恶梦这种事，开始让瑟莉姆觉得好笑了。

因为──

「不好意思！」

瑟莉姆来到走廊出声，依偎著走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那个……」

她吞一口气之后说：

「请两位早点回来喔。」

原本以她的立场实在说不出口的话，这次很顺就出来了。

听了这句话，赫萝和罗伦斯不约而同地指向对方。

「「那要──」」

声音交叠，赫萝和罗伦斯挤眉弄眼地瞪起彼此。

「汝指咱是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指我是什么意思呢。」

这两个人，正活在他们的故事里。

瑟莉姆总算觉得自己能照顾旅馆到他们回来为止了。

因为她明白了这座旅馆生意兴隆的秘密。

「呵呵。」

瑟莉姆的笑声让赫萝和罗伦斯愣住，指责对方让她看笑话。

瑟莉姆一直笑，彷佛好几年不曾笑过似的不停地笑。

两人都会回到旅馆，而旅馆里每一个人都会等他们回来吧。

这座旅馆是为了维持两人的幸福而造，而人们来到这座旅馆，就是为了看他们。

纽希拉的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

是据说会涌出欢笑和幸福，声名远播的旅馆。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与秋色笑容

旅人路上偶遇时，会聊的话题都是那几样。

附近治安状况、货币行情、哪里有好吃的东西等。

其中有个话题最受长期旅行的人欢迎。

那就是什么季节最适合旅行。

「咱太冷太热都不喜欢。」

「那就是春天或秋天了吧？」

「春天是不错，可是到处都匆匆忙忙的。冬雪溶光之前，很容易弄得浑身都是泥。」

一个娇小的少女坐在货马车的驾座上，用梳子整理腿上的毛皮。兜帽罩著整颗头，全身装扮很朴素，算得上饰品的只有挂在脖子上的束口袋。但仔细看过以后，可以发现衣袖和缠腰布的下襬都没有一点破损。

她穿的是朴素但品质很好的衣服，美丽的亚麻色长发从兜帽底下流泄出来，看起来像个旅行中的修女，或者是要去远方土地相亲的好人家少女。

不过她不是修女也不是贵族千金，甚至根本不是人。

少女名叫赫萝，另一个面目是宿于麦子中的巨狼。远古时期曾统治约伊兹地区，在遥远南方有人称她为丰收之神。手上的毛皮不是膝毯，而是从她腰际长出来的尾巴。

「要旅行的话，就该像现在这样秋天出门。风虽然冷，出太阳的时候就暖洋洋地很舒服，晚上还很适合温点小酒来喝。而且再来就是冬天，会有那种有点荒凉，又有很平静的感觉。那不是很适合咱这样聪明的贤狼吗？」

在驾座上梳尾巴的赫萝心情好像很好，特别健谈。或许是因为如此，尾毛也比平时更蓬松。

坐在赫萝身边的是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十多年前，他与赫萝萍水相逢，历经几场冒险后相许终生。后来在温泉乡纽希拉经营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至今已有十年余。

「真的，你的毛色和秋天的森林很搭。」

赫萝最自豪的就是她的尾巴。夸她的狼毛，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不过你喜欢秋天，主要是因为这时候东西好吃吧？」

罗伦斯苦笑著这么说，是因为赫萝仔细理毛之余，也在嚼著满嘴的烤栗子。

「没什么事情比享用美食更值得高兴吶。」

赫萝不为揶揄所动，满面喜色地啃烤栗子，继续梳毛。

罗伦斯无奈地闷哼一声，重握马车缰绳。

「是啊，现在也不是需要缩衣节食的行商之旅，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就买来吃，开心最重要。」

赫萝用小狼般的大眼睛注视罗伦斯，开心地笑了。

除了下山办事外，罗伦斯和赫萝两个已经十年余没这样搭马车出远门了。

在温泉乡纽希拉定居前，罗伦斯还不太能想像长期留在一个村子里过活是什么感觉。对旅行商人而言，在一个大范围内巡回奔波是理所当然，怕自己定不下来，动不动就想去旅行。

然而经营旅馆十分忙碌，且十二分地有趣。或许说女儿出生，忙到对旅行的怀念连个苗头都钻不出来比较准确。一晃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因此这一次，并不是因为罗伦斯心血来潮。是赫萝表示想出纽希拉走走，旅行个一阵子。

不过赫萝基本上是个家里蹲，只要能整天打滚，喝酒泡温泉就没什么怨言，提议旅行当然有她的理由。

「那么，首先要往哪个城镇走呢，那两个人现在又在哪里呢……最后一封信是从温菲尔王国南边的城镇寄来的吧。」

罗伦斯摊在腿上的地图上有一封信，信中有两个署名。一个是罗伦斯和赫萝生下的女儿缪里，今年十二、三岁，一般而言，开始有人来说亲也不足为奇。

另一个署名是从字迹就能看出做事一板一眼，以投身圣职为志而下山游历的青年寇尔。

他是罗伦斯和赫萝行商时所认识，从旅馆开张就帮忙到前阵子为止，要说缪里出生以后几乎都是他在照顾也行。

两人还在旅馆时，经常能见到缪里亲密地叫他大哥哥。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有美丽的兄妹之情。

直到上一个冬天，罗伦斯才知道只有自己还抱著这种傻想法。寇尔为实现成为圣职人员的梦想而下山时，缪里也偷偷跟了过去。

这对罗伦斯来说是青天霹雳，而他的妻子，缪里的母亲赫萝却早就知道了。

既然赫萝愿意放缪里走，罗伦斯也无能为力。

况且，女儿本来就是总有一天要嫁出去。

若对方是寇尔，还应该庆幸呢。

罗伦斯总是如此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早春那封，是从比纽希拉更冷的海岛上寄来的呗。」

也不晓得赫萝懂不懂罗伦斯的心情，她仔细地拨整尾毛回想著说。

「啊，那里是我也没去过的北方群岛地带嘛。后来他们南下到温菲尔王国，过了春夏两季，现在好像在王国南部……可是信寄来的间隔愈来愈长了呢……虽然信上没写，他们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罗伦斯很清楚旅行的危险和艰苦，无法轻言说出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种话。

路上会有强盗，城里四处有流氓。就算没遇到坏人，也有染病和受伤的危险。若倒楣遭暴雨暴雪所困，饿死冷死都有可能。

一想到可爱的独生女，罗伦斯就心痛欲裂，赫萝却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担心什么，是因为好玩到忘了给咱们写信呗。」

罗伦斯往赫萝一看，她理毛已经告一段落，啪喀一声掰开栗子壳，大口嚼里头的果实。

「他们的信上，每次都有快乐的味道。」

「……快乐……也、也对。旅行是快乐的事，很容易被美味的大餐和美丽的景色迷住。」

赫萝往旁瞄了一眼像在自我安慰的罗伦斯。

「要是汝相信是这样，咱就什么也不多说了。」

「……」

罗伦斯用小狗受欺负的眼神往赫萝看。

赫萝丝毫不认为自己在欺负罗伦斯，反而还对罗伦斯的婆妈感到不敢领教。

而罗伦斯也很明白这一点。

女儿出生时，他就有过女儿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心理准备了。

「……如果他们幸福……那当然，就够好了……」

罗伦斯挤出的这些话，却逗得赫萝咯咯笑地往他身上倚。

「虽然汝这头大笨驴老是在为蠢事头痛，让咱很受不了……」

赫萝自豪的尾巴沙沙一摇。

「可是咱一定会陪在汝的身边，无论如何都会。」

并柔情地微笑，直视罗伦斯的眼眸。

平时的赫萝经常赖床或一早就喝酒，死抱著被子说不想工作的事也是家常便饭。若听客人说到远地的佳肴，还会缠著人讨。

因此，罗伦斯很容易忘记赫萝是高龄数百岁的贤狼。

不过赫萝终究是赫萝，总是如孕育麦谷的大地般扶持著他。

这趟旅行也是赫萝为罗伦斯著想而提的。

想让担忧女儿缪里的罗伦斯安心，或者让他放弃无谓的念头，得让他见一次女儿才行。

赫萝这么为他著想，让罗伦斯感动得无法言喻，比去见缪里他们还要开心。

只要赫萝陪著他，他其实就别无所求了。

过去的他也是如此深信不疑，才会让他一个人类胆敢牵起赫萝这匹狼的手。

赫萝微笑著的真挚眼神，让罗伦斯自然而然展开笑颜。

「嗯，也对。我还有你在。」

听他这么说，赫萝也挤眉一笑。那是活过悠久岁月的贤狼的开朗笑脸。

罗伦斯手绕到赫萝肩上，往身上揽。稍一用力，赫萝的尾巴就开心地摇来摇去。

光是像这样有更多时间和赫萝独处，这趟旅行就值得了。

「汝啊。」

「嗯？」

赫萝在罗伦斯怀中稍微扭身，抬头说：

「咱觉得先去斯威奈尔比较好。」

「斯威奈尔？」

那是离纽希拉最近的大城镇。

「嗯。那里的猪羊鸡都在夏天长肥了呗？而且米里那头大笨驴也在，去他那里随时都有甜的能吃。」

米里和赫萝一样是活过长久岁月的野兽化身，现在是斯威奈尔的头脸。

他的言行看似与赫萝犯冲，但其实交情好像不错。

上次拜访米里时，他拿出了用紫色花瓣沾满砂糖制成的甜点。

「……往斯威奈尔去，离海就更远了耶。」

看著地图说话的罗伦斯，忽然感到有视线射在脸颊上。

「没这么赶呗？」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罗伦斯用扫兴眼神看著雀跃不已的赫萝说。

「你该不会是想拐我去斯威奈尔才装得那么诚恳吧……」

「唔，什么！」

赫萝狼耳一竖，瞪著眼说不出话来。

「咱……咱是为了汝……」

接著耳朵、肩膀、尾巴都垂了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个。

原本就很娇弱的她，这样看起来更惹人怜惜，但罗伦斯和赫萝一起生活的这十几年可不是白过的。

「蜜渍桃。」

「！」

狼耳不受主人控制地跳了起来。

罗伦斯冷眼看著赫萝，赫萝也不装了，直接瞪回去。

「汝对咱的爱只有这么一丁点吗！」

赫萝的心意是不需质疑，但歪脑筋就是歪脑筋。

「旅行才刚开始耶。现在就花大钱，以后怎么撑得下去。」

「大笨驴！汝忘了还有一车的东西要卖吗，到大城镇去比较好卖吧？」

赫萝指的是堆积在货台上的大量麻袋。装的全是从纽希拉的温泉采集来的硫磺粉。其他旅馆老板一听说他们要下山旅行，就纷纷跑来托他们卖了。

罗伦斯在村里开旅馆已经有超过十年的时间，但资历毕竟最浅，说话大声不起来，拒绝不了前辈的请托。

东西是非得沿路叫卖不可了，但这个量的确不容易脱手。

「纽希拉旅馆的补给品都是跟斯威奈尔买的，会跟温泉一起流出来的硫磺早就满街都是，怎么卖得出去呢。」

「唔唔……」

「我们就一路往西顺河而下，到名叫阿蒂夫的港都去吧。这时节会有很多种鱼货到港，全都很肥美喔。」

「吃鱼哪吃得饱……呜呜……咱要填馅烤鸡……烤全猪……牛肩肉……」

赫萝像个从来没吃饱的可怜女佣，说得有气无力。

刚才明明吃了那么多烤栗子……罗伦斯听得是不敢恭维。

喔不，多半是吃了甜甜的栗子，现在特别想吃咸咸的肉吧。

「话别说太早，我都已经能看到你在阿蒂夫不停叫鱼吃的样子了。」

纽希拉位居深山，扣除溪鱼，餐桌上的鱼全是腌鱼。大半是鲱鱼，偶尔会出现鳕鱼或鲽鱼，但也不是会让人想天天吃的东西。

可是只有在沿海城镇吃得到的鲜鱼，不管煮也好烤也好都美味极了。

「而且那里是贸易要冲，买得到新鲜的葡萄酒吧。」

赫萝的耳朵抽了一下。

「别说是葡萄乾，好运的话还有鲜葡萄吧。」

葡萄要在气候暖和的地域才采得到，这一带基本上吃不到鲜葡萄。

转头佯装不听罗伦斯说话的赫萝，不禁听得猛吞口水。

「怎么样？」

赫萝仍是紧闭著嘴不说话。

只听得见叩叩的马蹄声和马车喀哒喀哒的声响。

几只小鸟歌唱著飞过贯穿森林的道路上空。

真是个好季节。罗伦斯眯著眼仰望天空时，肩膀捱了记头槌。

「……大笨驴！」

赫萝嘟著嘴啐一声。看来是撑不下去了。

如此与年纪不符的孩子气反应，让罗伦斯不禁苦笑。

在旅馆时，当然也时常要和赫萝的食欲过招。不过那大部分是掌管厨房的女佣汉娜在负责，罗伦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她正面交手，觉得既怀念又愉快。

作旅行商人时总是这样。

笑起来，是因为这种斗嘴可爱得令人无法自拔。

「开始有旅行的感觉了。」

罗伦斯与先前不同的口吻，立刻让赫萝不只耳朵，尾巴也翘起来了。

最后她不情不愿地抬眼看罗伦斯。

「那就──」

「少来，求情也求不开我的钱包啦。」

听他这么说，赫萝摆起臭脸。

「哼。一开始就吃光汝的钱也太可怜，放汝一马。」

「脸皮也太厚了吧。」

「怎样？」

「怎样？」

在这样的对话中，货马车缓缓前进。

两人最后看著彼此，哈哈大笑。

深山里的温泉乡纽希拉有河流经过，当有急事或积雪深的季节，大多会搭船往来。

需要载送驮马和货马车时，就得找够大的船，船员也不能只有船夫一个。

鉴于预算有限，罗伦斯和赫萝直接搭马车下山。晃到了天空开始染红，也只走了一半。在树木之间拉起的帐棚下，用石头堆的小炉前，赫萝抱著腿嘟圆了嘴。

「……第一天就野宿啊……」

原以为加点油，就能在河岸边的税关附近的旅舍过夜，然而久没驾车，货又载得多，跑山路快不起来。

「软软的床……厚厚的毛毯……热热的浴池……满满的肉跟葡萄酒……」

罗伦斯无视那些彷佛以为闭眼祈祷就会蹦出东西来的碎碎念，将小麦掺黑麦的黝黑面包拿给赫萝。

「喏，这是故意掺黑麦烤出来的，有没有很怀念？」

以前行商时，根本吃不到雪白的小麦面包。都是用没气的啤酒把硬梆梆黑漆漆的黑麦面包泡软了吃。

过惯旅馆怠惰生活的赫萝，看著兴奋的罗伦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直接吃小麦面包就好了呗……」

「纯粹用小麦很快就会坏掉。若是冬天还可以，但现在天气还很暖，下山就更热了。」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将小铁锅架到石炉上，将腌肉切成薄片放进去。

见到肉出现，赫萝才总算叹气啃面包。

「肉再切厚一点。」

「要节省，节省。」

罗伦斯很快就收起腌肉块，赫萝瞪得都要掉眼泪了。

「要是盘缠有剩，我们回程就都吃大餐。」

那商人的笑容，让高龄数百岁自称贤狼的她如小女孩般噘起了嘴，垂下眉梢。

「大笨驴……不说了，赶快煎一煎呗。这种黑面包又酸又苦，没肉吃不下去。」

「好，你等一下……嘿！嗯！……嗯嗯？」

罗伦斯弯著腰猛敲打火石，可是草穗做的火种就是点不起来。

「应该都晒得很乾啦……嘿！……喝！……」

石头敲得铿铿响，却敲不出多少火星。他在旅馆从没自己生过火，功夫钝很多了。

再奋斗了一阵子，也只是弄得手痛背也酸。「嗯～」扭动筋骨以后，才发现赫萝白著眼看他。

「……再、再一下下就好。」

「希望如此。」

赫萝唏嘘地说完，罗伦斯鼓起干劲继续敲打火石。

结果赫萝都故意打了三个呵欠，火还是没点著。

「……应该在出发前练习一下的……」

「前途堪虑喔。」

罗伦斯哀怨地往赫萝看，被她冷冷地别开眼睛。

「唔唔……」

蹲著敲打火石，一下子就这里痛那里痛。关节明显比以前硬了很多。

上了年纪就是这么回事吗……当罗伦斯如此感叹时，听见一声「真是的」而回神。

「如果生气能轻松点火，咱早就嘲笑汝了。」

赫萝连骂人的兴致都起不来了。见状，罗伦斯不以为然地说：

「不必了，我去约路过的牧羊女吃饭还比较快。」

「喔，那是什么意思？」

「贤狼大人应该马上就听出来了吧。」

罗伦斯和赫萝互瞪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叹气。

「虽然现在不是冬天，没生火还算好……可是晚餐吃硬梆梆的黑面包和生腌肉，实在是太可怕了。今天就让咱跑回旅馆拿点余火过来呗。」

赫萝的真面目是比人还高的巨狼，要一晚越过三个山头也是轻而易举。

「不用……先当作是最后手段吧……谢谢你的建议。」

「嗯？那好呗。汝还有男人的面子要顾嘛。」

尽管揶揄很刺耳，但罗伦斯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连火都点不起来。

「看这样子，缪里在村子外面还能过得比汝好呢……」

就在罗伦斯从抬不起头变成垂头丧气时，基本上还是很善良的赫萝无奈地笑。

「那家伙可以用人类的样子把深山当自己家来打猎，连咱都办不到。」

尽管赫萝化为人形时能在需要的时候运用狼的能力，但基本上还是如同外观，是个少女。

而缪里即使体型与赫萝相同，却能像野兽一样在山上灵活地到处跑。最厉害的，是她的技术和知识。她知道怎么设陷阱捕兽，也懂得鞣皮晒肉。手那么细，照样能用她用不完的体力钻木取火，等烤肉的时候还会拿野兽的肌腱做弓弦。

丢她一个人到山上，也能活蹦乱跳地过活吧。

「唔，对了。说到那头大笨驴，她以前不是玩过那个吗。」

「嗯？」

赫萝忽然想到些什么而站起来，离开棚子往货马车走。

还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从货台上的麻袋堆里拿了一袋下来。

「这叫什么来著……总之就是她听说这种黄色的粉可以用来起火，她就拿去壁炉试，结果搞得鸡飞狗跳那次。」

「对喔。」

罗伦斯立刻想起来并苦笑。

一想到那当时，连嘴里的苦味都回来了。

「她是从鲁华那里听说了在战场上快速生火的方法嘛。」

「汝就试试看呗，这里应该不会那么臭……咱看咱还是先躲远一点好了。」

赫萝说完就把袋子搁在罗伦斯面前。袋里满满都是从温泉采集来的硫磺粉。

「要拿来烧的话，好像是整块的硫磺比较好……总之先试试看吧。」

罗伦斯觉得问题是出在打火石技巧生疏了，但也不想在没有火堆的地方野宿，能试的都该试。于是他将硫磺粉洒在草穗火种上，也抹在枯草、枯树枝和柴薪上。

然后再蹲下来敲打火石……羊毛般的草穗终于出现红色火星。

「喔喔！」

在以前明明没什么了不起，现在罗伦斯却忍不住欢呼。大概跟硫磺没什么关系，只是休息了一下，力气回来了吧。

无论如何，都不能白费这小小的火星。罗伦斯两手围上去吹气，火在起烟时延烧到枯草上，愈烧愈旺。

什么嘛，很简单不是吗。

罗伦斯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想跟赫萝这么说，结果找不到人。四处张望，才发现她在离得很远的树荫下，只探出头看著他。

「没这么夸张吧……」

就在罗伦斯发噱时。

噗滋噗滋，好像有东西烤焦的声音。转头一看，火堆冒出了好浓的烟。

紧接著，一股刺鼻恶臭让他捂脸就躲。

有铁烧红的金属味，还有硫磺的臭味。不只是鼻子受到刺激，还熏得满嘴苦味，眼泪直流。

「……！」

在记忆中就已经够臭的了，实际面对起来更是记忆中的好几倍臭。

当时缪里没考虑后果就把这种粉丢进壁炉，弄得旅馆一整个星期都弥漫著连罗伦斯也觉得难受的焦臭味，赫萝更是鼻子痒了一个月。

罗伦斯耐不住不停往上窜的浓烟，逃到赫萝那里去。

「大笨驴！不要过来！」

赫萝板著脸大声赶人，彷佛相誓生死与共的日子从不存在。罗伦斯有点受伤，但在发现赫萝手上拿著面包时不禁停下脚步。

毕竟罗伦斯也不想在那种杀人火堆边吃晚餐。

于是他憋气回到火堆拿面包、小啤酒桶，跑到赫萝那。

赫萝厌恶得鼻头都皱了，可是啤酒桶一递出来，她还是不甘不愿地准许罗伦斯留下。

还用非常嫌弃的表情闻罗伦斯身上的味道，脸揪成一团。

「汝今晚滚一边睡。」

提议用硫磺粉的人是谁啊。罗伦斯用这样的眼神瞪回去，而赫萝只是抱住自豪的尾巴，不让他靠近。那可是用玫瑰精油细心保养得蓬松滑顺的尾巴，怎么能沾上恶心的味道呢。

即使距离严冬仍久得很，山里的夜晚还是很冷。被窝里有没有赫萝毛茸茸的尾巴，和她如孩子般略高的体温是天差地别。

然而在这种事情上赖皮，说不定真的会惹赫萝生气。

罗伦斯只好叹口气，看著烟冒个不停的火堆，再叹一口气。

旅行第一天就这样，往后真是不敢想像。

隔天，罗伦斯打个喷嚏醒来，见到赫萝已经坐在驾座上等人了。

她很专心地在写东西，应该是昨晚不敢接近火堆而不能写的日记吧。

一想像她会如何咒骂抱怨，罗伦斯心里就凉了一截。

罗伦斯昨晚是睡在火堆边。不知是硫磺粉已经燃尽，还是鼻子已经习惯，不怎么臭。红红的炭，还在白白的灰里烧。

「不臭了吗？」

这问题让赫萝重叹一声。今早不怎么冷，空气潮湿，呼出的白烟在朝阳下飘荡。

「好多了啦。真是的，拿来当驱狼用品卖，一定会很成功。」

「……我考虑看看。」

似乎只是开玩笑的赫萝，听罗伦斯答得这么认真都傻眼了。

「总之先吃早餐吧……昨天没吃到热的呢。」

「汝不是有吃锅里的肉吗。」

罗伦斯往灰里添新柴之余耸耸肩说：

「跟你说没有沾到多少臭味，你也不会信吧。」

赫萝「唔唔唔」地低吼，跳下驾座。

「货台里的硫磺是没那么臭啦，不过汝还是早点把它们处理掉呗。」

昨晚，她是夹在硫磺袋之间睡。

「以前旅行的时候，只要货台里堆了某些东西，你也会这样发脾气嘛。例如鱼啊，金属器具这些。」

罗伦斯在火势开始增大的火堆架上铁锅，下点腌肉和从纽希拉带来的蛋。蛋只要不破就能保存好几天，是能够改变菜色幅度的宝贝。如果车上有面粉这类粉状物，就会放进去保存，这次就放在硫磺粉里。只要别放太久，硫磺味就没那么容易渗进去。

「汝载多一点好吃的东西，咱就不会发脾气了。有果乾或糖渍那些该有多好。」

赫萝摇著尾巴陶醉地说。

「大笨驴，甜食很贵的。」

罗伦斯学赫萝骂人，在面包上划一刀，用锅铲捞起煎得正好的蛋和腌肉，跟乳酪一起夹进去。

「拿去。」

「嗯。」

原以为赫萝接下面包就会大咬一口，她却拿著面包端详起来。

「怎么啦？」

「嗯……」

赫萝保持低头看面包的姿势，只有视线往罗伦斯转。

「咱昨天没吃到肉，应该要补上才对。」

即使一早就展现对肉的惊人执著，也不能太宠她。罗伦斯一本正经地说：

「不行，要遵守旅行计画，否则只会自讨苦吃。以前我们行商的时候，你就尝过那种后果了吧。」

赫萝看起来爱耍任性，但行不通时还是懂得进退。平时罗伦斯会任由赫萝耍任性，都是因为想宠宠她的时候被她看出来了而已。

因此，当罗伦斯毅然拒绝，赫萝即使不服气也得黯然接受。

「汝从以前就是个死脑筋。」

「请说那是慎重。」

赫萝往罗伦斯瞄一眼，耸了耸肩。

那是「都提到以前的旅行了，还敢说自己慎重」的意思吧。和赫萝旅行时，罗伦斯总是打肿脸充胖子，碰触危险的生意。

更糟的是昨晚生个火花了那么久时间，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昨天是很久没旅行才会那样嘛。以后就顺了。」

罗伦斯找藉口似的忍不住说道。

嘴角沾著蛋黄的赫萝抖抖耳朵应付他。

后来两人来到河边的税关。在这条河上的税关中，这里是数一数二的大，也是发自南方内陆的大道终点，颇为热闹。

来自内陆的谷物、畜肉加工食品和金属器具，上游的皮草和木材，下游的海鱼和远方国度的舶来品都汇聚于此。

原想在税关边的旅舍借住一宿，然而他们上午就抵达，最后吃点东西休息片刻就上路了。

用餐时提到沿著河流往海岸走的事，老板便大力推荐他们直接搭船。

其实河边的旅舍和河上船夫大多有合伙关系，客人经介绍搭船就能再赚一笔。

不谙旅行的修士很容易就会上钩，不过罗伦斯以前是旅行商人。

考虑损益后，终究选了陆路。

不喜欢野宿的赫萝倾向搭船，但听到船费会从餐费里扣回来，就勉为其难接受了陆路。

到了离开纽希拉的第四天──

「……现在到底是怎样？」

驾座上，赫萝弯腰拄颊。

罗伦斯则是一手拿著地图东张西望，茫然无措。

「……迷路了。」

挤出这句等同宣判自己死刑的话之后，他胆战心惊地往赫萝瞄。

赫萝不是温柔微笑，也不是横眉怒目。

「咱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啦。」

「推荐我们搭船纯粹是出自善意吗……」

罗伦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原以为道路会沿著河边一路开到海岸，不会有任何问题，结果地图上的路竟然遭到严重山崩堵塞。

虽然当地人辟了一条新路出来，但那似乎与樵夫和猎人用的路交错，罗伦斯在不知不觉间就走错了。

路压得很实，货马车走起来十分顺畅，路上还有烧炭场，让罗伦斯以为自己走的的确是运输干道没错。等他想到新辟的路怎么会有老旧烧炭场时，他们已经跨过完全不存在于地图上的悬崖和山岭，深深迷失在森林里。

「这边已经不是咱的地盘了，幸好没有麻烦的东西。」

赫萝仰望天空吸吸鼻子。

其实看不到什么天空，这里的林相和纽希拉截然不同，到处是非常高大的树木，几乎遮蔽了天空。

缺乏光线的地面矮木稀少，反而方便马车行进。

森林如此蓊郁，却能看得非常深远，不时还觉得有东西在偷看，令人发毛。

大部分是狐狸或鹿，身边还有赫萝这森林的王中之王在，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罗伦斯毕竟是人，会下意识地对森林的深渊感到恐惧。

「话说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会经过呗。这条路也不太像是路，而是大雨的时候水流冲出来的，因为落叶太多才没能看出来呗。」

没错，山上就是会有这种令人误入险境的陷阱。

所幸货台堆了很多难闻的硫磺袋，赫萝又有狼的鼻子。

直接折返就没事了才对。

「……回去吧。再继续往森林里走，就不能从太阳位置看方向了。」

罗伦斯拉动缰绳掉头，并突然发现一件事。

赫萝的表情好平淡。

这让罗伦斯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难为情。

「想骂我就骂吧。」

这样还比较轻松。

结果赫萝一阵错愕，盯著他问：

「骂……骂什么？」

罗伦斯缩脖子准备挨骂，但赫萝左右看看哼一声说：

「汝这样自打嘴巴又不是第一次。」

不带刺也没有恶意的口吻，反而更伤人。更糟的是这完全是罗伦斯的责任，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而且，来这样的地方走走也不坏。」

「……？」

赫萝的语气平静得像毛毛雨中的森林。

「真是个好森林。」

明明是为了省船资而迷路，赫萝却浅浅地笑著。

比起挨骂，这感觉十分诡异。或许是害怕赫萝会消失在森林里吧，罗伦斯心里忽然一乱。

他赶紧甩甩头，重新环顾森林。

「很好吗……？感觉很普通呀……」

矮树灌木如此缺乏，经济价值感觉不怎么高。头顶上盖了那么多叶子，风很难吹进来，恐怕连野菇都没得采。若砍伐这些唯一有价值的巨木，转眼就会光秃秃地什么都不剩。

「在汝看来或许是很普通呗……这里很香。」

赫萝闭上眼大口吸气，罗伦斯也跟著闻闻看。腐植土的气味确实宜人，但这种味道随处都是。

「人的鼻子闻不出来呗，是蜜的味道。整座森林都香香甜甜的。大概……有一棵大树流了很多蜜。」

「好像没有在开花……是树液吗？如果有树液能采，说不定能赚点小钱呢。」

树液搅成了胶，有填补缝隙或增添蒸馏酒香气等用途。

不过罗伦斯商人式的发言惹来赫萝的苦笑。

「汝总是先想到钱。」

「钱很重要啊，谁教我们家有只贪吃鬼。」

「主人还是个路痴吶。」

在这种状况下，罗伦斯绝对说不赢赫萝。

于是放弃反击，策马继续走。

「请你带路啦。还是说，再走下去会有通往海边的路吗？」

略显遗憾地注视森林深处的赫萝轻叹一声。

「咱变回狼的话，是很快就能找到方向。可是咱们有马车，知道方向也不能直直走，走人类开的路比较快呗。」

森林里随时都可能遇到断崖沼泽。有赫萝在还会迷路，就是因为不能走直线。就在罗伦斯想再次为自己的愚蠢向赫萝道歉时──

「嗯？」

赫萝突然挺直腰杆，往远处看。

「怎么啦？」

兽耳左右转动。她的听觉灵敏到跳蚤咳嗽都听得见。

不管是谁用再轻的脚步走过来，她都能立刻发现。

「什么东西？熊还是野狗？该不会……是强盗吧？」

罗伦斯随即跳下驾座，拿起收在座位下的短剑。

行走江湖，免不了有动武的时候。

要来就来吧。但在罗伦斯备战时，赫萝说道：

「是蜜蜂。这时候也看得到，真难得。」

「蜜蜂？」

不久，罗伦斯也听到细微的振翅声。

在他不见蜂影而四处张望时，赫萝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喂喂喂！很痛耶，怎么──」

罗伦斯没说下去，是因为见到赫萝瞪大眼睛，耳毛尾毛竖得像刷子一样。

「唔、啊、唔……」

喉咙深处还发出不成声的声响，使罗伦斯以为来了一大群。结果从大树下幽幽现身的，就只是一只极其普通的蜜蜂。

觉得这蜜蜂好像哪里不对劲时，赫萝突然尖叫。

「呀啊啊！」

听都没听过的尖叫，让罗伦斯连发愣的时间都没有。赫萝像只躲回巢的兔子往罗伦斯怀里钻。耳朵下垂，尾巴胀得好比眼前有朵雷云。

究竟是怎么了？疑惑当中，那只蜜蜂轻飘飘地接近他们。

不像是发怒的样子，甚至有怀疑「这里怎么会有人类？」的感觉。

但蜜蜂愈接近，赫萝就抖得愈厉害。罗伦斯从不知道她这么怕蜜蜂，很是好奇。她非常爱吃蜂蜜，也夸过炒蜂子像百合鳞茎一样松软香甜，吃得津津有味。难道这只蜜蜂有何特别之处吗。外观是有点奇怪，除了司空见惯的黄黑条纹，不知为何身上还垂著一条看似白线的东西。

罗伦斯在蜜蜂经过他们头顶时仔细地看。

他怀里的赫萝，抖得像遭遇龙袭的松鼠。

恍然看蜜蜂飞到一半，罗伦斯突然回神。

「啊，那应该是……」

同时不禁伸出手。

一把就逮到了蜜蜂。

正确来说，是蜜蜂垂下的丝线。

罗伦斯立刻从腰间抽出手帕，包住惊慌挣扎的蜜蜂。

在激动的振翅声中，罗伦斯忽然注意到赫萝青著一张脸注视他。

「汝、汝这是在做什么？」

就算钱包里的钱洒了一地，赫萝也不会有这种表情吧。她避之唯恐不及地侧眼一瞄罗伦斯包成袋状的手帕，马上把头埋起来。

「赶快丢掉啦！」

罗伦斯耸著肩问：

「你是怎么啦，不过是只蜜蜂嘛。」

赫萝全身忽然一缩。

她虽然有很多少女般的行为，但不像是会害怕蜜蜂的人。

「还是说这只蜜蜂也跟你们一样？」

例如活了数百年，懂人话的森林妖精之类的。

这样就很不好意思了。然而赫萝更往罗伦斯怀里钻，摇了摇头。尾巴仍是直发抖。

一脸狐疑的罗伦斯往不停发出暴怒振翅声的手帕里看时──

「咱、咱就是、不行……」

「嗯？」

「不管怎样，就是不行……」

赫萝以无力的哭腔回答。

「那、那是被虫吃掉的虫……没错呗？不行，咱不管怎样就是不行……」

「呃……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罗伦斯总算懂了。

人总有长处和短处。剽悍的士兵可能站得高一点就腿软，博爱的虔诚修士可能害怕蜘蛛。

罗伦斯从未听说赫萝害怕蜜蜂这样的虫，但难免有些生理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遭寄生虫侵蚀的虫就是其一。在山林里走多了，很容易见到怎么看都觉得是世界阴暗面的诡异情境。

「嗯……可是这个……」

手帕一拿近赫萝，她就退得快从驾座摔下去。

「咿！」

「喂喂喂，危险啦。」

「走、走开！走开！」

罗伦斯觉得赫萝吓得快死的样子有点可爱，并说：

「吊在蜜蜂身上的不是寄生虫，只是线而已。」

赫萝猛摇头，像在说不会上那种当。

不过在罗伦斯苦笑著叹气后，赫萝终于稍微露脸。

「真、真的吗？」

那幼儿般的模样，使罗伦斯心里某个角落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对，真的只是线。」

赫萝听得出来那是不是谎言，但罗伦斯也明白那会产生一个疑问。

「可、可是……这种森林里，怎么会有……」

「怎么会有蜜蜂吊著丝线飞是吧。毕竟熊不会拿纺缍嘛。」

然而罗伦斯心里已经有底。

「你不是说这森林很少人来吗。」

「……？对、对啊。」

赫萝露脸回答，一听到手帕里嗡嗡嗡地响又吓得缩成一团。

「那八成是盗采蜂蜜的人绑的吧。」

「……」

赫萝睁圆了眼看看罗伦斯，再看看手帕。

「那、那是在作标记吗？」

不愧是贤狼。

「在纽希拉都没看过这种事吶……」

「纽希拉坡度高，怎么也追不上蜜蜂吧。但是在视野这么好的森林里，就可以在蜜蜂身上绑条线当记号，跟它回巢了。只是……在这种地方，应该是不想被人看见的盗采者才会这样做。因为一般森林都是贵族的财产，采蜂巢是得花钱的。」

「唔、嗯……也、也就是说……」

赫萝窥视罗伦斯似的说：

「这里……有蜂巢吗？」

「现在季节晚了，蜂蜜多不多就不知道了。」

采蜜季是春天到初夏。

不过装满蜂蜜的蜂巢，在寒冬里也有采收的价值。

赫萝擦擦泪湿的眼睛，吸吸鼻涕。

「蜂巢……」

「有精神了吗？」

听见罗伦斯的揶揄，赫萝噘起嘴一瞪。

「要跟蜜蜂走吗？」

赫萝有对三角形的大兽耳和毛茸茸的尾巴。看起来像是丢出装满羊毛的皮球，就会拔腿追过去的样子。

尽管非常讨厌被当狗看，可是她的尾巴已经摇个不停。

「可是蜜蜂的地盘很大。时间上……没问题吗？」

这才是赫萝的本性。平时爱耍任性，遇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反而容易迟疑。对于罗伦斯就是这样，想在自己爱得太深之前离开他。

而罗伦斯是个商人，想要的东西就会卯起来弄到手。

最具代表的，就是赫萝的笑容。

「不照计画走，就是旅行的精髓所在嘛。」

并补上这句。

「例如生火生半天，迷路到晕头转向那样。」

赫萝缩起脖子，被搔到痒处似的嗤嗤笑。

罗伦斯做个小丑般的动作，用指背擦拭赫萝的脸颊。

「而且，旅行会揭露伴侣不为人知的一面。」

还以为自己对赫萝了解到连尾巴根的毛是怎么旋都瞭若指掌，想不到被寄生的虫会让她吓到哭出来。

赫萝知道弱点暴露，不满地吊眼看著罗伦斯。

「……大笨驴。」

这让罗伦斯很肯定自己还能再爱赫萝一百年。

「那我们就来追那只蜜蜂吧。马车放这里没关系吧。」

「这里不是人会来的地方，不会遭小偷呗。回来的时候……闻味道应该就行了。」

「喔，硫磺嘛。那我就拿一袋走，洒在路上好了。」

「嗯，好主意……洒硫磺啊，呵呵。」

罗伦斯往赫萝看，见到她开心地嗤嗤笑。

「不是哪个童话故事有个小鬼怕在森林里迷路，所以在路上洒面包屑……」

「是有这个故事没错，不过你自己就像是童话故事了吧。」

赫萝眨眨眼睛，又笑了起来。

罗伦斯将手帕交给赫萝保管，迅速准备采蜂巢的工具。有空麻袋，可以用来搭帐棚、探测泥泞深度或赶野狗的棒子，柴薪和打火石，还有可以用来掩盖脸和身体的布。

最后是用来做记号的硫磺。

「好，我们走。」

赫萝用力点个头，打开手帕。

还以为会被盛怒的蜜蜂叮，可是蜜蜂疑惑地晃了晃就飞向森林深处了。

速度不快，可是看著线跑，有好几次都差点绊倒。

赫萝的体力如同她的少女外观，走山路的脚步却灵活得像匹狼。还回头看看踉跄的罗伦斯，游刃有余地笑咪咪倒著走。

「加油加油，跑起来追上去。」

她转回去，飞也似地走。

软绵绵的尾巴在眼前摇来摇去，罗伦斯也在半路改跟著尾巴走了。

踏著落叶，跨过巨木的根，拚命跟随脚步轻盈的赫萝。

赫萝不时回过头，脸上带著开心愉快，又像在取笑他的微笑。

罗伦斯在旅馆也时常被赫萝取笑身材走样，不服气地奋力追赶，那样子却逗得赫萝更开心。

在距离稍微拉开时，蜜蜂似乎终于停下来，罗伦斯跟上不再前进的赫萝。

「呼、哈……都搞不懂是在追蜜蜂还是你了。」

罗伦斯喘著吸气，搧搧衣服。在空气不怎么流动的森林里跑，一下子就觉得好闷热。

「因为汝就是那么迷咱的尾巴嘛。好玩呗？」

赫萝对罗伦斯一句夸赞的话也没有，但罗伦斯就是会忍不住追逐那使坏的笑容。

「很好玩啊。」

听他不以为然地回答，赫萝嗤嗤笑起来，突然「唔」一声抬起头。

「继续喽。」

「好好好。」

蜜蜂飞离树干，轻飘飘地远去。罗伦斯不时洒下硫磺粉，以免忘记行进路线。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出马车在哪个方向。人类聚落应该离这里很远，要是被赫萝拋弃就必定要曝尸荒野。但话说回来，若真的被赫萝拋弃，罗伦斯也觉得自己不会想活下去，不禁兀自苦笑。

「汝啊。」

罗伦斯因赫萝突然停下来叫人而愣住。

「唔，汝是怎么啦？」

赫萝疑惑地看，罗伦斯装作汗流进眼睛混过去。

「没事……怎么停下来了。」

「嗯……蜂巢很近了，有好大的嗡嗡声。这个巢很大。」

那咧嘴笑的模样，亮丽得完全不像是前不久还在怀里瑟瑟发抖的人。

平静且年复一年的旅馆生活固然舒适。

可是旅行总是惊奇不断，还会揭露人意外的一面。

若有赫萝这样感情丰富的人作伴，更是乐趣倍增。

「所以现在要怎么做？」

表情变来变去的赫萝很快就认真地问。

而罗伦斯也晓得她其实没有表情那么认真。

「很简单啊，你变成狼去采最快。毛那么厚，顶多也只会稍微被叮一下吧。」

可是你应该一点也不想变吧。罗伦斯用眼神责问她，只见赫萝露出知道自己很可爱的女孩特有的娇媚笑容。

「汝也不喜欢动不动就靠咱狼的力量吧。」

「……」

是这样没错，不过那算是身为人的自负，在森林里采蜂巢的话……罗伦斯很想这么说，但多说也没用。

第一天就因为而时程耽搁而野宿，连个火也生不好，还弄到迷路。

不在这里挽回一点颜面，以后她讨什么都没脸拒绝了。

「为公主出生入死，本来就是骑士的职责所在嘛。」

罗伦斯放下背包，蹲下来做准备。「这骑士真不可靠。」赫萝咯咯笑著这么说，趴在他背上搂住脖子。

很高兴她这么开心。

罗伦斯用布包住头颈手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生火。

这次火生得很快。

「要用烟熏走蜜蜂是呗。」

拿树枝在棒头缠成鸟巢状，用脚挖起一点潮湿的落叶，跟火种一起摆上去烧。

落叶转眼就烧出浓浓的白烟。

「这样只是熏安心的而已。」

「还不够吗？」

「要熏到几乎没办法呼吸那样才够有效……蜂巢下面有很多落叶，应该熏得起来……怎么了？」

罗伦斯说明时，赫萝看著其他方向。该不会是良心发现，在担心就要被蜜蜂叮得满头包的丈夫吧……才这么想，赫萝伸指说：

「用那个怎么样？」

「那个？」

赫萝指的是拿一撮去烧就会把地狱搬上人间的恶魔粉尘。

「呃，那不是……」

支吾的罗伦斯心里闪过一个可能。

「就试试看吧。纽希拉里面没什么虫，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呢。」

村里弥漫浓浓的硫磺味，还有很多仍然直立的枯木，难怪关于地狱的故事有很多对于燃烧硫磺的描写。

「对了。」

「嗯？」

罗伦斯得意地对赫萝说：

「顺利的话，这些粉就有新销路了吧？」

曾说说不定能有效驱狼的赫萝不敢恭维地说：

「汝就算掉进教会说的地狱也能赚钱呗。」

那对商人是无上的赞美。

就结果而言，他们采到了很大的蜂巢。若蜂蜜够满，量会很可观。

代价是每次咳嗽都会觉得肺里有种苦味，脸被叮了三下，脖子两下，手脚各约五下，以及一身自己都感觉得出来的硫磺焦臭。

那报酬呢？

不折不扣，就是赫萝目光灿烂的笑容。

「嗯～！甜！」

蜂巢很大，熏不走内部的蜜蜂，需要用袋子装起来找时间处理。但赫萝已经以试吃为由挖开一个缺口，把汤匙伸进去了。

汤匙立刻沾上香浓欲滴的蜂蜜。仔细一看，发现它色泽比之前吃的都深，像麦芽糖一样。

赫萝摇著尾巴将汤匙送进嘴里，乐得当场大叫。

「也让我吃一口。」

坐在驾座上的赫萝脸色立刻变得像遇到债主一样。

不过冒险采蜂蜜的毕竟是罗伦斯……接著用这样的表情勉为其难地闭上眼睛，把汤匙交给罗伦斯。

罗伦斯苦笑著用小拇指沾一点来吃。这个蜂蜜如同外观，甜味非常浓郁。

而且不只是甜，还有种近似枯木，会在森林深处闻到的淡淡香气。当然那起了很好的烘托效果，使滋味更有层次。

「这个蜂蜜不得了啊，是什么蜜？」

「汝已经看到啦。」

赫萝一边说，一边宝贝地小口小口舔舐汤匙上的蜜。

「都是从这座森林的大树来的，也就是树蜜。」

「树蜜……树液吗。是喔。」

难怪追蜜蜂时，蜜蜂在树上停了几次。

罗伦斯这才知道蜜蜂不只会从花采蜜。

「盗采者也知道这个蜜的秘密吗。」

第一个在蜜蜂身上绑线的会是谁呢。

「天晓得。蜜蜂每天都会飞很长的距离，也可能是飞到别的山头才被人绑上的。」

无论如何，绑线的人没有找到这个蜂巢，所以很可能是这样。

「总之捡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呢。」

收拾完采蜂巢的工具后，罗伦斯望向货台上的大麻袋。

「我起先还不怎么指望呢。」

这样就还清之前出的糗了吧，应该还有找才对。

还在死命舔木匙的赫萝注意到罗伦斯的视线，哼了一声。

「汝以为这点甜的就能讨咱开心了吗。」

罗伦斯被那双泛红的琥珀色眼眸盯著看也不为所动，爬上驾座坐到赫萝身边。赫萝很故意地捏起鼻子，稍微闪躲。

「当然能啊。拿到镇上去，可以弄出一整个水桶的蜜呢。」

「喔喔喔喔。」

赫萝期待得眼睛发亮，罗伦斯只能苦笑。

然后一抽缰绳，策马前进。

「真是的，祸福真的像绳子一样呢。」

以前有个伟人说过，福与祸如绳索般紧密相依。实在一点也没错。

「真想抓住只用福编成的绳子吶。」

罗伦斯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赫萝说：

「吃完甜的以后，就会想吃点咸的吧？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真是这样呗。」

赫萝将自己的手添上罗伦斯抓缰绳的手，倚在他身上。

「会迷路，就是因为某个小气鬼不肯出搭船的钱。那么到了下一个城镇，就要大方一点才平衡得回来吶。」

「啊？呃，这个──」

「哪个呀？」

赫萝满面的笑容堵上了罗伦斯的嘴。

见她还歪起头，罗伦斯才吐出被堵住的气。

「不能超过卖蜂蜜的钱喔。」

罗伦斯往赫萝瞄一眼，见到她满意地笑。

「呵呵。旅行很开心呗？」

赫萝紧紧抱住罗伦斯的手臂。

就只有这种时候不会嫌臭，该算她厉害吗。

不过她这些演戏般的举止，并不全是演戏。

罗伦斯再愚昧，也看得出爱妻的笑容是真是假。

「嗯，很开心啊。真的很开心。」

他说：

「有你陪我，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赫萝睁大眼睛，耳朵尾巴拍呀拍地。

这里是远离人烟的深邃森林。

若有股特别甜的香气，一定是来自货台上的蜂巢。罗伦斯在心里找了个没有对象的藉口。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与森林色彩

货马车沿著河边的路慢慢地走。

树林逐渐稀疏，道路坡度也降低了。有种离开人称世界尽头的温泉乡纽希拉几天以后，终于见到下界的感觉。但他们有时还是会被逼至河畔的山坡吞噬，需要穿过深深的森林。

时值秋季，脚下是淹到足踝的落叶长河。踩踏落叶的沙沙声颇为悦耳，腐植土的香气也令人心旷神怡。要说哪里有问题，就只有落叶往往会掩盖正确的道路，汇聚成不是路的叶河。

在不熟悉的森林，很容易就会误闯这种假路。其实他们已经上过一次当，迷失在森林深处，发觉时人已经在地图上不会画的位置。脱险以后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发毛。

在驾座上抓著缰绳的罗伦斯以前只是旅行商人，不是在山里来去自如的樵夫。

若是单独迷路，很快就会力竭身亡，成为林中动物的食物或野菇的苗床。

「大笨驴，不是那边。」

可是罗伦斯身旁有个可靠的伙伴，会适时指引正确的道路。

这个伙伴有一头与秋季森林很相衬的亚麻色长发，并在腿上梳整同色的毛皮，但她不是外观那样的少女。她头上长了对兽耳，手上的毛皮也是自己的尾巴。

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是高龄数百岁，能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也是罗伦斯钟爱的人生伴侣。

「真不晓得以前一个人旅行的时候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伦斯拉缰绳掉头回正确路线并这么说，赫萝唏嘘地叹气。

「汝就是运气特别好呗。」

赫萝那经过细心保养的尾巴边缘，在秋日阳光下散发金光。为维护光泽，她还会用上玫瑰香油，在贵族豪宅里也绝不会逊于其他饰品。

「也对，我在旅途上遇到你了嘛。」

罗伦斯出其不意地肉麻一句，让赫萝眼睛睁大，随即冷笑一声继续整理尾巴，耳朵却乐在心里似的拍动。

除了有狡猾藏锋，彷佛看尽人世冷暖的一面，但也会喜欢这种浅显的赞美。

在她身边这么久不会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罗伦斯心想。

「话说回来，我们真应该搭船的。」

在弯弯曲曲的路上，不时能看到河上的景象。这条河经过温泉乡纽希拉，船只往来频繁。若肯花钱，可以跟货马车一起上船，悠悠哉哉望天打盹，短短两天就能到海口了。

没这么做，单纯是为了省钱。

且觉得太赶是种浪费。

罗伦斯很久没和赫萝单独旅行了，想慢慢地品尝以前的滋味。

「坐久了……腰好痛喔……」

他握著缰绳站起来，挺直腰杆。

除了长时间坐在马车上，年纪也有影响。

「汝花太多力气在驾马上了，多信任马一点呗。」

扭扭腰转转脖子后，罗伦斯坐回去问：

「真的有那么用力吗？」

「嗯。好像咱第一次坐在汝旁边那样。」

赫萝贼笑著拋两个媚眼。

十几年前刚开始和赫萝旅行时，罗伦斯完全不懂女人心，赫萝一调侃就很紧张。

「我可能到现在都没变吧。要用力拉紧荷包绳，免得你乱花啊。」

罗伦斯嘻皮笑脸地说，结果被赫萝踩一脚。

「大笨驴。」

赫萝的头槌让罗伦斯笑得更开心了。

「汝这个人真的是……」

念念有词地回去整理尾巴以后，赫萝忽然竖起耳朵。

「怎么了？」

罗伦斯转向赫萝时，她已经轻巧地跳下驾座。

眼睛顺著踩踏落叶的沙沙声跟过去，见到她绕到地上隆起的巨木残株后方。以为她是内急，但马上就回来了。

两手捧著伞盖大得能遮住脸的野菇。

「这座森林很通风，野菇采不完吶。」

路上都是这种感觉，所以马车货台堆满了食物。赫萝往货台弯腰，摇著尾巴将野菇塞进麻袋的样子，令人不莞尔也难。

今天天气晴朗，气候宜人。

甚至让罗伦斯真心觉得旅行得如此快活的，全天下就只有他们而已。

「好开心喔。」

还不禁这么说。

像冬眠前的松鼠般塞食物的赫萝，耳朵尾巴忽然一竖，然后慢慢转头过去放松力气，毛瘫软下来。

「嗯。」

她坐回驾座，一副笑嘻嘻的脸。

刚从纽希拉下山旅行那几天，还因为生不好火和迷路而感到前途多舛，现在却觉得未来会是开心的旅程。

罗伦斯吸进一大口闲适的时间时，赫萝将尾巴收进膝毯底下。没什么比细心保养过的毛皮更保暖的了。

或许是「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这么一个很商人式的便宜愿望惹祸了。

赫萝慎重其事地说：

「话说汝啊。」

「嗯？」

「咱不想忘记这份快乐，要写成字记下来。」

赫萝笑嘻嘻地躺在罗伦斯肩上。

「可是墨水用光了……什么时候要买给咱呀？」

她笑得特别纯真的时候，脑袋里大多是满满的歪脑筋。而且现在还收了她偷塞在膝毯底下的尾巴。

正如同不会有只需享乐的旅途，也不会有不用花钱的旅行。

赫萝讨墨水，是因为她整趟路心情都很好，闲得没事做就提笔写游记的缘故。

她已经活了几百年，罗伦斯可办不到。为了替寿命不同的赫萝保留记忆，罗伦斯建议她写下生活点滴。如果记录多到读到最后会忘了一开始读过些什么，就永远看不腻这段快乐的日子了。

虽不知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总之很讨赫萝喜欢，甚至非常热衷。因此罗伦斯不惜重金替她买不便宜的纸笔和昂贵的墨水，反正钱也带不到另一个世界去。

有此体悟的同时，罗伦斯总归是商人起家。

出门没几天，赫萝就有事没事东写西写，一转眼就把写字用的重要耗材用光了，让罗伦斯不得不摆出苦瓜脸。

「就先剥块树皮，用钉子写吧。」

赫萝的真面目是头巨狼，挥挥爪子就有用不完的树皮。

「大笨驴，树皮放不久。」

「是没错啦……可是文具要到港都阿蒂夫才有得买喔。」

「这附近有没有牛羊在闲晃吶。」

大概是想用巨爪宰掉，剥皮造纸吧。

「还有肉能吃，岂不是一石二鸟吗。可是没墨水……也是白搭。」

「我可不知道怎么做羊皮纸喔。」

「真没用。」

「乱花钱的是谁啊」这种话，先吞下去。赫萝会写得尾巴膨胀，就是因为那是件快乐的事。

马车货台有几包大麻袋，有的是赫萝努力采来的秋山收获，有的传出激烈的嗡嗡声。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在旁边飞来飞去。

里头装的是罗伦斯用好几个肿包换来的巨大蜂巢。

「真是的……那就稍微绕点远路，到别的城镇去吧。」

「喔？」

罗伦斯摊开地图提议，勾起赫萝的兴趣。

「记得叉路另一边没多久有间旅舍……啊，真的有。来纽希拉的客人会在那里歇脚，说不定会有储备的纸墨。」

温泉乡纽希拉的贵客除王公贵族外，还包含大教堂的大祭司或拥有广大领土的大修道院院长一类。他们做的都是文书工作，旅舍为他们准备纸笔是很顺当的事。

「就往那边走呗。如果有热呼呼的肉汤能喝就太棒了。」

原本以为赫萝一路上那么积极地采集食物，说不定是对用光纸墨的补偿，可是现在看她舔著嘴唇想锅里要放什么料的样子，又觉得她单纯是顺从食欲。

无论如何，总不能浇熄她的期待。

「那就走吧。」

「嗯！」

罗伦斯唏嘘地侧眼看著赫萝满意点头，将往西的马头拉向北方。

没走多远就找到旅舍了。

这里以前似乎是樵夫休息的地方，还能看到过往的痕迹。几条爬满青苔的腐朽原木层层堆叠，最顶端架了面斧头图案的旅舍招牌。

而旅舍本身也不输这些原木，苔啊藤的爬得到处都是。

「嗯，这旅舍不错嘛。」

赫萝嗅呀嗅地这么说。周围都是浓密的树林，旅舍也颇为古老，乍看之下仿若森林妖精住的小屋。

然而支撑屋檐的梁柱却新得像昨天才刚砍下来，栅栏围起的院子种了许多蔬菜，山羊和猪在有日照处悠哉吃草。

一眼就能看出平日有精心维护。

但赫萝夸的多半不是这种地方，而是因为漫出烟囱的烤面包味吧。

「今天住这吗？」

「有空房就住喽。」

罗伦斯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睡仓库可以省钱之类。

马厩里已经有三头骏马，还有几个看似马夫的人这么早就在一旁喝酒。

已经住了颇有身分的人吧。

「总之我先去问问有没有有屋顶的地方可以睡。」

「需要咱装病吗？」

「这样可能会把壁炉前面让给我们睡，可是酒肉就不会有了。」

「唔唔。」

为认真烦恼的赫萝苦笑之余，罗伦斯将货马车找个适当位置拴好，推开旅舍大门。

「不好意思。」

里头像是在准备晚餐，面包的芬芳扑鼻而来，且弥漫著大蒜和油脂等催动食欲的味道。

跟来的赫萝肚子马上咕噜咕噜响。

「喔，稀客稀客。请问是旅行商人吗？」

一整桌人谈笑风生之中，有个看似老板的起身招呼。他有把斑白的胡须，看起来就是个住在森林里的人。

「不，我现在──」

罗伦斯正想自我介绍时，一个和老板同桌的人先插了话。

「喔，这不是罗伦斯先生吗！」

随声望去，竟然是光顾过旅馆好几次的那位修道院长。

「这不是院长大人吗！是神的指引啊。」

「哎呀，真的是太巧了。喔，太太也在啊。」

赫萝见院长注意到她，发挥在这时候特别拿手的演技，可爱地简单致意。

「老板，这位是纽希拉『狼与辛香料亭』的老板。」

「不得了了，该不会是要在这附近盖温泉旅馆吧。」

旅舍老板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后和罗伦斯握握手，请他们入座。

席中有个不动如山，衣著高贵的人。

「啊，罗伦斯先生我跟你介绍，这位是治理邻近领土的比贝利大人。比贝利大人，这位是纽希拉知名温泉旅馆的老板罗伦斯先生。」

「喔？那间温泉旅馆吗，我有听过。据说是笑声不绝于耳的旅馆嘛。」

贵为领主，身边却没带侍卫，还和气地向罗伦斯伸手。罗伦斯立刻回握，郑重自我介绍并介绍赫萝，在领主的促请下就座。这位名叫比贝利的领主似乎不是那么计较身分的人。

「话说罗伦斯先生，现在山上不是正忙著准备过冬吗？还是说，你是在下山补货的路上？」

这是当然会问的问题，寇尔和缪里的事也不是秘密。据实说明他们是顺休假之便去找寇尔和缪里后，院长重重地点了头。

「原来如此。哎呀，我们对寇尔先生的事迹也时有耳闻呢。在我们听来像战争英雄一样，可是对你们来说，的确是会愈听愈担心吧。」

寇尔为了端正充满弊端的教会而离开纽希拉，他们的独生女缪里也偷跟过去，两个人似乎做了不少大事。

「院长大人是准备到纽希拉去吗？」

「对。寇尔先生带来的影响，让我们上半年忙得是头昏眼花，现在终于告一段落，所以想早一点上来放松筋骨。」

现在全世界的教会和修道院负责人，都因为寇尔和缪里的影响而被迫审视财产，忙著在民众攻讦前处分掉过多的权利或资产。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寇尔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麻烦呢，反而是个好机会呢。大扫除这种事，就是要有一点动力才做得起来嘛。」

对于受这位圣职人员之托而代为大扫除的人来说，实在是陪笑也尴尬。

聊到一半，赫萝扯扯罗伦斯的袖角。

是要他先说正题吧。

「对了，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罗伦斯问：

「请问有多的纸墨吗？」

结果不仅是院长，连替他们送饮料来的老板也愣住了。

「纸墨是吧。」

「是啊。为了增广见闻，我们路上都在写游记，写著写著就用光了。如果有库存，希望能卖一点给我。」

院长和旅舍老板对看一眼，转头过来为难地笑。

「哎呀，其实我们先前就是在聊这个。」

「咦？」

院长轻咳一声说：

「寇尔先生的奋斗，真的是把全世界的宝库都翻了一遍。而且你也懂的，寇尔先生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看得懂圣经，正忙著翻译圣经的俗文本吗？这个也造成很大的影响，没几天就买不到墨水和羽毛笔了。」

这世上识字的人少，平日纸墨的供应量相当有限。

「我在路上经过的城镇到处打听也一无所获，就算有也贵得吓死人。后来──」

院长将罗伦斯的视线带往比贝利领主。

「多亏比贝利大人去年买了很多起来，愿意分给我一些。」

领主大多给人一脸大胡子，神情威严的印象。不过比贝利虽有漂亮的络腮胡，眼神却十分和善，甚至有点睡意。

从他不计身分地主动与罗伦斯握手来看，应该是个斯文人吧。

「那都是碰巧向去年留在村子里的吟游诗人收购的。他要和纽希拉认识的舞娘结婚，回故乡种田。说以后需要的不是笔，而是锄头呢。」

吟游诗人和舞娘都不是能够长久的工作。若问为纽希拉温泉提供余兴节目的他们后来怎么了，这里就有一个典型的例子。

然而院长已经先向领主徵求那些跟诗人买的纸墨了，只好放弃。正想请赫萝在抵达阿蒂夫前先忍忍时──

「比贝利大人，罗伦斯先生会在这时候到这里来找纸墨，还真的是神的指引啊。」

「咦？」

比贝利、院长和旅舍老板同时对不解的罗伦斯笑。

先开口的是旅舍老板。

「比贝利大人有事需要找人帮忙。因为这里比较容易有满怀智慧与学问的人经过，所以才到小店里来。」

「很可惜，我两边都没有，不过你就合适了。」

听院长这么说之后，比贝利端正姿势，直视罗伦斯。那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特有的仪态。

「这位比贝利大人，在这片据说从前属于异教徒的土地上日以继夜向神祈祷，想不到会遇见因扶持德堡商行而闻名的高明旅行商人罗伦斯先生，真是太幸运了。」

罗伦斯完全听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但身旁赫萝若无其事地喝著人家送来的饮料，表示状况并不危险。

于是他清清喉咙，挺直背脊说：

「有什么是我能为领主大人效劳的吗？」

比贝利轻声回答：

「罗伦斯先生，能请你利用你从商的丰富知识，解救我的领地脱离困境吗？」

留络腮胡且长相颇具睡意的领主这么说，并往身旁的院长看。

「事成之后，我想送一些纸墨给罗伦斯先生作谢礼，您同意吗？」

「当然同意，神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比贝利点点头，又转向罗伦斯。

「院长也同意了，你意下如何呢？」

这是近郊领主的亲身请托，而且这阵子因为到处都缺乏纸墨而价格飞涨，到了阿蒂夫也不一定买得到。

不知是怎样的请托，让罗伦斯商人的戒心紧张不已，一旁又传来赫萝无言的压力。要是敢拒绝，往后一阵子的被窝里别想有赫萝的尾巴了。

「我明白了。罗伦斯自当竭诚以赴。」

「喔喔，这真是太好了！」

比贝利高兴得站起来，用两手和罗伦斯握手。

院长为他们祈祷，旅舍老板也斟满乾杯用的酒。

罗伦斯脸上虽是商人的完美笑容，心里依然忐忑。

究竟什么事这么严重，值得领主亲自到旅舍来找人呢。

不安的同时，也颇为好奇。

需要商业知识，是他过去的本领。

「那事不宜迟，今晚就到我的领地作客吧。让我用我们那的上好──」

说到一半，待人亲切的比贝利往旅舍老板看。

「这样会妨碍老板作生意吗？」

比贝利说得很认真，但老板和院长都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看来比贝利也是个讨人喜欢的领主，评判严格的赫萝也笑呵呵的。

「那么，我们就在日落前出发吧。我家离这里不远。」

罗伦斯恭敬地行礼受命。

比贝利的领地真的离旅舍很近。他路上说，那间旅舍从前也是他们家的伐木场。

等到树与树距离拉大，来到悄悄蔓延于森林之间的草原时，一座闲静的村庄出现眼前。

路上村民们见到只带一个马夫的比贝利都大声问好。

村里不见牛马，驮兽只有几匹骡子，感觉很简素，但也是个治理得不错的宁静村庄。

「要请罗伦斯先生设法解决的，是现在让我们村里很头痛的大问题。」

然而穿过收割完的麦田之间时，比贝利说了这样的话。

「是需要商业知识的事吗？」

「正是。」

比贝利亲切问候结束农忙而返家的人，继续说：

「说来惭愧，包含我在内，村里没人懂得作生意……」

「可是这座村子感觉非常和平，不像是有问题耶。」

如果是被坏商人盯上而欠了一屁股债，或遭苛政重税压得喘不气的村庄，只要踏进一步就感觉得出来。

「上天保佑，村人生活不曾遭遇困境……但也因此缺乏戒心吧。」

比贝利叹息道：

「这样的边境小村，同样也受到了世间潮流的影响，把一些人冲昏了头。就连我，也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了。」

「请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听罗伦斯这么问，比贝利公开家丑般眼神哀伤地说：

「是关于支撑我领土，我人民生活的森林该怎么运用。」

「森林？」

喝了旅舍的葡萄酒而微醺的赫萝眼睛一亮。

「嗯。如院长先生所言，现在世道剧烈动荡，我们也受到影响。这个影响就是──」

后方有大片森林的领主宅第出现在道路彼端。

「我们为了该如何从我们的森林获取最大利益，已经争吵很久了。」

个性似乎颇为纯朴的领主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

比贝利所招待的晚餐，有一整桌的野兔、鹌鹑、水鹬、雁鸟。

没有牛猪这类切成大肉块保存的肉，全都是专程去打猎才吃得到的野味。若在城镇，这一桌恐怕得用金币来付。

赫萝当然是乐翻了，罗伦斯却是吃得备感压力。

因为听比贝利晚餐上的说明，这件事恐怕非常棘手。

「呼……好久没吃到这么棒的肉了……」

赫萝捧著肚子躺在床上，满足地摇尾巴。

「从肉就能明显看出来，房子后面那片森林是一等一的好。想染指这座森林，砍树出来卖，根本是蠢到家了。那个络腮胡知道树绝对砍不得，实在是很有眼光吶。」

罗伦斯坐在床角落，往打个小饱嗝的赫萝瞥一眼，盯著烛光叹气。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怎么，汝要帮那群大笨驴说话吗。」

事关一座森林的性命，赫萝的语气变得有点强硬。

即使不是自己的地盘，知道资源丰富的森林恐遭砍伐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村人砍树卖钱的想法，我也不是不懂啦。」

「……嗯？」

赫萝睁开一只眼睛往罗伦斯看。

「与异教徒的战争结束以后贸易复苏，各种物资愈涨愈高。纽希拉会为零钱见底而头痛，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旅馆老板们听说罗伦斯要下山旅行，纷纷拿货币请他换零钱的事仍记忆犹新。

「其中，因为木材能做成船只马车、箱子桶子，涨得最厉害。把握机会砍树卖钱，算不上是错误的选择。」

赫萝听了翻身侧躺，拄起脸颊，尾巴不高兴地拍床。

「大笨驴，这样只会毁了那么好的森林。汝忘了刚才的肉有多好吃了吗？」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这个村子能过得这么清闲，就是拜森林宝库所赐吧。」

「哼哼，算汝有点脑筋。」

赫萝可能是有点醉了，得意得像夸的是她一样。

「比贝利也是个明事理又好心的领主。野菇、蜂蜜和野生燕麦大麦这些森林里采得到的东西，他都大方地开放给村人去采。所以就算农田大歉收，也不愁没得吃吧。」

「嗯，那还砍什么呢……」

赫萝的眼睛已经闭了一半。除了酒足饭饱外，也是因为久违的旅行生活耗了不少体力吧。

「可是现在人要过活不能没有钱币。村子需要赚一点现金，才能买无法自给自足的东西。」

「嗯……可是砍树卖钱还是……很蠢……」

赫萝的脑袋从手上滑了下来，然后蠕动著蜷成一团。

罗伦斯叹著气起身，替赫萝脱去长袍。

「唔～这样睡又没关系……」

「有关系，会伤到布料。」

「大笨驴……」

赫萝的动作愈说愈缓慢。很难相信这种人竟然自称贤狼，还曾经被人当神拜。

罗伦斯剥去袍子，取下她脖子上的小麦袋，放在枕边。

到这时，赫萝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坠入梦乡了。

「真是的。」

罗伦斯叹著气摺好长袍，走到木窗边。

秋夜的空气有点寒凉，森林在月光照耀下依然阴暗。

「树砍了还会再长……所以趁现在价格高的时候卖一卖吗。」

村里有不少人这么想。

可是代代治理这块土地的比贝利担心，这样短视近利破坏森林，会害得他们再也得不到至今来自森林的种种恩惠。

假如其中有那么点对森林的信仰，也是其来有自。

譬如野菇，要是太贪心不留一点下来，会好几年都采不到。砍树会改变气流、水流和植被，也会改变鸟类和蜂类的住所。

而且树林要长回原样，少说得花上一个世代的时间。

会慎重考量是否用这种短视的手段，不是没有原因。

但若行情随犹豫而下跌，且遭逢歉收或火灾等需要现金的灾害时，又会如何呢。

争吵为何没趁早卖掉的事，是可以预见的。

领主比贝利，是打算抚平村民的不满，继续维持丰富的森林资源，并准备现金未雨绸缪。

那么，具体上该怎么做。

罗伦斯远眺了夜晚的森林一会儿，最后叹口气关上木窗。

这不是随便想想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应该先听听村民怎么说，若情况需要，还得跟村长或主事者直接对谈。

这就不属于商人的范畴了。了解人民的意向，找一个能够妥协的方法，是政治的领域。这时候需要的，就是贤狼赫萝的力量了。

「那么……」罗伦斯抱胸吐气。

这位赫萝现在是抓著被子缩成一团，打著小小的鼾。

「所以她才是贤狼赫萝喽。」

看著被子底下赫萝傻呼呼的睡脸，罗伦斯不禁吊起唇角。

在颊上轻吻一下吹熄蜡烛，自己也钻进被窝。

总之明天再说。

瞌睡虫转眼就来访了。

不是因为昨晚吃了人家的肉，今天就要努力回报吧。赫萝这么积极，应该是出于有丰饶森林恐遭破坏的愤慨。

「喂，赫萝……等等我啦！」

赫萝难得起个大早，迫不及待要亲眼检视森林里的状况。罗伦斯虽也跟去了，但赫萝的脚步快得他吃不消。

「汝是怎样，昨晚喝太多了吗？」

对爬山而言，步法似乎比体力更重要。

在这点上，赫萝的脚步真的就像狼一样健步如飞。当旅馆老板多年的罗伦斯想跟上她，实在太吃力。

「你才不要……咳咳、咳咳……不要这么生气咧。」

罗伦斯咳到拿水袋出来润喉，赫萝红色的目光射了过来。

「咱才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想破坏这种森林的人全都是大笨驴而已！」

说那就是在生气也没用吧。

罗伦斯叹口气，拿起夹在腋下的木板。木板上抹了一层蜡，可以用尖木笔写字。

上面详细记录了村民对森林的意见。

「总之，这边看得到的全是比贝利家的森林吧。这附近，呃……好像可以采到野生的麦子。」

森林里也采得到大麦或燕麦，只是品质逊于特别培育过的麦种，只能用来填补酿酒所需，或是当驮兽的饲料。

「嗯。森林不会太密，日照充足。还有些山丘的地形，含水量高。如果咱住在这里可以赶走鹿跟猪，保他们千年丰收。」

赫萝是能够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不是在说笑吧。

「有人是觉得砍这边的树影响不大啦。」

罗伦斯也觉得空地变多，或许会让麦子长得更茂盛。

「哼，一群大笨驴。」

然而赫萝用尾巴扫开这些想法似的忽一旋身，环视森林中的广场说：

「有胆就去砍周围的树呗。天气只要差一点，风马上就会灌进来，把好不容易结穗的麦子全部吹倒。然后比较矮，不知道在粗什么的草就会到处乱长，让麦子结不好穗。几年以后，就会只剩下一大堆荆棘那种怎么料理都不能吃的草。」

赫萝在某个村庄的麦田里待了数百年，之前还住在比纽希拉更深山的约伊兹。对森林变迁所见之久，无疑超乎罗伦斯所能想像。

那张眯著眼，站在收割过后略显空寂的地方环顾四周的侧脸，甚至略感悲怆。

「原来如此。以前我行商经过的村子，也有人在感叹森林突然不再恩泽他们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东西原本就在，便以为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种事，咱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森林其实比汝等用的天平还容易变动吶。」

赫萝蹲下来，取一把留在原地的麦秆，孩子似的甩来甩去。

「再来要去哪里？」

「从这边往东吧……嗯？」

罗伦斯看著记录村民说法的板子，愣了一下。

「怎么啦？」

「喔。」

他将板子转向赫萝。

「说要注意蜜蜂。」

采蜂巢而被螫的地方还有点红肿。

赫萝有替罗伦斯构不到的地方抹猪油和成的软膏，自然知道他的辛苦。

但她仍是吃性坚强的狼。

「应该有人说过蜂巢品质好不好呗？」

「没有！这次我们不采蜂巢！」

不说得坚决一点，待会儿搞不好被她一点一点推下水。

赫萝听得咯咯笑，嚼两口手上的麦秆后指向东方说：

「好，就往那走。」

她颇为雀跃的样子看得罗伦斯浑身无力，默默跟上去。

在这条越过小丘的下坡路上，就连赫萝也走得很小心。路面看似平坦，其实落叶底下藏有几个凹洞。赫萝边走边指出位置，并顺著气流找好走的路线绕。

森林密度愈来愈高，空气也开始带点湿气。

常绿树多，遮蔽了大部分日光。

不时传来的细小爆裂声或折断小树枝般的声响，是不知在哪里的鸟儿和视线角落钻来钻去的松鼠野鼠所造成的吧。

脚边有不少橡实或锥栗，在这养猪肯定是一下子就肥起来了。

「咱愈走，愈觉得这是座好森林。」

也难怪赫萝会如此赞叹。

「有这样的森林，怪不得村里的人不怎么拚命种田了。」

「嗯……是这样的吗，村里的田看起来不糟啊？」

「有很多小细节都不怎么注重的样子。进了森林就有吃不完的食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个缘故，咱是更不懂该拿森林怎么办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失去了这座森林，难过的人会更多呗。」

赫萝眼睛跟著树枝上跳来跳去的松鼠说，而罗伦斯的回答是：

「这是因为，森林的恩惠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平等。」

「嗯？」

大概是不想空著手，赫萝改抓树枝，啪啪啪地敲著树根转向罗伦斯。

罗伦斯蹲下来，脚边正好有可以祛热的药草。比贝利说过森林里的东西爱采多少就能采多少，他便不客气地摘下来。

「像这种药草或野菇、树果这些，的确对每个人都有用。可是，人类社会有一点复杂。」

赫萝没插嘴，用眼神要他继续说。

罗伦斯走到赫萝身旁再开口。

「森林的恩惠再丰硕，能换成货币的还是有限。」

「例如蜂蜜吗？」

「对，食物中最具代表的就是蜂蜜。啤酒和水果酒在某些地方可以外销，可是这一带水质好像不够好，没人提到。而且这里比较偏远，送货很花时间。酒水又是很重的东西，运费会大幅拉高定价。如果口味没比别人好，在市场上根本没得竞争。」

或许是想起陪伴罗伦斯行商的时光，赫萝若有所思。

「其他的嘛，是可以替城镇代养猪羊，不过距离还是问题。」

说到这里时。

赫萝忽然伸长脖子往森林深处望。

「怎么了？」

「……有烧炭味。」

赫萝并不著急，不像有森林火灾的样子，而罗伦斯也很快发现味道的来源。

「有炭窑的痕迹呢。」

那是一座堆得高高的土丘。

将柴薪和潮湿的落叶一起堆起来烧，中间插一根用来流通空气的管子，用土盖起来，再放置一、两晚就行了。

「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可是有些人特别需要。」

「……肉铺吗？」

罗伦斯忍不住喷笑，被赫萝瞪一眼。

「抱歉抱歉，用炭火慢慢烤过的肉特别好吃嘛。」

赫萝赌气转向一边，用树枝抠挖烧炭痕迹。

「用最多木炭的，是铁铺。」

「喔……就是在森林里整天烧火，敲敲打打的人呗。」

「那是规模比较大的了。反正就是那样。」

「所以就是那些人主张砍树吗？」

赫萝的眼睛转向罗伦斯手上的木板。

「是没错。尤其现在燃料飞涨，金属类的东西也跟著涨价了。既然旁边有这么丰饶的森林，当然会觉得是赚大钱的好机会。」

「头脑真简单。」

「或许该说是懂得见机行事吧。」

赫萝用鼻子叹气。

「基本上就是我刚才说的，照顾所有村人的森林恩惠大部分是难以卖钱，可是能卖钱的森林恩惠，又照顾不了所有村人。」

若决定砍树，樵夫和搬运工将是主要受惠者，再来是炭匠和铁匠。当然，他们赚的钱不会全进自己的口袋，有一部分要缴税给比贝利，日后造福乡里。

然而这将使得他们认为钱都是他们赚来的，在村中造成地位之分。

这对为采集、狩猎、耕田等赚不了大钱的事辛勤流汗的人来说，可就不好玩了。比起森林荒芜，比贝利更怕的是伤了村里的和气。

「如果有其他能卖钱的东西就好了。」

「嗯。」

赫萝闭起眼睛，聆听周遭之后说：

「对了，皮草怎么样？」

赫萝是狼的化身，而市场不时能见到狼的毛皮，所以罗伦斯是尽量避免去谈。但既然是赫萝自己提的，就非答不可了。

「皮草是少数能卖高价的商品没错……可是猎人大多赞成砍树。」

赫萝眉头大皱。

「他们说适度砍一些树，可以方便他们驱赶猎物。」

「……」

赫萝听不下去似的垂下肩膀，拿树枝往树干一敲。

「人真是愚蠢啊。」

「可是皮草匠反对砍树，所以就扯平了。」

「嗯……？」

赫萝摆出不解的脸。是不懂皮草匠为何反对吧。

猎人捕到愈多野兽，皮草匠的工作也就愈多才对。

于是罗伦斯替赫萝解释人类社会的构造。

「皮草不是要先鞣过吗？这个工序需要广大的森林。所以……喔，这样啊。这个注意蜜蜂是这么回事吧。」

罗伦斯看看周围树木以后，发现那是什么意思。

「很可惜，他们说的不是你想要的那种蜂。」

「咦……是会挤在牛身上那种吗。」

那是指吸血的牛虻吧。即使是狼这样的森林之王，似乎也管不了虫子，赫萝一脸的厌恶。

「不，是挤在树上那种。」

「那……不就是采蜜的蜂吗？到处都有呗？」

前不久采到的蜂巢里的蜜，就是从满溢树液的树采来的。

但虫利用树木的方法，可不只那一种。

「是会在树里面筑巢的那种。树上不是有时候会结出奇怪的果实吗？」

赫萝愣了一下，暧昧地点点头。

「唔、嗯……偶尔会看到。汝是说直接长在树枝中间那种呗？可是那不像果实……比较像奇怪的树瘤吶。不是可以吃的东西。」

看她吐舌皱眉的样子，难道是吃过吗。

「那是有蜂类在里面产卵而造成的，也就是摇篮。」

见到被虫寄生的虫会吓哭的赫萝似乎想像了那个画面，脸色全僵了。不过蜜蜂的幼虫总是让她吃得津津有味，结果是好奇心胜出了吧。

「所以吶？那和皮草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喽。把那个瘤划几刀泡进水里煮出来的汁液，就是鞣皮的必须材料。」

「喔？也就是说……咱懂了。皮草猎得再多，鞣不起来也是枉然呗。」

「就是这样。因为毛皮是现在少数能卖钱的商品，所以是保护森林最大的势力。」

赫萝点点头，看见光明似的笑起来，但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可是汝啊，皮草和木材比起来哪个赚？」

不愧是贤狼。不，应该说不愧是退休商人的妻子。

「皮草完全比不上木材啊。」

赫萝悻悻然地哼一声，拋开树枝。

然后扫视周边，像个森林之王般盘手抱胸。能赚大钱的一方势力强这种事，赫萝当然也懂。

「所以我早上说了，需要你的智慧。」

原本是怀著一丝希望，期盼能在森林找到能卖钱的商品。比不上木材也好，至少能帮皮草匠壮大一点声势。但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同罗伦斯是了解商场的商人，村民们也是打从出生就依傍森林而居。以为一天就能找到他们所没发现的，未免太自以为是。

「嗯……如果要讲森林的优点和砍树以后的弊害，咱是可以帮忙……」

「不是那样，就是你脱了吧。」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噘起嘴巴，耳朵尾巴不满地晃动。

「咱没了毛皮才是脱光光呢。」

「那应该要说请你披上毛皮吧。」

赫萝的真面目是比人还高的巨狼。要是有村民见到狼的身影在月夜高声长嚎，那漆黑的森林之王就会带来恐惧。

也许会害怕触怒狼群，不敢乱进森林。

「……要是有人因此把可怜的小女孩丢进森林献祭就糟了呗？咱也不会没事就来这座森林。」

不仅是森林之王，倘若还记得在教会势力遍布天下前是怎么做的人，认为自己触怒住在山林或泉水里的精灵时，会发生什么事是显而易见。罗伦斯稍一想像化为狼姿的赫萝，面对泪流满面的祭品女孩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有点想笑，但事情不是闹著玩的。若为了保全森林而使得村民不敢碰触森林的恩惠，岂不本末倒置。

「再说耍嘴皮的工作是汝负责的呗？」

或许是「没事就讨这讨那吃的人哪有资格说我」的想法写在脸上了吧。

赫萝走过来故意踩罗伦斯一脚，又离远几步抱起胸。

「是汝负责的呗？」

「是啊。」

罗伦斯叹息回答，喃喃地说：

「嗯……说到底，就是钱的问题嘛……这座森林这么丰饶肥沃，怎么会没有能够赚钱的东西呢……」

比贝利领地里的村民应该都已经听到消息，只要南下到了河边，再不愿意也会看见。这年代贸易鼎盛，商业所不可或缺的木材一条条地顺河而下，不认为自己也该受惠的反而奇怪。

罗伦斯自己也不禁有稍微牺牲一点森林来换取现金的念头。

说不出口，是因为赫萝。

赫萝遇到有关森林的事就容易激动，更何况答应协助比贝利是为了请他分点纸墨，好给赫萝写游记。

聪明的赫萝当然不会忘记这件事。

风儿吹过，赫萝抬望头上摇动的树梢，说道：

「咱也违抗不了世间的大潮流。如果人类想要的是闪亮亮的货币，终究是避不了的呗。」

「赫萝？」

「而且写字不也需要银币金币吗？那么阻碍村人赚货币，也不是正当的事。他们也跟咱一样，有需要的东西呗。」

村民想卖木材也不是为了过奢侈生活，就只是不想错过赚取贵重货币的好机会而已。

若是村子的储蓄增加了，歉收时就能到其他城镇买作物，也能买农事或采集所需的铁制品，或者在附近小河设置新水车。货币可以直接改善、丰富村民的生活。

如同圣经上说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活，村民也不可能只凭大地的恩惠解决一切所需。

赫萝像燃尽了自己一样，无力地站在炭窑遗迹旁。

「还以为咱在好久以前，就把保护森林的想法放水流了吶。」

并苦笑著这么说，来到罗伦斯身边。

这次不踩脚，牵起他的手。

「就像汝好久没旅行就花了好多时间生火，缰绳也抓得太用力一样，咱泡了太多温泉，都忘了人世间是怎么样了。」

世事是不如意的多，有时需要装作没看见。

不仅是走过商人之道的罗伦斯，面对时代移转只能旁观的赫萝，也切身地明白这一点。

罗伦斯也握紧赫萝小小的手，弯下腰让嘴巴附在兽耳根部。

「至少比贝利是个好领主。森林在他的指挥下，不会耗用得太过度吧。」

「……嗯。」

赫萝点点头，猫咪撒娇似的将脸埋进罗伦斯胸口。

这下没法为赫萝维护森林安宁，也没能达成领主比贝利的请托了。

若是诚心谢罪，拿那个巨大蜂巢做补偿，比贝利这个好心的领主说不定还愿意分一点纸墨出来。

想到这里，罗伦斯忽然有个念头。

「对了。跟比贝利拿纸墨高价转卖的话，多少能补一点回来吧。」

在这个偏远的乡村，通常没几个识字。

与其任纸墨腐坏，还不如拿去卖钱。

如果能帮领主多卖点银币，来作自己兴冲冲地接下任务却失败的补偿，他应该也会高兴吧。

向赫萝说明下一步计画后，惹来她的苦笑。

「汝就算跌倒了，也要有钱赚才会爬起来呗。」

「小的是商人嘛。」

罗伦斯的玩笑话逗得赫萝嗤嗤笑，然后是一声叹息。

「那么，咱们就去道歉呗。今晚没好吃的肉能吃喽。」

「你就暂时用树皮来写游记吧，像这块木板这样。有看到纸墨再帮你买。」

「嗯。对了，可以用那些炭写吗？」

罗伦斯跟著往炭窑遗迹看。

「只用炭写很容易糊掉。我是看过有人掺胶来代替墨水，可是做胶要长时间炖煮动物的肌腱和骨头，同样需要木材……大概就是这样吧。」

「到处碰壁喔！」

赫萝刻意的大叫令人失笑。

「话说回来。」

赫萝又说：

「咱平常用的那种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

「嗯？那个啊，是用一种叫做没食子，长得像果实的树瘤煮出来的东西。这种树瘤也会用在鞣皮上……咦？」

「唔？」

赫萝和罗伦斯傻愣地看著彼此。

「汝啊。」

罗伦斯尴尬地笑起来。

「……有知识是一回事，能不能随时拿出来又是一回事呢。」

「跟汝的钱包一样。」

虽想抗议说别相提并论，不过见到赫萝期待得双眼发光，尾巴猛摇的样子也只能笑了。

「也难怪村人没注意到这件事呢。」

识字的恐怕只有比贝利一个，且说不定连他也不会，远离城镇的地方常有这种事。假如真是如此，也难怪他们没有这种想法。

「不是说墨水被寇尔小鬼和缪里搞得涨翻天了吗？」

「是啊。如果想要很多树瘤，就要让树长得更多更茂盛了。」

「汝啊。」

赫萝脸上堆满笑容。

这世上就是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这样能保住森林，也能帮到村人。只要大量生产价格高涨的墨水，就能比砍了就没了的木材卖得更久更多。」

「这样咱要的墨水也有著落啦！」

此后罗伦斯与赫萝肩并肩离开森林，向比贝利报告结论和墨水制法与价位。墨水和酒不同，是少量就能卖出高价的优秀商品，送到远地去卖也有可观利益。而且没食子的采集与加工都是小孩就能做的事，可以提供贡献的人并不受限制，可以避免村人之间的冲突。

「不愧是名闻遐迩的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获得比贝利盛大的赞赏，当晚餐桌也是满满的佳肴。

赫萝收到比贝利相赠的墨水就立刻动手记录这天的餐点，途中不胜醉意而打起盹来，罗伦斯趁机拿来偷看。发现上头提到他的名字，还有一句「大笨驴偶尔也有点用」。

「大笨驴是多的啦。」

罗伦斯苦笑著抱起在椅子上睡瘫的赫萝，搬到床上。

替永远的公主盖好被子后，他看向月光下的纸叠。

在未来的日子里，那些纸都会写上好多好多的字吧。

会有快乐的事，也有不快乐的事。

「不过，全都会是美好的回忆。」

罗伦斯喃喃地手扶木窗。

如阖书般关上。

也为长长旅途的一景闭了幕。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与旅行之卵

这天的风有点冷。

离开温泉乡纽希拉已经约有两周时间。这趟睽违十年的长旅经过有些颠簸的开头后，前旅行商人罗伦斯终于找回旅行的感觉。

走完长长的山路，两人在一望无际的平原路上享受旅行中闲得发慌的时刻。

「呼啊～～～啊呼。」

这么大的呵欠不是罗伦斯打的，是来自一早就优雅地猛晒太阳，大剌剌趴在马车货台毛毯堆上的妻子赫萝。

「汝啊，城镇还有……呼啊……多远……？」

冷风提醒现在是秋天，但平原这一块的日照仍有夏季的余韵。

藉大片阳光晒出薄汗，再让凉风抚过脸颊的畅快，是无与伦比。

在纽希拉一有机会就晨睡午睡的赫萝，今天过得惬意极了。

可是她今天特别慵懒，像只被宠坏的狗，在毛毯上蠕动。

原因出在她手上的小酒桶。

赫萝从几天前碰巧在森林里摘到的蜂巢拿点蜜出来拌葡萄酒，封进酒桶在毛毯底下盖几天，就成了即席的蜂蜜酒。

今天赫萝起了个大早，便迫不及待地拔开桶栓品尝蜂蜜酒，喝到带著酒意昏昏欲睡，睡醒再喝，反覆至今。

还有什么比这更享受呢。

「就快了吧。进大路以后往来的人会变多，你小心一点喔。」

「大笨驴……咱哪会那……么……」

语尾就这么唏哩呼噜地没了。转头一看，赫萝半张著嘴，躺在货台上呼呼大睡。

虽然赫萝不说话就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这种邋遢的样子也很适合她。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轻柔浏海随风摇荡，如诗如画。

但若仅是如此，她就不必注意他人眼光了，大可尽情当一个享受旅程的淘气少女。

问题在于，赫萝不是个普通的少女。

在阳光下闪耀，轻飘飘随风摇荡的，不只是她漂亮的亚麻色头发。她头上有对三角形的大兽耳，腰际还生了条毛发丰沛的尾巴。

赫萝的真面目是寄宿于麦子中、巨大得要人抬头仰望、威严可畏气势逼人、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真是的……」

看著睡得毫无戒心的赫萝，罗伦斯叹口气，一边嘴角不自禁吊成笑的形状。

她自称贤狼，也的确拥有令人敬佩的智慧与见识，不过也会有这样傻呼呼的一面。对此，罗伦斯是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伤脑筋耶。」

没人知道这苦笑的呓语究竟是对谁所说。

罗伦斯耸耸肩，从一旁的麻袋拿一条肉乾衔著，并注意到压在底下的纸叠。纸上写满了字，都是睡死在货台上的赫萝每天努力累积起来的游记。

赫萝拥有无限的寿命，无论罗伦斯如何努力，迟早都会让心爱的妻子独留于世。为排解赫萝的寂寞，罗伦斯建议她多记录生活的点滴，最好多到看到最后都会忘了头。

从此以后，赫萝非常热衷于写日记。罗伦斯当然是为她高兴，但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

看来赫萝是爱上了写文章这件事，偶尔会写些纯粹是幻想出来的生活情节，还沾沾自喜。这么一个贵族千金会在修道院培养出来的兴趣，一下就用光了旅馆里的库存纸墨。

下山旅行这几天，纸墨也是转眼被她用光，得请碰巧认识的领主分享一小部分。有鉴于此，罗伦斯实在是无法想像这之后究竟还需要花多少钱在这上面。

为了赫萝，他什么都肯做，可是骨子里毕竟是个商人。看到那么厚一叠纸，很难不去想那究竟值几枚银币。

其实罗伦斯也懂赫萝这么积极记录生活的心情。回忆是种模糊不清的东西，无论在纸上写得再多，都无法完整重现在这时候午睡多么舒坦。

所以至少想让她尽情去拼凑这些碎片。

因为赫萝终将独自遗落在时间之流里。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喃喃地说：

「希望有更好的方法。」

一来是希望能替她留下更多回忆，一来是希望节省一点开销。

想著想著，平平坦坦的道路远端出现一面立牌。

那是乡道接上大道的指标，也表示目的地近了。

要是有人看见赫萝的耳朵尾巴，马上会出事。

于是罗伦斯转向货台，要叫醒睡美人了。

「喂，赫──」

「城镇到了吗！」

赫萝亢奋地跳起来，吓得罗伦斯仰身后退而扯动缰绳，马儿不高兴地喷了喷气。

但赫萝不理也不睬，戴起斗蓬的兜帽，嘿咻一声爬上驾座。

罗伦斯还来不及收摆在身边的麻袋就已经被赫萝抢走，抓一条肉乾衔在嘴里。

「好久没进大城镇啦，非要吃个够本不可！」

明明几天前才去领主家里作客，吃了几桌的野味，先前也喝了刚酿好的蜂蜜酒……这种话，说了也没用。

况且见到她这么高兴的样子，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罗伦斯边笑边叹气，坐正抓稳缰绳。

无情的时光洪流，不是罗伦斯能操纵的东西。

那么，好歹得为心爱的妻子驾好货马车才行。

两人离开深山温泉乡纽希拉，一路往西顺流而下。

即将抵达的是港都阿蒂夫，设有主教座及大主教，堪称这一带最大的港都。

且历史悠久，在宗教战争中成为前线基地，扮演第一道关卡的角色，阻挡来自北海群岛的海盗攻进内陆。

时至今日，当时的遗迹也依然显而易见。横越阿蒂夫中央的河流两岸，各筑有高大的尖塔，尖塔之间吊了条巨大锁炼。据说锁炼会在危急时坠入河中，拦阻试图溯河的海盗船。

罗伦斯通过入城关卡后如此说明，眼睛早就被摊贩食物吸走的赫萝随便应两下。

「如果用那条锁炼拴住你脖子，不知道会不会听话一点喔。」

赫萝的真面目是好几个人高的巨狼，那种尺寸的锁炼说不定刚刚好。当罗伦斯这么想著喃喃自语时，耳朵就是不会漏掉这种话的赫萝踩了他一脚。

「说，这里的名产是什么？」

「真是的……」

罗伦斯搓著脚丫回答：

「那当然是鱼啦，新鲜的生鱼堆得跟山一样。尤其在这个天气开始变冷的季节，每种鱼都很肥美。不管是盐烤、油炸还是炖煮都很好吃。」

「鱼啊？」

或许是认为狼不适合吃鱼，赫萝显得很不满。

「不要听到鱼就嫌嘛。对了，听说这里会用有点好玩的方式买卖鲱鱼，一起去看看吧？」

「不要。咱再也不想看到腌鲱鱼了。」

深山里，餐桌上的鱼不是溪鱼就是腌鲱鱼。人家说鲱鱼这种东西多到拿剑往海里一刺就能刺起一串，不管住得多偏僻都能便宜买到。

因此鲱鱼可说是支撑世人生活根基的重要渔产，但也因此每个人都吃得很腻。

「其实不腌的话，鲱鱼还满好吃的耶。」

「……汝是打算用那种便宜的鱼塞满咱的肚子呗。」

赫萝怀疑地瞪过来。

对于提到食物就特别贪心的赫萝，罗伦斯只有耸肩的份。

然而鲱鱼的价格的确是低于任何肉类。

于是罗伦斯清清喉咙说：

「好比说，用一整锅油来炸。」

「嗯……？」

「一开始火力小一点，鲱鱼剔除内脏以后连头丢下去炸。声音是滋滋滋的就对了。」

罗伦斯无视赫萝「扯什么东西啊？」的眼神继续说：

「等快熟以后就多添点柴，烧热的油就会炸出哗啦哗啦很热闹的声音。」

赫萝完全沉浸在罗伦斯口中的情境里，猛吞口水。

「鲱鱼会就这么炸到又酥又脆，连骨头都能吃。然后捞出来，趁它还在劈哩啪啦爆的时候抓一大把岩盐洒上去……」

再加上洒盐的动作，赫萝就像看见食物的猫一样眼睛跟著跑。

「最后从头大口咬下去。」

赫萝的尾巴提裙襬似的翘了起来。

「嘴唇上油的香和海盐的咸，都用冰凉的啤酒一起送进肚子里，真是痛快……会痛！会痛啦！」

「汝啊，那咱们就走呗！鲱鱼是呗？现在正是肥美的时节呗？」

罗伦斯被赫萝隔著衣服用力地捏，好不容易才扯掉。

用便宜鲱鱼塞肚子的计画看来会很成功，而且是成功过头。

「我们先去德堡商行问问看路上状况怎么样，然后订船票。现在是换季的时候，船舱挤满了商人和物资，动作不快一点就要等到冬天了。」

现在罗伦斯和赫萝跟以前不同，有地方要回去。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是托别人代管，不能拖沓。

因此，罗伦斯那么说并不是故意逗赫萝，但嘴还是中途闭上了。

因为赫萝都湿了眼睛，咬著下唇不放。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自己过去商行，你拿这个去随便买一买。」

罗伦斯交出去的，是指头探进钱包后犹豫片刻才挑出来，品质不太好的银币。他们刚认识时，罗伦斯曾经给赫萝一枚近乎纯银的崔尼银币，结果她全拿去买苹果了。

节约这个词，会在美食之前消失不见的样子。

赫萝眼睛闪亮地接下银币，对罗伦斯展露满面笑容。而罗伦斯即使明知笑容是赫萝的武器，他的心却还是轻易被赫萝攻陷。

为了顾一点面子，只好这样说：

「那包含我的份喔。」

「大笨驴，咱当然知道。」

嘴巴这么答，眼睛已经在找摊子了。赫萝都是穿比较厚的裙子来盖尾巴，但尾巴摇得裙子都在抖了。

「真是的……」

就在罗伦斯要对舔著嘴唇，正要奔向猎物的赫萝交代集合地点时──

「嗯？」

赫萝忽然伸长脖子。

「怎么了？」

「唔，嗯……」

压在兜帽底下的耳朵动了动之后，赫萝维持方向，只用手拉拉罗伦斯的袖子。

「汝啊，咱们背后，路对面。」

赫萝是狼的化身，而狼是森林之王。无论在多么拥挤的人群中，即使整颗心都被炸鱼占满也不会大意。

「……会打起来吗？」

货台上有货物，道路拥挤。

要是被扒手或强盗盯上，就算不至于搬个精光，也不会平安无事。

带女眷的人特别容易成为目标。

「手上没武器……其实和常到咱们那泡温泉的是同一种人。」

「圣职人员？啊，你该不会……」

这句话让赫萝的表情变得很尴尬。

「蜂蜜酒喝多了吗……」

赫萝是长了兽耳兽尾的非人之人，而教会将她这样的人当作遭到恶魔附身，不该存在于世界上。

说不定是一早就猛喝蜂蜜酒，又太久没旅行而导致疏漏，被人看见耳朵尾巴了。

赫萝啃啃拇指指甲，重新握紧罗伦斯给她的银币说：

「没办法。他们要找的是咱，只能逃走了。汝先把船安排好，照行程往南走。咱沿海岸跑的话，迟早会在某个城镇跟汝会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那就看汝的啦。」

赫萝之所以称为贤狼，是由于她能在危机时做出正确选择。罗伦斯已经不晓得被她的机智救了几次。

仍然踌躇，是因为即使知道赫萝的判断完美无缺，也不想和她分开的缘故。

当然，这说出来只会被她白眼，而罗伦斯也知道小别胜新婚的道理。

「不要把钱都拿去喝酒喔。」

「大笨驴。」

赫萝笑著这么说就跳下马车驾座。这时，路对面交头接耳的几个人拨开人群朝他们接近。有穿僧服的人，有穿著体面的商人，还有看似修士的人。

罗伦斯将两人关系设定为在旅行途中偶遇，做个深呼吸。要拿出从前作商人时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出来了。

而且他行商时和几个手握大权的人有些交情，有个万一时可以依靠他们，心里不怎么紧张。

但就在他这么想著目送赫萝的背影离开时，一个非常突兀的词传进耳里。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缪里女士吗！」

「咦？」

不仅是罗伦斯，正往人群里钻的赫萝也错愕得停下脚步。

因为那是他们独生女的名字。

「汝、汝啊？」

疑惑的赫萝往罗伦斯看，等他的判断。

罗伦斯以手势示意赫萝先等等，转向赶过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拨开人群，被火爆工匠和忙著作生意的商人骂得缩来缩去的样子如果是演戏，那演技可真好。看起来不是坏人。

至少不像是冲过来杀异教神祇的。

「先听他们怎么说好了。」

罗伦斯叹口气又说：

「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那个野丫头又闯了什么祸。」

毕竟她身上流著赫萝的血……后半段的这个想法，最后仅止于想法。

圣职者们赶到两人身边，正面见到赫萝就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头、头发颜色不对……？」

赫萝是仿若秋季森林的亚麻色，女儿缪里则是强烈显现罗伦斯基因的美丽银色，不会错认。

「嗯？各位有事吗？」

状况仍不明朗，两人先隐瞒缪里是女儿的事。

赫萝装傻反问，他们跟著急忙端正仪态说：

「不、不好意思。请问，您是缪里女士吗……？」

他们怀著最后一丝希望般这么问，见到赫萝微笑著歪起头，肩膀就垂了下来。

然而他们仍不放弃，仔细端详赫萝的脸孔。

「哎呀，真的好像……」

「就是啊就是啊。」

「请问，您是缪里女士的姊妹吗？」

其实是母亲，于是赫萝慢慢摇头。

不过罗伦斯感觉得到，赫萝的尾巴正开心地摇晃。

即使高龄数百岁的她化为人形时完全不会老，但被人以为和女儿同年，感觉还是很不错。不管活了几百年，少女仍是少女。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像她的人啊……」

在他们感叹时，罗伦斯插嘴问道：

「那位缪里女士做了什么吗？」

罗伦斯和赫萝下山旅行，就是为了见他们的独生女缪里一面。

长期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尔为守护信仰而启程旅行，缪里也硬是跟了过去。

两人似乎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动荡，而最近音信全无。赫萝口口声声说不必担心，可是罗伦斯就是在意得不得了，便决定亲眼看看他们是否安好。

「您说缪里女士吗？呃……抱歉，两位是最近才到这里来的吗？」

「对啊。我们平常都是在深山里经营一间小小的旅舍……已经好久没进城了。」

罗伦斯没有说谎，从外观也能明显看出这一点。在山上住久了，衣服习惯穿厚一点，与其他人略显区隔。

「这样啊，那也难怪没有听说。」

穿僧服的人咳一声说道：

「两位知道现在追求正确的信仰成为一股巨大的旋风，席卷了全世界吗？」

「这个嘛……知道，有听说一点……」

这股旋风，源自于温菲尔王国与教会首领教宗闹翻。

教会长年以讨伐异教徒为由徵税，但这个税在停战以后也年年照徵不误。

后来温菲尔王国正面质疑这条税的正当性，民众对于教会积财过剩与行为堕落的不满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于是改革的烽火相继燃起，烧得圣职人员七荤八素。

在顾客包含许多高阶圣职人员的纽希拉，也受过其低气压的影响。

「这个城镇的教会，就曾经在信仰的路途上迷失过。这时为我们指引一条新路的就是黎明枢机寇尔大人，以及扶持他的圣女缪里女士。」

圣女缪里。

罗伦斯和赫萝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所熟知的缪里，是个会在山上半裸著跑来跑去，青蛙和蛇都能若无其事地直接用手抓，用细绳绑起来丢进池里钓巨大鲶鱼的野丫头。

和圣女应该有很大的差距才对。

「而且寇尔大人和缪里女士第一次获得神的恩宠，据说就是在这里。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壮年修士骄傲地微笑著说。

罗伦斯也想起寇尔的确在信上提过这件事。

「不过后来听说黎明枢机大人和缪里女士往南边去了，所以我们很想在这座城里多少留下能供人回忆这奇迹的东西。」

留下回忆这句话，让赫萝有点共鸣。圣职人员本来就会记录世间发生的大事，做成编年史。

「这时我们听说有个长得和缪里女士十分相像的人进城里来，觉得是神的旨意就立刻赶过来了。」

「呃……这样啊……」

两人又对看起来时，一名圣职人员对衣著体面的商人使个眼色，商人便将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大方板上的布给解开。

「这是我们教会订的，正好在今天送到。而今天正好有您这样的女性来到阿蒂夫，一定是神的指引不会错。」

等布揭下，罗伦斯和赫萝都睁圆了眼。

「很棒吧？见到了它，任谁都能一眼就了解降临在这座城的奇迹！」

他们看见的，是一幅画。

天空灰蒙，场景又是光秃秃的岩山，整体色调显得很暗。

可是画面远处的云缝间有道曙光探照下来，一名青年向曙光伸出了手，还有一个少女依在他身旁虔诚祈祷，手拿号角的天使在他们周围飞舞……这样的构图十分常见，但画中人无疑就是寇尔和缪里。

「怎么样。既然这里是一切的起点，我们还在商量是不是要用这幅画在阿蒂夫的教堂画个大型的天顶画呢！」

这幅画的画工好得令人想仔细查看，但比起画作品质，罗伦斯更在意的是价钱。

颜料可说是宝石的粉末。

不敢相信地摇摇头，那动作却被圣职人员们视为对神迹的赞叹，全都是一脸骄傲。

「十天后，教堂要为这幅画举行展览会和祈福仪式，拜托两位务必要参加。这对两位一定会是很棒的精神食粮，神应该也会在路上保佑两位的。」

见到那么热情的笑容，实在很难回绝。

出于无奈，罗伦斯姑且连声说好应付僧侣，僧侣们也兴高采烈地和他们握握手，脚步轻快地离去。

杵在原地的罗伦斯心里不太敢相信，转头一看，赫萝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赫萝人称约伊兹的贤狼，自森林与精灵的时代存活至今。继承她血统的缪里被制成画像挂在教堂里，或许是不应该发生的事。

「汝啊。」

她以非常低沉的语调开了口。

「赫萝，我跟你说……」

这是世间潮流，当作画了一个长得很像的人就好──罗伦斯正想这么说时遭到打断。

「汝啊，就是它了。」

「咦？」

「汝啊，咱也要那个！」

赫萝望著僧侣们的去向，紧抓罗伦斯的手。

裙子和兜帽底下，赫萝狼的部分显得很兴奋。

她的红眼睛闪闪发光地看著罗伦斯说：

「咱也要咱的画像！」

贤狼赫萝不会衰老，永远是少女的模样。不会随人世时光流动而改变的她，总有一天会独自留下。目前，赫萝只能用文字，为没有永恒生命的罗伦斯记录他的言语、动作和回忆。

然而文字会理去许多枝节，无论写得再详尽也比不过现实。要没见过苹果的人想像苹果长什么样，是一件困难的事。

但若换成图画呢？

「汝啊，咱……」

赫萝梨花带泪地抿著唇求情。

罗伦斯都这个年纪了，见到赫萝感动成这样还是会小鹿乱撞，可是世故的他头不会点得这么容易。

在考虑细节之前，曾是旅行商人的他已经回答：

「不行，别闹了。」

「为什么！」

即使赫萝气得像是要咬人，也改变不了这题的答案。

「拜托……你知道一幅画要多少钱吗？」

那是贵族的商品，所以那名商人的服装才会那么高级，举止优雅。

不是一介旅馆老板能碰的东西。

「唔唔，可是那……」

赫萝泪汪汪地往僧侣们的去向张望。阿蒂夫大教堂的钟塔，从大片丛簇屋舍彼端露出了一点头。

那幅画是教会的人用他们的财力请人绘制的吧，画得实在很好，彷佛是将眼中所见当场封入画布。赫萝无论如何挥动羽毛笔，也画不出那种杰作。那幅画就是有这样的震撼力。

所以贵族才会留下自己的画像，教会才会有圣经故事的画。

「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

赫萝继续在教堂和罗伦斯之间看来看去，最后肩膀无力地垮下。她虽能熟门熟路地松开罗伦斯的钱包，但那也是了解钱包里有多少钱而为之，不会真的强人所难。从罗伦斯的态度，不难看出油画的价格有多高昂吧。

最后，兜帽和裙子底下兴奋的耳朵尾巴都瘪了下去。

只是看见一幅画，不会让赫萝有这么大的反应。她过去在旅行中当然也看过别的画，从来没这样要求过。

问题是出在画里的人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缪里，还有她看著长大的寇尔，也难怪会想要一幅自己的画。

「好了啦，不要摆那种脸嘛。」

罗伦斯搭上赫萝的肩，赫萝不理他。

叹口气后，罗伦斯又捞捞钱包，再拿一枚银币给她。

「这样够你写好几张镇上好吃的东西跟宴会的情况了吧？」

平时这种时候，赫萝已经是眼睛发亮，今天却依然消沉。

不过从她银币握得很紧来看，大概没有外表那么糟。

罗伦斯想了想，说道：

「也是可以不要乱花钱，省起来买颜料啦。幸好我还有以前旅行认识的画商可以拜托。」

「……都忘了那只猪。」

「攸葛先生是羊喔。」

罗伦斯现在赚得比以前多，会解囊讨赫萝开心的金额自然不少。若确实省下这部分额外开销，肯定会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且即使哭丧著脸，她仍是贤狼赫萝。软趴趴的狼耳底下，八成有这样的盘算。

这时候需要战胜的，往往是心中的欲望。

「……这、这个……汝拿去呗！」

赫萝将握在手里的银币拿到罗伦斯面前。

罗伦斯惊讶不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而是她面对难以抗拒的炸鲱鱼和冰凉啤酒，却选择了节俭。

赫萝居然会这么做！

但即使这样的决心给罗伦斯强烈震撼，他依然没忘记商人应有的冷静判断。

「总之，今天就只吃一枚吧。」

罗伦斯从赫萝手上抽走两枚银币，一枚还给她。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真正重要的是持之以恒。」

炸鲱鱼和冰凉啤酒回来了，让赫萝睁圆眼睛看著罗伦斯。

并再也不放手似的两手握著银币按在胸口。

这模样让罗伦斯不禁失笑而被瞪。

「老想著一举致富，结果吃了不知多少苦头的汝没资格笑咱！」

「……这我有在反省啦。」

「哼！」

赫萝把头甩到一边，但脸上并不怎么气。这样开了一条通往画像的路，又有美食能吃。赫萝以前也说过，禁欲产不出任何东西。

有所争取就必须有所放弃这种事，本来就不是绝对。

「你就赶快去买吧，我去德堡商行找船了。待会儿在德堡商行碰面，可以吧？问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咱是贤狼赫萝，不是三岁小孩。」

「您说得是。」

罗伦斯再补一句：

「既然不是小孩，鲱鱼记得买我的份。」

赫萝不情愿地侧眼瞪过去回嘴。

「钱算在汝头上。」

「……本来就是我的钱……好啦好啦。」

被她咧嘴吼一下，罗伦斯马上就缩了。

「啤酒要选冰的喔。」

「知道啦！大笨驴！」

最后骂一声跳下货台，随即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

「真是的，贤狼之名要哭喽。」

赫萝狡猾归狡猾，有时比女儿缪里还像小孩。

「也好，这样才不会腻嘛。」

罗伦斯喃喃自嘲，搔了搔头。

「可是这画像嘛……」

拒绝甚至让赫萝眼中泛泪的愿望，并不是因为吝啬，画的价格真的是吓死人的高。翻完脑袋里的帐簿，也难以挤出画钱。先不谈画家的工钱，光是颜料就要吃掉一笔庞大费用。

所以见到那些圣职人员请人绘画，让罗伦斯心里对他们有点质疑。请人绘画或许真的是出于对神的崇敬，可是从他们的财力足以出得起，却不考虑这笔大钱可以如何造福社会来看，即使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改革和正确的信仰，特权阶级的坏习惯依然是根深柢固。

但现在谴责他们不知世间疾苦也没用。

当下该考虑的是如何筹钱。

「没有的东西，就只能自己去讨了。」

希望能尽快弄到一笔够看的数字。

尽管赫萝放弃得很乾脆，罗伦斯仍有商人的自尊。

这座城镇，有一门他好奇了很久的生意。

罗伦斯驶动货马车，缓缓前往德堡商行。

德堡商行是势力遍布于这片大陆北部的大商行，各大城镇均设有分行。像阿蒂夫这样的大港都，会馆当然是相当气派。

由于十多年前，罗伦斯和赫萝在关乎德堡商行的大风波中帮上了一点忙，从此深有交情。而且寇尔和缪里的信上还提到他们在阿蒂夫受过德堡商行照顾，顺便去道谢。

管理商行的馆主当然是将他当上宾来欢迎，只是样子有点夸张。说难听点，他僵硬的笑容底下似乎有些惧怕，尤其是提起寇尔和缪里的时候。

他们的信只说旅途有起有落，基本上相当顺遂，说不定有些信上没写的内情……这么想之余，罗伦斯看馆主不敢放过自己任何小动作，表示最高敬意的紧张模样，也不忍心逼问。

因此，罗伦斯就只是事务性地确定几件事，询问馆主能否在启航之前借住一宿。

立刻住进会馆中最好的房间后，罗伦斯放下行李，问馆主最后一个问题。

而答案带他来到港都阿蒂夫最具活力的港口中最热闹的地方。

港边有一大排店家、商行和工坊，其中一角有个在屋檐下吊鲱鱼形状招牌的屋子。乍看之下像是专门料理鱼的酒馆，其实不然。

一推开门，声音和热气就迎面扑上罗伦斯的脸。

「喔喔！你们看！加彭商行出高价了！」

「来来来，还有吗？还有吗！有没有人再加！」

「是怎样，都有把柄抓在加彭商行手上吗？」

「不不不，丰收节都还没过呢，没人晓得明年春天的海会怎么样，而且南海的鱼又更难猜了！」

「快报！有人想听快报吗！刚从北海带回来的快报！」

呛鼻的热气，是拥挤而兴奋的人群、手上的烈酒和堆成小山的炸鱼混杂交织而成的吧。而且不知为何，天花板上还吊著熏鲱鱼，让屋里的空气更为浓烈。

不管怎么看都是赌场的气氛，但每个人都是清清白白。

然而他们一点也不像供应教堂绘画的画商那么优雅，都是会追著钱跑，有空就好像会削削银币边缘的人。

「怎么，没见过你。」

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搭话。他两只耳朵都夹著羽毛笔，手捧厚厚的帐簿，上头密密麻麻是数字和看似名字缩写的字。

「来找酒喝的话，你找错地方了。」

港口总是龙蛇混杂，每个人脾气都很火爆。

罗伦斯有点吓到，但很快就稳下来说：

「德堡商行给了我一点方便，让我参加这次竞标。」

「嗯？」

这个喝得满脸通红又油光闪亮的胡须男，一把抓走罗伦斯取出的羊皮纸。

快速看过一遍之后粗鲁地塞回来，还带著吓人的笑容。

「很好，你从今天起就是我们船上的一员了。可是船会开向天国还是地狱，我可没法跟你保证啊！」

胡须男哈哈大笑，把罗伦斯肩膀拍得好痛，接著拿起耳朵上的羽毛笔。

「话说你来得真是时候！今年会期前几天才开始，还不晓得会怎么样，这时候最好玩了！来，你要押哪里？价目表在那边！」

墙上有块顶天的大告示牌，上头有无数的数字和颇为可爱的鱼图案。有个小伙计抓在告示牌边的梯子上忙碌地涂改数字。这是市场竞标会常见的景象，这里也是其中一种。

不过，就连曾经游历世界各地，自诩经手过大部分商品的前旅行商人罗伦斯，也只听说过这样东西。

「来来来，快下快下！是哭是笑春天就揭晓了！全都是大海的恩惠！」

屋里的气氛被这句话炒得更加热烈。

罗伦斯来到的这栋屋子买的不是鲱鱼，而是鲱鱼卵。

鲱鱼鱼货量极大，大到不行。不然也不可能让深山居民便宜买到。

然而这个任谁都一定吃过的鱼，却有个大多数人没尝过的部位。

那就是卵。

「去年歉收，前年丰收，大前年也是丰收，再往前一年就是五年一度的大丰收。也就是说，今年最糟也是丰收，有机会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傻小子，丰不丰收有什么差，重点是鲱鱼肚子里塞了多少蛋吧？今年的鲱鱼长得很肥，是一等一的体格，到了冬天要过完的时候，蛋都要把肚子给撑爆了吧。」

「喂喂喂，你第一天作生意啊？有买有卖才叫生意。鲱鱼的事讲了再多，没买家的话也没有行情。重点在沙丁鱼上。」

「你是有南方的消息才这样说的吧？」

「嘿嘿嘿，你自己猜呀。」

「混帐，你真的有消息吗！」

每张桌子都是像这样聊个没完。从鲱鱼知识聊到南方的传闻，最多的就属夏季天气和「沙丁鱼」渔获量高的事。

鲱鱼卵不是人要吃，而是捕沙丁鱼用的饵。沙丁鱼歉收丰收的差距比鲱鱼更激烈，要洒下的鲱鱼卵价格也是变动极端，没规则可言。

而商人像猫一样，注意力会被价格剧烈变动的商品吸走，想要扑上去。

「啊～真希望我是鱼，这样就能直接游到南方问沙丁鱼今年怎么样了！」

商人的叫喊惹来哄堂大笑。

这里的商人每个都是远道而来，到阿蒂夫为明年春季的鲱鱼卵价格下赌注。大多是富裕的商人，拿罗伦斯看了就头晕的金额来赌也不喘一下。

论价格涨跌巨大，其实小麦也一样。不过小麦是生活必需品，所有城镇都禁止炒作。触法的甚至可能以囤粮论，送上断头台。

相对地，鲱鱼卵是给沙丁鱼吃的，买再多也不会惹沙丁鱼生气。

场子里也没有打牌掷骰，不会受教会谴责。

这样世间少有的赌博，甚至有「神为商人设计的买卖」之称，所以这里才会聚这么多商人。

且更往回推，阿蒂夫的繁荣程度能高过周边港都这么多，也是拜鲱鱼卵所赐。当富商来得愈多，落在该地的钱就愈多；钱多了，各种行业都会活络起来，吸引更多人。

罗伦斯即是来到这个像在过节的交易所见习，顺便赌一把。

「那我也来买一点。数字很小，见笑了。」

「嘿嘿，哪里。现在在桌上堆卢米欧尼金币的人，也都是从一枚银币开始的。有的人赔到脱裤子以后，还泄恨似的跑去干从鲱鱼肚里取蛋的活，把本钱赚回来以后又不怕死地继续赌呢。愿神保佑！」

男子接下罗伦斯的银币，记在帐簿上，说得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话说，你真的要买吗？」

记录完之后，男子问。

「听说今年南海都是晴天，而晴天一多，下一季沙丁鱼就会歉收呢。」

不晓得男子这样吓唬人是真的有情报，还是想赚取消的手续费。

无论如何，罗伦斯没有嫩到会中这种伎俩。

「是神告诉我的。」

男子闻言不禁歪唇一笑。

「好吧，想再买随时可以来找我，春天感谢祭是最后一天。不过说实在的，没有人的单会拖到那个时候啦。」

根据罗伦斯在德堡商行所听说，这个场子里的商人几乎都跟鲱鱼卵本身的买卖无关，就只是赌价格涨跌，且几乎中途就收手了。这场盛会的最后一天，其实都是在加工或搬运鲱鱼卵，会有其他商人照单取货，卖给南方的渔夫或商行。

由于有这样奇特的交易方式，专门捕鲱鱼的渔夫可以在这里贩卖尚不存在的鲱鱼卵，先拿一笔钱。假如日后南方的沙丁鱼严重歉收，饵料鲱鱼卵的价格就会暴跌，已经收了钱的渔夫就能松一口气了。相反地，要是卵价暴涨就得自己吞下来，但大部分渔夫还是选择安稳之路。

而思考方式与渔夫相反，最爱瞎赌的商人们则是将命运托付在卵价上，在秋季到春季之间等待市场需求揭晓。

「愿神保佑我们这个新上船的伙伴。」

男子又拍拍罗伦斯的肩，应其他商人呼唤而大步走过去。

告示板上的价格在这当中依然不断变动。现在鲱鱼肚子里还没有卵，也没有为吃卵而聚集的沙丁鱼，这里买卖的就只是幻想中的鱼卵。

在纽希拉深山经营温泉旅馆，就会忘记商人们构筑起来的这个神奇世界。

罗伦斯吸入满腔交易所的空气，快活地莞尔一笑。

然而，他不是来缅怀从前，也不是来瞎赌赔钱。罗伦斯是真的有胜算。

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有很多来自南方的客人，即使是北方深山僻地的旅馆老板，对南海的了解也不会太差。罗伦斯曾听南方客人说过，夏季河川上游的降雨量，与沙丁鱼收获多寡息息相关。

而且他还有个可靠的伙伴。他日以继夜服侍孝敬，赞美尾巴，供奉美酒佳肴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掌控麦田丰歉，甚至受人奉为神祇的赫萝。罗伦斯曾在赫萝饭后昏昏欲睡时，问过她沙丁鱼和雨量的关系。

她的回答是，雨会使山里的养分溶入河川，让溪鱼长得更肥。河川汇聚而成的大海也应该会发生同样的事，所以将上游降雨看作会造成海鱼丰收，基本上并没有错。

而罗伦斯听说今年夏天上游下了很多雨，导致夏季小麦歉收而涨价，其他食品也会跟著涨。照这样看来，沙丁鱼季开始后，价格一定会定得很高，捕沙丁鱼所需的饵料没有跌的道理。

总之这些资讯加起来，罗伦斯是胜券在握。

而且赌鲱鱼卵和一般赌博不同，无论再怎么看走眼，至少还拿得到鲱鱼卵。就像从前的武器交易，不会有超过自身能力的损失，鲱鱼卵也不会毫无价值，不会全盘皆输。

完美无缺。

「我再继续当商人也没问题吧。这样也能补贴一点画的资金，一石二鸟。」

自卖自夸的罗伦斯，当然也有拿捏赌金的量。不会像以前那样赌身家，就只是怡情小赌，几枚崔尼银币而已。

如果这里赌赢了，未来旅程上又能找到赚钱机会，说不定能请人画一幅小的。

赫萝一定会很高兴吧。

「虽然都是为了她，可是这种事还是得对她保密，否则又不晓得要怎么念我了。」

赫萝看似豪放不羁，骨子里其实比一般人严谨。

罗伦斯一踏出交易所就嗅嗅身上味道。赫萝不可能闻不出酒和油炸的气味，势必会问他上哪蹓躂了。

于是他在返回德堡商行的路上，到烤羊肉的摊子前给烟彻底熏一遍，再买点串烤大蒜和炖鱼当伴手礼。

借宿第一晚，两人在德堡商行的款待下玩到很晚。

近期的船都没空位了，只能订到十几天以后的班次，现在急也没用。前几天都是野宿，这样正好充分舒缓疲惫的身体。

隔天，罗伦斯习惯性地在日出时分睁眼，但当然没能直接清醒，又回去继续睡。回笼觉这么舒服，也难怪赫萝老是赖床。这么想著的罗伦斯就此将身体交给睡意，直到太阳高挂才终于醒来。

觉得再睡下去不太好的同时，罗伦斯习惯性地在被子里探索毛皮。赫萝的尾巴昨天请商行烧水仔细洗过，蓬松到极点。

要耍懒就不能只是赖床，还要连同尾巴抱抱体温略高的赫萝才是最好……但摸了几下以后，罗伦斯总算睁开眼睛。

「……赫萝？」

不叫人就会睡到天荒地老的赫萝竟然不见踪影。往床边的椅背看，就只有罗伦斯的大衣挂在那里，没有赫萝的袍。

昨晚她喝了不少，还以为肯定要睡到中午，会上哪里去呢。

「……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罗伦斯嘟哝著打个呵欠。既然赫萝不在，下床也是无聊，便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知道床上少了赫萝，就突然觉得被窝冷了很多，连房间也变得特别安静。喷嚏又不识相地在这时候招呼过来，让罗伦斯闹别扭似的缩成一团。

简直像一个人就寂寞得睡不著一样。

罗伦斯觉得很不甘心，想来个三度回笼而用力闭眼，然而睡意就是不来。寂静不断扰动他的耳朵，心静不下来。

「……」

别撑了，去找她吧。

当罗伦斯这么想而准备起身时，房门开了。

「汝怎么还在睡啊？」

赫萝和正好面对门口的罗伦斯对上眼就这么说。

罗伦斯只有在极为短暂的旅馆淡季才会赖床，平时都是负责挖赫萝起床。在旅程上野宿时，他也总是比赫萝早起，生火弄早餐。

独睡空床还被嫌，让罗伦斯很不是滋味。而赫萝理也不理，抱起摆在窗台上的小酒桶，倒一杯昨晚喝剩的葡萄酒，一口饮尽。

「嗝！」

为她一早就这么有酒兴傻眼时，赫萝用袖口擦擦嘴，猛一转身。

「好了吧汝，要睡到什么时候？赶快准备出门了！」

罗伦斯在被子底下疑惑地皱眉。

「出门……？去哪里？」

「当然是去镇上啊！喏，汝自己看，咱把该去的地方都打听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赫萝手上的便宜纸。

「汝昨晚不是也答应了吗？」

「昨晚……？咦……」

罗伦斯慢慢坐起，试著用恍惚的脑袋回想。

昨晚饱尝海鲜大餐以后，他将赫萝刚洗好的尾巴摆在大腿上，跟她一起喝还没发酵完全的甜滋滋蜂蜜酒。不再露宿野外，让他们可以想睡就睡，喝得很惬意，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最后蜂蜜酒不够喝，开了蒸馏酒桶栓子这部分，罗伦斯都还记得。

接下来就没印象了。

虽然很幸运地没有宿醉，在床前抱胸俯瞪他的赫萝，眼里满是对酒醉丈夫的数落。

见丈夫缩起脖子，赫萝叹口气，从椅背扯下大衣丢给罗伦斯。

罗伦斯手忙脚乱地拿开盖住脑袋的大衣后，赫萝说：

「咱们还要好几天才会上船呗？」

「嗯？对啊，最近的船都堆满了货物……这时候船都在忙著转运南方来的夏麦和北方的皮草，根本没空位。呃……所以呢？逛街的话，一天就逛完了吧？笔墨的部分，我已经请德堡商行帮忙准备了……」

可是赫萝手上抓著纸。看来那个懒散的赫萝早早就起床，到处听了某些消息。

罗伦斯强忍呵欠，抬头看不时会突发奇想的旅伴。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赫萝用鼻子长叹，将手上的纸按在罗伦斯脸上。

「咱要卖力工作了啦！」

她是醉到现在吗。罗伦斯不禁想。

两人来到阿蒂夫热闹的街道上，罗伦斯大口打呵欠，赫萝专注地盯著手上的纸看。纸上写满了赫萝那歪歪斜斜的字，基本上都是能在这镇上打的零工。

赫萝虽是高傲的狼，但问她工作是否勤奋也会严重心虚。更别说要她在旅途中不拿著名产边逛城镇景点边吃，而是认真工作了。

问她为什么，而原因果然是出在昨天那幅画。

「像小孩一样吵著要画，汝也还是一样没那个钱。况且，那个钱包是要给咱买酒买饭用的。」

「很高兴你发现了这个真理。可以的话，真希望你在我们行商那时就能发现。」

「大笨驴。而且咱也去问过画的价钱了，真的是……也难怪汝会拒绝得这么快。」

赫萝是个耳聪目明的人，对物品价值的认识还高过一般村姑。

「如果是用炭画在布上那种，吃几天黑面包配水就请得起画家了。」

「……」

赫萝听了瞪过去。

「为什么缪里那只大笨驴可以画得那么好，咱就要用炭画得一脸黑漆漆的啊？」

她可是高龄数百岁的贤狼大人呢。

但罗伦斯很懂赫萝。

她巨大的狼牙底下，藏著比女儿缪里还强的少女心。

「说得也是。论可爱，你跟缪里是势均力敌，可是你还有一份威严，在画里一定比缪里更好看。」

罗伦斯对于孩子气的部分只字不提，先夸再说。这句话当然没有半分虚假，能分辨人言真伪的赫萝听得狼心大悦。

「汝也终于懂了嘛。」

「略懂略懂。」

极其刻意的嘴脸逗得赫萝忍不住笑出来，罗伦斯也跟著笑。

「所以，你要去哪里赚钱啊？这城镇这么热闹，应该不怕没人要临时工啦……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适合咱的工作。」

适合贤狼赫萝的工作。

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呢喃，请赫萝给他看清单，最后在一脸得意的赫萝面前发出有点乾的笑声。

「面包店服务生、酒馆服务生、香肠摊……全部都是吃的嘛。」

「很棒呗。」

哪里棒就不问了。

八成是以为可以偷吃吧。

罗伦斯一方面猜想著赫萝的歪脑筋，一方面这么说：

「老板应该会很乐意请你这么漂亮的女生当招牌吧。」

「是呗？」

会说话，笑容又甜美。只要扎个三角巾站在店门口，马上就会大排长龙了。

这部分是无庸置疑，不过罗伦斯知道一件赫萝不知道的事。不，回顾过去的行商之旅，应该说赫萝忘了才对。

只是光用嘴巴说，赫萝也不会信吧。

世上有很多体验过才会知道的事。

「好吧，加油喔。」

罗伦斯只是这么说就把纸还给赫萝。

「爱喝酒的没用丈夫，就在房间慢慢等你喽。」

赫萝爽朗地哈哈大笑。

面包店老板当场就雇用了赫萝叫卖面包。这时期旅人往来频繁，船只不断靠港，吃腻保久乾面包的船客也都蜂拥到面包店来买新鲜面包。客套话没说几句，老伴就要她到店里招呼了。

对意气风发地穿上围裙的赫萝挥挥手，罗伦斯就离开面包店。

然后在港边到处闲晃，看看阿蒂夫各式商品的价格和品质，也到平时供应旅馆补给品的商行打招呼，再到这里经手各式谷粉的几家商行绕一绕。一是因为以前他曾在小麦买卖上受过惨痛教训，二是说不定能找到比其他产地都便宜的面粉。小麦产地也是会有荣枯兴衰。

而且阿蒂夫这么热闹，光是逛逛就让人很兴奋。

经营温泉旅馆和行商相比是一点也不无聊，不过思考这些眼花撩乱的商品怎么进货，到哪里高价卖出，还是有别种乐趣。

在摊贩边站著解决午餐后，罗伦斯怀著彷佛回到新手时代的心情，到处参观阿蒂夫的商人如何作买卖。顺道去鲱鱼卵交易所看一下，见到鱼卵涨价而得意地笑。

时间就这么匆匆流逝，直到高昂的教堂钟声响起，罗伦斯才回过了神。钟声是宣告一天的结束，除部分店家外都得打烊，赫萝也该下班了。

卖面包是需要整天站著说话的工作，罗伦斯便买了瓶说是刚进货的苹果酒。回到德堡商行时，女佣告诉他赫萝已经回来了。

开了房门，罗伦斯感叹地笑道：

「辛苦啦。」

赫萝脱去厚厚的衣服，以一身好像很冷的轻便打扮趴在床上。

一动也不动，其自豪的尾巴也乱糟糟的。

房里弥漫刚出炉面包的味道，来源八成是赫萝。

现在抱她，一定香得不得了。

「晚餐还要吃吗？」

即使这么问，赫萝仍旧动也不动。罗伦斯不觉得她睡著了，将苹果酒的小酒桶摆到桌上，发现有个袋子。解绳一看，里面都是面包，大概是老板送的吧。每个看起来都很好吃，且没有动过的痕迹。吃性坚强的赫萝不太可能有要等心爱丈夫回来再吃的伟大情操。

于是罗伦斯苦笑著说：

「其实只有一开始会觉得香吧？」

赫萝多半是认为既然要工作，就该在美食的围绕下，但事情总是过犹不及。

「汝……早料到了呗……」

床上传来哑得让人听了都喉咙痛的声音。

「告诉你会这样，你也不会信吧。」

「……」

乱糟糟的尾巴刚举起来又无力垂下。

「你以前不是在建造水车磨坊的地方卖过肉跟面包吗？难道你忘了那时候只有一开始能偷吃吗？」

「～～……」

赫萝脸压在枕头里咿咿呜呜说了些话，脚摆了几下之后向外一甩。是要罗伦斯闭嘴，替她捏脚吧。

「现在知道赚钱多辛苦了吗？」

一在床边坐下，赫萝的脚丫就扫了过来。床边摆著一盆凉掉的热水和毛巾，罗伦斯便浸湿毛巾，用力拧乾之后替赫萝擦脚。真是只小巧玲珑的玉足。

这盆水应该是体贴的女佣替她拿来的，可是精疲力竭的赫萝动都不想动，脱完衣服就累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不过，这件事很适合记录下来吧？」

罗伦斯笑著这么说，肩膀被不在他手里的左脚踢了一下。

「明天还要去吗？」

一这么问，赫萝的右脚就在他手里一抖。

往头看去，赫萝抬起脸来，很不情愿地说：

「……一天就逃跑，有辱贤狼之名……」

旅人打零工本来就是一天半天的事，对方应该不会介意，可是赫萝没那个脸。

「好吧，那就再撑一天，然后跟人家说有别家店找你过去吧。」

赫萝闭起眼长叹一声，扭啊扭地坐起来，黏在罗伦斯身上。

「这样我擦不到脚啦。」

左脚还没擦，但赫萝幼儿似的紧抱著动也不动。

明明应该是个能只身漂泊的人，在面包店工作一天就成了这副德性。

罗伦斯笑归笑，想到赫萝愿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还是很高兴。

「先睡一觉吧。这时候港边整晚都有灯，晚点再边逛边找东西吃。」

摸摸赫萝的头，三角形的兽耳跟著拍了拍。每次都有面粉像蝶翼鳞粉那样洒，可以窥知工作有多重。

「那我去跟馆主谈一下我工作的事──？」

罗伦斯想站起来，却被赫萝拉倒在床，脸按在他胸口上不动。恐怕她是在面包店陪了一年份的笑脸。

其实有点认生的赫萝是想补充一点招呼客人耗掉的东西吧。

罗伦斯无奈地柔柔一笑，也搂住赫萝。尾巴在床上啪啪啪地拍起来。

受人需要，就是商人的喜悦。

没过多久，赫萝就发出了细小的鼻息。

结果赫萝硬是在面包店撑了三天，没有一枚崔尼银币，也赚了一半，全是零钱也很有帮助。以行情来看，对方付得很大方。不是她做得很认真，就是赚了很多钱吧。

而她卖掉的力，罗伦斯也勤快地替她补了回来。

一早就替她梳头、穿衣服、面包撕小块来喂，不高兴就摸摸头夸夸尾巴，连罗伦斯都想讨薪水了，可是偶尔这样做其实也不坏。

打工结束后，赫萝整整堕落了两天才总算恢复力气。

「受不了，害死咱了！」

赫萝在下榻的房间啃著午餐中的香肠发牢骚。

虽然说得像是被罗伦斯逼著工作，可是挑她毛病恐怕会没完没了，只好先忍忍。

「这样也拿不到一整枚亮晶晶的银币，什么时候是个头喔……」

「慢慢赚就好了啦，还有这么多工作可以挑。」

赫萝那张纸上记录的打工资讯种类繁多，有专为等船等马车的旅人设计的，也有临时需要人手的工作。

港口搬运工是一定少不了，把羊群猪群从船上赶到围栏里的也有。还有清理船舱，修补船帆等，很有港都气氛。

再来是一大排餐饮店帮手的工作，识字的还可以到公证人公会干活。

「咱已经受够卖吃的了。」

赫萝将香肠沾满芥末酱，大口咬下。

马上就辣得缩脖子，尾巴毛都竖起来了。

「那就只能挑技术活或体力活了吧。」

「唔……就没有轻松又单纯的工作吗。有品酒的就好了。」

才刚在面包店体验过被过多食物包围的痛苦，真是学不乖。

「如果有分辨面粉有没有乱掺的工作，靠你一个就行了吧。」

在旅馆就实际有过这种事。赫萝和缪里靠她们的狼鼻子，发现面粉不纯。

「大笨驴。干一天那种事，咱的鼻子要不管用十天。」

这样就分不出来东西好不好吃，满方便的……罗伦斯在心里偷偷这么说，视线停在赫萝问来的一项工作上。

「这是在做什么？」

「嗯？」

旅行商人都是走遍世界各地，看状况应变作买卖。对世间之所知，自然有一定的自信，然而纸上有个罗伦斯不懂的项目。

「搅拌妇？」

「啊，还有这个。」

赫萝嚼著掺核桃的面包，拍拍碎屑说：

「这是跟整天在会馆里缝缝补补的小丫头问来的，是港口特有的工作。」

「是跟名字一样，就是搅拌吗？搅什么？」

「听说最多的是小麦。嗯，很适合咱嘛。」

搅拌小麦？听到这里还是没有头绪。

「是帮面包师傅吗？」

赫萝咕噜咕噜喝完葡萄酒结束早餐，幸福地噗哈一声。

「咱不是说过不想再碰面包了吗。这个工作，是处理磨成面粉以前的麦子。汝买小麦都是放在通风好的货马车上，所以没注意过。」

擦擦嘴后，赫萝斗志高昂地抓起大衣，把罗伦斯的份也丢给他。

「汝知道小麦受潮以后很快就会坏掉呗？咱们村子里，也是会尽可能每天搅拌仓库里的麦子两次，帮它们换换气，太湿的就拿出去晒。」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是注意品质好坏，没想过怎么维持品质耶。」

「哼。」

赫萝抱起胸，不知怎地用责怪的眼神看过来。

「真是的，汝做什么都是半吊子。」

毛茸茸的尾巴在赫萝背后左右摇晃。那是夜夜帮助罗伦斯安心入睡的温暖毛皮。

「……你平常写那么多，都没把我怎么孝敬你尾巴记下来吗？」

在本体上花了多少钱就更别提了。昨天和前天是怎么对她的，已经全忘了吗。

「大笨驴，那还差得远吶。」

对赫萝这种话，罗伦斯只能耸肩叹息。

「总而言之，顾小麦的事咱已经做惯了。看样子，这种事不管在村庄还是城镇都是女人的工作。」

「所以才叫搅拌妇啊？」

工作有职责，有领域。看似已经透彻认识的城镇中，也会有许多男人不曾注意的角落。

「咱也听说搅拌的时候都会唱歌，好期待啊。」

赫萝在旅馆不太会凑热闹，但还是有唱歌跳舞的时候。

她将手插进装麦谷的大麻袋，边搅拌边愉快地哼歌的样子，一定颇为可爱。

「不要搅得太高兴，摇尾巴给人家看喔。」

「咱又不是狗！」

赫萝对罗伦斯一瞪，牵起他的手走向港边。

两人在港边向人问路，前往仓库林立的工作地点。除了许多搬运工和商人外，的确有不少女性。罗伦斯过去来到港边时当然也见过女性，却从来没想过她们做什么工作。

搅拌妇因工作需要，在严冬也会穿短袖。见到仓库区几乎所有女性都穿短袖，罗伦斯为自己的不觉感到惭愧。

「喔喔。小姐也来干活啊？」

问过几个路人后，他们在仓库附近的公证人办事处找到了搅拌妇的工头。

这位手握著笔的矮小老人，第一眼给人和蔼可亲的印象。皱巴巴的皮肤多半是太阳晒出来的，还有无数小旧疤，指节又特别粗。年轻时候多半是个搬运工，扛出名声以后负责管理仓储吧。

「这时候请再多人都不够用呢。话说小姐，你懂麦子吗？」

「只要还没煮过，咱要它发芽就会发芽。」

能宿于麦中，掌管丰歉的赫萝说不定真办得到，而老人当然只是当她说笑。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赶快去吧。对了，袖子要卷起来，然后穿上制服再去。要是被不知好歹的搬运工缠上了，短袖的小姐都会来帮你。」

「嗯。」

罗伦斯看著赫萝笑嘻嘻地卷起袖子，并注意到老人的视线。

「那么，先生是来搬货的吗？看起来是识字的人，是来找文书工作的吧？想做哪种都有得忙就是了……」

话题突然转过来，让罗伦斯有点慌。

「不，我……」

罗伦斯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找人买纽希拉托卖的硫磺粉，寻找管道换大家都欠缺的零钱等等。

「嗯？抱歉抱歉，两位不是夫妻吗？」

「啊，我们是啦。」

才刚开口，赫萝就插了嘴。

「这头大笨驴叫咱出来工作，自己要在房间喝酒呢。」

「喂。」

罗伦斯是在处理各商行的信件，绝不是虚度时光，不过工作时是会喝上几口蜂蜜酒，反驳了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

「呵呵，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喜欢没出息的人我管不著，自己要多担待。」

「嗯，咱已经很习惯了。」

看著赫萝和缺牙的老人笑成一团，罗伦斯只能叹息。

「好啦，其实搅拌妇大多都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咱也没办法，愈麻烦的家伙愈有意思嘛。」

老人不敢恭维地笑，叫排在后面的女孩上前。

「就这样，咱要努力工作啦。」

「好好好。」

见罗伦斯哀怨地回答，赫萝笑得好开心。

搅拌妇的工作似乎很对赫萝的胃口。港里有各个产地送来的麦，光看就很有趣，且搅拌时能听说很多事，乐趣倍增。赫萝愉快地摇晃著沾上麦壳的毛茸茸尾巴，边将工作的事写进日记边和罗伦斯聊，直到打起瞌睡为止。

到了第二天夜里，还多了同事们的事。赫萝在那遇到曾在纽希拉表演的旅行舞娘，双方都吓了一跳。这时候纽希拉没什么客人，所以来这里赚点外快吧。

当然，搅拌妇绝大多数是当地妇女，且几乎是穷人寡妇。而这工作就只是搅拌麦子，薪资没有高的道理。

男人不能做这件事，据说是为了留给工作机会少的女人，让她们不至于走偏。

然而赫萝也说，事实也如工头老人所言，有很多人是走偏了才来作搅拌妇。例如爱上窝囊废，钱全被酒和赌博败光之类。

「就像咱们一样呢。」赫萝假哭著这么说，尾巴却乐得直摇。赫萝使坏轻咬罗伦斯的时候，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目送赫萝神采飞扬地到港口工作的第三天。

罗伦斯人在鲱鱼卵交易所，觉得赫萝的玩笑其实大致上也没错。

「你们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关闭交易所！」

商人群起怒骂，整间房子都摇了起来。这天屋里没有酒食，公告鲱鱼卵价格的告示牌也安安静静。

罗伦斯原先是在房间里写信给合作商行，后来德堡商行的人告诉他这个消息才来的。

说是交易所出事了。

赶来见到的是，一方要关闭交易所，一方为此骂翻了天。

「神禁止占卜，而赌博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种占卜！」

钜款与欲望满天飞的交易所里，来了几个最不搭调的人物。

一群僧服打扮的圣职人员。

「我们在买卖鲱鱼卵，不是赌博！」

即使被如此叫嚷的大批商人包围怒瞪──不，或许是因为如此，五名圣职人员面无惧色，昂然挺立地说：

「此言差矣。你们买卖的是并不存在的鲱鱼卵，无非是揣测未来吉凶的行为！」

这般方方正正的理由，是来自脸上有如写著刚正不阿的青年。

从服装来看，职位是主祭。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地位，不是能力优异，就是教会配合改革而推举的年轻人吧。

周围有几个壮年圣职人员替他撑腰。

「而且经过我明查暗访，你们之中实际在买卖鲱鱼的，其实一个也没有吧？」

从现场气氛，可以感到这句话让商人们都懊恼地把话吞了回去。

在场所有人恐怕都没见过鲱鱼卵。他们关心的不是实物，就只是因为它价格涨跌巨大适合投机，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

他们脑袋里某个角落八成也觉得自己做的不是正经买卖，那么在旁人眼中，肯定是明显有问题。

「可是这门买卖流传已久，现在是北方群岛渔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啊！」

某个灵光一闪的人这么大喊，周围的同声附和。

「而且买卖还不存在的商品，对商人来说是常有的事！预购麦谷、葡萄、水果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如果拿我们没见过鲱鱼卵说事，那矿山还不是一样！买山开矿的商人，哪一个会拿锄子上山啊！为什么我们这样就算赌博！」

这话立刻引起如雷掌声。

被这群激动的商人包围，圣职人员们依然眉头也不皱一下。那样不惜殉教的死正经，甚至教人肃然起敬。

「这是公平性的问题。」

青年沉静的声音，含有逼退商人的奇妙魄力。

那样的身影，让罗伦斯想到在纽希拉温泉旅馆中不时与神学者讨论的寇尔。

「据说你们之中，有人在这个交易所成为富豪，可是捕捞、加工、搬运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能不流汗就获得这样的财富。那么你们在这里做的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大有问题吧？」

大多商人瞪大了眼，心里有骂人的冲动。但他们青筋暴露胀红的脸，都是紧闭著嘴。

他们还是有理性的。

知道这样买卖鱼卵，纯粹是包装过的赌博。

有个平静的声音，介入双方无言的互瞪。

「不过，我们还是帮到了这个城镇。」

一名头发黑白掺半，蓄胡的细瘦商人这么说。

服装算是中上，四平八稳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魄力。

「我们在这里买卖鲱鱼卵，吸引了很多商人过来。他们要吃住，就会留下钱财。我们在这里买卖鲱鱼卵，北方的渔夫会优先把鲱鱼送到这里来。要是这门买卖跑到其他城镇去，必然会流失和鲱鱼相关的大部分工作。再说，相传阿蒂夫这个城镇最早就是从鲱鱼卵的交易所发展起来的，这是支撑这个城镇的传统啊。」

有人大喊：「一点也没错！」立刻有好几个人跟著赞同，掌声四起。

无论这里长久以来的行为正当与否，在阿蒂夫大教堂服务的他们，都是藉由居民的捐献修缮教堂、购置器具、雇用人手。且无论是哪一个城镇的教会，其实都会或明或暗地插手商业。即使是圣职人员，也不会去削减自身城镇的活力。教会就是因为在这方面如此圆滑，才能在世界各地开设分会，比任何大商行都还要多。

语气镇定的商人和听他说话的其他商人，都相信这一点。如此说来，圣职人员会不会是想搬出信仰的根基来吓唬他们，藉此从交易所抽税呢？

听见邻近的商人如此窃语，罗伦斯也深感同意。

旅行商人时期，他也常为圣职人员的商才咋舌。

就在他觉得这次也是如此时，圣职人员说了惊人的话。

「我们圣堂议会，将跟从神的旨意，为防止这个城镇成为恶德的窠巢，决议关闭此交易所。」

交易所内这次连怒骂都没有了，顿时鸦雀无声。

「经过研判，我们认为交易所内的一切全部都是违反戒律的占卜与赌博，是一种高利贷，是对神的亵渎。」

商人们嘴巴愈张愈大。

难道这些圣职人员是玩真的吗？真的要砍了这棵摇钱树，丢出这座城镇吗？教会不是嗜钱如命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当所有人都以全身发出如此不成声的疑惑时，那个商人又开口了。看来就连他也非常吃惊，声音有几分僵硬。

「居然要关闭鲱鱼卵交易所，城、城里会有很多人反对吧。你们知道那会害这里失去多少钱吗？」

表情严正得吓人的青年祭司大声答道：

「这城镇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你们这样随随便便就拿金币银币来赌的人，而是挥洒汗水辛勤工作，赚取铜币的人。他们伟大的劳动，才是这个城镇的支柱，而且城里大部分的人都认为你们是黑心商人。」

至此，商人们都开始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了。

见谁也不说话，青年祭司继续说：

「再者，还有什么事比正确的信仰更重要？」

想不到会在如此欲望充斥的地方听人这样训话。

商人们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嫌恶。

可是没有一个愿意正面反抗圣职人员。

因为他们是商人，对时代潮流特别敏感。

「这座城镇也是长久忘却神的教诲，直到前不久才找回正确的信仰，彻底悔改。神也一定愿意宽恕你们的罪孽吧。」

现在世界的趋势，在于教会和信仰改革。

既然镇上的人也都支持，狂宴就该结束了。

然而，即使这里关闭了，世人还是需要买卖鲱鱼卵的地方。转移阵地或许不容易，但毕竟不是永远禁止。

青年祭司看著这群很识时务，开始盘算出路的商人，宣告道：

「因此，我们圣堂议会要遵照神的教诲，将这个恶德窠巢中所有骯脏的赌金全数没收。」

「咦！」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还有不少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算没了赌场，只要损益还打得平，商人都还沉得住气。但有一件事，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那就是抢夺他们的金币银币。

孰可忍孰不可忍，这是不可跨越的底线。

尤其是这里有很多人下了重注，将重过性命的金额交给了命运。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的时候──

「可是神随时都愿意宽恕你们。假如你们愿意到教堂诚心悔改，不只能赦免罪孽，你们的钱也会洗脱污秽，回到你们手上。」

先宣告严罚再行赦免，是教会惯用的伎俩。要对方付出巨大代价后展露一点点温情，还要人感恩戴德。说是会还钱，到时候肯定会敲一笔祈祷费，但总比一毛都拿不回来好多了。

彷佛能听到商人们脑袋里算盘拨动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的不当所得，对城里的人而言等同于背弃神的行为。如果城里的人都唾弃你们，你们还要在这里作生意吗？」

如今寻求正确信仰的声势高涨，对于利用买卖鲱鱼卵这种怪异赌博赚大钱的商人，人们的风评一定不会好。

教会就是在街头听闻相关批评，觉得时机到来了吧。

这样能给商人们一个教训，也能对人民宣示教会真的有所行动。

看来谁胜谁负，早就已经底定了。

「……你们什么时候要还钱？」

某人问道。

青年祭司露出主持晨间礼拜般的亲切笑容。

真的跟寇尔有那么点像。

「我们为记念黎明枢机大人和扶持他的圣女缪里，替这个城镇、这个世界点起了正确信仰的火炬，特别订制了一幅画。而就在后天，我们要为这幅画举行一场祈福礼拜，到时候就会归还各位。」

商人们纷纷妥协，但罗伦斯却属于依然愁眉苦脸的那一群。

而他也晓得为何其他人也都是这种表情。

「只要愿意在教会告解、祈求宽恕，神也一定会愿意保佑各位生意兴隆。」

青年祭司面泛慈爱的微笑，语气丝毫不带讽意，纯粹是渴望拯救商人的灵魂。

可是罗伦斯的想像却让他冷汗直流。不是因为他是祀奉大蟾蜍的异端信徒，赌金也只要向教会低头就拿得回来。在行商的时候，他就算是神也照样利用。

问题是，这里有很多人认识他。

沉著脸的人泰半是阿蒂夫当地的商人吧，没人想在大庭广众之前出丑。

而且画作公开当日，赫萝也有受邀。罗伦斯想像自己为了挽回瞒著赫萝却失败的生意，惶恐地出列忏悔的糗样就头晕眼花。不晓得赫萝会怎么逼问，怎么挖苦呢。

而且女儿缪里和形同儿子的寇尔的画，还高高在上地看著这一切。

后来的细项，罗伦斯一句也听不进去，摇摇晃晃地离开交易所。

虽想设法解决，但结论几乎是无法撼动了。即使赌金不至于动摇家本，也不能为了面子就舍弃赫萝要辛苦几十天才赚得到的钱。

最重要的是，就算狠下心来放弃赌金，死也不去忏悔，罗伦斯也不认为自己瞒得过赫萝。对于这种事，赫萝的鼻子特别灵。

与其被她揪出来，倒不如事先主动认错。

没有别的路了。

「可是……」罗伦斯呻吟似的呢喃。

买卖鲱鱼卵和赌骰子不同，损失基本有限。运气好就大赚，不好也就亏那么多。

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这样翻船……罗伦斯忍不住想咒骂上天，但临时想到买卖本来就有风险。

最后只好兀立港边，仰天长叹。

好想醉到忘了自己是谁。

这天赫萝又带著一尾巴的麦壳回来了。罗伦斯一边听赫萝开心分享她今天的趣事，一边替她挑沾在尾巴上的麦壳。

赫萝愉快地哼著刚学会的搅麦歌，像是没注意到某笨蛋样子不太对劲，但不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早就发现，装没事而已。

罗伦斯受不了这样的重负，在赫萝转身要他揉揉肩膀时，终于忍不住全招了。

不过这次和以前不同，赌金几乎能全部取回，对以后作生意影响甚少。顶多是进货时被人调侃两句吧。

再说，他是为了赫萝而赌的。

不必罗伦斯仔细解释，赫萝也很快就明白这一点。

所以没有横眉怒目，也没有龇牙咧嘴，甚至没骂大笨驴。

就只是目光平静地盘腿坐在床上，注视在地板上反省的罗伦斯。

罗伦斯低垂著头，抬不起来。

完全像在驯狗。

「真是的……好像在骂缪里一样。」

赫萝叹息交掺的话让罗伦斯总算敢抬起眼睛。

「咱说她像汝，汝还不信吶。」

两人经常争辩老爱恶作剧的缪里究竟像谁，而这次罗伦斯再度体认到自己是多么不利。

「都是我不好。」

赫萝睁开一只眼睛瞄瞄罗伦斯，又长叹一声。

然后从床上滑下来，站到罗伦斯面前。

「汝跟静不下来的笨狗没两样。闻到香喷喷的味道就『扑过去！』这样。」

罗伦斯完全无法否认，羞愧得别开脸。

结果赫萝把脸凑过来，让他没其他地方能看。

被她的红眼睛盯著，罗伦斯不禁恍神，觉得那双眼好美。

现在这德行，可不能让女儿缪里看见。

赫萝挺直腰，用力搔搔头。那无奈的样子不是针对罗伦斯，而是自嘲。

「咱到底是怎么会爱上这种笨狗啊。」

接著歪起头，叹最后一口又重又长的气。

罗伦斯再度垂下头时，赫萝说了声「可是」。

「狗还是有狗的用处。」

「咦？」

抬起头，见到赫萝伸手过来。

好像是要他站起。

罗伦斯握住她的手，一脸疑惑地起身。

「和咱共事的小丫头，全都在担心会没工作做。」

「共事？」

赫萝耳朵不满地拍了拍。

「搅拌妇啦。」

「喔……呃，为什么？」

和鲱鱼卵交易有关系吗？

赫萝双手抱胸，严肃地说：

「做这行的不只是咱和舞娘这样偶尔来镇上一次的人，绝大部分是这里的穷苦人家。大家都是勤奋工作的好人啊。」

「这、这样啊。」

赫萝不常夸人，罗伦斯有点意外。

「而且……对雄性的喜好好像都差不多。」

她不太情愿地别开眼睛这么说。

说到这个，管理搅拌妇的老人也说过，那里有不少人是爱上坏男人才会来做搅拌妇。

「总之咱不能眼睁睁看她们丢工作。咱正想跟汝谈汝说的那个地方的事，结果汝先来自首了。」

「……你说鲱鱼卵的……交易所？」

「嗯。那些丫头跟那里接了不少工作，少了那里，会让她们很头痛。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她们都紧张死了。」

赫萝见到罗伦斯「这样啊？」的眼神而叹气，手抓抓耳根说：

「追根究柢，就是寇尔小鬼和大笨驴缪里引起的风潮造成的影响呗？要是这害得那些丫头喝西北风，咱就不配冠上贤狼之名了。」

寇尔为了替世界找回正确的信仰而下山旅行，缪里是偷偷跟去。在教会的画里，她一副忠心扶持寇尔的样子，可是现实的她才不会甘于配角，责任肯定不小。

那么身为她的父母，该做的就是尽可能替她收拾善后了。

规矩的赫萝是这么想的。

「可是咱不太了解人类社会的规矩，这方面是汝的领域。」

虽然赫萝经常不留情地笑罗伦斯傻，心底还是十分信赖他。这句话和将功赎罪的机会，让罗伦斯高兴得心里燃起一把火。

「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吗？」

赫萝接下来说的，全是关于平时没什么人注意的底层劳工。

交易所那些人，多半也不知道自己跟搅拌妇有何关联，而教会的人八成也是一样。换言之，他们同样是特权阶级，看不清脚底下有谁。

「怎么样，汝帮得上忙吗？」

见到赫萝为共事几天就心灵相通的人心痛的表情，罗伦斯胸口也疼了。

于是，他将双手搭在赫萝细瘦的肩上。

罗伦斯现在虽是被旅行耽误的温泉旅馆老板，多年前可是掳获贤狼芳心的知名旅行商人。

「帮得上。」

赫萝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她曾在不会有人感谢的遗世小村麦田思念故乡度日，原本还是个很容易被阴霾占据双眼的人。

为了让那双美丽的红眼睛闪闪发亮，罗伦斯多次握起赫萝的手，投入大冒险之中。

回想著十多年前的年轻岁月，罗伦斯说道：

「我是商人，亏损一定要讨回来。」

又乱碰蠢买卖让赫萝看笑话丢的面子，也一定要挽回。

这样的志气，看得赫萝无奈微笑。

「汝是咱爱上的雄性，要是汝跌倒了也只会白白爬起来就糟了。」

一点也没错。

照赫萝所言，十分有转圜的余地。

「那么汝啊。」

「嗯。」

罗伦斯说道：

「我怎么也不能闹出在缪里的画像前忏悔的糗事。」

赫萝听得喷笑，受不了地吊起一眉，往罗伦斯背上用力拍一掌。

首先要打点的不是别处，就是鲱鱼卵交易所。

想请教会收回成命是罗伦斯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多数商人不想再和教会牵扯。认为赌金回得来就好，少引火自焚的想法也很合理。

很久没和商人商量大事让罗伦斯一反常态，紧张兮兮地推开交易所的门。

「这里的主管？」

原本热闹的交易所转眼只剩寥寥几人，替罗伦斯记录赌金的男子也在。

「我有方法处理这次教会的暴行。」

男子闻言睁大了眼，歪唇一笑。

「难得来了个有骨气的，其他缩头乌龟都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那事情好说，你要找的就是他。我们这不是公会，没有一个真正的主管……可是大多数商人都会听他说的话。」

男子指的是当初那位冷静面对圣职人员的中老年男性。

「他以前是鲁维克同盟的高层人员。虽然已经退休了，不过当年可是统领好几艘远洋商船，人称『总督』呢。」

鲁维克同盟是世界最大的商业公会，已有几十个贸易城市加盟。

但这个隐身于市井中的大人物，如今却独坐空桌喝闷酒，像个玩具被抢走而闹脾气的孩子。

让罗伦斯备感亲近。

他一定是退休了也无法抗拒商业的魅力，彻头彻尾的商人。

「抱歉，方便打扰吗？」

罗伦斯走到桌边问候，对方淡淡地侧眼过来。

「你有方法改变现况吗？」

他都有在听，也没摆架子问他是谁。

只要有办法，是谁都好。这样务实的商人式回答让罗伦斯很有好感。

「送礼的话，早就试过了。」

既然是大商行的前干部，当然会先尝试贿赂。

「可是教会现在正想改革，看都不看一眼。那个青年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黎明大主教。」

虽不知过去见钱眼开的教会占了他多少便宜，可是一旦金钱这帖迷药失去魅力，还是有其不便。

「提议缴税也没用。看来他们真的是打算纯粹用信仰为武器攻占这里，抢走这个快乐的游乐场。」

总督叹口气，脖子扭得喀喀响。

「现在只能乖乖低头，带著赌金到其他城镇去了。」

「可是一度顺从之后，再有第二次就更抬不起头了吧。您去的地方也不一定会准您呢。」

不管到哪个城镇，都一定会有教会。而人际关系也好，组织间的关系也好，一败再败就会一直败下去。因此每个人都知道，开头最重要。

「这种时候常用的手法我都试过了，这样你还有方法吗？」

浅蓝色的眼睛注视过来。

罗伦斯正面承受他的视线，说道：

「当然。教会那些人，终究是上流世界的人。」

「嗯？」

「我们必须和同一阵线的人联手。」

既然他是人称总督的大人物，他高高在上的目光肯定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

罗伦斯开始说明他和赫萝构思的计画，初老大商人愈听愈振奋，甚至往自己额头用力一拍。

「真的是灯台底下暗啊！我干了四十年的贸易，连搬运工都管得服服贴贴，没想到……对，商行的仓库和商船之间还是有空隙的。」

就连身分比他低多了的罗伦斯，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手工活。

毕竟他原先的生活中没有女人，不会知道哪里是只属于女性的地盘。

「我打算先和搅拌妇那边讲好，取得她们的协助以后，连同其他提议一并和教会商量。我是觉得很有胜算，不知这里的各位赞不赞成？」

对罗伦斯而言，只要能拿回赌金，交易所能否存续并不重要。但想要解救和赫萝共事的搅拌妇，就非得守住交易所不可。

「等等，先让我粗估一下……对，这样比缴税给教会便宜很多，而且也不用向他们低头。这不是求他们成全，而是对等的交易。既然是交易，就是损益的问题；损益的问题，大家应该不用多说就会懂。如果有人还要啰唆，我来替你摆平。怎么能让别人抢走这个游乐场！」

总督站起来，海上男儿似的豪爽伸手。

「我到死都不会停止赚钱，你也是这类人吗？」

罗伦斯握著他的手回答：

「太太老是要我节制一点呢。」

总督露出海盗般的贼笑，瞬时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

「可是，我们需要一个有力一点的推手。不管再怎么美化，这里都不像是肃穆祈祷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有很多人在交易所下重注而特别亢奋，到处是奇怪的装饰。

除了吊在天花板上的熏鲱鱼，墙上还有用渔网层层缠起的教会徽记，以及从守护船员到守护产子等各种守护圣人的木雕像也到处都是，想得到的都有。

另一边墙上，是带卵的巨大鲱鱼和巨大沙丁鱼互撞脑袋的墨水画。看似水花喷溅的部分，其实都是以银币装饰。就算说得含蓄一点，这里仍像是某个原始部落的胜战祈祷室。

但罗伦斯扫视一圈后提了个议。

纯粹是为了这个交易所。

「可能需要换个样式呢。比如说……」

商人跌倒了，不会白白爬起来。

总督和罗伦斯谈完各种细项后，召集了戒不掉赌博的商人。

罗伦斯直接前往港口仓库，和赫萝召集的搅拌妇商量，而她们当然不会拒绝。她们答应之爽快，连搬运工都要汗颜。

由于鲁莽行事是自掘坟墓，罗伦斯又另想一步，当作提味用的引子。

那需要赫萝的协助，还有经营温泉旅馆所培养的管道。

隔天，商人们列队前往阿蒂夫大教堂。

镇上的人正聚集在教堂前张罗明天的特殊礼拜。

「请问主教大人在吗？」

带头的，是最具领袖风范的总督。

他用蛋白将胡须和头发梳理定型，高贵的衣服也上浆洗过，笔挺到好像碰一下就会割伤，这身打扮就算直接穿进皇宫也不失礼。

最惊人的是他的举手投足。

被他问话的工匠吓到差点弄掉要用来装饰教堂大门的镀金饰品，且以为他是贵族，急忙回答「在里面」就脱帽行礼。

见到后面那一大排商人，工匠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

教堂内也忙著准备，到处都有工匠在作业鹰架上敲敲打打。一行人在如此嘈杂中大步前进，毫不犹豫地穿过中央走道。

在高得彷佛会吸人的天顶下，红毯走道的正中央，一群高阶圣职人员正在讨论画要怎么挂。

「喔，各位不是……」

转头过来的，是总督揶揄为黎明大主教的青年祭司。

他环视商人，眼神顿时出现敌意。

「之前那件事不用再说了，我们不会被神恩以外的任何东西迷惑──」

他是以为又想来贿赂了吧，但总督伸手制止了准备长篇大论的青年祭司。

「不，见识到祭司大人对信仰之坚定，我们都醒悟了。于是我们也想跟从圣经，做一些神会乐见的事。」

「……怎么说？」

总督清咳一声再道：

「您知道的，神教诲我们要懂得分享。所以我们决定，要在交易所提供免费饮食给在鲱鱼产业出力的穷人。」

青年祭司挑起一眉，看看身旁的高龄僧侣。

「这的确是个善举……」

「是的。当然，我们脸皮没有厚到这样就请求各位让交易所继续留在这个城镇里。我们会遵从祭司大人等圣堂议会成员的神圣决定。」

然而商人大批来到这里，不会没有目的。

圣职人员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以青年祭司为代表问：

「那么，各位这趟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是来给这群迷途羔羊带路的。」

「咦？」

「真正有话要对祭司大人说的，其实是她们。」

商人们退到走道两边，让路到走道入口。

祭司们不解地往另一端望去。

只见几个穿著短袖衣物，手上还沾著麦壳的搅拌妇走了过来。

「话说祭司大人，您晓得来自远方，用来做圣饼的小麦是经由怎样的路线来到这里，进入面包店窑子里的吗？」

「呃……你说小麦？」

白白净净，一身学者气质的青年祭司当然与农耕无缘，手指比女孩还细嫩的其他圣职人员也答不出话。他们多半是自幼就都在念教会法学，没出过社会。

「小麦收割以后会装进麻袋，用马车送上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是有一群不起眼的人，填补了这一连串程序中的间隙，那就是她们。若不是她们每天早晚辛勤搅拌储存在仓库里的一袋袋麦谷，麦谷很快就会发霉。发霉的麦谷做成面包，我们就要把疾病吃下肚了。」

总督说到这里，搅拌妇们优雅地行礼。她们身上破旧的衣服，在标准的行礼动作下十分醒目。

「祭司大人。」

总督向前一步，在祭司面前下跪。

如贵族作信仰告白般的举动，彷佛是祭礼上的戏剧。

「我们的确是贪心的商人，这点我们不会否认。可是她们不一样，全都是在阴影中支撑镇上所有人的生活，她们才是应该受神光照耀的人。」

「唔……嗯……嗯？」

青年祭司疑惑地点点头，望向搅拌妇。

她们一个样地在胸前紧握教会徽记，略俯著头，神情十分恳切。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里都会激起同情的涟漪。

「可、可是那……我明白她们的工作了，但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买卖的是鲱鱼卵吧？她们搅拌的不是麦谷吗？」

这问题使大商人总督目光一亮。

「麦谷是季节性商品，会有空窗期。您知道她们在冬季播种的小麦出清以后，都是搅拌什么吗？」

「咦？不、不知道……」

总督说道：

「就是鲱鱼卵啊。」

这就是赫萝听同事们诉苦后想请罗伦斯协助的原因。除了赌博的商人，鲱鱼卵交易所还有另一批商人会见证到最后。因为有这些实际处理鲱鱼卵的商人，渔夫才会将鲱鱼送来这里。而鲱鱼卵和麦谷一样，不能只是装进桶子里。

大部分商人都不知道这一点，更遑论不可能吃过鲱鱼卵的圣职人员了，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轻易就想关闭交易所吧。

「鲱鱼卵的买卖分为两种，这单纯是因为鲱鱼卵有两种。」

「这样啊，嗯？」

「一种是乾燥的鲱鱼卵，这需要在太阳下曝晒。多亏搅拌妇们每天不辞劳苦拿出来曝晒、翻整、管理，才不至于腐败。」

「唔，嗯……」

「另一种是用盐腌的卵。鲱鱼卵是用来吸引南海沙丁鱼的饵料，腌过的比乾燥的效果更好，价格比较高，管理起来也比较繁复。请祭司大人试著想像泡进一大桶盐水的鲱鱼卵。这些瘦弱的女子要拿比她们人还高的桨，一整天搅个没完。啊啊，希望祭司大人能发发慈悲。她们这样天天努力，是为了让这个城镇和南方各地人们的小小餐桌上，可以摆上几条沙丁鱼啊。」

总督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祭司没有插话的余地。

这时，罗伦斯按照事前排练，偷偷打个手势。

一个搅拌妇跟著当场跪下。

「大人可怜咱们的话就帮帮忙，把鲱鱼留在这个城镇吧……」

在这句满怀情感的诉求之后，其他女子也当场跪下，齐声附和。

拜托可怜可怜我们吧……

面对无辜女子的诉求，以为穷人主持公道为由拿交易所祭旗的圣职人员们完全哑口无言。失去交易所，这个城镇也会失去许多鲱鱼相关产业，等于是剥夺她们的生路。

可是坏事就是坏事──正当死脑筋的青年祭司想这么说时，罗伦斯抓紧时机对他耳语。

「祭司大人，湖水澄清，是因为深到足以怀藏污泥。」

「这……！」

「所谓清水无鱼啊。」

接著总督凑上另一只耳朵说：

「我发誓，我们会在那间交易所为穷人……例如搅拌妇那样打日工的人提供免费三餐，并重新装潢，打造成一个令人不会遗忘信仰的地方。当然──」

他胸膛高高一挺。

「我们是受了祭司大人的训斥，决心为信仰有所付出。祭司大人布道的事迹，将会世世代代留在那间交易所，供我们子子孙孙缅怀吧。」

人不能在天国积攒金币，但能积攒功德。所以罗伦斯觉得他们不受金钱贿赂，说不定别的迷药会有作用，于是准备了这一步。

但祭司嘴巴紧闭，怀疑这样不太正当而绷紧了脸，深怕自己遭商人花言巧语所骗。

总督在这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拿到祭司面前，踢这临门一脚。

「我们打算改变交易所的装潢。里面这个人，就是大人您。」

祭司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往后看。

视线另一端，有群男子用绳子从天花板吊下来，要将一幅画固定于高墙上。

总督取出的纸上，是另一幅画的草稿。

和即将挂在教堂内的寇尔与缪里类同，是典型的宗教画。

背景是堆积如山的鲱鱼，商人和搅拌妇们虔敬地下跪祷告。要将他们接引到天国去的，正是青年祭司。

总督将青年祭司戏称为黎明大主教，其实并没有错。

罗伦斯从小照顾寇尔，很了解他的个性。

而这名青年的一举一动显然很接近寇尔。

「怎么样呢，祭司大人？」

青年祭司赫然回神。

「唔、啊……呃……」

舌头打结的年轻祭司想寻求年长圣职者的意见，但其他商人也在对他们灌迷汤。笼络圣职人员这种事，没人能比唯利是图的商人强。

「祭司大人？」

总督再问一声，使得青年祭司的视线在总督、罗伦斯和搅拌妇们之间直打转。

最后，他终于万般纠结地闭上了眼。

「……我、我知道了……我撤回原先的决定。交易所，就继续开吧……」

搅拌妇们当场开心得跳起来欢呼。

祭司还是非常犹豫，但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而且他的目光，明显钉在总督手中的草稿上。

「对、对了……」

「请说。」

祭司略被总督的亲切笑容逼退，小声问：

「真的能让人看得出是我？」

人要完全无欲，是极为困难的事。

所以世上才会有罗伦斯这些商人。

「这是一定要的。」

总督这么说之后，继续和青年祭司讨论画的细节。看起来就像蛇缠上了老鼠，但罗伦斯没兴趣多做想像。

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他唏嘘地松一口气，走向中央走道入口。

搅拌妇不分老少手牵著手，在那里庆祝。

舞娘注意到罗伦斯接近，婀娜多姿地靠过去，用演戏似的夸张动作拥抱他。

「啊啊，这不是我们的老板吗！」

熟人舞娘的拥抱，惹来罗伦斯的苦笑。

这位舞娘当然在纽希拉表演过，很清楚狼与辛香料亭的事。

她很快就放开手，将罗伦斯交给真正的主人。

「瞧你乐得都合不拢嘴了啊？」

在她正前方的赫萝不免俗地这样酸一句。

周围的搅拌妇也笑著看戏。

「赌金要回来了，我当然该高兴。」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提起裙襬，一脚踢在他腿上。

街头戏棚常见的悍妻驯夫戏码中，少不了这一幕。

罗伦斯对笑得歪七扭八的搅拌妇们投以苦笑，带著赫萝和舞娘到侧廊去。

「哎呀，幸好有你在。剧本给演戏的人写，水准果然一流啊。」

舞娘先前还那么融入搅拌妇之中，现在这身俗气的衣服完全就只是戏服的感觉。表示她不只是一流的舞娘，也是一流的演员。纽希拉是贵客云集的地方，竞争激烈。

「小事一桩啦。都讨好纽希拉那些老顽固那么久了，对他们喜欢什么话、什么动作都瞭若指掌喽。」

舞娘露出不同于赫萝，颇富肉感的笑容。

总督的对白和动作，还有不晓得教堂礼仪的搅拌妇们，都是由这位舞娘一手指导。

如同麦子从田里到餐桌需要经过很多人的帮助，这次的逆转戏码也是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能成功。

「对了，你会跟我介绍那位胡子老板吧？听说他好像很有钱。」

「嗯，那当然。」

舞娘也要求应得的代价，这才是良好的交易。

「在冬天上山之前，一定要他给我买件貂皮大衣才行。」

这么说时的侧脸，已经像猎人一样。

尴尬陪笑时，有人拉拉罗伦斯的袖角。

「汝啊。」

当搅拌妇而戴三角巾、卷高袖子的赫萝完全像个能干的村姑。这模样也相当新鲜，让人有点入迷。

「咱肚子饿了。」

舞娘当然很识时务，微笑一下就回到中央走道上的其他搅拌妇那去。

罗伦斯轻声叹息并牵起赫萝的手，离开为明天的典礼忙著赶工的教堂。

「真受不了，这样有多少帮缪里和寇尔小鬼擦到屁股了呗。」

或许是因为扮演清贫且顺从教会的搅拌妇让肩膀很酸，赫萝扭著双手说。

「我也能拿回赌金，算圆满落幕了吧。」

说完，罗伦斯对著阿蒂夫午前的明朗空气眯起眼睛。

「咱是很想说汝死性不改……但也因为汝去了那里，事情才会有转机呗。」

「大概吧。」

罗伦斯笑了笑。

接著，两人之间有段异样的沉默。

罗伦斯早就发现赫萝有点不对劲。她骂人还是很不客气，但总在奇怪的地方收敛。

这样的赫萝很可爱，所以装作没注意到。

「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喝点小酒，回房间休息吧？」

罗伦斯故意提喝酒，赫萝才总算回神似的抬起头，含糊应声。

这样子让罗伦斯不禁偷笑，而赫萝的眼角立刻吊了起来。

「汝个性真的很差耶！」

「哈哈，我才不想被你说。」

被罗伦斯一笑，赫萝气得猛打他的手。

然后仅仅揪住他手腕问：

「所以吶？结果怎么样？」

太吊她胃口，弄不好真的会生气。

于是罗伦斯乖乖回答：

「人家答应会把你画在交易所的画里面了。」

赫萝睁大眼睛，耳朵竖得都要把三角巾撑起来。

「你看看我多有才，知道趁机建议改装交易所，要多夸我一点喔。」

靠自己的钱请不到画家，用别人的钱就好。

那个交易所多得是罗伦斯望尘莫及的大富商呢。

「人家还说会把第一个祷告的商人画成我呢。」

这句话让赫萝目瞪口呆，差点没踏准石阶。

罗伦斯急忙扶住她，再一手绕到背后抱过来说：

「据说画在灰泥上的湿壁画，放个好几百年都不会有事。以后不管过了多少时间，你只要来到这个城镇就能──」

说到一半，罗伦斯还是觉得别再说下去的好。

赫萝会独自来到这里看画，就表示罗伦斯不在世上了。

这种话没必要说。

于是改口：

「所以呢，有要求就趁现在说喔。」

「……呜呜……唔、嗯？」

不知是为两人都能留在画里而感动，还是想到与罗伦斯终要分离，泫然欲泣的赫萝抬起头来，见到罗伦斯笑嘻嘻的脸。

「例如把胸部画得比缪里还大之类的。」

错愕的赫萝表情像杂耍一样瞬间改变，一把揪住罗伦斯的胡须。

「汝这头大笨驴！」

在人来人往的教堂前，赫萝毫不留情地大骂，立刻吸引许多视线。不过一眼就看得出是搅拌妇的女性，和平凡商人样的男性打打闹闹似乎是稀松平常，很快都回去做自己的事。

罗伦斯等到众人都不再注意后，才转而察看呕气的赫萝。

「我自己呢，是希望把我画得年轻一点。」

并摸摸被赫萝揪住的胡须答话。

赫萝不敢恭维地挑起眉，开口想骂他傻，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吐一口倦了的气，牵起罗伦斯的手。

「汝到死都会是这样呗。」

不晓得是褒还是贬，总之罗伦斯只能这么答：

「你有脸说我啊？」

「哼。咱就跟滚过长长的河，磨到圆得不能再圆的石头一样，没什么好改的。」

「那你怎么还老是对吃的太执著，反而讨苦吃咧？」

「啊？汝凭什么说咱？不知好歹又跑去赌，还瞒著咱偷偷来。」

「结果不是很好吗？这样有什么不好？」

「大笨驴，是咱去做搅拌妇汝才逃过一劫，要是汝没有咱啊──」

这时罗伦斯忽然蹲下，把赫萝像公主一样抱起来。

「就是说啊。我要是没有你，早就曝尸荒野，我再也不要一个人旅行了。」

赫萝睁大红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罗伦斯。表情渐渐放柔。

「大笨驴。」

刚好是在教堂前。

紧抱罗伦斯的脖子时，钟塔传来宣告中午的钟声，彷佛在祝福他们──

「唔，中午啦。中餐吃肉好。」

赫萝马上变回原来的她，说这种话。

「……我青涩的新娘上哪去啦？」

赫萝耸耸肩，扭身要他放下。

罗伦斯是鼓起不少勇气才在这种地方给赫萝公主抱，结果反应这么冷淡，只好早早放下她。

赫萝肩膀真的很酸似的扭扭脖子，露出高傲的笑容。

「如果要像婚宴那样闹，咱倒是还满欢迎的喔？」

可是和赫萝相誓终生当时的开销，简直是场恶梦。

自己是人类，赫萝是狼。

谁是支配者，显而易见。

「最多两枚银币喔。」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轻佻地往他一扑，抱住他的手臂。

「别那么小气嘛，赌金的事不是解决了吗？对了，汝以前好像说过什么沙丁鱼的事嘛？」

贤狼赫萝就是这时候特别聪明。

「……三枚。」

「五枚。」

喊价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愿。

可是赫萝开心地直摇尾巴。

罗伦斯仰望太阳，大大叹息。

「好啦，就五枚。」

「嗯！」

赫萝活泼地回答，伸伸懒腰。

「这样才是咱最爱的大笨驴。」

然后在罗伦斯脸颊上吻一下，收银币五枚。贵到只能笑了。

「我也要喝喔，所以才五枚。」

「啊？汝用自己的钱喝去。」

「我说你喔……」

罗伦斯和赫萝你一句我一句地没入人潮里。不管路上再挤，对方说得再难听，两人的手都紧紧相系。

睽违多年的长程旅行才刚开始。

这是发生在秋高气爽的港都，凉风中仍有夏日余韵时的事。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与另一个生日

这是在弥漫泉烟芬芳的纽希拉深山中，仍有两头美丽的狼那时的故事……

◇◇◇◇

在白天变得很暖，天一黑就冷飕飕的早春时节。

北方地区的温泉乡纽希拉，每间温泉旅馆都处在客人刚走完的放松期。

只有村里最深远的旅馆，到了深夜还亮著灯。

这「狼与辛香料亭」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穿著贵气的大商人，也有一看就觉得是修道士的初老男性，还有面带刀疤、神若野兽的佣兵。在旅客形形色色的纽希拉，如此多样的阵容也是少有。这群身分与生活各自不同的人，共通点就只是全都有说有笑。他们会在纽希拉的温泉里泡到日落，喝葡萄酒冷却体温。

他们这么开心，不只是因为酒。

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向这间旅馆道贺。

「那么，失礼了。」

满大厅喝酒谈笑的人，目光聚集在旅馆老板罗伦斯身上。以旅行商人起家的他开设的旅馆今年届满十周年，谈吐举止已经完全是个旅馆老板了。

罗伦斯穿过大厅中央，而头发剃得刺刺短短，像头野兽的鲁华跟在背后。

鲁华是北方地区无人不晓的勇猛佣兵团团长，今天他恭敬地双手捧著一块红布，布上有个小小的东西。

这么一个对上神祇也要贯彻原则的人，来到壁炉前的罗伦斯身边单膝下跪，双手呈上。

「……不好意思。」

罗伦斯朝平摊红布上的小东西伸手，半说笑地这么说，狼也似的佣兵也歪唇而笑。

拿起的，是一枚金色的货币。

币面有张女人的侧脸。头发长长，微俯著闭目微笑，头上缠著丰硕的麦穗。

这是罗伦斯特地请人铸的金币，价值并不高过其本身的材质。

但它有特殊的纪念价值。

罗伦斯百感交集地将金币嵌入壁炉上的木板中。这面木板上开了几个圆形凹槽，用来放金币。

它原本是当存钱筒用。假如旅馆经营不善，还可以用这笔钱回归旅行商人的老本行。

然而旅馆自开业以来就备受欢迎，一年比一年热闹，顾客络绎不绝。

板上共有十个凹槽，一年放一枚。

就在今天，罗伦斯以金币填满了第十个凹槽。

「恭喜老板。」

鲁华嘻皮笑脸地用臣子的口气这么说。

聚在大厅的宾客也纷纷道贺，罗伦斯一一答礼。这时──

「为新的出航乾杯！」

货币中淡淡微笑的女子如此大喊。

她是具有兽耳兽尾，高龄数百岁，能宿于麦中的贤狼，也是与罗伦斯携手建立这座温泉旅馆的妻子赫萝。

罗伦斯平常都会在赫萝喝酒时要她自制，今天就不啰唆了。

还将赫萝连同她早早就斟满的葡萄酒杯，像公主一样抱起来。

在闹哄哄的客人中，往拚命不让酒洒出来的赫萝脸上挤一个比酒更热情的吻。

是从门后──不，大概是木窗后传来的吧。

住在旅馆里的员工寇尔，在安静房间中为楼下的喧嚣苦笑。

旅馆里的全是与他们志趣相投的老朋友，再怎么吵都不会介意。

似乎有人已经搬出乐器，奏起活泼的曲调。

明天旅馆里搞不好会充斥宿醉的呻吟。

「大哥哥，还没好喔？」

寇尔面前，有个声音不满地说。

那是一名背对寇尔，坐在凳子上的女孩。

「不赶快下去会没东西吃喔？」

她粗鲁地喀哒喀哒摇凳子，毫不掩饰她的不耐。

转过来的脸，和楼下狂欢的母亲赫萝一模一样。不同点就只有色泽奇妙，彷佛掺了银粉的灰发，和顽皮蛋的精力。

「缪里，从今天开始，你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咦咦～？」

「我说过好几次了。」

寇尔一说教，缪里的脸就厌恶得皱成一团。

「好了，转过去。」

缪里不甘不愿地转向前方，缩脖子表示抗议。

她是罗伦斯和赫萝的独生女。始终在这里协助老板夫妻的寇尔，从缪里出生就在照顾她，像个年纪差距很大的哥哥。

寇尔一边替赌气的缪里梳头，一边唏嘘地笑。

「你和今年春天就要满十岁的这间旅馆一样，要迈入十岁大关了吧？」

「……」

缪里没回话，也没转头。

只有继承自母亲的毛茸茸尾巴和灵敏的兽耳稍微晃动。

「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乱来。从今以后，你要进入成熟女性那一边了。」

到了十岁，即使不是贵族千金，也该开始考虑婚嫁。就算是老爱在野外挥舞木棍跑来跑去的野丫头，也必须学习烹饪裁缝，打扫的步骤和如何维护自家环境。

寇尔和缪里待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替即将跻身成人之列的缪里梳妆打扮，好让她在阔别十年的各方好友面前亮相。村里玩伴见到她这副打扮不是笑得满地打滚，就是目瞪口呆吧。

缪里换上了用了很多布，平常不会穿的蓬蓬裙，还有皮绳交错得令人傻眼的束腰、以饰布点缀的上衣、表示贞洁的披肩。

全都是罗伦斯的老朋友为这天准备的顶级货，原本只有大商行千金或王公贵族才穿得到吧。

但如此女孩子气的服装却让缪里反感得直吐舌头，光要她穿就十分费劲。

威胁利诱都用尽才好不容易让她穿好，结果她却全身发痒似的不停摇晃凳子。

「缪里，坐的时候脚要并拢。」

「……」

在裙襬底下盘开的腿很夸张地并起来。

缪里听说今天的事之后，原本挣扎得像是被抓进厨房的鸡，被母亲赫萝训过才总算听话。

现在处理的是最后一个准备步骤──梳头。

寇尔仔细地梳著梳著，缪里的脚又静不住地开始乱抖。

真受不了。寇尔说道：

「拜托你再忍一下。」

也许是因为穿衣服也抵抗得很凶，缪里夸张地叹气说：

「那你说一点好玩的事给我听。」

对于毫不注重服装仪容的缪里而言，梳头这种事纯粹是枯燥乏味吧。

寇尔祈祷她能慢慢改变，先让一步给这个野丫头。

「那我就──」

「不要讲经喔。」

藉此机会灌输神之教诲的算盘没得打了。

要是再继续扫缪里的兴，宝贵的亮相机会就要泡汤了。

「好吧，那就……」

寇尔寻找话题时，缪里转过头问：

「大哥哥，说你们刚来到村子那时候的事怎么样？」

「刚来到村子那时候？」

「大哥哥和爸爸、妈妈的大冒险我已经听过好多次了，可是后来的事好像没说过耶。」

缪里似乎还是坐不住，抓著裙襬搧来搧去。

「大哥哥你们来之前还没有这间房子吧？突然跑出这么大一间，感觉好神奇喔。」

原来如此。寇尔心想。

楼下也都是在聊这样的陈年往事吧。

「这间房子啊……是罗伦斯先生赚了很多钱以后，请赫萝小姐找出泉脉才盖起来的。」

「那时候我在吗？」

凳子没椅背，缪里便靠著寇尔问。

「缪里，这样我不能绑头发……那时候你还不在。」

寇尔往前轻推缪里，弄得她很痒似的笑著扭动。

「头两年……喔不，三年吧……记不太清楚了，都是在准备盖旅馆。」

「挖洞之类的？」

不知为何，小孩就是爱挖洞。

「也有啦。需要挖打柱子的洞，还有流通温泉的沟……挖到我都变壮了一点。」

「完全看不出来耶？」

不带恶意的话语，反而伤人。

寇尔陪笑两声，继续说：

「还需要在地上铺很多石头，然后指挥很多工匠……啊，想起来了。那时候真的每天都忙到头昏眼花。」

遭日常生活掩埋的记忆重见天日。寇尔瞑目回想当时的种种，不禁莞尔。

但缪里似乎觉得自己遭到冷落，不满地晃晃身体。

「然后呢？大哥哥然后呢？」

「喔，对不起。然后等到旅馆大致完工的时候，我们找了很多亲朋好友来庆祝。屋檐下不是有一块招牌吗？就是在当时挂上去的。」

「是喔～大哥哥，那时候我在吗？」

或许是讲她出生以前的事，她很好奇自己什么时候登场。

「那时候……喔，算是在啦，在赫萝小姐的肚子里。」

「嗯～？」

「你『缪里』这个名字，就是在旅馆落成的宴会上取的。」

这句话让缪里的兽耳整个竖起来。

「真的吗！」

她猛然回头，害寇尔为绑辫子而分成三股的头发从手中溜走。

寇尔默默地把缪里转回前方，说道：

「真的啦。那是赫萝小姐很久以前伙伴的名字，在罗伦斯先生他们经历那场大冒险时，帮了他们很多的鲁华先生的佣兵团，也是用这个名字。还记得那时候是一讲出来，大家马上就同意了。」

「哼～嘿……嘿嘿嘿。」

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让缪里开心得不得了，裙襬下露出的毛茸茸尾巴左摇右晃。

「然后然后咧？我什么时候出生的？」

「你是在……那年冬天出生的。嗯，对……对对对……」

「嗯？」

寇尔话变得含糊，绑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使缪里疑惑地转头。

他闭著眼睛见到的画面，简直就像在起火的房子里工作一样。

「大哥哥，怎么了？」

缪里抓他的手摇一摇，寇尔才回神。

回忆那时候的事，当时的焦躁便又滚滚而来。

元凶缪里却用无辜的眼神看著他。

「……你刚出生的那几年，我大概永远都忘不掉吧。」

「咦？嘿嘿嘿，是喔？」

缪里的反应是又羞又喜。

她的出生的确是大喜之事，给旅馆添了不少热闹。

但「热闹」实在太委婉了，若求正确，简直像是一把火。

缪里当然不记得当时的事，就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寇尔。

「大哥哥大哥哥，我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怎么样？娘说都是你在照顾我嘛？」

「咦？对啊……都是我。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的力气都用在经营旅馆上。」

「可是我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那时候的事耶……」

缪里没趣地说。

催寇尔陪她玩总会被拒绝，捣蛋又会捱骂，所以是觉得以前会陪她玩却不记得很可惜吧。

「记得的只有……怎么说，有点怪怪的，都是困在陷阱里的感觉，会是我在作梦吗？」

缪里歪头的模样真是可爱。不知是不是现在穿著漂亮衣服又梳妆打扮过，可说是无话可说的可爱。

而且她很苗条，脸蛋又跟赫萝一样美。

就这样嫁出去也不会丢人，但知道她个性的寇尔只能疲惫地笑。

「那不是作梦。」

「真的吗？」

缪里懵懂的表情，让寇尔怀著有虫在爬般的感觉回答：

「那是因为你活力太旺盛，拿你实在没办法……才把你装到网子里，吊在天花板上。」

「咦……咦？咦咦？」

缪里耳朵竖直，嘴唇绷成一线。

「是怎样！大哥哥太坏心眼了吧！」

「那不是坏心眼。啊啊，想起那时候的事，心脏就开始痛了……」

只会哭著讨奶吃的时期，几乎是赫萝在带，寇尔只会在她或罗伦斯挪不出手时帮忙。襁褓中的缪里，真是可爱到不行。

要说哪里特别累人嘛，就只有还是婴儿的她不会隐藏继承自赫萝的兽耳兽尾，需要避人耳目而已。

然而等到她能自力爬行，用两条腿站起来以后，事情就不是可爱那么简单了。

「狂风过境说的，就是你这样。抓到东西就丢啊砸的，稍微一不注意就不晓得跑到哪里去，害大家找得都快急死了，结果你老是自己在非常莫名其妙的地方睡得很安稳。」

「……」

听寇尔说她不记得的惊人行径，缪里不认帐地别开眼睛。

「可是装到网子里的你……其实也满可爱的。就像中陷阱的小狗狗一样。」

见寇尔无奈到只能笑的样子，缪里有点难耐地转过来问：

「真的吗？」

「那时候你身体很小一个，尾巴跟身体差不多大。在网子里缩成一团，抱著毛茸茸的尾巴扭来扭去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罗伦斯先生没事就看到傻掉，被赫萝小姐骂。对了，你原先还很喜欢咬尾巴，慢慢就不咬了。」

当时的缪里大概是不喜欢嘴里空空的，很爱乱啃东西，尾巴总是有一大片黏糊糊的口水。

那对缪里来说似乎有点难为情，羞得脸红缩头。

「才、才没有咧。我已经不是小宝宝了。」

「就是说啊，缪里都长这么大了。」

后来十年光阴过去，历经无数责骂、惊魂、大笑，终于要以成年女性之姿在众人面前亮相。想到她以后就不会跟前跟后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就觉得有点寂寞。

现在就这么不舍，到出嫁那天不晓得会多惨喔。寇尔暗暗自嘲。

「来，头发快绑完了，坐正。」

缪里的头发有种不可思议的凉意，用手指捞起就如流水般滑脱。

梳得愈仔细就愈有光泽，扎起来很愉快。

先将头发分成左中右三股，左右各自扎成辫，再与中央的扎在一起。

这费工的编法，是寇尔向往来旅馆的舞娘学的。

扎好以后，一定会惊艳全场。

可是她本人好像根本不在乎。

「唉……以后我都要穿这种衣服，绑这么麻烦的头发吗？」

缪里像个在网中挣扎的婴孩，在未来要束缚她的衣服中继续挣扎。

「不至于每天穿啦，穿这样没办法帮旅馆的忙嘛。不过你是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

缪里没直接回话，先给一个重重的叹息。

「我不会永远都是小孩子的啦。」

寇尔早已习惯缪里的死缠烂打。虽令人头痛，那也是她的可爱之处。寇尔苦笑著替缪里的头发收尾。

「而且考虑到嫁出去以后的事，该会的事都要早点习惯才好。」

缪里听了晃著脚说：

「我才不会嫁出去。爹说没那种必要。」

疼爱独生女的罗伦斯偶尔会说这种话，被赫萝捏屁股。

懂他心情的寇尔同情地笑，并叹口气。

「怎么可以不嫁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

就像尘归尘，土归土那样。

人必须依从神所订下的制度来生活。

「有大哥哥陪我就好。」

缪里不满地这么说，背又往寇尔靠。

见缪里对他这么信赖、亲昵，寇尔当然觉得很高兴。

但微笑中带点苦涩，也是事实。

「那是因为你敢对我耍任性吧？」

缪里抬起头，从寇尔下巴底下看过来。

用的是责怪、不服的眼神。

「才不是。」

缪里看寇尔耸起肩膀，用头撞他胸口。

寇尔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我希望你能在愿意珍惜你一辈子的人陪伴下，幸福地过日子啊。」

「就说那──」

缪里刚要回嘴时，寇尔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只要你别乱来，你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生。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为了让心上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你要多琢磨自己一点才行。」

缪里的反应更不满了。这个喜欢衔著肉乾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女孩，说不定无法了解这种事。

可是，这是人生大事。

寇尔要帮缪里咽下去似的轻拍她的手。突然间，缪里在寇尔怀中扭身。

「大哥哥大哥哥，你是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嗯？」

缪里随寇尔的反问转过来。

或许是头发扎完的关系，比平常成熟一点。

「大哥哥也想娶穿得漂漂亮亮的女生当新娘吗？」

如此孩子气的问题让寇尔柔柔一笑，回答：

「我是要当圣职人员的人……不过，也对啦。比起穿得像盗贼、用袖子擦鼻涕的女生，我是比较喜欢穿戴整齐、笑得像女生的女生。」

缪里像个第一次听见人说话的幼儿，直盯著寇尔看。

听完之后，表情颇为正经地转回去。

她是终于懂了吗？

就在寇尔感慨孺子可教时，缪里又转过来了。

这次表情似乎比先前又严肃一点。

「那我就这样做。」

说完，她露出笑容。

见缪里难得这么听话，寇尔也很高兴。

「你懂啦？」

「嗯。」

寇尔对拍动耳朵尾巴的缪里笑著说：

「那就下楼去让大家看你蜕变以后的样子吧。」

并拍拍缪里的肩，她颇不自在地站起。

扎好头发，穿上高级服饰的她，真是美得无话可说。

「你这样很漂亮喔。」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寇尔的话让缪里笑得好开心。

「来，手抓好。跌倒就糟了。」

缪里抓住寇尔伸来的手，随即握正。

然后用力抓紧。

「大哥哥啊。」

两人正要出房门时，缪里开口。

「什么事？」

寇尔往身旁的缪里看，但缪里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

「？」

缪里挽起寇尔的手，打开房门。

「没什么。不说了，肚子好饿喔！」

「缪里，这就是你一定要改的地方。」

缪里转过头来，戏谑地吐吐舌头，笑得好不开心。

寇尔无奈叹息，但他不讨厌缪里这个样子。

进了走廊，便能清楚听见楼下的喧噪，全都是为前旅行商人与冠上贤字的狼所打造的温泉旅馆，祝贺它值得纪念的日子。此刻，新诞生的小淑女就要来到他们面前。以兄长自居的寇尔牵著缪里的手，心里满是欣喜。

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

他没注意到身旁缪里的笑容。

「大哥哥，要再帮我绑头发喔。」

寇尔没笑她态度怎么变这么快。如同蛹突然就会化为蝴蝶，女孩也是说变就变吧。

「好啊，没问题。」

缪里开心地缩起脖子，倚上肩膀。

下楼亮相，使得已经很吵闹的大厅更为鼎沸。在众人夸到快飘起来的缪里身旁，寇尔纯粹为她的成长感到喜悦。

所以在这之后，他继续当了好一阵子的木头。

没注意到小狼心怀里那明确诞生的情感。以及那银狼的鬼脑筋和思虑之周全。

「大哥哥。」

缪里像个接受众人祝福的新娘，抬头对寇尔说。

「什么事？」

并对毫无戒心的寇尔露出与母亲赫萝一模一样的笑容。

「有点害羞耶。」

神的羔羊寇尔羊也似地回答：

「看到你长大这么多，我觉得很骄傲喔。」

缪里贼呼呼地笑起来。

在为女儿成长湿了眼眶的罗伦斯、已经醉到只会傻笑的赫萝，以及将缪里当侄女疼爱的鲁华等人面前，寇尔真诚地这么想。

然而，在他身旁微笑的是贤狼的女儿。

旅馆喜迎十周年，缪里从孩子成了大人。

寇尔为新问题头痛的日子，就要从这一刻开始。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后记

感谢各位平时的关照，我是支仓。最近我几乎每天都是用「很抱歉，这次拖了很久」之类的作开头呢。很抱歉，这次拖了很久……

有个厉害的作家曾建议我，最好每个月都要生短篇出来，这样不知不觉就会集结成册，想想还真是如此。现在回头看这本短篇集，我也为自己何时写了这么多感到不可思议。

在这集里，我终于用到一个始终很想用但苦无机会的小题材，非常高兴。喜欢中世纪故事的人，一定会对蜜蜂的故事和我新篇章里那个东西有过疑问才对！在Wikipedia的相关条目中，说欧洲地区是直接舍弃，但那应该是贵重的蛋白质来源，所以我一直很怀疑，后来我终于发现了记载使用方式的文献。只不过后来搜寻几个关键字，就马上在Yahoo！知识＋找到而陷入深深的空虚……可是读过厚厚的文献而意外发现很想知道的解答这种喜悦，是网路搜寻所尝不到的。我要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顺道一提，《狼与辛香料》系列大多是参考介绍庇里牛斯山以北地区的书籍写成，而我最近大多读的是近世且偏南的地中海地区，甚至西亚的资料。有好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事，很有意思。我目前还没打算让赫萝他们跑到沙漠去，但我每天都在梦想著将他们写进其他系列里。

另外，我又学不乖地跑去弄VR作品。书出不来就是因为它……

这个作品的名字，就是《狼与辛香料VR》！我将作者权限发挥到最大限度，在各方关系人士的协助下，制作这个全新剧情的VR动画，还内附可以玩弄赫萝毛毛尾巴的小游戏。

详情就请各位上网搜寻了。

那么，既然篇幅灌够了，后记就到此结束。

我们下本书再会。

支仓冻砂

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插图

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狼与橡实面包

台版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罗伦斯外出归来，一开旅舍房门就见到一名少女站在房中央。

她有一头丝绢般滑顺的亚麻色头发，和彷佛与粗工无缘的纤细体态，像是贵族人家的千金。面貌年轻，怎么看都只有十五、六岁，却叉腿站立抱胸挺腰，一副准备兴师问罪的样子，有种特殊的魄力。

而且她脸色很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旁人看了，会以为是强悍少妇终于忍受不了丈夫的贪玩，准备要来臭骂一顿吧。

可是，站在房中央的少女看的却不是背手关门的罗伦斯。

她的视线盯在墙上一点不动，而那里贴了一张纸。

假如罗伦斯没记错，出门之前她就是那样了。

从前是个声名大噪的旅行商人，如今在温泉乡开旅馆作安稳生意的罗伦斯，对结褵十年出头的妻子赫萝说：

「你就这么不喜欢啊？」

罗伦斯将钱包与防身匕首等物放在桌上，赫萝更挺腰吸气，语重心长地吐出来。

「这是要流传后世的画，咱不想几百年后又看到这幅画才在那后悔。」

罗伦斯并不觉得这样说太夸张。

因为赫萝只是看起来是个少女，实际上却是比人还要高大的巨狼，能寄宿于麦子，曾受人奉为掌管丰歉的神祇。若这幅画能流传几百年，那么赫萝几百年后的确是有可能再遇见这幅画。

所以罗伦斯了解留下一幅赫萝不喜欢的画是个至关重大的问题，但有一点他想不通。

「你一开始不是很高兴吗？」

对于这个问题，赫萝闭口不答。

罗伦斯无奈叹息，看向贴在墙上的画。那是一幅大图画草稿的局部，有罗伦斯和赫萝的炭笔素描。

这张大图，是他们日前在港都阿蒂夫逗留时，为解决临时遇上的小麻烦而准备的。最后罗伦斯趁自己身处麻烦中心之便，请人将他们夫妻俩一并画上去。

一般而言，只有权贵阶级才有机会留下画像。而且一毛钱也不用花，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了，但赫萝还是有话说。

对罗伦斯而言，只要赫萝不高兴，即使是免费也没意义。毕竟罗伦斯请画家把他们画上去，说穿了还是为了赫萝。

长生不老的赫萝，为了能在多年后回忆这段时光的种种，每天都很用心地写日记。不过文字描述力有限，图画就能将外表如实留存。

因此，知道有人愿意画下他们夫妻让赫萝起初是非常高兴，第一次当模特儿的体验也令她兴奋得不得了。

画家画了几张素描，一张交给她。那天赫萝爱不释手地摇着她自豪的尾巴整天看，鼻头都要碰黑了。

想不到才过两晚，那张脸就垮成这副德性，不晓得是哪里不满意。

「我是看不出来哪里丢人啦，明明画得很好啊？」

而且还美化过了吧──这种话说出来会被狼牙狼爪大卸八块，罗伦斯当然只敢放在心里。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赫萝用鼻子大声叹气。

「那的确是把咱楚楚动人的样子画出来了啦，但这幅画可是要流传好几百年给好多好多人看，里面也会有认识咱的人呗。如果真的把咱柔弱的样子画下来怎么办？贤狼的威严不就要大减了吗！」

赫萝手扠腰发脾气的模样，看起来比画里还要幼小。

即使都活了几百年，她还是会有孩子气的时候。

刚认识赫萝那阵子，罗伦斯还以为变成人的她是配合外表耍孩子气。可是在纽希拉经营了十几年温泉旅馆，伺候过许多位高权重的年迈人士后，他确定年纪大的人都很孩子气。

更别说是活了几百年的狼。

「不过这幅画的题材什么的全都已经定好了，你也看到人家施工是什么样了吧？我一个小小的温泉旅馆老板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吓死人了。」

订制这幅画的，是一群从世界各地来到港都阿蒂夫从事鲱鱼卵买卖的富商。鲱鱼卵是种投机性高的商品，等于是可以当着教会的面赌博，这点吸引了不少富商远道而来。然而近来刮起教会改革的风潮，终于被有意匡正纲纪的年轻主教盯上，在今年赌盘刚开而气氛正要加温时强行喊停，最后罗伦斯运用他的机智和赫萝的协助，笼络了脑袋顽固的主教。

这一幅画，就是为笼络主教而订。然而这件事关乎富商们可以一本万利的游乐场能否存续，当然不会是挂一幅小小的裱框画那么简单，要在交易所一整面墙上铺满石灰来施作，找来的画家与其学徒共有几十人之多。

现在光是为了布置画图的场地，交易所里就架满了鹰架。许多从邻近地区召集来的石匠与木匠，在建筑公会的监督下辛勤挥汗。

规模如此浩大，这间交易所肯定会在这幅画完工之后一夕成为远近驰名的热门景点。

要一个温泉旅馆老板在如此下了重本的大事业中，插嘴说自己老婆不想被画得太可爱这种事，罗伦斯根本没法想像。

「为了赚大钱，黑的都要说成白不就是汝的信条吗！咱不是汝最重要的伴侣吗！还有什么比让咱高兴更赚的！」

赫萝指着鼻尖咄咄逼人的样子，只换来罗伦斯耸耸肩膀。

「因为有人动不动就训话，要我改掉爱赚大钱的坏习惯啊。」

训话的当然是某些观念意外保守的赫萝。

「况且，我觉得那幅画有把你的威严画出来嘛。」

「……」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谎言。

嘴巴绷成一条线，就是因为明白罗伦斯不是瞎说，但咬牙到拧眉瞪眼，却是怨他没有说谎。

罗伦斯莞尔一笑，说出他的理由。

「至少我每次看到这幅画都笑不出来啊。」

这么说是因为会有这幅画，全都是罗伦斯想靠赌鲱鱼卵赚点小利的缘故。而且同一时刻赫萝还难得燃起劳动意识，努力打零工贴补旅费，赫萝是十二分地有权揪起罗伦斯的脖子骂人。

完全就是将太太的血汗钱拿去赌博的废物丈夫。

「汝就只知道哄我！」

「都哄你十多年了，当然是得心应手啊。」

「大笨驴！」

罗伦斯耸耸肩，往敞开的木窗外看。

「好了啦，要不要去吃饭？最近他们一直叫工匠过来，太晚出门的话走到哪都很挤喔。」

开温泉旅馆前，赫萝也过了好一阵子行商生活，自然晓得这件事。在无谓的争执上浪费时间，搞不好就得借旅舍厨房煮点没滋没味的麦粥配生大蒜果腹了。

「哼，算汝捡回一条命！」

「说不定只续命到付钱为止喔。」

赫萝不说话，挑起一眉往罗伦斯腰上甩巴掌，从头披上大衣，将乱甩着发脾气的尾巴包在底下。

两人所逗留的阿蒂夫原本就是个热闹的港都，现在更是加倍拥挤。头一次来而看得两眼发直的旅人、顺卖猪鸡之便买点鱼回去的近郊农夫、从靠港船只一涌而下的船员与搬运工，将港边广场塞得水泄不通。

人这么多，小吃摊里的食物销得也快，罗伦斯和赫萝便决定分头购物。长相可人又是个演技派的赫萝买吃的很容易有优惠，所以专逛羊肉和鱼肉摊，罗伦斯则负责打酒。

不管吃什么，少了酒就缺了点滋味。于是他在挤破头的论斤酒摊抢了好久，才终于弄到够喝的酒。

在他到处找人时，熟悉的声音传进耳里。

「汝啊，这边！过来！」

眼尖的赫萝在旅舍之间的站饮区找到了位子。

「喔喔，这葡萄酒还满香的嘛。刚好咱也喝腻了山上的水果酒。」

赫萝虽颇为喜欢醋栗一类的酸甜水果酒，用摇晃的桌子吃油滋滋的羊肉和炸鱼时，还是配冰凉的啤酒或葡萄酒比较对味。

「怎么，没有啤酒啊？」

果不其然，赫萝问起啤酒了。

「就是因为葡萄酒贵，现在才有剩。便宜的啤酒和水果酒都抢到要打架了。」

赫萝没说他夸张。她只要动动兜帽下的狼耳，就能知道港边乱成什么德性，反而还觉得罗伦斯做得不错了吧。

「你这倒是弄来了不少嘛，真有你的。」

罗伦斯这么说着抓起一串羊肉时，赫萝已迫不及待地拔下了桶拴，捧起能遮住脸的酒桶张嘴就灌，豪迈得让人不禁傻笑。「那是这几天份的酒」这种牢骚，说了也没用。

赫萝灌酒的样子让附近桌位的男子看傻了眼，等到她「噗哈！」地带着满脸笑容喘气时，周围已经是一片喝采。

或许她的喝相和沉默不语就像个修女的外表落差甚大，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博得好感。如果收观赏费，说不定能打平餐费还有余这种事，不知想过多少次。

「嗝！嗯，真是好酒！」

赫萝舔掉嘴角流下来的葡萄酒，伸手抓炸鱼。刚到阿蒂夫时，她还吵着说不想吃鱼，填不饱肚子，现在已经被未经腌渍的美味鲜鱼征服了。罗伦斯没多说话，捧起酒桶喝一口，品味那扑鼻的葡萄清香。

「没什么，咱出马没有办不到的事。」

「嗯？」

罗伦斯也咬一口炸鱼时，为赫萝的话扬起视线。

「喔，你说买吃的啊。」

「嗯。原本还在人墙外面不晓得怎么办，结果突然有个壮得像熊的大个子把咱扛到肩膀上，把客人都赶跑了。咱就直接坐在他肩上点菜，拿了菜再分他一串羊肉，他就乐得跟什么一样。」

赫萝眯起眼，说得更开心了。

当时她多半是装成一个出来跑腿却不知所措的小修女，对这种事她已经驾轻就熟了。要是罗伦斯露出半点作妻子的就该守身如玉，怎么能坐别的男人肩膀这种想法，赫萝摆明会一甩尾巴咬上来。

于是罗伦斯若无其事地一一闪过藏在字里行间的陷阱，稍微尝试反击。

「嘴上抱怨自己画里太柔弱，实际上倒是利用得很开心嘛。」

这唏嘘的一句话，让改吃羊肉的赫萝故意亮出虎牙啃一块肉下来。

「大笨驴，咱只是不想让人觉得咱只有可爱而已。」

「……劳您费心了。」

罗伦斯叹着气拿酒桶，却先被赫萝抢去。

「嗯咕、嗯咕……噗哈！所以呐？汝这几天白天都把咱丢在房里，是干什么去啦？」

也许是大海就在眼前，每样小吃都洒足了盐，很是下酒。罗伦斯还替赫萝弄点小麦面包，以免喝坏肚子，并说：

「换零钱啊。」

「喔？」

罗伦斯在面包上划一刀，拔下木签上的羊肉和乳酪一起夹进去，抹点芥子做的酱，摆在赫萝面前。若不看住就会只顾吃肉的赫萝有点不高兴地摆摆兜帽底下的耳朵，掰开面包再塞几片肉进去，大口咬下鼓胀的面包。

「离开纽希拉之前，人家不是拿一大堆货币给我们换吗。难得我们认识了这个城镇的主教，所以我就想用这个管道换点零钱走。」

景气繁荣是很好，但用来买卖的货币会因此短缺不足，每个地方都闹零钱荒。于是纽希拉的村民们知道罗伦斯要出远门，便拜托他换点小额货币回来。

「嗯。可是，啊噗……嗯咕，汝怎么天天都出门？不能一次解决吗？」

「因为有类似请求的人排了很长很长的队啊，我排了三天才终于见到面耶。」

由于队伍实在太长，城里卫兵每到日落就会开始发号码牌，隔天照号码重排。虽然要站一整个白天，至少晚上还可以回旅舍睡觉。

想当然耳，有人趁机做起了代排的生意，罗伦斯只好狂念省钱经假装没看见。

「喔，所以汝才会半夜脚抽筋，鸡猫子鬼叫着跳起来啊？有够窝囊。」

「……我也无话可说，好想念纽希拉的温泉喔。而且到头来，我一个零钱都没换到。」

「嗯？教会不是平时拿了很多捐款，有很多零钱吗？」

「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所以人们一窝蜂跑去换，根本没有外地人的份。」

只要肯付手续费，兑换商当然也愿意换钱。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手续费肯定是涨得吓死人。而且就连兑换商的零钱，恐怕都是用不怎么划算的比率跟教会换来的。

「这样汝还敢厚着脸皮回来啊？这样咱叫汝老公的日子又更远喽。」

「你本来就不打算那样叫我吧。如果你真的突然那样叫我，我还会觉得恶心咧。」

喝得微醺，心情正好的赫萝咧嘴嘻嘻笑。

「话说回来，虽然没换到零钱，我却拿到了可能的管道。」

「喔？」

罗伦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那是阿蒂夫周边的地图。

「零钱汇集的地方有限，而且大家都知道，所以抢得很厉害。那么，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简单啊，去没人知道的地方就好。」

「一点也没错。」

将还有几块肉的羊肉串拿到赫萝面前，赫萝就伸长脖子吃掉。

「嗯嗯，嗯咕……所以说，真的有这么刚好的地方吗？」

「少归少，有还是有的。而且那里需要门路才能进去，我们正好就有这个门路。」

赫萝看也不看说得很骄傲的罗伦斯，盯着地图啃面包。

罗伦斯早已习惯赫萝这样故意不理人，毫不气馁地继续说：

「鲱鱼卵这件事里，不是有个五、六十岁的大商人帮了我们吗？」

「嗯，这个雄性穿得很体面，跟某个旅行商人完全不一样呐。」

「……咳哼。听说他原本人称总督，率领某个强大商人公会的贸易船队。就是他帮我向主教说情，让主教派了个任务给我。」

「喔？」

罗伦斯手指往目前所在的阿蒂夫一按，然后往右下移。

移过拥有大片平原，对这地区而言有谷仓之称的地方。

最后停在隔开平原与沿海地区的山麓上。

「一直往东南方走，有个连接内陆与沿海地区的大城镇，那里谷物买卖很兴盛。」

「喔，那不是很好吗。咱的麦子肯定是第一名吧。」

赫萝弹弹吊在脖子上的小囊，得意地哼鼻子。

看她已有醉相，罗伦斯担心地继续说：

「这个时节呢，会有大批商人来这里做买卖，大市集也就开门了。」

「喔喔，这样更好啦！」

罗伦斯对满面喜色的赫萝微微笑，手指往地图上的大城镇左下方挪了一点。

「可是我们要去的，是这个有大市集的城镇往西南走一小段的地方。这是一个靠山的小主教区，建立在一条不太有人走的路上。」

赫萝顿时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光采全没了。

罗伦斯强按住抖动的嘴角，讲解重点。

「这个主教区和这座城的教堂渊源很深，算是兄弟关系，不过有个问题。他们被卷入了关于权状和买卖的问题里，需要拜托商人来解决，可是这时节的商人都忙着赚钱。所以说，他们就求助于信用可靠又精明能干的我啦。」

说到这里，罗伦斯往赫萝瞄一眼。只见酒气似乎开始冲上脑袋，赫萝的眼皮变得有点垮。眼睛不晓得在看哪里，顶着一张红脸默默啃炸鱼。罗伦斯叹口气，收起桌上酒桶摆在脚边。

「如果想在大市集的喧嚣里走一遭──」

赫萝兜帽底下的狼耳在这里突然挺直，眼睛恢复些许神智。

「那就要尽快解决主教区的问题了。要是休市了，说不定就会有其他商人来搅局。」

盯着地图看的赫萝慢慢闭上眼，大大地点了头。

「那就要赶快出发喽……」

「很高兴你这么明理。那么，既然画那边没问题了，我们就赶快出发吧？」

看着罗伦斯的红眼睛醉得迷蒙。

会有那种对不上焦点却又焦躁的表情，是因为尚未见过的热闹大市集，和继续留在这里为画的事烦心跟炸鱼，正在她脑中的天平上晃动吧。

「去不去？」

最后赫萝叹着气点头，打了个大呵欠。

罗伦斯将醉倒的赫萝背回旅舍，隔天一早两人又回到街上。即使旅行技术生了锈，为旅行该做的准备这种事怎么也不能怠慢。

「唔……没想到新鲜的海鱼这么好吃……再多待几天或许也不错。」

天空灰蒙蒙，不是个旅行的好天气，还有冷冷的西风。

赫萝裹着毛线披肩，在马车货台上倚靠货物写她那本日记，并喃喃地这么说。

「有大市集的城镇，是在谷仓地带和我们这个沿海地区中间的山脚下。平原的货，山上的货，东西南北的货都聚在这里，水果还像山一样多喔。」

听手握缰绳的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的耳朵都竖得顶起兜帽了。

「水果多，水果酒的种类当然就很丰富。这里又是谷物集散中心，有很多面包师傅，塞满水果的甜面包多到吃不完呢。」

这个像是扫地的沙沙声，是赫萝因期待与兴奋而膨胀的尾巴敲出来的吧。

罗伦斯不出声地偷笑，后脑勺却冷不防捱了一掌。

「好痛！喂，干么啊你！」

「大笨驴！每次都这样用吃的拐咱！」

「我哪有啊。接下来又要过上几天没口福的旅行生活，先让你知道目的地有整桌奖赏，才比较憋得住不是吗？」

「搞不好忍到那边还这不能买那不能买喔！」

罗伦斯很想说赫萝也从来不会因为这样罢手，可是想到她在阿蒂夫认真赚旅费就吞了回去。

即使是摆脱不了商人本性的罗伦斯，也不会因为这样就翻旧帐。

「你赚来的钱，我一个子儿也没少记，这次我赌鲱鱼卵也赚了一点。在这个范围里，你爱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不会多嘴的啦。」

「哼。」

赫萝用鼻子出气，轻巧地从货台跳到驾座。

他们离开阿蒂夫没多久，路上还有许多旅人。

罗伦斯害怕那一跳会让人看见耳朵尾巴，心里凉了一下。不过今天阴冷得像冬天早一步来，每个人都用毛织品或皮草紧包着自己。看到了赫萝大衣底下若隐若现的尾巴，也只会以为是特殊造型的御寒用品吧。

坐到罗伦斯身边的赫萝本人，像个整理睡铺的家犬扭来扭去地将毛织品又铺又披，弄到满意为止。那么用心的样子，让罗伦斯愈看愈有趣。最后将她自豪的尾巴摆在大腿上，说道：

「顺便再跟汝收点这条尾巴的租金呗？」

赫萝每天都洒香油仔细梳理，保养得蓬松柔亮。而且那等于是有赫萝的血流过的活毛皮，在这种冷飕飕的日子里比什么都保暖。膝毯底下有没有这条尾巴，旅行的舒适度完全不一样。

「别那么狠心嘛……」

对嘻嘻笑的赫萝叹口气之后，罗伦斯甩动缰绳拍打马背。

「其实也不用那样啦。之后的工作说不定会需要靠你帮忙，只要你好好做，我也会好好报答的。」

「喔？」

赫萝似乎是玩腻了轻咬，摸摸摆在腿上的尾巴后放到膝毯下分享温暖。

「所以是要做什么事？咱昨晚有点喝多了。」

岂止是有点……罗伦斯口中嗫嗫嚅嚅，将赫萝醉倒后照顾她的过程咽回去，回答：

「起点跟阿蒂夫一样，是受到寇尔和缪里那件事的影响。」

赫萝回望即将消失在道路彼端的阿蒂夫，再转向罗伦斯。

「每个教堂和修道院，都把心思放在敛财上很多年了。这不只是因为爱钱，毕竟赚得多能施舍的也多，还是有一点崇高的想法在。然而到头来还是弊大于利，擅长经营的人又备受重用，这些连商人也自叹不如的人们嚣张跋扈起来，搞得问题愈滚愈大。」

赫萝点点头，打个大呵欠，用罗伦斯的肩膀擦眼角挤出的泪水。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可是从兜帽下耳朵的动作能看出她还是有在听，罗伦斯便继续说：

「这样的问题滚到最后，就成了这场教会改革浪潮的开端。在比较激进的地方，教会还为了转移人民的怒气，将高阶的圣职人员从上到下整个换过一遍，可是这又造成了新的问题。」

「嗯，咱也有头绪了。他们是只顾大搬风，完全没考虑后果呗。」

赫萝的视线扫来扫去，多半是在找肉乾吧。

发现摆在背后货台后，她赌气地噘起嘴巴。

「就是这样。而且教会为了让人们看见改革的成效，全派特别正经的人，反而把问题搞大了。」

「寇尔小鬼虽然聪明，但终究不是商人的脑袋。像刚刚那座城的人，就是崇拜寇尔小鬼，不懂城里产业结构还蛮干才会那样呗？」

那位年轻主教一头热地想将阿蒂夫纳入神的教诲管束下，感觉连口吻都在模仿寇尔。

寇尔他们究竟聚集了世间多少注意，让罗伦斯和赫萝相当好奇，在阿蒂夫到处打听他们的传闻轶事。但每一则都非常夸张，都不晓得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几乎都是加油添醋过的吧，毕竟异教徒与教会的战争已经结束，世间恢复和平，这正适合渴望刺激的百姓拿来炒话题。

这对爱出风头的缪里来说不痛不痒，但寇尔就有得受了。

罗伦斯耸耸肩，赫萝又打一个大呵欠。

赫萝基本上不是吃就是睡。

「呼啊……啊呼。可是，咱听不懂哪里要靠咱帮忙。」

「这个嘛，我也希望没这个必要啦。」

膝毯底下的尾巴马上抽走。

「喂，不是啦。我不是不想报答你的意思。」

赫萝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不甘愿地放回尾巴。

「真是的……不要拿尾巴当人质嘛。」

「看来汝是很想被咱垫在尾巴下面喔？」

罗伦斯讲累了似的对嗤嗤笑的赫萝叹口气。昨天让她喝饱吃饱睡饱，今天浑身都是欺负人的力气。

「言归正传，这位束手无策的新任主教之所以这么头痛，是因为在他为了了解这个新领地有多少财产而清点权状时，发现里头包含了一块不得了的土地。」

「不得了的土地？」

罗伦斯看着身旁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如此说道：

「据说那是堕天使所占据的魔山。」

◇◇

瓦兰主教区──信上是这么写的。

那里原本是个几乎没人住的荒山野岭，路也像兽径一样蔓草丛生。但多亏路的另一头有座大城，总算是存活了下来。

有天一个大富商路经此地，客死在农夫兼营的寒酸旅舍里。这位大富商是小气中的小气，走这条没人整顿的路前往大市集也只是不想付关税而已。然而他在临死前对自己的吝啬深感后悔，将所有财产托付给悉心照料他的农夫，希望他在这里建立教堂。

如果只是钱包里最后几枚金币，农夫或许就偷偷收起来了，然而那却是一笔足以建城的庞大财富。

农夫认为那是神赋予他的使命，为完成大富商的遗言倾力而为。召集圣职人员、建设教堂修整道路、搜罗所有可能的土地与权状来保护这份财产。

另外，不知是因为他本业是农夫，有分辨地势的眼光，还是真的特别受到神的眷顾，那些土地里出现了岩盐和铁矿，为这座路边的新兴小教堂带来莫大的利益，没几年就获赐主教座，封为主教区。

瓦兰即是这位传奇农夫的名字，而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咱是选错丈夫了呗。」

自港都阿蒂夫启程后第四天，赫萝将日前在旅舍中听来的故事写进日记里并这么说。

「是喔。听说那个瓦兰是不吃肉不喝酒，天还没亮就一直工作到深夜，老婆孩子也被迫过一样的苦日子喔。」

罗伦斯往昨晚也在旅舍喝了个痛快的赫萝瞄一眼。

赫萝的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羽毛笔，食指和拇指夹着猪肉香肠，她看了看罗伦斯和手上的香肠，灿笑着说：

「咱最爱汝了。」

「直到没有酒肉孝敬你是吧。」

罗伦斯无力地说，赫萝笑呵呵地用肩膀撞他。

「总之呢，就算传说有点夸大，这个主教区还是那样发展起来的。代代赚大钱这种事，其实只持续到大约一百年前而已。」

「是财源枯竭了吗？」

「首先是岩盐矿坑遭地下水入侵而废弃。如今到矿坑里只会看到咸死人的地底湖。」

「想腌东西倒是很方便嘛。」

罗伦斯轻笑着认同，回想着旅舍老板讲的后续说：

「后来主教区为了养活暴增的人口，不得不将力量倾注在铁矿山事业上。」

听故事写日记的赫萝闻言脸色一沉，是因为她是住在森林里的狼，从以前就很讨厌破坏森林的矿场。

「所以那边也枯了呗？」

罗伦斯对说得像恶势力灭亡了似的赫萝含糊地点头。

「不过先枯了的不是铁矿，而是森林。」

「……」

赫萝露出公主见到心仪骑士在骑枪比武中落败的表情，视线回到日记上。

「他们就是一直挖铁矿并当场精炼成铁制品，直到没柴可烧为止。他们没有一般城镇那种公会的制约，作风非常自由，吸引了很多铁匠。当时一定很热闹吧。」

赫萝不开心地哼一声，笔触粗鲁地滑动羽毛笔。

「可是冶金需要大量燃料，而且支撑矿坑用的梁柱、排水用的水车这些也都是木头。在这工作的人多起来，也需要更多木头来煮饭盖房子。」

「周围土地的树木砍光以后，也会因为矿坑遗毒而很难长回来呗。」

根本活该。赫萝噘着嘴说。

「于是放任其膨胀的矿场小镇，没落的速度和发迹一样快。而那大约是七、八十年前的事。」

「嗯。」

对赫萝来说或许是前不久，但由罗伦斯来看则是出生前的事了。

「人们因木材耗尽而失去生活的支柱，再加上矿山本身也挖了很久，铁矿产量锐减，又没有柴火能精炼，只能辛辛苦苦把沉重的矿石送到遥远的其他城镇卖，赚得就更少了。这些问题使得人口进一步离散，城镇一下子就荒废了。」

「只留下光秃秃的山头是呗？」

赫萝愤慨地说。

「倒也不是那样。」

「嗯？」

意外的回答让她抬起了头。

「结果你是真的都忘光啦，还一直说什么我没醉。」

赫萝明明是高傲的狼，这时却一脸平然地装蒜。大概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昨晚醉成什么样了。

但罗伦斯也知道赫萝完全不反省自己喝多，因为她是明知罗伦斯喜欢照顾喝醉的她才故意为之的。

为自己种下的果兴叹之余，罗伦斯又说：

「当时的确只留下了失去活力的矿场、失去收入却走不了的人们和秃得一片精光的山头，然而一群炼金术师来到了这里。」

任性小丫头般看着一旁的赫萝带着严肃眼神转向罗伦斯。

「我们曾经追寻的那本开矿技术禁书，就是炼金术师写的。」

无视于这世界是否由神所创造，以技术将赫萝这般古代精灵横行的森林辟为人类所有的人，往往是炼金术师。

在这层意义上，炼金术师这名称比牧羊人更叫赫萝厌恶。

「不过呢，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耐人寻味了。」

说到这，罗伦斯从赫萝放在一旁的木盘里捏一片香肠塞进嘴里。

「那群炼金术师不是用技术挖铁矿，而是在精炼上用了魔法。」

「魔法？」

虽然赫萝本身就像个童话人物，可是从前问她以前住在漆黑的森林里时是否见过魔女，她却回答只看过会吃蕈类来作梦的人，一点也不梦幻。

但若旅舍老板告诉罗伦斯的故事是事实，那么炼金术师就算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了。

「据说他们不烧柴就能炼出铁来。」

赫萝不是白活这几百年，与罗伦斯同行以来也见识过许多城镇。慧黠的她除了不喜欢的事以外，很少遗忘其所见所闻，所以在直接听信所谓的魔法之前提出其他可能。

「不是用那个臭臭的泥炭吗？」

「泥炭是能烧没错，可是火力差得多了。况且那附近没产泥炭，就连沥青也没有。」

沥青是种黑色液体，又名能烧的水，价格高昂。罗伦斯没看过有人拿沥青当燃料，大多是用来涂抹在船身上等木制品作防腐之用。

「传说里，炼金术师创造出无火炼铁的魔法，将产量所剩无几的铁矿都炼成了铁，拯救残存百姓于困顿之中。不必砍树就能炼铁，真的会赚到笑不拢嘴啊。而且能凭空生火，也就能帮助秃山恢复绿意。」

「嗯。」

赫萝对最后一句特别关心，问：「所以山复原了吗？」

「还真的复原了。」

「喔喔～」

花开般的笑容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赫萝笑得如此开心，罗伦斯也很高兴，不过赫萝自己也晓得故事还没结束。

「如果大家就这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汝也不需要咱帮忙了呗？」

「是啊，不然也不会被人家叫做魔山了。」

赫萝线条姣好的眉毛往中间挤。视线飘动，是无法想像怎么把所有环节连成一串吧。

「是不用火就能炼铁，被寇尔小鬼那路的人当作魔法了吗？」

撼动一般人的常识，往往伴随遭视为恶魔伎俩，亵渎神明的危险。

「我是这么想，而委托我处理这件事的阿蒂夫主教好像也认为，来到山上的可能不是炼金术师，而是想腐化凡人的堕天使。」

「所以汝觉得会有背上长翅膀，有山羊头跟马腿的怪物在山上闲晃吗？」

能寄宿于麦子，有好几个人高的巨狼化身竟聊起了教会口中的恶魔。罗伦斯所认识的非人之人，都是平易近人的野兽化身。

「是没有。可是，听说到现在那座山上还是有怪事。」

「怪事？」

罗伦斯回想那晚到头来还是醉倒了的赫萝倚着他睡时，旅舍老板注视烛光说故事的嘴。

窸窣错动的须丛间，流出了这样的话：

「山里有东西坚决不让人上山。无火炼铁的技术，至今依然沉眠在山里。掌握此技术的人，无疑能获得旷世巨富，吸引了不知多少人上山寻宝，但是……」

「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而且还有幽灵出现在应该早已枯竭的铁矿山里不停地挖，每晚山上都会传来铿、铿、铿的挖凿声呢。」

这或许是个老套的故事，但罗伦斯知道一些绝大多数人所不知的事。

例如烟雾飘渺的纽希拉温泉乡，经常有头巨狼到处游荡。

其实世上到处都是超乎人类常识范畴的事。

「先不提幽灵，如果山上真的有些什么，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赫萝的耳鼻即是狼的耳鼻，山头再广，只要有心就能迅速揪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她含糊其词，双脚踩到驾座上说：

「要是真的有发现，汝会怎么做？」

眼神中闪烁着不安。罗伦斯才刚猜想是不是怕鬼就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个可能躲在山里的人物，肯定和赫萝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且是有所隐情才会那么做。

例如为了报答使山林恢复原状的炼金术师，至今仍致力于守护他们的遗产。

或许从平时举止难以想像，但赫萝基本上也是个软心肠，容易受伤。

不太想揭开留置于山上的历史疮疤吧。

「我懂你在担心什么，不过瓦兰主教区的主教只是要一个能帮助他作决定的依据。找商人处理就是一个好征兆，表示他想了解得失再决定怎么做。」

赫萝注视罗伦斯片刻，慢慢闭上眼睛。

「也就是说，汝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起到一些作用喽？」

「这也要看主教多相信我啦。」

赫萝接着大吸一口气，无奈地吐出来。

「汝应该能在山头另一边的大市集结束以前摆平他呗？」

「这要看留在山里的东西有多糟了。」

尽管咽喉里传出一丝狼吼，但她也明白罗伦斯没法保证。

不久，她轻哼一声，将下巴搁在立起的膝上，像个赌气的女孩蜷缩起来。

「留下的八成不是值得开心的事。」

不知是天生个性使然，还是赫萝遇见罗伦斯之前在麦田里独自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对未来总是不乐观。

相反地，罗伦斯就是个死性不改，闻到发财机会便晃过去的商人。

「就算是这样，只要我们到了那里，就有机会帮助山里的那个东西吧？有谁比我们更适合呢，你自己想像一下就知道了。」

既然主教找的是商人，那么肯定有打算卖掉这块土地。卖给谁，怎么卖，对这块土地的未来至关重要。

「况且，假如对方真的是非人之人又跟你合得来，带回去温泉旅馆工作也可以。」

「……」

赫萝用无力反驳的眼看罗伦斯，是因为知道他没有说谎吧。

「汝真是一只乐天的大笨驴。」

「不然也不会牵着你的手走到这里啊。」

赫萝的红眼睛默默注视罗伦斯一会儿，最后投降似的笑。

「大笨驴。」

罗伦斯耸耸肩，抓紧缰绳拍打马背。

才刚从深山来到海边，旋即又要爬山。然而同样是山，也不是到处都一样。

习惯了纽希拉那里的峭壁深林，将地形削掘得更加复杂的蜿蜒小溪后，这里的山根本只是无垠的缓坡。

「会这样满地都是高高的草，却不时会遇到一撮一撮的小林子，就是当年滥垦的痕迹呗。胡乱砍树就是会变成这样。」

随风沙沙摇摆的草穗乍看之下有如麦田，感觉十分悲凉。罗伦斯在从前行商途中也经常在被战火夷平的土地上见到相同景象。

道路颇宽，压得很实，两者皆具大城镇的水准，但路上不见任何旅人。这条路多半是岩盐或铁矿仍然盛产时铺下的吧。

「虽然是块采不到果子的地方，说不定给兔子、蛇、狐狸这些东西住起来倒还不错。」

「我是觉得乾脆把这里烧过一遍，辟为田地算了。」

「可能是路上都没看到河流的缘故。水从山上来，以前那样破坏山林，现在就算挖了井也没有多少水能用呗。」

货车之旅来到第六天，两人聊天频率渐少，但此刻的沉默完全不是疲劳所致。

赫萝在驾座上注视前方，罗伦斯的手摆在她头上。平时她都会嫌烦甩开，今天却撒娇似的默默倚着。荣景散尽的土地总有种独特的哀愁，看在被时光之河遗留下来的赫萝眼里，相信是备感灰暗。

走着走着，芒草原彼端终于出现像样的山岭。由于还有段距离，显得灰蒙蒙的，不过已经能看出那和罗伦斯说的一样，不再是座秃山。

渐渐地，路旁的楼房冒出了头，水井零星错落，芒草原变成了田地。开始看得见羊群，能感到人类生活的呼吸后，气氛终于明亮起来。

最后他们来到的是看起来并不富裕的朴素村落，有座围墙高大的巨型石造建筑耸立于中央。

那即是瓦兰主教区所有故事的起点──瓦兰大教堂。

瓦兰大教堂不枉是曾握有矿山，围墙铁门又厚又高。如今布满红锈，对外敞开。多半是无力保养，无法开开关关。墙里不见人影，有猪和几头山羊悠悠地吃着草。从前供参拜者洗脚、给马喝水的石造水道也早已枯竭，长满了草。

罗伦斯将马车系在看似马厩的地方，带着阿蒂夫主教的信和赫萝一起走向大教堂。

「好大一间啊。」

赫萝站在教堂门口，抬着头不敢领教地说。附设的钟塔也非常地高，想看到塔顶就非得使劲抬头不可，足见往日的风光与权威。

「话说回来，完全不像有人在的样子耶。」

「嗯，可是这里还是有人生活的痕迹，像那扇侧门就有不少手垢。」

教堂大门不开，兴许和围墙铁门是相同道理。一旁的侧门没锁，两人开门入内。

「喔喔。」

「真是不得了啊……」

教堂内构造庄严，一眼便知砸了重金。廊柱与天井以许多曲线相连，刻画细致。

墙边有一排附玻璃门的柜子，陈列着圣母像等各种装饰。以长炼从高高的天井垂挂下来的，是礼拜用的香炉吧。赫萝上前去嗅两下，打了个喷嚏。

「有在打扫呢。」

「墙上和柱子上的烛台插的也都是蜜蜡，真有钱啊。」

虽然打扫得很乾净，但始终感受不到人的动静。在脚步声特别响的教堂里，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到处观览。

走过以彩色玻璃窗描绘圣母与圣子降临的走廊，两人停了下来。

这是个地面铺设不同颜色石板，以教会徽记作装饰的岔路。

「汝看。」

赫萝指着与天井相连的高墙说。

「……这是……」

悬于墙上的大绘卷使罗伦斯不禁掩口。图上不是最近流行于贵族间，精细得犹如实景的画作。人像经过夸大与省略，高举着比头还大的手，姿势不自然得有如悬丝傀儡，面无表情地望着天或奇怪的方向。那粗犷的画风有种难以言喻的魄力，一眼就能看出主题。

那正是这瓦兰大教堂的种种传说。

扛着锄头的，八成是传说的始祖农夫瓦兰。云间伸出的手，应是表示神旨。下一段画的是瓦兰为建设教堂与城镇而奋斗，土地涌出神的恩宠，以及感谢神赐予城镇繁荣的人们。

然而画中的城镇转眼衰败，人们像是请求天听般向天伸展双手，一名天使吹着长笛从天而降。

「天使头上画了角呐。」

「就只有角的颜色特别鲜艳，是后来才画上去的吧。因为后人认为那是堕天使吗。」

后面突然出现一群兜帽盖得看不见脸，宛如异教徒魔法师的人，应该就是炼金术师了。然后接下来不太对劲，确切表现出罗伦斯在旅舍听故事时也感到的疑惑。

炼金术师们在山顶向神祈祷，神长着胡须的脸孔出现在山顶上，伴随满天飞舞的天使，从云烟缭绕的山上照耀底下村庄。

「雨季漫长的地区不是常有祈求晴天的图吗，跟那满像的。」

「……山下的人是不是在笑啊？」

赫萝眯眼皱眉是因为视力不太好，看不清小小的群众。

「不，没表情吧。伸长的手像是在表现喜悦，也可以说是向神求饶。」

「哼，反正没什么差。」

赫萝没好气地说。

她在落脚的村庄守了几百年的古老约定。为了尽可能带来丰收，有时还得刻意降低结穗的量。而村民们只会要求年年丰收，将麦穗丰歉视为赫萝阴晴不定。

罗伦斯手扶上赫萝的腰，赫萝边深吸口气，用鼻子哼一声吐出来。

「神照耀大地的光底下，有许多手拿锻铁大锤的男人敲打着着火的东西，应该是铁吧。马身上背着货物，还有个像商人的男人高举着手……这就像是在表现喜悦了。」

「旁边那就是恢复绿意的山了呗。」

「对啊，不过……」

罗伦斯没说下去，是因为人们跪倒在恢复绿意的山脚下，明显是悲伤的样子。

面无表情的须面神依然镇座于山顶，背上长了怪异翅膀的堕天使站在一旁，脸上是这幅画所特有的不晓得在看哪里的表情。

不过至少能肯定的是，他看的不是山脚下的人们。

顺着走廊展示的图画故事到最后，写了句「神啊，请怜悯我们」。

「那个胡子脸是怎样啊？」

出现得已经够突然了，此后还经常出现在画中显眼处，更添诡异气氛。

「是以前真的有过那个怪头吗？」

「为什么只画脸呢？」

其他人无论再小，也不会省略身体。

只画脸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嗯……如果不是人的话……」

赫萝思索片刻后猛一抬头。

「啊，会不会是在上个城镇吃过一点的那个？」

「咦？」

除了少不了的羊、猪、鸡，他们在阿蒂夫还吃了许多海鲜特产。

在罗伦斯觉得全都不像时，赫萝接着说：

「就是螃蟹啦。」

「螃蟹？」

罗伦斯瞪圆了眼，视线从得意的赫萝转到画上。假如蟹壳上长出人脸，说不定真是那种感觉。乱糟糟地往左右长的胡须和头发，也可能是将蟹脚拟人化的结果，这样就能解释为何没有身体了。

还能想像螃蟹舞动大钳子抓起闯入山上的人，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的模样。

罗伦斯发毛一抖，摇了摇头。

「慢着慢着……」

并要自己冷静。

说起来，山上出现螃蟹化身和炼铁又有什么关系？

更别说从山顶上照下光辉，简直莫名其妙。

「很有趣的想法。」

突然，头顶上传来声响。

罗伦斯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急忙往天井上望，但谁也没见着。

就连有双狼耳的赫萝也似乎分不清声音来处，疑惑地仰望天井，环顾左右。

然而即使骗得过她的耳朵，也骗不过她的鼻子。

「汝啊，最里面那根柱子后面。」

罗伦斯随赫萝扯动衣袖而转向她所指的走廊最后一根柱子。

当手扶上防身匕首，他跟着想起这里是大教堂。

一般而言，那应该是教堂里的人。聊起诡异的人头蟹，让他脑袋都迷糊了。罗伦斯深呼吸镇静心情，说：

「我们是在旅程之中受阿蒂夫主教大人之托，来这里办事的！」

声音在天井深邃的石造教堂中彷佛轮唱般回响。

「我这里有阿蒂夫主教大人的亲笔信，能请这里的主教过目吗？」

罗伦斯的声音再次反覆回响，消失在走廊尽头。声音从正上方来，是这奇妙的返响结构所致的吧。

躲在柱后的某人没有答覆。

那会是需要借助赫萝力量的人吗？

这是一座绘于怪异图画中，门里徒留往日荣华的大教堂。

即使有超乎人类常识的东西流连于此，也不足为奇。

「看来真的是凑巧呢。」

这时传来的是平静的女性话声。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声音彷佛就在身旁，也不是因为语气隐约带点不敢置信和喜悦。

而是因为罗伦斯清楚认识这声音。

「汝啊。」

赫萝带着不耐的表情转向罗伦斯。

「咱有不好的预感。」

话刚说完，人影便从柱后飘然现身。

优雅得像跳舞，是因为仪态就是那么端正吧。

而事实也正如罗伦斯所料，他认识这个人。考虑到他们阔别了这么多年，比记忆中成熟很多也是应该的。

「真是的，我们凡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神的安排呢。」

向他走来的是一名女性。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有双蜂蜜色泽的眼眸。身形看似瘦弱，背脊却有力地挺直，浑身上下透露着坚毅气质。从僧衣所染的颜色，看得出她位居祭司。人们提起圣职人员所会想到的形象，一定就是这样的人。

「好久不见了，罗伦斯先生。」

对方说完微微笑，将视线移向他身旁。

「不晓得是好是坏，你从那之后都没变呢。这里都闻得到酒味喔。」

「大笨驴！」

赫萝骂回去，抱胸转向一旁。

这两人从以前感情就不怎么好……罗伦斯才想苦笑，转念又收回去。

其实是赫萝单方面不善应付她而已。

毕竟连那个寇尔都认为她信仰忠贞，并曾在她门下修习神学。这样的她和有酒就喝，肉无油不欢的赫萝当然不会合得来。

「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二位。」

罗伦斯回答，并说出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艾莉莎小姐。」

「感谢神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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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罗伦斯商旅中重大的十字路口与他们相遇，并指点明路的艾莉莎，可掬地微笑颔首。

罗伦斯和艾莉莎彼此上前握手，小小地拥抱。

他是在十多年前刚遇见赫萝不久，替忘了怎么回到故乡约伊兹的她寻找归途时，和艾莉莎认识的，与赫萝的婚礼也是由她来主持，是个人生中的要角。

「虽然你信上说改日再见，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呢。」

「那位马先生真的把信送到啦？」

来到他们温泉旅馆的一行非人之人中，有一个是以送信至远方为业。该说天生就是这块料吗，他是马的化身。

「对了，你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吧？」

「那是前年的事，第三胎了，现在是老大老二在照顾。老大都到了该试着不必我骂人就把家事做好的年纪了呢。」

艾莉莎的丈夫名叫艾凡，个性与艾莉莎相反，是个不拘小节的爽朗青年。那明显是妻管严的类型吧。罗伦斯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地这么想。

见到罗伦斯和艾莉莎开始叙旧，赫萝不耐地插嘴：

「先别急，咱们坐了那么久的车，已经快累坏了。汝等教会的规矩，有一条是款待旅人没错呗？」

艾莉莎愣了一下，乐在其中地用微笑回覆找碴的赫萝，像是早已习惯应付耍任性的孩子。

「说得也是。现在人走了很多，有很多空房间呢。」

「咱想用热水洗洗灰尘，有浴盆能泡吗？」

赫萝已经完全习惯有温泉能泡的纽希拉生活，在阿蒂夫就不时嚷嚷着想请人烧一大盆水，把头泡进去。

「有的。」

「真的！」

艾莉莎一本正经地对眼睛发亮的赫萝说：

「只要你愿意自己打水、劈柴烧火的话。」

「……」

有蜂蜜色眼睛的艾莉莎挺直背脊说：

「不可以怠惰，劳动才能换来美好的一天。」

仍在行商时，艾莉莎就是个十分样版的死正经女助理祭司。当年年纪还小的寇尔，就是跟她学习各种礼仪。

在礼仪上比女儿缪里没好上多少的赫萝，从那时候就动不动被她纠正。

「罗伦斯先生，马拴在外面吗？」

「对。」

「行李卸完以后，我会替二位准备洗脚水和一点吃的。请放心，不会是炒豆配杂草。」

最后那句话显然是说来逗赫萝的。

赫萝把头甩向一边，看得罗伦斯都不晓得谁才是活了几百年的贤狼了。

大型教会设施会有不少贵族或旅行圣职人员参拜，一定会附设客房。罗伦斯和赫萝借宿其中一间，放好行李就出门了。

教堂围墙内的菜圃边，艾莉莎正卷起袖子打井水。

「洗过脚就会舒服很多喔。」

圣经中有几则圣人替贫民洗脚的故事，但赫萝当然不是洗洗脚就会谢天谢地的人。

见赫萝用力嘟起嘴巴，艾莉莎的视线往罗伦斯扫去。

「夫妻恩爱是再好不过，可是你会不会太宠老婆啦？」

被她这么一说，罗伦斯也只能道歉。

「行了吧，赫萝？冷水也是很舒服的喔？」

罗伦斯用装满一整盆的井水洗手洗脚，赫萝也一脸不情愿地坐在一旁大石上，把脚伸到罗伦斯面前。

即使觉得艾莉莎不敢置信的叹息很刺耳，罗伦斯仍替公主脱去鞋袜，卷起裙下裤管搓洗脚丫。结果原本满腹牢骚的赫萝两三下被他搓得通体舒畅的样子，即使表情还是很臭，尾巴已经软绵绵地摇起来了。

「话说艾莉莎小姐，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在顾吗？」

艾莉莎说煮饭需要生火便往柴堆走，罗伦斯主动要代她劈柴。赫萝像是脚已经揉得舒坦，没说话就跟上去。

「你知道这座山另一边的大市集吗？在休市之前，教堂和村里的人都会到那里去，尽可能高价卖出村里的庄稼，然后低价补充过冬物资，所以人生地不熟的我就留下来看门了。」

罗伦斯一边听艾莉莎说话，一边挥动斧头。赫萝似乎很喜欢劈柴的啵叩声，不断捡拾劈开的木柴再放木桩上去。

那看在罗伦斯眼里完全像是乐此不疲地捡回木棒的狗，但他当然不敢说。

「不过一个人倒也落得轻松，这样打扫起来比较有效果。」

听了艾莉莎这么勤劳的想法，罗伦斯只能苦笑。

柴劈得差不多之后，他在艾莉莎带领下进入厨房。

「真想不到你们会离开纽希拉，还跑到这里来呢。到底是怎么了？」

艾莉莎从厨房柜子取出火绒和打火石之余问道。

「说来话长……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原本住的村庄离这有段距离吧？」

「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到这里来。原本只是附近教堂临时缺识字的人手，找我过去帮忙核对教堂累积的资产和权状，而这还是今年夏天之前的事。」

她边说边打火，很快就点燃了。

「汝看人家多厉害。」赫萝见状立刻挖苦一句，不过罗伦斯生不起火也只是下山头几天的事，不免很不是滋味。

艾莉莎从罗伦斯抱来的柴中挑选比较好烧的扔进炉里。

看起来像随便丢，实际上却是以易燃的方式堆积，让罗伦斯佩服不已。

「我们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寇尔他下山旅行，结果我们的独生女缪里跟了过去，最近信又来得比较少，所以想下山看看。」

艾莉莎蜂蜜色的眼睛往罗伦斯和赫萝转，意有所指地苦笑。

大概是认为他们太溺爱女儿。

罗伦斯清咳一声说：

「咳咳。那么艾莉莎小姐，所以你是到那边去帮忙之后辗转调来这里的吗？」

「可以这么说，但最主要是因为你们之前看的绘卷。路会在这里交叉，也不是纯粹凑巧。」

画上是瓦兰主教区的兴衰史，技术简直是魔法的炼金术师，和如今传说遭堕天使霸占的魔山。

「这个主教区到我们那边求助的时候，因为距离太远，我也很犹豫。可是听说过他们发迹的故事以后，我开始很感兴趣，觉得说不定能在家父所搜藏的异教神话多添上一笔。」

罗伦斯他们造访艾莉莎的村庄，也是为了一睹她养父的藏书。

「结果呢？」

艾莉莎将铁锅置于炉上，用水瓶倒水的同时灵活地耸肩。

「结果你们就来啦。阿蒂夫不是有信给你们带来吗？」

「……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头痛的代理主教？」

放下水瓶后，艾莉莎指着自己的领子说：

「是祭司。一个女人家光是少了助理两个字就是天大的升职了，不过也只是临时的而已啦。你听说过有丈夫孩子的祭司吗？教会也真够随便。现在人手就是缺成这样，连我这样的人都得搬出来用了呢。」

虽然艾莉莎这么说，她好歹能读书写字，还曾经离乡背井地寻找可以托付村中教堂的人。她有见识，做事又认真，相信村人对她的风评本来就很高，会依靠她也是正常的。

「但如果我用自己的名义向阿蒂夫大教堂求援，而让人知道这里没人在，只有一个外地来的女祭司在管事，人家难保不会怀疑我想窃占这里吧？所以我在信上写明了自己是临时代表，并没有说谎。」

艾莉莎平时给人方方正正爱讲道理，有点喘不过气的印象。但从她最后鬼灵精地微笑的模样，罗伦斯了解到她更有弹性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多少也是有在学习处世之道的。」

她一边反驳，一边往锅子里大把地撒盐下大蒜。可见她在村子里也都是这样俐落地处理家事。

「煮汤行吗？」

「有肉吗？」

艾莉莎耸肩回答赫萝：

「是我找你们来帮忙的，总不能禁止你们吃肉吧。」

「算汝懂事。所以那是什么肉？」

「你不是狼吗？路上看到满山的草原了吧。」

艾莉莎应付赫萝的样子，熟练得像在哄缠着妈妈讨饭吃的小孩。

「兔子吗！」

「那可是这里屈指可数的名产呢。」

赫萝眼睛亮了起来，尾巴沙沙沙地晃。

现实的模样惹来艾莉莎的苦笑。

「可是真正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找商人帮忙这部分呢。」

在艾莉莎请心花怒放的赫萝向村人求点兔肉过来时，罗伦斯这么问。只要有肉吃，赫萝即使要跑点腿也不嫌累，踏着轻快脚步离开了厨房。

赫萝每次见到自己的猎物罗伦斯和其他女性独处，都会吃醋到令人发噱的程度，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怀疑他和艾莉莎的关系。

「那座魔山，就连附近村民都不敢上去捡柴。找圣职人员过来，事情只会弄得更麻烦而已。然而只要有钱赚，才不管什么魔不魔的商人就会勇敢地辟开森林，为我看看山顶上有些什么了。」

从这句话可以窥知艾莉莎是怎么看待商人，而大致上并没有错。

「所以说，你也不晓得山上有没有堕天使？」

「对。他们找我过来，是为了清点这座大教堂的财产和权状，要做的事堆积如山。而且我村里也有事要忙，需要在冬天真正来临前回去，根本就没有余力上山。即使想找机会打听消息，在这座大教堂工作的人原本都是在邻近城镇念教会律法，不是当地人，我也不太敢向当地人问这种事。」

一个外地女祭司一来就到处打听当地从前的异教传闻，的确会招来不必要的猜疑。让人以为她是新上任的异端审讯官，或是想夺权的外地密探。

「况且这座大教堂的书库里也没有堪用的纪录，从路上旅舍打听来的消息还比较详细。你们看到的那幅画是很久以前就留在大教堂里的，应该是当时的人们为了将这段故事留给后世知道而画的吧。」

「以前的主教都没有调查过吗？」

艾莉莎耸肩回答：

「这里的铁矿枯竭已久，又是有异教传闻的地方，装作没这回事才是明智之举。要是被异端审讯官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就是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至于我想查这件事，不只是因为好奇，还有现实的问题在。拥有一片没有善加利用的土地，是个很大的问题。这个主教区有多荒凉，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吧？既然山里产不了铁，不如就早点卖一卖，用那些钱挖井铺路，才能实际改善人民的生活。问题是这附近的人每个都知道这块土地的故事，肯定不会开好价钱，所以才要找远方的商人。」

话题连上寄给阿蒂夫主教求援的信了。

对于艾莉莎合理的判断，罗伦斯只有赞叹的份。

「你是认为远方来的商人，有办法找到没听过魔山传闻或兴衰过程的买主？」

艾莉莎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也难怪主教敢放艾莉莎一个外地人看管这么大一座教堂了。

谁都能放心给她看门吧。

「无所谓，上山一探究竟这种事，就交给我们吧。」

罗伦斯从厨房门口往外望，正好见到赫萝抱着用麻绳串得像铃铛的兔子跑来。那堆满笑容的脸呆得可以，真不晓得她怎么敢自称贤狼。

「只要有酒有肉，我们家的贤内助就会努力工作了。」

艾莉莎耸耸肩，往锅里再加一勺盐。

爱喝酒的人，喜欢重口味的食物。

她的段位似乎已经比赫萝高了。

用兔肉锅和一点葡萄酒填饱肚子后，罗伦斯和赫萝在艾莉莎带领下前往大教堂的宝库。石造地下室宛如监狱一般，再加上到处都有驱魔用的恶魔雕刻，看起来更阴森。

三人来到最底部，艾莉莎将大得握不住的钥匙插进锁孔，开启厚重的铁门。

「令人想起那个蛇窝呢。」

艾莉莎的村里有个巨蛇传说，教堂地下从多年以前就与蛇窝相连。这里的地下室有一大排堆满羊皮纸与书册的架子，也和那里一个样。

「那全都是权状吗？」

「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大教堂的领地又多又杂，大半都是居民税金帐簿、所有权证书等杂七杂八一大堆。书籍是技术书，像是岩盐矿或铁矿的采掘法、精炼法等。堆了那么多灰尘，表示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就只是在那里占位置而已，我有打算卖掉。」

这里有点霉味，赫萝打了好几次喷嚏，用袍子掩住口鼻。

「我要给你们看的东西在这边。」

艾莉莎手持烛台带路。

吃兔肉锅的途中，她也聊过自己所调查的魔山传闻，但即使读过父亲留下的所有异教神话故事，也解不开画中之谜。

而且山林里有怪物的传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其中大半只是虚构，罗伦斯还晓得那几乎是刻意散布。

例如让人民害怕怪物而不敢进入山林，制造免税的藉口，或者防止外地人瓜分当地资源才编出来的。

由于大教堂内找不到关于魔山的纪录，艾莉莎也曾怀疑当时说不定是出于政治因素才散播这样的谣言，可能性也的确很高。

然而某天她进宝库整理权状时，发现一个藏起来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吗？」

艾莉莎在罗伦斯和赫萝面前揭开盖布，显露出一口堪称巨大的闪亮金钟。

「五十年前的帐簿里，有一条订制新钟的纪录。现在吊在钟塔里的就是当时新铸的钟。」

「那这是前一口钟？」

艾莉莎点点头，用烛台点亮其他蜡烛，往钟底下照。

「请看这里。」

罗伦斯和赫萝一起探视，并同时抽了口气。

「咦……这是咬痕？」

大到可以让赫萝躲进去的钟上，开了四个排成一列的洞。

「很像吧，你觉得呢？」

每一个洞虽没有拳头大，却少说有两指宽。见过赫萝獠牙的人，免不了会往这里想。

「咱们狼讨厌金属。」

赫萝这么说之后，将鼻子凑近钟上的洞。

「……没有味道……哈啾！」

她擦擦打喷嚏的鼻子，还用罗伦斯的袖子抹。

是很讨厌那个味道吧。

「有传说是没什么，可是见到了这个钟，我也不禁开始怀疑。」

罗伦斯低吟着低头看钟。假如真的有东西咬过这口钟，旅舍老板说上山的人无一生还，说不定是真的有所本。

但这时传来一声看不下去的叹息，是来自鼻子发痒的赫萝。

「大笨驴。」

赫萝用鼻音这么说，脚尖往钟踢了踢。

「钟不是吊在那么高的钟塔上吗？是要怎么咬啊？」

「啊！」

罗伦斯和艾莉莎同时张大了嘴，赫萝唏嘘地摇头。

「鸟又不会长牙齿，就算是爪子，四个洞也不寻常。」

「的、的确。爪子的话应该是三个洞，另外一边也有才对。」

「再说，那不是靠蛮力开的洞。」

「咦？」

罗伦斯一反问，赫萝就在他腹侧突然抓一把。

「呃啊！干、干什么啊你？」

「就算钟没汝肚子这么软，捏了还是会扭曲呗。」

赫萝放开手，艾莉莎赞同地点头。

「的确，钟形还是很完整。」

「如果用咬的开出那么大的洞，肯定少不了扭曲变形或裂痕，可是这里完全没那种迹象。而且这些洞有点怪。」

赫萝眯眼看着以烛光照亮的洞说：

「要怎么样才会有这种洞呐？」

罗伦斯也重新查看，但不懂赫萝的意思。那四个排成一列的不规则洞穴，怎么看都像是狗啃出来的。

不过钟当时应该是吊在高高的钟塔上，用咬的肯定会扭曲的看法也不容忽视。

「说不定答案很单纯，这钟跟传说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确实是合理的推论，然而赫萝自己也不太相信。

于是罗伦斯问：

「那我们先不管这些疑点，先假设那真的是某个东西咬出来的痕迹好了。」

赫萝和艾莉莎一起看向他。

「你打得过这个东西吗？」

即使没风，烛火也晃了一下。

说不定是赫萝自信的笑所造成的。

「咱可是贤狼赫萝，除非是猎月熊，没那么容易打输。」

能寄宿于麦子，有好几个人高的巨狼化身不是只有好看而已。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就不用说了。

太阳下山，务农民众返回家中，吃过晚餐就早早吹熄蜡烛就寝，避免浪费。

赫萝一直等到这一刻才恢复狼形。

『汝在这等就好了呗。』

「大笨驴。你很容易一言不合就开打，怎么能全丢给你。」

罗伦斯模仿赫萝语气，被她不满地用巨大尾巴扫得四脚朝天。

艾莉莎对不听抗议的赫萝说：

「请你尽可能避免冲突。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物，也是有置之不理的选择。」

『那就得看对方能不能沟通了。』

艾莉莎点点头，协助罗伦斯爬上赫萝的背，握起教会徽记。

「愿神保佑你们。」

『汝还是一样胆子不小呢。』

对古代的森林精灵而言，教会的神还是新人呢。不过那只是艾莉莎的习惯使然，并无恶意，听到赫萝的指摘，她不禁眨眨眼睛愣了一会儿后尴尬地笑。

『抓好啊，摔下去的话咱可不会回头捡。』

「你不要故意甩我下去就好。」

话刚说完，赫萝就故意抖抖身子，突然起跑。

罗伦斯转头看看挥着手的艾莉莎，随即紧抓赫萝的毛，将身体贴上去。速度愈来愈快，破风声都盖过赫萝的脚步声了。夜空中，月亮偶尔才从云缝间露一次脸，暗夜里的芒草原在罗伦斯眼里有如一座黑漆漆的湖。

罗伦斯在奔驰于剪影世界的赫萝背上，匆匆瞥见了她的世界。

即使认为自己对赫萝无所不知，事实上他最爱的赫萝终究是狼，不是人类。

或许平时几乎不会意识到，在这种时候仍会强烈感到彼此差别。

可是用力紧抓她的毛，感觉倒还不坏。如果说出来，赫萝一定会害羞难耐，揪着脸扭动尾巴吧。罗伦斯想像着那好笑的画面，抵挡部分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狂乱的风声缓和几分，开始能听见赫萝轻快踏地的声音。

抬头一看，他们已身处杂树林中，林子彼端闲云伴月，似乎是到山脚下了。

听说这段距离马要跑好几个小时，赫萝的脚程果真厉害。

「这么大剌剌地进人家地盘好吗？」

假如山上真的有东西在，先观察一下比较好吧？

『这里只有普通鹿的味道。』

在赫萝背上看不太清楚，其实她正灵巧地挪动步伐，以尽可能不晃动背部的方式跨越一般落差与岩石。

即使说了那样的话，到头来还是很在乎背上的罗伦斯，赫萝也真不坦率。

「看得出来描绘了那张脸的那座山在哪里吗？」

『总之先到最高峰看看，从高处瞭望说不定会有发现。』

「也对。」

罗伦斯回话后，赫萝稍微加快速度。或许是因为开始爬山，坡度变陡所致。在爬起来很累人的山坡上，赫萝也跑得像平地上的马一样。无论是脚步、呼吸还是那条大尾巴的摆动，都能明确感到赫萝爬得很愉快。

罗伦斯很明白，城镇不是赫萝该住的地方。

深邃的森林，才是她真正的家。

『到了。』

赫萝在一处树木稀疏，乍看之下像个广场的地方停下。罗伦斯大概是没注意到自己抓得太用力，费了点工夫才松开僵硬的手，沿着腹侧小心地从赫萝背上溜下来。

地面叠了几层松软的落叶，感觉能挖出优质土壤。

「看不出原本是光秃秃的矿山呢。井水不用省着打，就是因为这些树吗。」

往落叶轻轻一踢，就有几颗橡实哗啦啦地跳起来。习惯黑暗后，能看见到处都有小树。

『也不尽然。有人在山里到处丢含有铁的石头，满满都是让咱鼻子难受的味儿。若是在太阳高挂的时候来，汝的眼睛也能立刻发现不对劲呗。』

赫萝一边说，一边用她的大鼻子轻顶罗伦斯，似乎想闻点熟悉的味道。罗伦斯便搔搔她前端鼻梁，她的尾巴跟着啪啪摇起来。

「会是一种诅咒吗？到处丢弃这些铁矿，是在抗议矿毒吗？可是这里树这么多，感觉又很恬静……」

但也有着幽灵突然冒出来也不奇怪的气氛。

『嗯……』

鼻子贴着罗伦斯撒娇的赫萝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查看四周。

『不晓得现在还在不在……可是过去肯定是有东西来过。』

罗伦斯惊讶地往赫萝看，赫萝用眼神示意他看看森林。

『这些树的种类不对劲。』

「种类？」

『自然状况下不会长成这样。长在这里的，全都是冬天会落叶结果的树。而且从山脚到这里，每棵树都排得整整齐齐。』

会结果的落叶树会成为优质薪柴，也能做菇床。这种树整齐排列，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是人为的植林吗？所以这么多树都不是自然恢复的？」

『恐怕真是如此，而且目前看到的全都是这样。咱也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看了几百年森林的赫萝，似乎看得出这座山的异状。

『再说要让这么大片的土地恢复生机，光是丢着不管得花上几百年时间。要把山剃成光头只需要几十年呗？这肯定是故意种出来的。』

「会是村民吗？」

赫萝的大鼻子往罗伦斯喷一口气。

『需要的人得跟蚂蚁一样多，况且人还比较聪明，不会专挑喜欢的树种呗。全都种同一种树，其实不太好。』

「喜欢」一词引起了罗伦斯的注意。

「你已经猜到谁种的了？」

『那幅怪画的谜团，也解开一部分了。』

赫萝不满地哼哼鼻子，用怪罪的眼神瞪罗伦斯。

『那座港都的画真的要重画才对。画得不正确，就会留给后世不正确的故事。』

她还没放下那幅画啊？罗伦斯有点错愕地问：

「解开的部分是山顶那张脸还是其他的？」

『是脸旁边的天使。那并不是汝等说的天使。』

「可是那不是有翅膀吗？」

『只是因为画得很差，看起来像而已。那根本不是翅膀。』

扶持神颜的人背上，附有看似翅膀的东西。若不是翅膀，那会是什么呢？

在罗伦斯的注视下，森林之王说道：

『是松鼠。松鼠卷在背后的大尾巴，看起来很像翅膀。』

刹那间，罗伦斯看出了这片森林的异状，也明白为何短时间内会长出数量如此庞大的树，以及为何都是会结果的树。

『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挖洞埋橡实了，还能在嘴里塞一大堆橡实到处跑，植林的速度一定很快呗。不会错，这片森林是松鼠种出来的。』

些许光明照亮了充满谜团的传说一角。

但还有疑问。

「松鼠不能解释那个钟的咬痕吧。对了，有可能是松鼠的爪痕吗？」

『汝想说有大力士松鼠把钟捏成那样吗？松鼠的手那么小，要开那种洞……恐怕是跟山一样大的松鼠。』

那实在很难想像，而且就算是那样，依然没解释钟为何没有扭曲或裂痕。

「最快就是找出那只松鼠来问话……看得出它还在不在山上吗？」

『这里到处都是铁味，害咱鼻子不太灵。既然打造出了一座到处都是大餐的山，肯定是还躲在某个地方呗。如果可以长啸一声，是可以叫它出来。到山的另一边都听得见。』

距离山脚一小段的地方有些村庄。或许是水源不足，农田并不多，但到处都是草，便以畜养绵羊山羊为主。要是山里传出狼嚎，肯定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负面影响。

「先当作最后的手段吧。」

『那就只能沿路慢慢找了。不过呐，在这里睡一晚的话，对方自己会发现我们呗。』

原本遍地大餐的乐园，突然出现一头巨大的狼。

那只松鼠的确是有可能来问问她所为何事。

「那就要野宿喽？我什么都没准备耶……哇！」

罗伦斯话说到一半，就被赫萝的尾巴卷起来摔在地上，柔软毛皮从背后托着他。

『不想睡在咱毛里啊？』

赫萝大大的红眼睛，和獠牙一起转过来。

罗伦斯一眼就看出那是心情好的反应，在旁人眼里就只是个要被狼吞了的可怜旅人吧。

「对了，刚认识艾莉莎那时候也是这样过夜的嘛。」

当时他们卷入艾莉莎的村庄和邻村的冲突之中，逃到森林里野宿了一晚。

罗伦斯怀念地抚摸赫萝尾毛时，脸被尾尖拍了一下。

『在咱毛里还敢聊其他雌性，活得不耐烦啦。』

背倚着的赫萝腹侧传来云中滚雷般的低吼。

「因为今晚好像会变冷，想让你热一点嘛。」

『大笨驴。』

赫萝蜷起身体，用鼻尖轻顶罗伦斯。

闹了一会儿后满足地哼哼鼻子，放松地舒展四肢，抖抖耳朵。

『的确是好久没这样了。』

赫萝很高兴的样子。

她在纽希拉也会不时找机会恢复狼形满山游荡，但罗伦斯不会与她同行。再说纽希拉游客热络，山里经常有人出入，这种事不能做得太频繁。

罗伦斯见到赫萝开心地将他抱在怀里，不禁这么说：

「我还以为你讨厌这样呢。」

人是人，狼是狼。

罗伦斯和赫萝一直在避免面对这个明显的事实。

赫萝听了抬起头，中途转念放松力气，将下巴放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

『这种事是要看心情的。』

那双稍微眯起的红眼睛，是因为她在自嘲吧。的确，赫萝在纽希拉心情不好时，就会恢复狼形泡泡温泉。

「耍任性是公主的特权啊。」

罗伦斯摸摸赫萝的毛，让她尾尖开心地勾动几下。

『汝真的是头大笨驴。』

赫萝挖苦一句，闭上眼睛。

罗伦斯也浅浅地笑，放松力气沉入赫萝的毛里。

在温暖又散发森林气息的毛堆中，睡意转瞬即至。

赫萝料得没错，在山里过夜果然会引来山里神秘人物的注意。天一亮，赫萝就把罗伦斯带到没有矿毒的水泽，在岸上生火烤赫萝抓来的兔子。

摇着大尾巴等兔子烤熟的赫萝忽然抬高了头，不等罗伦斯问就冲了出去。动作与载他上山时截然不同，迅捷得不负森林猎人之称，一阵风似的卷起落叶，转眼失去踪影。

错愕之余，罗伦斯想起赫萝不会在山里迷路，更别说忘了烤肉的地点。于是转回去继续烤肉，想先一步大快朵颐脚尖滴油的腿肉时，赫萝回来了。

耳朵从水泽边的落差下冒出，随后那巨大身躯一口气跳上来。

「喔喔，你回来……啦？」

赫萝嘴上叼着一只空前巨大的松鼠。

『它躲在附近偷看咱们。』

被赫萝叼着后颈带来的松鼠，在她松口之后依然缩成一团。

和身体一样大的独特尾巴不停发抖，抱着头蹲在地上。

站起来恐怕比罗伦斯还高的松鼠，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一大团圆滚滚的毛皮。

「听得懂人话吗？」

『喂。』

被赫萝用鼻子一顶，松鼠吓得抬起头来。罗伦斯与它四目相交的瞬间，就明白那是有智慧的眼睛。

「我们不是来破坏这片森林的。」

听罗伦斯这么说，那张与身体相比非常小的嘴开开合合，但没有说话。

「当然，这只狼不会要了你的命。」

松鼠闭上嘴，往赫萝瞄一眼。

『这可不一定。』

见到赫萝咧出一排牙齿，它又缩成一团了。

「喂。」

罗伦斯要赫萝别吓人，赫萝便哼口气，绕过松鼠到罗伦斯背后去。

松鼠稍微抬起头，往罗伦斯看。

『你是……人类吧？』

像是在问怎么会跟狼同行。

「我叫克拉福．罗伦斯，原本是旅行商人，现在开了一间温泉旅馆。」

见罗伦斯自我介绍并伸出手，松鼠圆滚滚的眼睛看了看他的手和脸，也战战兢兢地伸手。即使那只手与身体相比显得很小，还是比罗伦斯的手大。

罗伦斯下意识地看看它的爪子，发现比钟上的洞小多了。

「很高兴认识你。那个，这位是……」

他害羞地清咳一声说：

「我太太赫萝。」

到这一刻，罗伦斯才知道松鼠也会有傻眼的表情。

惊讶得几乎要昏倒的松鼠好一会儿才回神。

『人跟狼？……人跟狼！』

又大又圆的松鼠看看罗伦斯和赫萝，整只鼠都跳了起来。

如果没猜错，那是惊喜的反应。

『所以说，人跟松鼠也不是梦喽！』

这次换罗伦斯惊讶了。他不禁往背后的赫萝看，赫萝也显得有点兴趣。

『呵呵……啊，可是我还差得这么远，怎么配得上师父呢……不过……』

松鼠念念有词地搓弄双手，蜷曲尾巴。

那真的是盘据魔山，杀害所有入侵者的堕天使吗？

怎么看都不像。

「请问……」

罗伦斯一开口，松鼠又触电似的跳起来，眨眨眼睛。

『不、不好意思。』

松鼠蜷身低头，抬头的速度却比低头还快。

『啊啊，对、对了！现在不是在这说话的时候！』

它反覆蹲蹲站站，尾巴膨得比身体还大。

『赶快把火灭了！不然山上的天使大人会生气的！』

「山上的天使」一词很耐人寻味，但松鼠的表情十分着急。

还有很多话要问它，只好先照办了。

「知道了，赫萝。」

赫萝不耐地叹口气，张开大嘴吞下正在烤的兔子，用踩在水泽里的前脚拨水灭了火堆。

『这样行了呗？』

『可以可以，应该没问题了。』

松鼠放心地喘口气，很抱歉地往罗伦斯看。

『然后……能请你们赶快下山吗？不然山上的天使大人说不定会生气。』

罗伦斯这次没放过反覆出现的关键字。

「那位山上的天使大人是满脸胡须吗？」

松鼠听了愣在当场，歪头问：

『那个……我也没见过天使大人，你们有见过他吗？』

「……」

有点鸡同鸭讲。在山上种树的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只松鼠，而且大教堂那幅画中，站在那张怪脸旁的应该也是它没错。

难道那张脸不是山上的天使吗？

「在这座山上种树的，是你没错吧？」

『哇，对呀！就是我！它曾经变得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已经恢复成这样了！师父一定会称赞我的！』

松鼠开心地上下摆动身体。看了一会儿，罗伦斯才觉得那说不定是在跳，只是松鼠没发现自己没跳起来。这只松鼠住在这座遍地都是橡实，任凭喜好到处种树的山里，一定是吃过头了。

先不管这个，有件事要先问清楚。

「你之前也提过的这位师父是谁？」

『师父就是收我为徒弟的人！』

即使是松鼠的脸，也能露出开心的笑容。

而且那是种会令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笑容，差点让罗伦斯也跌进去，但他得先向松鼠问话，揭开这座山的谜团。

「这位师父……是人类吧？是某种工匠吗？」

『对。师父也叫作炼金术师，非常厉害喔！』

在说得好开心的松鼠面前，罗伦斯吞了吞口水。

那句话，表示大教堂里的传说并非完全虚构。

『你也是炼金术师吗？』

那纯真的问题令人不禁后退。

这松鼠是个开朗可爱，带了点傻气的非人之人。

不过那是它面对朋友的态度。人在森林里迷路而遇到怪物的故事里，怪物一旦认定对方是敌人就会立刻翻脸。

就在罗伦斯担心如果回答不是炼金术师，松鼠就会张牙舞爪时──

『咱们在赶时间，要是不把汝知道的全说出来，就会跟刚才那只兔子一样下场！』

赫萝来到罗伦斯之前，张开长满尖牙的嘴逼向松鼠。

那样的威吓十二分足以让眼睛又黑又圆的松鼠吓得翻过去。

「喂，赫萝。」

罗伦斯赶紧制止赫萝，她的红眼睛转动过来。

『大笨驴，汝忘了这座山的传闻了吗？如果上山的人都没法活着回来，那么是谁把人埋在山里的？这里不就有个很会挖洞埋食物的家伙吗！』

如同人是人，狼是狼，非人之人并不是人。

罗伦斯的悬念，赫萝想得更严肃。因为她也不是人。

虽然那是在保护他，这仍让罗伦斯有点难过。

『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吓得把头埋在落叶里的松鼠回答了。

『我、我只是那个……扮成熊的样子，把上山的人吓跑而已……』

藏得住头却藏不了尾的松鼠抖着尾巴这么说。

赫萝不会听不出人的谎言，对于松鼠也是如此吧。

「怎么样？」

罗伦斯看看赫萝，赫萝用鼻子叹息。

『如果它说扮成狼，咱就要咬它的脑袋瓜了。』

『我、我绝对没有那样……』

松鼠泪汪汪的眼睛强烈刺激着罗伦斯的保护欲。

「赫萝，不要太吓人家啦。」

『哼。』

她多半是故意扮黑脸，可是赫萝的獠牙对于在森林里搜集橡实的松鼠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我替内人向你道歉。」

『……』

罗伦斯再度伸手，松鼠惶恐地看看他再看看赫萝。

「我们是受教会之托，来这里调查这座魔山的真相。」

松鼠牵起罗伦斯的手，十分紧张地爬起来。忐忑的表情主要不是因为罗伦斯自称受教会之托，而是由于赫萝。

『那是说……要我离开这座山吗……』

松鼠在胸前合起小小的手，抬眼看着罗伦斯问。

罗伦斯这才明白赫萝为什么不高兴。

上山之初，赫萝就已经显得消极。因为她早就知道如果传说是因为山上有非人之人所造成，就很可能变成这样。

罗伦斯转头看赫萝，只见她将郁闷的脸别向一旁，像在说早警告过他了。

可是罗伦斯在路上也对她说过，让其他人来办，事情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于是罗伦斯又清清喉咙，对惶恐的松鼠说：

「请放心。我背后的太太赫萝，也是被赶出住了几百年的麦田。我是对世间了解不少的商人，她是甚至有贤狼之称，备受尊崇的狼。我们会调查这座山的传说，尽可能帮助你的。」

突如其来的人类，与他称为妻子的高大巨狼，实在是个奇异的组合。

罗伦斯也担心松鼠不会相信他，松鼠却忽然嗅了嗅，笑咪咪地说：

『我闻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应该不是坏人才对。』

罗伦斯不敢相信地闻闻自己的衣服，但闻不出个所以然。就只是在赫萝的毛里睡了一晚，有她的味道而已。

这时，赫萝本人顶了顶他的头。

『汝的鼻子还挺灵的嘛。』

松鼠眨眨眼睛，不敢当地缩肩低头。

『可是咱们不是感情好，是这家伙离不开咱而已。』

赫萝用鼻尖在罗伦斯的头和背上顶来顶去，大概是很高兴听松鼠说他们感情好吧。罗伦斯也注意到她尾巴的动作，只好由她去。

『所以汝叫什么名字？』

大概是顶够了，赫萝这么问。

松鼠的眼睛迅速眨动几次，点头说：

『我、我叫做谭雅。』

『满好听的嘛。』

罗伦斯也觉得那是个可爱的名字，见到松鼠开心地笑起来之后，更是觉得没有其他名字更适合她了。的确是个很棒的名字。

『名字是师父替我取的，说是跟我的人形很搭。』

为它还会变成人讶异的瞬间，一阵轻风吹过。

罗伦斯眼前已经多了个红褐色蓬松卷发长至腰部，长相端庄的小姑娘。

「好看吗？」

她笑得很天真，但罗伦斯的脸却僵住了。不是因为她毫无防备地变成人形，而是因为明白炼金术师给她取「谭雅」这么一个软绵绵的名字，绝不是因为笑容。

接着，赫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大叫起来。

『咱是赫萝，贤狼赫萝！』

龇牙咧嘴的赫萝又吓得谭雅跌坐在地，变回松鼠。

罗伦斯知道赫萝为何生气。

看来谭雅一直在这座森林里啃食着吃也吃不完的橡实。

她硕大的果实，赫萝完全不能比。

那一吼让谭雅怕死了赫萝，直到罗伦斯向她解释，人类都是为了勾引异性才会赤身裸体，她才总算平复。

虽然赫萝的气恼是来自另一个问题，不过她似乎也晓得自己生这种气太无聊。谭雅表明自己没有勾引罗伦斯的意思，向她道歉，她也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事情告一段落后，三人进入正题，也就是这座山的过去。

『有一天，师父他们突然来到这里。大概是在山里突然没人之后不久，我开始种果实的时候。』

谭雅走在罗伦斯和赫萝之前，要带他们去传说的可能起点。

『那时候，还会有人来挖留在山里的铁，让我很伤脑筋。因为才刚发芽的树苗会被他们连根挖掉……』

毛茸茸的尾巴无力下垂。

『可是师父说我种树是很好的事，应该继续种下去。因为山里有一个从天上下来的天使，虽然现在在睡觉，却还是因为树木不见了而非常愤怒。』

那应该是在说堕天使，不过很难想像会有因为树被砍光而发怒的天使。

『让天使继续生气就不好了，所以师父要我让人类知道这件事，阻止他们上山。』

谭雅有点笨拙地翻过路上的岩石。

会被赫萝一转眼就逮到，看来不只是因为她是个优秀的猎人。

『然后师父他们弄来一些木炭，从山里留下的石头里弄出铁来，做成一扇很大的门。我都是在保护那扇门。』

「门？」

『对，再过不久就要到了。』

松鼠谭雅当然是用四条腿走山路，可是随步伐扭动的松软背影会令人想到她先前人形的裸体，眼睛不知往哪摆。

赫萝好像在背后低吼，罗伦斯便努力别开视线。

『师父就是从那扇门叫出天使大人，让人们见识他愤怒的样子。虽然我没有直接见到天使大人长什么样，可是……呵呵，大家都慌得好夸张喔。师父真的是很伟大的炼金术师。』

谭雅回过头，笑得真的很开心。

她是原本就住在这一带的松鼠，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们为铁矿蜂拥而至，把山砍得光秃秃。

尽管如此，等到山里不再产铁，人类随之离开后，她依然致力于在山上重新种树。然而不时有人上山寻求剩余铁矿，践踏她的努力。

这时炼金术师的队伍出现，并帮助了谭雅。

时序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这位天使大人，该不会对教堂的钟做了些什么吧？」

这问题让谭雅转身停下来。

『对呀！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天使大人一到门外，就射出了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不是用咬的吗？」

『咬的？』

谭雅歪起头，扭扭鼻子。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没注意到而已。我只记得，师父一把门打开，天使大人就随着刺眼的光芒出现，钟旁的人就跟着乱成一团，然后教堂的大老爷们都在炼金术师面前下跪了。从此以后，接近这座山的人就少了很多，都被师父说对了。』

怎么听都像是掺了圣人传说的童话故事一类。有则故事就是圣人伴着圣光走出洞穴，消除了散布于人间的瘟疫。

所以她是说，这里也有个天使从炼金术师所造的门后出现，对教会的钟塔射出制裁之光，吓坏了山下众人吗？如果是操纵雷电，那还说得过去，至少呼应堕天使从天而降的说法。

「话说你的师父……也就是那群炼金术师，原本是来山上做什么？」

『师父他们是说来调查天空的。』

「天空？」

『所以他们白天替天使大人造门，晚上都在调查星星的状况。我想他们一定是在找天使大人是从哪颗星星下来的。』

谭雅天真无邪地笑。

这样的确说得通，但罗伦斯还是觉得奇怪。

因为炼金术师比商人更不怕神。若问罗伦斯世上谁最不相信神或天使存在，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炼金术师。

这样的炼金术师会往天空寻找天使的住处吗？

「那你师父他们现在在哪里？」

罗伦斯的问题使谭雅表情一沉，蓬松的尾巴也萎缩了。

『不知道……师父他们好像在调查世界各地的天空，没多久又到其他地方去了，我是很希望他们能一直留在这里啦……因为天空不是走到哪里都一样吗？』

谭雅抬头望天。今天天气不太好，到处都灰蒙蒙的。

叹口气之后，她继续前进。

『门就在这前面。』

罗伦斯踏着满地落叶，跟随谭雅的脚步。

走在更后面的赫萝，到现在都没出过声。

『到了，等我一下喔。』

谭雅小跑步到一堆落叶前，努力地拨。

这时赫萝的头忽然探到罗伦斯之前，用力一吹。

『呀啊！』

一股将谭雅的柔软身体都吹出波纹的强风，将落叶一口气吹开。觉得赫萝粗暴也只是一瞬间，罗伦斯旋即为落叶底下的东西瞪大眼睛。

「这就是……门？」

那是一个铅灰色的铁制大圆盘，直径与罗伦斯身高相仿。整体略为向中央凹陷，表面上有精美的雕刻，难道这就是大教堂画里那张怪脸的真面目？

可是……门上雕的是一名少女，让罗伦斯不敢肯定。

『这就是汝说的天使吗？』

由于门够大，门上的雕刻就像真的少女一样。这个一头长发，长相温柔，闭着眼睛像在沉睡的少女，与其说是天使，还比较像是圣女。

『不，这是师父他们的大弟子。』

谭雅手抓上巨大圆盘，将圆盘立起，又让罗伦斯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谭雅力气意外地大，而是这扇「门」并不如他想像中通往其他地方。

就是一面单纯的圆盘。

赫萝凑上鼻子闻闻圆盘的气味，绕到另一面之后睁大眼睛。

『汝啊。』

叫唤罗伦斯时，她对谭雅使个眼色，要她翻面。

「啊！」

另一面刻满了一张长满胡须，颇具威严的男性脸孔。

『这是在呼唤天使大人时刻的。』

谭雅说得兴高采烈，罗伦斯却是和赫萝面面相觑。

这下画里的演员都到齐了。

『不过呼唤天使大人以后，为了不让他再出来，才在另一面刻上大弟子的模样。』

「……不让天使大人出来，和这位少女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因为大弟子虽然有人的外表，实际上跟我一样并不是人，而是从遥远南方只有沙的世界来的猫小姐。」

『喔？』

又出现一个非人之人，让赫萝有点感兴趣。

既然炼金术师也带了个非人之人，的确是不会因为山里有谭雅这样的人物而吃惊，也会乐意帮助她。

『师父说天使大人有翅膀，所以怕猫。』

听谭雅笑嘻嘻地这么说之余，罗伦斯对少女雕刻赞叹不已。不仅是因为雕工好和少女的美貌，而是感到少女过得很幸福。

身为人类的炼金术师，带了一个非人之人。

然而，他也认为雕刻猫来箝制天使只是炼金术师的藉口。

罗伦斯感到以为就快窥见天使存在的兴奋急速冷却，也发现圆盘是门，门里有天使的事全是虚构。

因为他知道，炼金术师在另一面刻上这位称作大弟子的猫少女有另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所以这下面有天使吗？那家伙该不会是虫呗？』

赫萝抓抓圆盘先前掩盖的地面，不舒服地说。生火时，她经常为了搬石头当椅子坐而发出可爱尖叫。那跟一般村姑讨厌虫的理由不太一样，纯粹是尾巴长了跳蚤虱子会很麻烦而已。

『不……天使大人并不在地下。它这样子就是门了。』

『嗯？』

「古代的异教故事里常有这种事。例如将铜镜仔细打磨以后挂起来，作为神界与人界的窗口。」

罗伦斯转向谭雅。

「谭雅小姐，你都在守护这扇门吗？」

『对。我每天都会整个磨一遍，然后……』

她轻轻放下圆盘，手往附近岩缝一伸，拉出一个经过长年使用而破破烂烂的麻袋，里头放了雕刻工具。

『为了让用来镇压天使大人的大弟子像保持得漂漂亮亮，最近我还在周围雕花呢。』

罗伦斯这才注意到，刻在圆盘上的少女看起来很华丽，是因为围了一圈花朵的关系。她雕得很细，没耐心的赫萝只需一天就会放弃不干了吧。

同时，罗伦斯脑袋里的点又多连成了一条线。

那便是这山里的传说之一。

至今仍夜夜回荡，令人以为矿工亡灵至今仍在挖矿的金属敲击声。

「谭雅小姐，你该不会都是在晚上刻吧？」

『对呀，被人看见就不好了嘛。』

在充满自信的谭雅面前，罗伦斯对赫萝使个眼色。

赫萝不耐烦地哼一声。

「那我再问一下，你不知道怎么开启这扇门吧？」

『对。师父只跟我说，等我雕工够水准以后，一定会回来教我。要我持续维护这扇门，在山上种更多的树。』

谭雅手上的雕刻工具都磨损得很严重，就连多半是炼金术师给她的麻袋，也烂得几乎要失去容器的功能。

从旅舍听来的故事，以及艾莉莎在大教堂发现的铸钟记录来看，谭雅遇见炼金术师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

人的寿命并不长，除非那位炼金术师获得传说中的贤者之石而成为长生不老之身，否则肯定是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山了。

罗伦斯想说出来，却又吞了回去。

一来是不想在赫萝面前说，二来是不想毁掉谭雅的笑容。

「你的花雕得这么漂亮，师父一定会夸你的。」

罗伦斯的称赞使谭雅开心地竖起尾巴，原地蹦蹦跳跳。

之后谭雅又说了很多事，但也只了解到炼金术师并没有告诉她太多。然后圆盘果真只是铁块，不像有什么神奇的装置。

罗伦斯看谭雅雕刻时，赫萝在周围嗅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山里有堕天使存在的传说，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就这样，罗伦斯和赫萝等到天黑便下山了。

谭雅一路送他们到山脚下，还用装满一整个树皮篮的橡实当礼物。童话般的结果让罗伦斯差点笑出来，不过对于将山的命运托付给他们的谭雅来说，似乎是唯一能给的谢礼。

黑夜中，罗伦斯看着谭雅的背影独自返回山上，有点心痛。

罗伦斯还没出生，甚至在祖父辈的时代以前，她应该就独自住在这座山里了。

如今谭雅仍在痴痴等待她唤作师父，令她倾慕的炼金术师回来，和这座山一起遭受时光之流的摆布。

『汝啊。』

在山下森林压低声响奔跑的赫萝开口呼唤罗伦斯。

「什么事？」

然而赫萝没有说下去，罗伦斯也不再追问。与她作伴这么久，即使经常被她讥笑迟钝，也懂她现在的心情。

既然给不了谭雅什么，至少要让她能够继续静静等待炼金术师回来。

不用赫萝说，罗伦斯也有这个打算。

「松鼠的化身？」

回到大教堂后，艾莉莎拿出白天烤的面包给他们吃。

看见罗伦斯抱着一大堆橡实回来，艾莉莎说可以磨成粉掺进面包节省餐费，听得赫萝都打寒颤了。掺橡实粉的面包，难吃到连狼也怕。

「原来山里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艾莉莎听完罗伦斯转述，平静地说。

「可是，也只是把画里的人物都弄清楚了而已……钟的谜还是没解开。」

赫萝大口嚼面包，咽下去之后责问似的说：

「汝打算把那座山怎么办？」

眼神与平常和艾莉莎斗嘴时不一样。

锐利得像在生气，但藏着些什么。

多半是她不想再看到，又有从月光与森林的时代生存至今的生物，被人类文明之光逼得走投无路。那种惨剧她已经看得太多了。

「如果我装作从没注意到那块土地……你会满意吗？」

在无人大教堂的迎宾餐厅里，罗伦斯坐在特大号长桌的角落吃面包。桌上摆了装水的玻璃钵，里头的烛光照得钵通体辉耀，亮得惊人。

但气氛却与这光明相反，三人一闭上嘴，沉默就压得喘不过气。

罗伦斯看着闪亮亮的玻璃钵，说道：

「就算你装作不知道，回到你的村子里，山还是在那里。迟早会有人拿它开刀。」

艾莉莎听了闭上眼，叹息似的说：

「就是这样没错。」

这次赫萝没多嘴，将不满发泄在面包上。

那座山是因为谭雅努力不懈地重整，才会不知不觉又恢复满山绿意。先不提魔山传说，明显有作为资产的价值。

「卖了那座山，能让这主教区的人生活轻松很多。这笔钱可以挖新井，铺路到山对面的城镇，甚至能盖一间村营的旅舍。就算卖不出去，在这个时代拥有一座称为魔山的土地是一件很不名誉的事，这座教堂的圣职人员说不定会想放弃这里。」

若教会下令匡正纲纪，得做的可不单是吐出长年囤积的财富而已。圣职人员的品行、名誉与信仰纯正与否，都会受到严格要求。

赫萝脸这么臭，是因为寇尔和她女儿缪里正是这潮流的部分起因。

「那么艾莉莎小姐，就只能卖山了吗？」

这问题惹来连罗伦斯都退缩的凌厉瞪视。

「请不要看不起我，我也是有血有肉的。」

方方正正的顽固少女不在了。

现在的她，还比较像个称职的圣职人员。

艾莉莎为自己发火而害羞地别开脸，叹着气放松肩膀说：

「……不过老实说，既然教会有这么一座资源丰富的山，我还是希望能和人民分享上天的恩惠。经过我的调查，这一带已经虚耗教堂的财产很长一段时间了。」

见过山的状况，罗伦斯也想到了几条生财之道。那种遍地是橡实的土地放养猪只，一定能养得肥肥胖胖。那种树是良质薪柴，也很适合做家具。而且近来贸易热络，造船一艘接一艘造，木材与木炭价位居高不下。若需求太多不堪运送，只做烧炭生意也行。

「可是那都是那只大笨驴努力的成果，人类什么也没做。」

赫萝尖锐地插嘴指责。

「而且那些厚厚的落叶底下，仍到处是含铁的石头，铁矿并没有完全枯竭。当初就只是没树没水，在人类常说的天平上不划算才不干了而已呗。如果又让人类上山，注意到铁的存在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又要开始挖了！」

如今有满山的树可以炼铁，谭雅又将眼睁睁看着山变得光秃秃一片。而且人类上山以后，那扇门还能藏多久也很难说。最后谭雅会失去她苦苦耕耘多年所恢复的自然环境，失去所托之门和她与炼金术师的一切联系，又要孤孤单单地在秃山上种几十几百年的橡实，痴心等待炼金术师回来。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罗伦斯就心如刀割，但先落泪的却是身旁的赫萝。

「……大笨驴！」

赫萝要撞翻椅子般猛一站起，跑出了餐厅。

面包只咬几口，酒碰也没碰。

罗伦斯只是起身，怎么也做不出下一步动作。

因为不晓得追上了赫萝能说什么。

「人真的好无力。」

艾莉莎淡淡的一句话，让罗伦斯坐回刚抬起的臀。

「……一点也没错。」

或许是捱了赫萝的撞，玻璃钵的光也摇摇晃晃。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想珍惜某个事物也很容易被一些小事撼动，不过是虚幻之光。

「可是……除了觉得世界很残酷以外，我也有点生炼金术师的气。」

艾莉莎不禁停下撕面包的手。

「你吗？为什么？」

「谭雅小姐说，炼金术师带了一个猫的化身，所以他一定晓得非人之人和人类寿命不同。那么……」

他就不能让谭雅好过一点吗。

艾莉莎拿面包的手无力地放在餐桌上。

「这么说来……没错，关于那座山历史的怪画有可能不是教堂里的人画的，而是受到炼金术师的要求所画。」

罗伦斯看向艾莉莎，只见她正看着描绘在餐厅墙上的圣经章节。

「即使将山塑造成魔山，若不留下记录，几个世代以后恐怕就会被人忘得一乾二净。如果画成图，就能留存几百年。所以他是为了保护那只善良的松鼠，留下这份礼物代替回不了山的自己阻止人们上山吧。」

非人之人的寿命，比人类长上太多。

即使谭雅所倾慕，称为师父的炼金术师多半已经不在人世，那幅画仍完整留在教堂里。

「炼金术师不打算回来吗。」

艾莉莎摇头回答罗伦斯：

「这我不知道，不过他特地将称作大弟子的猫少女刻在门上了吧？就我听来的感觉……他是打算回来的。至少是想在猫少女独自留下以后，给她一个归宿。」

罗伦斯见到少女的雕刻时也曾这么想。如同他想在阿蒂夫留下赫萝的画像，说不定炼金术师是为了让猫少女被时光之流留下以后也能再见到无比开朗的谭雅，才留下那面圆盘。

也因此捏造了所谓的天使。

那多半只是炼金术师为了将人们赶离这座山，而使出的某种障眼法。

这样解释就合理多了。

「然而，无论任何问题都不会有万能解法。即使是原本刻在石板上的圣经，若非有人一再复刻石板，再抄写在无数的羊皮纸上，肯定无法留存到今天。」

「你是说想帮助留在山上的谭雅，就得替她找个后继？」

「与其说是后继，不如说是新袋子。圣经上说过，不要拿旧袋装新酒。」

的确，无法治本的手段只能将问题推迟几年，而根本在于这个贫穷的主教区需要卖山换钱的事实。

到目前为止，都还能用传说掩护。可是在教会改革的浪潮下，这个方法也出现危机。想保护那座山和谭雅，需要用别种方式来掩护。一种可以保护那座山，驱赶入侵者的方式。

罗伦斯深坐餐椅，再度注视玻璃钵中摇晃的烛火默默沉思。

如果像帮助正在代理狼与辛香料亭的瑟莉姆他们那样，演出一场奇迹让人将山列为圣域呢？可是那里被人长年视为魔山，要让人突然改观恐怕很困难。况且传说中还有炼金术师出现，机会更渺茫。

再说艾莉莎就因为周边地区的人都知道魔山传说，认为附近找不到买家而向远处的阿蒂夫主教求助，希望能找到无惧于传说的贪心商人来谈价钱。

刹那间，罗伦斯抬起了头。

「商人？」

艾莉莎随这呢喃讶异地眨眨眼睛。

「商人……商人啊……」

「怎么了吗？」

罗伦斯张口回答艾莉莎。

伴随着巨大水车开始缓缓转动的感觉。

「就照原订计画，把山卖给商人怎么样？」

「咦？这不是……你怎么突然这样说？」

「等我一下喔，呃……」

罗伦斯闭眼扶额，努力运转好一阵子没有去动过的脑筋。

商人之间的利益网络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与经营温泉旅馆完全不同。

与赫萝旅行时，他就曾为如何抓住眼前的丝线吃足苦头。

但现在的他多了历练，有了年纪，与许许多多的人牵了线。多到下山走一趟，都会在意想不到之处遇见意想不到的老友。

那么，用这样的线织起的布，说不定就能将这座山整个盖住。

「没错，就是商人。我认识一个由兔子的化身在打点的商行，他们的骨干就是矿业。只要合算，他们应该会有兴趣买下这座山。」

艾莉莎睁大蜂蜜色的眼，仍有点雀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这样就能照顾到那只迷途的羔羊……小松鼠了吧！」

「不过重点不能放在挖铁，那样没有意义。需要拐个弯，例如以山林来得及恢复的速度提供木炭之类。这个德堡商行有很多矿山要炼矿，木炭再多也不够用才对。」

发现痴心的松鼠少女可以避免悲惨下场后，艾莉莎表情一亮，但又突然暗下来。

「艾莉莎小姐？」

艾莉莎纠结地咬咬唇，回答：

「可是……单纯为了烧炭买山，能让他们赚多少呢？」

她总是绑紧头发，挺直背脊，对的事绝不说错。

现在身上穿的，是大教堂暂时托给她的祭司服。

「若价格便宜，我也相信德堡商行会愿意买下这座山。且既然是由兔子的化身作主，很有可能会以所有权为盾阻挡外人上山，保护松鼠谭雅。可是我有任务在身，有责任尽可能高价卖出财产，造福这个主教区。贱卖还能产铁的山这种事……我做不到。」

罗伦斯心想，幸好赫萝不在。

这绝不是因为艾莉莎说了冥顽不灵的话，恐将踩碎希望之芽，惹赫萝发飙。

而是佩服她拥有不会罔顾公平的正义之心，也庆幸没有被赫萝误会。

「我是从旅行商人起家的温泉旅馆老板，很会算帐的。」

听了这句话，艾莉莎凝重的眉头放松了点。

「你已经有一个心目中的卖价了吗？」

务实的问题使艾莉莎脸上顿时充满生气。就连那个死正经的寇尔，都说她是个严谨朴直的人，一定将大教堂里那些满是霉味的帐簿全看过一遍了吧。

「有。神说过『以大容大，以小容小』，我也不是什么都想抬价来卖，公平就好。」

「那我们就来算一算吧。我会用我全部所知，把这座山卖个好价钱。毕竟──」

罗伦斯微笑着说：

「人家找我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嘛。」

艾莉莎也笑了笑，迅速站起。

「请稍等，我去拿工具来。」

她兴高采烈地离开，走的不是赫萝那扇门。等到听不见脚步声，罗伦斯也起身离席。刚跑出餐厅的赫萝应该还在门外等。

找赫萝不是因为她被无力感击败需要安慰，是因为估价需要她的智慧。罗伦斯这么想着，打开就在椅子后方的门。

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认出擦在赫萝尾巴上的玫瑰香。

赫萝噘嘴缩脖背着手，踮脚靠在门边墙上。

「怎么像个被放鸽子的小女生啊？」

罗伦斯不禁这么说。在夜色深沉的走廊，赫萝的红眼睛闪亮亮地转过来。

「大笨驴，咱都难过得跑出来了，怎么没追过来啊？」

罗伦斯无奈苦笑，张开双手抱住赫萝。

赫萝用尾巴拍拍罗伦斯的腿，但没有挣脱的意思。

「赫萝，我需要你森林之王的知识。如果用不会让山秃掉的速度来砍树，能砍多少出来？」

就连出入山林五十年的伐木工，在这方面的知识也不及赫萝。

赫萝抬起贴着罗伦斯胸口的脸，哼了一声。

若将埋藏在主教区中的财产变现，那些金币即可改善人民的生活。以一座绿意盎然，还有铁矿可采的山而言，卖出合适的价格可谓是合乎神之正义的行为。然而罗伦斯以这样的观点开始加总能用那座山赚的钱之后，很快就发现差异的巨大。

「改种别种树再加以照顾，会长得比较快呗。」

有几百年森林知识的赫萝提供建议，但也只能使蜡板上的数字多一点点而已。

出来旅行的他们，总是为木炭等燃料的价格咋舌，也曾为阿蒂夫火热的木材市场与其现价吃惊。而且他们在路上，还帮助过一个因为木价飞涨，村中气氛紧张而头痛不已的领主。

可是计算结果与当作矿山的数字差距大得吓人。

看着艾莉莎所提供的老帐簿，罗伦斯除了赞叹还是赞叹。

「开矿这么赚啊……」

艾莉莎从宝库拿来的帐簿上，满满是只能说目眩神迷的数字。更何况想要炼出一块拳头大的铁所需的炭，就能塞满能装进整个成年人的麻袋了。铁与炭的商品价值，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难怪只看过权贵争矿山，没看过为了争炭窑开战的。」

艾莉莎也放下帐簿，失望地说。手边的小片玻璃眼镜，在羊皮纸上映出沉钝的光。

「那里只能养养猪赚点外快，种香菇也只能给旅舍加点菜呢。」

听了罗伦斯的话，赫萝插嘴说：

「不如种果树呗。山的另一边不是麦子买卖很热络吗？水果可以加在面包里，应该很受欢迎才对。」

「种水果很花人力，而且谭雅可是松鼠耶，跟叫你去放羊一样。」

赫萝虽想反驳，最后还是不甘地闭上了嘴。她不是想到自己会偷吃，而是大快朵颐之前漫长痛苦的忍耐吧。

「可以稍微挖点铁矿去卖吗？」

罗伦斯苦着脸回答艾莉莎：

「最近的市场在好几个山头外，路又很难走。拖着原矿过去卖，运费根本不划算，而且那样肯定会被人杀得很惨。不先炼成铁的话，不靠大量水运恐怕很难赚钱。」

「这里又没有可以出船的河流呢。」

艾莉莎叹口气，低声说：

「要卖矿就一定得炼吗？」

「是这样没错。」

想要足以炼铁的火力，就需要相对数量的木材。还得制造炼炉，请人员管理，盖房子给他们生活。人多了就得多烧柴，这部分成本需要以炼出更多铁来打平。要挖出足够的矿石，到头来还是会伤到山。

愈是计算，罗伦斯的想法就愈像是画里的小麦面包。

「要怎么把山卖出更高的价钱呢……」

距离算帐最遥远的艾莉莎也如此苦恼。

眼睛虽是愤恨地瞪着帐簿上的数字，可是在圣经上的圣句都无法救人的状况下，没什么比那更可靠了。

在绞着脑汁的艾莉莎和罗伦斯身旁，赫萝一拍桌面说：

「咱们是要卖给兔子呗？咱就用牙齿逼他高价买下来！」

若她只是气急败坏地瞎说，事情还容易一点。

「然后再用咱的爪子去挖铁石，背到遥远的城镇去卖，很快就能回本了呗！」

有赫萝的锐爪和一晚就能越过地平线彼端山头的脚程，说不定是办得到。不过那仅限于弱肉强食的精灵时代，挖矿是更为复杂的事。

「山里的矿石不会均匀分布，需要顺着矿脉慢慢挖。途中要排出地下水，架支柱防止坑道崩塌，而且每个方向都要挖，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资。这跟温泉完全不一样，不是你一个能解决的问题。」

看着赫萝懊恼低吼，罗伦斯牵起她的手给予无言的安慰。

靠蛮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时代早已过去。

「我还以为是个好方法呢……」

罗伦斯的丧气话让赫萝跟着骂人。

「就是啊！汝每次都只想一半！」

尽管数落罗伦斯，牵着他的手也没有甩开。

反而握得更用力，明显是希望罗伦斯能反驳她。

「如果那座山附带某种特权就好了。」

艾莉莎叹口气，一页页翻动帐簿。

「例如免税权之类的？」

「这也行。像我看过其他教堂就有附带贵族头衔的土地，后来被一个因为近年景气复苏而发迹的商人高价买走了。」

据说掌控这块土地的人，竟能获得伯爵之位。

就算是块不毛之地，也会有买家感兴趣。

「汝就不能编个什么出来吗？」

仍握着罗伦斯手的赫萝问艾莉莎。

艾莉莎往他俩的手瞄一眼，无力地叹息回答：

「若问能不能，倒也不是不能，例如买山就附送设立小教堂的权力什么的。可是，德堡商行的人会出钱买一个没有实质利益的主教或修道院长头衔吗？」

兔子的化身希尔德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唔～～……」

赫萝呻吟着用尾巴拍拍椅脚，揪住罗伦斯肩膀问：

「汝啊，没别的办法了吗……」

她是在谭雅的山上看见她待不下去的那片麦田了吧。

再说既然罗伦斯都发现炼金术师再也不会回到那座山了，赫萝不会没注意到。

还要继续活好几百年的赫萝，免不了面临与他分离的那一刻。

帮助谭雅，等于帮她自己。

「有是有，只是希望很微薄。」

「什么！」

不只赫萝惊讶，艾莉莎也很怀疑。

「罗伦斯先生？」

她一副「怎么现在才说」的表情，罗伦斯无奈叹息着解释：

「就是传说里那个天使。有那个天使的话，山就能高价卖出了。」

听得张大嘴的赫萝眉毛猛然竖起。

「汝要卖了那个大笨驴的宝贝吗！」

「不是。那个铁盘就只是铁盘，可是教堂里的画却几乎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还不能解释的，就只有会从圆盘出现的天使，还有教堂地下的钟。」

罗伦斯牵起赫萝的手，摇着说：

「一般而言，那多半是炼金术师为防止人们上山而编的故事，但如果是曾经发生的事实呢？」

艾莉莎连眨眼都忘了，直问：

「……你是说不用木炭就能炼铁那部分？」

铁是贵在炼铁燃料费高，如果真有能够无火炼铁的天使，矿山老板们肯定会争红了眼。

「……那个天使在哪里？汝要怎么抓住他？」

问题就在这里。

「所谓天使……会是像你们那样的鸟吗？异教的神话故事里是有会喷火的鸟啦……」

艾莉莎极为理所当然地这么问之后，赫萝往罗伦斯看。

「汝那是不这么想的表情呗？」

「我认为……天使只是炼金术师因为方便才这样称呼的。」

在圆盘刻上一大张长满胡须的严肃脸孔，多半是加深印象用的夸张手法。后来刻上的少女，也肯定不是为了抑制天使。

炼金术师不相信神的存在。

而且谭雅也说了，炼金术师说会在她熟练雕刻技术之后回来告诉她门的秘密。

假如天使只是虚构，可能的方向就很有限了。

「这个天使，应该只是炼金术师用来掩饰他们特殊技术的说词。」

「技术？」

艾莉莎眉头一皱，视线垂落桌面。手上拿的是堪称玻璃工匠技术结晶的漂亮眼镜。视力不好的人可以拿它放大文字来阅读，此外还有很多用途。罗伦斯也在请瑟莉姆代理温泉旅馆之际替她买了一个，她惊讶得好比见到了魔法。

那么炼金术师用的会不会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珍奇技术，而那面称作门的圆盘就是秘密的关键？

「传说里是门一开天使就现身，在钟塔上的钟打出洞来没错吧？如果真有技术能做到这种事的话呢？」

罗伦斯现在还说不清那会是什么技术，但若有哪里可以突破僵局，就只有这里了。

至少这比圣职人员跟商人和狼结伙上山抓天使还实际得多。这时，赫萝开口问：

「既然要炼铁……那就是很热的东西呗……？」

她看看罗伦斯和艾莉莎，突然竖起耳朵尾巴大叫。

「汝啊，钥匙！把地下室的钥匙拿来！」

「咦？咦？」

赫萝丢下错愕的艾莉莎，已经跑出去了。

「还发呆啊！」看着赫萝跑出餐厅的艾莉莎和罗伦斯被她一骂才回神，急忙追上去。

艾莉莎一开宝库，焦急地等在门前的赫萝就立刻冲进去掀开钟的罩布，跪下来将鼻子凑到洞边。

「果然没错。」

赫萝站起来，不是抓罗伦斯袖子擤鼻涕，而是用鼻子吸气之后说：

「这个洞不是用蛮力开的，是那个……像刮乳酪那样挖出来的。」

「刮乳酪……却不用蛮力？」

赫萝说得像猜谜一样，但罗伦斯很快就听懂了。

「你是说熔化？」

「嗯。洞口实在太平滑，不管爪子牙齿还是鸟嘴都弄不出来。咱先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搞不懂怎么会这样。」

她再度在钟旁蹲下，伸进手指摸摸边缘。

然而就算是熔出来的，要怎么才能熔成那样呢？罗伦斯的常识受到强烈震撼。假如真是熔出来的，那还真的只会像是拿烧红的铁棒戳乳酪的感觉。

但拿烧红的铁棒抵在铜钟上，也不会这样吧。

再说传说里没有这种情节。

「咱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赫萝遗憾地站起。

「技术是人世的东西，是汝等结束咱们的时代，将咱们赶进森林最深处的强大武器。」

人类就是凭藉这种才能与不断的努力，发明各种器具，砍倒从前无法独力砍倒的巨木，填平河川削凿山巅。赫萝说得像在挖苦罗伦斯，是因为这个可恶的技术现在能帮助谭雅，觉得很矛盾的缘故吧。

「算了，其中也有些很好用的嘛。」

赫萝指着艾莉莎错愕之余从餐厅拿来的小玻璃片──眼镜，尴尬地笑。

「可是什么技术能让天使从门出来，射出制裁之光，熔化钟又能熔化铁……？」

罗伦斯搔着脑袋想，拼命在谭雅的话里寻找线索。假如炼金术师没说谎，真的愿意告诉谭雅天使的秘密，那么将铁盘交给她不会没有用意，那肯定就是呼唤天使出来的必须用具。

门。铁门。

罗伦斯低吟似的说：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门？」

从这里就不懂了。谭雅的说词是师父开了门，天使就出现。

开门？那只是一面铁盘不是吗？

罗伦斯从系在腰间的钱包取出一枚银币。

其中一面和圆盘一样刻有庄严的胡须脸。

「汝不是说那只是一种说法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开了门，天使就出现。可是用完后，为了不让天使出现，就在胡须脸的另一面刻上猫少女。

那真的没什么用意，就只是因为一时浪漫吗？

罗伦斯将指头捏着的银币开门似的扭动。

「唔，这个……汝啊！」

赫萝眯眼骂人，是因为银币反射了艾莉莎手上的烛光，掠过她的眼睛。罗伦斯赶紧道歉，嘴一开却僵住了。

艾莉莎正担心地查看猛揉眼睛的赫萝。

罗伦斯的眼则盯着艾莉莎手上看。由特殊技术制成的玻璃碎片，比银币还亮。因银币反射的光。

一切就要在脑里串起来了。

「汝……啊？」

「罗伦斯先生？」

赫萝和艾莉莎不约而同出声关切。

罗伦斯也受到这声音引导似的，抬头看房顶。

答案就在那里。

「谜底解开了。」

赫萝和艾莉莎如忘年姊妹般贴在一起，跟着看向房顶。

房顶就只是映着反光。艾莉莎手里的烛光，受光滑铜钟所反射的光。

但光里有圆环纹样，而艾莉莎手里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东西。那平时是用来放大文字的工具，但用途不仅如此。

再加上谭雅说的，为防止天使出现而刻的猫少女像。

她口中关于传说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艾莉莎小姐，我找到天使了。」

「咦！」

「你手上的，可说是天使的眼泪啊。」

艾莉莎傻张着嘴，看看手上的眼镜和赫萝。

赫萝先行动身。

「汝啊，这次帮得了她吗？」

罗伦斯回答：

「要是搞错了，你来咬我的头。」

赫萝睁大眼睛，耸肩摆动耳朵尾巴，笑出一口白牙。

罗伦斯需要等到日出以后才能确认这个发现的正确与否，而他也对赫萝这么说了。但赫萝是个做了决定就比罗伦斯更执着的人，没给罗伦斯补眠的时间。

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脱光衣服恢复狼形，趴平看着罗伦斯。

要是不骑上去，她恐怕会硬生生趴到天亮，或是伸长脖子吞了罗伦斯吧。

「小心点喔。」

艾莉莎很习惯了似的捡起赫萝脱了一地的衣服，以头疼又担心的表情这么说。

『汝就在这写卖山用的信，等咱们回来呗。』

赫萝对她这么说，没等罗伦斯坐稳就起跑。

削过耳畔的风声比昨晚更强劲。四条腿蹬踏地面的力道，也强烈透露赫萝有多急切。罗伦斯紧抓的毛底下，透出发烫的体温。

赫萝全力奔跑，是为了被时光之流隐没的人们。

她将每一天所发生，会从记忆中几乎凋敝殆尽的事拼命写进日记里。

笑那是无谓的挣扎也无妨。

但罗伦斯和赫萝就是相誓珍重这一切，才能够互相扶持到今天。

所以即使冲进山脚森林的赫萝简直忘了罗伦斯在背上似的闪躲树木，跳过岩石，用獠牙勾住斜坡往上扑，罗伦斯也没有怨言。

谭雅就在她藏铁盘的位置。好久没有这么晴朗的夜晚，她便利用难得的月光赶工了吧。她手上还拿着雕刻工具，昏睡在圆盘上。

在月亮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之际，谭雅注意到浑身冒着蒸汽的赫萝接近，吓得四脚朝天。

罗伦斯溜下赫萝的背，对吓傻的谭雅问：

「请教一下，天使是从门的这一面出来的吗？」

他指的是谭雅仔细雕花，刻有猫少女的那一面。

『是、是没错，可是……』

没错。

那么这少女像确如炼金术师所言，是为了不让天使出来而雕的。与事实不同的是，雕刻本身就是封印天使的盖子。

「然后他们在雕刻这个少女像之前，先把这一面磨得非常非常光亮，对吗？」

谭雅睁圆眼睛，抽抽鼻子，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是、是这样没错。那个，你该不会……』

睡着了也握在手里的雕刻工具，从比起身体显得很小的手中落下。

她养育了几十年的树木所铺成的落叶，柔柔地接住它们。

「对，我解开天使之谜了。」

罗伦斯的话使谭雅愣在原处，小小的黑鼻子阵阵颤动。

她背后天空逐渐发白，映出山峰剪影。

「谭雅小姐，请帮我把门立起来。」

『好、好的。』

谭雅连忙抓住圆盘边缘，一口气抬起来。

闭目微笑的少女，浮现在黎明的苍茫光线中。

插图p119

「这个技术，其实算不上是秘密。」

如大教堂里的图画般扶持圆盘的谭雅，以意外强烈的视线注视罗伦斯，胡须都颤抖起来。

『可、可是师父叫出天使大人的时候，大家都很惊慌耶。』

「我并不怀疑。不过这件事，跟见过松鼠的人在森林里看到你却以为是熊是一样道理。」

『咦……？』

罗伦斯微笑道：

「就算是大家都见过的东西，当规模巨大到一个程度以后，也会是一种奇迹。」

他看着逐渐出现在脚边的阴影。影色渐浓，彷佛会升起又大又圆的旭日，祝福这一天。

照得谭雅眯起眼睛，圆盘上的少女闭着眼微笑。

宛如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不过因为有猫的化身在，所以天使大人多半不会完全现身就是了。」

就在罗伦斯这么说之后，太阳从连绵山棱的彼端，堪称此地谷仓的广大平原地平线上探出头来。

光线的洪流灌入巨大圆盘的凹面，几乎要发出「刷──！」的声响。

『啊、啊！』

谭雅小小的眼睛睁到不能再睁，凝视这一刻的变化。

灌入圆盘凹面的光依从自然法则受到反射。经过精细调整的凹面，即使受到猫少女像不少干扰，仍将光线洪流聚成指向一点的光带。

「跟眼镜一样啊，赫萝。」

听罗伦斯这么说，趴到现在的赫萝才站起来。

「送瑟莉姆眼镜的时候，我也有特别叮咛过。」

罗伦斯转身说：

「那就是不能搁在太阳底下。眼镜会集光，我曾经因为这样把纸烧焦过。」

赫萝半张满是尖牙的嘴，注视谭雅天天擦亮的闪耀铁盘。

那就像开了一道门，将另一个世界的光引过来般反射强光，将阳光尚未触及的森林树干照得刺眼。

「如果磨得不够好，眼镜就不能清楚放大文字，也不能拿来当打火石。我想，这面铁盘也是经过炼金术师精心调整过凹度才有这种效果，所以用完以后才刻上了少女像。」

以免又意外反射光线而造成火灾。既然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眼镜都能烧焦纸张了，这么巨大的圆盘所汇聚的阳光能造成什么灾害。罗伦斯不敢想像，只能僵着脸乾笑。

就是这样的力量能够熔穿青铜吊钟，甚至炼出铁来吧。

『啊啊、啊啊……』

谭雅失声呜咽，不禁放开了铁盘。

巨大铁盘忽一摇晃，差点就砸到罗伦斯的脚，幸好赫萝叼住他衣领往后拉才躲过一劫。飞扬的落叶在闪亮亮的强光中纷纷飘落时，谭雅的泪水却滴个不停，她当场蜷成一团。门的谜都解开了，还哭什么呢。

不过，罗伦斯知道她的眼泪代表什么。

虽然谭雅有点少根筋，但好歹也知道人类有多少寿命。应该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逃避炼金术师不会回来的事实。

让谜仍旧是谜，让回忆依然是那么美好，再也不更新。装作不懂一度刻下的过去，不能用新的色彩重新画过。

她给自己施加的诅咒，如今终于解开了。

曾有那么一瞬，罗伦斯觉得自己不该解开门的秘密。这样谭雅就能继续自欺，永远活在美好回忆里。即使被赶出这座山，也能背上圆盘到其他土地默默过活。

使谜依旧是谜，过去仍是过去，作着炼金术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自欺之梦。

罗伦斯这么想时，赫萝突然从背后顶他一下。

她接着在罗伦斯抗议之前走向谭雅，用她的大舌头粗鲁地舔谭雅的脸颊。乍看之下像是在尝猎物的味道，但谭雅抬起头来，抱住了她的前脚。赫萝继续舔舔谭雅的背，又趴下来让她搂着自己颈部蓬松的毛边。

『咱们会活很久很久。』

赫萝垂眼看着抽泣不已的谭雅，再看看罗伦斯。

『可是，咱们不能作无止境的梦。』

你做的并没有错。

赫萝安慰她说。

罗伦斯选择相信这句话。

他拨拨身上落叶，往地上一看，见到刻在圆盘上的少女。

少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宛若天使。

艾莉莎听完罗伦斯解释无火炼铁的技术概要，往眼镜看一眼，急忙让它远离烛光。

在山上解开天使之谜后，两人默默听着平复下来的谭雅倾诉她与炼金术师的回忆。直到日暮西山，他们才返回教堂。

这次不只是罗伦斯，谭雅也骑着赫萝回来了。

见到这么巨大的松鼠，艾莉莎都看傻了眼。但她不愧是有过多次经历的人，一句「来烤橡实面包吧」就让谭雅笑起来了。赫萝不想吃却也不好阻止，一脸郁闷的样子看得罗伦斯直偷笑。

在橡实面包快烤好的深夜，他将艾莉莎写下的卖山备注和他自己写给希尔德的信绑在赫萝的脖子上。

「怎么不等面包烤好再走？」即使艾莉莎留人，赫萝也逃跑似的出发了。

以赫萝的脚程，一个日夜就能跑回离开好几天了的纽希拉。

对于经营矿山的希尔德而言，那面铁盘肯定有千金的价值，必然会连山一起高价买下。

罗伦斯也曾担心希尔德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与铁盘相近的技术，但是被谭雅的话化解了。

她说无论山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永远待在哪里，因为刻在铁盘上的大弟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带着师父的回忆回来找她。

听谭雅这么说，赫萝表示就算要亮獠牙也要逼兔子吐出金币来。她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所以罗伦斯已经在信上写到，假如赫萝勒索他，请尽管告状。

随后赫萝就这么带着这封充满各种心思的信，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赫萝离去后，罗伦斯唏嘘望天。

他们这段曾经画成传说的故事，仍会以这样的形式延续下去。

「罗伦斯先生，面包烤好喽！」

变成人形帮忙烤面包的谭雅一声呼唤，将他的视线从天边拉回来。

转头一看，身材前凸后翘，跟赫萝很不一样的谭雅正挥着手。

罗伦斯也挥挥手，低语道：

「为了表示对妻子的爱，我就把面包全吃光吧。」

橡实面包又苦又硬。

就像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样。

喔不，还是留一块给赫萝好了。罗伦斯这么想着，不禁莞尔。

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狼与尾巴的圆舞

这天深夜，罗伦斯在寒意中醒来。睡眼惺忪的他一手将毛毯拉过肩膀还不够，一手在被窝里摸索。他找的是质地与毛毯完全不同的蓬松毛皮。

而且那还是有血有肉的活毛皮，连主人一起拥在怀里即是无上的温暖。美中不足是毛皮的主人睡相太差，但只要不捱头槌，严冬也能一觉到天明。

然而不管罗伦斯在黑暗里怎么往毛毯底下摸，也摸不到想找的东西。难道是出去喝水了吗？眼睛睁开一条缝之后，他才终于想起。

赫萝早就在三天前的夜里出门了。

罗伦斯将失去归宿的手摆在胸膛上。穿过窗缝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像爪痕一样。距离天亮还久得很。

他抹抹脸，轻声叹气。

第一晚，他还觉得反而轻松呢。

离开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下山旅行后，也许是因为感觉开阔，或是不用在女儿面前装稳重了，赫萝的饮酒量明显增加。她很喜欢醉了倒头就睡，罗伦斯就得在她睡前代为处理很多事。当然，罗伦斯并不讨厌这样，而赫萝也多半只是装醉来享受有人服侍的感觉，但累还是会累。

所以罗伦斯起先是带着放松的喘息，品味这久违了的宁静夜晚。

到了第二晚，他就有点闲得发慌了。

罗伦斯下榻在瓦兰主教区的大教堂宿舍，目前这里是由一名女性圣职人员──他的旧识艾莉莎管理。艾莉莎不会将漫漫长夜浪费在与罗伦斯喝酒闲聊上。太阳还没下山，她就已经用完简朴的晚餐，向神进行长时间的默祷，早早就寝节省蜡烛。最多只会在睡前加一句「希望明天也是安稳的一天」吧。

赫萝则完全相反，只会把握时间饮酒作乐──今天走了这么长的路，多喝点犒赏自己；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多喝点庆祝一下；太早结束这一天很可惜，能多晚吹蜡烛就耗多晚。

醉倒之前，还少不了嘟哝明天早餐的菜单。

有赫萝在时，这样的夜晚是理所当然。如今这么早就被迫上床，总觉得有很多事没做完，静不下心。无奈之下拿酒出来，但一个人喝也没意思，最后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上床睡觉。

第三晚，谭雅下山来了。她是在瓦兰主教区的魔山与天使传说里扮演要角的松鼠化身，罗伦斯在前几天解开了遗留在魔山里的秘密与炼金术师之谜，此后谭雅总是用闪亮亮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有点害羞。

而谭雅最近热衷于计画在这个有魔山之称的废弃矿山上，设立伐木与烧炭的据点。赫萝三天前出门，就是为了送信给有旧交的德堡商行谈买山的事。由于重新开矿会让山转眼秃光，只能当作木材与木炭的供应地，问对方愿不愿意。

花费多年心力在秃山种树的谭雅，就是为如何维持山中植被的情况下获得最大利益燃起了雄心壮志。

所以她非常热心地向罗伦斯请教该种什么树，怎么种能才卖更好的价钱。松鼠型态下圆得像颗球的谭雅，是个跟外观一样有点少根筋的温柔女孩，但也因此特别有毅力，能够全心投入在一件事上。而且她还将罗伦斯当英雄一样崇拜，让人很容易想多教她一点。

赫萝就跟她差多了，怎么教也记不住货币种类，头脑很聪明却容易厌烦，只有在使坏地轻咬罗伦斯打闹时表情最开心。更别说她的女儿缪里深深继承了她的个性，完全就是个年纪更小的野丫头……罗伦斯一边轻叹，一边回答热心发问的谭雅。

由于关系到主教区的财产，艾莉莎也难得在第三天夜里很晚才睡。等到谈完回房，沉默与黑暗让他觉得好累。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行商生活的时候。这跟到访的村落正好举办庆典，疯了一晚之后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旅舍准备明日所需的感觉是一模一样。

然后到了第四天。

白天都在和前晚留下来过夜的谭雅研拟植林计画，不过她日落之后就返回她最爱的山上，艾莉莎也照常早早就寝了。独醒的罗伦斯顿感无趣，忍不住拿出酒来。

斟得比平时多一点，啜饮一口，配点香肠再一口。没聊天对象，使得这过程反覆得很快，醉意一下子就来了，罗伦斯便像跳下快马一样钻进被窝里。

然而即使借了酒力，梦乡说不来就是不来。以为辗转反侧后终于睡着了，不一会儿醉意退去又冷飕飕地醒来，直至现在。

这让罗伦斯不得不承认。

少了赫萝很寂寞。

他已经想不起没有赫萝的生活，尽管还没入冬，被窝里也是冰冷难耐。

德堡商行位置虽远，对赫萝来说只是一下子的事。况且就属她最不可能迷路或遭遇强盗。

那么有可能是在德堡商行对卖山一事起了争执，不过最可能的还是在德堡商行总行受到热情款待，一不小心就待久了。赫萝笑拥满桌酒肉的样子，实在太容易想像。

没什么比赫萝过得开心更重要，留下来的罗伦斯只好独守寒夜。这样的现况，让他心里有个想法滚滚而上。

他最后在床上长叹一声，放弃睡觉坐起身来，循窗缝照进来的月光扫动视线，找到了摆在桌上的厚厚纸叠。

接着下床伸手，翻开头几页。那全是以说客套话也算不上好看的独特字迹，写下每天发生的事。

说什么早餐面包太硬，中餐麦粥肉太少，晚餐葡萄酒太酸。

「都是吃的嘛。」

罗伦斯苦笑低语，继续翻赫萝的日记。虽然写了一大堆芝麻绿豆的小事，但那都是会随日常生活轻易淡忘的每日回忆，赫萝写日记就是想记下它们。

更让他惊讶的，是看着这些记述真的让他想起许多事情。

罗伦斯站着翻日记，叹口气抚摸字迹。这是寿命长久的赫萝为终要与罗伦斯别离的那一天所准备的，算是一种药。

其用意，罗伦斯当然是比谁都清楚。可是独自留在房里后，他才对赫萝被迫与什么战斗有了比较实际的体会。

赫萝才离开几天，而且她还一定会在不久之后回来就这样了。

如果这是再也无法相见的永别呢？

罗伦斯慢慢深呼吸之后不禁摇摇头，觉得那一定痛苦得不堪想像。等着赫萝的，就是这样的痛苦。

自己能力有限，至少就帮她增添日记厚度，尽可能满足她每天的任性……然而翻着翻着，这念头也逐渐萎缩。

因为即使这样伺候她，追着赫萝尾巴似的一字字往下读之后，看见的都是罗伦斯不给咱买什么、不给咱做什么、不贴心、打呼很吵等怨言。

「是不是像艾莉莎说得那样，我真的太宠她啦……」

罗伦斯继续翻到最后一篇，也就是赫萝出门当晚写的部分。那里写到了一句「肯定会有喝不完的美酒」。

对赫萝恐将晚归的疑念又钻上脑袋。

德堡商行是掌管北方地区的大商行，控制着大部分物流。赫萝必定是一路上都在期待一盘接一盘的山珍海味，她送这趟信也该获得那样的慰劳。

可是对独喝闷酒的罗伦斯来说，感觉有点不公平。

就在他想像赫萝一个人享乐，愈想愈闷时──

「？」

木窗外的月光忽然一暗。另一扇窗还有光，不像是被云遮住。

罗伦斯疑惑地开窗。没有大叫，不是因为他胆子大。

而是那画面实在太离奇。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寂寞到睡不着啊？』

月光照耀下，一头巨狼对他贼笑。

房间在宿舍二楼，窗口正好对着赫萝狼形的鼻尖。

怀疑自己在作梦的罗伦斯站在窗前说不出话，只见赫萝左右摆摆她的大尾巴，将鼻尖伸进窗里来。

吸了几口气之后，接着把她的大眼睛往窗口抵。

『汝跟那只松鼠处得不错嘛？』

罗伦斯都恐怕抱不住的大眼珠直瞪着他。

赫萝有不会放过猎物任何举动的红眼睛，和不会错过任何谎言的耳朵。

就算是梦，能见到赫萝还是很开心。罗伦斯强忍笑意，大口吸气回答：

「山里有很多事需要讨论啊。」

『味道这么浓，汝等也走得太近了呗。在打什么主意？』

谭雅个性温柔近人，跟略显厌世气质的赫萝很不一样。

距离很近是无法否认，但没有做出任何值得她怀疑不忠的事。

何况罗伦斯也有话要说。

「对猎物这么不放心的话，你就早点回来喽？」

赫萝似乎没想到会遭到反击，眨眨眼睛之后皱起鼻梁。

『大笨驴，汝知道咱跑得多用力吗。』

还隔着窗口低吼起来。

「是喔，那怎么酒味这么重？」

狼形的赫萝即使全身都是毛，表情却意外好懂。

从她别开眼睛装蒜，就知道她真的在德堡商行大喝特喝过。

但看起来没有醉意，只是喝到毛发散发酒气了吧。

『大笨驴，那只是兔子他们知道怎么向贤狼致敬而已。』

赫萝如此回答之后，将脖子往窗口推。大把狼毛挤进房来，罗伦斯跟着发现毛上绑了东西。

『那像长了跳蚤一样很不舒服，快帮咱解开。』

罗伦斯取下用狼毛捆住的信函，替她抚平蜷曲的部分。

赫萝像撒娇的狗似的蹭脖子，可是墙壁随之发出恐怖的嘎吱声，罗伦斯赶紧推回去。

「受不了。」

退开的赫萝又贼笑一下，尾巴大大一甩就消失不见了。

还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但信函仍好端端地留在罗伦斯手里。探头出去往下一看，便见到恢复人形的赫萝站在窗下。

插图p135

她当然是一丝不挂，月光映照她的玉肤，更胜丝绢的长发随风摇曳。静静望月的赫萝，彷佛是月之精灵。

梦境般的画面使罗伦斯看的出神时，那美丽的狼少女竟打了个大叔式的喷嚏，一点也没情调可言，但这样才是赫萝。

罗伦斯苦笑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卷起来丢给赫萝。

「赶快上来吧，会着凉的。」

赫萝稳稳接住大衣，一把甩开披上肩。

然后堆到面前，大口深呼吸。

「呵呵，有汝的味道。」

泛红的眼开心地笑。

罗伦斯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他对赫萝的爱，毕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所以他擦擦鼻子这么说：

「欢迎回来。」

赫萝睁大眼愣了片刻，又开心地笑起来。

「嗯！」

「怎么不是『我回来啦』？」罗伦斯无奈乾笑，赫萝威风地抬高下巴向前走。

罗伦斯目送大衣底下忽隐忽现的尾巴，直到她消失在宿舍里才抬起头准备关窗。

今晚不是满月，但月光同样灿烂。

罗伦斯对月亮恭敬行礼，双手关窗。

用力抱住踏着优雅步伐进房来的赫萝，是不久后的事。

隔天，罗伦斯享受了一阵子赫萝的睡脸才轻柔地叫醒她，恭敬奉上夹了乳酪与香肠的面包，并在公主坐在床边晃脚吃面包时替她梳理尾巴。

虽然赫萝也想把麻烦事全丢给罗伦斯做，但只有心情好时才会让他代为保养尾巴。整个仪式甚至要到餐后擦去嘴边的面包屑才大功告成。

赫萝在朝阳下满意地笑，在罗伦斯脸上亲一下。

「看到你们这样，都要怀疑我们家感情不和了。」

替教堂院内药草浇水的艾莉莎看着罗伦斯和赫萝牵着手从宿舍走出来，不敢置信地说。

「这是格局不同。」

见赫萝高挺胸膛这么说，就连艾莉莎也只能笑了。

「结果怎么样？」

「应该是个不错的数字。」

罗伦斯将赫萝从德堡商行带回来的信递给艾莉莎，见她的手因农事而弄得乌七抹黑便收了回去。艾莉莎看看药草田后说：

「药草田的水浇完了，信就跟早餐一起看吧。还是你们已经吃过了？」

「啊，我们──」

「嗯，好主意。」

赫萝打断罗伦斯，而艾莉莎也已经心里有数了。

「没说还没吃过这点，还算是值得称赞吧。」

艾莉莎用木桶里的水洗手，熟稔地抽出腰带间的手帕擦乾，倒光水和其他农具抱在一起。

「神也提倡我们慷慨待客。」

赫萝尾巴大幅摇摆起来，罗伦斯替艾莉莎拿了点农具。

罗伦斯向赫萝介绍艾莉莎跟现煮羊奶一起拿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在艾莉莎的故乡已经变成名产的硬面包，叫作饼乾。

「嗯，很有嚼头呐。」

赫萝啃得喀喀响。最近不只松脆的点心受欢迎，口感硬的也异军突起。罗伦斯猜想艾莉莎特地端硬的出来，多半是因为狗喜欢啃骨头，并将饼乾用羊奶泡软了吃。饼乾里除了奶油、盐和蛋，还用了砂糖这样的奢侈品。平时呼吁节俭的艾莉莎也会这么慷慨，让罗伦斯很惊讶。

「这位希尔德先生，也有参加你们的婚礼吧？」

艾莉莎摊开希尔德给她的信并这么问。

在那场热闹的婚礼上，罗伦斯和赫萝几乎将他们在旅程中认识的朋友都找来了。

「没错，他就是兔子的化身。」

艾莉莎点点头，往开心啃饼乾的赫萝看。

「你不会真的勒索了希尔德先生吧？」

赫萝的狼耳朵弹起来，眼睛瞪过去。

「大笨驴，咱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当然，要是兔子自己怕了咱的威严，咱就管不着喽。」

虽然她骄傲得挺起胸膛，但她自己也清楚希尔德不可能这么懦弱。

「不过，他不只是针对山的状况问了很多，天使之门的事更是问到咱都烦了。说那么多话，润喉也是很累的。」

她喝的酒恐怕跟说的话一样多吧。而希尔德提出的数字，看来也是诚实地加总了山本身与天使之门的价值。

另外，天使之门是炼金术师以其技术制成的工具，实际上是用来聚集太阳光代替火烧的金属镜。罗伦斯知道用来放大文字的玻璃珠有时会引起火灾，但当初也没想到精密捶制过的巨大金属板，真的也能造成足以炼铁的高温。

如同狼体型大到赫萝那样就会被人当神膜拜，广为人知的现象以巨大规模发生时，往往会突然变成未知的奇迹。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那么，这的确是包含所有考量的结果吧。」

艾莉莎像个兼具教养与虔诚的理想圣职人员轻轻点头。

「我也觉得这个金额不错。木材价格现在只涨不跌，山的价值应该暂时不会变动。」

「再来就只剩用这里保护谭雅了吧。」

即使德堡商行买了山，届时实际工作的人大部分还是来自当地。非人之人的故事对他们而言只是童话，当然也无法拆穿谭雅是松鼠的化身。想让谭雅和他们顺利合作，就需要替她想一个适合人类社会的计画。

教会拥有广大领地，人的出世到入土都在其管理之下，要无中生有制造一个新村民简直是轻而易举。

「很高兴这么顺利。」

艾莉莎放下信纸看向罗伦斯，放松地微笑。那是兼具严肃与温柔的笑容。年轻时的她，总是只露出严肃的一面，看来她的年纪没有徒长。

「可是接下来才麻烦喔。」

赫萝这么插嘴，并咧嘴威吓往木碗里最后一片饼乾伸手的罗伦斯。

「麻烦？为什么？」

开心大嚼最后一片饼乾的赫萝舔舔手指回答：

「等会儿咱们不是要带你的回信到北方去吗？而且信上写的是很大一笔钱。咱也跟这头大笨驴旅行了很久，大概想像得到那会是多少货币。如果要把这么大一笔钱送到这里来，想也知道是谁要扛这件事。」

赫萝一脸嫌麻烦地靠上椅背。

艾莉莎眨眨眼睛，再看向罗伦斯。

赫萝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也盯着他们看。

「那是什么表情？」

艾莉莎想了想，将长桌上一张羊皮滑到罗伦斯面前，像是要他来说。罗伦斯只好拿起纸回答：

「你不用背那么多货币啦。」

赫萝听了挑起一眉。

「不然要怎么办？找一整队马车堆满货台送过来吗？」

「没那种必要，回信也不需要你来送。希尔德先生很信任我们的。」

「唔、嗯？」

「要花大钱买一座位置遥远，又看都没看过的山，他却想都不想都付帐了，真是大商人的楷模啊。」

罗伦斯跟着展示艾莉莎给他的羊皮纸。

「那什么？」

他对不悦地皱着眉的赫萝说：

「这叫汇票，以前旅行的时候也看过不少次吧？」

「？」

「这样一张纸，就能代替那一大堆钱了。」

赫萝稍微睁大眼睛，然后用羞恼的眼神瞪那张汇票。

「……又是汝等那种魔法啊？」

「在艾莉莎小姐面前，我哪敢讲魔法。」

艾莉莎当然不在乎这种小玩笑，继续优雅地啜饮羊奶。

「你说得没错，运送那么多现金是很辛苦的事，还很危险。所以希尔德先生就在这张纸上签名保证它的价值。我们只要拿这张纸到够大的商行去，就能领到纸上写的金额了，很厉害吧？」

这就是商人之间的信用网络。在相隔两地的商行所织起的商业网目之间流动的，是名为信用的货币。薄薄的一张纸，就能代替闪亮亮的金币。

在家里囤积金山银山的吝啬鬼，为何总是被形容成疑神疑鬼的丑陋角色，答案就在这里。

因为懂得运用信用，就没有囤积金币的必要。

「当然，希尔德先生可以轻易取得这么巨大的信用，表示他是个格局非常大的商人，这比魔法还厉害啊。」

德堡商行是掌控北方地区的大商行，还发行了自己的货币。

对于有幸认识如此商行的核心干部，罗伦斯也深感荣幸。

不过身为狼的赫萝似乎不太喜欢罗伦斯夸赞兔子希尔德，有点不高兴。

「所以说，这下你没藉口又到德堡商行去大喝特喝了。」

罗伦斯这句话让赫萝猛一上火，耳朵和尾巴的毛都倒竖了。

「大笨驴！」

然而她还是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其实还是有所期待吧。

看她那么贪嘴，罗伦斯笑着说：

「别气别气。无论如何，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该离开这里，到下一个城镇去了吧？」

在长桌底下用力踩罗伦斯脚的赫萝怀疑地看过去。

「要不要到山另一边的大市集看看？虽然寇尔和缪里那边很让人心急……不过都到这来了，不去走走也说不过去吧？」

赫萝灵敏地甩动两次狼耳，放开罗伦斯的脚，立刻变得笑呵呵。

罗伦斯为其现实唏嘘时，艾莉莎开口了。

「要去那里的话，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将希尔德的信小心折好后，总是冷静的艾莉莎这么说：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罗伦斯当然很惊讶。一来艾莉莎正在教堂看门，二来她也不是会以购物为乐的人。

只见艾莉莎叹口气，牙疼似的捧起右颊。

「其实这座教堂和村里的人在大市集遇上了一点麻烦。我昨天接到他们求救的信，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一定是神的指引。有你们同行，我就放心多了。」

艾莉莎像是刻意以圣职人员的口吻这么说，看看罗伦斯与赫萝。

她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圣职人员，是因为她能用几句话就让对方觉得义无反顾。

艾莉莎非常明白自己的角色。

罗伦斯也很乐见她如此称职，笑着回答：

「不嫌弃的话，就让我们送你一程吧。」

艾莉莎应是肯定他会同意，才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

赫萝对罗伦斯做个不耐烦的脸，但没有多嘴。

即使再贪吃，赫萝也注意到了桌上这又甜又有口感的饼乾是为这请求而准备，争着吃掉最后一片的她没脸抗议。

「太好了，愿神保佑两位。」

即使没有神保佑也似乎一样能活得好好的艾莉莎，开始解释事由。

那是大市集常见的事。

瓦兰主教区的居民们会将秋季收获送到大市集销售，用那笔钱换取过冬物资。这种事已经持续了好多年，但是年年收购这批庄稼的商行遇上了经营危机。

若商行就此破产，他们就拿不到货款，买不了过冬物资。对于没有积蓄的贫苦人家来说，这恐怕是死活问题，所以拜托艾莉莎立刻拿大教堂的财产清册到大市集救人。

而艾莉莎依然维持其本色，遇到这种事也没有惊慌失措，将问题全部丢给罗伦斯。

「知道考虑帮助受伤的野兽，还是只考虑自己怎么活下去就好，那个大笨驴也满有头脑的嘛。」

在宿舍房间收拾行李时，赫萝赞叹地说。

艾莉莎找罗伦斯谈这件事，不是只丢下一句「现在怎么办」而已。

现在她手上有卖山换来的汇票，有机会帮助商行周转，救他们脱离险境。然而机会多大完全是未知数，很有可能将卖山的钱全部投进去，最后却是一场空。

另一方面，若放弃这个商行，将汇票全用在居民身上，肯定能购得好几年份的物资。

想同时帮助商行与居民，恐怕只有神才办得到了。

艾莉莎很清楚教会慈悲的救济之手，在数量与力量上都很有限。

所以她拜托罗伦斯判断商行的现况，她会做最后的决定。

长远来看，卖商行这个人情对居民肯定有好处，但若要讲求确实，就该直接用在居民身上。艾莉莎总是实际地考虑每一件事，需要实际的资讯。原以为赫萝会因为伴侣被屡屡要求帮忙而生气，结果她反倒很喜欢艾莉莎的想法。

赫萝曾受人类尊崇为神，也许是被迫面临过很多次这样的抉择吧。

「不过就目前听起来，这个商行不太像是买卖惨赔，而是有别的原因。」

罗伦斯整理行囊之余，将那叠日记交给赫萝。平时她甚至可能不想拿任何比面包重的东西，就只有日记会乖乖收下。

「商行还会因为经商失败以外的原因倒闭啊？」

「会让商行不得不关门大吉的事还满多的。」

「喔？」

赫萝完全没帮忙收行李的意思，盘腿坐在床上，翻开日记拿起羽毛笔。是觉得有趣就要记下来的意思吧。

罗伦斯现在也不会去抱怨这种事，继续说下去：

「一种是单纯长期亏损，一种是发生内部分裂，搞到经营不下去。再来就是经商的许可证被吊销，根本就不能卖下去。」

赫萝用羽毛笔搔搔下巴，似乎没一项勾起她写日记的兴趣。

「还有一种就是明明有赚钱，结果还是破产了。」

这就让她的耳朵尾巴竖起来了。看来是刺激到她的好奇心。

「怎么回事？赚了钱就不应该倒闭呗？」

「可不是吗？然而对商人来说，付钱跟收钱有时差是很正常的事。买东西要用金币付现，卖了东西钱却要下周才拿得到钱。这样一来一往久了，有时候就会遇到金库搬空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有重要款项得付就完蛋了。」

罗伦斯用力束紧麻袋，像是要勒死它一样。

「不能履行承诺是商人的致命伤，当场就下台一鞠躬了。」

赫萝盘腿蜷身，表情很纠结，像是无法接受。

「不是有赚钱吗？咱还是搞不懂。」

「帐面上是这样啦。东西已经卖掉但还没收的钱，叫作赊款或是债权。只要这些『帐款』能全部收回来，就能还清『债款』。到这边懂吗？」

「这个……嗯。」

「不管哪个商行，基本上都是帐款比债款多，也就是有赚钱。只是，像刚才说的那样，因为付钱跟收钱的日子不一定是同一天，所以要注意不能让金库空了。商行里会有个统管所有帐目的人，为防止这种状况而小心谨慎地调整金币存量，但总会有意外或出错的时候。例如以为能讨公主欢心，结果反倒惹任性的公主生气了。」

听罗伦斯这样讲，赫萝一副感同身受地点着头说：「缪里那大笨驴就是这样。」罗伦斯保持笑容不戳破，继续讲解。

「然后遇到危机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外人看不出那个商行的『帐款』是不是真的高过『债款』。帐簿上那些说穿了也只是文字而已，而且一条条去查也不太实际。」

「嗯唔……说得有道理。然后呢？」

见赫萝这么感兴趣，罗伦斯也说得起劲。

「商行想存活下去，就只能博取周遭的信任。可是，想证明自己有赚钱，请别人放心交易，就只能乖乖付清每天该付的钱。所以金库没钱又遇到付款期限就惨了，付不出钱来就再也没人会信任你，让人怀疑经营状况出问题，没人想出货给你。没东西能卖，钱就更付不出来，最后买卖完全停摆，就像心脏不跳了一样。」

罗伦斯拿起椅背上赫萝的大衣抛给她。

「也就是说，只会等人伺候却不会回报的公主，说不定哪天就没人爱了。」

「嗯？什么！」

「我当然也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报，可是那是写在你心里的帐簿上。怎么等也拿不到奖赏的我，心里的金库迟早会破产。很有启发性吧？」

罗伦斯笑得赫萝耸肩噘嘴，露出牙齿。

「大笨驴！明明是汝欠咱比较多！」

「是是是。」

罗伦斯简单应付发飙的赫萝，背起行囊。

「现实的买卖，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而且往来次数更多。你想像看看我们都变成十个人，而且全住在一个屋檐下，整天吵着你欠我我欠你就知道了。显然是迟早会出事的样子吧？」

「……」

赫萝似乎是真的想像了那种场面，尾巴像神经质的猫那样不规则摇摆，没有反驳。因为光是他们俩，就会为晚餐肉乾该不该多放一片吵架了。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帮到那个商行就好了，可是难说得很啊……艾莉莎小姐自己也不太抱希望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信仰虔诚但做事实际，就是她的优点。」

「哼。」

赫萝一点也不在乎似的下床穿大衣，罗伦斯替她系上胸前的绳子。赫萝没道谢，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尾巴却明显摇得很开心。罗伦斯特别喜欢她这样，一不小心就什么都替她做了。

赫萝很少回报，但利息却给了不少。

「可是汝刚说的那些，有个地方没讲清楚。」

她满意地戳戳打在胸前的蝴蝶结，问道：

「商行倒了以后，他们的『债款』怎么办？像烟一样消失吗？例如这里的人要跟那个商行拿的钱，到底会去哪里？」

「不愧是贤狼。」

罗伦斯称赞小孩般摸摸赫萝的头，让她龇牙低吼。

「『帐款』跟『债款』，不会因为商行倒闭就直接消失得乾乾净净。商行仓库里总会有些值钱的东西吧？所以呢，其实有一个好方法可以帮这个主教区的人拿到更多的钱。」

赫萝注意到罗伦斯语气的变化，狼耳高高竖起。

「以最利己的方式来做，就是不伸出援手，反而杀进即将破产的商行，尽可能把他们卖出庄稼应得的钱带回来，而且是不管他们死活那样硬抢。如果全拿到了，一方面没动到卖山的钱，一方面也拿到了今年收获的钱，不是很棒吗？」

罗伦斯故意露出刻薄的商人笑容。

「要是那个商行财产不够，就不是所有债主都拿得到全额，先抢先赢。动作太慢，就只会剩下被别人吸乾抹净的破骨头了。」

「……听起来还真缺德喔。」

赫萝躲开罗伦斯的手，抱着日记重新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有几丝近似畏惧的色彩。如同人类对林中猛兽感到畏惧时那样，林中猛兽畏惧人类时也有相同眼神。

「一点也没错。而且更麻烦的是，衰弱的羊只要接受适切的照顾，说不定会恢复健康。」

赫萝睁大眼愣住。

「羊恢复健康以后，不就能产羊毛羊奶，带来长久的利益吗？出钱救那只羊的话，钱总有一天会全部拿回来。也就是长远来看，羊一受伤就去啃它的肉，不一定是好事。」

你对这道理有没有印象呀？罗伦斯笑嘻嘻地开玩笑，赫萝摆脸色给他看。

「咱有需要让汝的钱包没事就吐点钱出来，不然等到下次生意的本钱都没了就得喝西北风了。」

赫萝的任性，总是深思熟虑后的任性。

「果然是我的贤内助。现在呢，艾莉莎小姐就是在受伤的羊面前，想评估究竟该怎么处理。而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她晓得除了救活商行以外，不管走哪条路都一定会留下血迹。」

赫萝注视罗伦斯，用的是狼在森林里查看猎物动静的眼神。

然后叹气。

「那只大笨驴不只对咱们严，对自己也很严呐。」

「是啊。她说最后由她来作决定，其实就是替我们扮黑脸。她知道人家把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推给了她，也知道那本来就是外地人在做的事。所以她不是单纯把工作交给我们，自己也要到大市集走一趟。」

赫萝玲珑可爱的鼻头皱了起来。

「汝很喜欢这种事嘛。」

「现在有个人下定决心要扮黑脸，想帮忙是人之常情呀。」

赫萝用眼神骂他滥好人，但还是牵起他的手用力握住。

嫌麻烦的她自己也是个滥好人，见到罗伦斯往麻烦事钻，她也无法袖手旁观。不过罗伦斯为帮助他人而行动，她也与有荣焉。但是麻烦还是麻烦，何况艾莉莎还是女人。

大概就是这样吧。罗伦斯对板着脸的赫萝说：

「好了啦，开心一点嘛。」

他抬起赫萝牵住的手，用指背擦擦她脸颊。

赫萝有点不耐地眯起眼。

「我会好好表现，帅一个给你看的啦。」

这句话让赫萝愣了一下，然后不敢领教地苦笑。

「哼。不顺要鼓励汝，失败了还要安慰汝，汝也替咱想一想好不好。」

尾尖轻拍了罗伦斯的脚几下。

表示贤狼娘娘批准了。

罗伦斯再度用指背抚摸赫萝的脸颊，离开房间。

艾莉莎将大教堂交给信得过的村民看顾，和罗伦斯跟赫萝一起前往大市集。她不懂骑马，山路又十分足以供货车通行，他们便决定搭马车去。

许多来自纽希拉的硫磺等货物将货台堆得很乱，但仍有给艾莉莎坐的空间。

然而，马车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正确说来，是跟艾莉莎一起坐在货台的赫萝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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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萝和艾莉莎个性相反，动不动就会去注意她。所以放她一个人在货台，让赫萝坐不安稳，又不能叫她来驾座跟罗伦斯一起挤；把缰绳交给她，自己跟罗伦斯坐货台更不对，只能让赫萝跟艾莉莎一起坐货台了。

结果当然不是相谈甚欢的气氛，她们坐在距离最远的对角线，艾莉莎一点也不在意赫萝，赫萝却涨大了尾巴。

那大概不是因为讨厌她，就只是把货台视为地盘的意识太强了点罢了。而且艾莉莎对赫萝而言并不是不值一提的对手，更是触动她的神经。

在一起久了，罗伦斯很容易忘记赫萝毕竟是狼。

不过赫萝也表现出被强烈地盘意识牵着走的感觉，罗伦斯不敢乱开玩笑。根据他长年来的经验，赫萝一定会真的生气。

充满特异紧张的货车不久驶入山中，在悦耳的落叶碎裂声伴随下穿过冬意渐浓的道路。

途中停车吃午餐时，艾莉莎藉机介绍大市集的概况。

大市集位在瓦兰主教区东方山岳对侧平原，一个叫萨罗尼亚的城镇。每年在春秋两季各开一次，春季有如池鱼争食，秋季吵得像在森林挖橡实的猪。

这说法是瓦兰主教区的人告诉她的，而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比喻。

曾以行商为生的罗伦斯很了解这喧嚣的苦与乐，隐隐一笑。而且赫萝到了那里，一定会到处讨吃。

想到一半，罗伦斯忽然发现赫萝不见了。也许是在货车上独自角力太累，午餐时她特别安静，说不定是在闹别扭。

就在他逡巡是否该去找人而打算站起时，赫萝回来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找了棵稍微远离道路的树，钉上给谭雅的信。

艾莉莎说她有交代过看管大教堂的村民，而赫萝是这么回答的──

即使谭雅据守的山离这有段不小的距离，她也一定会注意到他们经过这座山。而且谭雅一直独自在山上等待从前认识的炼金术师回来看她，要是知道他们翻山越岭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会很慌，所以留封信给她。

然而「难得这么贴心」的感动一下就没了。赫萝像是在避讳艾莉莎，比平时多远离罗伦斯两个拳头的距离坐在枯叶上，用膝盖托住下巴，蜷起身体。肩膀虽没碰在一起，尾巴却搭在罗伦斯背上。

没什么，就只是赫萝自己也害怕曾经亲近的人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见而已。

她不会衰老，外观与女儿缪里一个样，形影却有难以言表的差异。原因一定是在于她举手投足间，不时透露出这样的心理吧。

罗伦斯总是拗不过她耍孩子气，就是因为知道她那样是在掩饰自己有点灰暗的一面。而赫萝明知音乐总有一天要停，也伸手邀他共舞。

足以让罗伦斯赌上一生的美好，就在这里。

等到饭后休息结束，马车再度驶动后不久，总算在山棱之后见到一座大城镇。那即是内陆的货运要冲之一，萨罗尼亚。

「哼嗯，就快在风里闻到麦香了呗。」

赫萝眯着眼咧嘴笑。对于不善应付的艾莉莎也在她的地盘上这件事，似乎已经习惯了。

「吃不完的面包和酒啊，不是很棒吗？」

对于艾莉莎别暴饮暴食的叮嘱，全都当作耳边风。

赫萝一如往常的贪吃样，让罗伦斯笑着握紧缰绳。

萨罗尼亚没有高耸的城墙，不过周围有一大圈土堤与壕沟，教堂的钟塔矗立在城中央。建筑之间不显得拥挤，到处都有广场，是因为这里曾经是附近农村的物资交换处吧。广场上农产品堆积如山，交易行为十分热络。

且看样子，商品是依不同广场分类贩售。许多穿着体面的商人议价之余，也和其他半年或一年不见的商人有亲昵的互动。

就是这样的露天交易所渐渐聚集起来，才形成这个每年两期的大市集吧。

「这里卖的是品质差强人意的小麦呗，那边是给马吃的燕麦。嗯……那里有刚炒好的大麦，可以酿成好酒呗！」

也许是艾莉莎进城时便下车走路，赫萝已经恢复平时的样子。她到处嗅嗅，像个孩子拉扯罗伦斯的袖子又大呼小叫。

「艾莉莎小姐，你知道主教区的人住的地方往哪走吗？」

像这种城镇，只要先找到教会，去哪里都不成问题。所以货车先往中央的钟塔走，但艾莉莎很乾脆地摇了头。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找人问路吧。」

她说完就在路边拉了个人，只是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见人就赶。

到了第五个商人样的男子，甚至一见到她就吓跑了。

「……愿神保佑他。」

艾莉莎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说不定有点难过。

「都是汝表情太吓人了，以为要缠上来训话了呗。」

赫萝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被罗伦斯戳了戳头。

「因为这时候大家真的都很忙吧。」

艾莉莎暧昧地点点头，手扶上额头。看来「表情太吓人」让她很在意。

罗伦斯又戳一下赫萝的脑袋，从驾座上拦了个路过的工匠小伙计。虽然他一样拿忙着办事推辞，塞了几个铜钱之后还是不太情愿地回答了。

同时他发现，小伙计也在不时偷瞄艾莉莎。

「说不定是女性圣职人员很稀奇吧。」

尽管罗伦斯嘴上这样讲，他也深知那不是见到稀奇事物的反应。这里是旅人云集的大市集，奇人异士多得很。

心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之余，罗伦斯还是以找到主教区的人为优先。

罗伦斯等人顺利来到工匠小伙计说的旅舍。一楼的酒馆部分坐满了人，门前也有不少人拿着酒坐在地上喝。虽然看起来很邋遢，不过他们并不是地痞流氓，而是在买卖空档喝点酒的商人吧。有的一看到艾莉莎就闭上了嘴，有的甚至把酒瓶藏到背后。

平时白天喝酒被圣职人员看见，免不了要被训上几句，不难理解为何有此反应。而艾莉莎只是轻叹一声，对缩头缩尾的他们说声：「喝酒要节制。」就进门了。

然而每个人见到她的反应都很怪。酒馆里忽然鸦雀无声，充斥着令人连咳嗽都要犹豫再三的僵硬沉默。

赫萝和罗伦斯在停在店前的货车上目睹这一幕，面面相觑。

「你说艾莉莎表情吓人，是说笑的吧？」

「……大笨驴。」

就连开玩笑的赫萝本人都不懂怎么会这样。

绕到旅舍后头，停好马车进门后，立刻就有一群商人吱吱喳喳地交头接耳。艾莉莎在最里面，被几个人围着。

「艾莉莎小姐。」

一喊她，她周围的人全都转头看来。

有三个穿便服，像是圣职人员的男子。另外两个服装品质不错，但从他们粗里粗气的样子看来，显然是代表主教区村庄而来的村人。年纪全都是大罗伦斯一、两轮。

「就是他们？」

「对。他们是我的老友，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

「幸会。」

他们略显警戒地握起罗伦斯伸出的手，其中一人自称是村里的主祭。在温泉旅馆招呼了十几年熟面孔，让罗伦斯几乎忘了基本上走到哪里都是这种感觉。

「到房里说吧。」

一行人前往楼上的房间，有两个像在顾行李的年轻村人坐在走廊上玩牌，见到人来赶紧收拾。在他们的带领下，罗伦斯几个来到一间大通铺。

「城里气氛好像不怎么好呢。」

艾莉莎的一句话，竟让年纪较长的众人全都拉下脸，面子挂不住的样子。

「几个村里的人到劳德商行去要钱了，可是情况实在不太妙……」

「虽然城里看起来很热闹，但只是表面上安稳而已。艾莉莎小姐，您用这身打扮到城里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圣职人员模样的男子对艾莉莎使用敬称，让罗伦斯有点惊讶。艾莉莎是到处受人求助才辗转来到瓦兰主教区，途中和哪位高等职员成了知心好友也说不定。教会里有独特的上下关系，即使职位只是临时祭司，也可能已经为她在教会里博得不小的名气。

「是没有遇到这种事……喔不，也不尽然。」

艾莉莎对罗伦斯使个眼色，罗伦斯便替她说下去。

「城里的人，看到她穿法袍好像都很紧张。」

圣职人员模样的男子回答：

「我想也是。前几天，还有个人被关进牢里了呢。」

「咦？」

不仅是艾莉莎，罗伦斯也很惊讶，就只有赫萝还悠哉地看着窗外。

「既然人们对法袍这么敏感……是异端审讯官吗？」

罗伦斯的问题终于勾起赫萝的兴趣。对非人之人而言，异端审讯官形同天敌。

「不，被抓的是商人。我们跟他很熟，作生意很实在，结果还……」

「现在很多人在猜他是不是已经这样很久了，事实上也因为这个缘故，城里的人都紧张得跟走散了的狼一样。」

赫萝一副想问什么意思的脸，罗伦斯便摸摸她的背要她别急，说道：

「这么说来，被抓的原因就很有限了。」

罗伦斯往艾莉莎看，而这位通晓信仰问题，对俗世的认知也不浅的女圣职人员回答：

「欠债吗？」

借物不还，完全是背叛对方的信任。

欠钱不还，在教会甚至以罪孽论之。

「别看这城镇这么有活力，其实每个人都在为怎么还债而头痛。大家都在说，现在很多人在路边喝酒都是为了怕人跑路呢。」

又或者是大部分的人都被债金压得喘不过气，到了不会去怀疑这种传闻的地步。

「我们带来的东西早就卖光光了，可是劳德商行硬是不付钱。主教大人、村长和几个帮手加起来总共五个人天天到商行去讨债，可是一直没有好消息。」

「而且别村好像也是同样状况，几个村的人挤在商行里争谁先拿钱呢。」

「村里是还有一点储备，但要是真的空着手回去，这个冬天八成会过得很惨。艾莉莎小姐，您那边这么样？教堂里还有多少财产？」

瓦兰大教堂请艾莉莎来也是为了清点财产。

艾莉莎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汇票说：

「德堡商行跟我们买下魔山了。」

「喔喔！」

「不会吧！」

艾莉莎清咳两声，要兴奋的人们安静。

「解开山的秘密，并引荐德堡商行买山的，就是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

听了艾莉莎这么介绍，他们先前的警戒全都飞到九霄云外，手握到都痛了，还热情地拥抱。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有了这笔钱，过冬物资就不用愁了！哎呀，本来以为今年要完蛋了呢，这样主教大人和村长都能先安心了吧。快把他们叫回来，要去买东西了。」

面对谢天谢地，庆幸逃过一劫的人们，艾莉莎将汇票收回怀里说道：

「看来劳德商行的状况比信上说的还糟呢。」

「咦？」

艾莉莎用甚至有点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

赫萝交互看着双方，等好戏上场。

「据我所知，劳德商行已经帮了瓦兰主教区很多年……你们应该不是只想着拿卖山的钱自保，不管他们的死活吧？」

主教区的人听了显得很为难。

「可、可是艾莉莎小姐，插手这件事，多半不会有好下场啊。您真的想用那张汇票救劳德商行吗？他们欠钱不给耶？」

「如果劳德商行有救，那么帮这个忙，有好处的不只是他们而已。」

「这……这怎么说……？」

艾莉莎清咳后解释：

「他们付不了钱，就等于村人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得不到回报，只要帮他们度过难关，回报就回来了。如果丢下这笔钱不管，不仅对主教区来说是个损害，对村人甚至神的羔羊们的辛劳都是种侮辱，你们不这么想吗？难道单纯用别的利益来填补损失，就天下太平了吗？你们这种想法，是在践踏所有拼命工作的人啊！」

艾莉莎钢铁般的伦理观，让那群大男人全都听傻了，就连罗伦斯也不例外。

因为艾莉莎帮助劳德商行的动机，并不是受过他们照顾或是为了卖人情，而是保护主教区居民的劳动成果。

不过罗伦斯的第一个想法，是救人花费应该会高过庄稼卖价，这样恐怕没有意义，而主祭他们似乎也是这样想。就在场面开始散发出艾莉莎自己才是没看清事实的那一个时，她又开口了。

「我把帐簿全看过了。」

「……？」

她瞪了他们一眼，指头像箭一样刺出去。

「你们的财务根本是一塌糊涂！帐簿上满满是浪费、用途不明、计算错误，乱七八糟！你们到底把钱当成什么啦！主教区有钱的时候或许还可以闭一只眼，可是我们事奉神的人一样不应该有这种态度！你们只会在这种时候考虑眼前的得失吗？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艾莉莎训得他们全都变成缩头乌龟。

看来瓦兰主教区为钱所苦，除了采不到岩盐和铁矿还有其他原因。富裕时代留下来的坏习惯，让他们不懂得管理预算。这样的态度还代代传下来，遇到问题就打马虎眼混过去。

被艾莉莎骂得挺直背杆的不只是他们，连罗伦斯也是。

人基本上都是以劳动换取报酬，以报酬维持生活。换言之，损高于益就活不下去，可是艾莉莎还在这里加上一个问题──为了什么？

一回神，罗伦斯发现自己注视着赫萝。

他无疑是喜欢赚钱，但其中肯定有喜好以外的基准。只要到达这个基准，即使亏损也在所不惜，只为了提升他生命的价值。

艾莉莎是一流的圣职人员。

罗伦斯暗自这么想。

「所以我不能把这张汇票随便交给你们！你们赶快去调查劳德商行的状况，做该做的事，不懂的就跟这位罗伦斯先生请教！那全都是为了回报村人的辛劳，也是遵从神的旨意！」

这些老大不小的男人，被年纪和身高都能当他们女儿的艾莉莎骂得立正站好。艾莉莎多半是真的在高阶圣职人员的介绍下来到瓦兰主教区，然而这些人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的原因并不只是那样而已。

「我说完了！愿神保佑你们！」

艾莉莎的训斥到此结束，挨骂的人们鹌鹑似的来到罗伦斯身边。

劳德商行是在萨罗尼亚发展初期，从南方来此拓展事业的家族商行。如今传到第四代，中等规模，名声还不错。

有一定规模的商行，基本上是什么买卖都做，其中葡萄酒是他们的主力商品。由于酒类绝不会有没人要的一天，一般是拥有执照的商行才能贩售。由此可知，劳德商行在城里的地位并不低。

「没听说过他们走旁门左道之类的吧？」

在房门前玩牌的年轻人为他们准备的葡萄酒，多半也是劳德商行所贩卖。罗伦斯喝着偏酸的酒，先从这问起。

「我们是怀疑他们经商失败，再说这里是小麦等农作物汇聚的大市集……赌博这种事是一定会有的。可是赌客之间都互相认识，有什么根本瞒不住。」

比如预购明年结穗的小麦可能赚大钱，也可能惨赔。罗伦斯不久前也吃过鲱鱼卵的苦头。

「那商行有赚钱吗？」

这问题让出来说明的圣职人员和村民们面面相觑。

「说错了我也不会怪谁的。」

艾莉莎这么说之后，村民才松口气说：

「我们是不相信啦……不过劳德商行的老板是说他们有赚没错。」

这的确是很有可能的事。罗伦斯早猜到会是这样而点点头，不谙商道的人们感到很意外。

「可、可是既然有赚，那为什么不付我们钱？为什么现在会经营不下去？感觉说不通啊。」

罗伦斯侧眼看看固守窗前吹着秋风喝酒的赫萝，将上次对她说的话重复一遍。

听到赚钱的商行也可能会倒，帐簿上的数字与金库实际存量会有差距等，他们懵得像见了错视图一样，而罗伦斯更在意的是商业现象之外的连带问题。

「去劳德商行之前，可以先告诉我这座城的教会把商人抓去关的来龙去脉吗？也请告诉我原因，还有当时的气氛。气氛是指大家都觉得教会迟早会做这种事，还是觉得很意外？」

赫萝在拨动浏海的凉风吹拂下舒服地眯起眼睛，之后倒甩酒杯确定没酒了以后才终于面向房内。

她的耳朵能够分辨谎言。

艾莉莎是值得信任，但瓦兰主教区的人能不能信就不一定了。

如同他们恭恭敬敬地请艾莉莎做这个棘手的决定，外地商人也常是好用的祭品。而隐瞒和掩饰，是不好的征兆。

不看清楚状况就一头栽进去，恐怕明天被问罪的就是自己。

而森林中的尔虞我诈，逃不过赫萝的耳目。

「我、我们知道的就只有──」

在瓦兰大教堂担任主祭的男子承受不了赫萝和罗伦斯的视线，开始说明。

放高利贷，是会在地狱最深处遭业火焚烧的重罪，若利息合理则不在此限。同样地，教会并不是全面禁止金钱的借贷行为。

与遭遇困难的人分享自身财富是非常崇高的事，即使借张毯子给旅人也值得夸赞，归还时添点谢礼也是荣耀神的行为。

「所以说，适度的借钱在信仰上不成问题。发生这种事，不只是惊动全城商人，我们自己也很错愕……」

「而且这座城的圣堂议会向来是以特别优待商人着称，感觉更危险。」

大概是信仰上有洁癖的艾莉莎就在面前，不想被她当成沉迷于赚钱的堕落圣职人员，他们语气有点带刺。

然而艾莉莎本人对此没什么反应，静静等他们说下去。

「优待商人是有原因的吗？譬如……商人平常捐很多钱？」

罗伦斯迂回的说法，让主祭与其他人都不太敢确定地摇了头。

「我是不敢说没这种事……但我想这还在合理范围之内。」

「况且从历史背景来看，这座城优待商人是合理的事。」

这句话就勾起赫萝和艾莉莎的兴趣了。

圣职人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由年纪最长的主祭继续解释。

「萨罗尼亚教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这里还是一大片草原的时候。在一个周边农村以物易物，拿庄稼卖给商人的不定期市集边，盖起了一座小小的礼拜堂。一个曾经四处传教的祭司住下来，萨罗尼亚便由此开始发展。」

罗伦斯的经验告诉他，住在无主闹区的流浪圣职人员，不是遭到排挤而离群，就是从未领过圣禄，单纯嘴上工夫厉害的骗子。

「后来在这位祭司的努力之下，人们开始兴建旅舍给来这作买卖的商人住。人愈来愈多，开始有城镇的样子，演变成大市集。这里也随着这个步调，变成正式的主教区。因此萨罗尼亚的历史，可说是和商人一起发展起来的。」

「这么说来，突然用放贷为由逮捕商人，是受到最近风潮影响吗？」

罗伦斯的问题让赫萝缩缩脖子。

现在，社会正吹起匡正教会的风潮，产生巨大动荡。尽管大多数都是恣意妄为的教会自作自受，但由于位在这大漩涡中央的不是别人，就是罗伦斯夫妇的调皮女儿缪里和寇尔，他们总觉得难辞其咎。自己拉拔大的人对社会造成巨大影响，可能值得骄傲，也可能是场恶梦。而且那就像搬动长年堆置于仓库的大木箱一样，会弄出呛人的尘埃。

他们知道寇尔和缪里的冒险影响巨大，带来的不可能尽是好事。罗伦斯千里迢迢来到艾莉莎所在的瓦兰主教区，原因就是那些麻烦事。

主祭当然不晓得这位举世闻名的改革旗手与罗伦斯形同父子，凝重地说：

「就是这个缘故……虽然算不上是扯了黎明枢机阁下的后腿，可是……」

以一名教堂中的圣职人员而言，这口气叹得很重。总是旁若无人却颇为在意他人眼光的赫萝见到他的苦瓜脸，猫也似的别开眼睛。

「我们教区也收到大主教区的通知了，说要除去不当财产，顺应神的旨意，所以我们请来艾莉莎小姐协助。再来……我们随主教大人一起来到这里，其实是因为前一阵子听到了一个危险的传闻，跟这个问题脱不了关系。」

「危险的传闻？」

艾莉莎开口回答罗伦斯：

「据说上面下达特令，要求市集型城镇的教堂铲除有疑虑成为罪恶温床的交易。你也亲身经历过了吧？」

罗伦斯也向她说过在阿蒂夫买鲱鱼卵的事。

这让罗伦斯「嗯嗯……」地思考。

「所以说，预售小麦或农产品说不定也会视为赌博而遭到禁止？」

「没错。我们每年都要买很多的过冬物资，但我们不是直接买摆在店里的东西，预约小麦、油或肉这些东西是很平常的事。有时候看起来像是赌博就是了。」

大多交易方式是来自满足需求。罗伦斯没有追问细节，点点头说：

「万一真的禁止预售，事情就全乱了吧。于是你们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而来到这里求证，结果发生了更大的问题。」

「对。这座城的主教大人也知道禁止买卖会造成大混乱，可是什么也不做，会被当成罪恶的帮凶。」

「所以萨罗尼亚的主教大人心生一计……而那竟然是抓一个商人进监狱，还自以为是好主意。」

真没想到主祭会这样批评。

「自以为是好主意？抓商人坐牢？」

「对。现在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欠一屁股债，动弹不得。明明买气这么旺，真是够奇怪的。后来主教大人看不下去，想藉神的威光铲除罪恶并润滑现况，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每个人都为债所苦，是因为他们都欠钱不还。教会将这个状况视为罪恶，想促进还债。

道理并不难懂，但罗伦斯不禁拉长了脸。

「结果正好相反吗？」

主祭和村人看看彼此，当自己的失误一样垂下脑袋。

「就是这样没错。人们害怕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坐牢，钱更拿不出来，同时催债的声音也更大了。现在是大商行的老板吵得脸红脖子粗，才吵出一个可以继续作生意的结果出来。可是他们还是吵得很厉害，一枚银币都不想多给的样子。」

想都没想就拉扯一团乱的线会怎么样？

线会失去原有的空间，愈缠愈紧。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主祭苦恼不已地说。

「城里的买卖明明是那么热络。」

敞开的木窗外，可清楚望见充满活力的城镇。

路口摊商生意好得很，旅舍和酒馆挤满了人。

「教会里还有人在猜，是不是有恶魔躲在这座城里呢。」

主祭身旁的男子害怕地呢喃。艾莉莎挑起一眉，主祭愣了一下。

热闹的萨罗尼亚会莫名其妙陷入困境，是因为恶魔潜藏在市集杂沓之中，暗中搞鬼所致。

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但艾莉莎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是真的有人在这样说吗？」

主祭急忙帮腔。

「包含萨罗尼亚的主教大人在内，每个都是奉行教诲的人。那完全是无凭无据的瞎猜……不是说真的有恶魔存在……」

他们慌张，是因为害怕艾莉莎似乎与教会高阶人士有交情，说不定会找来异端审讯官。到时候，与萨罗尼亚相邻的瓦兰主教区也要跟着倒楣。更何况她人就在这里，绝对没有好结果。

然而艾莉莎的反应似乎并不是出于对信仰的赤诚，而是替赫萝忧心。想到可能有赫萝那样的非人之人躲在这里，运使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在艾莉莎的目光下，赫萝骂她大笨驴似的嘴扭曲地撇向一边。

面对这一连串反应，罗伦斯慢慢吸气，大口吐出去。

感觉他们已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了，也抓到了大致的状况。

那么前旅行商人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们就去把那个恶魔揪出来吧。」

商路是用脚走出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罗伦斯身上。

穿法袍太显眼，艾莉莎便换上便服。一行人以她为中心，前往劳德商行。路口有许多农作物摊贩，小吃摊也是栉次鳞比，一个表演团体前挤得黑压压一片。

乍看之下，每年两期的大市集让整座城是欣欣向荣，歌舞升平。但若知道这外表的底下是多么拮据，怀疑有恶魔存在也是无可厚非。

「喂，汝心里有底了吗？」

一行人以艾莉莎与主祭几个带头，罗伦斯和赫萝走在最后。

四处张望城里热闹景象之余，赫萝潜声问道。

「你是说恶魔的事吗？」

赫萝像是想起艾莉莎的视线，有点不高兴。

「那只大笨驴好像在想会不会是咱的同类呐。」

「疾病也经常被当成恶魔啊，人就是这副德性。有些城镇的祭典，还会每年用疾病给人偶取名，从悬崖丢下去呢。这种事你也听说过一两件吧？」

身为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并不是不信神。就只是他走到哪都是外地人，有过许多被迫扮演恶魔的经历，能比较冷静地看待这种事罢了。

「所以我们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被人栽赃，从悬崖上推下去了……」

这种事赫萝也明白。人会为了一己之私，去轻视、疏远原本崇拜的神，甚至永远放逐。

「另一方面，艾莉莎小姐有汇票这个强力银刺。要是真的有坏人，说不定能钉死他。」

赫萝有点惊讶地睁大眼。

「那只兔子给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啊？」

「也不是什么东西啦，就是一大笔钱。那张汇票上的数字，还真的跟山一样多。不过那不是一座普通的荒山，是一座生产力颇高的山，这也是当然的啦。若只是金钱上的问题，那张纸还能跟王公贵族的一较高下呢。」

与那种金额无缘的罗伦斯，兴奋得有如见到传说之剑的小孩。德堡商行的希尔德一个念头就能动用这么大笔数目，也好比是传奇英雄在挥舞这把宝剑一样。

「那么，汝找得出这个坏人吗？」

赫萝往雀跃的罗伦斯头上泼桶冷水。

虽然在旅舍时都是罗伦斯告诫赫萝不要懒散与贪杯，但是到了残酷的人世间，总是赫萝比较谨慎。

面对她「少当儿戏喔」的警告眼神，罗伦斯挺直背脊说：

「作生意的有趣之处呢，就是交易的线会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只要顺着劳德商行的交易记录去找，就能找出到底有没有恶魔。道理很简单。」

「哼……？可是汝等人类动不动就爱保密，再说那种事城里的人不会去查吗？」

赫萝说的也有道理，但既然对象是城里的人，罗伦斯就敢保证还没有人去查他们的帐簿。

正确来说，是不能查。但是他有开口要查，对方就会透露秘密的自信。

赫萝听了半信半疑，不过这里是罗伦斯的拿手好戏。

一行人来到劳德商行后，预测很快就成为肯定。

「谁来都一样，没钱给就是没钱给！」

艾莉莎等人才刚请求会见商行老板，立刻就有人破口大骂。

「我们不是贪心小气不给钱！是没钱给你们！」

骂得满脸红通通，是个秃头的白须老人──劳德本人。

办公室里有几名商行干部，都埋首于长桌上堆积如山的帐簿，绞尽脑汁想挤出一滴黄金来。骂人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劳德骂得再大声他们也无动于衷。

「可是，还是有人会拿到你们的钱吧。」

听艾莉莎这么说，劳德脸红得像是额上血管都要爆开了。

「废话！不知道这行规矩的人，少在那说三道四！我们就是为了你们的死活，才在这拼命不让店倒掉的！」

艾莉莎的表情彷佛在说自私的商人怎么会管别人死活，不过有一半是来自于她表情本来就很吓人吧。

她回头看罗伦斯，也是出于「真的吗？」这么一个单纯的疑问。

「或许你不相信，但没有一个商人是该付的钱没付也不在意的。因为那样做，就只是个骗子而已。」

「就是那样！」

劳德的音量还是一样大，可是在介绍下得知罗伦斯是商人后，觉得总算来了个懂事的人。他慢慢地大口喘气，平静了许多。

「那么，给付先后顺序也合乎正义吗？」

见到劳德额头上的血管又像浮雕一样冒出来，罗伦斯赶紧伸手制止。

「看起来是不太公平，但实际上付钱有分能等的钱和不能等的钱。各位只要在冬天来临前拿到物资，就可以再撑一年──喔不，说得夸张点，就算他们现在不给钱，只要在早春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你们也能接受吧？」

罗伦斯向艾莉莎背后的瓦兰主教区人马问。

「或许是吧……」

「穷一点的人家，是能靠教堂的储粮过冬……」

「那么不能等的钱怎么解释？」

见艾莉莎不畏不缩，纯粹只为说清道理而问，这次劳德就没上火了。不愧是大商行的老练商人，已经习惯艾莉莎的个性了吧。

「不能等的钱，就是不能停的买卖的货款，而且规模愈大的愈重要。」

劳德这么说之后抓起办公桌上的毛巾，用力擦他的秃头。

那画面似乎很有趣，看得赫萝直眨眼。

「现在有不计其数的农产品进到这座城里来，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交到每个商人手上。半年或一年前在大市集打的契约，也要在这时候结清。这些事不会只停留在这座城里，跟其他城镇的怪物级商行也有关，该给他们的钱是绝对不能拖，无论如何都不行。」

艾莉莎没有开口质疑劳德的说明，而是又看向罗伦斯。

「如果是这座城里的问题，他们双方都认识，可以坐下来谈。但如果供应商位在遥远的城镇，当然不会知道这里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也会先怀疑你是不是想骗他。就算相信了，市集城镇到处都是，人在远处的他们也可能考虑改跟其他城镇作生意。为了维持他们的信任，除了付钱以外别无他法。」

艾莉莎静静地点头问：

「那么这里的商人，就是被这种钱勒住了吗？」

这问题让劳德皱起眉头，罗伦斯也难以回答。

「只吐气不吸气，怎么会好受呐。」

赫萝这句话顿时解开罗伦斯的疑惑。

钱只出不入，理论上城里的人只会愈来愈穷。

「应该不是吧。来到这的商人不像是只看不买……」

这次换罗伦斯用视线询问劳德了。这里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城的交易状况。

「没错。就拿我们商行来说，要是葡萄酒的货款都有付清，人家就会相信我们明年也会在这作生意，所以敢跟我们预定明年份的麦子再回故乡去。明年他又会送葡萄酒来，领先前订的麦子，续订明年份的再回去。买卖就像呼吸一样，会流动的。」

「可是这个流动，在今年不知为何停下来了，对吧？」

罗伦斯的探问，让劳德重叹一声。

「在我们来看，原因倒是很明显。」

他悻悻然地啐道：

「都是旅舍公会在搞鬼，他们要把买卖的水路堵起来。」

「旅舍公会？」

竟然不是同一路上的竞争对手，让罗伦斯很意外。这时艾莉莎问：

「城里谣传的恶魔，就是在旅舍公会里吗？」

艾莉莎可谓天真的问题惹来劳德的不屑。

「受不了，你们僧侣动不动就说这种话。恶魔是吧……也对啦，的确是恶魔的行径。他们跟我们买了一大堆葡萄酒，可是连一枚铜币也没付。明明每天都是满房却没钱付给我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旅舍的盛况是一目了然。

「他们有说为什么不付吗？」

「就只会说没钱付而已。去他的，他们旅舍公会从爷爷那代起就是出了名的小气，败坏我们萨罗尼亚商人的名声。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这样的商行被他们搞得惨兮兮……」

他满腔愤慨无处宣泄的语气，充斥着多年积怨。

罗伦斯认为城里的人们没有调查混乱来源的原因就在这里。正确来说，是想调查也做不到。

城里依职种设立了许多公会，已经斗了好几代。像烘焙公会和肉品公会几乎是场宿命之战，甚至会写成戏剧。牵涉名声与实利的争斗愈演愈烈，爆出流血事件也不足为奇。

正因为他们打从出生就认识，又是从祖父辈就争执不休，不太可能对彼此敞开心胸说明状况。

然而，城里金流堵塞会是因为劳德指名控诉旅舍公会这样，来自于公会之间的互斗吗？

罗伦斯往这方面思考时，劳德灵机一动地说：

「对了对了，我有件事交给你们。」

转头一看，劳德上半身往办公桌挺了过来。

「可以帮我去跟可恶的旅舍公会讨债吗？」

「咦？」

劳德当作没注意到艾莉莎的疑惑，笑嘻嘻地迅速握住她的手。

「对，这就对了。你们是从城外叫那个瓦兰的地方帮忙的僧侣吧？旅舍公会那些人啊，只要是跟我们有关的，就连狗尾巴都看不顺眼。搞得什么也没办法谈，我们说什么也不听，不过换作你们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赫萝扭动一下，是因为他提到狗尾巴吧。

「用你们的权威把他们关进牢里也没关系！这样也可以快点讨到你们的钱，一石二鸟！对，就这么办！」

「咦！等一下，那个──」

「汉斯！写一张字据给他们！要把他们屁股上的毛都拔得乾乾净净！」

就连艾莉莎也抵挡不了劳德的强推。那名唤作汉斯，像是干部的男子很快就拿来一束羊皮纸塞给她。

艾莉莎没把东西退回去，说不定是因为汉斯的死鱼眼。要是那重担又回到他身上，也许会把他压垮。

「好，这样瓦兰主教区的事就搞定啦！啊啊，愿神永远荣耀！」

能在萨罗尼亚卖葡萄酒的劳德商行，果然很有一套。

艾莉莎被劳德硬塞字据，用好听藉口扫地出门之后，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脸。

「没想到汝也有被说倒的时候。」

对于经常被艾莉莎说倒的赫萝而言，这实在是不可思议。连赫萝都辩不赢的罗伦斯，则忍不住偷笑。

「简直像老鼠嫁女儿一样。」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老鼠爸爸想给女儿找个厉害的丈夫。」

听罗伦斯开始说故事，拿着羊皮纸头痛的艾莉莎也抬起头来。

「他问猫愿不愿意娶他女儿，而猫说屋子里的男佣会打他屁股，男佣比较厉害。」

「嗯嗯。」

「男佣正好砍完柴在休息。老鼠父女问他愿不愿意当老鼠的女婿，他说老爷比他厉害得多了。于是老鼠又去找猎鹿回来的老爷，结果老爷大发雷霆，说他被老鼠烦都烦死了，开什么玩笑！」

「喔喔。」

艾莉莎恢复常态，转向听得很高兴的赫萝说：

「最后老鼠父女回到巢里，从老鼠里面挑女婿了。我家孩子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赫萝咯咯笑着探了探怀里和腰间，才想到羽毛笔和纸都放在旅舍。

「晚点再跟咱说一次。」

罗伦斯耸耸肩，对能讨赫萝欢心感到很满足。

「人类社会就如同一个圆环……这种话，由刚刚才被人牵着走的我来说，一点安慰效果也没有吧。」

艾莉莎拿着劳德硬塞给她的羊皮纸，有些愤恨地说。

「只要你把那些钱讨回来，问题就解决啦。」

罗伦斯请艾莉莎让他看看羊皮纸，上面有笔不小的金额。

「拿来付给我们的话，其实还差一点……话说他是当作钱这样就付清了吗？」

「这个嘛……要拿这来当货币，其实也是可以。问题就是这没办法像货币那样随手买点麦子或肉就是了。」

「那就没意义了。」

艾莉莎望向远处思索片刻。主教、村长和主祭他们在她周围抱着胸，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艾莉莎恢复平时的严肃眼神，说道：

「我要到教堂去一趟。罗伦斯先生，能麻烦你去收这笔钱吗？如果能顺利讨回来，那是再好不过。」

「是没关系啦……去教堂做什么？」

严谨朴实又信仰虔诚的艾莉莎将羊皮纸交给罗伦斯，俏皮姑娘似的耸耸肩。

「劳德商行好像是真的筹不到钱……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圣经里求助的人，总是诚挚地下跪乞求。

绝不会趁对方一时紧张就塞张字据赶出去。

「我要去找那个囚犯和教堂的人问问这里的事。」

看来劳德商行惹来了一个麻烦人物的怀疑。她不是想计较得失，纯以原则为出发点。

「下决定之前，请务必和我这个商人谈谈。」

艾莉莎很快就解答她皱眉的原因。

「我才没有异端审讯官那么狂热。」

她至少还知道若是奉教会之名勒令劳德商行的老板还钱，一定会在城里引起大骚动。

「知道了，那我先正面出击。」

「拜托了。这座城的事，简直就像一大幅错视图一样。」

艾莉莎不敢领教地说。

罗伦斯抬头看看手上的羊皮纸，为其沾染的灰尘味吊起嘴角。

一个人高马大的瓦兰主教区村民跟着他们。

是为了不让罗伦斯带着劳德塞过来的字据跑掉，跟来监视的吧。旅舍公会认识村长几个的长相，所以找平常都只是帮忙搬货物，很少来到萨罗尼亚的人做这件事。

「我要怎么做？」

「这个嘛……就装成保镖好了。」

可能是都在村里挥锄头搬乾草的缘故，他皮肤黝黑面目精悍，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只要不说话就像是个刚退出家族佣兵团的老手。

「安静站着就行了吧？下田我还行，打架就完全不懂了。」

「那样就够了，麻烦你装得凶一点。」

听罗伦斯这么说，男子摸摸满布胡渣的下巴，哼声回答。

前往旅舍公会的路上，赫萝不时偷瞄尾随的男子，还对罗伦斯耳语说：「他身上的麦子味好香。」

既然这样她就开心了，以后生气时就给她闻闻麦穗好了。罗伦斯如此盘算时，他们也来到了旅舍公会门口。

「现在他们跟汝是同行呐。」

萨罗尼亚旅舍公会的徽记是交叉的酒杯与餐刀，铁制招牌就挂在门口。

「我现在假装自己还是商人，纽希拉的温泉旅馆算是商行啦。」

「嗯？说得好像是不服老的老人一样。」

罗伦斯耸肩抖落赫萝的调侃，不过下一句话却让他稍微睁大眼睛。

「那么，咱别跟着比较好呗？」

见罗伦斯不解地歪了头，赫萝立刻摆起脸色。

「大笨驴，汝忘了那次的事吗？」

「那次？」

听他反问，赫萝表情更臭了。

「就是汝亏大钱，到处找人调头寸那次。」

当时刚认识赫萝没多久，罗伦斯中了买卖武器的圈套，为筹措资金搞得火烧屁股。

他只顾着跑遍各大商店，希望尽可能多借一点钱，没注意到自己带着赫萝。有人因此骂他带着女人又管不好钱，简直蠢到了家。

「当时被汝打掉右手的那种痛，咱可还没忘记呐。」

罗伦斯是迁怒于赫萝，说没有她就好了。

赫萝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含恨抬望罗伦斯。

那是他们都尽可能不愿想起的苦涩回忆。

「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我还会冷汗直流呢。不过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没关系的，等着瞧吧。」

赫萝怀疑地打量罗伦斯，耸肩闭上嘴。

罗伦斯大口吸气重整心态，推开旅舍公会的门。

一楼像是用来给会员开会吃饭，类似酒馆的空间。

桌边零星坐了几个人，表情阴暗地喝着酒。

「我是旅行商人，名叫克拉福．罗伦斯，请问会长在吗？」

罗伦斯自我介绍后，所有人都露出狐疑的脸，只见坐在最里头一个挺着大肚腩的人站起来。

「我就是会长，什么事？」

「幸会幸会。」

罗伦斯很谄媚地低头敬礼，清咳一声说：

「抱歉打扰各位，劳德商行给了我这张字据。」

斜后方投来赫萝怀疑的眼神，会馆里的气氛也霎时紧绷。

但罗伦斯并不害怕，依然微笑着注视旅舍公会会长。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最后是会长忍不住苦笑。

「小哥你也真糊涂，我看你是被那个老狐狸摆了一道吧？」

「是吗？」

见罗伦斯泰然自若，会长收起笑容，显得有点紧张。

「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就赶快带着那什么字据回去吧，我才不管劳德商行跟你说了什么。」

罗伦斯无视于赫萝「故意把气氛弄僵是想做什么？」的视线，说道：

「哎呀，事情也真的就是这样。」

「嗯嗯？」

「他们把这张字据硬塞给我，说得我都回不了嘴了。所以……我想跟你们求个藉口把它塞回去。」

罗伦斯卑屈的笑容让会长眨了眨眼睛，然后对其他会员使眼色。

「搞什么……原来是这样？」

「是啊。我那些农产品的帐都赊到要臭掉了，所以直接上门去讨，结果他们塞了这样一张纸给我就把我赶出来。」

会长眼中虽仍有疑色，但他还是往罗伦斯附近的会员抬抬下巴，会员便起来抢也似的抽走他手里的羊皮纸。

「……的确是劳德商行的字据。那个贪心的老头子，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会员一边唾骂，一边粗暴地将字据塞回罗伦斯胸口。

守在后面装保镖的村人动了一下，身旁赫萝也咬牙切齿，但罗伦斯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所以，可以帮个忙吗？告诉我旅舍公会不给钱的理由就好了。」

天下没有不在乎自己无法信守承诺的商人，一个外地人跑来人家根据地责怪他们无能还钱，不被轰出去才怪。

但或许是罗伦斯过于堂而皇之地正面进攻吧。

有义务保护公会名声与利益的会长手扶桌面大声叹息，说道：

「告诉你原因以后，你就会把那张还给劳德公会吧？」

「也要看是什么原因。」

几个会员立刻竖起眉毛，还有人站了起来。会长伸手制止。

「别这样，没看到人家带女人来吗，表示他也知道道理在我们这边。是吧？」

见罗伦斯默默微笑，会长刷刷刷地搔了搔头。赫萝像是不习惯这种场面，愣着不知所措。以前因为把赫萝带在身边就被骂不正经，现在这不正经反而帮了忙。

「别说劳德商行，我们对其他商行都是这样说的……根本就没钱能给。」

「可以让我看看证据吗？」

「喂！你别太过分！」几个人开始骂人，而会长扭了扭嘴唇，走到帐台拿出一叠厚厚的纸。

「我们公会是先在内部整理订单以后，再以公会名义一次下订的，这你懂吧？」

「我也是走过各大城市的人，自然是懂的。」

若没有一个组织管理订单，可能会有某家旅舍垄断酒食等营业必需品。端不出葡萄酒、面包和肉的旅舍，床再精致也不会有客人上门。为了消除这方面的争端，订单由公会统一处理。

而且以公会名义下订，也能对货源施加足够压力。

「要给劳德商行的钱……就写在这里，跟你那张字据一样。」

「是的。」

「然后……欠钱的旅舍名单都在这。」

「会、会长！」

几个人不禁出声。纸上有一大排旅舍的名称，数字写得密密麻麻。全都是向公会下了订，却迟迟不交钱的旅舍。

「如果一时丢脸可以多宽限几天，那就丢吧。还是说，你们想看这位商人拿字据跑去教堂告状？」

劳德也是在萨罗尼亚作生意的商行，但罗伦斯就显然是外地人了。旅舍公会和劳德商行从祖父代就有往来，即使再怎么吵都是同一座城的人，绝不会跨过底线。

然而外地人就很可能不顾先后，利用所有找得到的权势。

基于这个道理，会长很有可能将死对头劳德所不能见到的公会之耻拿给一个外地人看。

「……这笔帐还真不小。可以请教一下这些旅舍为什么不付钱吗？就我看来，每间旅舍都挤满了人耶？」

会长碰一声阖上帐簿，不耐地说：

「你是旅行商人是吧？只管住的你可能不知道，开旅舍也是很辛苦的。」

罗伦斯不能说自己在纽希拉经营温泉旅馆，只能乖乖点头。

「像这样的城镇，住客几乎都是那几个商人。有的是来结清前一期的货，有的是为了批发长期留宿，有的是经常找人吃饭打听消息。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安定维持住房数字的贵客，但也因此特别麻烦。」

「因为都是后付吗？」

会长高高耸肩。

「就是说啊。吃了那么多东西，全都是赊帐。如果让他们赊到底，根本经营不下去，所以习惯上会在每期中间那天结算一次。」

听到这里，罗伦斯也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笔钱卡住了？」

「对。今年迟交的人特别多，而他们付不了钱的理由是……」

「因为其他人该给的钱还没给……是吧？」

会长点头后，几个会员──即各旅舍老板们往罗伦斯聚集。

扮演保镖的村人像正牌保镖似的戒备，赫萝也从咽喉发出低吼。不过他们围绕罗伦斯不是为了动粗，而是诉苦。

「我们也想付钱啊。让劳德老头那些商会的人当孙子一样骂，实在丢脸丢到家了！可是今年哀求我们宽限几天的人特别多，我们也很为难啊！」

「对啊对啊，尤其是今年，卖木材那些人特别过分，说什么不管怎么卖，买家就是不付钱，要我们多等等。明明木材涨价让他们大赚了一票，装什么可怜啊！」

罗伦斯知道近来木材飙涨，而这或许也是那座魔山能卖出高价的原因之一。

「其实他们只是特别显眼而已，算来几乎每个商人都在求我们宽限。他们不只是明年后年，甚至徒弟辈都会来我们这住，求了我们也只好等。可是他们一样照吃照喝，我们为了生存就只能硬着头皮进货。老实说，我们要给面包店和肉铺的钱也还没付，可是就只有不了解实情的劳德商行那些王八蛋，把我们说得像恶魔的窠巢一样。」

在场所有人都大力赞同。

罗伦斯往赫萝瞥一眼，只见她没趣地耸耸肩。看来那些并不是他们为了脱罪而胡编乱造。

「这下我深深明白各位的苦处了。」

说完，罗伦斯将劳德商行的字据收进怀里。

「再说会长对我这么坦白，我怎么还能讨下去呢。」

让外人看帐簿，是一件值得敬重的事，况且罗伦斯上门之前应该也有很多人来讨过债，藉口都说到烦了吧。

「哪里，很高兴你愿意体谅。」

会长伸出手，罗伦斯紧紧握住。见状，其他会员也像是吐完满腹苦水畅快许多，也来跟他握手。还有人说如果付现，请一定要去他们那住，令人不禁苦笑。他们并不是无赖或恶棍，就只是见到还债有困难的人会发发慈悲，自己还不了钱时会感到亏欠的普通城镇居民罢了。

走出悬挂酒杯与餐刀招牌的屋檐后，罗伦斯轻声叹息。

「所以现在怎么办？」

罗伦斯没回答赫萝，往村人看。

「请问你知道『乾草与镰刀』这间旅舍在哪里吗？」

村人愣了一下，回答：「那是萨罗尼亚最大间的旅舍。」

「麻烦你带个路。帐簿上说这间欠最多钱。」

赫萝和村人都有些讶异。

「汝要去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吗？」

语气有点错愕又有点生气，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吧。旅舍公会的人并没有说谎，真的就是客人赊太多帐，导致店家无法支付货款给商行。

「不是去看有没有说谎，而是去看事实的内容。」

「嗯？唔？」

罗伦斯拍拍一脸狐疑的赫萝的肩，请村人带路。

交易的线会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

只要顺着线走，应该就能找出一切的元凶。都走到中途了，当然要继续看下去。

「我们就来看看到底有没有恶魔吧。」

元凶就是某个死不付钱的小气鬼。罗伦斯一行穿过热闹的街来到「乾草与镰刀」，找里面的商人问话。前两个扑了空，第三个才是罗伦斯要找的。

「……真的？你们真的不是替教会做事的？」

这位戒心大发的是木材商人。罗伦斯以德堡商行买下了附近的山，想调查木价为由与他对话。他也不愧是木材商人，马上就猜到是瓦兰主教区的山，接着联想到的是遭教会以欠债之罪送入牢房的可怜商人。

罗伦斯微笑着说：「我向神发誓。」继续问话。

木材商人和旅舍公会及劳德商行一样，气恼地不停抱怨客户不给钱。

说是他的木材都卖给木材商行了，但对方没有老实付钱。还建议若不想触怒德堡商行，最好不要把木材卖给这座城的商行。

在这所旅舍下榻的其他商人也跟他差不多。羊毛商人、油品商人和专门买卖熏鲱鱼的商人，都为了现金发愁。

罗伦斯道过谢，请他喝一杯葡萄酒。

赫萝和村人没问再来去哪。

「这边。」村人已经有所领会，直接带路到经销木材的商行。

在又高又阔，弥漫木材香的卸货区里，他们又听了一连串怨言。

「都是木匠！全都是因为他们太懒惰害的！他们把能买的材料都买下来，什么制品也不做就等着涨价！也不想想他们困难的时候还有到现在我们先赊了多少原料给他们！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话说你又是站在哪一边的？嗯嗯？」

商行的人逼上来时村人替他解围，三人落荒而逃。

「再来要找木匠了。」

赫萝已经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罗伦斯当然不会在这停下。

不过工匠的脾气和先前那些商人很不一样，所以来到木匠公会门前时，他先请赫萝闪远一点。

「混帐东西！我们的师傅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欠揍啊你！」

一身横肉的火爆工匠逼上来，揪住罗伦斯的领子压在墙上。跟监的村人虽想帮忙，但对方人多势众。

「我们的师傅交的都是一流货色！要是你想帮那些死不付钱的人说话，看我怎么教训你！」

罗伦斯被推来推去又大声威胁以后才总算获释，回到赫萝身边。遇上了什么事是一目了然，赫萝气得用看嫌疑犯的眼神对着会馆直咬牙，但那已经算是和平收场了吧。罗伦斯轻拍赫萝双肩要她冷静，对她笑了笑。

「师傅他们是真的被钱的事弄到很烦。而且看看旁边的工坊街就知道了，有师傅在唱歌，还有敲木头的声音，并不是懒惰不做事。」

「或许是这样啦……」

在拉整衣物的罗伦斯面前，赫萝呕气地说。

「话说回来，到底谁才是坏人啊？」

看似木讷的村人也不耐地问。

交易的连锁无穷无尽。

如果下次要去的是刀剑工匠公会，搞不好会被削掉一只耳朵。

「至少，木匠这边也是因为有人欠钱不还。」

村人叹口气，死心地搔搔头。赫萝似乎不喜欢见到罗伦斯到处捱骂，表情很不高兴。

不过罗伦斯对自己的想法已经是十拿九稳。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却得不到报酬。交易是由一长串连锁所构成，肯定有一个吝啬鬼带头不付帐，才会导致每个人都收不到钱。

然而商业世界虽然感觉上无限宽广，其实不然。

经验与知识，正在对罗伦斯的灵魂低语。

正确道路带他来到的岔路口就在眼前。

尽管最终轮廓依然模糊，但他相信答案肯定就在那里。

因为他是曾经走遍世界的旅行商人。

「……汝啊？」

赫萝对站着不动的罗伦斯不安地问。

她泛红的琥珀色眼眸，是可以好胜怯懦，也可以惶恐温柔，变换自如的狼眼。

有如葡萄酒的色泽，给了罗伦斯天启。

「喔，是那里吗。应该是吧。」

商业就像是一整条的线。

无论大大小小的城镇，还是看似纵横无阻的交易网，实际上都有浅显易懂的联系。

「我们这趟溯源之旅，会在下一站结束。」

村人和赫萝都露出怀疑罗伦斯是不是晒昏头的脸。

可是罗伦斯心里的肯定已十分强烈。

线索，是关于某样东西的记忆。在城镇里，赫萝经常把这东西带着走。

「下一站嘛……」

罗伦斯在村人耳畔说出目的地，请他带路。

在那里，罗伦斯没问谁是坏人，只是确定性地问：「坏人就是他了吧？」来到那栋楼房前时，赫萝和村人也察觉到了答案。

赫萝大衣下的尾巴，还显然是气得涨大。

木匠公会后的下一站，需要用到各种木制品中最为重要，需求量最高的商品──酒桶。

也就是酿造公会，而需要用酒桶装的，当然就是酒了。

如果酿造公会付不出酒桶的钱，会是谁的错呢？

就是卖酒的商行了。

「那个死贼秃，竟然敢耍咱们。」

赫萝站在劳德商行门前，红眼睛都发亮了。来跟监的村人，就像见了一场旷世表演般感叹地搔着头。

所有商人都因为收不到钱而头痛，而顺着交易寻找源头，居然回到了起点。

那么谁是坏人，已经很明显了。

老鼠父女到处找女婿，最后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巢里。

「我也是很想这样说啦，但真的是这样吗？」

罗伦斯特地卖个关子，赫萝立刻摆出不敢相信的脸。

「汝在说什么啊？不是追着狐狸的脚印，揪住尾巴了吗？」

村人也点了头。他们的脑袋里，说不定已经上映着罗伦斯冲进商行里大喊：「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了！」把劳德绳之以法的画面。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

「会把劳德商行当坏人，是因为我们从这里出发。如果我们是木材商人，骂的是木匠公会，你会怎么想？」

「唔、嗯……」

赫萝是想像了今天走访过的每个地方，最后又回到了原处吧。

交易有如圆环，看不出哪里是起点。

「为、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咬住尾巴的蛇一样。」

村人的比喻很确切。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听那个秃子的鬼话吗？」

赫萝已经完全站在艾莉莎那边了。

再说，这不是拿出证据指着劳德鼻子骂就能解决的事。

「这个嘛，以一个普通的前旅行商人来说，实在是不容易摆平。」

状况把握住了。

但缺少有效手段。

至少对前旅行商人是如此。

罗伦斯垂下肩膀进一步表示无力感，但脑袋里已有对策。

因为前旅行商人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旅程与许许多多的冒险，攒来了难得的财富。只要利用它，就能逆转这幅不可思议的楼梯图，解开死结。

就在罗伦斯准备揭晓谜底，转向赫萝时──

他僵住了。

因为赫萝茫然自失地站在那，眼泪扑扑簌簌地掉。

「啊？咦？」

她也不动手擦，就只是几乎面无表情地睁着眼，任泪珠一颗一颗掉，只有稍微咬住的嘴唇透露出情绪。那对漂亮的朱唇，被她懊恼地啮咬着。

「喂喂喂，赫萝？」

罗伦斯仓皇搂住她的肩，而赫萝仍旧哭个不停。

村人也慌张地左右张望，最后指着劳德商行边的窄巷，要罗伦斯过去。

罗伦斯以眼神道谢，抱起赫萝躲进没人的安静窄巷。

「喂，说话嘛，你怎么啦？」

想找个木箱给赫萝坐，但赫萝直摇头。

不知所措的罗伦斯无奈之下，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也就是慢慢抱住她，避免惊吓。

瑟缩哭泣的赫萝，感觉小得吓人。

「……对不起。」

赫萝在罗伦斯怀里说。

「呃……没必要道歉吧──」

「不对……」

她摇摇头，强推罗伦斯的胸口退开。

那不是抗拒罗伦斯。

罗伦斯晓得她是自责才那么做。

「不对……」

她抽泣几声后又大哭着这么说。罗伦斯完全不懂赫萝在哭什么，不知从何哄起。然而他牵了这么多年赫萝的手，与她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只要看看她的脸，即使说不出个所以然，感情上也会知道怎么做。

赫萝和女儿缪里不同，曾经孤独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会走不出忧郁的黑暗，折磨自己。

而罗伦斯很清楚这时候该做什么。

他以稍嫌过剩的力道抱抱赫萝，抓住肩膀盯着她的眼问：

「可以跟我说了吗？」

那双泪湿的红眼睛像个婴孩一样。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只肯让罗伦斯看见。赫萝慢慢点头，随罗伦斯的带领坐在木箱上说：

「咱……呜呜，不是去……找兔子吗？」

兔子是指希尔德吧，这意外的字眼让罗伦斯很错愕。

「希尔德先生？你是说……前几天到德堡商行去的时候？」

赫萝点点头，眼泪又滴在腿上。

「他们……好厉害。那间商行……好大好大。」

德堡商行几乎掌控了整个北方地区，他们还有自己的货币。在因地形问题而没有大国的北方地区，他们可说是实质上的统治者。即使如今总行变得像城堡一样大，罗伦斯也不意外。

「那里什么都有……金币真的像山一样多……兔子听了咱的话以后，马上就找来一群聪明的人，一下就做好决定了。」

那里肯定是人才济济，而且每个人都很忙碌，不会在一个案子上花太多时间。然而这么说来，赫萝不应该花上四天才对。

真的是喝酒吃肉到忘了时间吗？

「咱当时人都傻了……那只松鼠那么宝贝地照顾出来的那么大的山，他们一下子就决定好了。真的就只是一下子的事。那只松鼠大笨驴是打从心底在疼爱那么大、那么好的山，结果兔子用几次眨眼的工夫就决定买下来……」

罗伦斯不难想像德堡商行给赫萝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像希尔德那样的大商人，每天都在经手比他性命更贵重的金币，就连通晓商道的罗伦斯都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赫萝的震撼一定更夸张。

但震撼就震撼，有需要哭成这样吗？而且怎么在这时候哭呢？在罗伦斯百思不解时，赫萝彷佛在黑暗中摸索依附般抓起他的手。

然后用力握住。

「汝……汝也能在那里面的。」

「……咦？」

罗伦斯意外地问，只见赫萝抬起头来，用充满后悔的表情看着他。

「兔子不是邀请过汝进他们商行吗？」

明白了赫萝眼眸深处藏了什么，让罗伦斯的嘴张成「啊」的口形。

德堡商行陷入分裂危机时，罗伦斯曾帮助希尔德的阵营夺回权力。当时希尔德邀请他加入即将浴火重生的德堡商行，但他婉谢了。

放开了商人连作梦都不敢想的成功机会。

「啊……」

罗伦斯发出像突然被雨滴到的声音，望向天空。

赫萝的意思，是罗伦斯说不定也能是握着羽毛笔，嗯地点个头便决定是否为松鼠谭雅买山的人。

他不禁想起艾莉莎训斥祭司他们时的话。

将损益置于天平之上而选择利益，是为了什么？

当时就是这个答案，让罗伦斯舍弃黄金之路，走进满地落叶的森林。

为了森林的芬芳，为了里头孤单的狼。

「那时……咱发现是咱堵住了汝的路。汝明明可以……可以在那么厉害，那么多买卖的地方领导好多好多人，可是咱却……」

见到渐缓的泪水又开始泛滥，罗伦斯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眼泪好咸喔。」

他笑着说：

「要是我变成德堡商行的大人物，现在你的眼泪就是酒味了吧。」

钱是无限，但时间不是。假使罗伦斯真的进入德堡商行这样的地方，就像跟一千只啄木鸟同住一样，肯定没有一日好眠。

不可能闲来无事望着炉火，抱着腿上的赫萝发呆。更不可能用森林色彩的变化品味四季的更迭，过着春天摘野菜，夏天采菇蕈，秋天捡树果的日子。

或许德堡商行晚餐的长桌上总会摆满山珍海味，但也只有头几天会开心而已。

但有赫萝的生活即使是日复一日，也绝不会腻。

罗伦斯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一丝丝后悔，所以起初很难了解赫萝为何会在德堡商行耗上四天，却在刚才情绪溃堤。

而现在，他连为何自己为那张巨额汇票而兴奋得像孩子一样，却惹得赫萝不高兴也明白了。

这件事，与罗伦斯见过劳德商行与这城镇的奇异构图之后，说出「普通的前旅行商人不容易摆平」相关。

那句话让赫萝感到，罗伦斯无论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有成为大商人的资质，自己却葬送了这个机会。

「贤狼这个外号，是不是要撤销啦？」

罗伦斯抱着赫萝的头苦笑，赫萝的指甲掐进他的手。

「不知道我有多幸福，还叫什么贤狼啊。」

赫萝身体一僵，又要大哭似的吸气。

罗伦斯用力搔搔赫萝的头，用自己的额头碰触她的额头说：

「话说，你不想知道我刚才要说什么吗？」

「……？」

赫萝注视罗伦斯。

像个被单独留在麦田里的孩子般注视。

「一个普通的前旅行商人是摆平不了啦，可是我有冒险得来的财富啊。」

他吊高唇角，不是因为逞强。

他脑袋里有个迫不及待想完成的计画。

「和你一起经历的冒险到最后，我依然有你，你依然有我。等等我要做的，是因为牵起了你的手才做得到的事。」

罗伦斯打直膝盖，站在赫萝面前。

「而且作生意这种事，不是规模愈大就愈有趣。」

见到他的手伸来，赫萝稍稍犹豫之后握住。

「我就让你看看商人的魔法吧。可以尽管崇拜我喔。」

罗伦斯还调皮地在赫萝脸上戳了戳，终于逗出一个丑丑的笑。

「……大笨驴。」

罗伦斯跟着笑，牵着赫萝的手往外走，找到识相地远远等着的村人，说明接下来的步骤。请他将主教、村长等有权决定主教区财产的人都找来教堂。

村人不懂他的用意，但罗伦斯总归是揭晓城中交易之谜的人，还是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然后，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往城中心走去。

那里有座雄伟的教堂，和他们的旧识艾莉莎。

罗伦斯所认识的最强女祭司。

「……能请教一下你们感情这么好的秘诀吗？」

两人在教堂里找来艾莉莎，她难得开了个这样的玩笑。

大概是他们的手握得实在太紧，让她忍不住这么说吧。

「因为有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呀。」

艾莉莎受不了地乾笑，问他们来意。

接着她边听表情边逐渐变化，并拿起与圣经摆在一起的教会法典。这段时间，她似乎和萨罗尼亚的主教讨论过很多教会能如何利用其权威替这座城纾困的事。

这时，又加入了罗伦斯的商业知识与经验。

听完罗伦斯的计画后，艾莉莎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

「……道理我懂，可是真的会顺利吗？」

艾莉莎是替主教问的吧。他以为能帮助城中经济而逮捕商人，结果状况愈来愈乱。

但罗伦斯握有绝对的自信。

有艾莉莎协助，肯定能解决这件事。

「请相信我。这座城缺的，就只是它而已。」

晚一步到场的瓦兰主教区人马也很茫然。

然而继续坐视不管，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好转。

于是艾莉莎做出决定。

「就相信你吧。」

罗伦斯想与她握手，但临时想起手被赫萝抓着不放。

虽想放开，赫萝却把脸别向一边，说什么也不放。

「又不会被我抢走。」

艾莉莎不敢领教地笑，让赫萝的唇噘得更尖了。

「那我们走吧。」

为了纾解缠在一起的线。

罗伦斯一行鱼贯离开教堂。

秋天的天空是那么地清爽。

顺着交易的路程走了一圈，发现每个人都为收不到钱所苦。

看似每个人都有错，但错也不在他们。

「所以，这里面没有谁最坏最过分。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消除劳德商行的债务，而且瓦兰主教区的财产一枚铜币也不会少。」

无论艾莉莎怎么说，卖山给德堡商行所得的钱是瓦兰主教区的财产，利用它自然需要主教区居民的决定，而他们当然不太情愿。

毕竟罗伦斯的办法，是替劳德商行还债。

「话虽这么说……」

罗伦斯的话有违常理。用卖山的钱替劳德还钱，竟然还夸口能一文不少地拿回来。

但最后他们还是屈服了。多半是因为艾莉莎的无限训话和本来就与劳德有约吧。

「这个恩我一定报。」

以后双方还要长期往来呢。

「那我们走了。」

罗伦斯就此率领艾莉莎、萨罗尼亚主教和助威用的十余人，浩浩荡荡前往酿造公会。在公会将酒卖给劳德商行却拿不到钱，苦无办法时，罗伦斯在他们面前亮出了德堡商行的汇票。

「我要用这张汇票替劳德商行付钱。」

汇票上德堡商行的金字招牌以及那庞大的金额，看得酿造公会会长目瞪口呆。

而且连教会的人都上门，他们还以为轮到自己要坐牢，然而对方却是要替别人付钱，他们当然搞不懂状况。

「要、要付钱，那个，是很好啦，可是……」

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罗伦斯笑咪咪地说：

「把汇票交给你们之前，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要拿我们代付的金额，拿去还其中一笔你们欠的债。」

插图p213

会长又傻了。但若能拿回呆帐，用那笔钱减轻自己的债务也不坏。更别说那是他们领钱的条件，眼前又有个如圣职人员般准备说教的艾莉莎，之前将商人关进牢里的主教也在呢。

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我知道了……」

罗伦斯对这答覆点点头，请懂得算数与教条的艾莉莎办手续，留一个人下来看住汇票后，一行人前往下一站。酿造公会也有几个人想看看这桩破天荒怪事会有什么结果，加入队伍中。

在接着来到的木匠公会里，就连那些凶悍的木匠也被罗伦斯一行的阵仗与提议内容吓得一愣一愣，一脸迷糊地同意了。他们收下酿造公会付的酒桶钱之后，一样要拿这笔钱付给债主。

接着木匠公会也有几人跟着他们来到「乾草与镰刀」旅舍。先前那个木材商人还以为逃不过坐牢而陷入绝望，罗伦斯便先安抚他的情绪，再请他找同伴过来。将该收的帐加总起来并一次付清，再整理他们所欠的债，到下一个地点还清。前往下一站的路上，木材商人们当然也陆续跟来。

在旅舍公会，会长用好比白昼见到龙的表情迎接他们。他也同意向木材商人收帐的条件，答应付钱给劳德商行。

离开时，当然也跟了几个旅舍公会的人。

这支人数膨胀许多的队伍来到劳德商行时，劳德本人与其部下还在屋檐下不安地等着。

见到罗伦斯带着大批城里的人回来，他差点跳起来。

「结果怎么样了？」

艾莉莎一展示旅舍公会的还债用的汇票，劳德竟激动得用力拥抱她。

等到他们带着劳德重返酿造公会时，整个圈就圆满了。

「……噢，神啊……」

酿造公会会长彷佛目睹奇迹般低语。

劳德收到旅舍公会的帐以后，也拿着这笔钱来到了酿造公会。

他将欠款如数交给酿造公会会长后，罗伦斯也取回了押在这里的德堡商行汇票。如此一来，劳德商行的债款就付清了。

而罗伦斯手上一枚铜币也没多，也没有少。

就只有好几个商行和公会的债款不见了。

这样的结果，使沉默弥漫在众人之间。

最先开口的是罗伦斯。

「如各位所见，最后金币没多也没少，全都是从这张汇票开始，用笔墨来付帐──」

罗伦斯环视在场所有人，说道：

「在神的保佑下，各位欠的债消失得乾乾净净了！」

紧接着是震耳的欢呼声，脚踏得会馆都摇起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惊喜，不管是主教还是艾莉莎都被他们扛在肩上，赞颂神的伟大。如此欢腾中，就只有赫萝一个静静待在一边。

不过她不是因为孤单而开心不起来，就只是一只被狐狸捉弄而懵了的狼。

「怎么样，这就是商人的魔法。」

赫萝赫然回神，在雾里寻找猎物般眯眼。

「……实在是莫名其妙……」

罗伦斯耸耸肩，想了想后这么说：

「就当这是个十字路口吧。」

「……唔？」

「四条路都有好几辆货车驶来，他们都在赶路，没有看清楚周围路况。」

赫萝眨了眨眼，抬抬下巴要他说下去。

「其实画成图就一目了然了。马车就这么走到路口，全都因为前方的马车堵住了路而不能前进。而且转头一看，还有别人在嫌自己的车挡路。」

「嗯。」

「如果还有更多马车和旅人挤到这个路口来，大家都不用走了。」

「……这座城就是这种情况吗？」

罗伦斯点点头。

「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只要大家稍微后退，制造一点空隙出来，再利用这个空隙挪出更大的空隙，松开这个死结就行了。可是人只要扯到钱就很难相信别人，状况又像这个路口一样乱，根本看不清。就算自己相信别人而还清债务，也只会认为这笔钱会被某人拿去付钱，消失在空气里。」

所以不愿还债，只想着让别人替他还。

「得有某个人愿意从能看清整个路口的旅舍窗口，指挥这台车去那，那台车去这，才能消解这团混乱。而在商场上能担任这个任务的……」

罗伦斯捏捏赫萝的小鼻子。

「就只有靠脚赚钱，知道世界广大与复杂的旅行商人啦。」

赫萝没有拨开鼻子上的手，就只是盯着他。

「怎样，你还想说我是因为你才沦落成一个鬼地方的温泉旅馆老板吗？」

罗伦斯放开手前又捏一把，说：

「我是自愿待在这间温泉旅馆里讨你欢心的。只要我想，随时都用得了魔法。」

赫萝眯起眼，嘴唇抖得像是快哭了一样。

但是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受不了的笑。

「大笨驴。」

罗伦斯无奈地耸耸肩，用手指擦去浅浅渗出赫萝眼角的泪。

看着赫萝开心地让他擦，心里想的是被艾莉莎看见又要被糗了。

虽然算不上说人人到，但艾莉莎果真开口了，她喊着：

「啊，罗伦斯先生，快跟我来！」

「咦？」

人们似乎太热情，艾莉莎扎紧的头发都散了，只见她脸颊泛红，手里握着一叠字据。

「城里还有很多这样欠债的循环！好多人来陈情说想用这个方法解决问题！快点快点！」

艾莉莎抓起罗伦斯的手就走，这次赫萝没有拉住他。

「怎么，不拉住我啊？」

罗伦斯故意这么问，赫萝愉快地耸肩。

「没这个必要。」

赫萝踏起狼的轻盈脚步，来到罗伦斯身旁。

「咱会一直在汝身边。」

自从邂逅那一刻，两人就是这样。

今后也会永远如此。

罗伦斯笑了，赫萝也笑了。

或许从天国看来，萨罗尼亚这场大骚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宝物就在罗伦斯怀里。

「赫萝。」

他呼唤赫萝的名字，赫萝眨眨眼。

有点怕寂寞的狼，开心地眯眼而笑。

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两匹狼的婚礼

小时候，我立志研读神学而离开出生的村庄。没钱也没人脉还大胆来到大学城市，作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学生。有勇无谋到了极点，果不其然触礁了。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在神的引导下认识了堪称人生导师的人，造就今天的我。

这段时间，我始终努力工作，也自认没有怠忽学业。

当然，尽管还有很多缺失，我仍确切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所以两个月前，我即使没有做好十成十的准备，也毅然决定离开温泉乡纽希拉，再度踏上远游之旅。

虽然教会的种种问题造成社会混乱，旅程也很快就遇上风风雨雨，我仍在神的庇护下平安克服困难，人们也给了我意想不到的赞誉。最近这几天，我为愈来愈夸张的名声感到很为难，承受不起的同时，我瘦弱的肩也慢慢扛起了背负这名声的责任。

必须在信仰之路上继续潜心修行，自我砥砺，才对得起人们的期望。

我名叫托特．寇尔。

走在神的道路上的羔羊，但是……

「唔唔……」

胸口的压迫感使我醒来。

还以为要考验我信仰的恶魔出现了，要拿我多年来的修为迎战而微微睁眼。探入窗口的薄薄曙光所照出的入侵者轮廓，就近在眼前。

随后，我放松了肩。

就某方面而言，那说不定真是想迷惑神的羔羊的恶魔。因为趴在我胸口酣睡的，是一个年轻少女。

虽然她体格纤瘦脚又长，愉快时的步伐轻盈得像颗蓬松毛球，然而压在身上时再不情愿也会感到她的成长。如果她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儿还能说可爱，但是长这么大了还做这种事，只会让人觉得「沉重」。

无论告诫过多少次，她都全当耳边风，照样动不动就半夜钻到我被子底下。看着她的睡脸，我不禁用鼻子叹息。

缪里是我大恩人罗伦斯和贤狼赫萝的独生女，我从她出生就在照顾，跟妹妹没两样。这个野丫头经常嚷嚷着想离开出生的村落，看看外面的世界，擅自跟我来旅行。

她传自父亲，色泽奇异的银色浏海轻轻晃荡，下垂的长长睫毛微微颤动。嘴里不知在念些什么，睡猫翻身似的蜷动，把头缩进被子底下。

那纯真的睡相令我不禁微笑之后，我注意到鼻子很痒。

缪里的头盖在被子下，头顶自然在我鼻头前。她很为那头长发自豪，一天也不会忘记保养，有种与香油不同的甜香。

可是鼻子痒与香气无关，也不是受到飘逸发丝的搔弄。

而是因为她头上那对三角形大狼耳。

缪里是继承了狼血的女孩，有漂亮的狼耳和狼尾，有时我会因为她的耳尖钻到鼻孔里而醒来。看着狼耳随鼻息舒服地抽动，我忍不住吞吞口水。

不是因为可爱少女、可爱的狼耳和她疏于防备的睡姿让我胡思乱想，就只是为了在坏预感让我叫出声之前拼命忍住而已。

「不会吧。」

被子一掀，胸膛上的缪里就冷得缩身。狼尾随后不悦地摇动，看起来比平时还蓬松，在探入窗口的朝阳下闪闪发亮。

更正，发亮的是尾巴抖出来，到处乱飘的毛才对。

「……我的天啊。」

我将半抬的头放回枕头上，无力地望着天花板。缪里掉的毛在朝阳中飞舞，那掺灰的银色使它更像雪片。说美是很美，但凡事都是一体两面。

「缪里、缪里。」

缪里还在傻呼呼地蠕动，寻找掀掉的被子。我抓住她的肩摇一摇，可是贪睡的她盖住耳朵嫌吵，还用尾巴打我的手，甩出更多银毛。

「缪里！」

「唔唔……大哥哥，还早啦……」

而我对终于抓到被子，想盖回去的缪里说：

「马上把你掉的毛扫乾净！」

缪里是继承了狼血的女孩。今年的换毛期好像又到了，但这里不是她纽希拉的家。我们在旅行当中，这天借住的是某贵族宅邸一室。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缪里是狼。

「……呼咦？」

缪里带着睡眼抬起头来，鼻子吸进毛似的打了个喷嚏。

地板和桌面擦擦就行，但沾在被子等处布料上的毛就只能拍掉或捏掉了。客人抱着被子到井边踩很怪，要这么做也得编个理由。请缪里为洗被子演个戏时，她满脸通红地吊眼瞪来。

「人家是大人了，才不会那样咧！」

这么爱撒娇还敢说自己是大人，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是看她这么排斥，尿床这个理由就用不了了。

所以我现在和缪里一起坐在窗边做手工。

「唉……都完全忘了会有这种时期……罗伦斯先生在温泉旅馆也很辛苦吧……」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和她不同，不能隐藏耳朵尾巴。

为了避免温泉旅馆在这时期到处都是毛，赫萝应该都是躲在房间里。

不过温泉旅馆总归是自己家，晚上还能避开人的耳目泡泡温泉。而且缪里还能灵活地收放耳朵尾巴，导致过去不怎么注意过她的换毛期。

而出门在外，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唔～手指好酸喔……」

缪里边挑边抱怨。有野兽血统的人被教会称为恶魔附身者，一旦被教会人士发现就会送上火刑台。相较于这种后果，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好了啦，大哥哥！」

没力了的缪里将被子扔到腿上，但就在我要她少废话快动手时──

「我在想喔，如果我们捡一只一样颜色的野狗回来，是不是就不用挑啦？」

「咦？这样子──」

说到一半，我也哑了。

「尾巴的毛不管怎么洗，在这种时候也处理不完的啦。再说我也不敢保证睡着以后耳朵尾巴不会跑出来。」

缪里虽能自由收放耳朵尾巴，然而放出来才是自然状态，因此很容易在惊吓或愤怒时自己跑出来。

既然睡着时容易跑出来，也就是恐怕要天天这样挑，她的想法是有点参考价值。

「如果我装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生，抱一只野狗宝宝进来，人家也不会生气吧？」

竟然若无其事地讲这种话，不过她厚着脸皮抱小狗演戏的样子倒还不难想像。缪里就是很擅长这种事，作哥哥的我是不太乐见就是了。她母亲贤狼赫萝也是灵活运用她的威严和可爱，将丈夫罗伦斯的缰绳抓在手里，要勒要放要甩都随她高兴。缪里多半也继承了这一点吧。

况且从被子挑狼毛这种事真的是没完没了。

「……话说回来，会那么刚好有这种小狗吗？」

缪里一把抛开被子，站起来说：

「到街上找不就好了！今天还是好天气呢！」

她的目的该不会是上街吧……尽管这么想，今天也难得没有行程。

前阵子忙得团团转，过几天，这风暴又要回来。

缪里会小孩似的钻进被窝里撒娇，是因为我最近不太能陪她，觉得很寂寞的缘故吧。

「那我们就走吧。」

缪里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一把抓起大衣。

「好耶！找摊子吃烤肉！炸鱼！砂糖点心！」

我为缪里口中的恐怖咒语叹息，起身穿上自己的大衣。春天已到，很快就不用穿这么多了。缪里这么兴奋，也和这阳光有关吧。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美好的季节降临人间。

我眯着眼眺望窗外，见到无垠的广大蓝天。

「大哥哥！快走吧！」

缪里忽然拉手，害我踉跄。

多希望能把缪里养成一个会因为看看天空，见到季节变换而微笑的文雅少女，不过这精神饱满的模样似乎才是她应有的样子。

再说，缪里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只要她有心，一样能扮演文雅少女。

「嗯？怎么啦～」

紧抱我右手的缪里愣愣地看我的脸。

「没什么啦。」

我用左手摸摸她的头，她缩脖耸肩，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烤肉只能吃一串喔。」

「咦～！」

「少在那里咦。」

「那好吧，我就去找一串这么大的店！」

缪里两手大开都快脱臼了，然后像鲨鱼咬上来般又抓住我的手。

「你自己说一串的喔？」

「哪可能有那么大的。啊，铁签不算，只有木签喔。」

「大哥哥都欺负我！」

即使这样叫，她还是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笑呵呵地用脸在我手上蹭。

既开心又烦人，或者说一如往常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们是在温菲尔王国南方城市劳兹本的某个贵族宅邸借宿。供应我们路上所需的王室成员海兰用她的名义借下整栋房子，我们住其中一间房，每天都要做些她交代的工作。今天海兰因公外出，难得放假。

等海兰回来，又要忙得团团转了。

这几天出入非常频繁的宅邸也静悄悄地，像在休养生息。

我向留下来的佣人表示要上街走走后就出门了。为安全起见，我顺便以房里有写到一半的重要文件为由，拜托佣人别让任何人进房。房里是真的有文件，不算说谎，神也会原谅我吧。

来到屋外，上午的劳兹本街道还是跟平时一样。之前还乱得像暴风雨来袭时起了大火灾，如今已经完全恢复日常情景了。

我们穿过天蓬马车优雅驶过的贵族住宅区，来到喧噪的闹街上。才一个塞满鸡鸭的笼子过去，接着又是满载猪只的马车和一大群用牛轭串起的肉牛。光是想那些动物可以摆满几人份的餐桌，我就要头晕了。但想到人们才刚忍了一个冬天的腌肉、腌鲱鱼和没了味道的旧面包，这些肯定是填不满他们的胃。

我求神保佑人们可以常保这份活力时，蹲在身边的缪里站了起来。

「嗯，拜托啦。大哥哥会买奖品给你的。」

回答缪里的，是一只有点瘦的深褐色老狗。

「汪呼。」它软趴趴地一吠，沿墙脚慢慢走远。缪里脚边还坐了三只不同颜色的野狗，这是因为有森林之王──狼血统的缪里一来到这条街就收了野狗当手下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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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缪里面前坐成一排的野狗们之所以毛有点乱，是因为它们也和缪里一样正在换毛吧。感觉只要找到和缪里同色的狗，还真能混得过去。

「找得到吗？」

「嗯……是不会有狗的毛跟我一样漂亮啦，不过它说有些颜色类似的狗会聚在一个地方，要帮我看一下。」

我不太懂野狗的习性，难道相近的自然会聚在一起吗。

「你看，那边不是有很多船过来吗？从世界各地搭那些船搬家到这里的人，不也是同乡的人会住在一起吗？」

她是指比较大的城镇都一定会有的某某人街吧。既然这样说，倒也没错。

「所以他们从故乡带来的狗，也会在那里建立地盘？」

「嗯。比如说它们三个，好像是从大陆东边来的。」

尽管颜色不同，体型的确是彼此相近。

被缪里摸头，它们就开心地摇尾巴。

「那之前那只，就是去找有银毛的狗聚集的地方吗？」

「大概吧。当然，它们都比不上我啦。」

缪里花了很多心思在保养头发上，体毛就差远了。

然而她扠腰挺胸，对自己的毛还是很有自信的样子。

「那么大哥哥，我们就趁那只狗爷爷去找银毛狗聚集地的时候帮它们买奖品吧！」

「好好好，也要帮指挥野狗的狼买一点对不对？」

「欸嘿嘿～」

我对贼笑的缪里苦笑，两人一起跃入杂沓之流中。

劳兹本原本就是个又大又热闹的港都，愈往港口走人愈多，多到让人以为是不是有个大水桶从海里捞出人来往路上泼。

这里的海在冬天吹的都是湿冷的西北风，有碍航行。所以当春天真正到来以后，蛰伏的船全都涌过来了吧。

「缪里，不要走散喔！」

「你才是咧！」

路上到处是背负巨大货物的壮硕搬运工，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又矮又轻的缪里敏捷闪过他们，躲开边走边大声论事的胖子集团，笑呵呵地看着扛着羊走路的牧人经过，在排满路两旁的摊贩寻找感兴趣的东西。

在这么拥挤的路上跌倒，马上就会被踩出重伤，让我替她担心得不得了。可是被搬运工嫌挡路，被商人目中无人地推开，被牧人肩上羊尾巴打脸的都是我。

一路蹒跚的我好不容易追上缪里，发现她已经向摊贩点了菜。

「大哥哥，你头发好乱喔。」

「……」

缪里一派轻松地从腰带里翻出木匙，咔咔咔地边咬边等，像只牙齿痒的小狗。

「不要咬，很难看。」

她对只说得出这种话的我吐舌头，应老板吆喝接过餐点。

「……那什么啊？」

我从小就跑去当流浪学生，大了点之后跟随缪里的父亲旅行商人罗伦斯环游诸国，后来又为进修神学，靠艾莉莎的关系在各国间到处跑。

因此我对各地饮食的认识有一定的自信，但缪里雀跃接下的东西我从来没印象，乍看之下感觉很恐怖。

「欸嘿嘿～这是到宅子里来的石匠跟我说的喔！现在劳兹本最流行的小吃，海盗盅！」

缪里手里是用便宜硬面包挖空盛装的小炒，内容物一团混乱。

「这是猪猪跟羊咩咩的内脏，这是关节的软骨。炒熟以后再加上炸得酥酥的鱼骨头，洒很多盐、大蒜、芥子和油再炒一遍，超香的──」

说到一半，强烈大蒜味从她手上随风吹来，熏得我睁不开眼。石匠体力消耗大，这的确会是他们喜欢的东西。缪里将木匙插进去挖一口塞进嘴里，眼睛马上闭得耳朵尾巴快要冒出来甩一样，然后一匙接一匙猛舀。

尽管吃相毫不端庄，不过看她忘情得脸都要塞进那块大面包里，倒还挺有趣的。我将唠叨改为叹息，扯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人少的巷子里，要她好歹坐在木箱上吃。

缪里用她随身的木匙在那调味重的所谓海盗盅里猛挖，不时往周围香脆的面包碗咬上几口。

「啊唔、唔咕……嗯咕、咕噜。呼。大哥哥，要吃吗？」

吃掉一半以后她才终于想到我。我苦笑着请她掰一块面包碗，再舀一匙料盛在上面给我。犹豫不是因为我平时节制吃肉，而是其他原因。

那刺激性的香味实在充满危险的魅力。随我一口气送进嘴里，香气立刻在口中爆炸，强烈刺激使我太阳穴到脑门都发麻了。

「会很有精神吧？」

缪里笑出虎牙这么说，而我却辣得差点咳嗽，好不容易嚼碎了咽下去。嘴里虽仍是鸡飞狗跳，但我不仅一点也不觉得难吃，还回味无穷地吞吞口水，觉得这是没办法单独吃的东西。

「会想配啤酒呢……」

「我也要！」

缪里大声附和呢喃的我。

我瞪她一眼，她回我一个鬼脸。

接着她又开始猛扒，我忍不住要吃她慢一点，而她嚼了嚼内脏后对我说：

「因为汤匙太小了啦。」

她还故意张大嘴巴，把汤匙摆在嘴巴前给我看。

汤匙是人人旅行在外都会带的餐具，虚荣的商人甚至会把银匙插在帽子上。

「你看，都这么破了。好想要新的喔。」

「先把你咬汤匙的坏习惯改掉再说。还是说你要换铁汤匙？」

「咦～！」

狼都很讨厌铁制品。说到一半，附近的野狗似乎是发现缪里在这，有几只围了过来。它们像是来向缪里这头狼致敬，也像是被她手上香喷喷的食物引来。

「我不分喔。」

缪里把海盗盅抱到一边去，我戳戳她的小脑袋。

别说圣经要人们慷慨分享，之前在这座城遇上问题时，也是借助野狗的力量解决的，给点谢礼是应该的。

但缪里听了更不高兴。

「噗……它们都有办法搜刮自己的食物耶，猎人又不需要施舍……」

缪里念念有词地舀一匙牛羊杂，万分不舍地看了一会儿后放在脚边。野狗们立刻狂摇尾巴冲上来，抢得都打架了。

「是啦。我以前旅行的时候，不晓得被野狗抢走食物多少次。」

听我这么说，又咔咔咬起汤匙来的缪里愣了一下后贼笑着说：

「是因为你老是发呆吧？」

「我不能否认。」

缪里笑呵呵地又舀一匙牛羊杂时，眼睛忽然睁得又圆又大。顺她的视线转头一看，只见一群显然穿着旅装的人陆续经过，其中有几个背着特别的东西。

「大哥哥，那是什么！」

她用拿木匙的手拉我袖子问，害我担心弄脏借来的衣服而慌了一下，但缪里才不管这种事。

「那是……」

旅装有很多种，而我在这一带从没见过那种样式。

感觉很挺拔，踏着充满自信的步伐，使我猜想他们来自南方都市。他们的其中一人，背着一捆像是巨大餐具的东西。

「会是城里餐厅要用的吗……应该不是。」

里头有人手那么长的匙子，以及像是用来插牛肉块的双头木叉，还有很多奇形怪状，没见过的东西。

「咦～为什么旅行的人会带那种东西？要在这里开店吗？」

缪里咔咔咬着木匙问。

「可能是有南方的人要搬过来吧。你看，还有人搬家具呢。」

「哇～真的耶。」

缪里兴高采烈地看着那群人，将剩余的海盗盅送进嘴里，突然说：

「我想要那个汤匙！有那个不只能吃很大口，有需要还能当武器，很帅吧？」

她拿那种尺寸的东西，感觉和年轻人拿长剑差不多吧。帅气是帅气，可是用那种东西吃饭，餐费不晓得会爆增成什么样子。

「不可以，你是想等我说只能买一汤匙的时候，把那个拿出来吧。」

「嗯。就像晒衣竿那么长的肉串就可以吃到爽一样。」

她似乎是对烤肉只能吃一串的限制相当耿耿于怀。

「你怎么都在想这种事啊……」

「咦～可是那真的很棒耶，好想用那个吃好多好吃的东西喔。」

她有时冷静得连大人都比不上，但有时稚气却重得我都搞不懂。

正想对她说，用那么大的汤匙吃饭一定很不方便时，我发现路边有三对眼睛，正饥肠辘辘地抬望真的很想要那把汤匙般注视那群人的缪里。它们是盘据在劳兹本港口的野狗，也是银狼缪里的忠仆。听话又聪明的野狗们顺着缪里的视线望去，然后压低姿势。

猎人们要为主人卖命了！

「缪里、缪里！」

「呼咦？」

我拍拍缪里的肩并指向野狗，她也注意到有状况了。

只见她想了想，开心地说：

「很好，你们吃了我的海盗盅，就要努力工作。」

野狗们转向缪里，摇起尾巴。

「喂，缪里！」

「呀！」缪里很刻意地小叫一声缩起脖子，乐得哈哈笑。

「受不了，你真的是喔……」

「咦～率领野狗的女盗贼头子不是很帅吗？我们是只偷坏人东西的义贼喔。这种剧本拿去温泉旅馆演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她的确很适合这种角色，不用想就浮现眼前了。

跟她同年的女孩，不是在学女红烹饪准备出嫁，就是在读诗集修身养性，这野丫头实在是一点也没变。

「来来来，你们听好，不可以在街上乱偷东西。要偷只能偷坏人的喔。」

缪里用木匙敲打硬梆梆的面包碗，用义贼头子的口气这么说。

野狗们乖乖坐下，没趣地趴在地上。

「唉……」

她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我无力叹息时，先前的老狗慢慢走来。

「啊，已经回来了耶。怎么样？」

「汪呼！」

老狗吐气似的吠一声后，缪里的眼骨碌碌地转一圈，歪起嘴巴。

「它说什么？」

「咆呼……唔唔……」

一阵像是表达无奈的低吟后，老狗一甩尾巴。缪里又咬咬木匙，扒两匙海盗盅再往面包碗啃一口，剩下的都放在老狗面前。

「大哥哥，我们走。」

「咦？去哪里？」

缪里跨过乐啖剩余海盗盅的老狗和等着分一杯羹的其他野狗，往小巷另一边走。

并转过头来说：

「它说有人在抓狗。」

抓狗？

我先是一愣，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错愕。

「而且是专抓银白色的狗喔。说不定城里也有人在想跟我们一样的事呢。」

「不会吧。」

我脱口这么说，随后想到这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

这座城有这么多人出入，港边有来自世界各国的船。混居人类社会的非人之人非常稀少，但还是存在。实际上缪里就是个例子，并不是不可能。

「那你在急什么？如果目的一样，请对方让一只不就好了？」

结果缪里睁大眼睛，露出虎牙说：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啊！娘有再三跟我交代过！要能保护地盘才算得上是狼！」

「……」

「再说事情也可能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吧？动作快点啦！不然丢下你喽！」

缪里没等我回答，继续大步前进。头上狼耳都冒了出来，大衣下也看得见狼尾。在劳兹本这样的大城市，野狗等流浪动物自然也多。有森林之王血统的缪里能转眼收它们作手下，把这座城当自己的地盘不算夸张吧。

「大哥哥！」

就快消失在巷弄深处的缪里又喊我一声，无奈的我要准备跟过去时，注意到舔拭海盗盅的老狗视线。

那像在说「别怪我喔」的视线，使我垂肩叹息。

「她从出生就这么野了啦。」

「咆呼。」

也许是在大城收了一帮野狗点燃了她狼的血液。事情不单是她贪玩，胡乱训话也不好。

「真是的。」

我碎念一声后跟上缪里的脚步。

她所跑过的路上，有闪亮亮的狼毛在飞扬。

劳兹本的街道历史悠久，巷弄复杂。我自己一个人来，恐怕是早就迷路了。但缪里是狼，即使在到处有树木遮蔽视野的森林里也绝不会迷路。

她左拐右绕，信心十足地前进。一回神，我已来到气氛熟悉的街区。

「呼、呼……咦，缪里，这里不是我们那栋房子附近吗？」

我气喘吁吁地问，缪里耸个肩拍拍耳朵说：

「完全不一样啦，感觉有点像就是了。」

看来贵族的住宅区不只是那一处。

「而且……这里空气的味道也不一样。这一带大概是从遥远国家来的人聚集的地方，然后我想这一小块又是里面特别有钱的人盖房子的地方。」

我当然是闻不出气味的差异，既然缪里这么说，那就是这样吧。

「没有野狗耶。你说有人在抓狗？」

「那个狗爷爷说这几天有好几个同伴被抓走了。」

「这……」

大城突然开始抓狗，可能性并不多。一般是有王公贵族等重要人物来访，为提高环境清洁而抓，再来就是为毛皮而抓。若在战时，则有可能为了少几张嘴或直接抓来吃。

「我也有不好的预感……可是实际到这里来以后，感觉有点怪。」

「怪？」

缪里从巷口探头出去观察四周，闭上眼睛吸几口气。

「这里完全没有暴戾之气，例如毒饵的味道或是打狗的血腥味之类。」

路上的确是一片祥和。

「所以到底怎么了？」

「嗯……嗯？」

缪里的鼻头动了动，这次还竖起耳朵。

「……大哥哥，这边。」

见到她想从小巷走上街道，我拉住她的手。

「耳朵和尾巴。」

缪里露出「啊」的表情并抖抖身子，消除耳朵尾巴。

「拜托你不要也被人抓走喔。」

「到时候有你救我啊？」

看她好意思这么说，我气都生不上来。

「好好好。」我摸摸她的头，她开心地缩起脖子，又继续走。

「所以是什么状况？看你好像有什么发现的样子。」

「嗯……是有发现啦，但是搞不懂的事也变多了。」

带路的缪里回头说：

「狗都在同一个地方，但好像不是强迫的。如果是硬抓那么多狗放在一起，会有一种类似汗臭味，像是愤怒的味道，但这里没有。」

「狗都在同一个地方……？在这种住宅区？」

这个宁静的街区沿路都是高雅的建筑，要是把野狗都带来这养，很快就会弄臭自己的名声而住不下去。假使找来这么多狗是为了取毛皮，多得是更适合的地方。

「我原本还想说如果它们过得很惨，就变成狼救它们出去，但看样子不用担心这种事了吧。」

突然听缪里这么说，让我有点感慨。

虽然她任性又调皮，基本上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我不禁从背后摸摸她的头，吓得她直问：「咦？怎、怎么了？」

后来我继续跟随缪里前进，来到有扇气派铁门的楼房前。这是栋四楼高的红砖屋，从墙上有挂旗杆或火把的金属环来看，住户应该颇具身分。

楼房本身面道路这一侧没有门，只有空中走廊底下设了这道铁门，门后就是中庭。

来到这里后，我也晓得狗在哪了──就在楼房另一边的中庭里。

「好像满开心的耶？」

我也侧耳聆听，不只听见狗叫声，还不知为何依稀有些音乐声。我是听说过很多贵族的疯狂兴趣，但找一群狗来家里听音乐也太夸张。

就在缪里想从铁门缝隙间窥探中庭状况时──

头上突然有声音喊来。

「啊！我等你们好久了！」

趴在人家门上，被看作乞丐还算好，要是当成小偷来事先勘查就很难辩解了……慌张之余，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等很久了？

我姑且抬头看看，只见一名年轻男性从敞开的木窗探出身来望着我们。他比我年轻很多，是堪称少年的年纪，但还是比缪里长几岁吧。一头略显灰白的金发轻柔摇曳，浑身散发上流阶级的高雅气质。

而且服装相当华美，近似海兰处理公务时会穿的礼服。

「你们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马上派人过去，请稍等！啊啊，真的是太好了，感谢神啊！」

少年放心的笑容天真可爱，再加上微微泛红的白皙肌肤，简直是天使下凡。

但对方显然是有所误会。正想开口解释时，他已经退回窗内了。

「……他是误会了吧……」

没被当成贼人虽已是万幸，但他究竟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呢。

缪里穿的是平时那套从纽希拉穿来的衣服，我的是向海兰借来的大商行小老板风格服饰。平时的装扮太像圣职人员，在城里太醒目。尽管非我所愿，我在这座城也不知不觉成了名人。

这使得我虽然觉得现在跑掉就没事了，但既然对方地位高，未来说不定会在哪见面的悬念留住了我。在这里解释清楚，比较不会有后顾之忧。

然而，找白狗的事该怎么跟他说明呢。

伤脑筋时，我注意到缪里的视线。

「怎么了？」

她传自母亲的红眼睛盯着我看，并几乎要敲出声音来似的眨动，然后笑咪咪地说：

「大哥哥穿这样真的很帅耶。」

「什、什么……？」

说着还开心地搂住我的手。缪里经常有这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世上没什么比少女心更难懂了。

这时，门后有人的声响。

还来不及想藉口，门已经开了。

出现的是先前那位贵族。贵族跑得脸红气喘来开门迎客是非常不体面的事，后面有几个佣人急忙追来。

他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握住我的手上下猛摇，那力道都快把我的手给扯断了。

「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感谢你们！」

「那、那个……」

「哎呀，太完美了！就跟我要求的一模一样！居然派来了这么棒的人！」

要求？才刚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又握起缪里的手，并对她恭敬地屈膝行礼。

「有你头发这么美的人来到这里，只能说是神赐予的奇迹啊！今天就拜托你们了。」

他还很贵族地捧起缪里的手，在手背上一吻。缪里也很喜欢这种事，再加上她引以为傲的头发受人夸赞，自然是乐得不得了。

「来来来，快请进来准备。大家都快放弃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

虽然他激动得都泛泪了，但我还是不懂他究竟把我们当成了谁。因此进门之前，我非得先问清楚不可。

「对不起……您是不是把我们当成别人了？」

「咦？」

高雅的长相错愕起来也是那么高雅。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说明：

「其实我们是在这附近找狗……后来听说府上中庭有很多狗叫声……」

不只我自己也觉得找野狗这理由很莫名其妙，对方的反应更大。而且他还把我们误认为苦候多时的另一组人，那茫然的表情甚至令我很有罪恶感。

在这种状况下，该怎么问狗的事呢……想到一半贵族回过神，先开口问话。

然后换我茫然了。

「咦，你、你们也在办婚礼吗？」

「咦？」

「还以为都事先调查好了，想不到还会撞日……喔不，既然你们还在找，表示那不是今天的事？」

当我脑里仍一片混乱，眼前的贵族求救似的逼上来。

「能请你再等等吗？可以的话，今天……不，最晚这几天就会结束才对。要是你把我们刚找来的狗带走，我们就办不下去了！」

年轻贵族说得都快哭了。这时一声「汪呼」传来，我往里头望去，见到好几只亮晶晶的银狗白狗探出头来。

它们经过仔细保养的毛发闪闪发亮，脖子上绑的红色蝴蝶结也很喜气。这时，我才想起他提到婚礼。

这时，贵族以引人同情的表情这么说：

「啊！对、对了……既然是来找狗，就表示你们……不是扮演祭司跟伴娘的人……？」

扮演祭司跟伴娘。

我往身旁缪里看，她一副已经弄明白的脸。

一群白狗与银狗，和拥有银色头发的少女。这里是来自远方的人们居住的区域，他们的婚礼会有许多来自当地的习俗。在他们的传统里，白色动物代表好兆头吧。

而且劳兹本是温菲尔王国的都市，温菲尔王国因杠上教会而造成所有圣职人员放弃圣务。想办婚礼却没有人能主持立誓仪式，就像吃烤羊不洒盐一样，不难理解他们需要找人扮演这角色。

匆忙张罗时却见到我们上门，难怪会当成他们想找的人。

但是很遗憾，我们并不是圣职人员和伴娘。

况且见证婚礼是圣职人员的重责大任，不是我这没资格的人能随便主持的事。这明显违反教会法，若事情曝光会变得很麻烦。

正当我想对他这么说时，缪里脚一伸走向前去。

「我们是碰巧到这里来的啦，如果有什么是我们能帮的，就让我们帮吧？」

缪里的眼睛显然是为了「帮人」以外的事在发亮。

撞上外国人家的婚礼，不点燃她的好奇心才怪呢。

「真、真的吗？」

「喂，缪里。」

正想叫她别胡乱答应这种事时，她一把按住胸口把我推开。

「嗯，这个大哥哥穿什么衣服都不搭，就只有穿教会那种衣服特别好看喔。」

还在我胸口拍了几掌。

「对呀对呀，我也是这么想！」

「而且你们要找伴娘吧？穿漂亮的衣服，头上戴花冠，跟新娘一起走的那个嘛？」

「没错没错！」

腰逐渐往前弯的贵族少年和雀跃的缪里手都要握在一起了。

这时，他们一起往我看来。

「大哥哥，神也会希望你帮助人家吧！」

把神搬出来的缪里当然没有把神摆在第一位。从她眼中的光辉来看，她只是想穿小妖精般的白色婚礼服装，戴花冠参加喜事而已。

然而即使教会法或常识云云都在嘴边打转，眼前的贵族正在头痛也是事实。

而且婚礼特别重要，是人生大事。

神到底会希望我怎么做呢。

是遵守教会定下的教会法，还是促成他人的幸福……

尽管我仍在苦恼，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我……不是圣职人员……」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站在会场上，让形式完整就好。」

原本主持结婚这项圣礼是圣职人员的职务，冒充圣职人员是要问罪的。

若要严格遵守法条，我是该拒绝。

但在婚礼上扮演祭司这种事，神应该也会网开一面吧。

只要不收钱，即使曝光了也能坚称自己只是见证人。

再说拿规定出来挡，缪里不晓得会跟我辩多久。

「那、那好吧，我愿意帮忙。」

「喔喔！谢谢你！」

为得救而激动的贵族身旁，缪里笑得眯起了眼。觉得事情变复杂了的同时，我告诉自己成人之美并不是坏事。

「啊，对了。我还没向二位自我介绍呢。」

安心得都快掉泪的少年真的擦了擦眼角，挺直背脊继续说：

「我的名字是梅尔库里欧．柴达诺。」

「我是──」

刚开口，我就说不下去了。托特．寇尔这名字，如今不再只属于一个偏乡温泉旅馆的杂工。随着我们克服旅途中的难关，这名字不知不觉还多了个黎明枢机的称号广为流传。到今天，这名字在人们心目中甚至产生了特殊意义。

梅尔库里欧不解地等我说下去时，缪里插嘴道：

「其实我们正在旅行啦。大哥哥其实不是我哥哥，是一直在我家工作，负责照顾我的。」

贵族环游诸国的事并不稀奇，家里有关系近似手足的人也很常见。

梅尔库里欧很快就接受了。

「在城里找狗，也是因为想带回去我们住的地方。那个房子好大一间，大哥哥又每天都很忙……」

缪里装成想要狗排解寂寞的可爱少女，继续说：

「另外就是，我爹本来就很反对我跑出来了，要是我爹听说我跟大哥哥学教会办婚礼，头脑顽固的他说不定会当场昏倒。」

缪里是没有骗人，但我怎么想都觉得那里头有说不尽的深意。她虽叫我大哥哥，却也敢直言无讳地说她是把我当异性看待。

「跟大哥哥学教会办婚礼，爹说不定会当场昏倒」这种话，含意恐怕比狼的轻咬还深。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哎呀，我也能感同身受。我说我想游学学写诗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父亲气死。但是我好劝歹劝，跟他约好会在管家的监督下维持端正品行，才终于能离家旅行一小段时间。」

「哈哈哈，到哪里都一样呢。」

梅尔库里欧和缪里好像转眼就打成一片了。

「名字这种事很容易突然被别人听见就传出去，我就不问了。」

「嗯，谢谢喔。」

之后缪里和梅尔库里欧再握一次手，并也向我伸手。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力演到最后了。

「我一定会倾尽绵薄之力，将您的婚礼办到最好。」

「那里，实在非常感谢你的协助。两位快请进。」

缪里一随梅尔库里欧踏进院内，狗儿们便往她跑了过来。缪里一个个摸它们的头，看得梅尔库里欧都傻了。中庭里，婚礼的准备正顺利进行。佣人们忙碌地来来去去，乐团也忙着调音。盛大的气氛加上暖和晴朗的天气，令人心情飞扬。突然间，我感到刚经过的门后有人在看我，像被泼了桶冷水。

赫然转头，没有见到人，只是隐约有个红得像火的人影掠过。

「大哥哥～？」

带着狗群前进的缪里注意到我的异状而转头问。

「啊，不好意思。」

挂念着那扇门后的我赶紧跟上。

那是怎么了。

如果不是错觉，那人好像是很恼怒地瞪着我。

「啊，今天一定能办一场很棒的婚礼！」

梅尔库里欧感动至极的话，在阳光倾注的明朗中庭中响起。

缪里扎起头发，换上洁白衣裳，戴着黄黄红红好不亮眼的花冠，脚边还趴了只特别黏她的小白狗。

在春阳下微笑着摸小狗头的她，真的就如天使一般。

「啊，大哥哥。」

缪里注意到我进房而抬头，腼腆地浅笑。

「嘿嘿嘿。怎么样，好看吗？」

在纽希拉，她没事就叼根肉乾满山跑，把全村小孩集合起来做些吓死人的恶作剧。

虽然这野性随着成长渐渐收敛，看她这样才让我觉得她真的长成了一个女孩子。在盘起头发而露出来的漂亮耳朵上，那摇摇晃晃的宝石光辉正是让女孩变成闺女的魔法之光。

对于作她哥哥拉拔她到现在的我来说，实在美得令人泛泪。

「嗯，很漂亮喔。真想让罗伦斯先生也看看。」

「咦～？爹就不用了啦～不管穿什么，他都只会说好可爱。」

缪里对罗伦斯的无边父爱似乎不怎么领情。

「大哥哥呢？你觉得怎么样？」

同情罗伦斯的我，也只能诚实说出感想。

「当然，我看也是非常可爱。」

缪里看起来是充满自信，听我这么说之后像是放心又像害羞地缩起脖子笑了笑。

「不说这个了，典礼流程都记住了吗？」

梅尔库里欧家里的女佣们总动员地帮缪里打扮的同时，也对她解释过婚礼的整个流程才对。和柴达诺家结为亲家的，是普利斯托家的女儿。两家都是源自遥远南方的国度，尤其柴达诺家在这个区域还扮演着移民管理者的角色。我先前也在另一间房听人讲解这两家的家世和婚礼祷词的内容，教会的婚礼流程是各国相通，没什么大碍。

例如无论健康或患病那一串话，只要是引用圣经，我有十足的自信。

「嗯，我的部分没什么难的啦。先到新娘房接人，跟她到房子里的礼拜堂去，然后乖乖听你祝福他们。」

「然后呢？」

「然后我要扮演天使，准备赶走恶魔用的蛋糕。用蛋糕赶走恶魔耶，好好玩喔。」

缪里像是从没听说过，说得咯咯笑。

其实威严的恶魔讨厌甜食是还满有名的民间信仰。即使容易被信仰问题刺激到的教会，也很难得地默许了这件事。的确，如果恶魔喜欢吃那么甜的蛋糕，感觉很不像样，所以就连脑袋僵硬的圣职人员也觉得有道理吧。

因此，他们用甜甜的砂糖和现挤的牛奶做成的鲜奶油妆点了这场婚礼。

「想不到在港边看到的那些人，刚好是来参加这场婚礼的耶。」

就是缪里吃海盗盅时见到的那群带大型餐具的男人，原来他们是从新娘家乡带嫁妆和婚礼用具来的。都从故乡强拉祭司来了，他们搭的船却因为途中天候不佳而分散，还要很久才会到。

「你要用那个大木刀切蛋糕，再舀一大匙起来，可是那不是给你吃的喔。知道吗？」

「我知道啦！我这个天使要负责分祝福的蛋糕给新娘，然后新娘再拿给那个贵族吃嘛！」

那多半是将无法温饱视为理所当然的远古时代所留下的习俗，想祝福新人永不愁吃吧。

路上那些人所背的巨大木匙，不仅是为了给婚礼宾客做菜，还会用在仪式上。

「顺序是没错，可是蛋糕要等到出了礼拜堂，中庭宴会开始以后才能吃。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吧？」

这只贪吃的小狼很容易听到食物就昏了头。

「咦咦，还有什么？大哥哥要唏哩呼噜噜噜～地帮他们祈祷，然后……啊！」

缪里的表情瞬间从安详天使变成野丫头。

在那之后等待着她的，是她继吃东西第二喜欢的活动。

「梅尔库里欧先生的柴达诺家历史悠久。我以前旅行到南方的时候，有听说过那里的婚礼有很不一样的习俗，想不到这个习俗还在流传呢。」

「就是贵族要骁勇善战才有荣誉可言，保护不了新娘的贵族根本不算贵族的那个吧？」

这是今天这场婚礼的另一个看头。

两人誓言永远相爱后，新郎不只要证明自己的真心，还要向所有来宾表示自己有迎娶新娘的资格。也就是从新娘出生领地人民的角度来看，新郎想娶走他们的公主就得拿出本事，这是很常有的事。所以在立誓之后，新娘领地的人会一起袭向新郎，而新郎要击退他们保护新娘，带她离开礼拜堂。

过了这一关，婚事才算数。

「可是那个人做得到吗……感觉连剑都没拿过耶。」

「只是仪式而已啦，大家演一场戏。连剑都不会用吧。」

「是喔？」

「在战乱频仍的古代，说不定真有这个必要就是了。」

说起来，梅尔库里欧讲解这件事时，脸上满是紧张。

柴达诺家是很早以前就渡海而来，以这王国为中心拓展商路的世家。而对方普利斯托家更为古老，是个重名誉胜过财富的传统贵族。

而且从宅邸里来去的佣人来看，新人双方家境差距不小。很容易分辨哪边是在王国贸易的富裕柴达诺家，哪边是谨守古老传统的质朴普利斯托家。

就算说有人认为梅尔库里欧是用钱买下了公主而厌恶柴达诺家，我也绝不会感到意外，甚至担心会不会有人趁着这场大动作的仪式宣泄情绪。

尽管如此，宅邸里仍充满了祝福婚礼的气氛，让我猜想梅尔库里欧也许只是因为面临人生大事而紧张。

这时，掀动宽松裙摆的缪里说：

「不过这感觉不错耶，可以在婚礼上重现保护新娘的战斗呢。」

热爱冒险故事和爱情故事的缪里侧眼看来。

「我也好想被爱我的人保护喔～」

这自言自语真是刻意得可以，但答应帮人办婚礼以来，我就已经做好听她说这种事的准备了。缪里说过把我当异性来爱，并正面强烈表示她的爱意。我现在是不会去怀疑她的爱有多深，不过我是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况且我和缪里虽没有血缘关系，我还是纯粹将她当妹妹看待。

所以我这次也一样装作没听见，但感觉这样也不对。

因为无法让她如愿是一回事，糟蹋她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

我要将她竖起来的爪子移开般站到她身旁说：

「我是很愿意保护你呀，而且无时无刻都把你放在第一位呢。」

要是她有露出狼耳，一定会拍得像拨水一样快吧。

即使她想听的是别句话，只要诚心回答，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不过她像是开心就输了一样，很刻意地慢慢吸气，夸张吐出来。

「哼，明明都是我在保护你。」

「就是说啊。我们的旅程能够持续到今天，全都是因为有你。我很感谢你喔。」

若没有继承贤狼之血的缪里那般的智慧、胆量与应变能力，我这个羔羊早就揉碎在红尘怒涛之间。

她表情还是颇为不满，但事实上好像已经满足了。

「那我要抱抱。」

她贼笑着伸长了双手说。

「不可以，把装扮弄坏了怎么办。回房间以后再抱。」

「咦～！一定要喔！说好喽！」

平常的野丫头脸又跑出来了。

但我还是有那么点觉得这样才像她，比较安心。

盘起头发，耳垂别上美丽宝石的缪里，宛如一离开视线就会消失不见的妖精般，让人有点感伤。

用父亲不舍女儿出嫁的心情来形容，有点对不起罗伦斯，改成哥哥不舍妹妹出嫁的心情就行了吧。

「话说回来，婚礼什么时候开始？我去问问好了。」

原本是船只延误，找不到替代的祭司和伴娘，已经是延期的气氛了，还有客人准备离开。多数亲戚是远道而来，春天又是个忙碌的季节。尤其是贵族人家，在当地节庆都是必须出席的角色。从港边的混乱程度来看，光是找船就要费一番苦心，延期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事。

而且使婚礼顺利进行，和娶妻一样关乎家族颜面，所以梅尔库里欧才会如此急于举办这场婚礼吧。

身分高的人，也会被迫活在其身分的限制下。

「我也好想赶快吃大餐喔。听说南方的菜会把面粉揉一揉煮来吃耶，好想吃吃看！」

「你不是才刚吃过海盗盅吗……」

听我没好气地这么说，缪里嘻嘻贼笑起来。

「啊～不晓得新娘是什么样的人耶。那个贵族新郎跟大哥哥有点像，那新娘会不会是有银色头发跟狼耳狼尾的可爱女生呢？」

我用眼神向她抗议，她回我一个纯真的笑。

总之不能耽搁婚礼，我想再去确认一次时程时，事情发生了。

「大小姐，您要去哪里！」

「那边是客人的──」

门后传来这样的声响，随后门粗暴地打开。

「你们就是扮祭司的人和伴娘吗？」

「大小姐！」

一个头发红如烈火的少女甩开慌张女佣的手。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露肩华服展露出强健的肌肉。简直就像纽希拉温泉旅馆热门戏目中的屠龙女骑士跳出来一样。

那名少女对女佣们不理不睬，大步进房关上了门。

深褐色的锐眼看了看我和缪里。

「听说你们是碰巧到这来的，没错吧？」

这就是所谓要将人射穿的视线吧。她身高和我没差多少，但或许是气质问题，压迫感高得吓人。发生暴力冲突肯定打不赢她的感觉令我心生畏惧，而坐在椅子上的缪里却还是跟平常一样。

「对呀？」

少女眉头一皱，一口气吸得身体好像膨胀了似的。从缪里的态度来看，少女并不打算对我们动粗。至于她在气些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不是认为婚礼不该有外人，就是认为不该用假的祭司。这么说来，她还挺像是在女子修道院身穿甲冑，让柔弱少女安心祈祷的女骑士。

但是缪里却这么说：

「你穿这样……所以你是新娘没错吧？不用去准备吗？」

惊讶只有一瞬。少女哼一声吹开缪里的话，头逼过来瞪视缪里的眼睛。

「你们靠得住吗？」

被体重说不定有两、三倍的少女逼这么近，缪里也丝毫没有退却。她直觉很灵，应该是看出新娘没恶意吧。

不过这么一来，新娘的态度就很难懂了。婚礼当前，怎么闯入客人的房间，还问人靠不靠得住呢？

「不好意思。」

我一插嘴，新娘的视线就向我狠狠转来。

即使心里一怔，但还是挺住了。

「我们的确是临时找来充数的，可是我觉得这也是神的旨意，我们一定会竭诚扮演好这个角色……」

当然，我毕竟是假扮的祭司，要我滚我也只能滚。尽管会有些惆怅，非正牌圣职人员的我没有抗辩的余地。

「再说这里不是有银狼的传说吗？这样的话，我当伴娘刚刚好吧？」

男方梅尔库里欧的柴达诺家，和女方普利斯托家的家徽刚好都有狼。虽然随时代演变，近来鹫鹰或狮子较受欢迎，但是从古代帝国延续至今的古老家族中，还有不少高举着狼纹家徽。这两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习惯在婚礼上找来许多长得像狼的银狗白狗，再找银发少女当伴娘。

缪里那个问题当然也在暗示不可能有哪个女孩的银发比她更漂亮，而除此之外，她还是真正的狼，没人比她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可是红发新娘仍像狼一般警戒，交互瞪视我和缪里。

依然不知道她心里有何盘算的我，忽然想起她问「你们靠得住吗」。于是我开始往她有些难言之隐需要请人协助的方向猜。

婚事是人生的巨大转折，本来是该充满欢笑与祝福。但堪称主角的新娘却是如此心事重重的脸，令人立刻想到几种可能。

我头一个想到的，是她被迫嫁人。

眼前这位新娘看起来一点也不惹人怜惜，浑身上下都是想要什么就自己抢的感觉。要是家人替她决定了不愿嫁的对象，八成不会唯唯诺诺地走进结婚礼堂。况且柴达诺家与普利斯托家家风与财富都有差距，为政治目的出嫁的贵族千金并不少。

这位红发新娘，很有可能是在找信得过的人来破坏这场婚礼，问题是我这外人该不该过问。

然而，绝不见死不救也是我的人生信条之一。

于是我对这个像是负伤野兽的少女这么说：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咦，大哥哥！」

缪里惊讶得睁大眼睛，而我继续说：

「大多数人，把我称作黎明枢机。」

这座城前几天才有过一场大骚动，红发少女似乎也听过传闻，愣愣地看着我。

「要是我当祭司的事被人知道，恐怕会引起一些麻烦，所以我没对梅尔库里欧表明身分。可是，如果你真的有苦难言，需要帮助，我的名字应该能帮上一点小忙，我这位知己也愿意帮你吧。」

动用所有可能的人脉，好歹能帮这位少女逃离强迫的婚礼才对，再来就看她相不相信我了……想到这里，少女嗤之以鼻地说：

「……要说谎也该打个草稿吧。」

不知如何回答的我耸耸肩，新娘咿唔一声。

「不过你长得是跟听说的一样没错。你真的就是他吗？」

「黎明枢机这称呼太夸张，我很惭愧就是了。」

少女跟着哼了一声。

「那么……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她的表情不是愤怒，充满了郁闷。

「大哥哥这种傻正直的人不能信啦。」

少女往插嘴的缪里看。

「你看嘛，像我这么可爱的女生一直要他跟我结婚，他却一直说要当圣职人员，只把我当妹妹看什么的一直拒绝我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喔？像昨天我还半夜钻到他被子底下，他也完全不理我！」

听了缪里气冲冲的这些话，少女不敢置信地看来。

「……你有病啊？这么可爱的女生，娶了不就得了？」

「是吧～？」

她们俩的对话让我无力地说：

「别管我了，现在谈的是你的事吧？」

少女这才回神，挺直背杆。那不是从新娘课程学来的柔美仪态，而是经过长期锻炼的人才有的俐落动作。

「你们两个……喔不，两位来到这里，真的是因为神的引导吧。拜托你们帮帮我，这里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婚礼的主角新娘，这样向我们求救。

我与缪里对看一眼。很喜欢这种故事的她，整个眼睛都亮了。

「可是我要再问一次，你们真的不是我父亲的手下？」

自由豪放的女儿，与企图束缚她的父亲。

这样的构图并不稀奇，能获得自由的缪里才是特例吧。

而结婚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不应该强行逼迫。

「真的不是。所以，我们应该能帮上你一点忙。」

少女像是被这句话敲开了心扉，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扭成哭相。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拜托，帮我破坏这场乱七八糟的婚礼。」

果然是逼婚啊。缪里对爱情故事中的私奔情节根本爱到心坎里，都在磨拳擦掌了。

接着，少女这么说：

「我父亲想暗杀梅尔库里欧，拜托你们救救我心爱的梅尔库里欧！」

「……咦？」

世上充满了意想不到的事。

红发新娘艾尔娣．普利斯托说出的话，与我想像中完全相反。

「我父亲想杀梅尔库里欧。」

艾尔娣重复道。

「我那个头脑顽固的父亲反对我们结婚。我们家是靠武功起家，柴达诺家的祖先是文官，因为受到拔擢而兴起。我父亲经常把『没上过战场的软脚虾不算是男人』这种话挂在嘴边，对他来说根本门不当户不对。」

虽然很错愕，但家世问题在现实中的确存在，不然贵族与平民突破万难想结婚的戏码就不会老是出现在歌剧院里了。同样的问题，也会发生在贵族之间。

艾尔娣摇摇头，难过地咬着下唇。

「我和梅尔库里欧，是在故乡的庆典上认识，当时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父亲从第一次见到他以来，就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这样啊？」

缪里将手摆在她腿上问，似乎想安抚她。

「是啊。我把我的剑拿给梅尔库里欧看，他就说了很多关于剑柄诗词的事。不讲利不利，也不是逮到多少猎物，让我很惊讶。我从没遇过看着剑讲诗词的男人，甚至不知道剑柄有刻字。梅尔库里欧替我解释诗的意思，还说了很多相关的故事，而且……」

艾尔娣的眼忽然望向远方般眯细，嘴角也变得柔和。

「他还当场为我作了一首诗。当然我们家设宴的时候，也会有卖艺的人作诗给我，但每个都是赞颂武功或是拍马屁。我这样子还说我是花的妖精，是瞎了还是怎样？」

对于屈臂秀肌肉的艾尔娣，我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这时缪里直率地咯咯笑，轻声问道：

「然后呢？他写了什么诗让你那么高兴？」

艾尔娣彷佛早就在等她这么问，有点腼腆又颇为骄傲地说：

「那首诗是在说，偶尔也可以把剑放下，在池边睡个午觉。我是不懂诗的好坏，可是那给我很大的震撼。因为念书的时候，我都要默背一堆死板板又老掉牙的诗，宴会上的诗又都在拍我们马屁。知道世上还有这种轻松愉快，浅显易懂的诗，真的让我好震惊。」

都用死板板又老掉牙的诗教缪里读书的我，实在难以面对缪里的视线。

「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都是梅尔库里欧的了。我像小孩一样要他念更多诗给我听，他也不嫌我烦，念了好多让我笑得满地打滚的诗。」

或许梅尔库里欧本身真的有诗才，而那是源自他的本性吧。

缪里听艾尔娣聊梅尔库里欧的样子，比她还要开心。

但艾尔娣表情忽然一沉。

「不过梅尔库里欧在我父亲眼里，一定是个只有一张嘴的软脚虾吧。他打断我们，还找他麻烦说不要只会说话，陪他练几式剑怎么样，甚至还问我什么时候对诗词感兴趣了。他那颗石头根本就不了解梅尔库里欧的才华和温柔！」

是因为他和一生都用在战斗上的人的价值观差太多了吧。从艾尔娣的父亲看来，梅尔库里欧才奇怪。

然而这里我有个疑问。

「那么……令尊怎么会答应你们结婚呢？」

否则事情也不会演变成这样。

「这场婚事当然没有受到祝福。柴达诺家有很多善于经商的人，如今是根植世界各国的一大势力，所以父亲是害怕拒绝柴达诺家的提亲会遭到报复吧。我们家握剑的人多，握笔的人少，又没有钱。剑在这个时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也就是被迫接受这场婚事的，反而是父亲这边。

「我听过很多被迫结婚而造成的悲剧，原来也有相反的呢。」

听我这么说，艾尔娣的眉毛又竖了起来。

「我们家的男人，真的每个都是思想老旧又僵硬得像石头一样！我跟梅尔库里欧说我父亲绝对会反对，结果他……明明有那样的家世，多得是更好的人家能选，他却握起我的手，发誓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要和我结婚……」

艾尔娣是想起当时的情境了吧，说得脸红搓手。

在缪里的观念里，恋爱故事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事。艾尔娣那恋爱少女的模样，让她甜甜地微笑着。

这时，艾尔娣忽然从梦中惊醒般表情凝重起来。

「而且，我想不只是我家反对，梅尔库里欧家里也很反对才对。」

「是吗？为什么？」

「因为我家地位不高，又不懂赚钱，再加上……」

艾尔娣耸起她壮硕的肩。

「我又是这副德性……和新娘这个词差太远了。」

差点就点头的我被缪里抢先踩了一脚，才没节外生枝。

「哪有这种事，你穿新娘装很漂亮喔。」

「……被你这么可爱的女生这么说，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谢谢。」

「才不是客套话呢！」

经过这般对话后，艾尔娣说道：

「总之梅尔库里欧他真的把事情办得很顺利，可是我爸那么顽固，亲戚又都是比所谓的野蛮人还多长一层山猪毛的样子。看到不顺眼的事，想都不想就嚷嚷着靠比腕力来决胜负。」

虽会联想到山贼或海盗头子，不过历史悠久的贵族也会有这种状况吧。

毕竟对武家来说，活得像个武人才是他们的生存意义。

「奇怪，那怎么还要暗杀？这样不是比拒绝婚事还糟糕吗？」

缪里问得很有道理。

在我们不解的视线下，艾尔娣无奈叹息。

「平常他们连早上的礼拜都做不好，动起歪脑筋就比谁都行。有人跟你讲过婚礼流程吧？其中有一个大好机会。」

「流程？呃，我跟你一起到礼拜堂……再来，呃……咦，该不会是……下毒？」

她是想到新娘艾尔娣要拿一块驱赶恶魔用的蛋糕给新郎梅尔库里欧吃的那一段吧。

「不是，他们才没那么聪明。况且食物还会分给其他来宾。」

「啊，对喔。这样的话……」

缪里又开始思索时，我也想到了。

不是有个非常适合暗杀的场面吗。

「难道是要在女方亲戚围攻新郎那时候？」

缪里的嘴形固定在「啊」的样子。

艾尔娣慢慢点了头。

「他们会坚称那是意外。事实上，参加者酒喝多了而不知轻重，闹到有人受重伤的事经常发生，但也是因为这样才热闹。这次是因为办在这栋房子的中庭，规模很小，在我故乡那边，全城一起办婚礼的事常常有，还会全城的人都跳下去闹。那里还有个故事说，有两块领地的人为了停战，让领主的小孩结婚，结果喝了酒双方又打起来，死了很多人。很扯吧，根本野蛮透顶。」

若参加者有限，很快就能过滤出凶手。那么布置成凶手显而易见但纯粹是意外的状况，的确就合理多了。

「其实我是很想帮他把每个都打趴……」

「呃，可是……」

我插嘴问：

「是什么让你认为他们真的计画暗杀他？」

会是凑巧撞见家人密谋杀人吗？不然怀疑这种事，通常需要一定程度的根据。

艾尔娣拨拨她火红的头发，露出极其肯定的眼神。

「现在每个领地都应该在忙着办春祭，可是我亲戚里特别厉害的人却全都来了。如果说他们都是能单挑干掉熊，拆了脑壳装酒喝的人，应该很好懂吧。」

这的确让我明白艾尔娣的亲戚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缪里则是听得有点兴奋就是了。

「而且他们全都把剑带来了。那都是战绩显赫，万中选一的名剑。你说为什么要带武器到婚礼上来？」

「可是贵族不是本来就会带剑参加婚礼吗？」

纽希拉会有王公贵族来访，因此缪里也见过一些场合。

「是有这种时候没错……但那基本上都是仪式用的装饰剑，几乎不会开锋。」

「是吧？再加上我父亲的态度也不太寻常。我和梅尔库里欧亲近以来，他就不太愿意和我讲话。所以我只想得到，他在打算强行破坏婚礼……也就是暗杀梅尔库里欧了。」

艾尔娣想一吐满腔郁闷般地叹了口气，继续说：

「我想，父亲是要我和他选中的男人结婚吧。八成会是个认为举得起大石头才有意义的人。然后等我生下一大堆男孩子，把重振家族的希望放在这上面。」

那是来自战乱时代的古老价值观。

艾尔娣就是生在旧家庭，却拥有新时代观念的女孩。

「如果只有我自己受罪，还能赌上普利斯托家的名声忍下去，可是我不许任何人伤害梅尔库里欧。」

红发如火焰般摇曳。

缪里注视光芒般看着艾尔娣，牵起她的手。

「你是真的很爱他吧。」

缪里微笑着问，让艾尔娣的脸立刻比头发还要红。

自嘲不适合新娘装的她，有必要修改自己的评价了。

恋爱的少女，就该获得幸福。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缪里的问题戳了我脑袋一下。没错，实际上该怎么办呢。

「现在是一群骁勇善战又毛茸茸的大叔把他们最骄傲的武器都带来了。就算艾尔娣你练得再厉害，也打不过那么多人吧？更何况还要保护别人……」

「是啊……你说得没错。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带剑上婚礼，能拿的武器就只有用来吃蛋糕的大木匙而已。」

缪里在港边才开玩笑说要用那柄木匙当武器。

然而这又不是喜剧，木匙怎么会是钢铁之剑的对手。

「另外，可能要把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当作是父亲的手下。他们每一个，现在都把我当外人一样。虽然梅尔库里欧一直叫我别想太多，不当一回事……可是他们家里应该也有跟父亲利害关系一致的人才对。从他们允许人带武器参加婚礼开始，每个人都值得怀疑。」

艾尔娣就是在谁也无法信任的状况下，发现居然有外人加入婚礼，见到了希望之光。认为我们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所以才来到这房间。

从艾尔娣和梅尔库里欧的样子看来，他们都希望顺利结婚。

那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让婚礼顺利完成才行。

我们三个，要面对整个礼拜堂的彪形大汉。

「还是说──」

艾尔娣忽然开口。

「除了我放弃以外，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只要艾尔娣不结这场婚，普利斯托家和柴达诺家的人就不必为破坏婚礼刺杀梅尔库里欧了。

「但你就是不想这么做才来找我们的吧？」

艾尔娣难过地呜咽，点了点头。

「……如果你要和梅尔库里欧先生一起逃走，我想我帮得上忙。」

从纽希拉到这里的路上，我认识了很多人，包括非人之人。

借助他们的力量，至少帮这两人逃出王国是不成问题。

「我是很想这样做，可是梅尔库里欧是柴达诺家的继任当家，背负着很多责任。要是他不见了，家族里一定会掀起一场夺权之战。无视于这一切只顾跟他私奔这种事……我做不到……」

艾尔娣并不是只会挥剑，而是能将眼光放远的聪明女孩。

「我在想，圣职人员说不定能说服我那个迷信的父亲。可以吗？」

她眼带不安地对我这么问，表示不抱希望吧。

假如我是个满鬓白须且外表庄严的高龄圣职人员，或许还有点机会。但如果这么容易就劝服，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争了。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有暗杀的打算，应该会装傻到底吧。」

「……嗯，我想也是……」

艾尔娣叹口气，视线低垂。

「礼拜堂会不会有路能出去呢？之前人家说明流程时有带我过去走走，有窗户没错吧？从那逃出去怎么样？只要避开人挤成一团的时候，不给人装成意外的藉口就好了吧？」

「这里是有钱人柴达诺家的房子，那里的窗户都装了镀金铁窗，我的手也扳不弯。」

礼拜堂在战时可以充当避难所，也经常作宝库使用，特别坚固。看来街坊人家里的礼拜堂也保有这种传统。

「这样的话……」

三人拼命绞尽脑汁，但迟迟想不到好方法。

最后缪里莫可奈何地往我看，晃了晃那个盛装打扮也没有取下的不起眼小囊袋。

「可以变狼救走他们？」的意思。

表情凝重，是因为恐怕没别的办法了。即使是装了铁窗的窗口，变成狼的缪里也能靠蛮力撞破吧。

然而，艾尔娣先前的话打住了这个想法。

宾客里有许多是能单独战胜熊的猛汉，不太像是会畏惧狼，缪里说不定有危险。虽然在神圣的礼拜堂拔剑对神不敬……这时，我忽然想到典礼是办在神圣的礼拜堂里。这么一来──

「对了。」

「怎么啦，大哥哥？」

缪里和艾尔娣都往我看来。

而我视线的去向是艾尔娣。

「艾尔娣小姐，如果他们都是空手，你能保护梅尔库里欧先生吗？」

艾尔娣眨了眨眼，握起拳头盯了一会儿。

并且松开握紧几次，最后用力握住。

「就算他们是我的叔叔伯伯，空手的话我也不觉得会输。就算打不赢，只要他们不拿武器，我还能用这么壮的身体保护梅尔库里欧。」

我也能够想像艾尔娣力抗暴徒的模样。

「可是你真的能拿走他们的武器吗？不太可能吧。」

「他们都是武夫，直说要没收当然会引来戒备。可是婚礼要在礼拜堂举行，假如他们真的打算暗杀，一定会以为赢定了而大意，请他们暂时放下应该是可以的。」

「这……或许是吧。」

「要怎么拿走他们的剑啊？」

就在我想回答缪里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等应门就开了。

「啊，艾尔娣小姐！终于找到您了！您怎么会待在这里呢，婚礼就快开始了啊！伴娘你准备好了吗？祭司大人也快点准备！快快快！」

进房的像是普利斯托家的女佣总管之类的人。大概是新娘突然不见，找了很多地方吧，她头发有点乱，额上也布满汗珠。背后还有一群抱着洁白礼服的年轻女佣，同样喘吁吁地等着做最后的准备。

时间所剩不多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

艾尔娣答覆她们后看过来。

「只要他们放下武器，剩下的我来处理。拜托了。」

并对我如此耳语就离开房间。

那背影，充满了败战国公主带着最后的尊严踏上断头台时的悲壮决心。缪里也担心地看着艾尔娣被女佣们又推又拉地带走。

「你也要赶快过来喔！」

女佣总管对缪里说。

我也得到礼拜堂去了。

「大哥哥？」

缪里没多说，用问声叫我。表情像是惶恐，又像愤慨。

「礼拜堂是我的地盘，有很多机会能请人放下武器站起来。我一定会动用我全部所知，让他们放下武器。」

「可是……」

就算放下了武器，也不会离开伸手可及的范围吧。

我捧住缪里不安且焦躁的脸庞说：

「不要摆这个脸，那么可爱的妆都要白费了。」

缪里表情一僵，脸颊发红。是害羞与气恼参半吧。

「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在这里还有很多帮手嘛。」

「帮手……？」

「可以静悄悄地走来走去，又能自由进出礼拜堂，而且还很听你话的帮手呀。」

缪里愣住以后「啊」了一声。

她脚边的小毛堆，不知何时已经在打鼾了。

「没错。我会找个好时机请来宾放下武器。他们都来自很重视传统与形式的古老家族，应该会照办才对。」

「我趁那时候叫狗狗拿走他们的剑就行了吧？」

她吃海盗盅时，忠心的野狗一看到她渴望的眼神就恨不得扑上猎物了。何况我以前的旅途中，也不知被不肖野狗抢走食物多少次。它们就是凭藉这份强悍，在辛苦的流浪生活中存活下来的吧。

而且从缪里进门以来，聚在这里的野狗就非常欢迎她。

请它们拿走武器就行了。

「就算拿不走，至少也能引起混乱吧。脚边有狗在乱跑，也足够绊住他们了。这段时间是逃得掉才对。」

缪里也赞同地点点头，笑咪咪地说：

「大哥哥终于会用脑袋了呢。」

「也要有你帮忙才办得到。」

我捏捏她的脸颊，她很痒似的微笑。

「那我去艾尔娣那边喽。」

「好，拜托你了。」

「看我的！」

缪里站起来，摸摸睡昏头的小狗脑袋叫它起床，离开房间。

这场婚礼应该会顺利完成吧。

我似乎只有外表像是一流的圣职人员，请来宾放下武器是易如反掌。我对自己这么说，克制紧张。

「好，出发吧。」

我低声给自己打气后起身。要是不能帮艾尔娣和梅尔库里欧结为连理，以后拿什么脸去讲述神的正义呢。

当我跨开大步走向房门，伸出手时。

手扑了个空，是因为有人从走廊那一侧开了门。

「缪里？」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而抬头，然后当场冻僵。眼前是个能俯视我的巨汉，胡须上眼熟的红色，使我立刻明白他是艾尔娣的父亲。

这位秉持战乱时代价值观，企图暗杀梅尔库里欧的人物，手比我的脚还要粗，脖子也壮得像头牛。被蛇盯死的青蛙就是这么回事吧。对神的信仰如何坚贞，神的言词也鲜少能阻止暴力这种事实，我并不是不知道。

「……请、请问有何指教？」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点话，但声音又尖又弱，走廊上的红须巨汉也只是默默盯着我看。

没必要问「他怎么会在这」这种蠢问题。对于曾以征战度日的人而言，寻找目标是生存的铁则。他一直在监视艾尔娣，免得她破坏暗杀计画吧。

这么一来，缪里也危险了。

我慢慢挪动双足位置，回想这楼房的构造。这里是二楼，窗下有个为乐队搭建的简易亭子。立刻转身跳出去，应该能从凉亭屋顶下到中庭里。

楼房是围绕中庭而建，不管从哪里喊都一定能传到缪里耳朵里，她也能迅速察觉发生什么事了吧。

暗自盘算好之后，我调整呼吸，计算时机。

一……二……就在这时──

「我知道你是谁。黎明枢机和我女儿偷偷谈了些什么？」

巨汉的手抓住了我的肩。

「三，转身就跑」的部分，终究是办不到了。

◇◇

艾尔娣的父亲突然出现，并识破了我的身分。敏捷的缪里说不定还有机会跑，我这个慢吞吞的羊根本逃不掉。

而且艾尔娣的打算也全被他看透了，根本不用我讲。对他们这些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来说，我们的计画真的就只是儿戏吧。

然而他仍未将我赶出婚礼，反而把我当作一枚好棋，我也不得不听从他的要求。

在他催赶下来到礼拜堂之后，我被里头热腾腾的空气压得说不出话。

正对礼拜堂门口的中央通道两侧，坐满了双方家属。不必说明，一眼就能看出柴达诺家在右，普利斯托家在左。

即使人数相当，左侧肉量也高出将近一倍。

艾尔娣的父亲不愧是古老家族的当家，将圣职人员带到了似的大摇大摆送我到祭坛前。

在门口到祭坛这短短的距离中，我瞄了瞄普利斯托家的服装。真的和艾尔娣说的一样，完全是战服，甚至穿了锁子甲。即使这就是武家的正式服装，感觉还是很怪。

接着，艾尔娣的父亲一一问候位于柴达诺家最前列的来宾。其中一人，像极了肥胖版的梅尔库里欧。

身为主角之一的梅尔库里欧，应该正在礼拜堂的祈祷室里拼命求神让婚礼圆满落幕。和缪里牵着手的艾尔娣想必也是如此。

在圣经前吐一口重得像铅的气，是因为参加婚礼的每个人心思各自不同。本该是一心祝福新人的场合，他们的想法却歧异得可怜。

我忧郁的脸，一定完全没有知名圣职人员的样。

艾尔娣的父亲将他高大的身躯挤进礼拜用的长椅上，注视着我。

像在提醒我做该做的事。

我只有点头的份。

「……神创造男女──」

婚礼，从这一句话开始了。

我不认为自己的讲道好到哪里去，但来宾们都听得很专注。或许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让他们特别想聆听神的言语吧。

豪华的镀金铁窗另一边，仍有许多人在忙着准备宴会。

那和平的景象甚至令人觉得空虚。

「要在今天这个日子，当神的面迎娶妻子的新郎，请上前来。」

我阖上记录神谆谆教诲的圣经，来宾们也扭身注视大门。贵族婚礼上才见得到的两名轻甲卫兵开启门扉，手中长枪的尖端是以银色毛皮制成。

面容紧张的梅尔库里欧从交叉的长枪下走进礼拜堂。没有克制幸福笑容的感觉，是因为一脸横肉的普利斯托家成员都盯着他看吧。

他向神和双方家属鞠躬的样子，也僵硬得很不自然。

接着抬起头看看我，拼命绷紧嘴角走来。

来到祭坛前，手按胸口向教会徽记行礼，然后站到我的左前方。艾尔娣将站在右前方。

「各位来宾请起立。」

大门再次关上后，缪里和艾尔娣就会来到门后等候，竖耳聆听我说的话吧。

我闭上眼，慢慢吸气、吐气。

睁眼往艾尔娣的父亲看，他很刻意地闪避视线。

「佩剑的来宾，麻烦请解下来。要是剑不小心把椅子顶翻了，婚礼的主角就要换人了。」

普利斯托家的人个个高头大马，其实都坐得很辛苦吧，这句话掀起浪潮般的阵阵笑声。他们很配合地解下腰际佩剑，倚于前方椅背。

而艾尔娣的父亲即使知道我们全盘计画，也同样若无其事地放下了剑。

「圣歌队。」

我向候在礼拜堂两侧的少年们发个讯号，他们随之唱出变声前的歌声。

「就要在今天这个日子成为妻子的新娘，请上前来。」

门一开，礼拜堂内便充满赞叹。

赞叹的对象既像是完全就是个天使的缪里，也像是高大身材反而使洁白礼服更引人注目的美丽艾尔娣，抑或是昂首挺胸坐在她们周围，由银狗白狗构成的毛海。

就连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缪里，也在这时候显得紧张。我往她使个眼色，她跟着微微点头，牵起艾尔娣的手向前走。脚边的狗群也随之动身的景象，令她们宛如漫步云端。

真亏他们能弄来这么多狗，这样的排场也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普利斯托家一众剽悍的亲属，都为他们领地公主的美貌看傻了眼。即使隔着一大把毛茸茸的胡须，也看得出他们都凝神注视着她。最夸张的就是她父亲，红发都竖起来了。

艾尔娣依照流程停在父亲面前，挽手感谢他的照顾。

看得出父女之间充斥着超乎死板婚礼致词的紧张。

在他们背后，缪里正在对狗儿们使眼色。原本如白色地毯般挺立不动的狗，一个个悄悄散布到座位之间。

艾尔娣结束对父亲的致谢后，缪里再度牵起她的手来到梅尔库里欧面前。艾尔娣没看我，缪里则看我一眼后微微点头，从两人面前优雅地退开。

「新郎，梅尔库里欧．柴达诺。」

梅尔库里欧随我唱名而看来。

「新娘，艾尔娣．普利斯托。」

艾尔娣向我看来。

我接着说的，是在这个重复了千千万万次，受过无数祝福的结婚仪式中，就连对圣经内容丝毫不感兴趣的缪里都晓得的「无论健康或患病」那段誓词。

梅尔库里欧要咽下紧张般大口吸气，回答：「我发誓。」高出他一个头的艾尔娣也垂着眼回答：「我发誓。」

「那么，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礼拜堂两侧，各有一人手捧符合贵族身分的红色绒布走来，恭敬揭开。

布上各摆了一枚金色戒指。

梅尔库里欧先拿一枚替艾尔娣戴上，接着艾尔娣也替他戴上。

梅尔库里欧紧张地微笑，艾尔娣也对他笑。

其中的确能感到他们的感情。

那就是一切了。我不禁想，这就够了不是吗。

神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人却无法看清一切。

例如每个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

「我宣布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当我如此高声宣言，来宾们立刻热烈鼓掌，可说是掌声雷动。

梅尔库里欧牵起艾尔娣的手，收紧嘴角向来宾优雅行礼。艾尔娣也与丈夫一同弯腰，沐浴于掌声之中。

在他们背后，我念出听取典礼流程时他们给我的祷文。

「接下来，根据两家地域自古流传的习俗──」

持续至今的掌声，忽然出现微妙的变化。

这就是所谓掌声随时会停的奇妙时段吧。依然在眼前保持鞠躬姿势的艾尔娣似乎也察觉到气氛有变，露出礼服的健壮背肌都紧绷起来了。

「我们要在此考验神所认可的这对新人……」

念到这里，两只狗来到祭坛前。它们都有洁白的毛发和圆滚滚的黑眼珠，骄傲地摇摆蜷得圆圆的尾巴。

接着，众人终于注意到了。

狗嘴上衔着剑。

「啊，那不是──」

从某人慌张地这么说的那一刻起，来宾之间的白色地毯一齐动身。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叼起剑柄，凭流浪生活锻炼来的速度奔向出口。

来宾们急着想抓狗，可是长椅的间距太窄，这些人又特别高大，难以动作。场面转眼乱成一团，不知情的人还当作是余兴节目，跟着起哄。

圣歌队的少年们以为那场粗鲁仪式已经开始，歌声不再那么庄严，而是唱起鼓舞部队用的雄壮战歌，待命的乐队也用力敲起大鼓蜂拥而上。几只狗跑出礼拜堂时，嘴里的剑鞘狠狠敲到乐手的小腿骨，令他痛得倒栽葱摔下来，更是引起众人的大笑与兴奋。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就只有艾尔娣的父亲等少数几人。

「大哥哥！」

缪里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眼中闪烁灿烂的光芒，手里还多了不知谁的剑。弯着腰的艾尔娣也开始动作，她的手缓缓伸向狗衔着的剑，彷佛要将她累积至今的愤怒全寄托在这上面，也像是在展现她的决心。毕生的训练，都是为了这一刻。

然而，有只手阻止了她。

「艾尔娣。」

随着一派轻松的声音，梅尔库里欧拿起了两只狗所衔的剑。

「你不用拿剑。」

艾尔娣抬起头，梅尔库里欧站直了身。

「来吧！我的名字是梅尔库里欧．柴达诺！要娶美丽的艾尔娣为妻！」

梅尔库里欧依从可能是源自古老战争时代的仪式，高举右手的剑报上名号。

茫然之中，艾尔娣还是将手伸向梅尔库里欧左手的剑。

但他似乎早有预期，扔掉了左手的剑。

「梅尔库里欧！」

那悲痛的叫喊让他有些讶异，但很快就转为笑容。

「没事的，艾尔娣。相信我。」

「不行啊，梅尔库里欧！你什么都不懂！」

几个男人，偷偷接近如此大叫的艾尔娣背后。

「唔，做、做什么……放、放开我！」

艾尔娣的叫声被涌来的人们淹没，受制的她很快就和拿起剑的梅尔库里欧消失在人墙另一边。

抱着剑的缪里也手忙脚乱地想松开剑扣，要过去救人的样子。我抓住她的肩拉到身边。

「大、大哥哥！快拿武器给艾尔娣啊！」

缪里一边说，一边往装满麦谷的小囊袋伸手。

她恨不得立刻变成狼，救走悲剧的新娘。

就在快急哭了的缪里抬头看我时──

「还不把你们的手放开！你们的公主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妻子了！」

梅尔库里欧拔剑这么说，原本要挤扁他的人墙稍微后退，腾出些许空间。从人缝之间，能见到艾尔娣有如受缚的公主般被人架住。然而死命挣扎的她，即使是三个浑身肌肉的大男人也抓得很勉强。

这画面，让我叹出好大好大一口气。

「很好，那就让这把剑问问你到底够不够资格作我女儿的丈夫吧。」

艾尔娣的父亲答覆了梅尔库里欧，捡起他扔下的剑，拔剑舍鞘。别说体格不能相比，就连外行人也能一眼就从他们举剑的姿势看出剑术也有巨大差距。

艾尔娣死命挣扎叫喊。

「梅尔库里欧！」

紧接着，艾尔娣的父亲扬起了剑。

比起声音，光更夺占了我的耳朵和眼睛。

落雷般的金属撞击声使我骤然缩身，为剧烈的剑击发寒。缪里甚至忘了眨眼和呼吸，拼命想甩开我的手协助梅尔库里欧。被我制住以后，她露出从没有过的愤怒眼神。

「大哥哥，为什么！」

要是再拉我，就算是大哥哥也──

「缪里。」

听我唤她的名，能为他人真心愤怒的善良缪里用骇人的狼眼瞪我。

可是我冷静地承受她的眼光。我并不是瞧不起她，也没有抛弃艾尔娣和梅尔库里欧。这全都是因为缪里她们离开后，艾尔娣的父亲与我当面谈的那些话。

「你放心，他们都只是想为对方好而已。」

「……咦？」

我不知这疑惑的声音来自缪里还是艾尔娣。

因为人墙另一边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一副文弱书生样的梅尔库里欧，居然漂亮挡下了艾尔娣父亲的剑。

「哼！」

下一剑是往身体横扫而来，梅尔库里欧再次成功接挡，火花迸散。虽然他细瘦的身躯几乎要被打上空中，但他的确是接住了。

他重整踉跄的脚步重新举剑，柴达诺家的人短瞬之后踏起脚大肆喝采。

「就是这样，上啊！不要怕普利斯托之狼！」

听见这样的声援，这次换胡须男这边喊起来了。

「柴达诺的白毛都是羊毛！快拔下来！把他拔个精光！」

在起哄人群的中央，梅尔库里欧接连挡开艾尔娣父亲的剑。艾尔娣惊愕得睁大了眼，缪里也傻眼看着我。

梅尔库里欧每挡一剑，礼拜堂就响起要掀飞屋顶的欢呼。圣歌队的少年们也不甘示弱地高声歌唱，乐队加紧敲鼓吹奏。

「人称普利斯托之狼的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即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梅尔库里欧仍果敢地如此大喊，并在艾尔娣的父亲回答之前单手将剑甩一圈，以有点蹒跚，算不上英勇的动作勉强将剑扛上肩，伸出另一只手。

新郎伸手的对象，当然不会是别人。

「来啊，艾尔娣！」

插图p295

由三人联手架住的艾尔娣恍惚地落到地上。

她腿软了似的瘫坐在那，抬望梅尔库里欧。

汗湿的额上沾满美丽金发的梅尔库里欧强行拉起了她的手。

「以后由我来保护你！我梅尔库里欧．柴达诺，要保护自己的妻子艾尔娣！」

这时艾尔娣的父亲一剑砍来，梅尔库里欧以单手的剑弹开。

事到如今，谁都看出是怎么回事了。梅尔库里欧瘦弱的手臂显然已经累得光是举剑就很勉强，但艾尔娣父亲的剑还是软绵绵地弹开，掉出手中。

「艾尔娣，路开出来了！我们走！」

恍惚仰望的艾尔娣受到梅尔库里欧的拉扯而踉跄，在他的搀抱下站起后，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明白父亲他们为何带上武器，为何梅尔库里欧自信十足地要她放心。

艾尔娣望向父亲，父亲举手投降。

她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就要哭出来，但闭眼再睁开之后，她眼里只剩下梅尔库里欧──一个比她矮一个头，完全是家境富裕的瘦弱少年贵族。梅尔库里欧说过他曾请求父亲让他游学学诗，反被痛骂一顿，相信连剑也没握过几次。

但是，他仍认为自己要够坚强才能成为艾尔娣的丈夫。艾尔娣因为自己有副锻炼剑术而来的高大身躯，自嘲与新娘无缘，而梅尔库里欧也有类似的想法。

那么艾尔娣的父亲他们呢？

「这样就……可以了吧……？」

一张张胡须脸紧张地这么问，目送梅尔库里欧牵着艾尔娣的手，像骑士故事最后一幕那样拯救公主奔出礼拜堂。有人还在架住艾尔娣时脸上被她狠狠踹了一脚，鼻血直流。

「当初还怕公主把整个婚礼闹翻了呢……」

「我还想拿梅尔库里欧先生当人质跑掉算了。」

「幸好没有真的砍起来，这身锁子甲是白穿喽。」

艾尔娣的父亲出现在准备室，说的就是这些。

艾尔娣对结婚从没有表示过一丁点兴趣，又不懂裁缝与烹饪，只知道成天练剑。

女儿向父亲学剑，父亲当然很高兴。然而他也是有一般父母的担忧，觉得适婚年龄的女孩总不能都是这样，于是想撮合女儿和曾经在故乡活动中见过面的梅尔库里欧。

结果女儿一下子就和梅尔库里欧腻在一起，让作媒的父亲吓得措手不及。甚至看他们聊得太久，想帮梅尔库里欧一把，问他们「艾尔娣喜欢剑，挥几下给她看看怎么样」。而这份惊奇，很快就成了怀疑。

艾尔娣是个聪明伶俐，心地善良的女孩，很可能当场就看出父亲怕她嫁不出去才替她介绍男性，只是不说出口。而且介绍得这么突然，再怎么迟钝也会看出父亲的打算。那么艾尔娣会不会是替父亲着想──不，替只有历史悠久，根本不懂赚钱普利斯托家着想，才会想嫁给富裕的柴达诺家继承人呢？

不然从未吟过一行诗的艾尔娣怎么会那么开心地和梅尔库里欧聊诗？「你什么时候对诗词感兴趣了」？

撮合他们的父亲忍不住这么想。

可是还来不及了解艾尔娣真正的想法，梅尔库里欧也似乎爱上了她。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进展愈来愈快，进退两难。

难道他们是真心相爱？不过……

对女儿的担忧逐渐让父亲辗转难眠，但不是舍不得宝贝女儿，而是因为艾尔娣是个爱剑胜过三餐的野丫头。

也就是说，他是真心害怕女儿临时变卦。艾尔娣过去不知惹过多少麻烦，让他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心。

甚至到最后，他还相信女儿是跟他赌气才结这个婚。

认为女儿对父亲将她也当其他普通女孩一样看待感到失望，想以搞砸婚礼的方式强制退婚。

父亲在缪里和艾尔娣离开房间后冷不防来到房间那当时，这位遇上百战猛将也不会畏惧的大汉居然哭丧着脸倾吐他的心事。

父亲东猜西猜，就是没猜到女儿真正的心思，实在教人唏嘘不已。但我也很快就注意到父亲是因为疼爱女儿，事情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由于女儿热爱练剑，他从来没说过女生长那么大了不该练剑这种话。比起一般常识，他更尊重女儿的兴趣。

所以他才会误判艾尔娣的想法，而艾尔娣这边也同样猜错了父亲的用意，才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艾尔娣是认为，父亲和她过去只会聊剑术和战斗，无法突然就和他聊恋爱话题，更别说分享她对梅尔库里欧即兴作诗的感动了。害怕做这些事，会让父亲以为女儿原来如此软弱。

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于是来找我求助的父亲这么说了。

希望我无论艾尔娣说了什么，都一定要完成这场婚礼。

说得只差没跪下来求我了。

还说他安排了会让艾尔娣重新爱上梅尔库里欧的节目，爱剑胜过一切的她一定会喜欢。因为梅尔库里欧也为了讨艾尔娣开心，找他练过很多次剑。

这句话让我发现，梅尔库里欧一样也掉进了陷阱里。

除了长叹，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神无所不知，但人并非如此。人只能以某一角度去评断另一个人，而这个角度往往比自己所知的更窄。

因为这个缘故，凶悍的父亲在女儿的问题上那么惶恐，梅尔库里欧没想到艾尔娣真的对丈夫的剑术一点也不感兴趣，艾尔娣自己也以为梅尔库里欧应该会比较喜欢削肩细腰，温柔婉约的妻子。

父亲完全不认为粗鲁的女儿真的会谈恋爱，女儿也认定强悍的父亲只会接受强悍的男人作普利斯托家的女婿。

想想人们为何会以鲜奶油与砂糖妆点婚礼。

那是因为恶魔怎么看都不像喜欢甜食的样子啊。

「……那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缪里将剑归回原主，不想再管了似的盘腿坐下来。好几只狗围在她身边，给缪里这头狼摸头，开心得直摇尾巴。

「说不定是一点辛香料吧。说起来，我们也因为外表的关系才会碰上这件事啦。」

缪里叹口气，一个个给身边每只狗摸头后说：

「……话说回来，艾尔娣好可爱喔。」

她所望之处，柴达诺家和普利斯托家的人正肩并着肩走出礼拜堂。他们为了让这场婚礼顺利完成，做了很多安排与准备。新郎新娘手牵手跑出礼拜堂的模样，使他们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缪里往我向她伸出的手注视片刻，说：

「大哥哥，你会想要骑士跟公主那种的吗？」

不知那是什么意思，总之我老实回答。

「我不适合当骑士。」

「……」

缪里默默牵我的手站起来。

「那牵着我的手走下去的大哥哥是什么角色？」

「你自己都说出来啦，哥哥嘛。」

她立刻嘟嘴吐舌，用力掐我的手。

然后瞪着我说：

「经过这件事以后，你不觉得只有你一个这样想吗？」

人总是以外表评断他人，很难推翻一度建立的印象，且往往无法正确评断自己。

即使大多时候正确，也不是一定正确。

「就算我错了，也比你自以为是大人要好啦。」

「嗯啊！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真是的，连自己的剑都准备了，你是真的想砍过去啊？」

混淆冒险故事与现实的界线，不是大人应有的行为。

「只要你还是小孩，就永远是我的妹妹。」

「大哥哥大笨蛋！」

缪里的叫声吓得狗儿全都竖起耳朵。

「好好好，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收拾掉吧，你还要在中庭切蛋糕给新娘呢。」

她搂住我的手，想咬一口似的把脸贴上来，呜呜叫了一会儿后才离开。

「啊～！我也好想赶快当新娘喔！」

接着拉住我的手跑起来。

「大哥哥，我们走！大餐要被人吃完喽！」

「咦？缪、缪里，不要跑！」

「哈哈哈哈！」

我们就这么一起跑到中庭，明白自己都是白操心的每个人们都兴高采烈地大肆庆祝。

再加上酒的催化，场面一下子乱到不行。

艾尔娣和梅尔库里欧感谢我的帮助，双方亲戚也谢个没完。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到头来他们都只是为了对方好而已。

发生于劳兹本一隅的婚礼就此顺利完成，我们也得到了与缪里发色十分相近的小狗，返回海兰租借的宅邸。

刚进门就遇到办公归来的海兰，我们疲惫的样子让她看傻了眼。请她容许明天再报告详情后，我们便匆匆撤回房间。在宴会上一直跳舞的缪里，累得抱着小狗倒在床上。真受不了她。

缪里摸摸开心小狗的头，放到床下，用又累又兴奋的眼看来。

「大哥哥，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

「答应什么？」

她躺着伸出双手说：

「回房间以后要给我抱抱啊。」

为婚礼盘起的漂亮头发，和她疲倦的恍惚表情，看起来忽然好成熟。变成一只坏狼，要迷惑走在信仰之道上的羔羊。

她或许就是要我这么想吧，但我可不是白照顾了她十几年。

「对了对了，其实我瞒着你带了一个纪念品回来。」

「……唔？」

「忘啦？你不是很想要他们的大餐具吗？」

「咦？咦！」

就是用来祝福新人一辈子不愁饿肚子的超大型餐具。

缪里立刻坐起，像看见肉的狗一样爬过来。

「大、大哥哥，你该不会是终于──」

我将纪念品拿到脸上突然充满少女情怀的缪里面前。

「你有吃到吧？听说艾尔娣小姐故乡的特产，就是那种用小麦做的面条。这个就是煮面条时用的工具。」

我拿出的工具整体像个细长板子，一端有许多突起。

将这一端伸进锅里搅拌搅拌，就能把面条勾出来。

「咦……咦～」

见到与期待完全不同的东西，让缪里全身都泄了气，耳朵尾巴无力下垂。

我坐到她身边解释：

「别急嘛。我一看到它，就觉得非常适合帮你梳毛喔。」

缪里抬头看我。

彷佛从作梦也想不到的地方捡到了金块。

「这么大一把，就算你变成狼也梳得起来。你不只是头发，身上的毛也很漂亮，狼形这边也应该要好好保养才对。」

缪里嘴抿成一线，小狗顺着她的腿往上爬。

当小狗终于爬到床上，缪里的腰带、上衣、裤子等衣物接连掉到它头上。它扭呀扭地爬出衣服底下时，上头多了只银色的狼。

「……缪里，不要啦，这样我怎么梳……缪里……！」

大狼按倒了我，鼻头抵在我脖子上猛蹭，喊停也没用。尾巴摇得像是快甩掉一样，狼的骄傲都不知上哪去了。

头不经意往旁一转，见到小狗疑惑地盯着我们看。

「帮我说她几句好不好？」

念念这头变这么大也一样爱撒娇的狼。

「汪呼。」

小狗叹气似的叫一声，坐下来用短短的腿搔脖子。

脱落的银毛往空中飞散。

在这个漫长冬天结束，温暖春天终于到来的时节，又一幕过去了。

◇◇

离开温泉旅馆旅行的年轻人终于又捎信回来。纽希拉好不容易脱离冰封期，但早晚依然冷飕飕。咱在门边壁炉烘身子时，经常出入纽希拉的商人送信来了。

换毛的季节又到喽。咱藏好耳朵尾巴领信，信上传来浓浓的气味。

「嗯。」

解开捆信绳，掰断封蜡一看，见到一行行寇尔小鬼工整的字，其中夹杂不少缪里往右上歪的字。看着看着，咱的嘴角也歪了。

「喂～赫萝，要帮你温点葡萄酒吗？」

伴侣拿着锡制酒杯探出头来。

「嗯，帮咱温点。」

「好好好……怎么，有信啊？缪里的吗！」

最近这阵子都没有寇尔小鬼和女儿缪里的信，让伴侣睁大眼睛冲了过来。

所以咱大发慈悲，把信上内容告诉他。

「信上写说，寇尔小鬼和大笨驴缪里办婚礼了。」

虽然省了很多，但没说谎。

这肯定会吓死这个拿女儿没办法的傻伴侣……结果是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和东西打翻的声音。

「啊～！汝做啥啊汝！葡萄酒耶！」

锡杯都掉了，伴侣还是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发呆。

「缪里她……缪里她……」

「大笨驴！只是寇尔小鬼扮僧侣帮人办婚礼，缪里去当伴娘而已啦！」

「咦？真、真的吗？没骗我？」

这家伙明明拿得出令咱贤狼都瞠目结舌的智慧与勇气，可是大多时候比牛还笨。

「真浪费……汝这大笨驴真的是喔……」

「喂，信给我看一下。真的不是缪里嫁人了？」

「冷静点啦！喏！随便汝看！」

咱将信塞给大笨驴，捡起他弄掉的锡杯。

幸好杯口小，里头还留了点。

晚点叫大笨驴自己擦。

「啊啊，真的是这样写……搞什么……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现在就这副德性，缪里真的嫁人以后怎么办喔。虽然让人很受不了，但咱贤狼可是慈悲为怀的好妻子，有件事还没告诉这个呆瓜。

「咦，南方地区的某种餐具正好适合梳毛，这几天要找人送过来呀。」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寇尔小鬼在春天先一步到来了的山下世界怎么度过缪里的换毛期，倒是不难想像。从捆信绳上就看得出来了，而且伴侣手上的信即使隔了这样的距离也传来浓浓的气味。

感情好到谈结不结婚实在很无聊的气味。

大笨驴伴侣是人类，闻不到那种气味。真希望他知道咱不告诉他乌云罩顶的好意，好好感激咱一番。

「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咱回伴侣一个微笑，站到他身边去。

「梳毛的用具呀？今年换毛的季节又到了，要给汝刷刷才行喔。」

「好好好，我早就替你订一大堆梳子了。」

明明很高兴，还说得很无奈的样子，实在可恶。

「要轻轻地梳喔？」

伴侣笑着耸耸肩，开始擦地上的葡萄酒。看他可怜，咱也来帮忙算了。这么有趣的玩伴，给缪里这只年轻大笨驴糟蹋太可惜，配还嫩得很的寇尔小鬼就够了。

「怎么啦？」

伴侣注意到咱的视线，一脸看不懂的表情。

逗得咱嗤嗤笑，回答：

「没事没事。」

漫长的冬天就要结束。

现在这雀跃个没完的心情，咱要全推给季节。

话说回来，见到这两个年轻人旅行得这么开心，咱也不是一点也不羡慕。

旅行。

旅行啊。

「哼。」

咱苦笑着喃喃说：

「都不会再去旅行了，还说这做啥。」

长满冬毛，有所期待般膨胀的尾巴，一摸就垮掉了。

但是，世上总有惊奇不完的事。

不久之后，贤狼发现自己的料想也有失准的时候。

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Spring log篇也来到第五集了，想不到可以持续这么久……而且距离十周年活动也已经过了整整三年半，以《狼与辛香料》本传来说，甚至比出道作的第一集到动画第二季播映结束还久的样子。纯以小说集数来说，有一到十三集那么长！从初期就开始追本作的读者，或许多少能了解这个震撼有多大吧。我们都老了……其实从出道到动画第二季播毕这段时间的各种事件，感觉上大概占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二，居然只有短短三年半啊……好不可思议。

感谢各位的支持，《狼与辛香料》依然还有新产品陆续上市，前阵子电击文库的网路活动特设会场还设置了赫萝的3D模型，还有各种企画在进行当中。

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开始怀起小小的野心，想让它成为二十周年都还能出新书的长寿系列。但愿能以适当的步调朝这目标走下去，还请各位读者继续支持。

顺道一提，可以和赫萝见面，摸摸她耳朵尾巴的《狼与辛香料VR》竟然决定要出第二集了，目前正顺利制作中。这次会是纽希拉温泉旅馆的故事，说不定那个新角色也会出场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敬请期待！

私生活部分没什么好提的，了不起就是开始玩RO仙境传说手机版，从第一天就跟好久以前的公会朋友用以前的公会名打活动。起初一个月还会让人想起当年的种种，可是一转眼人就跑光光了，只剩我一个还在加减玩。啊，不聊这个了，好哀伤。

再来就是我在令和元年也买了最新的入门书，结果又三分钟热度，完成了每年惯例（想学新技术就花钱买书结果撑不下去的仪式）。上星期买了英语会话教材喔！家里已经多到真的是不晓得第几本喽！最近还抓了心算App，结果这个反倒满耐玩的。现在三位数乘一位数的题目，每题平均大概花五秒钟。排名高的人那个时间根本是计算机……吓死人了。不知不觉，篇幅又塞满啦。

下本书没意外会是《狼与羊皮纸》，这边也请多多支持！

支仓冻砂

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插图

第二十三卷 Spring Log 6 狼与宝石之海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会灰的鸟弹

若能化作飞鸟凌空俯瞰，想必是有如一团团长在金棕地毯中的蕈丛──兴于内陆交易的萨罗尼亚，就是这样的城镇。

从前，一个流浪教士来到当初邻近农村只用来贸易产品的空地上筑起礼拜堂，在这个周围缺少教堂的地区吸引了不少人流，商人也闻风而至，兴市、设栈、铺路，发展成城镇。

如今萨罗尼亚已成为每年有两次大市集闻名的大城，今年的秋季大市集也是热闹滚滚。

不过这金玉其外的大市集其实藏了个严重问题而摇摇欲坠，甚至有人因此遭受牢狱之灾。

而这个人人喊苦的问题，却被一名路过的旅人两三下解决了。那几如魔法的俐落手法，甚至足以在城史中记上一笔。

一对不寻常的旅人夫妻，来到了人心惶惶的萨罗尼亚──那段记录是这样起头的。

丈夫自称过去只是个小小的旅行商人，在来到萨罗尼亚之前曾解开魔山之谜，还说服德堡商行开了高价买下。而这位高明的前旅行商人甚至一枚铜币也没花，就解决了萨罗尼亚全城积累已久的恶债问题。

不过这位慧眼独具的稀世英雄，似乎在年轻妻子面前也抬不起头，在萨罗尼亚不时有人见到他被妻子拉著走的样子。

不用几天，说不定那些经商秘诀都是来自妻子的流言就传开了。兴许是因为妻子外貌年轻却气度不凡所致。

她是一个有著亚麻色头发、琥珀色眼睛，言语措辞颇有古风，深沉却又惹人怜爱的少女。

且喝起酒来十分豪爽，胆敢挑战她的大男人无不败于石榴裙下，也难怪她能将那位前旅行商人管得服服贴贴了。

这两人在早秋时节来到萨罗尼亚，漂亮地解决了问题之后，便恩恩爱爱地在城里享受起他们的旅程。愿主保佑──

赫萝读完萨罗尼亚最新一笔大事记的草稿，得意得鼻孔都涨大了。

同样在一旁追著字句跑的罗伦斯只能哭笑不得地说：

「怎么我的篇幅还比你少啊？」

「咱可是贤狼赫萝耶。写这个的人很懂嘛。」

赫萝虽有年轻少女的外表，实际上却是头上有对三角形大兽耳，腰间长了条毛茸茸尾巴，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从前她受人奉为神祇，的确不是罗伦斯这区区一个温泉旅馆老板可以抗衡，但得意的她怎么看都是一个少女。

赫萝近来热衷于将日常琐事写成日记，而自己的记录和别人的记录似乎是差得远了。

「不知道能不能也画成画喔？」

大概是港都阿蒂夫的壁画那件事，让她食髓知味了。

「人家再怎么画都画不出你的美啦。」

赫萝听了乐了一下，紧接著发现罗伦斯在打马虎眼而噘起小嘴。

两人谁也不说话地对视片刻，最后不约而同笑起来。

「我们把草稿还回去，顺便吃顿饭吧。」

「嗯，偶尔吃点鱼也不错。」

赫萝是在阿蒂夫爱上了鲜鱼的滋味。

罗伦斯想掂掂钱包的重量，却发现赫萝手伸了过来。

抓住那只手，赫萝跟著发自内心地笑。

见到这笑容，罗伦斯只有认输的份。

真的跟大事记写的一样呢。罗伦斯心中暗笑，一起离开旅舍房间。

罗伦斯和赫萝前往教堂归还草稿时，正好午间礼拜刚结束。人们涌出大门，几个商人认出罗伦斯而脱帽致意。成为知名人物的感觉让罗伦斯颇难为情，身旁的赫萝倒是挺高了胸膛。

她很想说「汝这大笨驴还不是沾咱的光」吧。

「哎呀，罗伦斯先生。」

「午安啊，艾莉莎。」

一进教堂，两人就遇上盘发的女祭司，她怀里圣经很重的样子。

那是罗伦斯刚邂逅赫萝不久，替她寻乡的途中认识的老友。

关系密切到与赫萝结婚时也请了她来见证，加上她直言不讳的个性，成了接在赫萝之后第二个让罗伦斯抬不起头的女人。

「我是来还大事记草稿的。真的是愈看愈害羞。」

「你这是当之无愧，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呢。」

不花一枚铜币就解决了整座城的债权问题，听起来的确很像魔法，但只要将死结一个个解开，就能发现其实没有神奇到哪去。

罗伦斯交出手中那叠大事记草稿，艾莉莎像是其中仍有所奥秘般小心接下。

「相比之下，之后你帮他们处理那些事还比较辛苦吧？」

成功化解债务问题后，罗伦斯当然会猜想其他部分是不是也适用同样手法。不过「债」是个比较负面的字眼，这又得解开人与人之间的连锁，便以萨罗尼亚教堂为号召来处理。这时候能依靠的，就是计算与文书能力都强，同时又够虔诚的艾莉莎了。

「认真起来三天就结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蜂蜜金的炯炯眼眸不像是在逞强。

罗伦斯低头表示敬佩时，艾莉莎接著说：

「对了对了，今天早上有辆货马车送来一个有趣的东西，我打算交给你们。」

在后面打呵欠的赫萝被这话勾起兴趣，可是艾莉莎拿出的却是跟那本厚重圣经抱在一起的小簿子。

「这是黎明枢机的俗文圣经译本抄本，我觉得他翻得真的很好。」

就只有「黎明枢机」几个字的口吻特别戏谑。

以有趣形容与圣经相关的簿子，并不是因为她是为信仰献上一切的圣职人员。

这个黎明枢机，其实是民间给罗伦斯熟知的青年寇尔封的称号，如今已是无人不晓。

艾莉莎曾在寇尔小时候带过他一段时间，从餐桌礼仪开始无所不教，也是他人生导师之一。现在见到寇尔这么出名，心中除了感慨之外，想必也觉得有点好笑吧。

对罗伦斯来说，得知从前在旅途上收留的少年如今成了个大人物，骄傲当中也有点男性地位被比下去的感觉。

五味杂陈地接下簿子后，赫萝从旁探头过来，大声吸吸鼻子说：

「怎么，不是那家伙寄来的啊？」

「是啊。我也跟出入这座城的商人打听过他们的消息……可是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有人说是在某某城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在某地方和缺德教堂抗战，甚至说他们在圣人山上进行信仰答辩什么的，简直像大家爱怎么掰就怎么掰的传说人物那样。太出名真是有好有坏。」

青年寇尔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和信仰，毅然告别了温泉乡纽希拉。

一转眼，他已经投身于一场激起社会动荡的大冒险之中。而罗伦斯亟欲知道他的下落，不是担心其安危，而是出于另一个非常强烈的动机。

「所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再说现在既然有这种东西，就表示他又在躲在房间里啃洋葱赶瞌睡虫呗。」

赫萝拿走簿子挥了挥地说：

「是不是能看见那头在他旁边喊无聊的大笨驴啦？」

赫萝的贼笑让罗伦斯噘起了嘴。

见到他这模样，艾莉莎也轻笑著说：

「现在人家都叫她圣女缪里喔。说她总是面带笑容，和太阳一样散播慈悲呢。」

罗伦斯闻言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会挂念他们的行踪，不仅是因为他把寇尔当亲生儿子看待，最大的原因在于和他一起下山游历的独生女缪里。

（插图009）

尽管他们中途不时会捎信回来，但间隔愈来愈长，最近更是直接断了音讯，让人担忧他们是不是出事了。而这个担忧，有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怕他们在旅途中遭遇危难。

另一方面是怕他们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出现巨大转变。

「这头大笨驴到现在还不死心。」

「虽然我们家三个都是男孩子，如果他们说要跟太太搬到遥远的城镇去，我还是多少会有点不舍吧。」

「没什么好不舍的呗。这样汝等出外旅行就多了照应，还能请他们送点当地好吃的东西过来呀。」

「这样说来好像也不错。」

拘谨朴实的艾莉莎，与粗枝大叶的老狼赫萝看法大多对立，但在这类话题上倒是很聊得来。

「汝啊，好了呗，快给咱清醒一点。咱可是身负重责大任，要给收市庆典作准备吶。」

赫萝拿簿子拍拍罗伦斯的背。

「准备？……你只是想去喝酒吧。」

「大笨驴。这城里没人比咱更能喝，所以庆典上要送给大家喝的酒，就非得让咱来选不可了。」

这的确是庆典的准备工作之一，总是劝人节制的艾莉莎在这时节也不会多费唇舌。

「听说他们每年都会为了选哪家酒窖吵个没完，今年让赫萝小姐来挑，是能省下不少时间没错啦。」

「听到了呗。」

赫萝骄傲地高抬下巴，罗伦斯只能和艾莉莎一起叹气。

「那不是平常那些葡萄酒，都是麦子酿的蒸馏酒，小心别喝多喽。」

「大笨驴，咱哪有喝多的时候？」

对于敢在教堂大剌剌说这种话的赫萝，罗伦斯和艾莉莎的唠叨怎么起得了作用呢。

「要拿什么下酒好吶？烟大到会咳嗽的熏肉很不错……可是蜂蜜甜点这类也让人放不下啊。」

赫萝显得很兴奋，从衣服底下安分不了的尾巴就看得出来。

「汝啊，走了。」

「好好好。艾莉莎小姐，我们告辞了。」

「晚点见。」

看著罗伦斯被牵手拉走，艾莉莎脸上泛起不敢恭维却又有些羡慕的苦笑。

一段时间后。

罗伦斯背著笑呵呵地醉倒的赫萝回到旅舍。

萨罗尼亚在春秋两季各开一次大市集，对商人的吸引力是无远弗届。

尤其秋季大市集闭幕时还会举办大庆典，感谢丰收与祈求明年风调雨顺，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商机。

罗伦斯曾为旅行商人，当然参加过许多地方的庆典。然而当时他满脑子都只是想趁热闹抬高价格多削一笔，没有什么玩到。那是一段总是看著脚边，盘算著尽可能多走一步，比其他商人早点赶到下个城镇的生活。

如此匆忙的步调，是在有赫萝作伴以后才缓下来。

从这时起，他才渐渐开始欣赏过去从未注意过的景色，开始品味过去忽略的氛围。

庆典的准备工作也是其一。牵起赫萝的手，让他明白人们真正期待的原来是庆典这一部分。

「这里有好多种小麦，真是个好地方喔。」

在宿醉总算退去的傍晚，没学乖的赫萝坐在旅舍门口的露天桌位拿著酒杯这么说。

不过那是低酒精的水果酒，她又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啜饮，还是有在反省的样子。

「城里的人大概是无债一身轻，我东西卖得顺利极了。」

「喔？就是货马车上那堆臭东西吗。」

都成了这座城的大英雄，岂有不好好利用这名声的道理，罗伦斯一口气就把出门之际从纽希拉带来的一整车硫磺粉卖了一半。听说有人想趁著庆典的欢乐气氛挖洞灌热水泡临时温泉，相信还能再多卖几成。

「实在是没话说吶。」

赫萝说完闭上眼睛，让傍晚微凉的风拨弄她的浏海，很舒服的样子。

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小段时间，在庆典将近的日子，城镇入夜也静不下来。祈祷在白天睡了个饱的赫萝不要又喝多时，旅舍老板拿了点食物和热汤过来。

「嗯，昨天喝得有点多，现在吃这个正合适啊。」

这么说之后，赫萝享受地喝起鲜菇蔬菜汤。

「话说回来，咱还是有一个遗憾。」

「嗯？」

赫萝放下汤碗，摇啊摇地抓起烤沙丁鱼从头咬一口。

「如果不是鲱鱼就好喽。这座城看起来应该有很多好吃的河鱼才对呀。」

鲱鱼是多到人们戏称拿剑往海里一刺就刺出好几条的东西，无论如何内陆的地方，餐桌上都少不了它。而且价格低廉，很容易一吃就是一整个冬天，就算不像赫萝对吃那么讲究也会看了就皱眉。

河鱼就不同了。河面黑压压一整片都是鱼的事绝对不会发生，且产地大多远离多得是盐能防腐的海边，难以广泛流通。当地的鲜鱼，几乎只有在当地才吃得到。

「我是有去旁边那条河看过啦，感觉不像鱼很多的样子。而且人家不是常说无论离海多远，月亮和鲱鱼都会跟著你吗。不过这是沙丁鱼就是了。」

罗伦斯也咬一口沙丁鱼，酥香的苦味在嘴里散开。

想著再多烤一下会更好吃时，赫萝耸耸肩说：

「汝啊，从我们房间窗户远远看过去，不是隐约有座山吗？」

「嗯？对啊。」

爱上那苦味的罗伦斯想抓第三条，却被赫萝打了手。

「听说咱们穿过的那座山头的另一个方向，有一口特别的池子吶。」

「特别？」

罗伦斯随口应声，朝老板晃晃装沙丁鱼的盘子。

「那里的鳟鱼都是极品，可是今年店里一条都没有。」

「是喔。」

鳟鱼用树叶包起来，堆上鲜菇跟满满的奶油去烤也不错。罗伦斯毕竟是个旅馆老板，不禁想起了菜单。

「人家说那里的鳟鱼都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可是今年闹了鱼的传染病。」

「河鱼的鱼塭啊。那跟在水里放鱼笼不一样，很困难的。在纽希拉也不时会有人想试试看的样子，可是都不太顺利。」

「所以才都是鲱鱼或沙丁鱼啊？」

即使抱怨，赫萝依然大口啃著拦住罗伦斯所留下的沙丁鱼。

说起配啤酒，当然是肥美的鳟鱼比较合适。

而且罗伦斯同样是作买卖的人，可以感同身受。

「那一定是配合庆典在养的吧。太可怜了。」

既然是山上的鱼塭，肯定是当地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遇上传染病这种事，业主短时间内自然是不敢再放新鱼苗，困境势必会持续恶化。

这么想时，赫萝的视线忽然被某物拉走似的聚焦于一点。罗伦斯跟著望去，发现艾莉莎在对他们轻轻挥手。

「有事吗？」

赫萝语气带刺，是因为艾莉莎来到宴席上，八成都会说点不中听的话。

替庆典选好酒以后醉到不省人事的事，相信她已有耳闻。

「身为神的忠仆，我是有责任劝你节制没错。」

艾莉莎语带无奈地看向罗伦斯。

「不过我要找的是罗伦斯先生，有事情想请他帮忙。」

「找我？」

旅舍老板正好送来加点的烤鱼。赫萝一手抓鱼，一手抓住罗伦斯的后颈。

「这是咱的东西，想使唤他可得拿点东西来换。」

如同大事记上写的那样，罗伦斯无意辩解。肩膀缩得整个人细细一条，活像等著被一头咬掉的沙丁鱼。

「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嗯？」

「想吃肥美的鳟鱼吗？」

好个说鱼鱼到。

罗伦斯和赫萝对看一眼，听艾莉莎说明缘由。

赫萝从旅舍窗口见到的山，是拉登主教区的土地。

那里没有他们和艾莉莎解决魔山之谜的瓦兰主教区那么大，只容得下一个小村。而这个拉登主教区里的深山小村，做的就是相当稀有的河鱼养殖业。萨罗尼亚城附近的河里只有鲤鱼这些土味重的鱼，而他们养出来的鳟鱼却又肥又大，人人赞不绝口，自然是供不应求。遗憾的是几年前，那里的鱼染上了怪病。今年特别严重，整池覆灭。目前除了耐心等待池水全部换新外别无他法，想在萨罗尼亚的餐桌上重新见到鳟鱼，恐怕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听到这里，罗伦斯也猜到下一句八成会是「能否借助你的智慧帮他们脱困」。

可是要找能够替代鱼塭这个命根子的第二出路是件难上加难的事，若能轻易办到，他早就是大商行的老板了。不过艾莉莎在前往教堂的途中所说的话，与罗伦斯的猜测其实似是而非。

「要我想借钱的方法？」

他们是一群失去主要产业的愁苦村民，借贷是个合理的选项。

「是要我去跟哪个商行说情吗？这恐怕不容易……」

借贷会使双方结下一段长期关系，让一个凑巧路过的旅人作仲介并不合适。况且萨罗尼亚直至前几天，都还困在被欠债连环层层套牢而无法动弹的窘境里。

才刚帮人解除债务问题，现在却要帮人立债吗。这时艾莉莎摇摇头说：

「不是这样的。他们说商行已经拒绝借钱，现在只能向教会求救了。」

「……」

一时答不出话，是因为艾莉莎说了件怪事。

虽然她接下的真的就是如字面所示的临时职务，但祭司总归是祭司。而且她也在解除萨罗尼亚的债务困境担任了要角，说起话来应该是有配得上祭司头衔的分量。

对困苦之人伸出援手乃是神之所望，只要艾莉莎愿意，要说服教会借钱应该不是难事才对。

「难道是要我调查他们有没有能力还钱吗？」

艾莉莎的背脊总是又直又挺，盘实的头发在历经整日劳动之后也不会散乱。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略显驼背地说：

「不，这点也没有问题。鱼塭出状况是几年前就有的事，幸亏他们都很勤奋，现在靠猎鹿和制作皮绳等买卖，把生活给稳住了。萨罗尼亚是贸易要冲，束袋的皮绳再多也不够用，好像其实不需要借钱。也就是说……」

艾莉莎往罗伦斯看。

总是刚强的她，竟是一脸的为难。

「我是想请你们『替教会找一个借钱给他们的方法』。」

艾莉莎忐忑的表情，像极了拚命地想用异国语言沟通的少女。

事实上，她也真的不晓得对方是否理解她所说的话。

「呃，我是说想请你们──」

「不，我有听清楚。你放心。」

听他这么说，还想解释的艾莉莎便乖乖阖上了嘴。

然而句子是听懂了，意思却难以理解。

「那个村子的人不是要钱吗？」

沉默之中，赫萝说话了。

「汝等教会也想借钱给他们呗？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赫萝表情略显烦躁，是因为知道这理所当然的事并不理所当然，也就是事情不单纯。

艾莉莎在心中推敲用词似的手按胸口，深呼吸几次后说道：

「我个人对村人想借钱的理由深感同情，认为教会有需要借他们这笔钱。可是──」

转向罗伦斯时，表情是十二分地过意不去。

「可是教会并不鼓励借贷行为，而且现在社会上还卷起了一股匡正教会恶习的风潮。」

艾莉莎脸上的歉意，是来自她没有指责罗伦斯他们的意思。

赫萝露骨地别开了脸，是因为寇尔和缪里摇撼了教会，在世界各地都掀起了漫天尘埃。

即使清理积弊已久的教会是一件义举，但世上有太多只讲漂亮话所无法解决的事。教会歌颂清贫，自己却收受大笔捐款而油水横流的矛盾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因此这阵子教会在金钱话题上动辄得咎，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事也会惹来质疑的眼光。

而这样的社会风气，与寇尔和缪里的存在实在脱不了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既然那是正当行为，借了也不会怎样吧？只要利息合理，就没有违反教规的问题了不是吗？」

可恶的是高利贷，圣经也教导人们即使是借住一宿也应当报恩。神学家也曾对此表示，借钱回礼是神也允许的事才对。

「就只是默许而已。这里的主教很担心要是出了差错，这件事会成为众矢之的。」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而且那个村子的状况并不紧急，借钱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就当是这样而不敢借好了，那想借又是为了什么？汝刚不是说养鱼的那些人并不愁没钱吗？」

艾莉莎看了一眼出声质疑的赫萝。

然后视线转回前方，因为教堂已经到了。

「不妨就用你们旁观者清的耳朵来自己判断吧。」

会是因为村民的请愿，说得像唱戏一样动听吗。

况且，艾莉莎和赫萝认识很久了，知道她的真面目。

「想借用咱的狼耳，要拿冰冰凉凉的啤酒来换喔。」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谎言。

艾莉莎叹著气垂下双肩，向教堂走去。

抵达萨罗尼亚教堂时天色已泛紫，城中各处点起篝火。教堂也作完晚礼拜，原以为早就打烊了，结果门扉大大敞开，几名妇人聚在里头。

「啊，他们来了！」

一名颇有福态的妇人注意到罗伦斯几个来到，伸手指著他们大叫，教堂里的人立刻蜂拥而出。样子粗手粗脚，不像是城里人。

罗伦斯看得是一头雾水，赫萝也不解地往艾莉莎看。

艾莉莎清咳一声，大声说道：

「我把解救萨罗尼亚困境的大商人带来了！把路让出来！」

「喔喔，大商人！」

「就是您啊！」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众人见到圣人降临般围上来，挤到艾莉莎要动手拨开人群才能前进。

罗伦斯想起当年在市场要动粗才争得到货的时光而乐在其中，对这种事特别敏感的赫萝则是一阵错愕，有点害怕的样子。

于是罗伦斯搂著赫萝的肩膀，跟在艾莉莎背后进教堂。

门后，祭坛所在的中殿里有群男人各以各的样地坐在礼拜用的长椅上。「各以各的样」不是比喻，有人在算麦子，有人在磨大砍刀，有人打赤膊修整衣物，连山羊都进来了。

「拜托！不是说过不准带山羊进来吗！快绑到后面去！」

被艾莉莎一骂，一个山羊脸的男子连忙将三头山羊牵出去。

艾莉莎叹气时，主教从通往里头房间的走廊探出头来招招手。

「艾莉莎小姐，这边。」

罗伦斯他们和艾莉莎随之走去，聚在教堂前和中殿的人们也陆续跟上。

来到某个厅室的门前后，艾莉莎转身说：

「其他人请在这里稍候。」

强硬的语气使人们像鸭群一样停下，连声埋怨的样子也像极了鸭子。机灵的主教也在这时开门让罗伦斯几个进去，艾莉莎把人推出去以后关上门。

人的热气总算隔绝，得以喘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赫萝作了恶梦似的在罗伦斯怀里这么说之后，坐在厅里长桌边的人站了起来。

「我们村里的人给各位添麻烦了。」

那是个貌似十分正经的矮小白须老人。从那句话，能听出他或许是村长之类。

「村长您别担心，他们都很规矩的。」

不愧是在因贸易而繁荣的城镇作主教，他面不改色地这么说。

「感谢主教这样包容我们村的人。原本是不想带这么多人来的……」

「请别在意。在这里，我们把神的羔羊都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

说漂亮话是主教的工作，实际打扫教堂的可是艾莉莎。她像是想起进了中殿的山羊，一脸强忍头痛的表情。

「对了，这两位是……？」

「啊，这两位就是向您提过的拯救了萨罗尼亚的商人。」

突然成为话题主角的罗伦斯赶紧摆出商业笑容。

「喔喔，就是他。幸会幸会。」

老人恭敬地鞠躬，作自我介绍。

「我叫苏尔特，是拉登主教区一个小村的村长。」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这位是内人赫萝。」

听他这么说，苏尔特他乡遇故知般脸上满是安慰。

「罗伦斯先生，您的机智实在教人佩服。能得到如此人物的帮助，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太谢谢各位了。」

罗伦斯不晓得他听说的版本加油添醋了多少，只能暧昧地陪笑。

「那么，贵村需要怎样的帮助呢？」

名叫苏尔特的村长一如罗伦斯所预料，是以养殖鳟鱼闻名的村庄之长。

先前艾莉莎说教堂这边也想借钱给他们，但目前碍于世情，不方便说借就借。所以想借助商人的智慧，找个能光明正大借出这笔钱的方法。他们几乎整村的人都来了，一定是有相对的缘由。

罗伦斯一开始以为他们是鱼塭覆灭，日子过不下去才需要借钱，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中殿那些男子虽然蓬头垢面，跟城里摊贩买的小吃和手上工具的品质却都还不错。

生活不至于困顿的村民想借钱做什么，教会又为何这么想帮这个忙呢。

苏尔特在罗伦斯的注视下端正姿势，如此说道：

「我们借这笔钱，是为了让拉登大人成为主教。」

罗伦斯脑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买圣职」这个字眼，这时主教插话了。

「村长，这样说有点语病。」

然后他转向罗伦斯，露出商人的笑容。

「总之，各位先坐下来说吧。拉登主教区的事情有点复杂。」

主教的话听起来颇为可疑，使罗伦斯不禁往艾莉莎看，用视线问她拿钱让人领高位圣禄，不就是教会饱受社会抨击的恶习之一吗？艾莉莎为人朴实严谨，刚正不阿，堪称圣职人员之典范，应该不会纵容这种事才对。

罗伦斯这样想并不是出于洁癖，而是不想傻傻地误上贼船。

而艾莉莎面对罗伦斯的眼光，竟以格外坚定的视线注视回去。

「听了以后你就明白了。」

看来这件事并没有抵触艾莉莎的道德观。

一脸怀疑的赫萝也熟知她的为人，意外地眨眨眼睛。

「……那好吧。」

罗伦斯点头说道：

「就麻烦您说明了。」

罗伦斯和赫萝就此在自称村长的苏尔特对面坐下。

「我们村庄所在的拉登主教区，完全只是这地区的俗称而已。」

苏尔特开头便这么说。

「拉登大人把山里那块贫瘠的狭小土地开辟成适合人居的地方，亲身实践了神之教诲，非常伟大。他时时刻刻引导著我们，就像我们全村的父亲一样。因为有这样的事迹，人家才把那里称作拉登主教区。」

有一大把胡须的酒馆老板经常被人称为某某阁下，也是出于相同道理吧。罗伦斯旅行了那么多年，倒也不是没听说过有那种俗称的土地。

「拉登大人有领正式的圣禄吗？」

主教回答了这个问题：

「根据萨罗尼亚留存的纪录──」

他清清喉咙，以一句奇怪的话提词。

「拉登大人大约是在四十前之前，在这地方已经不在了的教堂行代理职务，现在的土地是当时的贵族捐赠的。因此，并不是有领圣禄的圣职人员。」

「已经不在了的教堂」这拐了弯的用词让罗伦斯差点笑出来，幸好及时忍住。说穿了，拉登这号人物当初很有可能谎称自己是教会人员才能获得捐地。

「但是，拉登大人的作为拯救了很多人。」

主教回答罗伦斯心中所想似的说：

「说到四十年前，就连这萨罗尼亚都还是抗战异教徒的前线。大事记也有记载，说当时情况非常混乱，然后拉登大人出现，在住不了人的山上挖池养鱼，收容因战火流离失所的人。甚至有纪录表示当时河里堆满尸体无法捕鱼，人们都是靠拉登主教区的鱼撑过来的。」

「原来如此。」

难怪艾莉莎会愿意帮这个忙。

这时，苏尔特憋不住了似的插嘴说：

「我们家就是就是被战火烧没的。当时我只是才刚结婚的小伙子，就这样带著老婆和还在喝奶的孩子，抱著最后希望去找传说中的拉登主教区。烧焦的衣袖都还在冒烟的我们，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赶到村口时，拉登大人立刻丢下正在编的网跑来迎接我们，那个情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他是神派来人间的天使啊。」

苏尔特紧抓胸前的教会徽记祷告似的说。

见到这神情，罗伦斯缓缓吸气，咽了下去。那么多村人来到教堂，是因为他们都有类似的遭遇，最后被拉登所救吧。藉此也能看出拉登做了那么多善事却从来不是个正式的圣职人员，让村民们非常难以忍受。他们是急著想见到拉登获得应有的认可，在村子里坐不住才一路跟来萨罗尼亚的。

不过申请圣禄总是与贿赂挂勾，想让他成为主教，他们想不到用借钱疏通以外的方法。

罗伦斯窥视主教想确认自己的想法，而对方有所领略地点点头。

「就算能行，主教职位的授与令，也将是由听闻过拉登大人之虔诚的教廷直接颁布。所以这笔钱并不是用在罗伦斯先生所担心的……贿赂上面。」

往艾莉莎一看，她默默点头，指了指表示祭司的圣带。艾莉莎是个早已结婚生子的女性，却仍获得了祭司职位。教会被改革之风吹得团团转而急需人手，便对艾莉莎这样的能人打开了机会之门。

会看上拉登，也是想藉由提拔出名虔诚的人物来拉拢人心吧。

这么说来，有件事就让人不解了。

「那么这笔钱究竟要用在哪里？」

闻问，苏尔特重叹一声。

「拉登大人想成为主教，就必须亲自到教廷所在的南方国家走一趟，说是至少要花上一年的时间。」

罗伦斯一时以为是需要路费等盘缠，但那种钱在城里募捐就应该凑得到了。

「拉登大人听说了这件事就拒绝了，说他不能离开村子那么久。在鱼塭能重新开张之前，他不能丢下村子不管。」

想必是个满怀责任感的人物。

但赞叹的罗伦斯止住差点点下去的头，问道：

「那个……之前不是说村里不只是靠养鱼过活，还会猎鹿制作加工产品吗？」

就算不养鱼，日子也过得下去不是吗。

苏尔特眼神悲哀地看著罗伦斯说：

「你说得没错。我们一直在接受拉登大人的恩惠，想尽可能减少他的负担，于是从鱼塭出现病兆之前就在努力寻找能代替养鱼的生财之道。结果大概是上天保佑吧，山后瓦兰主教区的林子长回来，让很多鹿出现在我们村子附近。现在可以用鹿肉和制作皮草、皮绳赚钱，日子过得很不错。」

瓦兰主教区从前因为挖矿而将整座山砍秃了。

但是在松鼠化身谭雅努力不懈的造林之下，山头又恢复了绿意。

连接了一片片土地的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听说如此土地互相润泽的事，高兴得不得了，提醒自己一定要告诉谭雅。

「所以我们觉得，这件事简直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这样拉登大人能暂时放下村里工作休息一阵子，他的虔诚信仰又能获得世间认可，成为主教，便用尽全力劝拉登大人接受。不过大概是我们太没出息，大人说鱼塭的事稳下来之前他不能离开村子，坚定拒绝了。」

「所以是需要重建鱼塭的资金。」

苏尔特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我们想要的，是足够让拉登大人放心离开的钱。」

「……」

他们是认为鱼塭事业不太可能卷土重来了吧。罗伦斯也觉得养殖这种行业很容易因为传染病而转眼化为乌有，最好不要过度依赖。

然而，他已经深刻认同他们的动机了。不用看赫萝的脸，也能明白他们是打从心底只为拉登著想。

以及艾莉莎和萨罗尼亚教堂为何愿意、希望帮这个忙。

另一方面，不晓得该用什么名义借钱仍是事实。

原本这种事跟城里商行开口就行了，可是现在提要让拉登成为真正的主教这种事，无论哪家商行都会却步。

现在这个人们对教会相关事务愈盯愈紧的时势是最大原因。

再来这牵涉到一笔将左右一个村庄全年经营状况的金额，这就够吓人的了。

借钱给有权势的人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没人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手段倒债。这种状况在教会人士身上特别显著，一句「不是说好是捐献吗？」就完蛋了。

这使得他们只能找教堂借钱，而借了钱之后村中主干即成主教的事若留下记录，很容易被人怀疑是用来贿赂的黑钱。

外表看起来完全是有罪的样。

「怎么样啊，罗伦斯先生。我们萨罗尼亚教堂是很想助拉登主教区的各位一臂之力。」

主教对罗伦斯这么说。

「我询问这位艾莉莎祭司能否请她借助您的力量之后，她也表示其中若无不当，就一定能得到您的帮助呢。」

而艾莉莎也认为并无不当，只是有点问题。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当……关于这点，总之就是不留下村子与教堂直接借钱的记录就好了吧？」

「对。好像在盘算什么坏事一样……」

「别这么说。胡子头发这种东西，不能因为它自己会长就不去修整嘛？帐簿也是一样。」

艾莉莎露出不知该不该笑的困惑表情，主教则是笑得很大方。

「那么，罗伦斯先生……」

「好的。虽然我不是一定想得出办法，但我一定竭尽所知去想。感觉上，可以用汇票的方式处理。」

「喔喔！」

主教喜出望外，苏尔特也睁大眼睛站了起来。

「那个，我只是帮忙而已，还没有想到完善的方法。」

见他们高兴成这样，罗伦斯连忙强调。

不能假造金流，又不能让村子与教堂连上线。

商人遇上这种状况是有几种应付方法，但这次需要多下点工夫。

「是，我当然明白。不过您漂亮解决了城里的债务问题，这次相信您也一定会马到成功。」

主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让罗伦斯笑得像抽搐一样。

「我得赶快告诉村人这个好消息。他们都等不下去了吧。」

苏尔特说完就绕过桌子，双手紧握罗伦斯的手，也对一旁赫萝鞠一个躬。不过那模样却使罗伦斯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工作接是接了，但似乎遗漏了些什么。

他不是担心如何借钱这种技术性问题，而是更根本的……

罗伦斯怎么想也想不通，闷著头注视苏尔特离开房间。

就在对方手扶上门板的那一刻──

「嗯？」

赫萝出了声，接著门后突然喧闹起来。

苏尔特也疑惑地对门贴近耳朵，往罗伦斯他们看。

而他心里似乎已经有数。

「我们村的人不知道在吵什么，我马上要他们安静──」

就在这一刻。

「请留步！」

「等一下啊！」

有人这样呼喊。

「等等啊，拉登大人！」

几乎在罗伦斯瞪大眼睛的同时，门打开了。

「拉登大人？」

头一个叫出来的是苏尔特，剎那间罗伦斯也发觉自己究竟漏了什么。现在，他对拉登主教区村庄的成立经过、现状、苏尔特等人的动机以及他们对拉登的心意，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但是，他们没提过一件事。

那就是拉登本人的意愿。

「苏尔特！你竟敢把我丢在村子里！」

声音宏亮得像头熊，可见不是个终日思辩祷告，过著隐士生活的老人。虽然穿的是修士的服装，光秃秃脑袋上的皱纹深得像凿出来的，体格又高大，活像个巨树精。从他手上唯有长年日夜干粗活才会有的厚茧，能看出他工作态度是多么坚忍不拔。

与其说拉登是个虔诚的圣职人员，更像是个重情重义的工匠。

而这位拉登正以一副想骂人又欲哭无泪的复杂表情，试图甩开急著拉人的村民。

「拉登大人，您怎么来了……」

苏尔特回话后，一名少年从死命挣扎的拉登身旁探出头来。

「爷爷你还问，你们想瞒著拉登大人自己谈那件事对不对。」

「波姆！人是你带来的吗！」

「突然叫我跟拉登大人去采野菇，害我愈想愈奇怪，我们就骑爷爷的马赶过来了。」

什么都问了，就是忘了问拉登本人对借钱让他能够放心离村的事怎么想。

而答案十分明显。

「苏尔特，村长是你没错，但我也不是什么命令都听的！」

「拉、拉登大人！我怎么敢命令您呢！我们是为您著想才──」

「够了，苏尔特你少耍嘴皮子，跟我回村子去！还有鱼要顾呢！」

「拉登大人您听我说！我们是为了您和村子著想才来的啊！」

村人们拚命想拦住拉登，可是他腰一扭手一抬就把一个壮汉像小猫一样拎起来甩，看得苏尔特都快哭出来了。

而且那个背叛他们，将拉登带来的小男孩波姆还在帮他的忙。

能说善道的主教在这种时候却变得结结巴巴，突来的乱象逗得赫萝哈哈大笑。

就在罗伦斯暗叹「什么跟什么啊」时──

「都给我停下来！」

有人拍桌子了。

抓住众人视线后，艾莉莎两眉倒竖地骂：

「教会是神的居所！无论如何都不许这样大吵大闹！」

魄力强到只凭声音就撼动浏海，说不定平常就是把三个男孩和丈夫整捆一起骂的悍妈。

不仅是拉登和苏尔特，波姆当然也瞪大了眼，其他村民也都一样。

「不知道神随时都在看著你们吗！丢不丢脸啊！」

那怒骂像条鞭子一样扫过去，男人们都缩起了脖子。

在鸦雀无声的厅室里，只有赫萝嗤嗤窃笑。

罗伦斯叹口气说：

「苏尔特先生，先带主教和其他村人到其他房间吧。」

苏尔特有话想说，却被两手叉腰的艾莉莎瞪得像个小男孩般吞了回去。

「拉登大人……还有这位波姆小兄弟，两位请跟我留下。」

（插图010）

拉登年纪大到足够当波姆的祖父，两人却是能互相对看的忘年之交。

「好了，赶快动起来！」

艾莉莎一声令下，人们如羊群般陆续动身。

苏尔特放心不下地回望拉登，而拉登虽有注意到，却没有多看他一眼。

艾莉莎以喉咙吼得很痛为由拿了瓶酒来，为每人斟上。

拉登将他巨大的身躯塞进小小的椅子里，盯著酒不说话。

「我名叫克拉福·罗伦斯。」

罗伦斯先自报姓名。

拉登果然是个讲规矩的人，跟著抬起头──

「……拉登。」

短短说了两个字。

「这名字挺少见的，请问是家名还是……？」

「拉登大人就是拉登大人啦。」

插嘴的是小男孩波姆。

「我叫波姆，苏尔特是我爷爷。」

赫萝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不怕生的波姆，看他问怎么他没酒而被艾莉莎骂，笑得很开心。

「那么，罗伦斯先生你是爷爷那边的吗？」

波姆直截了当地问。

尽管是爷孙关系，他做的仍是违背村长意思的事。

「我现在还没有站在谁那边。」

「你不是跟教会勾结，要照爷爷的话去做吗？」

「他们请我帮忙，所以原本是那样。可是现在事情比较复杂，需要听听你们的说法，我才会请苏尔特先生他们退避一下。」

波姆盯著罗伦斯看了一会儿后「哼」一声别开眼睛。

「村长是要跟教堂借钱吗？」

拉登终于开口，罗伦斯点头回答：

「看来不是全村一致通过呢。」

「……」

拉登又沉默不语，换波姆代言。

「除了拉登大人和我们这样站在他那边以外的人都赞成。」

大概能了解村里状况了。

「爷爷说他要去城里卖东西，却弄得好像要把我跟拉登大人赶去山上一样，感觉很不对劲，结果回到村子以后就听说大人几乎都到城里去了。」

「所以骑马赶过来？」

「对呀，拉登大人一个人不能骑马。」

波姆手执缰绳，后头载著拉登的画面怪到很滑稽。

「借钱的事，希望你能当作没发生过。」

拉登如是说。

「我们村从没借过一毛钱，以后也不需要。」

「可是苏尔特先生说，您很忧心村子的营运状况，所以想借一笔钱化解这个疑虑。」

「……」

拉登没回答。

「您的疑虑，是来自养鱼不顺吗？」

拉登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盯著酒杯。

「我觉得养鱼会出问题，其实都是鞣皮造成的啦。」

波姆不掩怒色地插嘴。

「不要再去弄那些鹿皮就行啦。这样我们就能重放鱼苗，让村子回到以前那样。」

鞣皮的确是会造成污水。罗伦斯往赫萝瞥一眼，看她是否赞成到村子调查鞣皮是不是鱼生病的原因。

不过拉登先看向波姆说：

「应该跟鞣皮无关。村长他们把水分得很清楚。」

「可是──」

拉登只凭视线就让还想反驳的波姆闭上嘴。

「我是有疑虑没错。」

拉登接著转向罗伦斯。

「猎鹿……对，很不稳。我想让村子回去养鱼。」

这木讷的说话方式，宛如森林的树精。不过真正的林中仙子就在他身边，兜帽下的耳朵似乎稍微动了一下。

「而且，主教这种称呼不适合我。」

「怎么会呢。」

说话的是艾莉莎。

「就我听说的那些事，这世上多到泛滥的圣职人员几乎都没有您称职呢。」

艾莉莎黑即是黑，白即是白的说话方式有种特殊的气魄。

拉登似乎有话想说，但支吾地作罢了。

艾莉莎对这样的反应显得有些难耐，继续说道：

「我经常受人请托，到各地教堂去整理帐簿。无论哪一所教堂，主教的经历都写得辉煌显赫，但他们绝大多数连经文都念不出来，钱怎么用也全是瞎掰。我一直很希望能有个真正恪守教律的人成为主教，一扫那些人造成的歪风。」

这话使拉登苦笑著闭眼说：

「听得出来你对神是非常地忠贞。能得到你这样的赞美，可以证明我没有走错方向，不枉此生了。」

他虽有一副靠蛮力排除万难的外表，遣词用字却像是个纯正的圣职人员。

「我是认真的。」

拉登听得睁圆了眼，讨救兵似的往波姆看。

「看来大家都太抬举我了。」

「拉登大人……」

波姆埋怨的口气使拉登叹了口气。

「你叫罗伦斯是吧，我叫拉登，就只是拉登。我在小时候就拋弃了家乡，差不多就是波姆那么大，算一算已经有四十年了。知道我本名的人，恐怕都不在世上了吧。」

长年在外干粗活，会造成独特的皮肤，就像是藉汗水、尘埃与太阳鞣出的特制皮雕。拉登的秃头与双手即是来自于此，而他正注视著这样的手说：

「我的故乡是拉德里的一个小破村。拉德里你应该听说过吧？」

拉登所说的国名使罗伦斯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您竟然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啊？」

身旁的赫萝歪起头往上瞧来。

「那个……对了，我以前不是提过会吃冰配蜂蜜跟柠檬的贵族吗？那就是拉德里，一个四季都和夏天一样炎热的沙漠国家。」

「哈哈，汝的确说过这个梦幻的点心。」

想从萨罗尼亚前往拉德里，非得到西方海岸搭船不可。

若走陆路只需要花费一半的时程，但中途有严峻高山阻隔，强行翻越恐怕会丢掉小命。

而无论海陆都起码得花上三个月，耗上半年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大陆南端，遇上溶化了宝石般色调温暖的大海以后，还要搭船渡过几个小岛才能踏上对岸的土地。

拉德里就是那么地遥远，罗伦斯也只听过名字而已。

「拉德里……所以才叫拉登吗。」

相信在这一带，不管找再久都找不到来自拉德里的人。他不期望任何人能否分辨他的本名，于是以故乡的国名为名。

同样漂泊过的罗伦斯，多少能体会那样的心境。

「我出生的村子穷到吹口气就会倒，而且暖海里都是鲨鱼，想捕鱼也捕不到多少。那个村子……这里是怎么说的，主要是靠打捞海里的宝物过活的。这种东西是少之又少，一年能否收获一次都很难说，简直跟海盗一样。」

来自大海的宝物，最知名的就属被暴风雨打上岸的琥珀了。若拉登当初真的成了海盗，如今八成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团头子。

「后来连续三年都没收获，村子就灭了。我从此独走天涯，想看看大海另一边长什么样就装成桨手混上商船。捞宝让我练出一双粗壮的手臂，很受人器重。」

桨手是甚至会当作刑罚的重劳动，拉登的体魄想必就是那时练成的。

「后来我船一艘换一艘，周围不知不觉变成一片天寒地冻。当时教会和北方的异教徒战况激烈，每艘船都会有几个满腔雄心壮志的圣职人员，我就是在那时候接触神的教诲的。」

「您也是在那时来到这里的吗？」

「嗯？对，没错。我跟著一个……或许能称为师父的人前往战地，可是以前这一带死伤惨重，我没法再前进了，也没法拋下从我们想去的那边逃过来的人。」

拉登是因为村子没了才离开故乡的人，难怪无法弃之不顾。

「师父离开之际，将现在这个村子的土地权状留给了我。他是个讲起道来连小鸟都会听得入迷的人，才能给得那么轻松吧。」

知道拉登不是靠手段取得土地，让人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决定要死在那里，为失去故乡的人建立一个新故乡。我发誓要为它奉献一切，挖开布满落叶的水洼，造了蓄水池。」

「为什么是挖池子吶？」

赫萝像是憋不住了，开口问道。

不过罗伦斯也很好奇他为何会决然选择养殖鳟鱼。

这问题使拉登有些腼腆地说：

「那是来自我最先记住的圣经故事。神将一个饼和一条鱼分给饥饿的民众，一个人将饼掰成两半，一半分给邻人；另一个人将鱼切成两半，也分给邻人。最后那一饼一鱼就这样填饱了上千个饥民的肚子。」

饼与鱼原是「邻人爱」的借代表现，拉登却将它付诸实行。

「从战火幸存的人一个又一个流落到那块土地，听说消息的人也来了。照顾鱼和扩大鱼塭这种事，女人和小孩都能做。最后大伙团结一心地奋斗，养出了每年都要满出来的渔获。我小时候，作梦都不敢梦到那么多。」

「我们的鳟鱼是极品喔！罗伦斯先生，你们有吃过吗？」

对于波姆这问题，罗伦斯只得摇头。

「我们是今年年初才到这里，听说吃不到以后难过死了。」

「啊……」

拉登对十分遗憾的波姆微微笑，继续说：

「后来经过了很多事，转眼就是四十个年头。当年真的是火烧屁股的苏尔特怀里的婴儿都已经长大生子，现在还长得这么大了。」

在拉登的注视下，波姆难为情得噘起嘴唇。

「我只是遵循神的教诲过活，没有成为主教的意思。我会继续守护那个村子，死在那个村子里。可以的话──」

拉登仰望天国般望向天花板。

「我希望能葬在鱼塭边，让那里长出一棵大树，吃得圆滚滚的鳟鱼都聚集在树荫底下，直到永远。」

垂下视线的拉登淡淡地说：

「我只想要那么多。」

拉登老当益壮的声音，反而使迟暮之人的悲凉更显浓厚。

一旁赫萝也垂著头，紧握摆在腿上的手。看似洒脱的她，有著一颗对这类话题比谁都脆弱的软心肠。

「那么，假如村人真的借来了一笔成天玩耍也饿不死的钱呢？」

拉登对玩笑口吻的罗伦斯乏力地笑了笑。

「我一样不会到教廷去，我没必要离开那座村子。」

赫萝兜帽下的耳朵似乎又动了。是被拉登绞尽全力也只有一点点的愿望打动了吧。

罗伦斯看了看赫萝，回答：

「我明白了。」

拉登注视罗伦斯片刻，默默低下了头。

拉登主教区的人们没想过如何过夜就杀来萨罗尼亚，主教便让他们在教堂借宿一晚。若那真是神之慈悲的体现就好了，但八成是主教本来就是不拘小节的人，随口就答应了。个性认真又负责善后的艾莉莎可就闷了。

「事情好像变得不太对劲了……」

送罗伦斯他们离开时说的话，令人心生疑虑。

「不会啦，总比事情进行到一半才出问题好多了。」

顽固的拉登，与太过崇敬拉登而操之过急的苏尔特与村民。

这不是能讲道理的事，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罗伦斯只希望结局没伤到任何人，几年后大家还能拿出来笑一笑。

「明天我再来看状况。」

「麻烦二位了。我会盯好主教，不让他拿酒出来。」

主教不是个坏人，但从他之前在债务问题上想用收押商人来解决，看得出他思虑并不深远。

「那么，请好好休息。」

「晚安了。」

艾莉莎语气略显疲惫，稍驼著背返回教堂。

待余韵散尽，罗伦斯往身旁的赫萝看。

「现在回旅舍，你也不会这么早睡吧？」

昨完赫萝为了挑庆典用的蒸馏酒，试喝到醉成一滩泥。

上午当然爬不起来，到了中午都还在呻吟，日影歪斜才总算恢复神智，晚餐只吃了几条沙丁鱼和一点汤。而现在城里即将收市又在准备庆典，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期。

现在街上又比白天更来得喧噪，到处都是笑闹的酒客。

「嗯嗯，咱想吃肥滋滋的肉。」

「好好好。」

罗伦斯谨从上意，走进附近的酒馆。

看著赫萝大啖羊肋排的罗伦斯，小啜一口啤酒。

在农产品齐聚一堂的秋季大市集上，不只城里的酒庄会展售自己酿的啤酒，还会有外地酿酒师带自己的酿造锅和密传工法来到这里大展身手。罗伦斯现在喝的酒，据说就是用果树木片烟熏过的大麦制成的，有种淡淡的果香，非常顺口。

要是不盯著点，赫萝恐怕会一次喝掉一整桶。

「你觉得我应该帮哪边？」

「嗯？」

赫萝用啤酒洗去满口羊脂，用堆起白色小胡子的脸看过来。

「只论道理的话，我应该像商人那样只看天平往哪边倒啦。」

苏尔特和拉登这件事，似乎无法用道理摆平。

「还是我根本不该插手？」

外地人自以为是地乱搞，反而容易使事情恶化。

之前的债务问题，只是凑巧适合让外地人处理而已。

不过他们之间问题明确到甚至能抓在手里，而且不像是能够自力解决的事。

「汝是为什么想帮他们吶？」

赫萝对匆忙送餐的酒馆女侍摇了摇她舔乾净的羊骨。

「因为我觉得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

赫萝把配料里的炒豆啃得嘎吱作响，表情很意外。

「就像看到一个商人来卖顶级羊肉，可是他不懂行情，也不知道他的羊肉比别人好，想便宜卖给什么都大锅炖的小摊贩一样。」

「笨死啦！好羊肉就要配上好香草，像面包那样慢慢烤出来呀！炖是用来煮碎肉的！」

「你看，懂的都会想说句话吧？」

赫萝听了点点头。

「那就是这种情况？」

「就是啊。虽然土地来源可疑，拉登仍将它开垦成一个名声响亮的村庄。没有圣职人员身分的他被人尊称为主教，后来有一天，教廷竟然有意要提拔他作真正的主教了。这教我是要怎么拒绝呢？」

主教可是个高得不得了的职位。原本是要先修习所谓博雅教育的学业，然后修习高阶教会法并服侍教会，从助祭开始一步步踏上晋升的台阶才到得了的地位。

而且这光凭虔诚还不可能达成，必须滴水不漏地到处疏通，还要给各级上司丰厚的谢礼，不然一关都过不去。

面对这个可以省去一切麻烦的机会，拉登却断然拒绝，任谁都会大叹可惜吧。

「说不定他是根本没兴趣。寇尔小鬼也很爱圣经，但他也不是想当教会大人物的人呗？」

「我觉得那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当上主教以后，那个村子就会成为真正的主教区。愈是为村子著想的人，就愈明白那实际上有多大利益才对……」

「嗯……」

不知赫萝是不懂罗伦斯的话，还是窥见了厨房里正从烤炉拿出大块羊肉，反应很淡。

「这里的主教也说过了，拉登主教区用的是代理已经不存在的教堂而得来的权状。要是有哪个贵族后代主张自己才是土地的主人，声称他们诈欺，我就没辙了。」

「这……有道理，的确有可能。」

「如果是有正牌主教的主教区，遇上这种危急时刻，教会都会出手相救。除非贵族这边够坚决，不然是拿不回土地的。和周边地主起争执的时候也都是这样。」

当罗伦斯说到这里，用蝴蝶结将红发束起来的活泼女侍碰一声送上现烤的羊肉。

赫萝顺道请她续酒，拿刀子在肉上划出一条线。

「这边是咱的。」

当场实地展示争夺领土是多么困难。

「而且假如未来村子经济出问题，萨罗尼亚教堂也比较容易出手。同样都是教会组织的一员，不问理由就送钱过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咱也懂。还在跟汝到处旅行的时候，光是吃汝付钱买的东西都会不好意思。当了太太之后，才终于没有那么客气。」

「……」

罗伦斯用抽搐的乾笑回应，赫萝则以可爱到可恶的笑脸回敬。然后开开心心地切肉，大口啃咬。

「总之，拉登成为主教以后会得到很多那方面的好处。就算他未来有个万一，也不用那么担心村子会过不下去。」

赫萝嘎吱嘎吱嚼著软骨，油也不擦地问：

「应该也有坏处呗？」

不愧是贤狼。

「有啊。纳入教会组织，教会以后就会另外派人来继承拉登的位子。」

「嗯，有惹来麻烦精的疑虑吶。」

「拉登会不会就是在担心这个呢。」

那是他一手拉拔起来的村子，让外人跑进来摆出一副以首领自居的嘴脸，感觉一定很呕。

罗伦斯这么想著，将赫萝切的较小的肉切得更小送进嘴里。油脂丰富的羊肉是愈嚼愈香。

「话说，你在听拉登解释的时候有注意到些什么吧？」

听他这么问，蜷著身子啃带骨肉的赫萝保持那姿势抬眼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是说猎鹿不稳定，想让村子回去养鱼吗？」

「那是骗人的？」

赫萝耸起瘦小的肩，转动手上光溜溜的骨枝看了看，往残存的一小块筋咬下去。

「照汝等那样说来，鹿是猎得很顺利的样子。那头大笨驴是不喜欢猎鹿呗。」

听她的语气，彷佛是想保持距离。给人并没有特别想掩饰，但不愿触及核心的感觉。

思考为什么时，拉登的话浮现脑海。

「拉登在山上挖鱼池，会不会不是因为能赚钱，而是纪念消失了的故乡呢？」

他说他是受到最先记住的圣经章节感召，然而这样就挖鱼池似乎不太自然。

赫萝没有立刻回话，咔咔咔地啃了几下骨头才叹道：

「咱不懂人心。」

赫萝说得像放弃了思考，但罗伦斯能够体谅她的心情。

她从前是和同伴居住在名叫约伊兹的土地，某天心血来潮就离开故乡，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结果到处流浪，在因缘际会之下成了小村帕斯罗掌管麦作丰收的神。然后老实的赫萝只因为遵守与某个村人的承诺，任劳任怨地守了几百年。最后时光荏苒，赫萝甚至忘了回家的路，过去的伙伴也在时间的洪流中消失了，再也没有狼会回应她的长嚎。

现在，有个人在曾有此经历的赫萝面前想重建消失的故乡。

从前挖个洞埋起来，当作眼不见为净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不过罗伦斯虽能体谅赫萝想保持距离的心情，有个问题他依然无法理解。

「可是这跟他当不当主教没有关系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捧著啤酒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整理不出头绪。老实说，拉登拒绝主教一职是件非常不合理的事，但似乎也用不著责怪为此奔走的苏尔特在教堂大吵大闹。

拉登拒绝成为主教，会有更深的理由吗。

想著想著，罗伦斯发现赫萝在肉的另一边一脸没趣地看著他。

「嗯？怎、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他先是以为脸沾上东西而摸了摸，又以为赫萝将自己爱吃的肥肉切给他而往羊肉看。

这反应让赫萝不禁叹息。

然后以犹豫了很久的样子开口说：

「汝啊，咱觉得──」

赫萝正想说下去，却被一道大声吆喝给打断了。

「喔喔，这不是罗伦斯先生吗！」

错愕一看，原来是秃头大白须，顶著一团大肥肚，简直是画中人物的老商人劳德。他是萨罗尼亚的债务风波当中，头一个对罗伦斯几个亮出汇票的商行老板。

从那件事起，他已经完全把罗伦斯当商界英雄来崇拜。

「尊夫人今晚也美到不行啊。」

赫萝平时是一夸就乐的人，但她现在是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只是暧昧地笑了笑。

「我听说喽，一大堆拉登主教区的人杀到教堂里来，然后你被找过去。是要谈能不能让拉登大人真正成为主教的事吧？」

苏尔特已经找商行借过钱，事情早就满城皆知了吧。

「是啊，他们说城里的商行不肯借……所以就来找我了。」

罗伦斯语带调侃，是因为劳德正是商行这边的人。听他话中有话，劳德拿著装满的啤酒杯耸耸肩。

「如果只是要捐点钱还无所谓……可是那金额不小，最近局势又那样。然后你也知道，就算拉登大人真的能当上主教好了，他的下一任才是问题，不是没有倒债的可能。」

罗伦斯也考虑过这点，无论哪个商人都听说过一、两件这类真实案例。

「但是我们私底下也说，那里真的成了主教区的话也是有好处。罗伦斯先生，你看起来是什么感觉？」

「事情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劳德喝口酒，同情地笑道：

「毕竟拉登大人自己没什么意愿嘛。」

原来他连这也知道了。

「您觉得是为什么呢？」

劳德润了润喝得发红的眼睛，回答：

「嗯……这件事我也想不透。说道理的话，能一口气升上主教，就像村姑突然被王子看上一样。虽然一定有很多苦要吃，但既然人家都把王子妃的位子摆出来了，当然是先坐上去再说嘛？」

罗伦斯不禁发笑，这的确是个合适的比喻。

「总之，如果他答应了，势必得离开村子一阵子。鱼塭出状况应该还是占了一部分原因。村长他们都忙著猎鹿跟加工，要让鱼塭复活就只能靠自己了吧。」

问苏尔特是否想借钱重振鱼塭时，他答得很含糊。

想必是认为现在猎鹿生意做得正好，回头对困难重重的养殖业投注资金和劳力并不妥当。

「而且那个池子，不是拉登大人为了故乡的理想大海而造的吗？」

「果然真的有这层原因吗？」

这原本只是罗伦斯自己的推测，听劳德这么说立刻引起他的兴趣。

「那当然啊。原本就有池子就算了，他是特地挖洞弄出来的，是不是很感人啊。村长他们又何必管好不好赚，帮他完成心愿不就得了。」

劳德说得很不满的样子，但下一句「那里的鳟鱼特别肥美啊」似乎才是真心话。

然而就算挖池和养鱼真的是为了重现理想的故乡，罗伦斯依然觉得有哪里兜不拢。

「他的梦想已经成真过一次了吧？」

「嗯嗯？」

劳德反问。

「萨罗尼亚的大事记上也写到，那里的鱼曾经多到满池都是，解救了萨罗尼亚的饥饿百姓之类的。」

「对喔对喔，那是我脸上还挂著鼻涕的年代。还记得，当时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鳟鱼呢。」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拉登依然执著呢。

「我顺便问一下，村长他们没打算乾脆把池子填起来吧？」

离家时担心自己的私房钱，是在外工作的男性共通的烦恼。

听见这猜想，劳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哪会有那么蠢的事！要是拉登大人自己不养鱼，池水直接就用来鞣皮了。我看村长他们还会把拉登大人挖出的池子当作二度拯救了村子的奇迹之泉，真的当神一样拜呢！」

这样说倒也没错。即使不再是拉登理想中的故乡大海，池子仍能为村人所利用。

不过就是离村一年，办理成为主教的手续罢了。而且听劳德的口气，村人不太可能趁拉登不在偷偷将那里改成鞣皮场。

如此一来，成为主教以后再回来重振鱼塭也犹未不可。

这时劳德的脸忽然凑近苦思的罗伦斯，吐著满口酒臭贼兮兮地说：

「其实我们都在猜，拉登大人说不定就快完成他第二个梦想了。」

「咦？」

「你看嘛，拉登大人的故乡不是会去采海底的宝石吗？」

「是有这件事……咦？呃，不会吧！」

在山上挖一口采得到宝石的池子未免太异想天开。这么想时，劳德笑得肩膀乱颤说：

「哈、哈、哈！只是酒醉的玩笑啦！但如果不是这样，不就说不通了吗？」

「哎呀，这件事真的就是这么让人想不透。」

「呵呵呵。他们已经找过很多城里的商人谈这件事了，最后每一个都有相同的疑问。不过这次他们找上了你，大家都在猜说不定会有解喔。」

原来是这样。罗伦斯表示理解。

「你们有在赌我会不会成功吧？」

这场对话就是为了搜集情报，好在赌局中占上风。

劳德俏皮地眨眨一只眼睛。

「话说回来，这宝石会是什么？很不巧，我实在想不到。」

「嗯？」

「比如北方的海岸，暴风雨过后有机会捡到琥珀嘛。难道是……珍珠吗？」

琥珀大的难寻，小的倒是肯定找得到。珍珠虽然稀少，但毕竟是扇贝的副产物，三年采不到而倒村实在不太合理。捞不到扇贝就算了，感觉不像是那样。

「不是琥珀也不是珍珠，叫什么来著……这一带鲜少听说，它叫……」

劳德一拍秃头，睁大眼说：

「对对对，珊瑚啦！」

「珊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专卖精致首饰的旅行商人带了个要卖给贵族的东西过来。红得很漂亮，像宝石一样。当时为了镶在银饰里而磨成了球形，不过听说原本像是长在海里的树那样。」

长在海里的树。罗伦斯对此也略有耳闻。

尽管心中没有具体形象，但世界如此之大，海底真有宝石树也不足为奇。

「听说那长在很深的海里，根本不能潜下去采。所以要用教会徽记那种形状的铁棒串起来做钩子，绑上绳子丢到海里去捞，没钩到就再丢。纯粹碰运气，想到就累人啊。而且那个树干还要粗到可以磨成珠子，更是难上加难。」

「原来如此……」

罗伦斯不禁赞叹世上仍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而劳德则露出伤脑筋的笑。

「想不到可以用鱼池重现这种事。」

「听起来很有梦吧？」

确是如此。

「总之，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管怎么问，他一概回答养鱼。」

这么说来，多问也没用。

「无论如何，要是拉登大人要当主教了就快来告诉我一声，我得捐点钱表达心意才行。」

劳德堆起满脸精打细算的微笑，随后回到自己的桌位。

那大肚腩和油腻的气氛退去之后，两人吐了一口气，却又吸回满腔近似徒劳的空虚。

「唔唔……我愈想愈迷糊了啦……」

罗伦斯抱起胸来叹息嘟哝。

这件事在他这样的旁人眼中是可惜得不得了，但既然当事人拉登自己不愿意，别人也不好强求。当然罗伦斯和劳德一样多少存有私心，怀著在这件事上出了力，就能多一个主教朋友的想法。

而撇开拉登的动机不谈，罗伦斯对于苏尔特他们的行动略显强硬这点，其实有所共鸣。

苏尔特等村民是打从心底感谢拉登。所以他们应该是打算报答拉登才对。

尤其拉登是受到教会布道的刺激才来到此地，那么他心里应该也会有成为正式圣职人员的想法，甚至认为那是神所给予的机会才对。

一边是长年来领导群众的老人，一边是希望报答老人的群众，这样的架构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很常见。

比如来了对父子贵族，父亲老到牙齿全掉光，却仍时常强调自己不输年轻人。儿子也到了开始长皱纹的年纪，不时抱怨老是要跟著父亲骑马巡视领地，没日没夜地出席各地的领主法庭等。

于是儿子这边为了劝怎么也不肯歇脚的父亲好好休息，半拉半扯地将人带来了纽希拉。

到了这一步，作父亲的大多都会了解到自己或许真的该退休了。

「我想拉登应该也知道自己该接受这个主教的位子吧……」

就在罗伦斯如此低语的同时，他发现对面的赫萝手拿啤酒杯低头不语。

「喂，还好吗？」

劳德来了以后，赫萝都没出过声，脸色还有点糟糕。双颊泛红，其他部分却白得出奇。她只喝了两、三杯，并不算多，或许是宿醉所致。

羊肉还剩几块，但有剩就表示她状况不好。不如就打包起来带回住房吧。

「赫萝，回去喽。」

罗伦斯从低头闭眼的赫萝手中取下啤酒杯，跟红发女侍埋单之后，背起了赫萝，并拿走打包的羊肉。

这不晓得是罗伦斯第几次背赫萝回旅舍了。赫萝也多半是知道罗伦斯都会背她，才会这么掉以轻心吧。

有时候，罗伦斯也会怀疑她在装醉，但表面上当然是装作不在意。

满足客人的要求，就是商人的喜悦。

既然公主都全力撒娇了，他自当全力接受。

「外面真的有够冷。」

出了酒馆，外头已尽是寒凉的秋夜。罗伦斯心想是不是该在赫萝身上加件毛毯，又感到自己过度呵护而苦笑。

于是他抬抬快滑下去的赫萝，一步步往旅舍走去。

「这家伙……好像一年比一年重啊。」

外表一点改变也没有，实在很不可思议。忽然间，他想到或许不是赫萝变重，而是自己的腰腿衰弱了。

如此将赫萝背上床的过程，终有一日会成为遥远的回忆。

罗伦斯心想，自己总任凭赫萝耍任性，或许是因为替赫萝设身处地著想的缘故。

自己将会老去，只有赫萝永保年轻，被岁月遗落。一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就觉得再怎么宠她都不够。

他无法永远与赫萝相守。结婚誓词中「直至死亡将两人分开」，注定是罗伦斯先走。

在旅舍门前露天桌位客人们的起哄声中，罗伦斯苦笑著走向房间。老板心照不宣地先替他开了门，还顺便备了个桶子以防不时之需。

罗伦斯唏嘘地要将赫萝放下床，发现她已经醒了。

她自己伸腿下来，碰地一屁股落在床上。

「你老是这样。」

罗伦斯笑了笑，赫萝蜷著身体「呜～」地无力呻吟。

「不舒服啊？」

脸色恢复了许多，但保险起见，还是问一声的好，而赫萝摇了头。天底下哪有会说自己不能喝的醉汉，当然不可信，但赫萝不只是摇头而已。

她还伸手拉住罗伦斯的袖子，要他坐到身旁。

「好好好。」

赫萝虚弱时，行为比外表更低龄。人家说人愈老愈孩子气，不是说假的。罗伦斯在赫萝右侧坐下，赫萝便将额头靠上他的肩说：

「咱喝得好难受……」

能说自己不舒服，表示她已经好多了。

罗伦斯左手扶上她的背，右手牵起她的手说：

「吃到一半被劳德打岔，害你很孤单吗？」

调侃的语气，惹来牵著罗伦斯的手使劲一抓。

「对不起嘛。」

罗伦斯在赫萝耳根轻轻一吻。

与总是用昂贵精油保养，实际散发花香的尾巴不同，耳边有另一种香甜的味道。那是满满赫萝的味道。

闻得太入迷会惹她生气，罗伦斯浅尝即止。这时，赫萝忽然说：

「说不定真的能说是孤单吶。」

「……」

罗伦斯稍微一惊，脸上自动浮现关怀的微笑。

「不，就是孤单。所以才会喝成这样。」

赫萝主动用耳根磨蹭罗伦斯脸颊。

如此萎靡的回答，让罗伦斯一时语塞，思绪慢了几拍才跟上。

「……对了，劳德过来之前，你有话没说完嘛。」

是想到了关于拉登的事吗。说起来，赫萝也是从那时起显得闷闷不乐。罗伦斯摇摇赫萝的手，要跟她对答案，而那只小手也无力地摇了摇。

「咱是发现汝真的是头大笨驴……才会想那么多。」

「嗯？」

赫萝竖起指甲抠罗伦斯手背。

「汝这头大笨驴，明明聪明得咱都会惊讶，答案就在眼前却还想不通。」

她打哑谜似的接著说：

「说不定，咱也是个大笨驴吶。就像鼻子和耳朵厉害，却没发现眼睛不好那样。」

事情是在纽希拉发生的。某天他们意外发现，赫萝的字怎么写也写不好的原因居然是出在眼睛不好上。于是罗伦斯给她用玻璃磨成的放大镜片来看字，结果一看吓一跳。

那么，这么话题要怎么混过去呢。

罗伦斯慢慢地想，回答：

「……难道我，一直都想错方向了吗？」

论道理，拉登的行为并不合理。直接升为主教可是村姑变王子妃那样的奇迹，且不管怎么想，拉登成为主教都能让村子有个常保稳固的基础，他却一口拒绝了。

假如拉登将村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要委屈自己，他也会按捺下来答应才对。

这么说来，拉登的却步应与道理无关。

若要说理论商，罗伦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但遇上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问题，他就比不上赫萝了。

「咱一直在想那个像大树一样的人在想什么。」

不是熊，不是岩石，是大树。

拉登的确像棵参天巨木。

「为什么那个老顽固就是不接受大伙的好意。」

看来赫萝也是以此为出发点，这表示苏尔特等人是真心为拉登著想。

然而他们只是出发点相同，赫萝看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咱啊……觉得那实在是无病呻吟，心里闷死了吶。」

罗伦斯的诧异并不是来自他无法理解赫萝的心情。

而是发觉自己踏入了禁区。

「……也就是说……」

罗伦斯不禁支吾起来，赫萝却眯眼而笑。

「没错，就是帕斯罗村。咱待了很久的那个村子。」

赫萝说起老故事似的，以略带睡意的方式说：

「那也是把咱赶走的村子。」

罗伦斯抽气般大口吸气。

他就是在那个村子与赫萝相遇，但赫萝也在那里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咱可是被咱照顾了很久的村人赶走的人，对咱来说，那棵大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喔。」

赫萝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著，但有一半是真心话吧。

背后那条尾巴有些膨胀。

「不过他的痛苦也不是骗人的，他真的很迷惘，很纠结。咱真的不懂，他奉献生命保护那么多年的人都是打从心底担心他，为什么不接受吶？怎么说都不合理。于是啊──」

原本依附在罗伦斯身上的赫萝挺直身体说：

「咱就想像了一下当大树的心情。」

「拉登的心情？」

赫萝点点头，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脚麻时被人碰了的表情。

「那个叫拉登的，会不会是以为村民要赶他走呢？」

「嗯……咦？赶、赶他走？」

罗伦斯觉得太莫名其妙而不由得反问。

「也不算是赶他走呗，不过很接近。」

完全搞不懂。

苏尔特他们是真的关心拉登，假如他们在使诡计要赶他走，应该逃不过赫萝的耳朵才对。

罗伦斯茫然的视线，让赫萝无奈地笑。

「汝想想，他可是赌上一切挖那口鱼塭喔？可现在鱼都死了。」

「可、可是，村民不都是诚心感念他的奉献吗？用鹿另寻出路，也是为了替拉登减轻负担吧？」

「嗯，一点也没错。可是啊，如果咱是他……」

赫萝从木窗仰望夜空，再转向罗伦斯。

然后头槌似的将额头抵上他胸口。

「会觉得很孤单。」

「孤……单？」

赫萝把脸埋著，点头说：

「帕斯罗村的人啊，也懂得靠人的智慧和力量创造出让小麦丰收的方法，没有咱也能丰收。咱当初答应那个人要让村里的麦子结实累累，所以只要小麦丰收了，无论是谁做的都无所谓才对。无论是谁做的，只要能丰收，咱就该高兴才对。」

「……」

赫萝彷佛随时会掉泪的口吻，使罗伦斯心里也难受起来。

但罗伦斯真正想哭的原因不在于此。

而是能看见赫萝想说什么之后使他愤然咒骂的，自己的粗心。

「大树他村子的鱼塭就是这样。如果原因之一是重现故乡这种梦想，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啊，主要的理由应该还是填饱人们的肚子才对。」

赫萝吸吸鼻子，彷佛在回想著自己仍是贤狼赫萝，守护著帕斯罗村的时光，并说：

「应该是为了让人们重拾欢笑才对，为了给新的家人一个新家才对。所以用什么方法根本就不重要。以理论上来说……」

说到「理论上」时，始终低著头的赫萝脸上浮现明确的笑。

就像是在嘲笑为帕斯罗村深深伤心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一样。

在一去不回的时光洪流中，赫萝遭到帕斯罗村遗忘，甚至被人视为古代恶习的象徵，伤心到那巨大的狼体都快消失不见了。

已经想回故乡看看很久的她，明明大可用后腿往麦田拨一大把沙再走，她却做不到。

那不是道理说得通的事。

牵绊和依恋，不是能割舍得那么容易的东西。

「那感觉就像是心里有另一个人一样，大树也是这样的呗。他外表高头大马，内心却充满智慧。那个白发村长说的话和心情，他其实也都懂，可是心却不听话……大概就是这样呗。」

不仅是苏尔特与波姆等村民，连萨罗尼亚的主教和艾莉莎也对拉登赞誉有加，盼望他取得顺当的名分。会改为猎鹿，也是因为拉登工作太卖力，人们想让他好好休息所致。

但他本人作何感想呢。

即使自己为村民建造的鱼塭没有鱼了，村民也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生财之道。为重振鱼塭奔波的都只有他一个了，村民居然还问他要不要忘了村子，出趟少说一年的远门，当上主教再回来。

那么，那些话在拉登耳里有另一个解释也不足为奇了。

简直就像在告诉他：「去当主教吧，现在的你只有这点用。」

那句话始终在拉登心头作祟，好比愈甩愈黏人的深夜暗暗。

「况且他的膝盖有毛病，没法一起猎鹿呗。」

「咦！」

罗伦斯十分震惊。

「怎么，没发现啊？」

被抬头吸鼻涕的赫萝一问，罗伦斯一脸傻样地颔首。

「村民想拦他，不是还被他甩开吗？」

「他力气全放在左腿上。没法单独骑马，也是因为上下马有危险呗。」

赫萝擦擦眼角说。

罗伦斯不经意地看著赫萝那动作，想像拉登的病痛。到这年纪依然体格壮硕孔武有力，不难想像年轻时是多么勇猛。

就连罗伦斯背送醉倒的赫萝，都会感到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而心酸得很，体会到自己真的老了。

相信那对于靠强健体魄开辟整段人生的人而言，打击更是巨大。

在膝痛影响作业的状况下，鱼塭惨遭染病覆灭。凭这样的身体要重振鱼塭恐怕是困难重重了，现在连村民们可以轻松达成的猎鹿都无法参加，如此一连串的打击究竟会让人多心寒呢。

光是想像拉登听人说请坐的样子，就替他不忍。

他执著于养鱼的原因，与故乡的大海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不过是拚命想守住掌中逐渐渗漏的这捧水罢了。

守住从前自己仍是村子的主干，那棵擎天巨木的时候。

到如今，就连支撑其信念的膝盖都不听使唤了。

这样的身体只会愈来愈差，能为村子做的愈来愈少。

拉登就要被时光的激流吞噬而灭顶了。

「失去长久以来的归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赫萝深知独留于漠漠苍茫的可怕，明白不再为人所需要的残酷。

这样的赫萝，望向罗伦斯。

原以为她会哭，可是她笑了。

「就是因为汝在道理上兜死圈子，咱才笑汝是大笨驴。」

赫萝再一次用笑容吸鼻涕。

「如果咱在教堂那时候有发现就好了，但就是没有。这是因为──」

她腼腆地笑了笑才说：

「汝给了咱一个归属，宠得咱把以前的悲哀都忘光了。这个有热水跑出来的地方，住起来真的太舒服了。」

那纯真的笑容反而让罗伦斯心里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为赫萝做了很多事。

但那些事全都无法永远填补赫萝的孤独。

于是他紧抱赫萝细瘦的身躯，乞求时光为她停留。

而说出口的话……却是挖苦。

「而且还有酒有饭，根本没得挑剔呢。」

听得赫萝狼耳一竖，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大笨驴！咱是认真的──」

「所以啦。」

罗伦斯抱住发火的赫萝，试图按下心中的不安。

然后放开双手，在她鼻头上轻轻一捏。伴著极力装出来的贼笑。

「要是把你的感情全部正面接下来，我当场就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你了。这样你明年哪来的钱喝酒？」

赫萝的感情就像个巨大的酒桶。要是不分装，马上就会喝得酩酊大醉，一头栽进桶子里。

「才刚跟艾莉莎学到管理家计的重要呢。」

一听这名字，赫萝的表情就气到有点好笑。

「更何况你这几天都真的喝太多了。」

赫萝终于噘起了嘴。

「又没花到钱。」

他们替这座城解决了困难，到哪个酒馆都会有人请酒。不过她也有喝过头的自觉，将腿抬到床上抱起来，转向一边赌气。

罗伦斯叹息交掺地笑著说：

「你醉倒以后，我不就没伴了吗。」

赫萝不敢相信地半张著嘴盯著罗伦斯看。

接著放松绷住的脸，一边嘴角略为吊高，像是在强忍喜悦。

「……大笨驴。」

「大笨驴又怎样。」

「受不了，汝就是这样。」

「才会是永远都那么可爱的小男生喔。」

罗伦斯看赫萝要笑他蠢，自己先先说出来。

被抢先的赫萝很不甘心，但又开心地笑起来。

「这也不能讲道理吧。」

不只是自己的蠢，拉登也一样。

道理是站在苏尔特那边。

可是拉登的感情却是道理所无法处理的事。

「嗯，问题在于他的忧虑。那棵大树毕竟不是真的大树。」

赫萝也是一样。即使真面目是比人高得多的巨狼，可以轻易将人一口吞下，她的心灵也不是包在厚厚的毛皮底下。

不解开拉登和村民的误会，就像是将赫萝单独留在帕斯罗村一样。

「可是这又该怎么做呢？」

罗伦斯自呓似的低语后，赫萝轻抚他的脸。

「汝在纽希拉盖的温泉旅馆里，不就见过很多次了吗？」

「纽希拉……喔，你说贵族传位的事啊。」

常有贵族父子为了传位的事一同来度假。紧抓著权力不放的贵族，常令儿子伤透脑筋。

若将那视为父亲害怕失去归属的举动，往后或许能多给他一点温柔。

「传位仪式一定都要从歌颂成就开始嘛。」

「感谢的话永远是说再多都不会嫌多。很合理。」

原来是这么回事。罗伦斯又学到了一件事。在纽希拉，他从来没想过那么多。

「那拉登有什么成就？」

还用说吗，那当然是在什么也没有的谷地挖池养鱼，填饱人们的肚子。

但是，如果真的要对这点表示感谢，就要倾全村之力重振鱼塭了。假如资源和劳力都不是问题，那倒还无所谓，不过苏尔特他们的猎鹿生意才刚上轨道而已。

在这节骨眼丢下猎鹿回去做不安定的养殖业，风险未免太大。

能不能用其他方式表达感谢呢。

一种能让拉登付出的一切都重现光采的方式。

「那棵大树在出生的故乡会在海里捞宝嘛。喏，缪里爱听的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不是也有类似的结局吗？」

「你的意思是，要弄成池里的鱼的确是村民的宝物，恭喜恭喜那样吗？」

「……听汝这样一说，感觉好敷衍喔。」

罗伦斯苦思起来，注意到桌上的圣经译本抄本。

「对了，拉登说他是记得圣经里的一节才在山上挖池子的嘛。」

「把鱼变多的故事嘛。当初写成肉，现在就没事了。」

赫萝随口嘀咕时，罗伦斯伸手拿起抄本。那不是完整的圣经译文，似乎只是节录常见讲道题材的部分。那是寇尔强压睡意，天天啃洋葱苦读而累积起来的成果。

翻了几页，发现几则听过的寓言，鱼与饼的故事当然也在里头。或许是关于食物的回响特别好，类似的有好几则。

写成俗文就变得如此浅显易懂，让罗伦斯十分惊讶。甚至觉得自己过去花时间去学教会文字都白费了。

又多翻几页，跃入眼中的一行字抓住了他的心。

「话说汝啊，海里的宝石……唔，怎么啦？」

赫萝疑惑地窥视罗伦斯。

接著视线移到他手上的簿子，眯起眼看了看，尾巴顿时膨胀起来。

「喔喔，喔！」

「这个怎么了？」

赫萝的反应开心到让罗伦斯都吓一跳。

「咱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就像是在等汝替咱发现这句话一样吶。」

「咦？什么事？」

应了心有灵犀这句话。

赫萝卖了个关子以后抿起嘴，吊起唇角露齿贼笑，说道：

「珊瑚啊。那不是海里的树吗？」

「喔，那怎样？」

「那么，村子里的人在抓什么啊？」

「不就是……啊！」

鹿。

头上长了树枝状犄角的林中居民。

「还有那个，汝在卖那个臭粉的时候，不是有聊到吗。」

在纽希拉采集的硫磺粉，可以倒进热水里，给人体会一下温泉的感觉。

将粉卖给城里人时，有些人在庆典气氛的推助下突发奇想。

说想挖个洞做温泉。

「村里的人能有安定的生活，全都是拜那棵大树所赐。无论是谁的好眼光看上猎鹿，这之前填饱他们肚子的都是大树的鱼没错。」

「所以可以在池里摆些鹿角，告诉他──」

你挖的鱼池真的堆满了宝物。不是珊瑚那种在你的故乡怎么也捞不到的东西，而是能实际抓在手里的宝物。

「最后再加上这个。」

赫萝指著圣经说。

那里写的是神将信仰传授给日后圣人的著名场面。

「要是拉登不当主教就没意思了。但既然有这个，应该行得通。」

苏尔特等村民和拉登现在走上不同的路，并非他们所望。他们还能够携手走得更远，走向更美好的未来才对。

如同罗伦斯和赫萝扶持著彼此来到纽希拉，过起幸福快乐的日子一样。

「这样苏尔特他们能对拉登表达感谢，也能告诉拉登，他们希望他接下的新任务。」

「还有还有。」

赫萝用不再有泪痕的脸笑著说：

「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有肥美的鳟鱼吃了。」

对吃念念不忘的赫萝让罗伦斯不禁失笑，回答：「说不定喔。」

罗伦斯和赫萝理出的结论，只不过是种推测。

不先问过拉登就来推行这件事，恐怕又会白忙一场。

于是第二天，他们一早就前往教堂找艾莉莎商量。照原来那样下去不是办法，艾莉莎也认为不妨一试。

事不宜迟，一行人立刻动身询问拉登的意思，但赫萝在拉登门前拉住了罗伦斯。

「咱一个人进去就好。」

「咦咦？」

「这要讲的是男人脆弱的部分。这种事，面对咱这种娇滴滴的女孩子比较容易说得出口。」

反而会被人吐槽吧。

见罗伦斯仍难以接受，艾莉莎从背后拍拍他的肩。

「就交给她吧。」

「……」

艾莉莎都这么说了，不听也不行。

这次换赫萝不太高兴了，不过她哼一声拋到脑后，进拉登屋里去。

「真的没问题吗……」

罗伦斯担心赫萝会惹拉登生气，艾莉莎耸耸肩说：

「赫萝小姐在这种事情上很可靠的。」

可是平常为什么那么堕落呢。艾莉莎很是不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赫萝很快就出了房门，得意地咧嘴笑。

「好啦，再来换村长。」

这应该是谈得很顺利的意思，但拉登的反应很令人在意。

想往门里看，却被赫萝在脸颊上捏了一把。

「汝就是这种地方少根筋。」

该让他静一静才对。罗伦斯揉揉脸颊，赞叹尽管最近堕落得很，贤狼依然是贤狼。

向苏尔特提议时，就让罗伦斯参与了，萨罗尼亚主教和艾莉莎也在。

苏尔特听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呼吸到脸色发青。

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昏昧，没注意到拉登变得如此丧气。

以及一点也没想过自己一片好意地劝他休息，在他耳里却像是嫌他没用。

这也不是苏尔特迟钝，就只是因为他全心全意地崇拜拉登吧，其他村民也都是如此。想到假如没人点破，拉登就会继续误会他们的好意，使他几乎陷入绝望的深渊。

听了罗伦斯说明该如何办一场活动向拉登表示感激，他表情变得像是等了十年才盼来雨季的沙漠之民。

了解拉登的苦处后，苏尔特他们都义无反顾地将主教的事摆第二，以致谢为优先。

罗伦斯也问过是否要用村里的池子来施行这个计画，但考虑到未来仍有可能恢复养鱼，让众人进进出出又丢鹿角下去并不好。而且赫萝也主张这种事就该办得盛大热闹，便决定在萨罗尼亚举行。

事实上，城里也有许多像劳德这样当年因拉登而免于饥饿的人。罗伦斯找劳德谈这件事之后，他立刻包下找人挖池的工作。

这时，罗伦斯拿出了商人的小聪明，以及温泉旅馆老板的主意。

「把这个临时挖的池子做成温泉？」

劳德当然马上就发现他想趁机卖硫磺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去。

「拉登先生不是膝盖不方便吗？您晓得泉疗为什么这么受老年人欢迎吗？」

这问题使劳德眨了眨眼睛。

「不就是因为有效吗？我有听说喔，温泉治百病。」

「根据我亲身体验呢，那实在太夸张了。不过，泡温泉真的会让人觉得有那种效果。」

商人本来就是好奇心旺盛的生物，劳德深感兴趣地倾过去听。

「泡在水里，身体不是会浮起来吗？动作会灵活得像年轻时一样。」

劳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必定是要让拉登大人泡上一泡了。不过……」

他接著清清喉咙后说：

「就算只是挖洞造温泉，在庆典时期办其他活动，当然有很多事情要打点。我会帮你推销硫磺粉，佣金这样算怎么样？」

劳德取出插在腰带里的算盘，拨动珠子。

罗伦斯拨回几颗珠子，对他粲然一笑。

「唔……好吧，没办法。我去调点适合临时温泉的酒来好了。」

罗伦斯就此与劳德握手协定。一和旁观的赫萝对上眼睛，她就嫌弃地耸起肩。

用来当珊瑚的鹿角，由波姆骑马赶回村去拿，并通知村民都到城里共襄盛举。

然后罗伦斯拿出温泉旅馆老板的本事，到河边挖的洞铺砖，忙碌得很。赫萝在稍远处铺几张垫子，悠哉地喝酒看戏。不时抄起笔，在她最爱的日记本上写点东西。

第二天，发生了一段拉登也现身想帮忙，村人急忙劝阻的小插曲。他原本就是不干活就浑身不对劲的人吧，于是罗伦斯请他用槌子夯实池底。这样就能掩饰他的膝痛，而拉登的表现也好得没话说。

大市集就在这当中接近尾声，庆典即将开始。

萨罗尼亚主教接下主持工作，以赞颂使萨罗尼亚与邻近地区桌上不再只有鲱鱼的大功臣为名目，召开一场小庆典。

池里灌满了烧热的河水，并混入大量罗伦斯的硫磺粉。

在这样的池子前，村里的孩子各饰一角，演出拉登从遥远国度拉德里来到此地的过程。波姆演到拉登踏上萨罗尼亚的土地才下场。

至此，故事接上了现在的拉登。

或许是难为情吧，他红著脸低头不语。苏尔特跪在他面前说：

「来，拉登大人，这给您。」

交出来的，是以教会徽记组成的钩爪。

「用您的信仰从池子里钩出宝石吧。」

拉登准备要破口大骂的表情，是整张脸都在强忍泪水造成的。他当即从苏尔特手中接下徽记钩爪，站了起来。

那强而有力的站法，不像是膝盖有病痛的人。

但迈步之前，他对苏尔特说：

「我膝盖不好，肩膀能借我撑一下吗？」

苏尔特睁大眼睛点点头，村民们也争相涌上。

拉登就这么在众人围绕下，将钩爪拋进临时温泉。从前，他每天都在故乡的海上这样日以继夜地拋，却连续三年都惨无收获。

但温泉之中，铺上了满满的鹿角。

那是拉登在其旅途尽头守住了许多人生的证明。

「噢，神迹降临了！」

萨罗尼亚主教也在此时拿出主教的样，威严地高声念稿。鹿角拉上了池畔，赢来如雷欢呼与掌声，连教堂都为此敲钟。拉登感动得不得了，要向苏尔特等人道谢。

不过，这还太早。

「拉登大人。」

接著上前的是在庆典中也不改其色，神忠仆中的忠仆艾莉莎。

「请收下。」

她恭敬地献上寇尔的圣经俗文译本抄本，书已翻开在某一页。

「这是……」

波姆来到不解的拉登面前。

肩上担著同样令人不解的东西。

「拉登大人！这给你！」

波姆粗鲁地塞过去的，是渔网。他们养鱼时用的渔网。

拉登手拿簿子与渔网，显得不知所措。

这时萨罗尼亚主教煞有其事地上前说道：

「神虔诚的忠仆拉登啊，我要藉圣经对汝讲述神的话语。」

拉登大口吸气等他开口。

「汝当放下捕鱼的网，从此成为捕人的渔夫……可以吗？」

那是传说中神对传播其教诲的圣人所说的话。

用圣经上的命令口吻对拉登说话不太对，他又是萨罗尼亚的主教，这样比较符合他的形象。

主教的话使拉登乾咳似的笑并稍微弯腰，将圣经节译本和渔网抱在胸前。

「我愿……接受神的指引。」

紧张的群众热烈欢呼。

然后合力抬起高大的拉登。

艾莉莎看情况不对，赶紧替拉登保管簿子。

拉登掩面而笑，任凭众人又抬又拋。

（插图011）

「来吧！这可是传说中的温泉乡，纽希拉的温泉喔！」

拉登被拋进池里，溅起大把水花。流再多泪都不会有人发现了。

接著乐队奏乐，上酒上菜。

村民喜不自胜地在池中相视而笑，妇女们怯怯地用脚尖沾一下又叫又跳，看得罗伦斯老大不小了也红了眼眶。这时，有人拍拍他的手。

「汝啊，再拿酒菜来。」

嘴里早已叼著一串烤羊肉的赫萝伸出右手说。

罗伦斯耸耸肩，牵起那只手。

赫萝像个娇贵的公主，不情不愿地站到罗伦斯身边。

那里是赫萝的位置，能让赫萝在时光洪流中稍作喘息的宝贵港湾。

接著她从这个最爱的位置仰望罗伦斯说：

「汝也为了咱成为专捞大把铜板的渔夫怎么样？」

罗伦斯欲言又止，笑了笑，慢慢地叹气回答：

「好好好，悉听尊便。」

赫萝抬望罗伦斯，笑出一口白牙。

萨罗尼亚城提早响起了庆典的喧噪。

至于大事记里有没有写到那个被年轻妻子骑在头上的前旅行商人也在这欢腾的人流中，就任凭想像了。

第二十三卷 Spring Log 6 狼与结实之夏

幕间插曲　这是寇尔和缪里下山前在温泉旅馆发生的事。

◇◇

说到温泉乡纽希拉就想到过冬，不过夏季也很受欢迎。

地处深山使那里十分凉爽，泡过热水再喝一杯用冬天堆进冰库的雪冰镇过的啤酒或葡萄酒，对贪杯的罪人而言是抵抗不了的诱惑。由于人数不比冬天，乐队和舞娘又都忙著在自己的地盘演出，不会上山。因此夏季的纽希拉客人虽不少，但不会太过吵闹，非常舒适宜人。

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有时也会因为客人结伴去露营钓鱼，一早就安安静静。

「呜啊～……」

赫萝打了个大呵欠。送客人出去钓鱼之后，她就在壁炉前铺了张喜欢的垫子，肩披薄皮草像狗一样缩成一团，发出细细的鼻息。平时屈藏裙底的狼尾，也乐悠悠地摇来摇去。壁炉里仔细铺了层灰的火炭散发著柔和的温暖，在夏季凉爽的纽希拉舒服得恰到好处。而赫萝身旁，当然少不了睡醒时要喝的酒。

赫萝每天都乐此不疲耍懒的模样，使温泉旅馆老板罗伦斯微微一笑。从敞开的木窗往外看，考虑将琐碎的杂务搁到明天，效仿赫萝享受这清闲的时光。

接著在赫萝身旁坐下，用手梳过她美丽的亚麻色头发和狼耳。赫萝稍显不悦地微微睁眼，把脸靠在罗伦斯的腿上。

然后再一次满意地摇起尾巴。

但愿这样的时光能永远延续。

就在这么想之后。

旅馆的门猛然掀开，精神饱满的少女喊声响遍每个角落。

「不好了！不好了！听说出大事了！」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撼动地板，少女叫得更大声了。

「大哥哥～！你在哪里～！大～哥～哥～！」

声音是来自他女儿缪里。前阵子才找一群亲朋好友来祝贺她顺利成长，让她在众人面前亮相，这个野丫头真是本性难移。

「……那头大笨驴在吵什么啊……」

长相和女儿缪里一个样，实际上已经高龄数百岁的赫萝不耐地问。

「说什么听说出大事了。该不会又想捣蛋了吧。」

「不是呗，那还喊寇尔小鬼做什么。」

罗伦斯邂逅赫萝后，在旅程中收留的少年寇尔，如今已是不可或缺的旅馆顶梁柱，缪里也将他当作兄长来倾慕，真的就像家人一样。

「要捣蛋就不会喊他了是吧……」

看她急成那样，罗伦斯有股不好的预感而皱起眉头。赫萝拉直身体横躺，往酒伸手。

接著狼耳忽然竖起，赫萝无奈地叹气。原因很快就揭晓了。

「娘！爹！你们在哪～！」

老是捱骂的她很少会喊他们，铁定没好事，让赫萝叹得更重了。

近午时分，罗伦斯将一袋香肠和锅子装进大麻袋里背起来，一旁的寇尔背的则是面包袋，奇怪的是还侧抱了一本圣经。

「慢走啊，等你们带伴手礼回来喔。」

如同清晨送钓客出门一样，掌管厨房的汉娜送罗伦斯等人离开。

缪里活泼地回答，挥著手跑了出去。然后是一脸不耐却又略显期待的赫萝，最后才是搬行李的男人。

「寇尔……抱歉毁了你的假日……」

「哪里，您也辛苦了。」

虽然他们这样互相安慰，但元凶当然是缪里。

「山上有恶魔？」

目光灿灿，银色狼耳狼尾轻巧摇摆的缪里，是从村里小孩那里听说这件事的。他们到平常不太会有人去的山上冒险，结果全都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

「山上不是娘的地盘吗？有恶魔就要赶走才行！」

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一边说，一边拿地上捡来的树枝咻咻乱挥。罗伦斯和寇尔对看一眼，想说女生这么大了不可以这么粗鲁，结果先开口的却是赫萝。

「前两天不是下过雨吗？山上应该长了不少野菇呗。」

温泉旅馆说话最大声的不是老板罗伦斯，而是骑在他头上的赫萝。

于是乎，行程加上了采野菇。

「大哥哥！爹！快点～！」

缪里飞也似的跑过没有路径的山林，赫萝也是轻车熟路，脚步像羽毛一样轻盈，果然是狼母无犬女。然而罗伦斯和寇尔都是单纯的人类，身上还背著行李。

光是喘气追随就无暇他顾了，一不小心就会在山里迷失方向。

「要是惹她们生气……我们搞不好要在山里过夜喔……」

「哈哈哈……」

罗伦斯对乾笑的寇尔说：

「话说回来，恶魔会是什么？」

缪里会冲回旅馆喊寇尔，是有相对的理由。寇尔从研习教会法那段时间起，就怀抱著成为圣职人员的梦想苦读不倦。

她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寇尔正适合驱逐恶魔吧。

「会是什么呢……既然是在晚上试胆，就有可能是把鹿或兔子看错了。」

「嗯……啊，是标记。村里小孩弄的吗。」

大人用的山路是安全有一定保障的路线，可是顽皮鬼们的冒险心却是在无路之途的另一边。

「打猎也不会打到这里来呢。」

「希望不会太远……」

罗伦斯调整背上行李的位置，跟随任性的狼尾。

又前进一段路程后，色调对比强烈的两条尾巴终于停下。

「呼……这附近吗？」

「嗯，大概。」

即使没背行李，缪里没流一滴汗也实在很了不起。赫萝马上就讨酒，罗伦斯边拿边问：

「那个恶魔是什么东西？熊之类的吗？」

「咦咦？恶魔就是恶魔啊！再说熊怎么会认不出来。」

村里的孩子的确是不太可能认错动物。这么说来，说不定是装扮恐怖的隐士。无法待在人类社会的人，有时会选择隐遁到远离人烟的山林里。

「有人的踪迹吗？」

罗伦斯向嘴对著皮囊喝葡萄酒的赫萝问，她竖起耳朵说：

「有的话，那头大笨驴也会发现呗。」

然后用罗伦斯的衣服擦去唇边的酒滴，伸个大懒腰。

「嗯。话说这地方不错嘛，说不定还有很多这种离旅馆没多远的好地方喔。」

上山不是打猎就是采集，这样的地点并不多。

「那村里的小孩到底看见什么啦？」

赫萝没回答罗伦斯，将皮囊塞给他之后跟著女儿缪里继续走。走在最前方的缪里完全把这当冒险，走在后头的罗伦斯和寇尔则听从赫萝的指示忙著采野菇和木莓。

背锅子上山，也是旅馆女王中午想吃鲜菇锅的缘故。

如果罗伦斯说了「想吃的人应该自己背」这种抗议的话，肯定会被单独丢在山里。这时，他发现缪里停下来了，好像是因为一棵特别粗壮的树。树干长满苔藓，根部有个大熊也能住得惬意的大洞，是棵千百年的巨木。

「好棒的树。」

赫萝在仰望得目瞪口呆的缪里身边说：

「咱们就在这吃饭呗。」

从树荫底下往上看，太阳的确已经越过顶点很久了。动作不快一点，天就要黑了。

一行人放下行李后，缪里才回过神来转头说：

「咦～我们还没找到恶魔耶！」

「不是村里小孩说的吗，会不会是在耍你啊？」

听了罗伦斯的话，缪里用力嘟起嘴巴。

「好啦好啦，饭吃完以后爸爸再跟你去找喔。」

「咦……」

急著想继续冒险的缪里臭著脸噘尖了嘴。都到了该为婚嫁著想的年纪还这么孩子气，让罗伦斯很是无奈，但也有那么点安心。

为女儿的成长感到喜悦，即将放开她的不舍却也一天天膨胀。于是罗伦斯牵起缪里的手说：「好啦，先吃饭嘛。」

但是在缪里不甘不愿地答应之前，她忽然往不相干的方向望去。

「……」

不，应该说缪里的狼耳和鼻子抽动了一下才对。

那模样宛如锁定猎物的小狼，英姿美得令人惊艳。

缪里就这么带著一身赫萝早已失去的年轻光采，急忙往巨木后头绕去。

「缪里？」

罗伦斯赶紧跟过去，发现她就站在巨木之后。

同时见到遗传自罗伦斯的银色尾巴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倒竖起来。

「咿……！」

「咦？」

寇尔也往傻愣的缪里哒哒地跑来。

就在这一刻，一道甚至令人以为是巨木裂开了的惨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

缪里叫得像尾巴要秃了一样，转身就跑。

好像是发现了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她毕竟是罗伦斯最疼爱的女儿，罗伦斯张开双手准备抱人。然而缪里已经到了不再黏老爸的年纪，直接从旁边跑过去。

「大哥哥～！」

「哇，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哥大哥哥！恶魔！有恶魔！」

在罗伦斯背后，缪里抱著寇尔呜咽地大喊。

寇尔也紧抱住害怕的缪里安慰她。

当两人展现如此美丽的兄妹之情时，罗伦斯却在想女儿是不是不要爸爸了，不知道该拿横展的手臂怎么办。

心中无限感伤时，有人沙沙地踩踏落叶而来。

还从底下贼兮兮地笑著往上看。

「大笨驴。」

赫萝咧著嘴，抓住罗伦斯要收不收的手臂往身上绕。

什么都能看透的贤狼赫萝就此拉起罗伦斯的手迈开脚步，前往先前缪里愣住的地点……然后罗伦斯的腿也吓得僵住了。

因为恶魔要从地底爬出来了。

「喔、哇！」

（插图013）

就连罗伦斯也慌得差点一屁股跌在地上。一只紫青的死人手掌从地面伸出来，指甲像怪物一样又长又尖，十分诡异骇人。

「这、这是，喂喂喂？」

没想到山里真的出了恶魔。但赫萝不管倒抽一口气的罗伦斯，放开他的手蹲下来，碰触恶魔的指头。

稍微用点力，指头当场就断了。

「大笨驴，这是菇类。」

「……咦！」

赫萝对错愕的罗伦斯摇肩而笑。

「咯咯咯……野菇也把汝吓成这样啊？」

并贼笑著拍拍手站起来。

「不过吶，咱以前在森林里发现这东西时，也以为底下埋了人吶。」

「……这、这样啊。」

「真的很像死人的手指嘛。记得人家好像就是这样叫它。」

即使被赫萝碰断一根，仍怎么看都是蓝色的恶魔之指。

「能长得这么像人的手，说不定还满稀奇的。」

赫萝或许是想安慰他，不过罗伦斯突然有个疑问。

「你该不会一开始就猜到了吧？」

「汝自己猜喽？」

赫萝耸耸肩，转身又牵起罗伦斯的手往前走。

「好啦好啦，回来煮饭。这里还没有人来，有一堆大野菇让我们随便采呢。吃完以后，要记得多采一点回去给汉娜喔。不管醋腌盐腌还是晒乾都很好吃吶。」

罗伦斯看她这么迫不及待，无奈得都笑了出来。

又说不定，那是在庆幸这个他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

「不过……」

罗伦斯看著锅子旁边，寇尔让缪里坐在大腿上紧抱著他却仍能灵巧地做菜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禁想，她会不会太黏寇尔。

当令人坐立难安的焦躁烧上心头时，赫萝拉了拉他的袖角。

「汝是怎么啦？」

在赫萝面前吃缪里的醋，又要被她笑大笨驴了。

得拿出父亲与丈夫的威严才行。

「没什么。」

「嗯？」

贤狼泛起看透一切的微笑，没有再多咬一口。

接著升火煮熟满锅鲜菇，回程上也采了一整袋。

纽希拉在夏天最舒适。

那是一个凉风使阳光更宜人的美妙季节。

第二十三卷 Spring Log 6 狼与老猎犬的叹息

很久以前，一名圣人听从神的旨意到原本只有零星几个小村的平原上搭建礼拜堂。渴望神关爱的人民不时造访此地，日渐频繁的交流吸引了商人。曾几何时，什么也没有的平原以这座礼拜堂为中心兴起了市场，最后发展为城镇。这就是萨罗尼亚由来的神话概略。

但女祭司艾莉莎听旅行商人朋友说，那实际上多半只是有个来路不明的人编了个故事住下来，日后聚落随时间日益扩大，演变成现在的城镇而已，说来也挺有道理。艾莉莎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她蜂蜜金的眼睛环顾热闹的萨罗尼亚。

艾莉莎原本住在与萨罗尼亚有一大段距离的村庄，如今是放下家人到各地教堂组织出差。无论哪一座教堂，现在都被社会风潮冲得乱七八糟，为重新站稳脚步所苦，很需要艾莉莎这样实务能力强的人。艾莉莎也为了重整教会有求必应，东奔西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可见她是多么虔敬的信徒。

这样的她听了萨罗尼亚创立神话的内幕而略感失落，只是因为知道这世上本来就是假多真少而已。

因此，在萨罗尼亚教堂听从不太可信的主教指示做事，也不会大惊小怪。即使又一次眼见教会人员为财务问题伤透脑筋，她仍连一个轻叹也没有。

「怎么啦，脸这么臭。」

为举办收市庆典，萨罗尼亚到处都是热闹非凡，但艾莉莎却一个人在静悄悄的小巷酒馆门口吃午餐。途中一道耳熟的声音，使她抬头查看。

「真巧。」

既没等艾莉莎回话，也没问她是否愿意同桌，径自在对面坐下来便驾轻就熟地向老板点菜的人，是个亚麻色长发的亮眼年轻少女。

那一身与外表相反的世故氛围，是因为少女面貌只是假象，实际上是个已有几百年岁数的狼之化身。艾莉莎每次往赫萝看一眼，都会觉得她对狼的印象有所改变。

艾莉莎不知那是好是坏，只知道要是把怎么变化说出来，这狼的化身肯定会生气。

「想不到汝也会跑来这么冷清的破地方。」

赫萝一边说，一边从老板手中接下葡萄酒和盛装许多炖肉炖菜的器皿。

「因为这里的炖菜真的很好吃嘛，而且又安静。」

「都忘了汝不是爱装模作样的教会走狗，只是个小村的小丫头吶。」

都生了三个小孩还被人称作小丫头，实在有点难为情。可是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狼之化身来说，她们认识的这十几年，感觉大概跟前阵子差不多。

艾莉莎这么想著，喝一口啤酒。

「而且白天就喝酒，很了不起嘛。」

「神每星期也需要休息一天，而且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

平常总是被艾莉莎嫌爱喝酒跟生活不检点的赫萝没趣地绷起脸，亮出牙齿将煮老的鸡肉连同软骨一起咬碎。

「看到罗伦斯先生不在你身边，我才惊讶呢。」

不知神究竟是有何安排，这位掌管麦子丰歉的狼之化身居然和有点少根筋的旅行商人结为夫妻。对于曾帮忙牵红线的艾莉莎而言，见到他们夫妻恩爱固然值得高兴，但他们感情好到有点肉麻了。

猜想他们会不会是亲昵到吵架时，赫萝以与她年轻外表不相衬的方式老气横秋地耸个肩，喝点葡萄酒说：

「那头大笨驴现在是城里的大红人，一早就不晓得上哪去了。」

藏在头巾下的狼耳不开心地晃了晃。

这头其实颇为怕生又怕寂寞的狼，是认为与其单独在城里闲晃，还不如跟爱唠叨的啰唆朋友同桌共餐吧。

「接连解决两个大问题，这也难怪啦。」

一开始是困扰萨罗尼亚民生已久的高额恶债。到大市集来作生意的商人们，竟每一个都陷入还不了钱的窘况。最后罗伦斯一枚银币也没花就解决了绝大部分的债款，简直跟魔法一样。

光是这样就足以在城史中留名了，他还为从前解救萨罗尼亚于饥馑之中的鱼塭开辟者解决了问题，最后人们在广场挖洞作海，热热烈烈地演了一场戏。

如今那里装满热水，注入来自纽希拉的硫磺粉，即成临时温泉。大人泡泡脚，小孩直接跳下去，为热闹的大市集锦上添花。

不过赫萝总跟在解决这些问题的罗伦斯身旁，凭藉不寻常的气魄和酒品，被众人看作掌握伟大商人克拉福·罗伦斯缰绳的少妻，同样地广受欢迎。

「不只是罗伦斯先生吧，不是也常有人请你喝酒吗？」

就在前不久，人们还邀她挑选收市庆典用的祭酒，让她白天就喝得烂醉如泥。

现在她喝酒不怕找不到伴，说贪杯又没几个比得上她，有免费的酒能喝是不会拒绝才对，但她却坐在艾莉莎对面看著旁边，一脸的疲倦。

「那种事只有一开始好玩而已。」

「……太多人请喝酒，反而觉得累吗。」

虽然这个异教徒的神高傲却怕寂寞，又不喜欢被捧得太高，相当地麻烦，但被人奉为神祇的人物说不定都是这种性格。

艾莉莎想喝口不凉了的啤酒，发现剩不到一口。

午餐也已经吃完，差不多该回教堂了。

这么想时，眼前的赫萝表情抑郁地啜饮葡萄酒，鸡肉也只是放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炖菜一点也没少。

再加上整个人蜷著身子，艾莉莎也看得出她不对劲。

口吐叹息，是因为这贤狼与刚认识时一点都没变。而那一往如昔的模样，倒也让人颇为欣慰。

「老板，再来点葡萄酒！」

见到艾莉莎举起啤酒杯往店里讨酒，对面的赫萝都睁圆了眼。

「如果只是无聊，你应该会留在旅舍里睡大觉吧。是有事想对我说吗？」

高龄数百岁的赫萝很没贤狼样地缩脖子噘嘴，且似乎发现艾莉莎暗叹那简直跟她儿子有得比，瞪著她看。

「……不笑咱吗？」

虽是临时，但她毕竟是祭司之身。

「如果我会嘲笑他人的烦恼，就不配服侍神了。」

即使她这么说，赫萝还是别开眼睛，一口气喝光剩下的葡萄酒，想较劲似的再点一杯。

过去应该曾受无数村民跪于面前祈祷或感谢的赫萝，如今手拿葡萄酒蜷著身子说话的样子，像极了老出一身孩子气的村中耆老。

「那头大笨驴一点也不懂咱。」

连说的话都一样呢。艾莉莎关心地继续追问：

「怎么说？」

「汝知道又有人找他去处理麻烦事了吗？」

「麻烦事？」

现在罗伦斯是萨罗尼亚最出名的人，人人都夸他能够解决任何问题，从商人们的利益冲突到仲裁夫妻失合都找他去，让艾莉莎不禁想像究竟会是哪一桩。

「听说那跟汝那也有关系。」

「是喔？」

艾莉莎立刻有了数。

「谈关税怎么定吗？」

「咱不太清楚，就是一群差不多的城里商人在互顶脑袋呗。」

「是那样没错。」

赫萝眉头一皱，大概是对她的冷淡口吻不太高兴。

但这时艾莉莎也叹了口气，让她愣了一下。

「我也是因为这件事不想待在教堂里。简直看不下去。」

所以才会特地跑来这里吃中餐。忽然间，艾莉莎听见甩动毛织品的声响。

「喔喔。」

见到他人的愁容，赫萝了无生趣的表情就充满了活力，毛茸茸的尾巴乐得也在裙子底下摇个不停。虽然觉得这种个性很要不得，但艾莉莎并不讨厌赫萝直肠子的部分。

「那些聚在集会所的人，是在讨论该怎么对输入这座城的众多商品制订关税。简单来说，这个过程会决定这葡萄酒价格最后会变高还是变低。」

赫萝看看手上的啤酒杯，吸收了这比喻般仰头喝下一大口。

「卖葡萄酒的想压低进货价格，和他们抢市场的啤酒商则是想提高葡萄酒的关税这样。」

「嗯。」

「怎么选择去调节这利害关系的人，每座城都有自己的做法，这里基本上是给教堂接管。」

或许一部分是因为这里的创立神话中与圣人有关，但主要还是因为教堂也深受其利害关系影响，能藉关税取得巨大的利益。

「说到这个，这里教堂的主子真的是一身腥臭喔。当酒伴倒还不错，可你就不喜欢那种大笨驴了呗。」

「他不是个坏人，就是爱出风头了点……」

最早请求艾莉莎协助的，是瓦兰主教区的教堂。她在那里与罗伦斯再会并获得其协助，高价卖出了教堂的财产。萨罗尼亚主教听闻此事后，便将萨罗尼亚的麻烦事包装得漂漂亮亮丢给她。艾莉莎对工作本身并没有怨言，但总觉得不太舒服。况且教会组织本该以清贫与节制为本，遇到这种与赚钱有关的事当然更令人糟心。

这时艾莉莎忽然惊觉自己满嘴牢骚，赶紧咳个两声，发现眼前赫萝笑嘻嘻地看著她。

「咳哼。总之这场会议会把金钱上的利害关系暴露出来，所以每个人都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让主教接受自己的要求，就把现在说话极具分量的罗伦斯先生搬出来了吧。」

赫萝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罗伦斯不能陪她，觉得寂寞吗。如果是这么单纯，跟罗伦斯说一声其实就行了，但艾莉莎也晓得，这两个人从以前就经常闹出不肯说出心声，自己在一边耍郁闷的事。

这或许也是一种夫妻相，不过艾莉莎还是希望他们能为身边的人多想想。

「咱知道那在城里是一件重要的工作，而且咱也拿了很多不能陪咱的赔礼。」

赫萝骄傲地挺起小小的胸，艾莉莎连声说好打发。

「可是，一头跳进去就是他不对。」

「是吗？城里的人真的是为这件事伤透脑筋，而且又是非得解决不可。罗伦斯先生是外地人，正好适合调解城里的利害关系。我认为他把人家托付的任务都做得很好，而且他成为城里的英雄人物，你这作妻子的也很骄傲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赫萝含糊其辞的样子让艾莉莎叹口气说：

「再说，我想罗伦斯先生也想多表现一点给你看吧。」

自从在瓦兰主教区再会以来，光是在碰面的时间里，罗伦斯宠妻的方式就让艾莉莎快受不了了。在这场暌违十年的旅行中，随时都能见到罗伦斯卯足了劲的样子。

这只仍有颗任性少女心的狼，应该是很喜欢这样才对啊。艾莉莎这么想时，赫萝叹了一口特别大的气。

「……都连续三次了，实在很腻吶。」

那神情好比是被一群小鬼头烦到浑身无力的村头老狗。

艾莉莎也总算能了解赫萝为什么这么烦闷，而这种事似乎只会有一个结论。

「不如你就跟他直说吧？又不是刚过门的新嫁娘了。」

听艾莉莎说这么乾脆，赫萝蜷起身子百般不愿地吸吸葡萄酒。

「说得出来就不用烦了。他现在脑袋上这把火，那个……算是咱点起来的……」

恢复真身甚至能将一支大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她，竟为了一个前旅行商人夹起尾巴，真是愈想愈好笑，让艾莉莎对这只狼又挖什么坑给自己跳好奇起来了。

「你点了什么火？」

赫萝挺直蜷缩的身体，对著没人的方向耸肩缩头，伴著不知第几次的叹息说：

「咱是在汝的帮助下，跟他走到一起的。」

比起她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话里的谢意更使艾莉莎不禁诧异。

「那什么表情……咱好歹也知道是汝在背后推了一把，咱才能跟他在一起。」

看来她们同乘货马车时，赫萝一直显得坐不太住，似乎部分是因为她明白自己欠了一个大人情。

「总之，咱跟他在一起了。日子过得真的很幸福，幸福到都快变傻子了。」

「这个嘛……是没错。老实说，罗伦斯先生实在太宠你了。」

高龄数百岁的狼大言不惭地回答：

「那是他自己喜欢。」

「我又没说不是。」

成家落定才短短十几年，感情却比刚认识时还要好。

艾莉莎要冲走那甜蜜般喝口葡萄酒。

「不过咱牵起他的手，也能说是咱把他拉出了他原本想走的路呗？」

「这……是没错。」

说起来，放不下跌跌撞撞的罗伦斯比较接近事实，但赫萝似乎有不同想法。

「你觉得那是个错误？」

「……当初，如果他走上眼前开出的那条路，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掌握天下的大商人了。可是咱却说受够了那些大风大浪，拉住了他的手。」

艾莉莎的生活圈与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只有听说罗伦斯替北方地区一个手握绝大势力的大商行化解一场大危机，被他们挖角。

如果接受了，凭罗伦斯的才学和赫萝的智慧，如今或许真的已经是某个城市的大富豪了。

然而艾莉莎实在无法想像那个罗伦斯成为一方仕绅，立于万人之上的样子，在纽希拉当温泉旅馆的主人才是恰恰好，但最爱罗伦斯的赫萝也许不这么想。

当艾莉莎大感无奈，耸肩感叹恋爱总是盲目真是对极了时，赫萝又说：

「后来……咱真的忍不住说出来了。」

「……」

大概是「怎么这么傻」都写在脸上了，赫萝不满地露牙低吼，又像是在痛苦呻吟。

艾莉莎叹气并乾咳，注视赫萝说：

「罗伦斯先生应该是认为和你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才答应你的要求的。我一点也不认为他会后悔。」

「咱知道啦！」

赫萝的吼叫吓走了几只小鸟。

接著她又忿忿地说一次：「咱知道啦。」抱起了头。

「咱是好久没出门旅行，一时恍神而已……而且马车上和在旅舍过夜，有很多时间可以胡思乱想……」

赫萝对著桌子说：

「别人家的壁炉炉火，把他跟咱共度这些年来长的皱纹照得好明显。在自家的旅馆里，都没注意到这种事。」

赫萝的外表仍是两人初识时的那个少女，到了艾莉莎需要拄拐杖的年纪也八成不会改变。对赫萝而言，十年二十年不过是绕点小路而已。

但是对罗伦斯来说就不同了。

明明是用刚认识时那种感觉出来旅行，但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映照火光的侧脸上，都会透露出藏不住的衰老。

艾莉莎也知道赫萝会随身携带纸笔，记录每日大小事。

要将无情的时光洪流尽可能多少留在手中。

艾莉莎已经笑不出声也叹不出来，将手叠上桌上那小小的手。

「……咱发现自己从他手里得到了非常宝贵的东西。」

赫萝注视她们交叠的手，自嘲地苦笑著收回。

「就在这时候，咱们到那个叫德堡还什么的商行卖汝等那座山，那里真是大到教人目眩神迷喔。热热闹闹充满活力，什么都闪闪发亮。一想到咱从他手里夺走了这种世界……就突然觉得好怕。」

艾莉莎来自小村特列欧，也曾为自己见过巨大都市的巨大教堂后产生出人头地的冲动惊讶过。可以想像德堡商行对赫萝造成的震撼。

不过那只是可能梦想的余烬，实际握在手里以后，恐怕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闪亮。况且选择了另一条路，不一定能得到和这条路同样丰硕的结果。

人生这旅程很残酷，没有重来的机会。只能不断思考某一次选择是否正确，将脚下的路走下去。

即使长生不老的赫萝早已带著些许绝望接受了这事实，但论及自己最爱的伴侣时，也一样冷静不了吧。

可是艾莉莎仍然无法想像罗伦斯会后悔选择现在的人生，表现得这么没自信，反而是一种很对不起他的事。既然人家那么爱她，就该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对方的幸福才对，而这也是深受宠爱之人的责任。

艾莉莎身为圣职人员，在故乡经常替夫妻排解争执，这种事已经见过上千回。活了人类几十辈子的你怎么会被这种洞绊倒这种话，差一点就要从喉咙里钻出来，但赫萝看起来也像是为自己的失态深深反省过了。

而且赫萝有她独有的问题。

身为那段奇妙缘分的推手，艾莉莎强行抓起赫萝缩回的手，为她打气般用力握紧再放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城里人都说罗伦斯总是被赫萝牵著走，乍看之下也的确被她搞得团团转，结果反而是赫萝离不开他才对。

但世事总是不尽人意，罗伦斯也不是个完美王子。

「就像看到他胡乱往甜得刚刚好的蜂蜜酒里加砂糖一样呢。」

艾莉莎的话让赫萝摆出打从心底难受的表情。

「一点也没错，而且他现在还开开心心地抱来一个超级大糖罐吶。再说咱说错话的事，早该在之前他处理好那些啰唆的债之后就结束了。那头大笨驴是想在清乾净所有债以后，跟咱臭屁说能用这种魔法的他，想当大商人根本就是弹个指头的事。」

（插图015）

或许这有那么点孩子气，但已十二分地足以抹去赫萝的不安。有点少女心的赫萝，喜悦肯定不小。

可是艾莉莎心想，看著罗伦斯会不禁联想到羊或许不仅是因为他人好，还有点不善拿捏，不懂女人心的迟钝之处。

「后来他食髓知味，要接著摆平关税问题让你看他有多厉害？」

艾莉莎的话让赫萝叹了口又长又重的气。

「……就是这样。」

她也不是不了解男人为了爱妻要耍几次帅都没问题的心理。

对服侍神的艾莉莎来说，能保持恩爱就够好了，适时称赞丈夫也是一名好妻子该做的事，但这不过是理论上而已。

艾莉莎同样是有家室的人，和一个人好得没下限，又有点迟钝的男人结为夫妻。

回忆特列欧的生活，想像丈夫艾凡做出一样的事并不难。第一次应该会很高兴，第二次就会笑得有点僵，超过三次恐怕就会受不了了。

「而且，只是那样倒还好。」

「他又怎么了？」

「这时候汝等教会跑出来，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人拐走了。」

教会加上不烂之舌，谁拐的自是不言而喻。

「主教？」

「嗯，那个叫主教的为了请他帮忙，搬出了一个奇怪的奖品。然后──」

赫萝喝著酒，但似乎是快没了，粗鲁地大声吸光，并一脸怀疑地往艾莉莎看。

「那头大笨驴，居然说出当当贵族也不错这种话。」

常言道男人永远长不大。艾莉莎也能想见罗伦斯天真地为美梦而笑的形影，和艾凡跟小孩一起闹翻天而挨骂的样子叠合在一起。

「那头大笨驴在女儿跑掉以后就开始像以前那样爱作梦了。咱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拿咱那个做文章吶。」

「呃……」

艾莉莎在村里，也遇过妇女抱怨以为不用带小孩了，结果家里最老的开始变得很幼稚。

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认为自己依然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虽然她是受到那种乐观吸引才会走到一起，但还是会希望他的言行能多符合自己的年纪。

「羊最会的不就是一脸得意地走到悬崖边吗？」

这种事的确是不能跟城里的酒友说，当事人罗伦斯本身也没有恶意，赫萝不好说重话阻止他。

多半是苦恼很久以后，才假装碰巧来到这巷子里的小酒馆。

艾莉莎并不讨厌个性与生活方式都完全相反的赫萝，就是因为她这种地方，又是丈夫类型差不多的同路人，舍不下她。

而且这件事那个轻浮主教也有份，同为圣职人员的艾莉莎无法视而不见。要是进一步败坏教会的名声就糟了。

「需要更多酒了呢。」

艾莉莎这么说之后，加点了两杯葡萄酒。

赫萝说明得有点杂乱无章，艾莉莎以自身知识理过一遍之后，状况大致如下。

首先是一群为大市集而来的商人聚在一起，讨论种种久悬未果的问题，最后提到了关税。

啤酒商与葡萄酒商是永远的死对头，同时啤酒商也会和烘焙公会争抢主原料小麦。而烘焙坊自古以来就跟肉铺关系不好，不管听谁的都会激起其他人的不满。

遇到这种事，基本上都是找敌人的敌人，或是利益冲突低的组织联手来达成要求。然而身披红大衣的地方领主拥有独裁权，有时会听神的旨意抽签决定，或是找代表请行不记名投票。

在萨罗尼亚，会议是由主教主持，但教会本来就占了这座城不少便宜，不容易得到吃亏方的支持。于是双方阵营都推举突然来到城里，说话有分量又毫无瓜葛的罗伦斯作主，各方也承诺给予丰厚的报酬。

尤其是为关税高昂所苦的木材商人，讨好起罗伦斯是特别热情。然而那也是教会油水最多之处，那位轻浮的主教为了拉拢罗伦斯，提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承诺。

那就是打算卖出萨罗尼亚近郊某块土地的领主权，也就是给他成为贵族的机会。

「汝手脚还真快。」

大致了解罗伦斯与教会的状况后，艾莉莎立刻暂别赫萝，针对细节作了番调查，到天色开始泛黄才跟她在广场边的小酒馆碰面。城镇是愈晚愈热闹，店家为了处理室内坐不下的客人，大多会在门口摆几张长桌长椅。那里也坐满了身著旅装或来自邻近农村的人，当地人自然也不少，享受一年中机会无几的欢腾气氛。

那些人一注意到艾莉莎出现就赶紧坐正降低音量，她也只是若无其事地微笑致意，向赫萝报告她的调查结果。

「我走了以后，你一直喝到现在吗？」

碰头时，赫萝桌上已经摆著不像是第一杯的葡萄酒，盘里的不知猪还羊的肋骨也被啃得乾乾净净。

「大笨驴。事情不是牵扯到土地跟领主什么的吗？咱是怕那头大笨驴又被人给骗了，但也不一定是那样呗。」

「……是啊，是有可能。」

「走在路上都可能看到兔子睡在路中间吶。要是咱都把那当酸葡萄看，是没办法跟那头大笨驴在一起的。」

不知是活得久了还是天性使然，赫萝总有那么些厌世悲观的想法，罗伦斯就成了她的太阳。

「就是因为那还是有可能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所以想调查看看到底多可信。」

那个轻浮的主教也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艾莉莎很怀疑他真的会这么简单就丢出那么诱人的甜头。如果是赫萝原本猜的那样想摆他一道，还比较容易相信。

赫萝会不会单纯只是不想在最爱的罗伦斯有机会成为贵族而春风得意时泼冷水，才强迫自己往没有陷阱的方向想呢。

究竟有无这类思量，艾莉莎无从得知。无论如何，坐在赫萝身旁这个人就是她找出的折衷点吧。

「这片土地的事，没人比她更清楚。你走了以后，我就上山把她请来了。」

「那个……我对人类世界的事懂得不多喔……」

赫萝身旁的女孩，是即使缩著身子也比赫萝大上一圈的谭雅。

曾请艾莉莎协助的瓦兰主教区有座传说中的魔山，而她是长年来住在那座山上的松鼠化身。这样的人的确可能知道这一带土地几百年来的各种传闻，请她来应该是正确选择。

然而既然要找她，应该挑个合适的地方才对吧。

艾莉莎原本以为男性目光聚集过来是因为穿僧袍的自己在酒馆太显眼，结果渐渐发现并非如此。引起他们关注的，似乎是有著一头蓬松卷发、身体曲线远优于艾莉莎和赫萝的谭雅。

还有几个想过来搭讪，结果发现近日名人赫萝和穿僧袍的艾莉莎都在，只好笑笑就跑。

赫萝是一点也不介意，谭雅则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视线，艾莉莎也就算了。

「谭雅小姐，你听说过沃勒基涅家吗？」

艾莉莎跟来到城里的瓦兰主教区圣职人员打听主教实际上打什么算盘之后，便回到教堂搬出大事记。主教答应罗伦斯的，是从前曾由沃勒基涅家治理的土地与其领主权。

当然那不是转让，而是贩卖。可是领主权这东西可不是有钱就买得到，一般而言，这肯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有有，我有听过。那时候还满有名的，不久之前而已。」

谭雅是吃小麦面包配水果酒，可是表情不太对，吃到一半就从小包包里拿出像是自己烤的橡果面包，开心地边吃边说。

「不久是多久？」

橡果面包对赫萝来说是不得已的克难食品，见到谭雅吃得那么高兴，表情变得像是想起那苦涩的滋味一样。

「呃……那是在师父……来之前的事。山都还是秃的吧。」

「炼金术师上山之前，就是五十年前到一百年前之间的事吧。」

非人之人将近百年的时间称为前不久，也难怪赫萝会将艾莉莎称为小丫头了。

「记得人家说他们是勇者，剿灭了蹂躏大地的大蛇呢。」

坐在对面的赫萝，头巾下的狼耳跳了一下。

接著赫萝看了艾莉莎一眼，而艾莉莎当然也晓得那是什么意思，不为所动地问谭雅：

「教堂里的大事记也有这个传说，真的有这件事吗？」

「呃……我也不知道。我不太喜欢开阔的地方，几乎不会到这里来。这件事也是从山上挖铁的人那里听来的。」

「这样啊。」

艾莉莎点点头，赫萝却不太高兴地说：

「不就是守护你们村子那条蛇吗？」

谭雅眨眨眼睛，看看赫萝和艾莉莎。

艾莉莎没有直接回答赫萝，喝一口热过头而酒精挥发，变得有点酸的葡萄酒才说：

「不见得吧。」

这回答不只有一种意思。

其一，那不见得是在艾莉莎出生长大的村庄特列欧奉为守护神的大蛇。

其二，蛇不见得是在保护村子。

「汝是教会的手下嘛。」

赫萝带刺的回答让谭雅觉得气氛不太对而缩起身子，但艾莉莎当然是简单带过。

「蛇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真的存在，存在的话在村子做了什么，都没人真的晓得。我见过你以后，也只相信一半而已。」

「啊？咱又怎么啦？」

看著嘴边泛著烤肉油光的赫萝，使艾莉莎想起她留在家里的吵闹餐桌。

「说不定人家只是刚好在那里冬眠了很久而已呀。」

在遇见赫萝之前，艾莉莎总是对世界各地异教传说中的神祇等超自然事物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可是遇见赫萝，有机会窥见他们的世界之后，了解到他们其实跟自己差不多，只是有些不同而已。

她从怀里取出小手绢，探出身子替百般不愿的赫萝擦嘴后继续说：

「毕竟在太安静的地方睡觉太孤单了嘛。」

赫萝觉得她话中有话，艾莉莎淡淡一笑，转向谭雅。

「你应该不晓得吧。在我出生的村子，有大蛇的传说。」

「呃……啊！」

「不用在意，反正我也没见过。就只是有一个大洞，传说以前有大蛇住在里面而已。」

见谭雅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艾莉莎事务性地说下去。

「言归正传。沃勒基涅家从前战胜了在平原游荡的大蛇，以此功劳获得平原的部分土地，成为那里的领主。当地的教堂在这场战斗中，藉神的力量协助了勇者。」

赫萝不屑地哼一声。

「汝等那个神，咱就从来没见过。」

「应该吧。我想这个传说，有可能是为了替双方立威而捏造的。当时这周围还有不少异教威胁，对教会来说应该有强调其存在感的必要，再小的事都想拿来当成就来宣传吧。至于获得勇者封号这边，而一跃成为领主的乡下战士为了获得足以统治人民的权威，也需要教会作后盾。」

这种事很常见，但其中有个疑点。

「我最不懂的是，沃勒基涅家能从这座城不少种类的关税抽成的部分。大事记上说，那是因为他们战胜了大蛇。」

「唔……？」

赫萝柳眉一歪，往身旁谭雅瞄一眼。

多半只是想看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吧，但那却让雀跃地掏出第二个橡果面包的谭雅以为做错了什么而缩起脖子。

「另外，沃勒基涅家只传了一代还两代就绝后了。后来，土地、领主权和一系列关税抽成都当作遗产捐给教会。罗伦斯先生──」

艾莉莎稍停片刻才说：

「会得到的就是这个抽成、土地、领主头衔等权利，以及他们以前那座城堡的居住权。」

「唔……」

赫萝为难地低吟。

「奖品也太丰盛了呗。」

那是不管怎么想，滥好人丈夫又被花言巧语骗了的脸。

「看起来不是单纯的转让，实在很难说。虽然这牵涉到很大一笔钱，但是有很多大商人有钱也成不了贵族，光是买得到就近乎是奇迹了。就这点来说，或许真的太丰盛了点。毕竟能仲裁关税的人，其实已经具备作领主的能力了。」

「所以那家伙才会得意忘形呗。」

赫萝大叹一声，绷紧了嘴。

不过艾莉莎注意到，那反应底下不是愤怒，也不单纯是唏嘘丈夫太好骗，而是实在不想对正为了璀璨未来心花朵朵开的丈夫泼冷水而已。

不仅是罗伦斯宠赫萝，赫萝也一样。

艾莉莎多少也能想像赫萝在小村掌管麦作丰歉时受过怎样的崇拜。相信那时候小孩睡前还会央求父母说说她的故事，是一段纯朴的时光。

在苦恼的赫萝身边，吃著橡果面包的谭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说到大蛇的故事……」

「想起什么了吗？」

「对呀对呀。我看过有群人在抱怨说，他们需要卖掉挖出来的铁，可是被大蛇害得很难跟比较远的地方作生意。会记住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蛇帮我出了一口气。」

大概是想起山林遭滥垦时的事，谭雅说得有些愤慨，与最爱的橡果面包较劲般大咬一口。

「如果有蛇盘踞在那块地上，的确是很难搞吶。咱也不喜欢有毒的东西。」

「我光是看到小蛇，就会作被它整个吞掉的恶梦呢。」

听了两人的话，艾莉莎有些不解。

「……你们会攻击人吗？」

艾莉莎搜集异教神话故事时，并不是没见过那种故事，但那几乎是人类侵犯其圣域时才会发生。

不然大蛇在平原上到处游荡攻击人类，不太符合艾莉莎对赫萝等非人之人的印象。

「咱才不会做那种事。」

赫萝答得很不悦，而谭雅食指点著下巴说：

「会不会是把身体伸得长长的，在平原上晒太阳啊？」

谭雅的话激起了艾莉莎和赫萝的想像。

能够一口吞下牛的巨蛇在草原上躺平，就算没做坏事，也肯定会影响到各项交通。

「咱从汝那座山过来的路上，有找个还可以的地方眺望了一下。要能挡路的蛇究竟该有多大呀？」

「在我搜集的异教神话里，有出现过长到头尾天气不同的蛇……」

「如果有那种蛇，当初就把猎月熊勒死了呗。」

赫萝说得有道理，但艾莉莎注意到以为那件事会有帮助的谭雅显得很沮丧，赶紧补充说：

「无、无论如何，假如有条体型非比寻常的大蛇在游荡，人一样不能安心送货吧。勇者沃勒基涅赶走大蛇，让交易网重新流动起来是很有可能的事，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有关税徵收权。」

谭雅怯生生地看了看艾莉莎，遇到救星一样笑开了嘴。

「总之，不晓得什么缘故，有个人因为以前的功劳而获得一份利益，而这份利益现在就吊在那头大笨驴眼前晃。可是……领主是吧，这么夸张的一整套权利，那头大笨驴买得起吗？他应该不至于会卖掉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来凑钱……」

「咦！赫萝小姐你们要搬来这里吗！」

谭雅讶异地睁大眼睛，还乐得亮了起来。

「真的要搬过来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大笨驴，怎么会有──喔不，难说喔。现在还不晓得，别用那种脸看咱。」

谭雅隐居的山因开矿而遭到滥伐，矿脉枯竭后就独自一棵接一棵地植林。后来和一群凑巧路过的炼金术师变得很要好，但他们继续旅程后再无音讯，留下谭雅痴痴地等他们回来。

这样的谭雅很喜欢赫萝，赫萝也很关心她。

谭雅外表看起来较成熟，赫萝现在就像安慰一个大妹妹一样。当艾莉莎为此发笑时，发现她们背后有一小群人从专开重要会议的议会厅走出来。他们全是穿著体面的商人，彼此握握手或挺腰捶背，伸展长时间开会而僵硬的身子。

艾莉莎在其中发现熟悉的身影，赫萝也哼一声向后转。

「咱是很不想这样，但还是先听听那头大笨驴怎么说呗。」

天色渐昏暗，广场点起了篝火。人潮也变得拥挤，遮蔽视线，但三个女人聚在酒馆门口似乎依然显眼。罗伦斯在赫萝出声前就注意到她们，吃了一惊后笑著挥手走来。

「这组合很难得喔。」

罗伦斯显然对谭雅的出现十分不解，但他总归是身经百战的商人，立刻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

「赫萝，你今天没喝过头吧？」

「大笨驴。」

丈夫的口气让赫萝不太高兴，又有些难为情。罗伦斯当然只是浅浅苦笑，取出腰间的钱包，一毛钱也没拿走就直接放桌上。

「既然有艾莉莎小姐在，我就能安心交出来了。」

这里应该说我请客才对吧。这么不会说话，令艾莉莎直摇头。

「那么，我就不打扰各位晚餐叙旧啦。」

大概是羊的本能吧，罗伦斯转身就想走。

但赫萝这只狼叼住了他。

「汝可是下酒菜吶。」

「……」

罗伦斯想摆出商人笑脸却笑不太出来，是因为从赫萝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些什么。

「这个，呃……」

「坐下。」

赫萝一这么说，她身旁的谭雅立刻慌张地让位，绕到对面怯怯地坐在艾莉莎旁边。剎那间，一股不同于香水的森林薰香扑鼻而来，让艾莉莎似乎明白谭雅为何能吸引那么多男性视线。

「我该帮你祈祷吗？」

在罗伦斯看来，等著他的绝不是场愉快的对话。更何况赫萝还臭著脸喝酒。

然而艾莉莎了解，她的郁闷表情是在考虑怎么对罗伦斯开口。

于是她无奈叹息，代为说道：

「赫萝小姐担心这里的主教有不良居心，所以来找我商量。」

罗伦斯很快就明白这个不良居心的牺牲者就是他自己。

「贵族那件事？」

这问题让赫萝刻意到不行地别开了脸。

「是怕我得意忘形……摔个狗吃屎吗？」

从他们相识到现在，这种对话一定重复很多遍了。

罗伦斯商人样地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叹口气说：

「损益我当然有评估过，也知道主教心里应该有其他盘算。」

「大笨驴。」

赫萝总算开口，整个人转向身旁的罗伦斯。

「这些土地啊领主头衔什么的肯定不便宜呗，汝是想卖了温泉旅馆吗？」

要当她是受人奉为贤狼的狼之化身，对人世的荣誉不感兴趣也可以，但这只在筵席上只会盯著酒肉看的狼，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欲望吧。

艾莉莎能将懒散的赫萝当自己小孩一样唠叨，就是因为赫萝并没有她的口气那么高傲，观看事物的角度和艾莉莎没有什么不同，感觉很亲近。

「罗伦斯先生，我也不认为那个主教会开出让对方占便宜的条件。虽然他这个人很轻浮，总是说些好听的话，做起事来还是滴水不漏的。」

主教在教会中位置颇高，说他的坏话还是令人有些忌惮，但那都是真切的真心话。罗伦斯有些难以招架地承受赫萝和艾莉莎的视线，像个遭卫兵盘问的商人般说道：

「那个……可以先听听我的说法吗？」

艾莉莎往赫萝看，只见赫萝将虎牙愠愠地扎进烤肉串。

「我是很想听听主教这次又说了什么花言巧语。」

罗伦斯对艾莉莎苦笑，回答：

「我一枚银币都不用直接付给他。」

「啥？」

赫萝滑稽地反问。

「主教开的条件是，如果我愿意每年缴纳一定献金给他们，他就把那块萨罗尼亚近郊的地权和随附关税权的领主权让给我。」

「……」

赫萝眯起眼看了看罗伦斯，再以视线询问艾莉莎的想法。

「原来如此，只要每年进主教口袋的钱一样多，权利在不在教会手里并不重要吧。」

「毕竟领主头衔那些都只是躺在教堂的藏书阁里，对主教而言其实一点损失也没有。」

这样就能在不伤任何人荷包的状况下，拉拢到罗伦斯这么一个强力伙伴。如此乍看之下简单明瞭的交易，的确很像是那个主教会做的事。

不过在教会陷入混乱时，与各地教堂帐簿抗战过来的艾莉莎有股强烈的预感，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我接受主教的条件，就会有动机去维持高额关税，好让我每年都付得起钱。而教会这边呢，就算关税调降也能拿到同样多的钱。」

萨罗尼亚陷入恶债麻烦时，主教便宜行事，将欠债的商人关进牢里想藉以吓阻，反而加剧了城里的乱象。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脑袋就灵光了。总之就是小人性格，艾莉莎不禁叹息。

「那么，你要站在主教那边吗？」

听艾莉莎这么问，不在乎细节，只对结论深有兴趣的赫萝急匆匆地啃著新上桌的肉，并往罗伦斯看，一副答得不满意就会有同样下场的样子。

「我有点犹豫。」

听起来不像场面话，让艾莉莎有些意外。

「谭雅小姐在这里……就表示三位对关税的由来都做了点调查吧？」

参与不了话题而显得落寞的谭雅忽然坐直。

「这座城有部分商品的关税特别高，据说是给勇者沃勒基涅的奖赏。」

「因为他战胜了大蛇嘛。」

聊到谭雅也懂的话题，让她露出可人的笑容。

罗伦斯也笑了笑，继续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后有句话说，旧皮袋不要装新酒。」

「……是说根据可疑吗？」

「税这种东西是人见人厌，想逼人掏钱出来，说词就得够有力才行。用几百年前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说来说服大众，效果很有限。」

那个滑头的主教，或许早已看出传说光辉底下的黑暗。

所以他预见关税将会调降，将脑筋花在了该如何继续取得同等钱财上。

就像把教会工作塞给艾莉莎那样，他将快要烧完的蜡烛装饰得美轮美奂，要交给罗伦斯。还补上一句：「只要你继续用这根蜡烛照亮教堂，我就把蜡烛给你。」

「如果关税有确切的根据，我想答应下来也许还不错。但如果是无稽之谈，这笔税注定要调降，极有可能会吃亏。」

承诺每年都要缴纳一定金额，税收下降将造成权益人相当大的损失。主教提的这笔交易，绝不是只有好处而已。

「是说要把大蛇找出来吗？」

赫萝不知是醉了还是听不下去，托著腮对罗伦斯愠愠地说。

而罗伦斯对她微微笑，转向艾莉莎。

「感谢神的指引，我们身边就有个人是来自有大蛇传说的村子呢。」

罗伦斯早已大致看穿了滑头主教的企图。

但他似乎依然认为，自己所及范围内还有很多资源可以摆平这问题。

这是一场藏在主教和罗伦斯殷勤笑容底下的斗智。

赢了不只能获得实际利益，还附赠在赫萝面前出风头的奖品。

艾莉莎和赫萝四目相对，耸了耸肩。

（插图016）

大概是想把「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这句话吞下去，赫萝昂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只要能证明大蛇传说为真，将会是维持关税的有力依据。相反地，如果那只是古人捏造的无稽之谈，未来将难以维持这笔高额关税。整件事大致来说便是如此，而艾莉莎有个非问不可的疑问。

昨晚在广场边开过小会后的第二天，萨罗尼亚的大市集与为其举办的庆典进入尾声。这庆典并没有传说背景，就只是庆祝今年丰衣足食，在接下来的荒凉冬季之前痛痛快快大玩一场，再硬凑个圣人故事而成的。基本上就是个大酒宴。

赫萝替今年最后一场酒宴的仪式挑酒，一早就被人们叫出门作准备了。要为仪式作预演，跟调整服装什么的。

主教需要主持庆典，今天关税会议休息一天。

于是闲来无事的罗伦斯找了个广场边的酒馆，看人们挥汗搭建酒宴舞台。艾莉莎路过时发现他，将他请到教堂去。

「你对关税那件事怎么想？」

「什么意思？」

罗伦斯拿出商人装蒜的表情，用锤子砸开核桃。他和艾莉莎蹲坐在教堂角落，以石阶为底敲开谭雅伴手的大量核桃。

「这是正义的问题。」

「正义？」

核桃稍微烤出一个小缝，再用铁锤轻轻一敲就整个裂开了。

罗伦斯拿起核仁的样子有些愉快，或许是因为觉得正义或真理就藏在核桃里吧。

「关税可以拿来修整道路，在溪流装设水车，改善市场环境，雇用卫兵维护治安等等，但不是所有税金都会用在这些事情上。」

「例如用来中饱私囊，像牛虻吸血那样？」

艾莉莎砸下铁锤，核桃应声裂开。

「这座教堂并不缺钱，如果木材能降价，人们就有更便宜的房子可以住了。」

「而且冬天就要到了，暖炉需要点火。」

「所以才说正义。」

罗伦斯并不是没血没泪的商人，但依然是以商人的方式思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接下来这个不需农忙的时间，那些靠挖泥炭赚钱的村子会希望木材关税维持以往的高价吧。」

挖泥炭到城里卖是农民冬季的活，买卖木材则属于富裕商人的生意。

若要以民众角度立论，孰是孰非实在难以断定。

「可是你不是说过这座城的关税太高了吗？」

罗伦斯一边敲核桃，一边望著在另一个角落和城里妇女一起敲核桃的谭雅。敲腻了的少女们，替谭雅梳整她蓬松的头发，还乱绑辫子笑成一团。

「是啊，真的很高。太不自然了。」

对于居于小村，真的会为关税头痛的艾莉莎而言，总是下意识认为税不管怎么收都会压迫到人民的生活。对于罗伦斯有意维持高税额，感觉实在很不好。

「你不觉得应该调降吗？」

罗伦斯个性和赫萝不同，不会因为心虚就别开视线，而是注视她片刻后轻笑起来。

「这座城有它的历史背景，这不是外地人能随便更改的。」

当艾莉莎为罗伦斯直视他人双眼诡辩而怒火中烧后，罗伦斯终于移开眼睛。

「所以，我想要先了解历史。」

罗伦斯看看谭雅她们，再仰望教堂高高的穹顶。这时一群妇女从外头搬来刚烤好的面包，顿时满室生香，放下之后收走核桃又出去了。天还没亮，她们就忙著为庆典烤祭祀用的面包了。艾莉莎不会主动想吃橡果面包，核桃面包就肯定好吃多了。

「你认为大蛇真的存在吗？」

罗伦斯的妻子可是狼呢。

面对这问题，罗伦斯没有刻意陪笑，而是真的笑起来。

「我是以为你会积极帮我查这件事才来找你帮忙的耶。」

特列欧村的守护神也是蛇没错。

「我服侍的是教会的神。」

「也对。」

被不带感情的回答简单带过，让艾莉莎火气又大了一点。

赫萝在时就乖得像只蠢羊一样，如此一对一时就变成了没那么容易抓到尾巴的狡猾商人。

「赫萝小姐看你这么得意，觉得很不放心。」

她是没说过罗伦斯力求表现的样子看了很肉麻，但说不定昨晚他们之间已经谈过这件事。

艾莉莎从罗伦斯的商人脸孔推敲不出答案，但也没有要把这句话踢开的意思。

「说我得意嘛……嗯，我也不能否认。毕竟这种报酬太意想不到了。」

他不像在说谎，让艾莉莎有些意外。

「你也有这种欲望啊？」

艾莉莎实在无法想像罗伦斯身披领主大衣意气风发的模样，而罗伦斯自己则是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说不定又要惹你生气了。」

「……什么意思？」

罗伦斯敲开手边的核桃，挑出核仁说：

「沃勒基涅家的权利里，包含了一块不小的土地使用权。说起来，那才是我的目的。」

「……我不懂。」

艾莉莎也懂罗伦斯不是在故弄玄虚，只是不好说明罢了，可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想著想著，罗伦斯岔开话题似的继续说：

「总之，现在我也只能打打如意算盘而已。俗话说，要抓住机会的浏海嘛。」

「能抓的时候就要赶紧抓住吗？」

「没错。」

罗伦斯将核桃壳丢进垃圾袋，拍了拍手。

艾莉莎看著他，忍不住问：

「你说来找我帮忙是要帮什么忙？难道你觉得我眼光独到，能找到大蛇吗？」

罗伦斯自嘲性地笑著回答：

「我是看赫萝一肚子闷气，所以需要你来帮忙推这件事。」

「……？」

艾莉莎一时听不懂罗伦斯的用意，但注意到他等著看好戏的样子，隐约察觉到找她做什么。

「只要我愿意帮你，赫萝小姐就不得不接受了吗？」

「狼对地盘很计较的嘛。」

艾莉莎听了直摇头。

罗伦斯想耍帅给赫萝看，可是硬著来恐怕真的会让她发脾气。即使如此也不愿放弃，应该不是为了个人成就，而是最爱的妻子。

对于工作包含以爱劝世的圣职人员艾莉莎而言，实在难以遏阻。

「你们两个真的都还是老样子。」

话都不说清楚，总是兜圈子顾忌来顾忌去。

「我就当那是赞美喽。」

罗伦斯的口吻，让艾莉莎笑咪咪地用力砸烂核桃。

庆典的准备工作在中午前告一段落，赫萝在下午来到教堂。多半是有人请酒吧，她脸颊泛红，但大概是昨晚跟罗伦斯有过不愉快，眼里怒冲冲地。

而练得一脸商人面皮的罗伦斯自然是对妻子这副德性视若无睹，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调查大蛇传说。

还很刻意地往艾莉莎看，一只眼睛就快眨下去的样子，使艾莉莎叹著气答应了。赫萝怕猎物被抢，也答应随行。她也晓得自己是被他们逼上贼船了吧。

当然，他们的互动在艾莉莎眼里并没有虚实过招那么高明，比较像是以心底的绝对信赖为盾的小孩子意气之争而已。

简单来说，艾莉莎就是被卷入他们迂回的打情骂俏里。然而或许是媒人的责任感使然，她一不小心就觉得自己该奉陪到底。

于是三人带著谭雅，搭货马车前往萨罗尼亚近郊的沃勒基涅家领地。

「能拿个大蛇的颅骨回来摆，事情就摆平了吧。」

大概是寒凉的秋风吹醒了醉意，赫萝听身旁手执缰绳的罗伦斯这么说，拿毛毯裹上肩膀回道：

「如果有那种东西，教会早就摆出来耀武扬威了。」

「我也把大事记重看了一遍。」

和谭雅一起坐货台的艾莉莎插嘴说：

「那种用词不一定是消灭，也可以当赶走来解。」

对教会而言，消灭的宣传效果是比较高才对。无论实际上是不是赶走。

不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宣传得太好听，人民会想挖掘真相，问狩猎的武勋究竟在哪里。

「真的没跑去汝等那座山吗？」

赫萝扭头问谭雅。谭雅正开心地玩弄城里女孩绑的辫子，吓得坐直起来。

「没、没有。如果有大蛇上山，我应该很快就发现了。」

当时瓦兰主教区的山因开矿而砍得光秃秃一片，视野想必是十分开阔。

「再说，人类的枪啊剑的还不一定伤得了它吶。」

若是一条无比巨大的蛇，鳞片恐怕厚如钢铁，不是能一刀两断的东西。

艾莉莎在脑里翻译大事记上的教会文字后说：

「勇者沃勒基涅挥舞宝剑，刺入大蛇的脖子，大蛇昂首发出凄厉的惨叫。从此之后，萨罗尼亚平原恢复往日的和平……」

听了这简短的故事，赫萝哼一声说：

「八成只是睡到一半脖子痒痒地，起来打了个大呵欠而已呗。」

艾莉莎也轻易想像出这种画面。

「再说要是大蛇想害人，萨罗尼亚城应该早就乱成一团了……大事记上完全没提到城里的损害。」

「马和羊都比人更好吃，而且这里视野这么好，不可能没看见那座城。」

「而且异教神话里的蛇神，大多都喜欢喝酒呢。」

有个搜集了大量异教神话的祭司养父，在游历途中也会主动打听的艾莉莎回忆著说。

「所以说，真的是编出来的？」

知道主教是精打细算之后才提出这个条件，赫萝倾向于阻止罗伦斯过度深入，认为大蛇传说是无稽之谈。

在其黏腻的视线下，罗伦斯只是耸耸肩说：

「事实是有个草莽战士一跃成为领主，还获得了向日益兴盛的萨罗尼亚抽取部分关税的权利，这绝对不是一件可以马虎的小事。战胜大蛇是配得上这种事的成就，相反地，我想不太到除此之外有什么配得上这种事。」

艾莉莎也在心中赞同罗伦斯的想法。他果真不是见钱眼开，是仔细拿在手里评估，猜想削磨之后会跑出宝石的感觉。

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难道罗伦斯是真心认为大蛇存在吗？

他的另一半是传说中的狼之化身，在纯论可能与否上，较普通人大幅倾向于相信存在并不足为奇。但反过来说，他这么做等于是企图取得人类因战胜大蛇这从前的异教神祇而获得的特权。对娶了狼之化身为妻的人而言，做这种事似乎太没神经。

尽管狼和蛇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艾莉莎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再加上维持高额关税这种有违罗伦斯素来形象，且似乎不公不义的事，让她心中充满问号。怀疑这个披著羊皮的前旅行商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时，货马车速度逐渐缓慢，来到一个较为热闹的地方。

「那什么？」

赫萝语气讶异，说不定是第一次见。

「船桥啊，你都没走过啊？」

流经萨罗尼亚东侧的河上并没有搭桥，就只是几艘船拴在河里，架板子连到对岸而已。

罗伦斯向管理员交路费时，那船桥看得赫萝都发抖了。

「汝真的要过这种东西啊？下面不是有船吗，怎么不搭桥！」

「我想是水位会因为融雪等季节性缘故大幅变化的关系。这样是比搭桥合适多了。」

想搭一座耐得住任何水位的桥，是非常耗时伤财的事。与其担心季节一到就会把桥冲断，不如采用好装好拆的船桥比较合理。即使在艾莉莎的村子，光是重搭一座小小的桥就能引起意想不到的争执了。

回想著亲身体验，艾莉莎稍微往上游望去，发现一座以船桥方式绑在船上的水车。无论水量如何变化，船上的水车与水面始终是固定距离，可以稳定使用。而这地区很需要给小麦打谷磨粉，有无可供稳定使用的水车是生死问题。

「人类真的很会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船桥连接的是人流众多的大路，比随时都可能断裂的小河木桥稳固得多，而且很宽。现在就有几个商人或村民驾驶满载的货马车过桥，一点也不担心。

可是桥毕竟是搭在船上，总是稍有摇晃，或许就是这点刺激到赫萝的狼性吧。

反倒是能在树上轻盈奔跑的松鼠谭雅对过船桥雀跃不已，看罗伦斯付完钱使个眼色就头一个走了上去。

「我们也过吧。」

艾莉莎催促赫萝后又补一句：

「你不会是喝醉了怕走不稳吧？」

「大笨驴！」

有贤狼之称的狼战战兢兢地踏出第一步，慢慢地走过船桥正中央。

河面颇宽，船只往来频繁。

有船桥横在河面上，船要怎么过呢？原来是船桥彼端沙洲再过去的部分，挖了一条供船只通行的运河。

「是一个出色的河港呢。」

「下行货物的关税，也都在这里收的样子。」

在艾莉莎后面几步上桥的罗伦斯跟上来说：

「到了春天来临雪水多的时候，就会把船桥全部拆掉，让大批木材流过去。这时候运河就可以让船只避开那些木材跟浑水了。」

「所以才不盖桥吧。」

以人力搬运原木那么重的东西并不实际。大城几乎靠水，就是为了方便运送建材。若河上有好几捆能载人的原木顺著融雪奔流不停流下来，再坚固的桥都有危险。

一行人边聊边横越河洲，穿过有官差驻守的小屋，来到运河上的小木桥前。护岸处打上了木桩且经过整顿，好几艘满载谷物的小船拴在这里。对岸有一整排楼房，似乎都是仓库、酒馆以及供船员过夜的旅舍。

通往平原的路上还有许多摊贩，飘散著阵阵香气与青烟。

「要买点东西吗？」

罗伦斯问赫萝，但她不知在赌什么气，头一撇就跳上货马车驾座。

艾莉莎和苦笑的罗伦斯对上视线而回以浅笑，然后从屁股把手忙脚乱的谭雅推上货台，自己也跟著上车。

「这边都没有树，好冷清喔。」

远离热闹的岸边前行一阵子，谭雅忽然这么说。

「收割完的麦田跟剃完毛的羊一样嘛。」

萨罗尼亚周边是大谷仓地带，走到哪都是田。广泛种于田边，用来分界遮风的灌木，反而让这幅景象更显寂寥。

在城里的大市集和河边船上堆得满满满的麦袋，就是这广大平原带来的。

「咱倒是不讨厌这种风景。」

驾座上略显困意的赫萝说道。麦田正处于收割阶段，几个女孩摇晃著长长的辫子，用整个身体挥动大镰。赫萝也以温暖的眼神注视为收获欢腾的农村。

继续在毫无变化的悠闲乡道慢慢走了一段后，谭雅不自禁地晃脑打盹，艾莉莎开始需要强忍呵欠。

这时，罗伦斯摇摇睡死在他肩上的赫萝，并说：

「你看，看得见了。」

艾莉莎也随之往马车前方望去，在远方一座略高小丘上依稀有建筑物的影子。

「那是沃勒基涅家以前的城堡，现在是当谷仓或村子集会所来用。」

「呼啊……哼。」

不知是美梦被打断还是心情本来就不好，赫萝哼了一声，但罗伦斯一点也不在意。

「用石头盖起来的，很气派呢。」

还设有瞭望塔，或许是过去有要塞的功能吧。

「别跟咱说那整个山岗就是蛇的坟喔。」

如果蛇还在那沉睡，事情就好办了，艾莉莎也想问问它知不知道特列欧村的守护神行踪。

「……赫萝小姐应该打得赢吧？」

看谭雅在货台上害怕的样子，赫萝傲然一笑说：

「还用说吗。就算打不赢，趁他吃蠢羊的时候溜走就行了。」

手握缰绳的蠢羊听了苦笑，继续驱车前进。

这一带的麦田还没开始收割，肥硕的麦穗随风摇曳。

赫萝从驾座以怀念眼神静静地眺望麦田时，艾莉莎注意到罗伦斯也柔情地偷看著赫萝。

这就够她明白罗伦斯的用意了，不需要更多线索。

在教堂敲核桃时问他为何要一意孤行，他没有说清楚。

表情是相当地害羞。

并坐驾座的那两人在历经迂回曲折的冒险后，到相当偏北的地区定居，开了间温泉旅馆。对生长于平原村落的艾莉莎来说，那是一个深山都不足以形容，忍不住会想怎么会有人开路的地方。

据说赫萝原本住在深山里，某天向南旅行，在十分偏南的村庄里掌管了几百年的麦作丰收。那里和山影逼人的纽希拉完全不同，有著一望无际的麦田。

但艾莉莎现在非常肯定，罗伦斯并不像赫萝所担心的那样，他一丁点也没有卖掉温泉旅馆的念头。

因为这个在酒席上奋力想讨好公主，有如侍从的男子，是想在公主被咸食撑饱肚子之后，替她准备一点甜蜜的糕点。

「好，到了。」

赫萝究竟对罗伦斯的纯粹用心注意到多少呢。

艾莉莎仍未全盘摸透，而赫萝轻飘飘地跳下驾座，吸入满腔芬芳的麦香，甩了甩裙襬底下毛发丰盈的尾巴。

在那略高的小丘上，看不见萨罗尼亚城。

登上塔顶或许看得见，但一般生活上不会在乎那种事。

住在这里的人，可以眺望四方一眼望不完的土地，尽情品尝一城之主的滋味吧。

「这不是艾莉莎小姐吗？」

敲响沃勒基涅古城门后，出来的是在萨罗尼亚教堂也见过的助理祭司。虽然艾莉莎不仅是助理，但怎么说都还是临时的职位，地位甚至不比萨罗尼亚这种大城教堂的助理祭司。他鼻子底下蓄了胡子，以显老方式表现威严，就是在为晋升做准备吧。这剃了胡子其实看起来会很年轻的助理祭司，惊讶之余也仍欢迎艾莉莎的来访。

「哎呀，要处理关税的纠纷啊？」

沃勒基涅古城远看像个大石箱，但门后仍有宽敞的中庭，堡体也相当厚实。庭院里有座木棚，秋收时会在这打谷装袋吧。

感觉不像是平时有人居住，颇为清幽的感觉。

艾莉莎在穿越中庭的路上说明来意，助理祭司苦笑道：

「实在很像主教会做的事。麦田和村庄管理起来都很费力，主教是想把这些麻烦全推给他吧。」

尽管外观是石砌，主屋一楼地面仍是夯实的土，有种熟悉的土味。

原本应是领主威风接见领民的大厅，如今杂乱地堆满麦捆与农具，有只不晓得是有人养还是擅自住下的瘦犬在里头游荡，以卑微的眼神窥视赫萝。

助理祭司请艾莉莎等人到壁炉边的长桌坐下，拿出放在火边温著，连酒精都烘没了的葡萄酒。

「种麦的收入不好吗？」

主教的目标应是维持来自关税的抽成，来自领地的其他收益将全归罗伦斯所有。这表示他是衡量过这里附带的麻烦，与税收在所难免的减少之后，认为全挹注在维持税收上才是上策。

「就是啊。像今年这样丰收就没问题了，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有多有寡。」

「反正他也不会因为收入差点就节省每天的无谓花费。」

萨罗尼亚主教将管理帐簿的工作推给了艾莉莎。与那些只能用散漫、杜撰、支离破碎来形容的数字一路抗战过来的她这样酸一句，助理祭司也只能苦笑。

「一点也没错。开销都跟往年一样，却在那里喊收入少很多怎样怎样的事，从来就没少过。尤其是三年前特别严重吧，爆发黑麦病了呢。」

赫萝喝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美味的葡萄酒，抖著头巾底下的耳朵往艾莉莎看，而艾莉莎当然有注意到。

特列欧村的那场风波，就是病麦造成的。吃了发黑起黏液的麦子会导致幻觉，甚至造成孕妇流产。

田里有一个角落发病，就得烧掉整个区块，风声也会使得那地方的麦子难以销售。

「那时候很难熬吧。」

「是啊，真的是忙到心力交瘁。想到人们涌进教堂问神是不是拋弃他们了，我的心还是会痛。」

圣职人员本应以分担人民痛苦为己任，但那名主教当时肯定是将事情全推给助理祭司们，以后再发生类似问题也必然会转手他人。

「就算不出大事，维护磨粉水车跟土地规划这些麻烦事平常就忙不完了。如果能把小麦收入的问题整个丢给别人，这点代价算便宜了吧。」

助理祭司说完乾笑几声。他八成就是因为主教把工作都丢给他才会待在这里。

看似闲适的农村，绝不是只有闲适而已。

「可是这么说来，这笔只有好处的关税就留下几个疑点了。」

所有视线聚集到罗伦斯身上。

「沃勒基涅家是怎么拿到这笔关税权的呢？」

助理祭司的叹息吹动髭须，耸肩问：

「该不会主教是受不了木材商的逼问才派你们过来的吧？」

传说中，勇者沃勒基涅战胜了使这片土地陷入混乱的大蛇。

「消灭大蛇的故事是真的吗？」

罗伦斯佯装无知的问题，使助理祭司显得有些为难，接著煞有其事地这么说：

「只有神才知道了。」

他本人也不相信，但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教会承认他们承自沃勒基涅家的关税徵收权是场骗局。助理祭司没有立场表明自己的想法，便拿出大城圣职人员的样，圆滑地闪躲这问题。

「当初有留下能当证据的东西吗？」

听艾莉莎这么问，助理祭司冷冷地摇了头。看来果真是没有大蛇颅骨这种东西。

「可以让我们在城堡附近调查看看吗？」

助理祭司眨了眨眼，但似乎找不到理由拒绝罗伦斯。

「请便。虽然地权一类都移交到萨罗尼亚教堂去了，从前那些繁杂的纪录应该还留在这里的地下室。对了对了，晚点村长和以前管理村子的人跟出入村子的商人会到这里来，讨论怎么割麦和搬运，到时候也可以跟当地人打听一下。」

假如罗伦斯真成了领主，这位助理祭司就不用大老远跑来这里管理麦作，未来也会与萨罗尼亚教堂维持长远的关系。在这里卖罗伦斯一个人情，为自己的升官铺路，的确是不错的决定。

想到这里，艾莉莎惊觉自己自然而然就往这里想而甩甩头。自从离开特列欧，她对圣职人员的看法就愈来愈尖锐了。

在村里纯朴老实的人到都市赚钱，回来以后变得疑神疑鬼，再也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事并不稀奇。

游历就是能对一个人造成这么大的变化。

艾莉莎用双手抹抹别人口中的凶脸，累了似的吐一口气。

这时助理祭司的话也告一段落，站了起来。

「那么，我得找人过来准备开会跟晚餐了，请恕我失陪。各位想到哪里看看都可以，这里平常都是当仓库用，没有住人，不会上锁的。」

「谢谢。」

向助理祭司敬个礼，等他走进里头房间后，罗伦斯说：

「好啦，我先去地下室跟霉味和灰尘抗战喽？」

「哼。」

赫萝头一甩不理他。这里不是不高兴，单纯只是不喜欢灰尘多的地方吧。

「咱跟她去查查看地底下有没有埋蛇。」

被赫萝指中的谭雅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颔首。

「那么艾莉莎小姐，能请你调查城堡里外有没有史料刻在墙上吗？」

按一般分组，艾莉莎通常会跟罗伦斯一起去地下室，但罗伦斯自己先这么说了。或许是不想让她到充满霉味的地下室弄得一身灰，这样的体贴的确很有商人的样子。

于此同时，能注意这种细节的罗伦斯为何在赫萝身边总显得少根筋，也让艾莉莎心里充满疑问。

「好吧，能找到就好了。」

她看了看悠哉的罗伦斯和赫萝，耸了个肩。

赫萝带著谭雅到外边去，罗伦斯卷起袖子前往地下室。艾莉莎尽管不是很乐意，但还是在古城中四处转了转。

历史不仅会写在羊皮纸上，也可能刻画在墙上。瓦兰主教区即有这样的壁画，记录著怎么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的真相。如果有一个祭祀大蛇的小祠在隐蔽处留存下来，事情就容易多了。

艾莉莎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城堡中漫步，见到的都是见惯了的乡村生活遗碎。

城里没住人，自然没有家具，空荡荡的房间角落只有几根孤伶伶的乾草。墙上随处可见的镂空烛台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堆满了尘埃。

二、三楼状况也差不多，顶多就是存放了些一般家庭放不下的大锅等物，也许是村民会用这里举行祭典或集会的缘故。

推开松动的木窗往外看，围绕中庭的城墙使得视野相当差。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从前对抗异教徒的战场，曾遭战火侵袭吧。

艾莉莎想像大蛇在如此人与人的战争中不关己事地游走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

「勇者沃勒基涅，你真的打倒了大蛇吗？」

据说蛇截断了此地的物流。

假如大蛇有赫萝她们那么大，即使这古堡四周都有坚固的石墙，当蛇想去除脱不乾净的皮而轻轻一蹭也会说倒就倒吧。

教堂保存的传记里写到，勇者挥剑刺进了蛇的脖子。

艾莉莎认识有贤狼之称的狼，以及在秃山辛勤种树的和蔼松鼠。在她看来，就算勇者沃勒基涅膂力大到可以砍杀异教神祇，挥剑也是最后的手段才对。

因为他们绝不是无法沟通。

关上窗，离开房间下楼的路上，忽然有道灵光打进她的脑袋。

「难道说……那跟这对狼夫妻一样？」

艾莉莎想到这可能，有点错愕。假如蛇的化身和勇者沃勒基涅有过心灵上的交流，想演出一场奇迹是易如反掌。

「罗伦斯会是看出了这种可能吗。」

见过贤狼赫萝真面目的艾莉莎，十分肯定人类无法靠蛮力战胜那样的生物，更别说跟她生活了好多年的罗伦斯了。

这么说来，若问哪种状况机率高，要导出这种结论并不难。

大蛇与勇者沃勒基涅也许是情侣或朋友，联手创造了这片土地的传说。

「……的确很有可能是在城里听过类似的故事而模仿的呢。」

罗伦斯只有在爱妻身旁看起来少根筋，其实是个面面俱到的男子。

假如勇者沃勒基涅战胜大蛇的传说实属捏造，就能解释罗伦斯为何能面不改色地往取得地权的方向前进了。

甚至知道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对那个心里有些障碍的狼或许是个好消息。

「可是……」

艾莉莎踏入中庭，走在黄昏近逼的深浓阳光中抱胸自呓。

「罗伦斯他们相不相信这件事，和能不能说服木材商是两回事吧……他是打算怎么说服城里的人呢。」

问题是只有罗伦斯他们了解事实还不够，得让木材商也接受大蛇传说，让他们认同关税的正当性。如果有大蛇颅骨那么直接的证据，主教早就拿出来要木材商闭嘴了。

那么应该往罗伦斯已经掌握其他铁证的方向想才对，可是目前头绪全无，他也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

以为将猎物赶进了死巷，它却在理论之路上凭空消失。

罗伦斯究竟是抓到了什么的尾巴呢。

会只是自以为抓到了而已吗？

「既然赫萝小姐没帮他，应该不是什么特别的方法。」

事情的道理很明确，在会对又直又美的理路感到喜悦的艾莉莎眼里，难以说明的部分显得特别难受。

看著脚尖埋首于思考到处走著走著，艾莉莎不知不觉来到了城墙外。

在特列欧村发生这种事时，通常一抬头就看到牵著孩子的丈夫在对她苦笑。

与那村子有一大段距离的萨罗尼亚平原中，有个少女的身影孑然坐在遍染秋天色彩的草地上。

艾莉莎回想著孩子小手的湿润触感，走向赫萝。

「这里的麦田怎么样？」

即使艾莉莎来到身边，赫萝的眼珠也没转一下，只有趁没有旁人而解放的狼耳应话似的拍了拍。

「罗伦斯先生是想把这风景送给你吧。」

一望无际的金黄之海。

比起纽希拉那样狭小的地方，生于平野的艾莉莎喜欢这里得多。

「笑一个给他看怎么样？」

想强调纯真又收回去，是怕她赌气。

「大笨驴。」

赫萝说得很短促，但没有力道。

拍打著草地的狼尾，没有生气时那么俐落。

在她身旁默默站了会儿后，赫萝大叹一声开口说：

「咱很高兴他想尽量多留点东西给咱。」

手拄在立起的双膝上，像个生闷气的女孩望著麦田。

「留多了反而头痛。」

艾莉莎一时觉得那是奢侈的烦恼，但又想起助理祭司的话。

「管理也是很辛苦的呢。」

「就是啊，那头大笨驴喔……」

赫萝将立起的双膝摊平，改为盘腿而坐地说：

「他是以为咱甩个尾巴就能让麦子丰收呗。」

「不能吗？」

赫萝这才转向艾莉莎，瞪她一眼。

「当然是可以啊。」

艾莉莎还想反问，但问题不只是这样。

就算能丰收，望著人们收割的年轻少女起身回城后，也见不到老伴的身影。

然而这只是艾莉莎的想法，赫萝接著说的话现实得多了。

「麦子不是养肥就好。就跟人跑久会累一样，土地也会疲乏。大雨会把肥土冲走，水路很容易坏，那些事咱可处理不来，日照就更别提了。至于收割以后的事，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管能否卖出高价，还是被坏心商人骗走，咱一点忙都帮不上。人世的构造实在太麻烦，太复杂了。」

贤狼也明白种麦与经营麦田完全是两回事。

「又不能丢下温泉旅馆不管，咱那个贪玩的女儿跟那头大笨驴还挺像的，管理土地那么复杂的事她实在做不来呗。」

现在人们都称她的独生女为圣女，但她的看法似乎与世间风评有些差距。罗伦斯和赫萝的女儿究竟是怎样的少女呢。

艾莉莎试著想像，却没来由地笑了。因为她一定是个开朗得极为耀眼的少女。

然后她将想法直接说出口。

「真是幸福的烦恼。」

即使感到赫萝怀疑的视线，艾莉莎也仍微笑著眺望麦田，片刻才转向赫萝。

「不对吗？」

赫萝噘起了嘴，那头转眼就能融入麦田分辨不清的头发随风摇曳著。

「没错。」

但出口的却是重重的叹息。

「跟酒和宿醉的关系还真像。」

「凡事都是适可而止最好。」

「就是啊！」

赫萝大喊一声横躺下来。

「太爱咱，咱也会不好受的。」

不是害羞或炫耀，真的就是给太多爱了。

多到就近看著都会想笑。

「交给谭雅去管，说不定会管得很好喔？」

艾莉莎说说浮上心头的想法，却立刻转念。

「喔不。感觉她人太好，反而不好作决定。」

「嗯，她比较适合在山上照顾树木。她不也说她怕开阔的地方吗？」

赫萝坐起来抬抬下巴，艾莉莎也在那方向找到迷路般走得很仿徨的谭雅。

谭雅一注意到赫萝和艾莉莎，就神采奕奕地向她们挥舞双手。

「那表示这里没有蛇吗？」

艾莉莎朝她挥挥手，同时问赫萝。

「算不上有，那当年应该也差不多。」

松鼠谭雅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在艾莉莎问结果前先摇了头。赫萝说些慰劳的话，伸手扶著她站起来。

「真是的，那头大笨驴到底在想什么。」

赫萝若不积极帮忙，他应该很难得到人世外的线索。就算帮了他，若是不交出铁证也很难说服商人。

这种事赫萝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和艾莉莎有相同疑问。

实际有蛇的可能原本就不大了，即使真的有，又该如何证明呢？

「和当地人聊过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发现。」

「嗯……」

赫萝重新绑好头巾，将尾巴收回衣襬底下。

「先不管那头大笨驴怎么耍肉麻了。要是看不透他在想啥，贤狼的招牌就要砸了。」

那在艾莉莎听来不是计较输赢，而是无法接受自己站在他身旁却没有相同眼光。

这只狼是始终与伴侣互相扶持，在同样景色、同样空气、同样时间中度过。

那个善解人意的罗伦斯不太可能没注意到这种事，可是现在两人的心意却无法相通。

赫萝无奈地替谭雅摘去夹在她蓬松头发里的麦秆与枯草，亲人的谭雅笑咪咪地任她拨弄。

那光景，让艾莉莎彷佛回到刚认识赫萝他们的少女时代。

心想都这年纪了还想那做什么之余，她也为他们能够营造那般与世无争的气氛感到不可思议。

自嘲地轻叹一声后，她也往谭雅的头发伸出了手，松开女孩们在教堂绑的歪辫子，迅速确实地重绑一遍。

动作俐落得赫萝很是佩服，谭雅也满意得不得了。

艾莉莎也略带羞涩地享受这返回少女时代般的时光，途中赫萝忽然伸长脖子，往别处望去。

「嗯？」

顾盼几次后，视线停在城堡大门的方向。

脸还随即皱了起来。

「那什么表情……」

赫萝不耐的口吻，也许是来自这呆头鹅打扰三名少女亲昵时光的举动。他拿著一张纸挥手，笑得很开心。

对于决定一生相伴的人而言，那模样实在太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不禁觉得自己需要成熟一点而叹息。

赫萝带领并列的艾莉莎和谭雅走向罗伦斯。这位常被当蠢羊的前旅行商人骄傲地挺高了胸，摊开那张纸说：

「我找到证据了。」

「……」

赫萝一语不发，一把将他手上的纸抢过来。

艾莉莎和谭雅一左一右地从背后窥探，见到一幅相当老旧的地图。

「这啥？该不会是蛇走的路呗？」

那只是一张古地图，就算记载了蛇的路线，也只有爱听冒险故事的小孩会信。

然而那从前的少年面对三名女子怀疑的视线，却不慌不忙地点了头。

「我马上就给你们看证据。」

「咦？喂、喂喂喂，汝啊！」

赫萝这么惊慌是因为手被罗伦斯拉得失去平衡。

不解地让他牵著走，使得艾莉莎和谭雅也不禁回头的模样，像极了聊起心上人却突然被话题人物拉走的失措少女。

「……怎么办？」

谭雅仿徨地交缠著手指问艾莉莎。那当然不是担心赫萝，纯粹是好奇得不得了的脸。

艾莉莎在特列欧没有同龄的女性朋友，只能想像市井女孩在这种时候必定会跟过去看。

「去看看吧。」

谭雅高兴地点头，跟著艾莉莎走。

艾莉莎当然会好奇罗伦斯究竟发现了什么，但整体说来，期待一脸得意的罗伦斯和疑惑的赫萝会上演多甜蜜的戏码还强得多了。

就像情窦初开，想看朋友恋情如何发展的少女一样。

「哇，怎、怎么办？」

跑得像追著橡果下山的谭雅突然停下，手掩著嘴这么说。

「那是他们的新家吗？」

艾莉莎一时没听懂，随后想起谭雅是只松鼠。

罗伦斯牵赫萝走进的，是一座石塔。

谭雅是住在树上的松鼠化身，自然就把高塔看作他们的巢了吧。

艾莉莎玩心一起，想了想说：

「那我们就要好好调查，看这里适不适合他们住才行呢。」

谭雅眨眨她的大眼睛，纯真地笑了。

「我们来调查吧！」

艾莉莎心想谭雅这人其实很不错，推开赫萝他们走过的门，进入塔内。

塔内有一路往上的螺旋梯，看起来很坚固，不像是贵族为卖弄虚荣而造，让艾莉莎颇为诧异，但也觉得奇怪。这座应是用于战乱时期的高塔孤伶伶地立在平原上，对战况是能起到多大帮助呢？

接著她想到萨罗尼亚侧边的船桥。万物留存于世的形式，背后皆有其道理。想品尝一国一城之主的感觉，登高远望就十分足够了。

难道是有些什么需要从塔顶监视吗？

那会不会就是蛇呢？

艾莉莎跟著谭雅登上阶梯，不停地想。

但不管怎么想都无法肯定，只有小窗视角愈来愈高。她慢慢地寻找历史图画，越过三楼高的中庭窗景，接著是城堡的屋顶。

路上，她发现助理祭司带著村民走过中庭。人影小如豆粒，彷佛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螺旋梯仍在继续。

爬得喘吁吁的谭雅脚步缓慢，艾莉莎鼓励著她往上爬。

到了头开始昏时，她们总算比围绕四周的石墙还要高了。

再转一圈就能登上塔顶。

艾莉莎停下来，并不是因为谭雅累瘫了，也不是会在狭小的塔顶撞上赫萝他们。

而是墙洞外的景象钉住了她的眼。

「这……不会吧，真的吗……？」

甚至不禁如此呢喃，在喘息之间咽下唾沫，继续直盯那景象看。

身为神的忠仆，艾莉莎多年来不断手捧圣经宣扬神迹，砥砺她的虔敬。同时她也继承养父的脚步，持续搜集各地异教神话，后来遇见了这对旅行商人与少女的奇特组合。

他们活在艾莉莎以为的幻想世界里，向她展示无法想像的真实世界。如今，她又见识了一次。

传说跨越时空，带著如山铁证来到她面前了。

「咦？咦咦！那是蛇的脚印吗！」

在艾莉莎身旁窥视墙洞的谭雅也吓得大叫。

果然不是她眼花，任谁一眼见了都会那么想。

艾莉莎的双眼确确实实地见到，午后秋阳下迎风摇曳的金黄麦田中，清楚残留著摆明是巨蛇爬行的痕迹。

「可、可是，那样的话……」

对于眼前的景象，艾莉莎强烈地感到不合理。

并对谭雅问出其中最容易确认的部分。

「谭雅，你们不是说没有蛇吗……」

谭雅也惊觉到矛盾之处。

「啊，对、对呀。呃……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不太可能连赫萝的狼鼻子也嗅不出蛇的存在。会是这条在麦田留下痕迹的大蛇，比赫萝和谭雅她们更加超乎常理吗？

不然怎么能不见形影，不出一丝声响，只留下麦田里的痕迹。

就在艾莉莎觉得这不可能时，头顶上也传来同样的疑问。

「是、是咱看漏了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赫萝似乎也无法接受眼前这片景象。听了她吶喊般的质疑，艾莉莎也和谭雅四目相对，在嘴前竖起食指再指指楼梯尽头。

「麦田里……明明蛇的痕迹这么明显……」

再几步就要登上塔顶，艾莉莎和谭雅却停伫了。

「很神奇吧。在底下很难看出来，从上面看就这么清楚。」

上头传来罗伦斯略显得意的声音。艾莉莎不难想像赫萝气得耸肩，尾巴胀大的样子。

「唔唔唔……咱还是不懂。田里绝对没有半点蛇的气息，而且还有别的问题！」

赫萝想甩开恶梦似的，带著哭腔发怒。

「如果有那么大的蛇爬过去，麦子哪有可能不折不倒的？难道那是条轻得像霞气的蛇，用手摸一样爬过麦子表面吗！」

赫萝虽是普通人见了都会怀疑眼睛的超常生物，现在却如此混乱仿徨。然而前旅行商人却是以四平八稳，却又带了点笑意的声音回答她。

「反了。」

「啊？」

「不是从麦子上爬过去，而是在麦子底下爬。现在应该也算是这样吧。」

「……唔……！」

赫萝说不出话，只发出踉跄般的呜咽。

（插图017）

是瞪眼露牙，想扑过去却动不了吧。

其实艾莉莎也有相同心情。偷看男女倾诉情衷的少女情怀早已被她拋开，只竖著耳朵等罗伦斯解释。

「不过，爬的不是大蛇。」

「汝说什么！」

「喂喂喂，不要推啦，危险！」

罗伦斯说得很慌张，大概是赫萝忍不住逼上去了。

「不是大蛇的话……汝啊，汝那对眼睛是瞎……了……吗？」

揪著罗伦斯的赫萝似乎想通了。

艾莉莎也能身历其境地想像。罗伦斯手上的不仅是一张纸，还是一份古地图。

艾莉莎不禁在口中喃喃自语。

「没错，那是河的痕迹。」

语调柔得宛如细细咀嚼过。

「古地图记录了这一带的地形，那正好跟这个画面一模一样。」

谭雅扭动身体，想从墙洞往外看。艾莉莎便挪出位置，眼睛看著谭雅稍微下个几阶，耳朵聆听来自头顶的声音。

「旧河道是从东方山区往西南方流过萨罗尼亚平原的。你看，顺著蛇的痕迹看过去，不就是往东边那座山走吗？然后上游的部分，很靠近我们过的那条河。」

赫萝是注视过罗伦斯所指的方向，最后不甘心地转向罗伦斯吧。

能听见清楚的衣物摩擦声和挟带焦躁的脚步声。

「根据地图，以前这片平原上有两条河，麦田里那个痕迹就是乾掉的那条。」

「可、可是……」

艾莉莎和含糊其辞的赫萝有相同的疑问。

毕竟赫萝前不久就站在那片麦田前面。

假如河乾涸后留下凹陷的河床，赫萝会没发现吗？再说那里经过长年耕耘，只要是多少懂得如何维护麦田的人，都不太可能会让那里保持凹陷。

可是从前的河道却在麦毯上留下了如此清晰的痕迹，感觉实在很奇怪。彷佛只有麦子知道从前土地的变化……想到这里，艾莉莎差点叫出来。

有贤狼之称的赫萝也导出了相同答案。

「含水不同吗！」

「聪明。听村里的人说，当年是河道的部分土多填了一点，麦子的生长情形就出现变化了。」

河道有许多岩石与沙砾，全部清除并不实际，便直接填土作田。虽然影响不大，但总不会和周围土地完全相同。

「那不至于影响麦谷的好坏，可是高度和茎的粗细的确有那么点差别。所以呢，只有在结穗的这个时期，还要到高处才会这么明显。这能算我们运气好吧。」

应是望著麦田的罗伦斯，口气悠哉地这么说。

「这么说来……蛇到底是什么？」

艾莉莎也相当了解赫萝为何如此混乱。倘若传说中的蛇其实是这条古河道的痕迹，就需要重新整理各环节的真正意义了。

勇者沃勒基涅的传说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功绩会是发觉麦田颜色的细微变化，特地盖一座塔说蛇就在那而得来的吗？这又如何能助他获得关税权和领主权那些奖赏？

而罗伦斯当然是早就对所有问题找出了合理解释，才会笑容满面地带赫萝到这里的样子。

「截断物流的大蛇，是真的存在过。」

「……」

罗伦斯才刚说麦田中的痕迹并不是大蛇所留，赫萝无声的困惑也传进了艾莉莎心中。平时总是赫萝说了算，现在有机会能牵著她鼻子走的确是值得玩个过瘾，但罗伦斯也很清楚太过火会有什么下场。

于是他以安抚口吻浅笑著说：

「说来话长喔。」

「……哼。」

都能看见罗伦斯对快要发脾气的赫萝苦笑的脸了。

「首先，勇者沃勒基涅其实不是真的杀过蛇，而是战胜了像蛇的东西。」

赫萝被这猜谜游戏弄得心烦意乱，没有回答的意思。罗伦斯似乎觉得那反应很有趣，含著温柔笑意继续说：

「他的武器不是剑，而是锄头。他堵住了一整条河。」

艾莉莎也往下走几阶，和谭雅一起从墙洞眺望麦田景观。

「可是这就怪了，堵住一条河怎么能当上领主呢？」

也许是无视下去心里也不好受，赫萝不甘不愿地开口：

「……反而会被种麦的人怨恨呗。」

「对呀，然后蛇指的不单是河川。来，想想我们过船桥那时候。」

「嗯？唔……那里怎么了？」

「河上不能盖大桥，是因为什么？」

艾莉莎不禁想回答，而贤狼当然也显露了她的智慧之光。

「不就是因为山上流下来的树木……唔，啊！」

「没错，就是木材。想像看看木材连绵不断地从河里流下来的样子？」

简直就跟大蛇一样。

「可、可是，呃……」

「到这里，还只是一半而已。」

罗伦斯已经完全说到兴头上，艾莉莎都能看见他夸张的动作。

「我不是说以前有两条河吗？其中一条不往萨罗尼亚那里去，而是到这片没有城镇，没什么人会注意的的平原来。」

赫萝虽是从古代生存至今的精灵生物，这几年与前旅行商人到处经商，也见过同样的事。

「走私吗？」

罗伦斯外表上是个好好先生，却也有商人的一面。整趟旅程下来不可能洁白如玉毫无污点，赫萝也对商人的那部分有过不少见闻。

「为了躲关税，用那条河送木材的人是不断出现。那种事当然不能明目张胆，所以专挑晚上放流，可是随便乱放很容易卡在转角，塞得一塌糊涂。所以要把每根木材连接起来，串成一条细长的木筏那样，前头再站个人控制方向。在晚上做这种事，会出现什么状况？」

藉夜光视物并不足够。

因此筏上会点起篝火，远远就看得见。

「就像是……黑暗中的蛇眼吶。」

「勇者沃勒基涅消灭的就是这条蛇。」

以堵住这条河的方式。

「在城里看过地图以后，我马上就猜到了。其实早在木材商和教会争执的时候，我看他们话都说得很暧昧就开始怀疑了。那八成是公开的秘密。」

某地长年来都没人发现的真相，被慧眼独具的过路人轻易看穿这种冒险故事情节，实际上不太可能发生。真相早已摊在众人眼前，只是谁也不提罢了。

当时教会与异教徒僵持不下，战胜大蛇的传说正好适合突破这状况，木材商则因同业长年来的恶行，说话大声不起来。

于是双方都不说破，彼此乾瞪眼时，一名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说话却很有力的旅人出现在这里。

所以他们都期盼罗伦斯能在知道真相之前，做出对自己有力的裁决而找上他。

「我哪会那么容易任他们摆布啊。」

艾莉莎眼前浮现罗伦斯得意洋洋的脸，也能轻易想像赫萝不敢领教又懊恼，说不定又带点喜悦的复杂表情。

且似乎能听见不甘的蓬尾巴左右摇晃的声音。

「我想他盖这座突兀的塔，就是为了监视平原上那条河的走私行为。你想，谭雅小姐不是说过很久以前，商人抱怨蛇害得矿山的铁卖不出去吗？那应该是因为有人用河流走私，导致官府严格查缉，挤压到正当管道了。常有的事。」

解决这样的问题，使得勇者沃勒基涅获得关税权与领主权，的确够合理。

「以上就是萨罗尼亚平原大蛇传说的概略。」

艾莉莎在旅途中过夜时，有好几次碰见旅人们聚在大厅壁炉前，手拿著酒分享各自的见闻趣事。

罗伦斯自从和赫萝结伴旅行以后，一定每晚都是这样过的吧。

当那熟悉的口吻结束时，被牵得直跳脚的赫萝已经完全安分了。

「汝这个人真的是……」

「很厉害吧？」

这话说得俏皮又充满自信，实在是恰到好处。

话说回来，其实赫萝也不会真的当罗伦斯是头蠢羊。

正因为他们都是这样你弄我我弄你，赫萝这只狼才离不开罗伦斯。

「是啊，好厉害喔。所以汝怎么打算？」

就在艾莉莎觉得赫萝的口气还是很不满时。

她从脚步声等动静，感到赫萝似乎牵起了罗伦斯的手，人也贴了上去。

「汝拿这片麦田不是要献给咱吗？这个真相会让教会很为难呗。」

语气像轻咬一口，用脖子粗鲁地蹭他一样。

「在每个人都知道真相，又各退一步不说出来的状况下还去利用这个真相，恐怕两边都不会挺我。」

的确。假如罗伦斯站在教会这边取得关税权和领主权，继续向木材商徵讨高额关税，木材商就可能选择强担过去罪行的舆论，将大蛇传说的真相摊出来，指责教会满口谎言。

到这里，他轻描淡写地公布答案。

「所以很简单，不站任何一边就对了。」

「唔……嗯？」

「我要对木材商说，你们以前做了不好的事，就别奢望关税能大幅降低了。对教会那边，我会说你们宣传的传说都是假的，以前搞走私的人也早就作古了，请他们对木材商多让几步。」

「呼……嗯。」

「然后跟木材商那边收一点小礼，用那笔钱喝个痛快。」

如此浅显易懂的利益，想必让赫萝的尾巴起了更浅显的反应。

「可是……这片麦田怎么办，不要了吗？」

要塞给她时明明那么反感，眼看要没了却又觉得可惜。对赫萝这个问题，罗伦斯多停了一会儿。

这个乍看之下少根筋的男人的这个举动，有如轻轻放下稀世珍宝般极其细心。

「教会那边的礼我就不收了，每年请他们送固定量的小麦到纽希拉就好。」

「……啊？」

「这样每年用那些麦子烤面包的时候，都会想起今天的事吧？」

酒都喝足了，再拿金币也是白搭。

若能每年都从充满回忆的土地换点小麦过来，岂不美哉。

赫萝每天都很努力记录生活点滴。在不同于温泉旅馆的陌生旅舍炉火旁，害怕伴侣的老去。就连河流都有乾枯的一天。

以文字记录的回忆，也难保不会有乾枯无味的一刻。

不过有滋有味的麦子，就或许能将回忆色彩鲜明地唤回来了。

「要是麦子状况差，派缪里跑一趟看看情况就好，想自己来也行。偶尔来看一眼帮点小忙，很适合打发时间……！」

艾莉莎刻意不去想罗伦斯怎么没说下去。

谭雅疑惑地竖起耳朵，还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但即使一本正经的艾莉莎也知道，再待下去很不识趣。便往谭雅肩上一拍，微笑著指指楼梯底下。

下楼的路上，艾莉莎心中满怀感慨。

为了协助遭世局冲击的教会，她从特列欧村辗转走过一座座教堂。在那见到的或许并非出于恶意，但全是服侍神的圣职人员不该有的行径。

这世界永远是假多真少。大多是镀点金雕点花，装个样子而已。

然而，偶尔也会遇上这样的事物。

离开了狭窄的梯道，谭雅在宽敞的中庭大口深呼吸。

艾莉莎仰望塔顶，唇角荡漾著忍不住的笑意。

不仅是因为他们感情好得没极限，也是因为自己的心情。

「好久没这么想家了。」

那个总是吵吵闹闹静不下来，几乎无时无刻都不能不吼人的家。

可是对艾莉莎来说，那里才有真正的生活。

虽然不像赫萝和罗伦斯那么甜蜜，但好歹都是晚上踢了被子会替他们盖回去的亲爱家人。

「……」

忽然间，她发现身旁谭雅呆立著没动作。尽管没说出口，同样仰望塔顶的脸上却充满了欣羡与明确的寂寞。

这个松鼠化身独自在山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曾与短暂来访的旅人成为好友，等待他们回来。

不久，谭雅注意到那视线而显得很难为情，而艾莉莎什么也没说，伸手拥抱了她。良久，艾莉莎说道：

「有没有兴趣来我家坐坐呀？稍微有点距离就是了。」

谭雅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于是艾莉莎半开玩笑地吊起唇角，指著塔顶说：

「当然，你也有权利到那对傻夫妻的温泉旅馆去。」

谭雅跟著望向天空，慢慢降回视线后，已经是平常那软绵绵的笑脸。

「好哇，我等不及了！」

没道理放谭雅在那座山上忍受孤独。

艾莉莎微笑点头，少经犹豫后补一句：

「说不定在路上会遇到好对象喔。」

谭雅夸张地睁大了眼睛，红著脸手忙脚乱了一阵，最后手捧双颊说：

「可是我已经有师父了……」

那是多半已不在人世的炼金术师。谭雅或许也多少认清这点了，但往好的方面想，当那是两回事或许比较好。

「可是师父那么好，我高攀不起……那么，嗯……」

谭雅说话的表情其实很开心。

艾莉莎的微笑也变成欢笑，告诉她：

「竟然聊恋爱话题聊得这么开心，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谭雅听了一点也不害臊，堆起满面的笑容。

「我还想多聊一点呢。」

「好好好。」

艾莉莎心想，届时当然要请来那只狼。

因为她一定有一大堆这世上最幸福，让人受不了的故事能讲。

「好了，我们回城吧！」

艾莉莎往塔顶大喊，叉起腰来。

她也要回家了。

光是想像那个只会说好听话的主教丢工作给她，就觉得已经受够了。

第二十三卷 Spring Log 6 狼与晨曦之彩

罗伦斯打从少年时代，胡子都还没长的就跟著来到村里的旅行商人踏上旅途了。

师父不枉大家说他是怪人，并没有直接传授罗伦斯做买卖的伎俩，更不是个亲切的监护人，但也不曾受过商行小伙计埋怨的苛刻对待。

回想起来，那说不定只是野猫心血来潮养起小狗而已。若要说那位师父主要是哪里奇怪，多半是旅行生活所形成的独特人生观吧。

如今罗伦斯的岁数也逼近了当时的师父，在暌违多年的旅途中望著萨罗尼亚城的秋季庆典，忽然想起了他。

从旅舍望出去的城镇广场搭起一座大舞台，教会与城里的大人物在台上举行应景仪式，享受冬季前最后的狂欢。

萨罗尼亚并没有著名的宗教活动，用当地小麦蒸馏酒拚酒即是最高潮，总是吸引各路好汉前来参赛。别说是河港上满身横肉的货运工，教会也会派出对酒量有自信的年轻圣职人员，气氛十分自由。

罗伦斯俯视著热闹的广场，最让他不禁苦笑的是完全融入其中的少女身影。

她那头走进麦田就会立刻分辨不清的头发，今天难得地扎起了辫子。她个子不高，体型又瘦小，有如深闺佳丽，但其举手投足却有种异样的气魄。

罗伦斯坐在窗边，暗说一声狼来了，自顾自地笑著。

广场周边不只供酒，还有免费的烤香肠和面包让人随意吃喝，如实成了一场又歌又酒的大盛宴。望著中央喝得好不快活的赫萝，罗伦斯盘算著接下来的旅程该怎么走。

在隔了这么久以后想起师父，也是开启记忆抽屉，把深处的陈年旧事也全翻出来所致。说不定是想从那里找出一些头绪。

盘算之余，罗伦斯还有些得考量的事。

旅行不会只有享乐。不可思议地，即使在热闹的城镇没有任何不便也是如此。反而还有可能是过得愈快乐，未来就有愈多苦日子等著你。

毕竟旅行生活自由自在的代价，就是要在没有任何保障中度过。

「庆典结束以后，我就要回家了。」

与他们共度这几天的女祭司艾莉莎说出了昨天傍晚的决定。萨罗尼亚关税权所导致的教会与木材商之争，是以各让一步为结局。

赫萝对关税会议不感兴趣，先一步到广场的小酒馆喝酒，罗伦斯便与艾莉莎一起回旅舍。罗伦斯知道她是特地想趁这段短暂的时间告别，但有件事仍想不透。

「不先告诉赫萝吗？」

在处理关税问题的过程中，赫萝和艾莉莎她们似乎在罗伦斯看不见的时候有过一小段交流。尽管艾莉莎仍会纠正赫萝，赫萝也嫌她啰唆，感情却是前所未有地好。

既然如此，守规矩的艾莉莎不是该向赫萝告别才对吗？

罗伦斯也这么问了，但她只是浅浅一笑，别开眼睛转向前方。

「因为，我们变得太亲近了点。」

她是神之忠仆，奉行著铁的纪律。

现在的她一反罗伦斯如此的印象，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太习惯旅行，会被突如其来的思乡病打倒。」

艾莉莎原本是在名为特列欧的小村守著承自养父的教堂，过宁静的生活。在民间开始严格审视教会后，各地教会组织都找她协助处理产权问题，甚至来到了北方地区出差。

在她的故乡，还有在罗伦斯记忆中仍是爽朗磨坊少年的艾凡，以及艾莉莎与他所生的三个孩子在等著她。

「我没自信在她面前藏得住自己恨不得现在就出发的心情。只是……」

艾莉莎慢慢吸气再长长地叹出来，身体都似乎缩小了。

「可是那样做，会让赫萝觉得我是个无情的人吧？」

那在旅行生活中相当常见。

前一天才开心喝酒重温旧好，觉得对方是绝无仅有的好友，结果隔一晚就说有家人要顾而匆匆离去的感觉。对他们而言，自己不过是无数过客之一，他们还有稳固的日常生活要过。

他们将会回到炉火通明，充满欢笑的家里，而四海为家的人只能只身回到静悄悄的旅舍，隔天前往下一个城镇。

艾莉莎也曾在短暂的旅程中尝过这种寂寥吧。

虽然她总是盘实头发，以蜂蜜金的锐利眼眸紧盯真实，罗伦斯仍明白她的心其实比常人更温柔。

难以亲口告别，是因为不希望伤到那怕寂寞的狼。

「那就让我来提旅行的事吧？我们也在打算到下个城镇去了。」

也许这样有点背著赫萝跟罗伦斯作交易的感觉，艾莉莎没有立刻回答，但终究点了头。

接著露出自嘲的笑容。

「请别人替我说难以启齿的话，简直跟小孩子一样。」

若是刚认识罗伦斯那时，她多半会秉持事实就是事实的观念断然告别吧。

不过罗伦斯有不同想法。

「学会适时向他人求助，在我看来也是成熟的表现。」

罗伦斯有志脱离师父单独行商时，曾认为凡事都自力解决才成熟。

当然他很快就学到，那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想法。

「……如果你不迁就赫萝，或许会成为一个大人物吧。」

听了艾莉莎不敢相信又像在挖苦的回答，罗伦斯直接笑出来。

「我被她驯成小绵羊了嘛。」

艾莉莎村姑似的夸张耸肩，最后笑了笑，望著别处说：

「寄信给你们的时候，我本来不抱期望，结果我们还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会了。所以我相信，一定会有下一次。」

纽希拉和艾莉莎居住的特列欧村离得很远，且双方都不年轻了，一般而言很难再有偶遇的机会。

罗伦斯看著艾莉莎的侧脸，自己也转向前方说：

「这句话，你就自己对赫萝说吧。」

他不知道艾莉莎有没有看他。

眼前广场最热闹的酒馆门前，今天也开了盛大的酒宴。

在那喧嚣当中也能轻易辨识的背影轮廓，是属于罗伦斯深爱不已的狼。

「我怕我会说得很糟。」

尽管她这么说，当他们过去找赫萝和谭雅碰头，罗伦斯依约提议启程时，艾莉莎很顺利地说出自己准备回特列欧村，很高兴能和赫萝再会。

赫萝酒喝了不少，也或许是想在已经当小妹看的谭雅面前装装样子，对于艾莉莎「有缘再见」这早一步的告别不怎么感伤。

反而已经十分期待再会般给予乐观的回答。

当晚谭雅和艾莉莎结伴返回教堂，罗伦斯和脚步飘忽的赫萝牵手回旅舍。赫萝藉醉意吸收旅行中无可避免的别离，轻轻放下。

过了一晚，今天赫萝也是一早就拚酒气势十足。罗伦斯从旅舍望著妻子的英姿，思考自己该如何启程。

开启一段新旅程，总是需要一点动力才踏得出去，而罗伦斯此行具有一个重大目的──探视独生女缪里。只会有启程的决心，没有拖沓的理由。

或许是这让他对未来起了一丝悬念，才会想起从前的师父。

那不是来自于不清楚缪里他们的所在地，或是冬季旅行的艰辛，而是更加俗气肤浅，谁听了都会摇头的问题。

罗伦斯真正担心的，是伴随于与艾莉莎几个意外重逢的耀眼欢乐时光退去后，那难以消散的寂静。

他忍不住猜想，那个流浪猫一般的师父从不与人深交，说不定是认为广识好友的商业利益，禁不起被退潮般的寂寥吞噬，甚至到惶恐的地步才刻意为之。

他们的别离也来得十分唐突。某天一醒来，师父就不见了。

突然被单独拋下，让罗伦斯为了生存就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去想师父是拋弃他，还是看他资质不够，也没有过不舍的念头。

总算成为旅行商人站稳脚步，能回想与师父别离的那一刻时，记忆的尖刺都已经磨平不少，没带来多少哀痛就沉入心底。

现在他觉得，师父给了他最高级的呵护。

味淡如水，日后却能明白其意义深重。即使那个偏执师父的做法有无道理还有讨论空间，他确实从中学到其精神的存在。当罗伦斯回顾人生，不管怎么看都还是这点给他的帮助最大，高过任何生意秘诀。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更应该为旅伴著想。

你的徒弟的确已经出师了。罗伦斯对记忆中的师父这么说，喝光剩下的啤酒。

窗外，在萨罗尼亚早已成了大红人的赫萝甚至和壮硕的搬运工喝起了交杯酒。

「明天会宿醉，要后天或大后天才能启程吧。」

罗伦斯喃喃地离开椅子，拎起外套走出房间。

敞开的木窗外，喝乾了酒的赫萝正接受著众人的热烈欢呼。

「再见了，保重。」

艾莉莎简短告别，就此走向往南的街道。萨罗尼亚庆典结束两天后的清早，整座城在恋恋不舍的气氛中开始忙著做过冬的例行准备。

她觉得再多留一天，那个以爱出风头出名的主教恐怕又要把城里各种麻烦事推给她，以切菜般的气势断然拒绝了。

答应一起到特列欧村作客的谭雅在她身旁，频频回头向赫萝挥手。

赫萝刚开始还会一一回应，很快就懒得动手了。

但她依然留到谭雅和艾莉莎的身影完全消失，以浅浅的微笑掩藏千头万绪般注视道路彼端。

「真是有够热闹的。」

看不到她们俩之后，赫萝手叉著腰，唏嘘地说出这样的话。

「没想到会这么忙。」

原本只是为了探望独生女缪里而离开温泉乡纽希拉，在追随其脚步的路上与艾莉莎重逢，在传说中的魔山结识松鼠化身谭雅，解救了遭债款绑死的萨罗尼亚商人，替来自遥远沙漠国度，比主教更像主教的人物与其村民搭起了心桥。

这使得他们成了萨罗尼亚的风云人物，罗伦斯从纽希拉带来，可以当温泉粉的硫磺粉一下子销掉一大半，还补足了近来缺乏的零钱。

同时也替纽希拉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向这地方的大人物作了一次热烈的宣传。

以旅行的收获而言这当然是大丰收，但穗子结得愈大，收割以后的田看起来就愈冷清。

若论人生经历，罗伦斯在赫萝面前是抬不起头；但若是旅行生活的经验，他可不输高龄数百岁的狼。

为了不让总是猝不及防的空寂之洞吞噬怕寂寞的狼，罗伦斯事先拟好了细密的计画。

「好啦……咱们也该出发了呗。」

高举双手伸懒腰的赫萝，昨天宿醉了一整天。今天倒是很早起，一脸清爽地望著朝阳，早餐食量也大得夸张，简直要把昨天的份吃回来一样。

然后送艾莉莎她们离去，时间来到现在。

罗伦斯知道在这种时候，心情很容易说跌就跌。

「出发之前，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呀？」

「喔？还想找地方喝酒啊？」

见赫萝眼睛亮得不像在开玩笑，罗伦斯的嘴角不禁抽搐起来。

「不是啦……呃，说不定也没错喔？」

罗伦斯话不说清楚引起赫萝的疑惑，但知道可能有酒喝，仍开心地摇起尾巴。

「还记得我替教会仲裁关税问题以后，他们答应每年要从名下麦田送一部分小麦给我们吗？」

「喔，是有这件事没错。」

赫萝现在显得冷淡，但知道罗伦斯为了替她留住回忆，要教会每年送小麦到温泉旅馆时，她倒是高兴极了。

罗伦斯觉得她这样不坦率也可爱得不得了，并对赫萝说：

「要指定好送哪块地区的麦子来才行。」

「嗯？」

「帮那点忙就要他们送最好的麦子过来，还是不太够。能从我们领土拿到的麦子，大概就两只手那么宽吧。」

这谈不上利益，顶多是礼貌性的交易。数量虽少，有贡麦能拿就称得上是贵族了。

然而罗伦斯春风满面，赫萝对这件事的反应却相当冷。

「哪里都好呗？只要是那边的麦，挑哪里都差不多。」

可能是觉得特地到麦田去很麻烦，抑或是不喜欢过中途的船桥。

但罗伦斯却推著赫萝双肩向前走。

「才没有这种事。来，我们走。」

「喂，汝住手！搞什么啊，真是……」

罗伦斯就这么赶著嫌烦又疑惑的赫萝回旅舍，为出门作准备。

选好麦田就要上路了，所以他们将各项行李都装上货马车，向所有照顾过他们的人一一告别之后在上午出了城门。

原以为萨罗尼亚在祭典过后会变得很安静，但原先终日玩乐的人也为了在冬天到来之前打理好一切而不甘不愿地开始工作，带来不同于庆典的活力。

这也使得船桥人流变多，摇得很厉害，害赫萝躲在货台里抱头缩成一团。

在对岸摊贩买了几片现切烤牛肩薄片摆在驾座后，她才噘著嘴爬出来。

「咱要配葡萄酒。」

赫萝撕咬著还泛红的牛肩肉这么说，然而罗伦斯望著蓝天当耳边风，只管驾驶货马车。

路上有人扛农具，有麦袋堆成小山的货马车，忙碌得很。其中最醒目的，就属肩扛比人大的大镰刀，威风阔步的女孩们了。

能远远见到那座有高塔的城塞时，几天前还铺满地毯的麦田到处都有人在收割了。

「嗯！有好麦的香味！」

浓浓的麦穗香乘著和风，伴随些许土味飘送过来。

吃光肉的赫萝舔舔手指，舒爽地任风抚过她的脸，已然换上一副好心情。

「把麦子结得好的地方记一下，这里都随我们选。」

「不就是两只手那么宽而已。」

「是只要两只手那么宽都随我们选。」

赫萝往罗伦斯冷眼一瞪，愉快地拍动兜帽底下的狼耳。

如此这般，两人来到了传说中战胜大蛇的勇者从前居住的城塞。正门敞开，大批农民忙进忙出。

「会想起从前吶。」

赫萝曾在名为帕斯罗的村子掌管麦作丰收。罗伦斯行商时会经过那里，收割期和张罗庆典总是让那里十分热闹。

这里没有祭典，但因为城塞有仓库与广场，据说在农事最忙的这个时期颇有庆典的味道。

尤其是萨罗尼亚庆典结束后，城塞周边麦田在开始收割的同时，稍远处先一步收割的麦子也会送到这里进行打谷工作。罗伦斯就是看准了这个特别热闹的时候。

因为比起单调的农地，这里经常有酒有歌。

「喔喔，完全是庆典的样啊！」

看赫萝为歌声与炊烟雀跃不已的样子，罗伦斯莞尔一笑，继续驶进货马车。

路上几个农夫和帮手的小孩似乎当他们是往来这里的商人，擅自坐上货台一起进城。之前那位助理祭司正忙著监督收获与打谷作业，向周围村民下指示，见到罗伦斯他们而愣了一下。

「抱歉打扰，我们是为了麦子的事来选土地的。」

助理祭司一副想说：「真的吗？」的脸，但也无暇发脾气的样子。

「自己选一块喜欢的地吧。不急的话，可以见习一下谷要怎么打。」

罗伦斯明白见习是客套话，是拐个弯要他们帮忙，赫萝也颇为乐意。

「也让我们的马帮点忙吧。」

助理祭司耸耸肩，立刻吆喝起村人。

马突然被抓去务农的怨恨视线，罗伦斯就当作没看见了。

赫萝和罗伦斯一起来到田里，城边的田已经割去不少，有人在捆麦堆准备晒乾，有人在敲桩，各项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

「昨天还前天才开始收割而已，现在就割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耶。」

远处麦田有几个年轻女孩摇晃长辫，优雅地来回扫动巨大的镰刀。和踩葡萄酿酒一样，割麦也是乡村少女的表演时刻之一。

「要到处看一看吗？」

「其实哪里都差不多呗。」

即使这么说，赫萝仍牵起罗伦斯的手，踏起轻快的脚步。

他在纽希拉也时常陪赫萝散步，只是村里路窄又烟气弥漫，一走出村子就尽是深邃的森林，打从前次旅行以来就不曾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了。

赫萝也哼著歌走，见到睡在麦秆间的青蛙和野兔被农民吓得晕头转向，咯咯笑了起来。

「要不要乾脆把那座城塞收进口袋呀？」

站在田埂中间回头望，能见到威风凛凛地矗立在山岗上的城塞。若搬去那里，随时都能这样悠哉地散步，还附赠领主大人的头衔，以成功传记来说是最顶级的结果了吧。

然而赫萝却笑歪了腰，肩膀还抖得像咳嗽一样，拨去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乾草屑并说：

「石头房子太冷了不好住。」

「真的，我们年纪都大了嘛。」

赫萝挑起眉，往罗伦斯腰上甩手一拍。

「不过吶，要是真的拿了那座城，缪里那野丫头一定会乐死了呗。」

那毕竟是会拿树枝当剑，挥个一下午的独生女。

可是赫萝一句玩笑话，却惹来了罗伦斯的沉思。

那个成天跟著屁股喊爹的女儿随著成长失去了黏性，而且年纪也到了，难保不会突然就嫁到没听过的土地去。那么替她准备个石堡，让她永远有地方可以玩骑士游戏也不错。

罗伦斯一直想到发现身旁冷冰冰的视线才转头。

「大笨驴。」

赫萝唏嘘地这么说，不舍地再往城塞一望，垂下肩膀。

「都这么多年了，汝还是一样不懂得死心。」

「……这种个性也让我有不少收获啊。」

「还嘴硬。」

赫萝伸出小手轻捏罗伦斯脸颊，笑得很开心。

「行了，地就选那边怎么样？」

放开罗伦斯的手，指向麦田角落。

不知是为了防风还是用来当柴火，抑或是单纯当分界，那里有一小段树篱般的灌木丛。

「那种地方通常会结得比较好吗？」

说不定落叶是种优秀的肥料。对种田一窍不通的罗伦斯赞叹地问，赫萝却耸个肩说：

「单纯是好认而已。」

「……」

罗伦斯颇为失望地往赫萝看，被素有贤狼之称的妻子瞪回来。

「别小看好认这种事。田的形状比汝想的还容易变，耕田的人也会变，只有那种标记有机会留存几十几百年。从汝找到的那张老地图，也能看出田形状变了很多，可是明显的标记留下了不少呗。」

「说到这个，以前旅行的时候，我们不是有一次帮忙处理地界纠纷吗？那时候也是仰仗你的智慧嘛。」

文字纪录也会随见解不同与时间推移变得模糊暧昧，成为纠纷的源头。

为了回避这种事，赫萝提了个很粗野的议──叫小孩站在界线上，全部赏一巴掌。小孩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足以成为地界纠纷时的判断基准。

然而为了两只手宽的土地就拉村里小孩过来甩巴掌也未免太可怜，如此有树篱作用的灌木丛已经是个很好的标记了。

为她果然是掌管麦作丰收的贤狼刮目相看时，赫萝却用责备的眼神抬望罗伦斯。

「汝安排这些，不是为了让纽希拉那边几十年……不只，几百年以后都有麦子能拿吗？」

罗伦斯不是单纯收点薄礼，而是要求教堂动用其部分领主权，请他们送麦。

那是利用自人类社会成形以来就连绵不绝，从未消失的税史之力。如赫萝所言，是以超过人类一生的时间长度为考量的处置。

为了只有两只手宽的芝麻小地的麦子做这种事是很荒唐，但是对罗伦斯来说，那是必要之举。

因为这个相貌一如邂逅当初的娇怜少女，是寿命比罗伦斯不知长上多少倍，高龄数百岁的贤狼。

罗伦斯为了将彼此的旅行回忆，以麦子的形式送到会长久留在纽希拉的赫萝手上，才这么做的。

「要留礼物给咱，就弄得漂亮一点。」

赫萝在罗伦斯胸口轻拍一下。总是道高一尺的赫萝，让罗伦斯感到特别安心。

「真是比不过你耶。」

「是呗？」

罗伦斯牵起吃吃笑的赫萝，翩然转身。

「那我们就把那块地的权利记在羊皮纸上，然后去帮忙打谷什么的吧。」

「别把腰又搞坏喽。」

「唔……」

「也罢，那样咱也能在热闹的城里多喝几天酒，无所谓。」

「人家应该会开始向你讨酒钱了吧。」

在萨罗尼亚成为大红人的赫萝酒风豪放，走到哪都有免费酒能喝，但现在应该有些店家已经被她喝怕了。

「不要老是计较那种小得小失。」

「如果我真的有在计较酒钱，我每天都会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种葡萄，而不是开温泉旅馆吧。」

「大笨驴！」

赫萝用牵著的手砸罗伦斯的腰。

「这样不就只能喝葡萄酒了！」

口气不太像开玩笑，罗伦斯只得投降。

「在这份上，纽希拉就什么酒都有了，而且有温泉能泡，喝什么都香。」

被艾莉莎听见，可能又要唠叨了，但罗伦斯很清楚总爱殷勤献酒逗她高兴的自己也有责任。

「真想要一口会冒出酒的涌泉。」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或许双方动机有些差异，罗伦斯没有刻意指出来，无奈地牵起赫萝的手回到城塞里。

在单调的粗活场地，唱的几乎是调子简单一再反覆的歌。罗伦斯和赫萝很快就记住，拿起以绳子串起的两根打谷棒，和村民们一起边唱边敲麦穗。

赫萝虽在帕斯罗村过了数百年，只有很久以前实际协助收割工作过几次，后来都是单纯守望。

没多久就放下只需要挥的打谷棒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好奇心让她想摸摸看其他农活。

她一下走进晒谷场，咬咬看麦子检查是否彻底晒乾，一下帮忙从大盆里挑出麦壳杂物。摇大盆需要诀窍，赫萝腰摇盆不摇的傻样惹得周围女孩笑个不停。

古城周边的收割作业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事，大伙也不是咬牙苦干，而是轮班休息，慢慢来就好的气氛。

当罗伦斯也开始投入如此单调工作，就有个村民提议与他换班。即使遗憾，他还是交出了打谷棒。

「那么……」

环视四周，城塞热闹的中庭里没有赫萝的影子。到处打听后，有人说她到麦谷堆那拣劣麦，然后到城塞主屋去了。

尽管已入深秋，艳阳高挂时依然相当热人，罗伦斯猜想昨天严重宿醉的她说不定已经受不了去休息了。赫萝平时生活懒散，遇到这种不仅需要体力的工作，很容易一下就耗光体力。

虽有些担心，会主动去休息就表示应该还好，罗伦斯便决定先去解决贡麦的事。他从行李中找出羊皮纸，前往总指挥助理祭司的房间。

「地选好了吗？」

助理祭司正在倚著大房间墙壁摆放的大木板上，用炭笔记录麦谷收获量与各田地收割状况。他连擦脸上炭渣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望向罗伦斯。

从前勇者沃勒基涅的领土权利，如今全归萨罗尼亚教堂所有，然而握有权利并不等于凡事顺利。

领地需要天天管理，收割期需要找人指挥、收税、了解结穗好坏变化，尽可能化解所有弊病与不公。

独担这一连串差事的助理祭司，在罗伦斯他们来到这里处理关税权问题时接待得十分亲切。就算那是因为他想把这里年复一年的繁重工作推给罗伦斯，看他这样子也怪不了他了。

「是啊，我们找到一块不错的地方，所以就来报告了。」

助理祭司记录村民报告事项的大木板，写满了大量数字，一个年少的见习圣职人员抄得要死要活。另外还有一块板子，用炭笔画上了领区略图，罗伦斯指著它说：

「就是出城门后西南边，第一个灌木丛边的田。」

「喔，那里啊。幸好很好认。地界纠纷的事，多到足以让我们头痛一整年呢。」

看来赫萝提出的容易分辨，其实是件很重要的事。

助理祭司收下主教给罗伦斯的两份权状，喊几个村民的名字，并要求那名见习圣职者在交界处划出一大步的区域。

「我谨奉神之圣名，宣布此权利归你所有。」

接著交互看看两张羊皮纸，将一张交给罗伦斯。

「愿神荣耀永存。」

听罗伦斯这么说，助理祭司叹息似的嗯一声，扭扭似乎僵得很厉害的脖子。

「您辛苦了。」

「真想泡泡你在萨罗尼亚弄的温泉。」

「我家温泉旅馆随时欢迎您。」

罗伦斯笑咪咪说出的广告词，惹来助理祭司的苦笑。

「纽希拉不都是秘泉吗？听说去那里的都是大主教那种等级的人。」

「那实在有点夸张了。但就算是真的，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也能承蒙您赏光。」

他这么年轻就懂得蓄胡装老凸显威严，绝不是省油的灯。只见他稍微乱掉的胡子底下，嘴角高高翘起。

「我每年都会记得送麦的。」

「有劳您了。」

这位助理祭司一定会登上高位，成为温泉旅馆的顾客吧。

罗伦斯这么想著，卷起墨水已乾的羊皮纸收进怀里。

「对了，你太太人呢？今天还有什么打算，不如就在这里过夜吧？」

助理祭司或许是出于体贴，不过对话期间还有几个人在房外等著报告呢。

于是罗伦斯简短回答：

「我们会在傍晚前离开，从河港搭船到海上去。」

「这样啊，也不错。」

那笑容多半是在庆幸不必多费力气整理房间吧。

「告辞了。」

见罗伦斯行礼，助理祭司也恭敬地回礼，随后又回到工作上。罗伦斯穿过排队的人身旁离开大房间，手叉著腰轻声叹息。

「好啦，赫萝那家伙上哪去了？」

古城塞算不上小，尽管太阳依然高挂，光线就是不易照进城塞这种建筑的深处，到处都淤积著阴郁的气氛。

她应该不会迷路到躲在哪个角落啜泣，但仍有触景生情的可能。

罗伦斯是为了不让她在有艾莉莎她们的那段热闹又忙碌的日子结束后，被突然冒出来的大空洞绊住了脚，才带她到这个因农忙而骚嚷的地方来。从五楼屋顶一口气跳到路上难免会受重伤，但只要先跳到隔壁的四楼屋顶，再跳到三楼屋顶、二楼仓库一层层下来，就能用自己的脚走回家了。

在这个吵闹的地方喘一口气后，接下来就要回到河边搭船了。船上不只会有船夫的船歌，下游还会有拖船人的吆喝声，河边路上人们活泼的招呼声等，充满愉快的喧嚣。而且河上每过一段就设有税关，可以和小贩说说话。到了能在河口看到沿海港都时，就能暂且放心了。

感觉艾莉莎会说这样太宠赫萝，但罗伦斯认为尽一切努力就是他的使命。

而且最近，他还开始以赫萝觉得过度贴心太肉麻的样子为乐。

罗伦斯这么想著，在城塞里到处找人，打听到赫萝一手拿著人家给的酒，到三楼仓库去了。

他便走过二楼有壁炉的大厅里修补衣物的妇女，磨利镰刀装回柄上的男人，和坐在楼梯上从不能卖的劣麦中挑堪用麦谷自己吃的孩子们身边，往三楼去。

三楼也有不少人在忙东忙西，哪里都静不下来，应该没地方给赫萝感伤。

张望她究竟在仓库哪里时，有四个男人合力搬出一个可以当泡澡桶的铁锅，大概是要为大伙做午餐了。后头有个人头顶三个叠在一起的小深锅，在左边腋下抱著一支能装进婴儿似的巨大汤匙走出来的，正是赫萝。

「……你在做什么？」

为那说是祭典戏服也会信的怪异装扮诧异时，赫萝用不让头上锅子掉下来的奇怪姿势转向罗伦斯，用下巴指了指仓库。

「别在那打混，里面还有串烤用的大铁签，全部拿出来。还要用木桶装薪柴木炭，有多少装多少！」

赫萝把话说完就小心翼翼地不让铁锅滑落，跟著搬大锅的男人们走掉了。

从他们出去的仓库门口摆了些没喝完的啤酒杯来看，赫萝大概是休息到一半遇到来搬大锅的男人，就继续找事来做了。

干劲这么高，应该是期待能饱餐一顿的缘故。

还以为她一定是坐在窗边或仓库角落发呆，幸好没这回事。罗伦斯尽可能地将她吩咐的东西全抱起来，跟下楼去了。

（插图019）

有些商人会配合收割期到产地买今年的好麦，而他们伴手的酒肉，让午休时间完全变成庆典的样了。

在中庭堆起的简易炉灶上架起了烤全猪。在每次滴油激起的香浓熏烟中，人们用成人手臂那么大的刀子削肉，随兴夹在面包里分给大家。脸上沾了灰的赫萝，在炭苦味恰到好处的肉上洒满了芥末。

衣襬底下的尾巴胀得胖嘟嘟地，但在这喧噪中谁也不会发现。

罗伦斯以指尖抹去赫萝脸上的灰，自己也咬一口面包。

到了烤架上不停旋转的猪被削得剩骨架子的时候。

罗伦斯牵来了马，哄著不舍的赫萝离开城塞。

城塞外，有人吃饱了躺在草丛里休息，小孩驱赶到田里捡麦的小鸟，开心得又叫又跳。

赫萝没坐驾座，在货台平躺下来，用全身接受依然高悬的阳光，听著那喧嚣在耳边回荡，满足地拍拍肚皮。

「还不要睡喔。」

罗伦斯驾著货马车这么说，赫萝小念一声：「大笨驴。」但已经含糊到快听不清楚了。

「……呼啊啊……啊呼。再来要去哪？」

赫萝边说边打横，不折不扣就是要睡觉的样子。

罗伦斯耸肩回答：

「回到城边那条河，坐船顺流而下。」

「嗯哼……」

「拜托你行行好，要睡上船再睡。要是睡呆了，上船时摔进河里就糟了。」

没听到「大笨驴」让罗伦斯回过头，只见赫萝已经缩成一团，鼻息阵阵。

「真是的。」

罗伦斯轻笑著握紧缰绳，策马前进。

目前都照著计画走。

他将这想法藏在笑容底下，循来路来到河港时，赫萝醒得特别乾脆。

「喔？那个马夫真有一套。」

上船后赫萝佩服地这么说，是因为有个马夫牵托送马匹的技术非常厉害。他一口气连结十匹马，先一步赶往下游去。

「货马车是回来再拿吗？」

赫萝往绑在船后头的另一艘船看，并这么问罗伦斯。船上没有货马车车体，只堆放卸下的行李。

「不了。我们会在下游的港都拿一个同样的货台。一起送上船还满花钱的。」

「嗯。这就是汝等人类的智慧吗，挺方便的嘛。」

这发想是来自利用汇票代替搬运现金吧，很类似。

「啊，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是关于万一翻船的时候。」

「嗯？」

「那些硫磺粉就算了，只有这一袋你千万要抓好。」

从货台搬上船的行李中，有一部分摆在罗伦斯脚边。

那沉重的袋子里装满了来自萨罗尼亚的零钱。

「大笨驴，咱才不要跟那种东西一起沉到水底。翻船的话，要顾的是这个。」

赫萝往小酒桶拍一下。

那是从萨罗尼亚便宜收购的小麦蒸馏酒，有能燃烧的水之称。

「边喝边抓著它，就能一路漂到港边去，不怕溺死了呗？」

「……不要喝醉睡著的话。」

「河里多得是水可以醒酒。」

尽管傻眼，罗伦斯还是有点想看赫萝笑呵呵地顺水漂的样子。

「好，出发了。」

「嗯。」

确定最后一项行李上船，船夫解绳推篙后，船慢慢离岸。这批前往海口的船共有六艘系在一起，载满了人和货物。罗伦斯和赫萝能单独两个宽裕地坐在第一艘船，是因为他们现在是萨罗尼亚的大红人，享受了特别服务。

回想起认识赫萝之前旅行商人的待遇落差，罗伦斯忍不住笑出来。

「笑啥？」

铺好厚毯，在罗伦斯双腿之间准备随时睡著的赫萝，发现背后有笑声而问。

「我在笑这段路可能会特别优雅。」

赫萝转转泛红的琥珀色眼眸，愉快地眯起。

「这种旅行最适合咱了。」

「就是说啊。」

手一摆上赫萝的头，狼的尊严就不知上哪去了，头主动挤过来要他多摸一点。

今天天气晴朗，上游有几天没下雨，河面静幽幽地载著船缓慢西送。午后阳光温暖，船夫歌声格外嘹亮，河边农事的喧嚣远远地搔弄耳际。

不是乾柴烈火那么吵闹，而是从结实累累的葡萄串上一颗一颗摘下来吃的悠闲旅程。

赫萝又发出鼾声，嘴唇不时傻呼呼地蠕动。

虽想说诸事圆满，但走了一段后，罗伦斯发现速度有点过慢，甚至可能黄昏都还没到海口。船夫表示，想在日落前到港都就得搭早上的船才行，下午的船要在融雪季或上游下雨的日子才赶得上。

并建议他们在出海前的大税关过夜。

赫萝以为一醒来就能看到海，到时说不定会为罗伦斯漏算这点咬人。可是人改变不了流速，预定停靠的税关也是个还算热闹的河港，在那留宿一晚也不错。

在温暖日照的熏烤下，罗伦斯也环抱有点炭味的赫萝闭上眼睛，一下子天就黑了。

赫萝醒来时发现还在河上，果然埋怨了罗伦斯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但河港的独特风貌旋即让她心情好转。

罗伦斯将零钱袋等贵重物品带下船，请萨罗尼亚的商会分行保管，顺道订好房间。

他们的事迹当然也传到了这里，一切畅行无阻。

这里离海还有段距离，但地势平坦，望向海所在的西方能见到大得令人生畏的宽广天空。那是清澈的蓝色夜空，与火红晚霞交掺出的壮阔景色。在河边小酒馆里，那画面迷得赫萝连送上桌的啤酒都忘了拿。

在纽希拉山顶也能见到类似景象，但天空的大小显然与一望无际的海边无法比较。

从前和罗伦斯一起旅行时，赫萝当然也见过大海，而风景这东西总是随季节与地点变化。再往下到了海港，夕阳落海的画面肯定又是另一种意趣。

「会凉掉喔。」

罗伦斯啃著串烤鳟鱼这么说。赫萝没看他，含糊点头也没有，依然痴痴地凝望晚霞。连罗伦斯都很少见到她这么空白的表情。

宛如心髓最后的薄膜也通通剥开般无所设防。

罗伦斯明白，那不算悲伤，也很难称得上乐观的奇妙表情是他永远所无法理解。那是活了数百年的人见到亘古不变之物时才会有的情绪。

同时，他也知道那对赫萝来说不是愉快的情绪。

这种时候，罗伦斯能做的就是陪伴著她，然后感受到自己为了让赫萝快乐长久而费尽心思研拟的计画，在不容抵抗的自然暴威面前是多么无力。

他看著泪珠从赫萝面无表情的眼角滑落，在桌上滴出水痕，将嘴里鳟鱼的咸香白肉吞了下去。

还能吃出滋味，不是因为他成熟到看淡生老病死。而是人生已经过半，接受了不必挺身面对世间无奈，随波逐流即可这种近似放弃挣扎的想法。

「鱼会凉掉喔。」

罗伦斯重复这句话，绝不是出于贴心。

而是既然自己无能为力，不如就享受当下，大摇大摆走到最后。

站在如镜湖面上的赫萝，被傻小子踩出的涟漪唤回神才终于找到岸头。

尽管离岸边有段距离，见到罗伦斯就让她安心地笑了。

「真的好香啊，凉掉就可惜了。」

赫萝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想在梦里闻香的不安，最后踌躇地咬一口鱼才总算肯定这不是梦。

「再等一下还有音乐可以听的样子。」

罗伦斯用下巴指向往河面开放的店门，有个乐队正在设置乐器，准备赚上一笔。罗伦斯他们的位置，能清楚见到税关边不断有船停靠，想用美酒为今天画下句点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陆续上岸。

河港与有墙围绕的城镇不同，管得比较松。从傍晚顾客还很稀疏来看，这里平常都是愈晚愈热闹。

「好玩的就要开始了。」

罗伦斯这么说之后，一口咬掉半条鳟鱼的赫萝喀喀喀地咬碎骨头看向他。

吞下去再一口吃完剩下的半条，舔舔嘴唇。

「好像要打嗝了。」

这让罗伦斯摆出嫌弃的脸，赫萝唇边也泛起你奈我何的笑，用木签指向罗伦斯说：

「不是鱼害的，是汝害的。」

还来不及问，赫萝已大口灌起啤酒，痛快地呻吟著将木杯放在桌上，紧接著再点一杯。

「不是汝还会是谁。」

赫萝再次强调，真的粗鲁地打了个特大的嗝。

然后用满意得不得了，终于除掉哽喉之刺般注视罗伦斯。

「光是吃汝给咱准备的东西，一天就过去了。」

赫萝又拿一条烤鳟鱼，亲吻似的把嘴凑过去再大口咬下。

「以后又是孤单的双人旅行了吶。」

整张嘴都塞满了松软的鳟鱼，却一丁点也没掉出来。

吞下去之后，立刻补一口刚送来的啤酒。

「特地跑去一行字就能解决的麦田，参与人家热闹的收割工作。出纽希拉的时候还为了省钱走陆路，现在却坐船要出海了。喔不，那说不定是汝被腰痛吓到，不敢再省了。」

赫萝由衷而笑，又大叹一声。

再度望向即将被夜晚吞噬的晚霞余晖时，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空白。

「咱知道那都是汝为了让咱旅行上一路开心不难过，特地安排的。」

赫萝眯起眼，缅怀回忆般歪著头闭眼又张开。

「那让咱开心得不得了，包含汝时不时的那些欠揍样。」

罗伦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赫萝便拿出王者风范从轻发落。

「和汝一起旅行，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可是说也奇怪，无聊的时候也很快乐。」

「嗯……嗯？」

回问时，赫萝又向路过的女侍点了份肉。

「可是不只是刚认识汝那时候，就连在温泉旅馆咱都没发现吶。」

赫萝将仍拿在手里的木签放进嘴里咔咔地咬。

「旅程上那些寂寞、悲伤和不知道怎么办的难受情绪，现在都让咱很快乐。」

「呃，这是说……」

赫萝对疑惑的罗伦斯腼腆地笑了笑。

「很奇怪呗？伤心会伤心，难过也是会难过，可是这些上坡下坡，就连在坑洞底下抱著腿缩成一团，咱全都觉得很快乐。」

罗伦斯不觉得那是在哄他，不知所措地一个劲眨眼。香肠上桌，难得赫萝切了他的份，他便慢慢地拿过来吃。

嘴里爆开的油脂香甜可口，挑起喝啤酒的强烈欲望。

「咱说不定是遇见汝以后才开始享受生命中的一切。」

这么说之后，赫萝以不输独生女缪里的天真表情大口咬香肠。

「可能就像啤酒又苦又好喝一样呗。然后……对了，咱不会要汝住手。毕竟是汝约好会一直照顾咱才有这个命娶到咱的。」

尽管大言不惭，但说得那么清楚，反倒让商人出身，乐于信守契约的罗伦斯觉得高兴。

「所以咱要跟汝点单了。只有快乐的每一天是很快乐没错，可是咱想在汝身边多享受一点寂寞。也想多体会那个啰唆的小丫头和毛茸茸的黏人松鼠走了以后，热闹日子突然结束，心情不知道怎么放下的感觉。还要仔细尝尝没得宣泄的悲伤，为它哭哭啼啼一整天。」

罗伦斯觉得那似乎不太健全，但调完音的吟游诗人进入视线之后，他发现事情不是那样。他们可能各有地盘，分散到不同店家去，用一句「各位大爷幸会」开头，让众人点歌。

在旅途中，罗伦斯曾听过一件事。

真正得花钱听的歌，不会让全场欢声雷动，而是掉泪。

「在汝身边，咱就能放心地哭了。」

人生不会只有快乐，但这跟圣职人员口中人生而有罪，本就该时时受苦不同。

快乐的相反是不快乐，表示这世界上还有一倍的快乐能享。

「喂，可以点一首吗。」

赫萝向一名吟游诗人出声，再用下巴指指罗伦斯。早已被她驯得服服贴贴的罗伦斯赶紧掏出零钱塞给诗人。

「小姐想听什么样的曲子？」

这个诗人和纽希拉的颇为不同，草莽味颇重，说不定会在城里做些小偷小摸的事。

而赫萝对他这么说：

「咱要特别热闹的歌，会刺进耳朵里那种。」

诗人的眼睛略为睁大，豪放地笑。

彷佛在说接受挑战。

正好有大批水手闹哄哄地走进店里。

要点火正是时候。

「那就听我这首连神都会跳起来的歌吧！」

骚然弹响的乐声使酒客伸长了脖子。

很快就有些热情的人配合诗人踏脚打起拍子。

女侍担心河边露台被他们踏坏，紧张得要死，打进河里的桩也嘎吱作响地摇晃，扰乱河面。

当一场狂欢就要开始时，罗伦斯和赫萝反而是静静地四目相对。

「感觉睡觉的时候还会耳鸣呢。」

对于罗伦斯还没玩就喊累般的话，赫萝毫不心虚地说：

「怕什么，真正不好玩的只有宿醉而已。」

面对「少喝点不就好了？」的傻眼视线，赫萝像个纯真少女般微笑歪头，站起来再点杯啤酒。

赫萝与罗伦斯的旅行仍会继续。

无论深夜里吹起再冷的风，他们也不会孤单。

因为一夜过去，太阳仍会从东边升起。

第二十三卷 Spring Log 6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与前一集居然隔了一年九个月，真的让各位久等了。一下写《狼与羊皮纸》，一下弄《狼与辛香料VR》的事，虽然不至于让《狼与辛香料》从我生活中消失，稿子却完全没有动。要再多动动手才行……

不过这次成功用上很多想用很久了的材料，艾莉莎和谭雅也表现得非常好，内容让我这个笔者十分满足（希望各位读者也看得开心）。另外，或许是因为短篇的缘故，可以描写比原本故事更贴近生活的奇幻世界，也让我写得很高兴。

以下是包含剧情泄露的各篇材料介绍。

〈狼与宝石之海〉是我想写马格里布（北非）地区捞珊瑚的故事而写出来的。现实中是将金属钩爪拋进海里再卷线拉起来这样。以现代观感来说有破坏海底景观之虞就是了。

〈狼与结实之夏〉所出现的蕈类即是俗称「死人指」的多形炭角菌。搜寻图片以后应该就能了解缪里在怕什么了！

〈狼与老猎犬的叹息〉的大蛇爬行痕迹（作物痕迹），网路上能搜寻到很多清楚的航空照片，满有趣的。

这类点子的难处在于不是在中世纪欧洲相关资料里能够翻到，只能靠因缘际会。其他应该还有很多能应用在奇幻世界里的材料，Spring Log篇还能再多写几集的感觉。（这集最后一篇很有最后一集的感觉，特此注明！）

还请各位耐心等候。

又剩了一点空间……说个超近期的事，我突然很想吃山崎面包公司的美式甜甜圈，可是附近店家都没卖。想说Daily Yamazaki一定有……！就搭电车杀去最近的分店，结果还是没有！会不会是夏天没卖呢。那个湿润的感觉跟砂糖和油的暴力堪称是举世无双啊。噢，美式甜甜圈……要是下集后记提到体重，就当我是顺利买到这款甜甜圈了。下次再会。

支仓冻砂

第二十三卷 Spring Log 6 插图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第一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寄旅在外，永远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相约下一个城镇见面的旅伴，可能短短几天就染上急病蒙主宠召；以为绝对有赚头而大量收购的商品，可能因为早就没了需求，成为破产大患；沿途找个村子补货，还会捡到呜咽着想回北方的狼女呢。

因此，发现下山游历的独生女突然不再寄信回来而急得跳脚，又有谁怪得了他呢。这理由已经十二分地够他离开深山里的温泉乡，重返凡尘了。

追随缪里与寇尔的脚步下山的罗伦斯夫妇也不例外，路上遭遇千奇百怪。认识松鼠化身，再会从前的旅伴，甚至遇上能成为领主的好机会。

领主身分实在太教人心动，可是罗伦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和能够吃肉干配酒就开心得不得了，自称贤狼的太座，快快乐乐地旅行。从名叫萨罗尼亚的城镇乘船，往海岸行进。

两人就此听着船歌喝着酒，顺流而下。

原打算找个还算热闹的港都，打听野丫头和她那位情同兄长的青年最近有何消息。可是──

「唔……汝说啥？」

一双水肿的眼睛从蓬乱发丛缝隙间望向罗伦斯。

前一晚还没什么感觉，可是到了下床出外，打井水洗脸弄早餐，趁早打探旅途风声而返回房间以后，浓浓的酒臭味让他顿时皱起眉头。

「你喝太多了。」

罗伦斯侧眼看着床上呻吟的赫萝，开窗吐口气。

「太亮……了啦……」

若对方是满身青苔的森林妖精，或许还会想保护她不受强烈阳光的刺激。但自称贤狼的她可是在小酒馆的乐手奏乐起哄之下，一手捧着酒跳舞狂欢，丝毫没有同情的余地。

被一句「和汝一起旅行，再无聊的事都变得很有趣」冲昏头，报应马上就来了。即使艾莉莎不在旁边念，看赫萝醉成这样，罗伦斯也觉得自己好像太宠她了点。

「受不了……我就来给搞不好难受到不想活的你报告个好消息吧。现在顺流的船只，好像都停驶了。」

罗伦斯坐到椅子上，等待流进窗口的新鲜晨间空气洗去满室淤塞酒臭，咬一口刚弄来的面包。

「唔……那个、味道……」

赫萝平常一闻到刚出炉面包就会立刻跳下床，现在却揪着脸哀嚎。看过这画面无数次的罗伦斯打从心底唏嘘，但想到她吐了不止打扫费力，还可能要加收清洁费，只好叹口气移到下风处。

「听说下游的港都出了点事，过不去了。」

「……」

也不知她有没有在听。平常看狼耳就知道，现在动也不动。

罗伦斯又叹口气，咽下面包继续说：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这等事情过去，一个是领马回来，弄辆马车走陆路。」

罗伦斯稍停片刻等反应，结果什么也没有。原本柔亮的尾毛如今变得毛糙，令人想到不幸被货马车辗到的野狗。

不过以赫萝而言，那是自作自受。

「如果走陆路，不如就直接南下到凯尔贝去也不错。那边应该容易打听缪里他们的消息，又是这一带最热闹的港都，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说到「好吃的东西」，她尾尖勾动了一下，看来还是有在听。

可是就连与她结褵多年的罗伦斯，也分不出那是要他别聊食物，还是恢复以后肯定要大吃一顿的意思。

「总之我们也不赶，你就继续睡吧。过了中午，顺流过来的旅人会带来更多细节。」

赫萝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随后就打起了鼾，说不定是梦话。

罗伦斯一阵苦笑，衔着没吃完的面包站起来，为傻妃子盖好毛毯。

河流这东西总是横跨多块领地，交界处都设有税关。

税关几乎是搭建在河边的简陋小屋，派一、两个跩得二五八万的征税员驻守，偶尔会因为陆上商路经过而变得繁荣。这种时候，会有几间作旅人生意的酒馆或旅舍，甚至发展成小有规模的旅舍村。

罗伦斯他们现在下榻的地方没那么大，但也有三间兼作酒馆的旅舍，还有几个会补衣修鞋的工匠，够旅人抒展羽翼的了。

尽管到了税关就要缴钱很让人不是滋味，在这种只有旅人的地方，大白天就坐在门前喝酒也不会遭人白眼。

罗伦斯啜饮着掺蜂蜜掩盖酸味的劣质葡萄酒，侧耳聆听行人对话，搜集旅途资讯。

忽然一道阴影盖过来，有个女孩粗鲁地坐到对面位子上。

「一个人喝酒，哪来的雅兴呀？」

女孩看也不看罗伦斯就出言讥讽，长相约是十来岁。

可是她对老板招手的样子落落大方，为了解宿醉而点了差一步就要变成水果酒的酸甜果汁，还要求多加点蜂蜜的一连串动作都显得很老练。其实她只是外表年轻，实际上是已经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这里品质好的蜂蜜还真多。」

「所以价格也不便宜喽。」

「大笨驴。」

赫萝说完，往罗伦斯手边的肉干瞄了一眼。大概是刚起床不想吃硬梆梆的肉干，眉头皱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将就将就，手一伸整盘抓过去。

「不吃些麦粥什么的吗？」

「那汝就点呗。要热的。」

赫萝从老板手中接过多半是醋栗酿成的深红色饮料，马上就喝一口。加了蜂蜜还是很酸的样子，她眼睛用力一闭，长吁一口气后啃起肉干。

无论如何，有精神就好。罗伦斯这么想着，向老板点了碗加面包丁的汤。

「然后呐？把咱丢在房间里，一个人跑来喝酒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生病要人顾。想要找人牵手手啊？」

赫萝在桌底下踢了罗伦斯的脚。这样打情骂俏也算是稀松平常，可是赫萝像是真的在发脾气，让罗伦斯觉得有点奇怪。

一睁开眼睛，罗伦斯不在房里就算了，可能主要是窗户开着，气味几乎散光了的缘故。

平常不为世事所困的这头狼，由于活得太久，远超乎人类寿命，不时会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恶梦中的泡影。结果惶恐地往窗外一望，就看到罗伦斯一个人优雅地喝着酒，火气就来了吧。

「所以说，我早上说的那些你都没在听喽？」

罗伦斯无奈地问，赫萝斜眼瞪过去。

「汝说啥啦。」

「真的没听喔。就是我们中午都过了那么久，还悠悠哉哉坐在旅舍里的原因啦。」

赫萝有话想说，却又怕引火上身似的作罢。

最后噘起嘴巴，吸一口酸甜的掺蜂蜜果汁。

「下游港都的议会，在谈一件大案子。」

罗伦斯捏一条手边所剩不多的肉干，看着船接二连三地从上游过来。可是税关里的船一艘都不走，码头挤得水泄不通。顺流而下的船这样聚在一起，感觉比想像中多上许多。

「这个议案牵涉到税金，所以大家都在观望。」

脸上仍有些宿醉之色的赫萝眉头稍皱，随后这么说：

「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赫萝也往码头望去，正有艘堆满货物的船要进关。在众人「究竟还能停哪里」的眼光下，技术高超的船夫一转眼就把船稳稳停进所剩不多的缝隙里。

「税金是汝等的天敌呗？应该要在涨税之前赶快下去不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恐怕正卯起来拿昨天的晚餐喂鱼吧。」

不止海上的船会摇，河舟也没稳到哪里去。罗伦斯想像浑身发软的赫萝，觉得还挺可爱，注意到赫萝怀疑的眼神而收起偷笑清咳一声说：

「听说这次是难得要谈调降进城关税喔。」

赫萝没咬罗伦斯，或许是因为那碗汤正好送来了。

她用木匙舀一杓浓稠的面包丁，愉快地享用。

「所以在议案结果出来之前，旅人跟商人都先在这原地踏步。」

汤里不止有面包丁，还有大块鲤鱼肉，烫得赫萝不停呼气，再用果汁冷却一下，舔舔唇抬起头来。

「这跟咱们没关系呗，又没有算得上货物的东西。这里是不差啦，但要是想放松，咱还是喜欢大一点的城市。」

「嗯……不过，有可能是洒饵喔。」

「洒饵？」

「放假消息引人过来，再一口通杀。」

围绕城镇的墙，不只是用来抵御外敌，也有防止人跑出去的功用在。过去曾有城市为筹措军资，对想出城的外地商人课征会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高额通行税。而旅行商人通常会摸摸鼻子花钱消灾，省得被战火牵连。打这种算盘而吸引商人过来的可能，并不是没有。

赫萝木匙里舀的，就是中了河底陷阱而成了汤料的傻鱼。

她望向天空想了想，将鱼肉送进嘴里。

「嗯，很有可能。」

「所以呢，自爱的人要懂得避开危险，走陆路南下或许比较保险。」

陆路二字使赫萝表情一揪。尝过坐船的滋味以后，想到颠簸又容易坐到屁股痛的货马车之旅，很难不会有那种表情。

「到了罗姆河，可以直接坐船到凯尔贝。」

「凯尔贝……好像有听过。」

「就是捕到一角鲸的地方啊。传说角磨成粉吃下去，可以长生不老的那个海兽。」

赫萝稍抬下巴，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或许她这样生命是人类数倍的非人之人，想起了当年对能制成长生不老药的一角鲸之角的复杂心情吧。抑或是想起了与罗伦斯旅行途中，和少数几个贪婪商人斗智的事。

「凯尔贝那边有罗恩商业公会的老巢会馆，可以跟温泉旅馆开张那时帮过我们的人打声招呼。想打听缪里和寇尔的消息也很容易吧。」

独生女缪里，以及像兄长一样照顾她的寇尔两人，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以为这么有名，很快就能知道人在哪里，结果有名过头反而难找。在哪座山引发了奇迹，祛除了哪座村的瘟疫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传闻满天飞。

然而，在世界各地设有商行的公会，应该比较可能握有正确消息。

「嗯……就是捡到寇尔小鬼的那条河，跟下面的港都嘛？离那条河还很远呗？」

「而且路也不是直线开过去，搭货马车要三天……喔不，又不是赶着销货，慢慢来的话要五天──喔不，先估六天吧……我对这附近的地形不是很清楚。」

挖苦怕劳顿的赫萝是很容易，可是罗伦斯自己也当惯了旅馆老板，硬梆梆的驾座坐没多久腰就痛了。再加上途中需要调查路线、休息或绕去其他地方有的没的，最后恐怕会更花时间。

无论如何，心目中优雅旅行破灭的预兆若隐若现，赫萝抗议似的把汤吸得滋滋响。

「愿意让咱背着汝跑，咱就没意见。」

凭赫萝狼形的脚程，一晚就跑得到了吧。

「那马怎么办？」

「……马肉很甜，配烈酒其实还不错。」

罗伦斯为这不晓得几分认真的玩笑叹口气，喝一口酒。

「我自己呢，是满想看看事情怎么变化。」

「嗯？」

「我不晓得港都在打什么算盘，但要是真的降税，把握机会从那里多进点奢侈品就赚翻了吧。最近连贵族以外的客人都在抱怨说，我们的温泉旅馆缺少南方的高级货呢。」

赫萝的眼神变得有点冷。见到讲生意经的呆瓜时，她都是这种眼神。

「汝这雄性真是学不乖。这种事，交给兔子的商行不就行了。再说，汝之前不就是因为跟不认识的地方订小麦，以为捡到便宜结果吃了大亏吗？」

由兔子化身掌柜的德堡商行，是狼与辛香料亭营运上可靠的供应商。

而小麦这件事，是对方在昂贵的面粉里掺了便宜的黑麦粉，最后靠赫萝和缪里用嗅觉分辨才逃过一劫。

「唔……要说我学不乖的话，那你也该解释一下今天早上为什么爬不起来吧？」

赫萝的嘴拉成一条线，可是没在桌底下踢人。

见到连赫萝都会为严重宿醉反省而略感欣慰时，罗伦斯发现桌边来了个人而抬起头。

对方是个手抓薄帽，作农夫打扮的男性，笑容中带了点迟疑。

「两位是克拉福·罗伦斯先生贤伉俪没错吧？」

他衣着称不上高贵，和儒雅的遣词用字有些矛盾，但至少他是个懂得办事的人物。因为他问候的同时，交出了一口能轻松抱在腹侧的小酒桶。

赫萝才刚从宿醉中恢复过来，现在又立刻两眼发光，笑嘻嘻地接下酒桶。

「哼哼……嗯，这蜂蜜酒品质真好！嗯，有什么事尽管说。」

话虽如此，真正谈事的当然不是赫萝，是罗伦斯。

罗伦斯为赫萝这德行叹口气，转向农夫打扮的男子。

认为他是农夫，是因为外观。可是他待人接物不带一点土气，问候的口吻和送见面礼也都十分熟练。

问题是，罗伦斯翻遍了他的经商历史，也对这人没有半点印象。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与二位是第一次见，我是在萨罗尼亚听说了两位的英雄事迹。」

罗伦斯点了点头。

他们在萨罗尼亚做了太多事，变成了风云人物。

以走到哪都不缺酒食，生活乐无边这点来说是很棒。可是目光一聚过来，很难不掀起意外的余波。

「我了解二位正在旅游，但还是希望二位拨冗听听我的来由。」

看他说话恭敬，还跪下右膝来恳求，可以推知这位农夫打扮的男子外表虽不起眼，却经常需要和身分高贵的人打交道。

但以村长来说，他未免太年轻，且氛围并不像是村野之民。罗伦斯将以前行商的知识全搬出来，仔细观察他身上的物品，发现粗重的柴刀和小弓，再加上懂得为赫萝准备上等蜂蜜酒的机灵，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请问森林监督官找我们有何需要？」

男子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是极为欣喜的表情。

「不愧是解决萨罗尼亚诸多问题的罗伦斯先生！拜托您一定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赫萝把蜂蜜酒抱得像宝贝一样，使得「很抱歉，我们夫妻难得出来旅行，不想多惹是非」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罗伦斯心想这次不是自己去找麻烦，心情上轻松很多，可回头一想，似乎不是这样。

赫萝已经先从男子身上的土木气味，立刻察觉他是在森林工作的人了吧。如同罗伦斯目光会被赚钱的事吸引，赫萝这样无限深爱森林的狼，会不会是故意让罗伦斯难以拒绝森林居民的请求呢。当然，能多拿一桶蜂蜜酒，那更是无话可说。

要是把他赶走，赫萝也一定会把罗伦斯赶下床，叫他孤苦伶仃地睡地板去。

「……不嫌弃的话，就请您从头说起吧。」

罗伦斯说得有气无力，男子大喜过望，赫萝则满意地点着头。

这税关南方有块叫做托尼堡的领地，男子即是领主代代雇用的森林监督官，名叫迈亚·林多。赫萝对这职称颇有感慨，肯定还把那想像成森林守护者，认为他无疑是个好人吧。

然而森林监督官与森林守护者不能画上等号。都需要监视森林没错，但监督官监视的是森林的资源，而非森林本身。纽希拉一带森林太大，很少有他们出场的份。愈往南森林愈宝贵，森林监督官的重要性也随之提升。尤其像这一带有经过大幅开垦的小麦产地，森林更是格外贵重。

森林监督官迈亚所负责的托尼堡森林，在地形较这一带更有起伏的情况下，依然保留了深邃幽暗的原貌。

可是据迈亚所言，领主计画开辟森林卖出木材，还要开一条路过去。

「所以迈亚先生您是希望阻止这个计画。」

「是的。可是有些困难，还请罗伦斯先生务必相助。」

住在森林里的人，给人的印象通常有点厌世，不好与人相处，厚得像有百年积苔的须发底下，有双鹿一般的眼睛闪闪发光。但说穿了，森林监督官就只是在森林工作的文官而已。

由于服事权贵，天天都要为土地利害的对立作折冲，所以遣词用字变得洗练，在商行当高级干部都不奇怪。

所以他的交涉手腕也颇有一套，还戳得有点疼。

「说起来，我也是为了等待某项谈判的结果才留在萨罗尼亚的。」

迈亚说到这里，对罗伦斯投出颇有深意的视线。

「罗伦斯先生您的机智，实在叫我拜服。可是您阻止木材商要求大降关税，却造成了意外的波澜。」

意外的波澜一词，给罗伦斯不好的预感。

「我当时是尽全力去完成萨罗尼亚教堂的请托没错……难道那给迈亚先生、托尼堡领主还有那里的人民添麻烦了吗？」

「不，绝对算不上麻烦。」

迈亚的九十度鞠躬很像样，但里面没有半点诚意。就像条滑不溜丢的八目鳗一样抓也抓不住，只能看着他稳稳往目标游去。

一旁赫萝不知道高兴什么。罗伦斯郁闷地想，那多半是来自迈亚演的戏，还有自己被步步逼退的窘样。

「罗伦斯先生您显然是为了教会、为了神做出了正确之举，但也同时导致了木材的关税只有些微调降。因此，位在河口的港都卡兰，就因为您的义举失去了购得便宜木材的机会。」

「啊！」

罗伦斯迅速理解迈亚此话的流向，不禁轻叫。一旁赫萝兜帽底下的狼耳也抖了抖，冷眼注视罗伦斯。

「如果经过萨罗尼亚的木材大幅调降关税，港都卡兰就能买到便宜的木材。计画泡汤以后，他们就群起请求领主开垦他们早已盯上的，我们托尼堡的森林。」

近来木材价格的确是涨得很厉害，就连四面都是森林的纽希拉，都要开会决定每户能砍多少柴。以平原草地比森林多太多的这一带而言，木材更是稀少。

看来萨罗尼亚的木材关税问题，并不是木材商贪图蝇头小利搞出来的，还有一大群邻近地区的商人紧张兮兮地在观望事情发展。

跪在罗伦斯眼前的森林监督官言下之意，即是你防碍了萨罗尼亚调降关税，害我们托尼堡的森林被盯上，你要怎么收这个烂摊子。

且责难的视线不止来自迈亚，总是站在森林这边的赫萝也是如此。

因为要不是罗伦斯在萨罗尼亚捣乱，说不定木材关税就能成功调降，下游港都卡兰就能取得便宜木材，不会盯上迈亚值勤的托尼堡森林了。

罗伦斯像个想能尽可能拖延行刑的罪人般抛出问题：

「你、你们领地发生的问题，我了解了。那么您先前说的，在阻止开垦上会遇到的困难是指什么？」

是领主对港都卡兰抬不起头吗？还是像古时候那样，他们雇了佣兵，用武力逼迫领主咽下要求吗。

会是有罗伦斯协助，就能大事化小的问题吗。

「我们领主是赞成开垦森林这边。」

赫萝噘嘴是因为理应保护土地的领主反过来赞成开垦森林吧。而罗伦斯缩脖子，则是嗅到了迈亚的请求有多棘手。

「领主赞成啊……」

「是。」

迈亚回视罗伦斯，明确地点了头。刚刚还像个抓不住的狐狸，现在却是紧盯猎物的老鹰。

「既然这样，我区区一个旅……喔不。」

罗伦斯差点习惯性说出旅行商人，咳一声重新说：

「我不是贵族，在领主想和港都合作的政事上插嘴，恐怕……呃！」

迈亚愣了一下，罗伦斯赶紧陪笑带过。

原来是赫萝在桌底下踢了他的小腿。

「当然，您这样的考量是合情合理。」

迈亚旋即收回表情，不让猎物溜走似的大幅盘旋，从另一个角度攻击。

「但就是因为您商才过人，才特地来找您。」

「……」

罗伦斯轻叹一声与桌底脚无关的息，请迈亚继续说。

「首先呢，我想领主单纯是误判了。森林这东西开垦容易复原难，而且不止要伐木，还被卡兰的人灌迷汤，要在森林里盖炭窑和锻造场。」

罗伦斯倒抽一口气不是因为迈亚的话，而是听见依然面无表情的赫萝尾巴摇得沙沙作响。

「而且领主为了把炭和铁运出去赚更多钱，要在森林里辟一条大路。卡兰的人哄他说开路就能赚取大笔通行费，他就当真了。」

迈亚的话使得罗伦斯发现事情不是填补木材差价那么简单，觉得事情不妙而坐正。

「若不制止，森林会日益消瘦，靠森林吃饭的人民也会跟着喝西北风。可是领主却被销售木材、烧炭炼铁的利益，以及开路给人过的通行税蒙蔽了双眼，以为人民叫苦、森林荒芜也会稳赚不赔。」

看来迈亚找上罗伦斯，不仅是因为罗伦斯在萨罗尼亚多管了闲事。一定是认为必须证明事情不会像想像中那么美才能说服领主，而罗伦斯正是不二人选。

「听说罗伦斯先生您如今虽是知名温泉乡的旅馆老板，从前却是个游历广阔且赫赫有名的商人。拜托您务必动用您的商业知识，告诉领主他打错如意算盘了吧。」

夸张的赞美，当然不只是赞美而已。搬出温泉旅馆即是证明。

迈亚这样滴水不漏的人，想必已经是先调查过萨罗尼亚的事，说不定还见过艾莉莎。特意说出我知道你是哪里人，即是种委婉的威胁。

「请问您意下如何？只要您愿意协助我们守住森林，保证奉上用林中鲜采水果，依春夏秋冬分别酿制的水果酒、蜂蜜酒、干香菇，以及熏鹿肉、熏兔肉等野味。我用托尼堡森林的名誉发誓，那都是能满足纽希拉各方显贵玉舌的上等货色。」

如此令人流口水的回报，听得赫萝眼睛都亮了，但那在罗伦斯耳里完全是另一回事。那表示对方难以支付金银币，私下流出小部分森林的馈赠倒是在裁量权内。换言之，这是不能以公家名义回报的事。

毕竟臣子要领主收回决定，得先有死谏的准备。

若以安全为考量，罗伦斯应该立刻笑着假装答应迈亚的请求，然后赶快收拾行李带赫萝开溜。如果他敢上温泉旅馆找麻烦，就借非人之人的手加倍奉还。

罗伦斯没有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理由。先不论身旁那贪吃鬼肚子的叫声，开垦森林的确会造成当地居民失去森林资源。

而且罗伦斯不只背负着萨罗尼亚问题元凶的罪名，心里还有更沉重的东西。

假如时光飞逝，今天这一刻成了遥远的回忆，赫萝为重温往昔美好而云游天下，想找曾经听说过的托尼堡森林时，那会是怎样的画面呢。

恐怕是赫萝兀立在只剩几棵树，人民离散的荒地前，黯然神伤吧。

没什么比想像这种事更让罗伦斯伤心了。

「嗯？」

罗伦斯往赫萝瞥一眼，赫萝怀疑地看回来。

他现在相当于站在岔道上。

要让赫萝蹲在枯槁的森林边，伸指划过干涸的土壤，还是在他救下的小树上刻段留言，等着看赫萝发现时的干笑呢。

罗伦斯就是如此地刻意逼迫自己。

因为一般而言，要领主撤回决定这种事是必须避免，迈亚却要他重打领主的算盘。再加上这牵扯到买卖，问题是加倍复杂。

值得他拒绝的悬念，堆得比人还要高。

而赫萝就坐在另一边，抬眼看着罗伦斯。

插手危险，不插手也危险。

用脑袋里的秤子评估各方问题后，罗伦斯说道：

「……能让我和太太单独谈谈吗？」

大概是听出罗伦斯已经投降一半，迈亚往一旁的赫萝看一眼，尽可能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都是汝害森林被人家盯上了啦，大笨驴！」

坐在床上的赫萝将尾巴往床上一拍又一拍。

第三次没拍床，她把尾巴摆自己的大腿上。

「可是咱也知道这样骂没道理……汝在前一个城镇那么努力是为了咱，咱也的确因此开心极了。」

赫萝说到这里，往桌上记录每天大小事的日记簿和见面礼酒桶看一眼。

两者甜度想必是不分上下。

「而且幸好是森林的事。人世的纠纷就算了，既然跟保护森林有关，还有咱出手的余地。」

罗伦斯有些讶异。

「那什么表情？让领主放弃砍伐森林不就好了呗？亮个牙就搞定的事。」

愚蠢人类胆敢踏进幽暗森林，潜藏其中的森之精灵就会露出獠牙。

在童话故事里，可能这样就能得到幸福结局，可现实并没有这么容易。

尤其是牵扯到两把算盘的攻防。

「我当然明白你想保护森林的心情，可是……」

「可是啥？」

「迈亚不是要我告诉领主他打错算盘了吗？」

罗伦斯继续对脸上写着：「那又怎么样？」的赫萝说：

「我们只是听了迈亚的片面之词。事情可能跟他说的不一样，保护森林不一定正确。」

「……」

赫萝中了冷箭的眼神立刻强硬起来，彷佛在说砍伐森林岂有正当可言。

罗伦斯无奈解释：

「如果是森林与精灵的童话，正反两派都会很明确。如果要保护领主所爱的森林，事情也很单纯。但一旦牵扯到金币银币，还有生活由它们支撑起来的黎民百姓，该帮谁的问题就会一下子复杂很多。」

赫萝的尾巴不悦地拍了拍。

「汝是说那头大笨驴说谎？」

「我并不怀疑你的耳朵，可是，他没说的你就听不出真假了吧？」

赫萝抿起了嘴。

「以种麦为例好了。要是土地不够还硬要保护森林，这样算正义吗？开垦森林而使得村庄变得富庶，饥民得以温饱的事，当然也多得是。有没有可能是领主和人民都在期盼这样的结果，只有迈亚一个不想失去他朝夕相处的森林，才来找我们求救呢？」

领主为了让人民过得更好，而决定和港都卡兰联手计画开垦森林，却因迈亚找来的罗伦斯从中作梗而泡汤──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变成这样。

而到时候，对方可以轻易查出罗伦斯在纽希拉经营温泉旅馆，肯定会有数不完的麻烦。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无论如何都要为了你而保护森林。」

赫萝看了看罗伦斯，不耐地转过头去。

这头狼并不是不把人类当一回事的异教邪神。她曾坚守与村民的承诺，保佑帕斯罗村麦作丰收几百年之久。

因此，假如守护森林反使民众穷困潦倒，就算守住了，赫萝也笑不出来。

罗伦斯曾经闯荡过无数利害关系纵横交错的商业世界，眼前是一整排秤着各种选项的天平。

「还是说──」

罗伦斯为保险起见问：

「迈亚是非人之人？」

这样罗伦斯就得扫开桌面上所有天平，摊开地图重订作战计画了。用决定与赫萝牵手一辈子的心，撇开人世的损益，纯为守护森林而战。

赫萝像是感到罗伦斯有这样的决心，尾尖开心地甩动起来，而那似乎是不由自主的动作。

注意到尾尖的动作使她懊恼地瞪了一眼，然后才叹气说：

「那头大笨驴是人类。身上除了泥土和树木的香气，还有汝那种金币银币的味道。」

罗伦斯认为自己与赫萝最决定性的差异，并不是狼耳狼尾，也不是寿命。

而是对金钱的价值观。她对损益的观念，堪称是她个人的信仰。

「对。所以这是买卖的问题。」

听到有人为保护森林而求救，赫萝想必是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可是这里不是精灵居住的深山，是人类所掌控的土地。

而人世的构造又极其复杂。

「汝是想拒绝吗？」

那略感怨怼的语气，并不像真的在责怪罗伦斯，但也表示她不愿就此放弃。就连总是劝他少惹麻烦的赫萝，遇上森林的存续问题，也没有那么容易放下。

罗伦斯对自己在萨罗尼亚出自善意的行动意外影响到托尼堡森林，当然是觉得脱不了责任，也希望能顾全赫萝的感受。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迈亚的请托中仍有个会让他踩住脚步的悬念。

还不如赫萝谎称迈亚是非人之人，事情会好办一点。

想到这里，罗伦斯叹了口气。赫萝常因为酒喝多了或偷吃东西，撒些啼笑皆非的谎，在重要的事情上却是一个字也不会瞎说。那么，这里只有一个人骗得了欲以自保为优先的狡猾前旅行商人。

那就是有条三寸不烂之舌，从小贩升格当老板的──他自己。

「这件事说起来──」

罗伦斯深呼吸如此开口，赫萝瘫软的耳朵有一只高高地竖起来。

「先不论领主的判断对不对，要买木材的港都卡兰这边，是有点不太寻常。」

赫萝的红眼睛向上一睇，望向罗伦斯。

「木材商没能成功压下关税，看上托尼堡森林的便宜木材这部分还很合理。买卖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但是我记得，港都卡兰也传出了说不定会调降关税的消息。」

「唔……嗯？」

赫萝无法分辨那是不是好事，皱眉眯眼。

「卡兰等于是放掉宝贵的税收，另一方面又把手伸向托尼堡要买便宜木材。计画迂回成这样，还真是大费周章。从表面上来看，两件事连不太起来对不对？都没钱买木材了，怎么还能放掉关税呢。」

赫萝盯着罗伦斯缩缩脖子，视线往斜上瞟去。

「……这样说来，是有点道理。呃，那么那个叫卡兰的地方，跟汝耍了威风的城镇一样吗？」

贤狼拿出贤狼的样子，说到了重点。

如同萨罗尼亚的木材关税会影响到下游的卡兰，卡兰或许也只是某条木材供应线的一站。也就是在卡兰之后，说不定有某个地方也想买便宜木材，需要萨罗尼亚和卡兰都降低关税。

「嗯。可是这样就怪了，卡兰要降的关税只限木材吗？」

若要罗伦斯说说他喜欢赫萝哪里，一定会提到比他聪明这点吧。

罗伦斯咳两声掩饰喜悦，回答：

「就我听说的，不只是木材要降税，所以才怪怪的。背后肯定有牵连到整座城的大事。」

赫萝稍微耸肩，抓起盘在床上的脚趾。

「这样的话……会是什么事？」

罗伦斯本来就意愿缺缺，现在事情又愈讲愈复杂，使得赫萝有点抬不起头。换言之，那将是他拒绝的理由。

而罗伦斯心里也是真的想拒绝。

但人的观点，很容易因为一个念头就截然不同。

「你不妨自己猜猜看。」

「唔，嗯？」

「都说是会关系到整座城的大事嘛。」

直觉敏锐的赫萝之所以没想到，或许是因为罗伦斯的态度很消极。毕竟这件事，就像马在自己鼻头吊根萝卜一样。

「卡兰在画一张大饼，可怜的托尼堡森林，就快被他们抢走了。这么大的事，背后基本上都会有什么？」

「嗯，唔？」

「赚大钱的机会啦，不是吗？」

「啊！」

罗伦斯还在当旅行商人那几年每晚都在作发财梦，惹来赫萝的白眼。现在的他，早已没有那种野心。

失去野心，是因为他得到了心目中比赚钱更重要的东西，愿意用一生去守护。

而这个罗伦斯最想守护的赫萝，耳朵正焦躁地交错摆动。带着有些愧疚又有些期待，爱慕者绝不能坐视不管的表情，对罗伦斯瞄呀瞄地。

于是罗伦斯决定以后一定要赫萝还这个人情，如此说道：

「整件事透露出赚大钱的味道，会让当过旅行商人的大傻瓜忍不住凑过去。」

赫萝眼睛亮了起来，尾巴摇得像小狗一样快。

罗伦斯小心地不让嘴角勾起来，继续说：

「我再确定一次，迈亚的感觉不像是有说谎吧？」

赫萝的狼耳明显竖起来，摇了摇头。

「一点也没有编故事的样子。」

这回答让罗伦斯只得重重叹息。

「要是结果让人笑不出来，可不能怪我喔。」

开垦森林可能是为了人民的将来，要是被领主记仇，还要在如何保住温泉旅馆上操心。卡兰为某个拐弯抹角的计画，将手伸向了托尼堡森林。罗伦斯他们不仅遭到牵连，还可能一枚银币也赚不到。

可是年纪比罗伦斯大多了的贤狼，这阵子说过这样的话──

「是哭是笑，都一样是咱们旅行的回忆。」

无论是怎样的事，两人一起度过就是好事。即使寂寞、烦闷，甚至痛苦，全都是自己依然活着的证明。

或许圣职人员会说这样的想法太颓废，在这样的状况下，这听起来也完全是自我安慰的借口。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借口。

想要当个悲观的人，世上多得是材料。赫萝也曾因为观点总是悲观，想结束与罗伦斯的旅行。是罗伦斯拨开了她的乌云，而她其实也很想找一只手握住。

而当时握住的手，给了她现在快乐的每一天。

「你是只狡猾的狼。」

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这样了。

若只想着明哲保身，他们不会牵起彼此的手。

「……还是个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的狼呐。」

赫萝牵起罗伦斯的手，将纯粹的感谢都写在了笑容上。

那是比黄金还要贵重，如熟成葡萄酒般颓废的报酬。

罗伦斯笑着自己的傻，牵起赫萝的手，深深拥入怀中。

经过一小段时间，罗伦斯告诉迈亚他愿意接这个请托。

为渡船乘客沿河送马的马夫，再过一天才到税关。罗伦斯领回自己的马之后，找了个要在税关歇脚一阵子的商人，和他签了张预定在卡兰交还货马车的契约，再加上几枚银币，成功借到了他的货马车。车况有点老旧，但也没什么好嫌的。

「写张纸握个手就能交换东西？咱还是搞不懂汝等的规矩。」

这么简单就能以不知是否实际存在的商品作担保，和素未谋面的人轻松完成交易。赫萝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商人们这种建立在信用上的交易方式很神奇。

罗伦斯一边将马系上货马车，一边苦笑着说：

「在我看来，用一个吻就保证永恒的爱才是最神奇的交易呢。」

用脚尖戳着一旁整堆硫磺袋的赫萝当然不会因此脸红，就只是哼一声而已。

「就是说啊，咱也真是够好骗的了。」

「小人交的货应该有对得起这份契约喔。」

系好了马，罗伦斯开始往货台放行李，回的话惹来赫萝的冷笑。

然后她轻巧地跳上货台。

「是啦，东西还不错。这次的事当然也得包在里面喔。」

一肘摆在货台边上拄着脸，笑得颇有深意。

「这是一份很值得的工作。」

赫萝露齿一笑，终于接下罗伦斯拿来的硫磺袋，排上货台。

「请问准备好了吗？」

刚装完行李，迈亚骑着马过来了。

「好了，麻烦您带路。」

先一步坐上驾座的赫萝稍微往边缘靠，罗伦斯抓起缰绳。

迈亚不愧是森林监督官，三两下就调转马头出发了。

即使每天都要骑着马巡视广大的森林，他的农夫样仍只限于穿着，底下全然是贵族的臣子。系在背上的小弓不是装饰，一发现野兔就能从马背上一箭中的。就连老练的猎人，也要经过专业训练才做得到，算起来已经是战技了。肯定是发现森林有入侵者就会毫不留情地放箭，对剑术也颇为娴熟。

此外，领主进森林打猎时可能也都是由他带路，一路下来都不在货马车左右。

他完全将罗伦斯夫妇当成贵族，不厌其烦地反覆上前看路，拿猎来的野兔跟路上旅舍换点休憩和餐饮。天色渐暗，就带到邻近村庄的小教堂，与和蔼的老祭司度过安稳的夜晚。

如果少了他，恐怕就没有这种待遇了。不是只能找到满是虱蚤的劣质通铺，受不了就自己起火野宿。能在路过的村落租一张干草床，就算走运了。

能让赫萝对陆路摆脸色的理由，实在多得是。

「真想再找个随从喔。」

隔天早晨离开教堂前，赫萝说了这种话。

那多半是在损罗伦斯刚从纽希拉下山时，光升火就升了半天，但为了家庭和谐，他决定装作没听见。

过了一阵子，迈亚在前头下了马，要他们注意前方。探头一看，原来是小溪上有条破桥。

「这条桥很老了的样子……有地方可以直接过河吗？」

桥下的流水很难称作河，比较接近细长的水洼。但水质出奇清澈，两岸草木繁盛，杂树林一处又一处。到现在他们才注意到，背后的来路曾几何时已不见平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与树林。

「这附近从以前就有很多涌泉，到处都是这种小溪。据说我祖父的祖父那代，这里曾有大河经过。」

当然，他们立刻想到大蛇传说那条河。

之前都没特别想过曾经存在于萨罗尼亚附近那条河的去向，多半就是这一带。

「这附近走到哪里都跟湿地差不多，不小心一点，货马车恐怕会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罗伦斯点点头，对赫萝使个眼色。

赫萝无奈地跳下驾座，卸下才在税关装载的行李。

「上天保佑。」

罗伦斯假装没看见赫萝嫌恶的脸，颇为认真地向神祈祷，驾马拉空车过桥。

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的桥令人冷汗直流，同时罗伦斯也明白了托尼堡森林为何能维持得如此广大的部分原因。这附近没有高山，但土地并不平坦，到处都是不知水洼还是溪流的水体。这样没办法种田，排水差的地方也容易发生瘟疫，不适人居。当然，攻打起来也特别辛苦。

托尼堡能守护浓密森林到这个时代，部分原因肯定是出在谁也无法善加利用这块土地上。

「总算是平安过来了。」

就算回来时桥垮了，变成溪里小鱼的住处也不足为奇。迈亚那么频繁地先行探路，也不是刻意营造用心带路的感觉，是真的有危险。

「好，继续走吧。只剩一小段了。」

仅管旅程远远称不上闲适，赫萝的心情倒也不算太坏。说不定是因为到了这里，连罗伦斯都闻得到深林特有浓烈的水土气息。

后来没过多久，迈亚加速向前，停在岔道口上。一条是继续往南，另一条细得像兽径，转向西方。而那座黑森林，总算是出现在小路的另一端。

托尼堡的几个聚落都围在森林周边，其中一个是领地的中心，规模足以设立市集。领主的宅邸位在南方的一口大池边，与每个聚落都有段距离。

迈亚带的这条路，会通往最大的村子。

不过这条路只是勉强看得出是路，没有外界商人旅人频繁来往的感觉。

因此，跟在迈亚背后走的途中，罗伦斯立刻察觉了那个人影。

有个老人坐在树墩上，一认出他们就立刻起身。

迈亚说他就是前面那村子的村长。

「喔喔，救星到了！来我们市集的商人都在说，您解决商业问题的手法简直像魔法一样呢！」

「没有魔法，是神的保佑。」

要是被迷信的村民以为真有魔法，以后就麻烦了。然而村长的表情，已经把村子面临存亡危机的急切都写在脸上，不等迈亚介绍就连说带咳地说明起来。

「要是砍了这片森林，我们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不，还不止这样，恐怕有巨大灾害降临在周围每一块土地上啊！」

说得像圣职人员讲经一样夸张。赫萝表情肃穆地点点头，罗伦斯则是挂着商人面皮。

耸动的事商人听多了，本来就不能随便当真。可是村长也不迟钝，感受到了罗伦斯不当回事的态度。

「这可不是比喻啊，大商人。」

罗伦斯惊讶地看过去，只见村长以老人特有的湿濡眼睛注视罗伦斯说：

「领主什么都不懂。砍了森林，我们的猪跟羊是要吃什么长肥啊？会惹来怎样的祸害就更别提了！」

前进的路上，迈亚没有安抚说得愈来愈往前倾的村长，依然在前方替他们带路。

罗伦斯往他的背影瞥了一眼，问道：

「您说……猪？」

原以为村长会以异教徒那般对森林的崇爱为出发点来讲述这场砍伐危机，再加上大量开采需要劳力，村民会过着形同农奴的苦日子。

但实际听到的却是猪跟羊等意想不到的字词。

罗伦斯的疑惑反应，使村长满足地深深颔首。

「蜂蜜、树果那些城里人常说的森林的恩赐，其实都无关紧要，连木材都不是最大的恩赐。绝不能失去的，是森林里那些没没无名的杂草。」

陪不了笑，也不敢轻易赞同的罗伦斯往赫萝看，请她指点。结果就连比谁都懂森林的赫萝，也是不明就里的表情。

「森林的杂草，是我们猪跟羊的食物。像您这样四海为家的商人，应该知道拉货马车少不了的宝贵马匹，是用森林里的野麦养的吧？」

市面上的马饲料是以野燕麦为主，口感太接近杂草而不适食用。这罗伦斯当然晓得。

「失去了森林里的杂草，我们不止会一并失去羊奶和猪肉而已。您是从萨罗尼亚来的吧？那一定见过那边的麦田是多么壮观。」

话题接二连三往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惭愧使得罗伦斯话都说得支吾了。

「见是见过……那个，真的非常壮观……怎么了吗？」

「是啊，真是片好麦田啊。可是我们的领主，却不懂萨罗尼亚等周边地区的小麦，究竟是受了多少畜肥来滋养才能长得那么茁壮。」

长年苦重的农耕生活，削光了这位老人家的余赘。这位村长坚信不移的模样，充满了令人不敢轻易反驳的说服力。

罗伦斯曾以支撑商业最底层的旅行商人身分巡回各地，对世间种种细节的了解程度颇有自信。

可是这位村长所说的，是甚至进不了旅行商人的视野，从更为根本之处支撑大地的事。

「手不会沾染沙土的人，很难想像饲养家畜需要多少饲草吧。休耕地和牧草地长的那点，根本就不够塞牙缝。而我们的托尼堡森林，甚至将领地内外缺少的部分都一肩扛下来了。要是领主知道我们在贩卖畜肥上下了多少苦心，他一定会惊为天人地发现，原来自己的领地是一大畜肥交易中心。」

商人的眼睛，只看得见陈列在市场上的商品。即使是连鲱鱼卵都能赌的商人也不去碰畜肥，更别说是关注猪羊饲料了。家畜和马匹不一样，会自己从大地觅食，不需要另外花钱买特定食物。

迈亚注视着说不出话的罗伦斯。他在税关半个字也没提到这些，多半是认为税关充满商人与旅人，气氛太过自由，谈滋养和大地的事，容易被当耳边风。

不管说什么，都该适时适所。

其效果，正充分呈现于此。

滴水不漏的迈亚看准了时机说：

「罗伦斯阁下，我的工作当然也包含保护森林不受盗伐者入侵，但每天真正在监视的其实是民众，不能让他们乱放家畜吃草。」

「畜肥是农田的黄金。麦种播下去，能结三倍还是七倍的实，全看肥有没有像雨一样滋润田地。而畜肥的来源，完全是看它们吃了多少杂草。」

一份麦种只能收获三倍的田并不少见。扣掉自己要吃的和明年播种的份，就几乎什么也不剩了。哪怕稍微有点歉收，马上就要陷入穷困。如果想要在市场上堆放一袋袋麦谷，被邻近土地称为小麦产地，需要有五倍的量。就连最知名的肥沃土地，七倍也是需要谢神的大丰收。

旅行商人时代那些知识，都是因为事情离市场够近才能勉强沾上。他从来没想过畜肥是那么重要，而支撑畜肥产量的，居然是森林里的杂草。

即使当年在各个村落进进出出，买卖了不少小麦，他也不过是表面上对村庄无所不知，其实只懂了些皮毛罢了。

「领主若执意砍伐森林，我们不止会因为被征召去砍树而导致穷困，还会失去森林的杂草，使得邻近地区的家畜日益消瘦，麦田也会像河水一样枯干，每个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罗伦斯不禁猜想，会是曾在麦田待过几百年的赫萝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刻意引导他去解决这件事吗？

可是再度往旁边一看，却见到她在驾座上摆臭脸。

原以为赫萝是为麦田的危机而愤慨，但注意到她在避免对上视线之后，才发现这个用家畜粪便施肥的农法，不只是罗伦斯这样的商人不懂，连森林的精灵也一无所知。

这时，罗伦斯想起赫萝正是存在意义遭人类智慧筑起的农法取代，被赶出了她执掌几百年丰收的帕斯罗麦田。一如此刻，村长正热切讲解森林木种与杂草疏密、家畜放牧周期和麦谷收获的关系，却对神只字未提。

为祈求丰收而在密不透光的黑森林献祭的时代，早就已经结束了。赫萝是全心全意想要守护森林，但森林已经没有赫萝他们的栖身之所。

「大商人，您可要听好了。」

罗伦斯赫然回神，视线从赫萝回到村长。

「从这里坐货马车到得了的范围内麦作，都可以说是由托尼堡森林从脚底下撑起来的。可是领主却忘了大地的道理，听信海上那群人的谗言。」

迈亚将村长的怨言接下去说：

「海边的港都，和内陆城镇或村落的运作方式很不一样。对他们来说，麦子不过是经手的商品之一。要是歉收了，从国外进口几船麦子，高价卖出就行。」

罗伦斯以前也是凡是能赚钱的东西都毫无节制地堆上货马车，一城又一城地送，现在听来十分刺耳。

「可是，领主之所以赞同，好吧……要说道理，还是有的。」

迈亚这么说时，单纯割草清出来的粗陋小径，已是平时有人来回踏实的道路，能看见森林边有些许的平野和农田。

或许是收割期比萨罗尼亚还早，已经割完很久的样子。

「港都卡兰的目的不只是木材。疑似是借由开路穿过森林，来重画地图。」

「地图？」

罗伦斯反问之后，村子中心也看得见了。

广场上的小市集里，排列着收成的小麦和其他蔬菜，森林里采来的树果和蜂蜜。规模不大，人却是出奇地多，还能见到货马车。

小而充满活力，这就是罗伦斯也深知的农村市场。

「领主可能是想用森林作交换，让这个市场继续留在地图上。」

罗伦斯头点到一半，觉得奇怪而打住。

「可是开垦森林以后，不就──」

这里虽是黑森林边的村落，产业却不是以伐木为主。支撑全村经济的，是受到森林滋养的田地和家畜。

「领主以为，铁锭和木炭能弥补这些麦子和蜂蜜的味道。」

「打铁的炼铁场，将会飘出燃烧周围麦田的味道吧。」

迈亚在税关的酒馆曾说，领主误判了，看来果真如此。

错在影响并不限于托尼堡森林，还会牵连萨罗尼亚的大片麦田。

罗伦斯开始明白，这真的是绝不能犯的错。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第二幕

村庄很少会欢迎外地人，何况对方是来推翻领主决定的计画，必须加倍慎重。

罗伦斯也感觉到，就连和迈亚一起远迎的村长，八成也把他们当成必要之恶。说他解决商业纠纷的手法像魔法一样，也是出自这样的想法。

于是罗伦斯将自己当成来村里作生意的旅行商人，以借宿教堂的身分逗留。

祭司是个足称老好人的人物，诚心欢迎罗伦斯等人，当然也知道他在萨罗尼亚的事迹。尤其热衷于了解建立鳟鱼塭的传说级俗家圣职人员，罗伦斯也为他详细介绍了这位来自温暖海域的拉登主教。

罗伦斯很想向祭司打听村子和森林的详细状况，无奈祭司虽然虔诚又受人敬重，对村子或领地的经济状况却所知甚少，只是哀伤地说但愿领主与领民的灵魂能获得安宁。要是到处替教堂收经营烂摊的艾莉莎听见，恐怕要扶额抱怨又来了。

就这样，众人经过了一顿愉快但没什么收获的晚餐。

节制肉量而过于平淡的餐点让赫萝没吃饱，一回到旅人客房坐下来就解开行李翻熏肉出来啃。

可是样子不像平常那么津津有味，迈亚给的蜂蜜酒也只沾了几口。

森林面临危机，村民们担心的却不是森林本身，更不是里面的精灵，而是家畜的粪便。赫萝或许知道她没道理发火，但也够她生闷气的了。

另一方面，罗伦斯开始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为尽可能填补收获甚少的晚餐而向祭司借了样东西。

「哟，汝跟人家借了啥？」

赫萝见到罗伦斯摊在书桌上的东西便问。

「地图啊。」

迈亚说过，港都卡兰想重画地图，托尼堡领主也为了保护村里的繁荣市场，决定开垦森林。

经商的诀窍，即是站在对方的角度设想。

「教堂是人们汇聚的地方，地图会特别可靠。」

「哪里是哪里啊？」

这世间不仅识字者少，看得懂地图的人也少。毕竟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出生的村子，根本没有看地图的必要。对于夜里也不会在森林迷路，只要跑到山脊上一望就能确定方向的狼亦是如此。

不过赫萝和罗伦斯一起在烛光下看过好几次地图，有一定的概念。

「北边在这里。我们就是从这条河搭船下来，然后在那里南下，现在在这里。」

地图顶端画的是流经萨罗尼亚的河，由右向左。萨罗尼亚在右，而下游处，也就是地图左上角，八成就是港都卡兰。地图下方，森林南端有个湖泊或是大池，附近还画了个像是领主宅邸的建筑物。再往南，有条绕过森林的东西向道路，地图到此结束。

占据南北之间的，即是整片涂成灰色，面积无与伦比的森林。

罗伦斯他们所在的村庄，紧靠着广大森林的东北部。

「迈亚说，领主要从中间开辟森林，打出一条往南的路。」

熏肉里似乎有软骨，赫萝嘴里发出恐怖的喀吱声。

烛火照亮她的红眼睛，牙齿也闪闪发光。

「真是个大笨驴喔。」

赫萝用力咬断另一块熏肉。

「以商人角度来看，港都和领主的打算都不是没有道理。」

森林是由东北往西南斜向分布，到处都有疑似丘陵的地名，恐怕不容易以步行穿越。从七个村子中有五个在森林外，另外两个也只是稍微进去点来看，森林真的是不曾开发过。

地图上，教堂访客为下一个目的地前后记下的路途，也全是沿森林绕了一大圈。

「港都卡兰在这里，然后森林往南走，南端这个应该是湖或大池吧，总之这里还接了条往南的小河。也就是说，假如开一条路切过森林中央到大池这里，就能用船轻松把货物送往南北方，形成一条便利的运输路线。」

一旦开通从森林北部的道路直达南方大池的路，大池势将跟着设立码头和保存货物的仓库，供商人和旅人住宿的旅舍也会像蕈菇一样冒出来。周围都是浓密的森林，造屋造船不缺建材。会立刻想到顺便盖炭窑和锻造场，乃商人之常情。

既然联通南北，北侧又通往海港，肯定是输出这些炭、铁、木材的最佳通路。不难想像，村庄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有人路过就能收税，木材也能卖得跟飞的一样。然后人口增加，开始需要建设新村，地图将大幅重画。」

赫萝的尾巴不开心地左右大摆。

「可是人家不是说接受了这个计画，这座村子就要完蛋了吗？这是为啥？」

赫萝指着他们所在的村落说。

如果从窗口探出去，说不定见到空中飘了根漂亮的指头。

「问题出在卡兰的位置。你看森林这边。」

罗伦斯指向托尼堡森林。

「先想像这张地图再往外扩大一大圈。如果卡兰要买内陆的货，会被这片森林挡住，只能依靠经过萨罗尼亚的那条河。这一点，对沿岸领主也是一目瞭然。」

赫萝抬起下腭又放下。

「就是脖子被人揪着的意思呗。」

就算港里有船，无法和内陆聚落搭上线，满仓库的货也只能等着腐坏。现在那条河是他们对内路销货的唯一通路，假如罗伦斯也是沿岸领主之一，无疑也会针对弱点课以重税。

所以卡兰才想开一条路通往内陆，争取自由。

赫萝将衔在嘴里的熏肉上下晃动起来。

「卡兰恐怕是要胁托尼堡领主说，假如他拒绝加入计画，新开的路就会不得不远远绕过森林西方之类的吧。」

罗伦斯的指尖划过地图左端。

「一旦路开在森林西边，原本经过这村子往南的商人所构成的细流就会完全干掉了。至少来自卡兰的商人，没有理由坐船往森林东边走，去支付山一样的关税。如此一来，村子就会失去人家路过而顺便做的买卖。这里的村民将会被迫背起自己的货物，翻山越岭去卖，更别说这里路况不好了。」

赫萝叼着熏肉嚼呀嚼地。大概是在想像来时过的那条破桥吧。

「不过应该有某个缘故，让卡兰很难在西边辟一条绕过这座大森林的路，不然早该辟了。」

地图没画出来，不知实际如何，但西边应该已经有沿海的路才对。肯定是因为另外在西边开路，等于故意挡沿途领主的财路之类。

卡兰很可能是正在发展途中的新兴港都。可是周边早已坐满手握大权的老屁股，没有卡兰挤进去的余地。

事情大概就像小孩一天天长大，却被旧衣勒得很痛苦一样。

「不管怎么说，开路都是一件劳师动众的事。」

罗伦斯边说边往赫萝手上迈亚送的蜂蜜酒看，赫萝不情不愿地交出去。捧来喝一口之后，连同接下来的话一起还回去。

「河流容易征税，普通的路就难多了。所以领主通常是用强制征召周边居民做徭役的方式，来补贴铺路或维修的费用。居民会在权力压迫下，每周被迫做个三、四天白工。这段时间农田当然是没人耕作，生活会愈来愈苦。我还以为他们会说村子是要被这种问题压垮呢。」

但村长讲的始终围绕在家畜、麦田需要畜肥、森林养肥家畜的循环上。

「看样子，就算届时会有徭役，也不会重到哪里去。也就是说领主其实心肠不错，不会过分使唤人民。可是这样一来，就要找其他东西来填补缺口了。」

赫萝放下了拿到嘴边的酒，理智的目光洒落在地图上。

「刚说开路辛苦，开一条穿过森林的路自然是辛苦好几倍。可是在这里开路，能把木材砍下来卖，以后还会有炼铁场等建设可以赚钱，不愁没有开路经费。尤其是卡兰需要木材，哪怕有很多事要向托尼堡领主妥协，这也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而对领主来说，与其让他们绕过森林，好处还不如接受计画来得大，即使代价是失去一部分森林。」

「嗯嗯。」

「而且迈亚感觉上是个优秀的森林监督官。领主会命令他找出森林里最适合的路线，而且他真的会找出来了吧。」

就这样，领主与卡兰在议会上都认为合算，便决定合作。

「到这里，是商人的世界。」

罗伦斯问道：

「那狼怎么想？」

听他一问，赫萝叹息似的哼一声，在床上重整坐姿，接着甩头撕开筋多的熏肉。她举止像狼的时候，通常心情都不好。

「在那种地方开路，简直蠢到了家。」

罗伦斯看看地图，再看看赫萝。

「是因为村长说的那样吗？」

会失去森林的恩赐。即使不懂放牧家畜，给小麦施肥的农法，森林植物生态这方面，她应该见得比谁都更多更仔细。

「他们想开一条有很多人走的路，还要在旁边烧炭制铁是呗？这样一来，这条路就不只是用来穿过森林的路，会把这大森林从中切两半，跟制造两个不同森林差不多。」

她似乎看出罗伦斯不知如何反应，叹口气继续说：

「就拿狐狸来说呗。」

「狐狸？」

「汝等商人，看土地是先看送货的路，也就是猫。猫是把屋子之间的路当成地盘来生活的。」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罗伦斯便将椅子整个转向赫萝。

「领主那些就是典型的狗子了。彼此说好从哪里到哪里是自己的，把那张纸分成一块一块。」

「那狐狸呢？」

「狐狸两边都像，可是比两边都贪心。森林不够大，它们住不下去。大森林分成两个，不会变成两块地盘，只会让它们觉得两边都小得受不了。」

罗伦斯差点想赞叹，但还是听不懂关系在哪里，惹来赫萝朽木不可雕的眼神。

「狐狸跑了，老鼠就多了，小鹿也因为少了敌人而容易活下来。」

「嗯……？啊，是说这个啊。」

「鹿和老鼠两边都会啃草木的嫩芽，多过了头，森林就要瘦了。最后会被叶子尖尖又很高的那种树占满，变得空空如也又很阴暗。以养猪养羊来说，这样的森林算不上好呗。」

叶子尖尖的树是指针叶树吧。难以长高的阔叶树容易受到鹿等草食动物的侵害，只有长得又高又快的针叶树能存活下来，渐渐从高处遮蔽光线，再导致脚下几乎长不出新的草木，的确会对村长热切讲述的杂草造成巨大影响。

「就像看起来漂亮极了的橡果一样。只要有条虫钻进去，里面肯定已经蛀得乱七八糟了。」

开路穿过托尼堡森林，建造炭窑炼铁场，再用这里的木材取代来自萨罗尼亚的木材。即使结果能维持森林的外观，内部也已经出现巨大变化。

的确就跟蛀虫在树果上开个小洞，把里头啃得千疮百孔一样。

「对咱来说，是还可以慢慢看森林恢复原状啦。」

从她的口气，可以知道那需要以人类寿命无法衡量的悠久岁月。

自然也表示村长和迈亚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不过，迈亚他应该也向领主解释过这些了吧？」

赫萝什么也没说，只吸了一口酒。迈亚那么优秀，赫萝多半也觉得他不会不懂这些道理。

如此一来，领主不是太疏于农事而无法理解，就是理解了也认为问题没那么严重，执意决定与卡兰合作，于是进退两难的迈亚才会向罗伦斯求救。

罗伦斯叹口气站起来，坐到发闷的赫萝身边，往床上一倒。

赫萝五味杂陈的表情，探进他盯着天花板的视线。

「至少在纸上，领主认为他计画得很周全吧。」

所以才会大胆踏出这一步。悬念有是有，但毫无悬念的赚钱计画，不是骗局就是考虑不周。领主的决定不像是出自愚蠢。

迈亚希望罗伦斯替他拨正领主打错的算盘，说这计画根本是注定失败。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保护森林与麦田呢。

罗伦斯长叹一声，视线忽而转向依然坐着的赫萝侧脸。

机警的赫萝也似乎立刻注意到他的视线，耳朵挺了起来。

可是没有转头，于是罗伦斯说：

「我可没有怪你把我丢进这么棘手的问题里喔。」

赫萝的尾巴马上胀得像只深呼吸的兔子。

「俗话不是说，狗走多了总会碰到骨头吗。」

「……」

赫萝稍微转头。她难得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

「那是古时候留下来的谚语，意思是任何行动都会引发某些结果。」

罗伦斯笑了笑，用左手手指勾缠手边的尾毛。

尾巴当场躲开，往罗伦斯手背上打一下。

「所谓福祸相依，何异纠纆。」

罗伦斯死皮赖脸地捏一撮赫萝的尾毛，捻成一条卷在手指上。

「好事和坏事，就像捻成的绳子一样互相交错。而这条绳子十分坚韧，能系住重要的事物。」

赫萝看着自己被玩弄的尾巴，表情从近乎赞同变成不悦。

「后半是汝胡说的呗。」

「现在还没流行啦，以后一定会在纽希拉传开的。」

赫萝眯起眼，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而且现在能遇到这个问题，其实是好事。要是萨罗尼亚这么大的小麦产地贫瘠了，必然会辗转使得纽希拉要花更多钱来买。就算说服不了领主，我们也能提早做好对策。」

大概是罗伦斯一说起商业话题，浑身热度就不一样，赫萝毫不怀疑地听下去。

「只要不犯太大的错误，这件事完全对我们有利。」

刚接受迈亚求助时，他还得自欺似的说服自己，但这句话却是货真价实。

罗伦斯不再缠卷赫萝的尾毛，用掌心抚摸起来。

即使经过宿醉和坐车，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整理，却依然蓬松柔软。

平时赫萝讨厌人家弄她尾巴，显得不太高兴，但还是忍受了。说不定是把罗伦斯卷入这看似无法解决的问题，有点罪恶感。

但所谓商人两条舌，其实罗伦斯已经有个头绪。

搓弄赫萝的尾毛，就是在整理思绪。

罗伦斯并不认为自己优秀到哪里去，只觉得比他人有利。这是来自赫萝的存在，由于知晓这样的世界，才能用他人无法想像的角度观看事物。

这场开垦森林的计画亦是如此。

「总之，只要让领主觉得计画不合算就行了。既然这样，应该会有方法才对。」

赫萝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的？」

「大概吧。只是，有几件事要确定一下，明天我去跟迈亚谈谈……」

说着说着，罗伦斯打了个大呵欠。今天一直赶路，又遇上了久违的大难题，脑汁用得超乎想像地多。

睡觉之前得捻烛关窗，这时候夜里会冷，要加件被子……想是这么想，可是浑身发懒，眼睛又睁不开。

这时眼皮另一边的光线忽然消失，关窗的嘎吱声之后是更大的床架挤压声，接着有条被子盖了上来。

如此罗伦斯重复了无数次的睡前一贯作业，大约每年一次，可以不用他来做。

「咱可是掌管丰收的狼呐。」

赫萝在被子底下低语。

这晚，罗伦斯梦见自己变成埋在地下的种子。

一心想着努力茁壮，开出漂亮的花。

两人和老祭司一起在圣堂作完晨祷，接下村人满怀感激地献给神，在祭坛上摆得干巴巴的老面包。无奈地啃着啃着，迈亚来接人了。

他还带了刚从村里公共面包窑出炉的面包过来。大概是领主造访时，和老祭司一起用过简素餐点后，他都会这样接待领主。

「其实我，也为该给您看些什么想了很多。」

走在晨间的农村里，迈亚对啃着脸一般大的新鲜面包的赫萝微笑致意，并对罗伦斯这么说。

「真的要先从……村子的锻造场看起吗？」

迈亚像是觉得先看小市集或麦田，会比较容易深入问题核心，而罗伦斯仍点了头。

「对。」

迈亚表情一沉，像在担心昨天村长的话都白说了，不过罗伦斯自有他的目的。迈亚也不好拒绝他的请求，便带领两人往森林走。

锻造场这般需要大量水和柴火的地方，基本上都设在森林里。

「对，昨晚我跟祭司借了地图来看。如果地图正确，其实领主的决定也不无道理。」

接着罗伦斯对点头的迈亚问：

「港都卡兰为了求发展，急需打通一条往内陆的路，我这样说没错吧？」

「没错。卡兰有个好港口，可是因为托尼堡森林挡在中间，往内陆的救命绳就只有两位走的那条河而已。然而……」

迈亚欲言又止时，有一群山羊和绵羊的队伍正好横过前方。

从赶羊的村人和迈亚说了不少话来看，他们接下来也要进森林。

「我对森林里的路开好以后，能吸引到多少人去用，也抱持不小的疑问。」

先不谈村长，至少迈亚不止担心森林荒废，还担心领主打错算盘一败涂地。

「您是觉得利益不会有港都卡兰向领主保证的那么好听吗？」

领主是由于日后的各项利益，才同意开垦宝贵的森林。肯定是认为顺伐木之便造出的路，会有来自卡兰的商人经过，能征得大量通行税。

「这条穿过森林的路乍看之下是很方便。顺森林南端那条小河下去，能一路通往罗姆河。可是途中没有大城镇，而且下有凯尔贝，上有雷诺斯两大城镇在掌控。雷诺斯就像是凯尔贝的忠仆，而凯尔贝对卡兰来说根本是专门欺负人的大哥。因为他们都是港都，货物很类似。」

罗伦斯想起昨晚赫萝提到的地盘。

城镇里，猫与狗的地盘构成了所谓的商圈。

能在其中流通的商品有其限度，占多者胜。

「凯尔贝怎么会乐见卡兰跑来他们地盘抢生意呢。再说卡兰不用森林西边靠海的那条路，就是因为那是凯尔贝的地盘，在关税上会有数不完的麻烦。」

昨晚看地图做的推论，目前都中了。

迈亚也认为，卡兰不会没想过这些问题。

所以结果就是好心的领主受骗上当，要吃最大的亏。

迈亚正用他猎人般的眼紧盯着这个可能。

「但不是商人的我说这些话，领主根本听不进去。说服力大概跟我讲出海捕鱼一样低吧。」

谏言由谁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然后森林杂草和麦子的事，规模又太大。那种事，只有曾经在森林、农田和广大天空下耗费大量时间的人才会懂。」

对从商的人而言，这种意想不到的连锁可说是天天都在发生。因此，罗伦斯才能迅速消化村长他们的忧虑，理出头绪。何况他身边还有赫萝这样的森林居民。

不过听了迈亚说这么多，罗伦斯仍不悲观。因为他昨晚摸着赫萝的尾巴想了想之后，几乎是肯定自己能动摇领主的想法。

在迈亚的领导下，一行人离开村庄往森林走。民房很快就消失不见，树木愈来愈多。爬过一小段和缓的上坡，立刻就是浓浓的森林。

村里的路是连小石子都显眼的夯实地面，中途变成能长草的土地，现在则是脚会下陷的腐植土。上头还盖了层厚厚的枯叶，像踩着云朵一样。

早晨的森林里充满湿土的气息，闭上眼睛就彷佛回到了纽希拉，但味道有一丝丝不同。这时头上沙沙作响，有松鼠窜过枝条，脚边有条傻老鼠从枯叶缝隙间蹦出来，赶紧躲进树洞。看样子，这里比纽希拉的森林热闹多了。

「好森林呐。」

与迈亚边走边说一会儿后，他又和昨天一样提前探路，赫萝跟着低语。

「他说这条路以前是河道耶。」

这条比周围地面下凹不少的林中小道，像是有人砍倒了一整排的树，还把残株刨得干干净净。雨水会冲土成沟，日久成溪，溪再因巨树圮倒或落叶堆积而改变流向。赫萝曾在纽希拉的深山里告诉罗伦斯，山林其实经常在变，而托尼堡的森林则更有活力。

迈亚说过，托尼堡森林及周边地区到处是涌泉，造成地形起伏丰富，活力便是源自于此吧。

要开路，八成就是要沿着这条河床遗迹开了。实地见过森林的样貌后，罗伦斯更加肯定自己的预测。

计画一定能顺利进行。

赫萝不知对罗伦斯的心思了解多少，天亮到现在都不曾多问，罗伦斯也没特别解释。这是因为，在特定状况下解释会更有效率。

怀着变成小老鼠的感觉，在树叶铺天的林中小道走了一阵子后，前方豁然开朗。那是蓊郁森林中的广场，似乎会有魔女伫足的静谧池塘。

池边，有两个满布青苔，彷佛随时会倒的建筑。

「有讨厌的味道。」

罗伦斯对赫萝的牢骚莞尔一笑，和迈亚一起走进建筑，很快就闻到木炭和铁的味道。不同于森林的浓郁芬芳，那是种会刮削鼻腔的尖锐味道。

「哎呀，这不是迈亚先生吗。」

建筑之一是没有墙的亭子构造，屋顶下有各种没用了的铁制品和炭堆。还有个打赤膊的壮年男子埋于其中，正浑身冒烟地辛勤工作。

「师傅，今天也一样忙啊。」

「嘿，我怕一闲下来，就被森林给吞掉了。」

迈亚唤作师傅的男子转向背后的森林，摘下厚重手套，侧眼一瞥罗伦斯和赫萝。

「他们不是来拜师的吧。」

赫萝哼一声转一边去，像是在代表森林居民抗议。罗伦斯则笑脸相迎，代她问候。

「这两位是旅行商人罗伦斯和他的太太。在开路这件事上，他站我们这边。」

听了迈亚的介绍，师傅「喔？」地点点头。

「这下失礼了。这里烟很呛吧，我们进去说。」

他大概是把赫萝的不悦当成是熔炉的独特金属臭造成的了。

在森林里执业的打铁师傅打开另一栋建筑的门入内。罗伦斯本要跟着迈亚进去，发现赫萝没动作而回头。

原以为是不想进铁匠的地盘，但她却凝望着森林深处。

彷佛林中有同伴正在呼唤她。

「赫萝？」

罗伦斯稍微下点力道喊她。

「不要丢下我喔。」

略显茫然的赫萝这才转向罗伦斯。

「这里的肉干多到我一个人吃不完。」

凝望深远森林的红眼睛逐渐恢复光芒。

赫萝那几乎要与森林同化为梦中一景的轮廓，刹那间鲜明起来。

「嗯嗯。人世里的美味比森林里多多了。」

回归山林这种事，以后再说。

罗伦斯伴着赫萝进门时，师傅正好送来了香浓的啤酒。

师傅将他用自豪的酿造锅酿成的啤酒当水一样一饮而尽，愤恨骂道：

「森林这东西就跟涌泉一样，如果汲取的比流出的多，很快就要枯竭了！怎么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锻造场建筑古老得吓人，多半是享有特权，代代流传下来的。

墙上骄傲地陈列出一大堆不像仍在使用的器械，散发出没有个十几二十年无法练就的气息。

罗伦斯将其浏览过一遍，自然是很快就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也注意到赫萝一进门，表情就僵住了。

「所以我不只是要守住这锻造场的特权，还要守住森林，领主的计画是真的有问题。」

开路穿过森林，砍树开新锻造场，等于是破坏他的领域。师傅反对这计画，并不教人意外。

「我走访过很多国家，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么大片的森林。可以的话，很希望它能维持现在的样子。」

师傅听了频频点头。

「所以我也想推翻领主的决定，有件事需要先向您讨教。」

对森林居民而言，锻造场就好比敌人的据点。罗伦斯瞥一眼坐立难安的赫萝，问：

「如果要在这片森林里盖新的锻造场，会有多大的困难？」

「嗯……嗯？」

师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脸落空的表情。

「盖锻造场的……困难？」

「对。还是该问，盖锻造场有多简单？」

「等等，这位商人，我可是在说，想盖新的锻造场是件蠢事耶。」

师傅不愧是独居森林的老顽固工匠，青筋暴露的壮硕手臂交叉起来。被炉火烧卷的长须底下，恼火的表情压迫感十足。

他浑身都是天塌下来也临危不乱，事事都要自力解决，并贯彻如此信条的自负。从没有徒弟帮忙来看，他真的是独力打拼。

其实看一眼就知道，这房间除了锻造工具外，各种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从有个角落堆满破布，破布堆有个与师傅体型相当的凹陷来看，他真的是几乎每天都在这林中锻造场的小屋度过。

当罗伦斯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旅行商人时，时常独自在没有生意对手、路况不好、其他商人都不敢去的地方做生意。

因此，他也必然切身经历过许多老在城里舔羽毛笔尖，以为买卖就是操弄数字的商人所无法体会的事。

其中之一，曾在罗伦斯刚认识赫萝时曾引发他们的争执。

罗伦斯想问的就是这个。

「在森林里新盖锻造场，肯定远不如在村里盖新房子那么容易。更别说还要经营了。」

仍然不明就里的师傅背后，有寒光粼粼的大斧和大镰，连长剑长枪都有。不像是单纯拿自身作品作装饰，把把都有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可见曾用来对抗时时刻刻想吞了这锻造场的森林。

而有战斗的地方，就会有战利品。

墙上挂了一大块和师傅体格一样威武的狼皮。

「城里的工匠不懂森林的可怕，会背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走过森林。好不容易盖好锻造场后，还要不分昼夜地留在那里工作。怎么样？他们看得见明天的太阳吗？」

师傅随罗伦斯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而深深颔首。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会去村里市集的城镇商人里，也有人叼了块面包就傻傻从森林那条路晃过来，要我帮他打铁器。我才不会把刀械交给那种傻蛋呢。没有比不懂森林的人在森林里过活更可怕的了。」

师傅看看迈亚，再将视线转回罗伦斯。

「进了森林，就是四面受敌。锻造场在没有月光的夜里被狼群包围的事，可不是只有一两次而已。不找小鬼帮忙，也是因为小鬼很快就会被森林吞噬。」

一个不注意就遭到袭击，再无音讯。

这种意外究竟发生了多少次呢。

「不过，我想迈亚先生一定也跟领主进言过，开路穿过森林、盖锻造场这种事，得先花一大笔钱来驱赶狼群。没错吧？」

迈亚欲言又止，点头表示他当然说过。

没开口，是因为他觉得罗伦斯正要接下去。

「我想，领主听过狼的问题以后仍执意赞成开路计画，是因为难以想像事情的严重性。即使他会进森林打猎野营，也总是在一群赶夫或迈亚先生这样知晓森林之人的围绕下吧。」

听了罗伦斯的话，迈亚踌躇一二后说道：

「罗伦斯先生，森林里是有狼没错，但也不至于那么──」

「不不不。迈亚先生，应该是非常危险才对。由于实在太危险，要保护开路工不受狼群袭击，整个计画将会是需要请到佣兵团千人队长的大事。这笔费用，恐怕是无法估计。」

说了段口气如演戏般夸张，迈亚和师傅都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话之后，罗伦斯挤出大大的贼笑。

这时两人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要假装狼害严重吗？」

回答之前，罗伦斯先看了眼赫萝。赫萝八成先前就料到他想说什么，摆着一副鞋子进了小石子的表情。

「我们住的纽希拉深山里，有好几个厉害的猎人。他们带的猎犬，在外地人眼里就跟狼一样。」

罗伦斯和赫萝下山旅游这段时间，自然是狼的化身瑟莉姆在打理旅馆。她的兄长和伙伴也在稍远的深山里设立了修道院，若无其事地接待来作礼拜的温泉客。只要赫萝出个声，他们应该都乐意帮忙。

然而，狼袭击人的事在他们俩之间近乎是禁忌话题，师傅也因为有实际危险而杀过狼。如今还要煽动人与狼的对立，也难怪赫萝拉长了脸。

不过罗伦斯是个商人。

在严冬的纽希拉，他都有卖出冰块的自信。

「请各位想像看看。」

罗伦斯也往赫萝瞥一眼后说：

「托尼堡森林的狼难缠又狡猾，和你们斗了好多年。可是现在，这宿敌要帮你们教训那些海上的傻蛋了。这一样是件非常爽快的事吧？」

师傅赞叹，迈亚颔首。

罗伦斯这是在重画敌我的关系连线。

在森林里与狼为敌的锻造场师傅，在森林居民与海上居民的对立中，也会和同样是森林居民的狼站在同一边，对赫萝应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狼便不单是人类的敌人。若是为了守护森林居民的荣耀，与依傍森林而生的人类并肩作战，状况就大不相同了。

且师傅随后也果真这么说：

「这或许真的是个好机会，让海上那些人尝尝森林的可怕。要是把我们托尼堡森林的狼当作其他森林那种杂七杂八的狼那么简单，我可受不了。」

难缠的宿敌，反而会使对手产生敬意。

赫萝见师傅这个样子，露出难以自处的腼腆表情。

如果这些话是昨晚在床上说出来，会有什么结果呢。

赫萝恐怕会因为害怕与人类对立，一脚踢开罗伦斯的提议。

见过师傅的反应，应该能知道他并不是憎恨狼群。若状况改变，多得是结盟的空间。

最后赫萝也明白那其实对狼群也不坏，无力地叹口气。

「我是商人，很明白人讨厌损失，喜欢得益。只要亲眼见到森林里有麻烦得吓人的狼群，开路需要耗费无从估计的费用，不仅是卡兰那些海上居民，就连领主都要改变主意。」

若要开路盖新锻造场，将有大量实地勘查要做。借口未来森林会变得嘈杂，带领主去打猎就行了。届时让他尝尝狼的威胁，就能切身体会到驱狼费用不会只有预估的那一点。

这就是昨晚罗伦斯玩弄着赫萝尾巴想到的法子。

「听起来怎么样？如果迈亚先生和师傅愿意协助，我马上就能联络到那些猎人朋友。」

迈亚和师傅互看一眼，视线不约而同转向吊在墙上的狼皮。

对于天天进森林的人来说，再不情愿也会知道狼的可怕。

「罗伦斯先生。」

迈亚走向罗伦斯，伸出右手。一握住，换师傅伸出熊一般的双臂，同时拥抱他们二人。

在场只有赫萝一个意兴阑珊，只是能接受而已。

迈亚和师傅一起进了森林，要准备一顿特别丰盛的午餐预祝成功。罗伦斯留下来，用不打铁的另一口炉起火。并为了防止炉火延烧到赫萝身上，轻声细语地说：

「瑟莉姆那边我去拜托就好。」

就算瑟莉姆他们不会介意，要身为狼的赫萝请求同胞扮演猎犬，仍是一件难以出口的事吧。

而且要做的还是吓人，很难不教这头心善的狼排斥。

「你能请这座森林里的狼配合一下，叫它们不要真的伤人吗？我保证有丰富的报酬。」

虽然赫萝动不动就会露出狼牙，在会使人与狼对立的事情上，往往是柔弱得惊人。

常嫌罗伦斯心肠太软的赫萝，其实骨子里比他更软。

「……咱说不定是太久没出门，兴奋过了头了。」

她蜷着背坐在木箱上，尾巴神经质地摇晃，像是在后悔太轻易答应提供协助。

「其实啊，不做到这种程度，根本就无法推翻领主的决定。」

罗伦斯一边往炉里添柴一边说，可是那解不了赫萝的闷气。

「想不到，汝也会耍这么浅白的手段。」

罗伦斯转头往背后几步的赫萝看，她像在责怪罗伦斯，眼睛眯了一半。

勉为其难接受了还这样，以为她大概是在气又要用狼的力量时，赫萝不满地说：

「现在就知道用狼的力量，之前那么多机会怎么都不用？」

「咦？」

罗伦斯这反应使赫萝把头甩向一边。

听见薪柴爆裂声，罗伦斯才回魂。

赫萝不是在气罗伦斯要利用赫萝它们狼的力量。

而是在怪他之前用得太少。

「盖温泉旅馆的时候不就请你帮忙了吗。」

找到新泉脉之前，不许盖新旅馆。纽希拉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来控制温泉旅馆的数量，而好找的地方也的确都开发了。

可是靠赫萝的鼻子和爪子，一转眼就挖出了需要大量人力和幸运的泉脉。光这一件，罗伦斯就认为自己需要天天都在赫萝枕边摆颗苹果来感谢她一辈子了。

「不止那样……汝还拜托过我很多事。」

赫萝想来想去，表情依然暗淡无光。

她用简直和独生女缪里一个样的赌气表情，如此说道：

「每次不都是拖到走投无路才来求咱的吗？」

对罗伦斯来说，避免动用赫萝的力量是种礼貌，但是在赫萝眼里，那或许只会让她吃醋。常会显得找不到办法，一部分是因为想耍帅给赫萝看。但就算赫萝了解这点，在罗伦斯开口拜托之前，她一样会等得浑身难受，焦躁不安。

就是因为有过这种经验，现在说得这么简单才让她呕气。

罗伦斯用树枝拨动炉里的炭，说道：

「绝招是紧要关头才能用，现在就是那种时候。你想想──」

罗伦斯从炉火抬起头来，环视周围深邃的森林。

「我们站在是否失去这座森林的岔路上，而且这还关系到麦田的未来，是吧？」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人类的谎言，而这对耳朵，却在判别罗伦斯是否说谎上有那么些犹豫。大概是听起来像在岔开话题，又颇为认真吧。

而无论是哪一个，都消不了赫萝的气。

「汝明明是头羊，在这种时候倒是特别滑溜。」

听赫萝眼神阴沉地那么说，罗伦斯只能这样回答：

「要是我太好捉摸太无聊，你早就腻得跑去啃别的骨头了吧。」

赫萝张大眼睛抿起嘴，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叹气。

这时，她终于露出平时那张笑看凡尘的贤狼脸孔。

「大笨驴。」

罗伦斯只得耸肩。赫萝屁股离开木箱，坐到罗伦斯身边。

似乎是表示她不气了。

「不晓得待会儿吃什么。」

「鹿肉吧？不过那种东西也不是进个森林就猎得到的。」

「以这里来说，穴兔呗。有很多水的话，说不定还吃得到那种尾巴扁扁的大老鼠。」

「好怀念啊。好久没吃那个了。」

赫萝说的是栖息在水畔的大老鼠，习惯用牙齿啃断树木来筑巢。这是一种很受欢迎的野味，还有圣职人员打着它住在水里，肉就跟鱼差不多的歪理，吃得肆无忌惮。

「世上应该还有很多咱没吃过的美味呗。」

「当然啊。只不过，我的钱包就很有限了。」

头靠在罗伦斯肩上的赫萝，摆出嫌恶表情退开。

「汝这大商人真小气。」

「一路走来始终如一喔。」

罗伦斯对赫萝笑，赫萝也跟着苦笑，把头靠回肩膀。

忽然间毛茸茸的尾巴蜷成一团，搂住罗伦斯般往后腰绕。

森林中的宁静池畔，只有劈劈啪啪的柴火声。

见到赫萝满意地闭上眼睛，罗伦斯偷偷松一口气。

在萨罗尼亚过分努力导致托尼堡森林濒临危机的事，似乎收拾得了了。不只是赫萝宿醉要自重，自己也该多多警惕。

这时赫萝彷佛听见了他的心声，贴在背上的尾巴忽然离开，人也坐直起来。还来不及问，赫萝已经戴回兜帽，将尾巴藏在大衣底下。

迈亚和师傅带猎物回来了吗。

罗伦斯张望四周，在通往村子的林道方向发现人影。

迈亚和师傅都在，可是表情郁闷。不像猎人，更像是被逮的猎物，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因为两人背后，还有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人，显然是领主的队伍。

「你就是那个商人吗？」

来自马背上的视线与讯问，使罗伦斯不禁侧眼寻找逃跑的路。

「听说你对我领地的决定唱反调是吧？」

迈亚和师傅垂头丧气。领主坐骑的两旁各有一个像是农兵的随扈，穿着感觉不太习惯的皮甲，长枪也拿得不怎么稳的样子。

接下来是那位和蔼老祭司，一脸忧心的表情。

是谁通报的，已经很明显了，逃跑也不太实际。

于是罗伦斯站起来保护赫萝，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小人名叫克拉福·罗伦斯。」

花白显眼的领主吹动大把八字胡重叹一声，下了马来。

领主脸上虽无笑容，却仍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我就是马洽斯·艾尔奇·托尼堡。」

在罗伦斯犹豫是否该下跪的短暂时间里，领主马洽斯抬抬下巴说：

「我有话跟你说。」

以面对企图推翻领主决策的外地人来说，没有立刻处决或绑起来，已经相当宽容了。

但罗伦斯很快就发觉，那或许不是出于宽容，比较接近领主已经心力交瘁，怒不起来了。

罗伦斯看了看迈亚他们，再看看一旁不习惯举枪的士兵。

「就我们两个。」

马洽斯大概是以为罗伦斯在担心被带进林子里处决，不过他担心的其实是其他事。要是赫萝因他们动粗而发火，把所有人都变成肥料喂森林就糟了。

「最近我听说了不少你的传闻，一直很想跟你聊聊。」

听说的是他在萨罗尼亚解决木材商关税问题的事吧。

罗伦斯点点头，对赫萝使眼色。赫萝也不觉得气氛有那么紧绷，只是哼一声而已。

为安全起见，罗伦斯看了一下腰间短剑的位置和扣具，跟在已经离开的领主两步之后。

路不是通往村子那一条，多半是师傅平日进森林干活用的。面对显贵，罗伦斯不能任意开口，两人一路无话地走过林道。觉得枝叶缝隙间透来的光点点洒在领主的毛皮大衣上，看起来就像小鹿斑点时，马洽斯总算开口了。

「你是凯尔贝的人吗？」

这话算不上出乎意料。因为罗伦斯很快就明白了马洽斯在担心些什么。

回想迈亚曾提到的凯尔贝与卡兰的关系就行了。现在托尼堡和卡兰是共商大计的伙伴。

但就算真的有个来自凯尔贝的密探要来破坏这场计画，问对方是不是密探之前，有很多事需要考量才对。

马洽斯不像是愚钝之人，心中应该早有定见。

「凯尔贝我是去过。萨罗尼亚的事，我是受了当地主教的委托才接下那份工作的。」

「听说他还拿领主权来诱惑你是吧。」

罗伦斯浅笑回答：

「请恕我僭越，或许当时，我是真的有机会和领主大人您并肩而行。」

马洽斯回头看看跟在两步后的罗伦斯，疲惫的脸上浮出些许笑容，打手势要他到身旁来。

「迈亚是用什么说词把你弄来的？他跟你承诺了怎样的奖赏？」

如果马洽斯是想表现在森林中人人平等，以换取罗伦斯说实话，那么他实在是个亲民的领主。

罗伦斯不觉得现在有什么好讨价还价，不多思索就回答了。

「他说我的所作所为将导致一座宝贵的森林变成荒土，要我用商人的力量，证明这场计画要付出的代价其实远高于估算。」

这全是实话，但马洽斯仍露骨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便继续补充：

「奖赏方面，他答应提供蜂蜜和干香菇等林产。还说那应该都是经营温泉旅馆会需要的东西。」

这下马洽斯终于明白迈亚是怎么揪住罗伦斯的尾巴，把他拖过来的。

「这样啊。需要保护的事物，往往会成为一个人的弱点。」

领主捻捻他气派的八字胡，叹口气说：

「而我，就是算帐这部分了吧。」

马洽斯大声干笑。

「大概是因为他常常看到我抱着脑袋喊没钱的样子。」

罗伦斯看着马洽斯的侧脸，而他也不介意地耸耸肩。

「我的祖父和父亲，都为了保护这森林，在艰苦的时代奋战了一辈子。不，应该说他们心里就只有这件事。」

罗伦斯不应声，静待后续。

「只要卖点木材，开辟森林扩大麦田，就能填补资金的不足才对。可是他们不这么做，宁愿一再借钱。用怀柔手段贿赂一个敌人，再雇佣兵打另一个敌人，成功度过了乱世。」

马洽斯挺起胸，吸一大口森林的清新空气。

「但留下的就只有这座森林，还有一屁股债。」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如果只是债，慢慢还或许还偿还得来。就算我儿子那代还不完，也会在孙子那代结束。」

借钱本来就不打算还的领主多得是，表示马洽斯算是很有良心的领主了。

「可是我并不是那么了解金钱的事，所以迈亚认为只要透过老练商人，就能轻易说服我了，没错吧？」

马洽斯终于将视线转向罗伦斯，罗伦斯连忙低头闪躲。

「请大人恕罪。」

马洽斯酸溜溜地笑了。

即使这个计画要用不太和平的方式，向领主展现开垦森林将需要一笔很不实际的驱狼费，但应该能发挥极大的效果。如果领主仍一意孤行，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是个昏君。

「当然，无论你拿什么出来说，我都要继续推行这个计画。可是不管怎么看，我都会被所有人当成傻子，这我可受不了。你懂吧？」

马洽斯似乎不想用武力掌控臣民，而是想当一个足以追随的领主，希望臣民主动跟从。因此，罗伦斯的存在才使他格外忧虑，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他提出合理的中止理由。

可是这么一来，自然会导出一个结果。

「大人愿意听听我的浅见吗？」

罗伦斯的询问惹来马洽斯的苦笑。

「我都让你和我并肩了，当然愿意。」

「那就失礼了。先不论有怎样的条件，大人现在是陷入了不得不答应卡兰要求的状况吗？」

这样的问题，相当于暗讽领主愚昧，才会让左右自己领地命运的缰绳落到他人手中。可是马洽斯没有动怒，发出细长的叹息。

「我的祖父和父亲，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过度保护这座森林了。」

马洽斯遥望森林深处，转向罗伦斯。

「教会已经怀疑我们是异端很多年了。」

「这……」

罗伦斯脑中开出新的水渠，霎时连接成另一幅画。

「原来……如此。」

并环视赫萝也不禁赞叹的森林，挤出回答。

马洽斯非做不可的，是开辟森林这个行为。

需要向世间宣示，他并不是像异教徒那样崇拜森林，认为神圣不可侵犯。

马洽斯的双肩无力下垂。

「如今教会情势大幅动荡。无论是守旧派，还是批判守旧派的黎明枢机派，都为了自身阵营卯足了全力。气氛紧绷，非友即敌。你懂吗？」

当然懂，因为这个黎明枢机和我情同父子。

罗伦斯瞬时想像自己说出这种话的后果，把话吞下去后回答：

「大人是说，无论想投靠哪个阵营，这座森林都会是问题吗？」

「正是如此。要是不选边站，两边都会当我是敌人。可是这座森林的异端气息太浓，双方都很难接受。这座森林实在太美好，太深浓了。」

在纽希拉，这样的森林并不稀奇。再往北一点，真的有座彷佛从未有人踏入的森林，甚至能直接感受到赫萝同类的呼吸。

可是这一带早已落入人类掌控，一望无际的平原才是常态。

深邃幽暗的森林，反而是特例。

「再加上我家帐簿负债累累，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

罗伦斯点点头，在心中整理状况。

「所以开辟森林卖木材，不只是赚钱的手段，也是为了宣示自己不是会崇拜癞虾蟆，向泉水献祭的异教徒。」

典型的异教徒范例听得马洽斯咯咯笑。

「没错。对卡兰来说，能横过森林就能促进发展。如果我们想认识教会权贵，与远方土地素有往来的卡兰也能帮忙引荐。我们只要出售木材，发放通行证，就能一次解决多年来的异端嫌疑和负债问题。想到有机会在我这一代就清理干净，不必拖累子孙，我就觉得这完全是神赐给我的好机会啊。」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无论迈亚和村长再怎么解释森林将遭遇危机，马洽斯都听不进去。直到被逼急的迈亚带了个商人过来，恐怕会找出令人无法反驳的对策，马洽斯才选择把话摊开来说。

想到这里，罗伦斯急忙喊停。

马洽斯应该不是那么单纯的领主。

「大人，您愿意跟我说这些，背后一定有更特别的原因吧。」

这无异是对罗伦斯这样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暴露家丑。

如此在森林中漫步，应已考虑过多种选择的马洽斯，缓缓转向罗伦斯说：

「你在萨罗尼亚的事迹，我是从卡兰那听说的。原本萨罗尼亚那边有多少木材能分给卡兰，我的森林就能少砍多少树，实在教人扼腕啊。」

「……实在，非常抱歉。」

「哈哈。不过话说回来，听说萨罗尼亚那件事的当时，我最关心的其实不是木材。」

「不是木材吗？」

马洽斯回答略显犹疑的罗伦斯：

「我现在很怀疑，卡兰那些人的手腕究竟能不能信。」

听起来不太对劲，使罗伦斯哑然望向领主。

「压低萨罗尼亚的木材关税，是卡兰那些人计画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现在不得不重新评估他们的实力。毕竟一个路边冒出来的旅行商人就能让他们在这里翻船，后续计画恐怕只会走得更颠簸吧。」

理解其悬念的同时，罗伦斯也想到一件非问不可的事。打从迈亚找上门来，这件事就一直搁在他心里。

「请问大人，卡兰需要那么多木材是要做什么用？」

马洽斯点点头。

「跟我想表现自己并非异端差不多。卡兰想用全世界都缺的木材，换取教会的恩宠。」

卡兰和托尼堡不一样，不像是有异端嫌疑的样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这问题，只有商人以外才会有吧。这世上，没有比教会更大的买家了。

「我绝不是对这座森林没有感情。托尼堡家都守护了这么多代，况且迈亚或村长大概也跟你解释过了，它支撑着周边土地的麦田，我自认比谁都了解这座森林的宝贵。然而我们债台高筑，又背负着异端之嫌，要是不处理掉，整个领地都保不住。」

马洽斯是迫不得已，才冒险赌了一把。

但如今，他对对方首脑的能力产生了质疑。

这么一来，马洽斯对罗伦斯坦白了这么多，不可能只是想吐吐苦水而已。

马洽斯也像是在等待罗伦斯做出这样的推论，忽然用领主的平板表情说：

「你愿意协助我吗？可以作我的代理人，重新评估卡兰那边的计画吗？看看他们是不是想签订不利于教会的契约，或者……」

即使森林里没有其他人，马洽斯仍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想这么想，但还是有受骗的可能。」

真正想拜托罗伦斯的，其实是这部分吧。

马洽斯忽视迈亚等人的担忧与谏言，执意推行卡兰的计画。即使他自己对此也有疑虑，找不到帮手也无可奈何。

要是拒绝了他的请托，恐怕会当场死在他腰间长剑下──罗伦斯甚至连这种危险都感觉不到，可以看出马洽斯现在的无力感是多么沉重。

马洽斯是个好领主。

正因如此，才会觉得自己处处受缚。

至于迈亚所请托的保护森林这部分，已经是希望渺茫。不是因为迈亚被逮个正着，而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马洽斯的领地有异端嫌疑的情况下，若不趁早处置，恐怕就要落入分断教会的裂隙里，像麦谷一样被辗得粉身碎骨。债主这么多，领地势必会被那些金钱的奴隶撕得七零八落。

「请容我确认一下。」

罗伦斯问道：

「债权是在卡兰那边吗？」

如果是，马洽斯的处境就很艰难了。事情会很有可能是卡兰利用马洽斯的弱点，谎编计画诓骗他。

「不，都在凯尔贝的贪心商人手上。」

口气这么重，想必是他祖辈父辈都因为欠债的关系，被迫作了许多吃亏的交易。

看来马洽斯和卡兰合作，一部分是出于想帮助卡兰对抗凯尔贝。

整个棋盘是愈来愈清楚。

若问罗伦斯还能为森林做什么，那就是倾尽全力帮助马洽斯吧。

「我也有一事想求大人成全。」

「……要钱吗？」

面对马洽斯失望的表情，罗伦斯不逊地耸了耸肩。

「拜托您保证不会追究迈亚先生的责任。若想让森林永远存续，他的力量是必不可少。」

马洽斯愣了一下，尴尬笑道：

「追究他的责任？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并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干咳似的笑起来。

「迈亚比谁都更爱这座森林，我也比不上。他心里真的只有森林而已。所以卡兰的人来森林开路时，他绝对得在场监督。没人知道海上那些人会干出什么样的蠢事。」

说不定迈亚也是因为马洽斯如此信任他，才会为托尼堡家代代守护的森林这样奔波。

「我还要奖赏他把你带来这里呢。」

「……」

罗伦斯注视马洽斯的侧脸。

脸上是他身为领主的重重纠葛。

「那么言归正传，刚才大人提到担心上卡兰的当，请问已经有任何征兆了吗？」

「……没有。我疑心没那么重，也不想去怀疑。与其说他们想利用我的弱点趁虚而入，还比较可能会被教会趁机揩油呢。」

毕竟他们在萨罗尼亚的计画，就这么被区区一个旅行商人给推翻了。即使他们能成为托尼堡和教会之间的仲介，也很难期盼他们谈出多好的结果。

「所以是担心森林被人贱卖？」

马洽斯不甘地点了头。这明明是关乎领地未来的大事，却只能交给他人判断。从小动作就能明显看出，他深陷在这样的无力感之中。

罗伦斯在脑里的帐簿写下各种备忘，并发现有个必填栏位还是空白。

「最后一个问题。」

「何必。我都把领地的丑事全告诉你了，有什么话就问吧。」

如果马洽斯来泡温泉，肯定会是个爽快的客人。

「大人您属于教会的哪个阵营？」

这问题使马洽斯不禁闭上双眼。问出口以后，罗伦斯才想到这不是能随便问的问题。假如马洽斯赞同教会的守旧派，罗伦斯就等于是要帮助寇尔他们的敌人了。

相同道理，马洽斯的命运也会随罗伦斯的阵营而分歧。

不过马洽斯并不是愚昧的领主，拥有足够的勇气。非前进不可时，哪怕前方只有黑暗也会毫不犹豫地前进到最后。

「我与黎明枢机颇有共鸣。」

原本直挺的背，缺乏自信地弯起来。

「虽不知你怎么想──」

「不。」

罗伦斯露出的笑容，并不带商人的虚情假意。

「我真的松了口气。」

马洽斯眨眨眼睛，笑了。说不定是以为见钱眼开的商人，肯定会跟凡事脱不了贪字的教会守旧派一伙。

「可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有点怪了。」

「哪里怪？」

「这样就是黎明枢机阵营要求以木材为代价了。尤其大人您的问题，是急迫的信仰问题。」

寇尔绝不会做那种事，肯定是与他直接见面，确定足以信任后握个手就说定了。再说寇尔就是为了匡正教会滥用权威牟取暴利，才毅然离开纽希拉的。

难道会是卡兰想利用托尼堡的弱点骗取木材大赚一笔？这样的猜测瞬时在脑中萌芽。

但是，深明世间险恶的领主先说话了。

「他们的理想是很棒……可执行的毕竟是人啊。」

寇尔也无法监督每一件事，且可能只是碰巧接待卡兰的人按旧例接受陈情。

「而且，我怀疑卡兰被黎明枢机那边的人揩油，并不是因为信不过他们的磋商能力。」

「……怎么说？」

「事情发生在前不久。卡兰就快和黎明枢机阵营谈完，只等我决定了。于是我动身前往卡兰，去看卡兰的书记官用羊皮纸制订的契约书草稿。在那时，我才第一次见到黎明枢机那边的人。」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见到了寇尔本人。知道不是寇尔跟他强讨木材，让罗伦斯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种不好的预感。

卡兰肯定是第一次仲介规模如此庞大的交易，有很多事还不熟悉，整个过程都在摸索如何应对。

在领主不安地看着这一切时，黎明枢机的人马终于来到他面前。

结果对方不仅没让他安心，反而更使他不安，他会怎么想是显而易见。

「会是卡兰的商人，被自称代表黎明枢机的骗子给骗了吗？」

「……」

马洽斯没有立刻回答。由这反应来看，是疑惑比否定还要强。

猜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怀疑一度信任且合作的伙伴，有违骑士精神而惭愧时，马洽斯整理着思绪说道：

「与卡兰协商的人，看来的确是黎明枢机那边的人没错。协商时，我的祭司也在场，说对方人马里有他熟识的圣职人员。」

所谓的祭司，就是先前随马洽斯而来，昨晚招待完罗伦斯他们就立刻跑去通报领主的那位吧。

「但是，我一到对方面前，签约的手就不由得僵住了。或许是森林居民的直觉吧。只能要求带回去和家臣们考虑最后一次，做出我小小的挣扎。可是到了这步田地，其实我们几乎什么也做不了。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干脆撕了算了。所以迈亚他到处寻找你这样的帮手，就某方面来说，也是我部分心情的体现。」

马洽斯的心劳令人心有戚戚。

「这时候，你出现了。」

在最后的最后，终于漂来了一根能抓的干草。

可是听到这里，罗伦斯依然不懂马洽斯为何如此怀疑黎明枢机方的代表。这个计画关系到整个卡兰的发展，背后关节应该都已打通。而且温菲尔王国并非远在天边，只隔了条好像游都能游过去的海峡。祭司自己也确认里面有熟人了，究竟是哪里引起他的疑心呢？

就在这么想之后，马洽斯开口了。

「是狼。」

「咦？」

罗伦斯仓皇环顾森林，以为是赫萝等得受不了了。

「根本是披着人皮的狼。」

马洽斯的眼瞪得像作了恶梦一样大。

「代表黎明枢机来协商的商人，是从温菲尔王国过来的。那身金碧辉煌，夸耀财富的装扮，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南方奇鸟一样艳丽。可是那位商人的本质，是狼。还是阴狠恶毒，片刻不得轻忽，潜伏在森林深处紧盯猎物──」

「大人，请您镇定。」

罗伦斯的声音使马洽斯惶恐地往森林顾盼。

「当时有确定对方真的是黎明枢机的使者吧？叫什么名字？」

既然是商人，借罗伦斯的管道应该不难查出是何方神圣，直接写信问寇尔也行。

「那头狼，对……」

周边刮起大风，罗伦斯彷佛听见了四足野兽的脚步声。

「她说她是伊弗·波伦。」

「……」

这位与幽深森林一同生活的领主，直觉果然灵敏。

罗伦斯都不知自己咬住的是臼齿还是苦笑了。

因为他当场就明白，起疑是理所当然。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第三幕

在迈亚带路下返回赫萝为宿醉所苦的旅舍后，两人过一夜就顺流而下。

河上依然积了一堆船。然而不少人懒得等降税，只想赶快销完货到城里悠哉，因此要找下行的船并不难。

租货马车给他们的商人也仍在旅舍，听到罗伦斯想解约就立刻拉长了脸。但迈亚一抱出森林名产──整桶的蜂蜜，马上就笑呵呵地接受了。

「罗伦斯先生。」

上船后，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的迈亚终于在出发之际对他开口。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请别介意。」

罗伦斯刻意堆起满脸笑容。

「领主有答应给我报酬。」

当然，这报酬指的是饶恕迈亚。不知情的他听了这话才总算振作一点。

「而且听领主解释过之后，我觉得我是真的有需要深入这件事。」

「这……真的吗？」

罗伦斯耸肩回答。

「听说，猎人一定会在森林里遇到一两只让他们特别注意的野兽。」

迈亚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我们的森林，就拜托您了。」

罗伦斯抓起迈亚的手郑重一握，在船夫的催赶下就座。

对话中始终沉默的赫萝，不是坐在罗伦斯双腿间之类，而是空了点距离，活像个碰巧同船的朝圣修女。听说过马洽斯在森林里那番对话后，她都是这个样子。

现在知道伊弗疑似利用寇尔之名赚取暴利，所以她理由很明显。而且听马洽斯说，伊弗的装扮豪奢得吓人，还花大钱请来歌舞表演，夸示财富的手法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伊弗在参加两人婚礼时，当然也摆出了大商人的架势，可是那算起来比较像是与赫萝的纯真较劲。骨子里依然有冷峻孤狼的傲气，对普世财富不屑一顾的感觉。

因此马洽斯口中伊弗那纸醉金迷的样子，使罗伦斯感到期许落空。

若只是这样倒还好，真正加重他困惑的，是伊弗的立场。在混杂寇尔和缪里笔迹，赫萝觉得充满旅游之趣的信上提到，伊弗与他们在某个事件中重逢，并成为有力的伙伴。

寇尔这人表里如一，从小就受伊弗宠爱。缪里也用不同于贤狼的角度认为伊弗是个大意不得的人物，感觉很新鲜，字里行间透露出她们的亲昵。说不定那个伊弗会自恃与寇尔关系匪浅，到处收取介绍费，再把这笔钱拿来挥霍。

寇尔是相信正义自在人心而下山。而如今站在失去心爱森林边缘的马洽斯，显然不是个坏领主。

照亮伊弗满身珠宝的火光，是马洽斯家代代苦守的森林烧出来的。

世上毫无道理的事遍地都是，或许没有必要看得太重，而伊弗的堕落可能也是如此。

但至少现在的罗伦斯，很清楚自己应该帮谁。

「汝啊。」

船离开税关过了很久，赫萝叫了一次罗伦斯，但没后续。她不打瞌睡也不找零嘴吃，只是远眺着荒野的景象，说不定是不懂怎么表达情绪。

罗伦斯点点头安抚赫萝，再添个微笑。

赫萝放松了一下子，又旋即绷起了脸，视线投向远方。

在婚礼上，罗伦斯曾瞥见伊弗跟赫萝深谈的画面。

想到这件事，他牙齿咬得更紧了。

行走在商业的世界，罗伦斯已见惯人改变信念的事，但赫萝就不同了。即使人心离背，赫萝也依然信守古老的承诺，在帕斯罗村守护麦子成长。

虽然有很多事比不上赫萝，人世的事则完全是他的领域。

罗伦斯反覆嚼思马洽斯说的话，凝视位在河另一端的港都卡兰。

到了日暮时分，船才穿过城墙，进入卡兰的河港。海港可能是为了避开泥沙淤积，离城镇有一小段距离，所以还有许多往来罗姆河的小型船只拴在栈桥上。

在关税有望调降的风声传开的影响下，士兵查税的动作显得很马虎，城里隐约弥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气氛。

尽管实在比不上巨大港都，面河的楼房也全是四楼高的气派建筑。河港往海的方向能看见教堂钟楼，可能也兼作灯塔之用。

再过去是融入夜色的群青大海，海平线上仍有一抹浅霞。天上没有一朵云，到岸边凝视，应能依稀看见对岸温菲尔王国的街灯。

「到迈亚先生介绍的旅舍下榻以后，我们就赶快去找那间酒馆吧。」

罗伦斯先上栈桥，伸手拉赫萝上来。赫萝像是身体被船摇习惯了，脚步有点踉跄，只是嗯啊哼地含糊应声。罗伦斯也不多说，按记下的路线前往旅舍。

该旅舍还有空房，不需要特别搬出迈亚的名字。平常在这季节，包含刚收成的小麦在内，有非常多货物急需在冬天以前卖出，应该到处都是人挤人才对，可见关税调降的消息的确带来不少影响。旺季变淡季让旅舍老板愁眉苦脸，不晓得怎么过冬了。

听着老板发牢骚说希望关税的事赶快结束之余，罗伦斯想起马洽斯所说的种种。海外当然也有季节变换，黎明枢机那边，也就是伊弗那边，似乎想赶在冬天之前完成与卡兰的交易。

一般而言，会觉得那是商业考量，但在罗伦斯眼里，完全是要在诡计曝光之前赶快落幕。

伊弗本人特地来到卡兰这不甚出名的港都，也使得她背着寇尔做坏事的嫌疑更加重大。

马洽斯在对话时提到，伊弗在大陆这边有些关于教会动乱的事要办，但由于跟凯尔贝的人有私怨，所以留在海路便捷性几乎相同的卡兰。

罗伦斯当然了解那私怨指的是什么。当时为了传说中的海兽「一角鲸」，他们搞出了空前绝后的大风波。所以尽管不想完全否定她，伊弗终究是伊弗。

一旦敌对起来，能信的只有她对利益的执着。

「人啊，还真的是很容易变。」

走在夜幕渐降的卡兰街道上，罗伦斯说道：

「感觉她每晚都会在酒馆设大宴呢。」

赫萝喝起酒来虽不落人后，可是伊弗包下店铺狂欢的玩法也不遑多让。据说全城的吟游诗人和舞娘都挤到了那里去，冷清酒馆的厨子也都过去秀手艺了。

从前的伊弗像个刀子削成的冰柱，只跟着利益跑，确实是个坏胚子，不过那也是罗伦斯心目中的商人典范。

所以在他心中涡漩的情绪，或许可称之为失望。

他们还曾经为了皮草分配和走私岩盐的事，在雷诺斯一家当仓库用的旅舍里打了一架。

当时伊弗是怎么说的呢？

罗伦斯问她，如此疯狂追求金币的热情究竟是哪来的，而伊弗是怎么回答的呢？

印象中，伊弗最后得到了非常可笑的结果。

「旅舍老板说那间酒馆应该就在这附近……」

罗伦斯来到铺石大道的十字路口四处张望时，袖子被赫萝扯了一下。

「那边有乐器的声音。」

路上赫萝连一串烤肉都不讨，兜帽盖过眼睛，看不清表情。

罗伦斯想像赫萝的心情，用力吞口气后往赫萝指的方向走。

很快就见到那客人都淹到路上来的吵闹酒馆，里头的确是有群众打拍子和乐器的声音。厨房刺眼的烟都传到了两人这里来，可以清楚闻出肉与鱼的油香，还有昂贵辛香料的味道。

近乎暴力的食物香气使得胃不安分起来，罗伦斯往肚子鼓起力气向前走。

避开在店外围成圈跳舞的男子，穿过挡住店门的醉客，被厚厚一大圈人墙吓了一跳。人墙另一边即是酒馆中央，有一群吟游诗人和少女歌手奏乐高歌。然而整间店的视线，都不是指向他们。

叠在店中央的桌子上，有个红衣姑娘在跳舞。舞姿威风凛凛，彷佛火焰缠绕全身。

女孩不止服装华丽得圣职人员看了会昏倒，手上那把大红伞更是吸睛。红伞以金线为饰，多半是南方沙漠地区的特制品。相较于那奇异伞舞所溅射的热情，少女表情悠然自得，跳得轻松愉快。纽希拉也常有舞娘随酒起舞，可是这独特的舞蹈与过去所见的任何一支舞都不一样。

有这样的美女跳如此优美的舞蹈助兴，挤满醉客的酒馆岂有不欢腾的道理。每张桌上还有罗伦斯也没见过的菜肴，但无论稀不稀奇，客人的酒都是照喝不误吧。

大致看来，在里头玩乐的人大多穿着体面，还有像是商行帐房或卫兵长的人。可见口袋没有一定深度，参加不了这场盛宴。

罗伦斯紧牵赫萝，钻过拥挤的人群，往深处前进。人墙后隐约可见的酒馆一角，有块气氛异于周遭的地方。有眼神凌厉的护卫站在周围，宾客装扮也特别华贵。

若马洽斯说得没错，那位拿红伞跳舞，充满异国风情的少女就是伊弗的同伴了。

罗伦斯不晓得伊弗现在有多少财富，握有何种身分。

所以他为该如何叫她逡巡了很久。

最后觉得见到了人，自然会晓得怎么说。

因为咽喉里已有满满的情绪在打转。

马洽斯与迈亚所深爱，恐怕现在就会消失的深邃森林，与这酒馆截然是两个世界。

这让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坐在头等席的大商人说。

「喂。」

护卫很优秀，看出罗伦斯的路线就立刻挡道。

「厕所在那边。」

「我没走错。」

罗伦斯在护卫后头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她优雅地微笑，用似乎碰一下就会碎的豪奢精雕玻璃杯喝酒。

大概是厨师正在说明餐点，头点得很感兴趣的样子，可是手却动都不动那些菜，最后落落大方地把盘子送到坐她附近的商人样肥胖男子面前。彷佛在执行支配者的义务，分配她的所有物。

可是那费用却是要以砍伐托尼堡的巨木来抵。这场破坏，会让多少在枝头奔跑的松鼠、躲进树洞的野鼠、掘地穴而居的穴兔无家可归呢。借森林养肥家畜，给田地施肥，每天工作到浑身沾满泥土的人们，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酒馆里来吧。

罗伦斯一时间实在难以相信，这令人晕眩的热闹喧嚣，竟与托尼堡的深幽森林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他手按胸膛推开护卫，不听制止向前走。想甩开抓在肩上的手时，被另一个护卫制住了。

酒馆吵到身边人的声音都听不见，其他客人也都不看罗伦斯那边，但聚在特别席位的人还是注意到不明人士闯入而愣在原处。其中一人，手拿精雕玻璃杯的酒馆女王，以为眼花了似的不停眨眼睛。

最后她对遭到三人压制，凭一口气硬是不肯倒地的罗伦斯说道：

「是熟人。」

护卫们的疑惑也传到了罗伦斯身上。一拍之后，他们都松了手。从那干练的样子来看，并不是在当地花钱顾来的流氓，而是服侍伊弗有一段时日了。

罗伦斯整理服装，并查看赫萝的安危。赫萝在稍远处静静待在大衣底下，像个跑错地方的少女。接着罗伦斯无视其他傻眼看情况的政商要人，注视伊弗说：

「我有话跟你说。」

宾客们的视线从罗伦斯转往伊弗。

伊弗眉头一皱，叹着气将酒杯轻放桌上。同时歌曲高声大作，最后是一阵强烈的乐器拨弹，表演结束。

在刺耳的如雷掌声中，身穿红衣的少女舞娘优雅地向观众回礼。

伊弗往那瞥一眼，不耐地站起来。

「里面会比较安静吧。」

伊弗请其他客人继续享受宴会，带一个护卫离席。

罗伦斯跟了出去，赫萝晚一步尾随。

酒馆里的掌声仍在持续，但新曲已经奏起，再次加剧喧嚣。

一只野狗惶恐地逃离后门。

这里像是周围建筑的公共后院，摆了几口喝干的大酒桶，两旁商行也在这堆放各式货物，可是没有半个人影。

「你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怎么啦？再过一阵子就是旺季了吧。」

伊弗的服装没舞娘那么艳丽，却也是长裙飘逸的沙漠民族服饰。材质是丝绢或呢绒，总之是罗伦斯无缘的高级品。一准备往酒桶坐，护卫就立刻替她铺垫子。

「我在森林深处听说有狼跑来这里。」

坐在酒桶上的伊弗带着浅浅的笑移开视线，寻思片刻后干笑叹息。

「托尼堡领主请你来的啊？为了守住森林？」

伊弗往罗伦斯背后的赫萝一瞥。伊弗当然知道赫萝的真面目，知道他有足够的动机。

「嗯？先等等。」

伊弗接着忽然蜷起背，捂嘴思索，侧眼往罗伦斯看。

「该不会在萨罗尼亚捣乱的商人就是你们吧？」

既然萨罗尼亚那些木材商的事是卡兰计画的一部分，伊弗当然也会听说。

「那是你远大计画的一环吗？」

在旅行商人时期初遇伊弗时，她在雷诺斯和凯尔贝都画下了壮阔的设计图，不惜冒生命危险也要追求金币。

马洽斯怎么也信任不了卡兰方的协商代表，怀疑他们被骗进伊弗的计画中，也是其来有自。

而且从刚才酒馆的喧闹程度来看，这样想似乎并没有错。

「都写在脸上了呢。」

伊弗露出个人风格十足的表情，笑了。

「我愈看愈清楚了……」

在这缺乏照明，只有一弯弧月的夜里，在阴影里讪笑的伊弗立刻将罗伦斯的回忆带回往昔。

可是罗伦斯也随着时间着实成长，已经和当时不同了。

想表现出这一点时，伊弗头痛的口吻打断了他。

「那位小姐，你怎么都不说话？」

「这跟赫萝──」

无关。

才想这么说，赫萝先开口了。

「这头大笨驴变成这样的时候，连咱的话都听不进去呐。」

「──嗯？咦？」

罗伦斯错愕回头，见到娇小的赫萝平静地伫立在那里。

不生气，不伤悲，更没有苦恼或失望，只是极其无奈地耸肩。

「他好像把汝当成利用寇尔小鬼他们的名声敛财，放荡挥霍的大坏蛋了。」

「嗯、呵！」

伊弗握拳按在嘴上，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状况外的罗伦斯整个人都傻了，赫萝走上来用力拍在他腰上。

「汝太先入为主啦。只有在目标正确的时候，汝这一点才会是可靠的优点。」

这句话使得在托尼堡森林中与马洽斯对话后的事，如山洪般冲过罗伦斯的脑袋。

赫萝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伊弗背叛寇尔敛财而伤心。至少罗伦斯的眼，见到的是这样的世界。

「再说，她这样子挥霍──」

赫萝用下巴往伊弗粗略一比。

「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也怪不得汝会误会。」

伊弗耸个肩说：

「可以麻烦你把绳子牵好吗？我可不想这把年纪还跟人打架。」

罗伦斯看看似乎在同一条阵线上的赫萝和伊弗，哀怨地说：

「那时候明明都是你在打我……」

而且后来连赫萝都跳下来一起打。

罗伦斯搞不定的两名女性──不，两匹狼，一起把他压着打。

「看你这么生气，八成是请你做事的那个古板领主把我说得不太好听吧……？我可是费了很多心思在招待他呢。」

接着伊弗喃喃地说：「说我敛财啊……」又笑了起来。

「刚那是汝的工作呗？面前都是那么棒的菜，却一点也没有饿肚子的样子。」

赫萝下巴往酒馆稍微一比。

「就是那样。每晚都是那些，我哪吃得下。那是城里人想学南方的流行菜，做好了请我试吃而已。」

赫萝的狼尾在大衣底下啪啪甩动，简直像只等着分食的狗。被两个女人丢着聊的罗伦斯，迁怒似的暗叹她身为狼的自尊跑哪里去了。

「歌舞的部分，都是人家想跟我们家舞娘学点南方的流行，把附近乐团都叫过去了，所以每天都搞成那样。」

在罗伦斯眼里，那怎么看都是伊弗主持了酒馆盛宴，请人吃山珍海味摆阔。这么说来，伊弗只喝一点小酒，还跟厨师说那么久的话，的确有点怪。大批吟游诗人都聚在一间酒馆，也肯定会惹来其他店家抗议，各公会不会不说话。

马洽斯说她夸耀财富，伊弗说自己是费心接待。既然意气不相投，被马洽斯看作蛇蝎也不奇怪。就跟感叹伊弗堕落成低俗暴发户的罗伦斯一样。

然而，如果这全部都是罗伦斯自己误会，那有件事他就不懂了。

「所以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对此，伊弗的回答是：「我才想问你呢。」

无论再怎么拥挤的店铺，只要有一定身分的人物出来吆喝一声，就能像施了魔法一样空出个位置来。伊弗说她来的理由很复杂，等散会以后再说，赫萝不等罗伦斯开口就答应了。

随后赫萝一改前态，拿出准备享乐的架势，轻巧地往椅子上一坐，对恭恭敬敬准备点菜的老板大喊：「拿上好的酒肉来！」

这一定是算在伊弗的帐上，因此罗伦斯表情郁闷的原因并不在此。

他看了看赫萝畅饮晶莹剔透的高级葡萄酒，再看看自己倒映在葡萄酒里的疲惫脸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满赫萝既然早就知道是误会一场，怎么不早点说，使得语气有点埋怨。

「咕噜……咕噜……噗哈！虽然香甜的蜂蜜酒和饱足感十足的浓啤酒都很棒，但还是比不过葡萄酒啊！」

大概是厨房里总有条烤全猪在架上转，很快就有一大盘肉汁四溢，热腾腾的现切烤猪送上来。不一样的是它附上了芥末等各种辛香料，可以凭喜好选用。

罗伦斯不禁盯着辛香料看，觉得带回去卖给药材行能赚上一笔。

「这吃法跟抹满大蒜不一样，很独特呐。而且这个……嗯嗯，在这种时候真是方便。」

赫萝手拿了根前端分成三岔的铁匙。厨房也有相同形状的工具，只是大得像枪一样，可以把整只烤猪或大块牛肉送进锅里或拿出来。大概是有哪个聪明人，想到把它缩到可以摆在桌上的尺寸，就是个很方便的餐具。

这工具也真的让赫萝可以干净地刺起一片猪肉，蘸点辛香料送进嘴里。会想到这种事的大多是南方的老饕，所以多半是伊弗的主意。

罗伦斯也考虑将这吃法引进自家的温泉旅馆，把大致情况记在脑中。

「说嘛？」

听罗伦斯追问，大餐当前而眼睛发亮的赫萝不耐地耸起肩。

「也没有怎么回事啦。咱很早以前就知道她想摆脱一些矜持了。咱被汝拐上山那时，不是也把他们叫来纽希拉了吗？咱跟那头大笨驴就是在那时候谈的。」

婚礼后持续了几天的宴会中，罗伦斯的确见过赫萝和伊弗亲昵对话的样子。

只是内容他当然不知道，又不该刻意去打听，从没问过。

罗伦斯继续等赫萝解释，赫萝却捧着葡萄酒停住动作。

「怎么啦？」

赫萝赫然回神，打直背杆，兜帽下的狼耳高高竖起。

「……没什么。只是回想起来，突然很怀念而已。」

接着喝一口葡萄酒，看开了什么似的说：

「那时候，她问咱制造弱点是什么滋味。」

这次换罗伦斯定住了。

「……弱点？」

赫萝又耸个肩，喝酒吃肉，再送一大口满是酱料，刚上桌的白肉鱼进嘴里，回答：

「那头大笨驴比咱还没胆。不管是赚钱堆金币，还是单独旅行都觉得很腻了，却没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罗伦斯听了很错愕，赫萝则是用带点骄傲的表情干笑。

「咱身边有汝在，她身边没别人。这样就差很多了。」

「……」

赫萝和伊弗的确是看起来个性截然不同，却又有相似之处。

大概是对未来缺乏信心的厌世气息吧。

「咱啊，选择相信汝这大笨驴提出来的笨承诺。就是那些会让咱过笑声不断的生活，杯子空了就替咱倒新酒的那些笨承诺。」

说到这里，赫萝第一杯也喝光了，罗伦斯便男佣似的请人上新酒。

「然后呢？」

「就这样。她看到咱们和那个温泉旅馆，才终于觉得继续当个受伤的狼是一件很傻的事。受了那种伤，躲在树干后头对敌人吼再久都不会痊愈。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伤。不过，一直躲在农村麦田里的咱也没什么资格讲她就是了……」

伊弗曾说她原本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千金，家道中落后走上了注定的命运。有个富商为了家名而买下了她全家，成了她的丈夫。结果后来丈夫也破产，生活顿失依靠，商人伊弗的故事便从此开始。

在雷诺斯揭发伊弗的诡计，为争夺利益甚至斗殴到拔刀相向时，罗伦斯问了她一个问题──为何要不停冒险到这种地步？每天都拼命赚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那个伊弗用尽全身力气要用小刀刺罗伦斯的状况下，她仍有点难为情地回答了。

「她说她在期待嘛。」

期待会有某个东西，可以让她在近乎盲目的堆积金币到最后，回顾所有在这残忍的世界崛起又消灭的人，嘲笑他们的可悲。

罗伦斯注意到赫萝的微笑。

「她真的实现了宣言，到世界各地玩乐，还找到了可以信赖的同伴组织她的群呐。」

视线是对着伊弗他们的桌位。保镖的穿着和伊弗风格相近，像是来自沙漠地区。依然在酒馆中央欢快跳舞的红伞少女，也是相同服饰。

「哼哼，都踏出去了还想要先进帮忙推一把，她也有可爱的地方嘛。」

即使活了几百年，甚至有过受人崇为神只的时代，赫萝仍保有许多童真。不，所谓人愈老愈像小孩，这样或许是正常现象。总之伊弗来找赫萝求助，让她十分高兴。

见到这样的赫萝，罗伦斯也终于明白为何从马洽斯口中听到同样的话，自己和赫萝的反应会差那么多。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罗伦斯又发起牢骚，惹来赫萝看傻羊的目光。

「大笨驴，秘密怎么可以随便说出去。再说不管咱说什么，汝在亲眼看到之前都不会信呗。」

「我哪有──」

说到一半，罗伦斯也觉得有这可能。说不定真的会认为那只是赫萝好心，不愿把特地来参加她婚礼的伊弗往坏的方面想。

「再说，咱也不敢断定她真的没耍诈。但现在看来，她肯定没有了。」

赫萝边说边忍不住地笑。

「这样啊？」

赫萝对罗伦斯耸耸她的细肩。

「她发现我的时候，表情可高兴得很喔。」

在罗伦斯看来，那完全是惊讶的表情。而且酒馆夜里并不明亮，赫萝视力又不怎么好，不太像是比罗伦斯更仔细察觉伊弗的细微表情变化。

大概是有那样的气味吧。就像寇尔和缪里捎信回纽希拉的旅馆时，她总是能闻到信上有愉快的气味。

不过听赫萝那么说之后，罗伦斯不禁想像伊弗心花怒放的样子，感觉实在很好笑。

「真是的……那这边我懂了，可是这一连串的问题又是怎么样？」

托尼堡森林是真的面临危机。

而且那宝贵的森林，是尚未洗清异端嫌疑的托尼堡，为了活过这场教会的动荡而向寇尔他们求助时所提出的代价，于是港都卡兰打算趁机顺砍树之便开一条路。

而木材看似全都会流到伊弗手上，再加上酒馆闹成这样，想像伊弗已经画好整个设计图，准备大捞一笔，绝对算不上错误。

马洽斯感觉上是个刚健质朴的人，对铺张浪费不屑一顾，对伊弗没好感当然是可以理解。见到这场面而怀疑卡兰的商人是否都被伊弗收买，也是十分合理。

「马洽斯的目的和卡兰的计画，全都会归结到伊弗那去。而且照刚才那样听来，她要在这个不算大的城镇里待上一阵子。她买卖做那么大，应该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这里有值得她留下来的利益才对吧？」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她在策划某种巨大的阴谋。可是当初的想像已经像砂糖塔一样崩得一干二净，赫萝还舔得津津有味。

现在能确定的是，这里目前没有坏蛋。然而世态炎凉，这并不表示悲惨的事不会发生。

因为托尼堡森林面临危机是不争的事实。

「至少最后的问题，就让她自己来回答呗。」

一阵特别响亮的掌声响起，少女舞娘回到伊弗身边，接受慰劳与来自周围的夸赞。酒客仍意犹未尽，可是伊弗和周围显贵已经开始互相握手，看来要散会了。

见状，赫萝要把刚才说话的份补回来似的，赶紧往嘴里塞肉。

「请人打包就行了吧。」

罗伦斯不敢恭维地说。脸颊鼓得跟松鼠一样的赫萝急忙大口吞下去，并说：

「可以这样的话，汝快去问问呗？」

面对嘴边挂了条肉汁，面露纯真笑容的赫萝，罗伦斯叹出今天最深的气。

两人乘坐伊弗安排的马车，哒哒地穿过夜晚的港都卡兰。

这城不大，搭马车感觉有点夸张，但原来伊弗的据点不在城中心，而是海港那边。

「为什么选这里？」

不仅不方便，且整天都是船只装卸的嘈杂。要是天气不好，还会被狂暴的海风正面扑打。而且港边只有商行的仓库一类，与有钱商人能优雅度日的宅邸相差甚远。

伊弗的部下已经打开门等着她回来了。一楼的门是巨大的单扇门，显然是装货场，二、三楼的木窗外都加装了铁框以抵挡风雨。

墙上甚至还有用来驱逐不肖贼人，加上装饰的金属防鼠板，一眼便知里头不会舒适到哪里去。

「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到陌生城镇过夜，一定会挑以前战乱时期的防御性建筑来住。」

伊弗这句话说得像是她仍在做冒险的生意，使罗伦斯笑容一僵。

选在海边也八成有她的理由，可能是出事了可以快速逃到海上。

「话说照这样看来，还需要一点酒吧。」

伊弗往罗伦斯背后的赫萝看，不禁苦笑。她双手抱着的大袋子装满好菜，顶在头上的袋子也全是现烤面包。

「宴会就是要有酒有菜嘛。」

那大概是不会自己吃光的意思。罗伦斯在酒馆也都在听她们对话，几乎没吃，所以是替他留的吧。

「今天没月亮，可是没有云，就到中庭吃吧。」

伊弗指示部下布置，带两人进去。

里头似乎还是作仓库用，堆满了货物。

说不定伊弗自己也有顺此行之便做点生意，这也让罗伦斯想起曾有个熟识的佣兵跟他说，把通道堆得很狭窄是防止坏蛋长驱直入的小技巧。

从前的建筑物常设立中庭，将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埋于地下，甚至还会种点蔬果，以备笼城战之需。

但那种时代早就过去了。

现在完全是只留几棵果树的景观中庭。

部下们迅速搬来桌椅，在各处点起烛光。

「喔喔，咱们温泉旅馆也该办点这样的节目才对。」

话虽如此，温泉旅馆在夜里全是烂醉的客人，事情不太可能这么高雅。

「敬再会。」

伊弗带头举杯，为重逢进酒。

「话说回来，你也真是的。」

还以为那指的是张大嘴巴啃肉的赫萝，伊弗看的却是罗伦斯。

「在秘境纽希拉开温泉旅馆那种童话一般的事，都被你们实现了，结果还嫌不够，现在还跑到凡间来到处赚钱啊？」

「我们离开温泉旅馆，是因为……很多原因。」

罗伦斯被伊弗这样一问，原本信誓旦旦要伊弗讲明白的气焰全熄了，答得支支吾吾，喝酒掩饰。葡萄酒非常高级，吓得他差点呛到。

「还不都因为这大笨驴太担心女儿了。」

赫萝插嘴回答，伊弗抬头表示理解。

「寇尔好歹也是男人嘛。」

并立刻察觉他在担心什么般窃笑。

「让我想起老管家还在的时候。」

都差点忘了伊弗是贵族家的大小姐。

「他们最近都没寄信回来，而且──」

罗伦斯往赫萝看。

「吵闹的女儿和赫萝很疼的寇尔一下子都不在了，温泉旅馆变得很静，害她很无聊的样子。」

虽然日子过得很幸福，可是赫萝曾说她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像沙流出指缝间一样全都遗忘。

最近大概是旅途都很快活，埋头写日记的频率稍微少了点。被他这么一说，赫萝露牙抗议。

「你们感情真好。」

伊弗愉快地笑了笑，视线忽而指向门口。

先前的少女舞娘正往这走来。大概是洗过澡了，她满面清爽，还换了套衣服。接连对伊弗和罗伦斯投出端庄的微笑。

伊弗用异国语言对少女说了些话，为她倒酒。

「只要带着她，不管谈什么都能谈得很顺利。」

即使觉得这话像是故意找借口，罗伦斯仍点头附和。

「那么，嫂夫人不是说过，我并不是来这里赚黑心钱的吗。」

罗伦斯喝口葡萄酒，将心思放回正事上。

「托尼堡领主跟我说了他的苦衷。所以想以木材为代价，换取黎明枢机的庇荫。」

做任何要求都需要代价。寇尔就是看不惯教会的贪婪，愤而离开温泉旅馆。

这一连串问题的关系图，依然像是践踏着他的初衷。

「先把问题分开来说吧。」

伊弗放下酒器。

「卡兰和托尼堡想站在黎明枢机这边，而我们也接受了。这是事实没错，但木材并不是这件事的代价。」

「不然是什么的代价？」

「羊毛。」

想不到的答覆使罗伦斯不禁往赫萝看。赫萝也愣得忘了嚼嘴里长时间炖煮的牛腿还哪个部位的肉，应该是没有说谎。

「我啊，如果可以狠赚一笔，我当然也想赚，可是我已经决定照寇尔小鬼的意思去做了。」

面对罗伦斯皱眉的怀疑目光，伊弗耸个肩又说：

「我之前也在温菲尔王国的港都被他们摆了一道。他们跟你以前一样执着，把藏了两三层的阴谋都咬出来了。连我都只能夹着尾巴唉唉叫，真的是有够惨。」

赫萝笑得很高兴，不过罗伦斯不记得在信上看过这件事。

大概是寇尔不希望他们担心，把事情「概括」简述过了吧。

「而且在他快要跪下去的时候，总会有只银狼陪在身边。若只论活力，那边那只还比不上呢。所以跟他们作对，是一件非常傻的事，而我可不是傻子。」

伊弗并不是单凭喜好而选择帮助寇尔的三流商人。

不知她说的是什么阴谋，八成是要趁全世界因教会问题而动荡之时，埋下赚大钱的种子。

「这样得失都很明显，我也比较放心一点。」

伊弗略显呕气地稍抬下巴。

「而且啊，他们俩感情好得跟你们有得比。所以我就决定在特等席看了。」

伊弗还故意这样说，激得罗伦斯真的呛到，赫萝则在一旁嗤嗤笑。

「然后呢，现在木材全世界都缺，量大到一个程度就很难弄到。尤其温菲尔王国是绵羊之国，森林这东西很早以前就砍光光了，无论怎么样都只能依靠大陆这边。」

罗伦斯曾与赫萝去过一次温菲尔王国。在羊的化身与同伴所隐居的修道院周围，的确全都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所以为了确实得到这批木材，我才亲自来到这里。当然，就算再怎么有需要，我也自认为没有做出拿黎明枢机威信的庇荫交换利益的事。做那种事，就连平常那么可爱的寇尔小鬼，也会气得跟异端审讯官一样。」

「……」

罗伦斯不觉得有那么夸张而干笑，但伊弗一点笑容也没有。

「除此之外，要是稍微伤了他的心，马上就会有讲不听的狼龇牙咧嘴扑过来。搞得我都好像要变成善心商人了。」

放缪里陪寇尔下山游历，是赫萝的意思。或许这就是贤狼的先见之明。

寇尔充满正义感又老实到令人捏把冷汗，在身边摆一个能不顾一切站在他这边，可用獠牙利爪等纯粹力量办事的缪里，是必要措施。

即使那不顾一切的理由，会让父亲罗伦斯心里忐忑不安也一样。

「木材和羊毛，会用公道的市场价格来换算。不过我们下的订单，可以说是有多少木材就收多少。所以托尼堡领主觉得森林有危险……应该是卡兰那边的关系。」

要断定伊弗在推卸责任还嫌太早。马洽斯自己也不太相信卡兰的商人。

「不是因为担心不给木材，就得不到黎明枢机阵营的庇荫吗？」

对这带刺的问题，伊弗只是轻轻摇头。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问题，我们是没有这种打算。况且我自己也有需要和这座城作生意。」

罗伦斯姑且先点头，是真是假以后再调查。

「那么，卡兰的商人收集那么多木材，是为了把生意作大，赚更多仲介费吗？」

「是有这种可能。」

伊弗想了想，又说：

「有听说这座城要降关税吗？」

在意想不到之处，蹦出了最令人不解的事。

「有听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

话虽如此，现在罗伦斯觉得说不定是伊弗献策，要他们尽可能用便宜价格吸收木材。

「这座港都发展得比较晚，受过数不完的打压。城里人是充满了只要能促进城市发展，什么都肯做的气概，我也很喜欢这种气氛。现在做的，就是计画的一部分吧。」

在托尼堡的村庄，罗伦斯对着地图做了各种推论。卡兰周围全是敌人，内销的唯一突破口，就是准备在托尼堡开辟的道路。

「卡兰降关税，是为了扩建城市。」

伊弗这句话也同样意外，溜过了罗伦斯的耳朵。

「……咦？」

「咦什么咦，你以前不是旅行商人吗？都不会在路上找个城镇看他们的关税清单，推测他们有什么计画吗？」

罗伦斯眨眨眼睛，急忙往脑子里狂拨。

人们常认为，收税是权势为了中饱私囊。当然这种事不能说没有，可是大部分还是得用在人民上。

其中关税这一类更为特殊，目的不太一样。就某方面而言，有城墙的功用。

关税能调节货物的出入难度。例如某城皮草工匠云集，就该提高其他城镇皮草制品的关税，以保护自己的工匠；粮食生产不足以自给的城镇，可以几乎不设粮食的入口关税，并对粮食出口下重税，使粮食有效集中。

那么，若有多项商品要调降入口关税的消息传出来，背后会是什么状况？而且该城镇还计画扩建。

「是为了大量吸收建材？」

伊弗点了头。

「开辟托尼堡森林铺路，不仅是这些人的悲愿，而且光靠城里这一点人手，根本就忙不过来。再说托尼堡领主并不傻，可是心肠很好。据说他答应开路计画的条件，是别让他拿鞭子去抽人民的背。」

在大型工程中，经常能见到领主把人民当奴隶般对待。

马洽斯不是那种领主，让罗伦斯觉得理解又庆幸，可是这解决不了需要大量人手开辟森林的问题。而且人手不是召集过来就算了，要给他们地方生活，也必须确保足够的饮水和粮食。罗伦斯他们在往年的旅途中，也遇过因维修水车而造成的争执，并在工匠都吃不饱饭的混乱中，借由送面包和烤肉大赚了一笔。

若要为开路召集所需人手，并让他们住下来，的确会有不惜撤除关税也要收购大量资材的必要。

「这个城镇，是在观察过世局情势和自身周围的状况后拟定了计画。可是算不上完美无缺，还在萨罗尼亚被来路不名的商人两三下就破坏了。他们就是像这样，静不下心深加思考。所以托尼堡领主那样的人怀疑他们究竟可不可靠，也是无可厚非。更别说他们还有我这种轻薄的金主了。不过──」

伊弗淡淡微笑并注视手边的酒，闭上眼说：

「那种积极的贪念，我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喔。」

罗伦斯无法想像，那阖上的眼帘彼端究竟有多少买卖的记忆流过。

对她而言，在雷诺斯与罗伦斯互斗，在凯尔贝差一点就要丢掉小命，说不定都已经是快乐的回忆。

而那平静的笑脸，也给了罗伦斯另一种想法。

或许现在的伊弗，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怨恨。

就只是尽情从事她热爱的贸易而已。

「刚才在酒馆也一样。那些人如此热心学习南方菜色和舞蹈，也是他们远大计画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也想跟来自南方的商船作生意。」

赫萝从酒馆带回来的菜，每样都散发着浓浓的香料味。

那些磨成粗颗粒的香料，弥漫着满满的异国情调。

「这类船不都是要去凯尔贝吗？」

「那些水手都是千里迢迢来到北方，却老是吃当地不认识的菜色。如果今天你是他们，听说有城镇可以吃到故乡的味道，你会怎么想？就算要多跑一程，也会全挤过去吧。」

其实，从小就过得像浮萍的罗伦斯不太了解家乡菜对人的意义。

可是罗伦斯刚开始和赫萝旅行那阵子，赫萝因走访的城镇全变了样而惶恐不安时，就因为见到曾经吃过的菜而忍不住流下泪来。

「而且现在因为寇尔他们，专门买卖奢侈品的南方大商行都在叫苦了。教会是他们最大的客户，现在都不买，于是他们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来自沙漠地区的高级品拖到这么北的地方来卖。以前他们跩得跟什么一样，不管怎么求都不卖呢。」

只有这一句话，伊弗露出了贼笑。

大概连伊弗都很难跟他们作生意吧。

罗伦斯彷佛窥见德堡商行每年从不间断地给他们送那类商品，背后有多大的辛苦，对自己之前想从卡兰便宜进货的肤浅歪脑筋，觉得有些愧疚。

「主要的大港都，早就受了南方那些傲慢鬼一肚子鸟气，当报仇一样疯狂压价收购。所以卡兰在这时候跟南方人卖人情，保住通路，对未来作一个巨大的投资。」

罗伦斯并不会说在纽希拉经营温泉旅馆，是愉快但无趣的事。

可是他仍能从伊弗的话里，强烈嗅到经营旅馆小进小出所没有的，宏大商业布局的味道。

凡是曾用自己的双腿立足，为利益踏实前进，终于站上山岗顶端的人，任谁都会看见那眼下的璀璨未来。

罗伦斯想起鼻腔深处，当年那大地尘土飞扬的味道时，捱了一记桌下脚，吓得他转过头去。只见赫萝看着另一边，不高兴地啃着肉。

赫萝也在罗伦斯身上，察觉了他在托尼堡森林里的锻造场边，从赫萝身上见到的那种感觉吧。罗伦斯想摸摸赫萝的头，告诉她自己哪里也不会去，却被她不耐拨开。

对冷淡的少女自嘲一笑后，罗伦斯转向伊弗。

「我对于你为什么挥霍玩乐、酒馆的那些盛况，以及托尼堡领主所担心的卡兰那种人人都蓄势待发的原由都已经了解了，还有你并没有践踏寇尔对你的信任。」

伊弗只是闭上眼，无奈耸肩。

「我最后想问的是，你们要的木材是不是多到会让森林枯竭。」

赫萝也用红眼睛看着依然闭眼的伊弗。

「还有，用那么多究竟想做什么。」

罗伦斯知道每个地方都需要木材。

也知道伊弗没有提出无理要求，只是用羊毛以物易物。所谓能得到寇尔的庇护，也只是卡兰用来拉拢木材供应者托尼堡领主马洽斯的手段。

可是整个看起来，像是所有人都得益，只有托尼堡一个吃亏。

虽然萨罗尼亚事件不时刺痛罗伦斯的心，只要在这里多努力一点，守住托尼堡森林就算扯平了吧。

伊弗预定的木材能减多少，就能保护多少森林不受伤害，也或许能降低对广大麦田的影响。

罗伦斯知道这样想很一厢情愿，但还是想确认有多少可能。

但伊弗的眼，却已经冷冷地盯住了他这样的念想。

「你听了不会高兴喔。」

并在这么说之后，露出令人忆起往日锐气的目光。

「当商人的，本来就要把坏消息当好消息来听。」

狼一般的商人歪唇一笑，抬高下巴。

「世界不是被寇尔他们搅得一团乱吗？」

「是啊。」

「而且那是要把世界分成两半的巨大动荡。到处都是风风雨雨。」

伊弗晃着手上的杯，将酒晃出漩涡。

然后愈晃愈大力，终至溅出几滴。

「会有很多人，像这样甩出来。」

乖乖候在一旁的少女想擦她的手，她却先一口舔掉了。

「商人之间，就算喜好、个性、想法都不同，只要利害一致就能握手。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其中之一就是信仰。」

刹那间，罗伦斯回想起马洽斯坦承自己是教会哪一派时的紧张面容。

「已经有人因为信仰与土地所有人不同，受到以前异教徒那样的对待了。可是寇尔他们的势力，业已大到教会守旧派无法一句话就把他们打成异教徒，所以基本上不会有逐出教门或逼上火刑台的事，但还是跟混在麦谷袋里的碎石子一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罗伦斯缓慢颔首。

「你是在为收容难民作准备吗？」

伊弗露出厌恶表情，是因为想被人当成黑心商人这般孩子气的心理吧。说话也像在掩饰这点，变得有点快。

「寇尔他们赌的东西实在太大了。一旦改革运动失败，我的买卖也要跟着翻船，所以就只是尽可能把会碍事的碎石子丢出去而已。」

寇尔听说有人因为他被赶出家乡而心痛的画面，和伊弗对此的反应，都很容易想像。

既然赫萝愿意相信她，表示伊弗其实也是个心肠软的人。

「那么，想赶在冬天前谈成是为了什么？」

伊弗摆出闹脾气的脸，转向一边说：

「王国冬天比这还冷嘛。而且接收难民以后，总不能让他们日子过得跟乞丐一样，不然同样会折损寇尔他们的声望。」

需要给他们地方建立家园，予以保护。人愈多，需要的薪柴就愈多，而木头再多也不够。

「况且还要造船送这些难民。对，说到这个船，他们真的是……」

「？」

伊弗欲言又止，引起罗伦斯的疑惑。最后伊弗叹气耸肩说：

「不，没什么。详情你就直接问他们吧，你们下山不就为了这个吗？」

船究竟怎么了？罗伦斯不禁与赫萝对看。

「寇尔和那个小狼见习骑士，比我们那一代人更不知天高地厚。姊姊很担心他们。」

伊弗忧虑的表情不像在演戏。

可是比起担心他们遭遇生命危险，那更像是兴奋。

状况看起来并不急迫，而且寇尔身边还有那个野丫头缪里，说不定又在策划某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罗伦斯告诉自己，这次事情解决后一定要跟伊弗问出他们的所在地。

「言归正传，总之我们现在什么都缺。」

罗伦斯头点到一半忽然想到：

「难道卡兰是打算找那些难民来协助开垦托尼堡森林？」

迈亚曾说卡兰打算重画地图，伊弗则说卡兰打算扩建城市。若仅仅是扩大容器，也只是盖了个空虚而已。

要让城镇发挥应有的功能，还必须增加人口。但人不是田里种的菜，没那么容易增加。

「就是这样。一样是离乡背井，肯定会有人觉得比起海对面的王国，还是与故乡土地相连的地方比较好。不过在我看来，这座城能接收的人数很有限。」

「感觉扩建的余地还满大的啊？」

罗伦斯一说出口就察觉自己的浅虑。

「啊……是怎么糊口的问题。」

想生存就得工作。人数可以突然增加，可工作机会并不会。

「目前还有开路的工作可以干。」

但这工作持续不了多久。

罗伦斯脑中那些迈亚说过的事，总算连起来了。

「所以是预见了这一点，才要盖新锻造场和烧炭窑吗……」

迈亚的愤慨，是出于认为卡兰单纯想贪得无厌地榨取森林资源，事情却并非如此。

卡兰不是临阵磨枪，拟定计画时眼光也是放在未来上。

尽管难免会有些应急之嫌，但也足以看出来，他们在如何避免计画太巨大而分崩离析上可说是绞尽了脑汁。

「可是……事情真的会顺利吗？」

开辟森林创造新产业，却导致家畜消瘦，麦田歉收，人们一样要挨饿。

推测层叠个没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而历史也告诉人们，人口流入问题更是危险至极。秉持慈悲精神，大举收容战争难民，却导致整座城崩溃的事，从战乱时期就层出不穷。造鱼塭用鳟鱼养活人口的拉登受誉为俗家主教，并不是没有原因。

「我不是神。」

伊弗的神情却傲慢得跟神一样。

「任何买卖都是赌，没有稳赚不赔，而卡兰已经打定决心豪赌一次了。或许托尼堡领主是答应得很不情愿，可是他也是觉得有利才会答应，而且到现在都不下桌。」

罗伦斯这才发觉，马洽斯下不下桌，将取决于罗伦斯带回去的报告。

「你好心对我说那么多，是希望我带好消息回去给领主吗？」

伊弗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贼笑。她特地说出寇尔那边的事，是为了绑住罗伦斯他们的心吧。既然他们是担心寇尔和缪里，什么也没多想就离开纽希拉，应该不会做出害他们心血泡汤的判断。

但就算没有好消息，马洽斯也几乎别无选择。反过来说，就目前所知整理下来，卡兰并没有拿马洽斯的弱点来要胁，还要夸他们自制力强得可怕了。卡兰是认真企盼城市发展，拉长时间轴瞻前顾后，下定决心与托尼堡建立良好关系。

「我个人很敬佩你的商业手腕，不认为你会去做搬弄是非，影响领主决策的事。」

说得真好听。罗伦斯露出了在经营温泉旅馆上绝不会有的笑容。

「相对地，要请你帮我在那个木头领主的屁股上点个火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吗？」

冬季已经不远，大陆的难民也可能已经聚集过来了。要是收购托尼堡木材的计画吹了，就得赶快找新卖家才行。

罗伦斯才这么想，就见到伊弗皱眉摇头。

「一旦错过时机，就算那个领主愿意在羊皮纸上签字，说不定也只是白签。」

语气之重，连填饱肚子喝着酒的赫萝都忽然竖起兜帽下的耳朵。

「有群人正蠢蠢欲动，要破坏这场交易。」

「破坏？」

罗伦斯第一个想到的，是教会中最受寇尔他们冲击的那一边。为阻止托尼堡投靠黎明枢机派，教会守旧派做出诬指他们为异端派兵讨伐的事也不足为奇。

但想到这里，罗伦斯立刻察觉到不对。

因为马洽斯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需要投靠黎明枢机阵营。假如这么做会被冠上异端罪名，马洽斯直接违心投靠守旧派不就好了。应该是如伊弗所说，一旦打起黎明枢机派的旗帜，守旧派也不能轻易动手，所以才决定接受他们的庇护。

因此，如果是教会想搞破坏，事情就开始兜圈子了。

所以伊弗口中的破坏者并非教会。

那么是谁？

罗伦斯左右寻思，忽然响起无比热爱森林的森林监督官的话。

「欺负人的……大哥。」

伊弗哼一声说：

「凯尔贝对这场交易怎么会坐视不管呢。」

说穿了，商业就是互相争夺有限的金币，而卡兰正在计画扩张地盘。这么一来，会被夺去既有地盘的会是谁呢。

「你知道现在凯尔贝是谁作主吗？我的脖子都在痒了呢。」

伊弗摸着脖子说。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伊弗和罗伦斯都还年轻，竞争激烈到需要护身匕首的时代。

伊弗捞钱到最后被人勒住脖子，差点丧命。

当时她的敌人是谁呢？

伊弗微笑的样子，简直像露出獠牙的狼。

远方传来野狗的长嚎。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第四幕

敞开的窗外，是一大片心旷神怡的晴空。

眺望街景时，微带海潮香的风轻轻抚过脸庞。

房中，沙沙的刷毛声搔弄耳际，不时还有香甜气味流出窗口。

罗伦斯回头看看房间，床上摆了三枝玻璃瓶装的高价精油，赫萝正在用连贵族千金都会受不了的繁复手法保养尾巴。

在彷佛能听见艾莉莎念人的情境下，罗伦斯恍惚地看着赫萝，反覆思考。

昨晚对话到最后，伊弗对罗伦斯这么说：

「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跟凯尔贝来一场对决──是吗。」

赫萝没喝成烂醉，但也到了撒娇病发作的量。背着这样的她回旅舍时，终于看清事态全貌的罗伦斯脚步是愈走愈沉重。

在他眼前的，并不只是贩卖领主私有林木那么简单。还关系到这地区各种买卖的流动，以及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寇尔与教会之争。

原本这不是小小温泉旅馆老板应该一头栽进去的事，可不知为何，他与各方势力的主要人物都关系匪浅。更重要的是，会涉入这件事就是他自己在萨罗尼亚阻碍木材商调降关税所造成的。

如果罗伦斯现在是个有点信仰的人，会觉得这是神赐给他的考验吧。

「该给日记加纸喽。」

可是他家的狼却用这种话答覆他的呢喃。听了伊弗昨晚那些话，赫萝心情反而更好了。

赫萝不太喜欢接触陌生人，所以在知道事情不只是充满托尼堡和卡兰的无脸角色，还有寇尔、伊弗以及凯尔贝相关的人们参与其中，心情有那么点放松了吧。

而这个不时表现得比女儿缪里还要少女的赫萝，忘了一件事。

「就算都是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放心的喔。对方都是货真价实的商人呢。」

罗伦斯离开窗边，坐上自己的床，往邻床的赫萝看。

「一角鲸事件那时，伊弗差点死在基曼手里，后来又因为利害关系一致，转头就跟他合作。也就是一旦利害关系相冲突，马上就要变成敌人了。」

赫萝稍微皱眉，表情像是在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她说到寇尔小鬼和缪里的时候，没有说谎的感觉呐。」

说「姊姊好担心」的语气像在演戏一样，可是那似乎是真心话。

「就咱看来，她已经不是除了追金币什么也不管的人了。所以感觉上，应该不会像以前闹得那么大。」

赫萝最后用手摸摸尾巴，对亮晶晶的光泽一脸满意。

「那也仅限于个人罢了。伊弗跟基曼和我不一样，都是为了成为大商人打拼了很多年的人。」

将尾巴捧在手上的赫萝一时失去了表情。罗伦斯原本有机会用德堡商行作垫脚石，踏上大商人之路，但赫萝却觉得是她亲手断了这条路。之前赫萝也有过这种特别令人想疼爱的表情，让罗伦斯心痒痒地这么说：

「而且啊，成为大商人也不全是好事。」

赫萝外观虽是瘦弱少女，事实上却是比人还高大的巨狼。

「生意变大了，不管你喜不喜欢，都会受到很多事情的牵扯。就好比俗话里说的『闯进药材行的牛』。」

「牛？」

赫萝愣愣地眨眼。

「药材行里总是密密麻麻摆了一堆瓮，牛那种大块头跑进来，免不了是一场悲剧。」

「嗯嗯。」

「也就是体型大的东西，有时反而绑手绑脚的意思。」

赫萝也曾经因为拥有神只的力量和强大的狼躯，被人擅自奉为神只，觉得很不自在，应该会懂才对。用那副瘦弱少女的模样不停撒娇，或许是想把那时候受的气讨回来。

「基曼现在的地位是凯尔贝的头脸，伊弗又在为寇尔他们做事，说不定根本没有私情介入的余地。就算他们本人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妥协或让步，身边的人也很可能不许他们这样做。」

罗伦斯躺到床上，并说：

「如果伊弗认真起来，像卡兰这种小城的计画，她马上就能像闪电一样整理出来。领主马洽斯和迈亚都是好人，从那间酒馆看来，卡兰的商人也是积极得很耀眼。为了促进城镇发展，酒馆老板甚至请来身分高贵的人学习新菜式，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过。要是伊弗那种坏蛋起了歹念，很简单就能一口吞了。」

对于一心向前的人有多容易忘记注意脚边，赫萝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而她也真的感叹地直点头。

「而且用毒辣手段把事情处理好以后，他们也不会管哪里烧起来，拿着钱就找个地方躲了。伊弗没有这样，而且用正经手段推动计画，是真的在为寇尔他们着想吧。」

伊弗曾经在与赫萝泡温泉时，问她制造弱点是什么感觉。

过去她就像只受伤的狼，将世上的一切都当成敌人龇牙威吓，某天却遇到蠢羊和巨狼其乐融融地走过她面前。

说不定就是这一幕，让伊弗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如今护卫尽忠职守，少女舞娘也是打从心底为她跳舞。

表示伊弗已走出树洞，揽得值得信任的伙伴，改变了她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但也因为如此，她给了凯尔贝搞破坏的机会……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嗯。那这个破坏是怎么个破坏法？这个凯尔贝，又不是屋檐会伸过墙的隔壁家，中间有段很长的距离，有必要争成这样吗？」

赫萝也晓得凯尔贝有多热闹。在她眼里，卡兰应该是差了好几级，所以不懂卡兰稍微扩展一下生意范围为何会引来巨大的凯尔贝如此不满。

「凯尔贝这港都，原本是靠来自雷诺斯的皮草和木材发展起来的，所以整个城里的商业结构跟卡兰非常像。而且两边都在做跨海生意，导致商品愈来愈相近，没什么是比这样的商敌更碍眼的了。而且现在大陆与王国的关系日益紧绷，就表示羊毛会愈来愈难抢了吧？」

羊毛是温菲尔王国的特产，对世上每个市场来说都是宝贝，可说是弄得到多少就能赚多少。

伊弗自己也说过她现在主要是作羊毛生意，在这次事件里，有多家商行的羊毛会经过她的手。尽管她应该没有恶用与寇尔的关系，但黎明枢机的影响力足以左右王国趋势。身为最亲近他的商人，她肯定会把握机会，独占这最棒的位置。

所以见到卡兰决心跃升为大城，被这般骨气打动的事，就算有也只是附赠的而已。伊弗留在这里最大的原因，八成是她笃定自己可以把羊毛和人情尽可能高价卖给卡兰，换取更多到处都需要的木材。

而任何商品都不是无限供应，卡兰进口羊毛多了，凯尔贝能分到的就少了。

「汝等商人真的都是大笨驴，完全不会去学习怎么各退一步。」

话说得没错，不过赫萝自己在酒馆见到满桌美食时，也会全揽到自己面前。罗伦斯笑咪咪地盯着她的脸，被她用力瞪回来。

「有话想说吗？」

「没有，哪敢啊。」

罗伦斯耸耸肩继续说：

「而且让事情更麻烦的就是，恐怕伊弗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想故意激起和凯尔贝的对立。」

「……」

赫萝漂亮的眉毛像长长的猫尾巴上下摇摆起来。

「在这一带的港都之中，凯尔贝历史最为悠久，规模也十分巨大，对王国的羊毛商而言想必是难搞的买家。而且你想，凯尔贝不是也会卖来自雷诺斯的木材吗？王国没有森林，会使得商人对凯尔贝的态度强硬不起来。」

「也就是在木材上吃的亏，要用羊毛讨回来呗。」

罗伦斯耸个肩，赫萝则对人世的纠纷感到无奈极了。

如同卡兰为了绕过其他领主的土地，打算开路穿过托尼堡森林，伊弗和与她合作的王国羊毛商，想放弃吃相难看的凯尔贝，另找一个地方用羊毛换取木材，也是合情合理。他们参与这项计画，就是想把握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而且两座城商业结构太相近的话，容易造成一边发展起来，另一边就会衰退。所以凯尔贝生气不单纯是地盘意识，而是真的有危害。」

赫萝已经听够了似的扔下尾巴，在床上蜷成一团。

「讲买卖可能不好懂，那就换成麦田吧。比方说，有块麦田只够勉强养活村里一百个人，现在被邻村抢走一半，那这个村子以后会怎样？」

「唔……」

赫萝的狼耳神经质地交互错动。

「这情况跟田地怎么也扩大不了有点类似。一块田能养活多少人，取决于收获量。想吃饱就只能扩大田地，或是减少人数。」

赫萝在她过去待的村子，可能没听过缩减人口、贩卖人口等骇人的词语，但不是每个农村都那么幸运。

接下来讲的是各地战乱不断的原因。

「作生意也是一样。商品不流通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人民就活不下去，而商品往往有限。如果买卖品项变多，工作增加，商行和工坊也会雇用新人，让效力多年的徒弟自立门户。如果生意不能扩大，工坊就雇不起年轻人，徒弟也会老死在工坊里。对领导者来说，无法回报为他努力工作的人，也是很窝囊的一件事。要是生意再减少，更是连留住他们都做不到。因为这个缘故，每个地方都会看紧他们的地盘。」

马洽斯之所以赞成开辟森林，也是这种想法的延伸吧。迈亚担心失去森林的恩赐，麦田失去应有的收成，而马洽斯明知有这危险，却仍认为最后是人民得益。

因为无论是扩大森林还是农田，都需要新土地。除非发起战争，不然土地难以增加，那么手段就只剩有效利用森林了。

开路和兴建锻造场，或许会使得森林贫瘠，但若放眼整个托尼堡来看，说不定能养活更多人。

听了罗伦斯解释，赫萝那刚在床上保养过的毛茸茸尾巴，蓬成了平时的一倍大。不是因为罗伦斯点出了她的思虑不周，而是愤慨于世间无情的现实。

「我说这些，不是在讲谁对谁错。」

例中双方都有理，且都有需要保护的人。

「只有量多量少的差别吧。」

或许是真有方法能以十人痛苦，换取百人幸福。

赫萝立刻板起脸，不想再躺下去而跳下了床。

然后站到窗边，注视看似和平的卡兰街景。

商战与实际战争不同，和森林的变化一样难以察觉。

赫萝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热闹的和平小镇是立在怎样的生死激流边。

「汝就不能想个法子出来吗？」

罗伦斯很感谢她的赏识，但给不出满意的答覆。

决定涉入此事时，虽然他事先提醒过无论结果如何都别怪他，可是心情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好过一点。

「商人的工作，就是用自己的东西换别人的东西，还要两边都开心。然而面包换面包，并不会吃得比较饱。这是魔法的范畴。」

罗伦斯叹口气，望向天花板。

「伊弗好像就是希望我来变个魔法呢……」

接着转向赫萝。

「她昨晚从里到外说那么多，绝对不是因为念旧或好心，都是为了让我去说服托尼堡领主不要变心。然后──」

「要汝跑腿呗。」

赫萝的态度就像不满于伊弗擅自使唤她家的小伙计。

「好歹也说成使者吧。」

掌控凯尔贝的基曼，当然不是不认识罗伦斯。

因此对于在狭小海峡另一边，时常在买卖上和基曼竞争的伊弗来说，与其亲自出马，不如交给罗伦斯办来得好。

所以才在昨晚聚会的最后，拜托罗伦斯作她的使者，到凯尔贝去协商。

「无论如何，现在我也不能丢下这件事不管，只能去一趟了。」

追根究柢，事情都是从罗伦斯在萨罗尼亚完成请托开始的，现在糊里糊涂就成了代表城镇和领主的交涉员。世上形形色色的地方，都有着形形色色的联系。拜过去行商之赐，他在各地都留下了不少足迹，而过去有时也会顺着这些足迹追上他。

罗伦斯离开商人之路，成为温泉旅馆老板，如今也到了不肖独生女要离家的年纪。所谓离鸟不浑水，他或许是有那么些义务，要把自己的足迹清干净。

「当然，我是很不想去啦。」

并不是因为这摆明是一场困难的协商。基曼是罗恩商业公会的一员，而那也是罗伦斯的旧窝，两人关系就像远亲一样，不是竞争对手那么简单。

为了在纽希拉建造狼与辛香料亭而向旧窝借钱时，基曼帮了不少忙。即使自己的生意走霉运而危急，他也没有食言。

罗伦斯现在退居纽希拉，已经不是正式会员了。但如同血缘关系没有那么容易切断，他与公会的联系多半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基于以上种种，罗伦斯实在很不想与基曼，甚至与凯尔贝正面交锋。

因为罗伦斯也知道自己心肠软。

「如果有哪个明显是坏人，咱的牙就有用喽。」

赫萝也察觉罗伦斯心思般这么说。

「一点也没错。这件事最难处理的地方，就是不能让其中一方独赢。」

大概是赫萝理了半天毛的缘故，罗伦斯鼻子有点痒，还摸起了额头。

「我目标是让双方各退一步，可是卡兰和凯尔贝的规模和历史都差很多，真的很头痛啊。」

「规模和历史？」

「面子问题。」

赫萝脸皱得像啃了焦肉一样。对于老鸟用怎样的眼光看菜鸟，他们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都体验过很多了。若换作差了几个世代的两个城镇，状况肯定更糟。

「而且伊弗自己在一角鲸事件那时，曾被凯尔贝城里的贵族利用，憋了不少气。对方应该也知道伊弗不会善罢干休，都会提防她报复吧。」

这件事甚至有可能是卡兰的人也知道伊弗和凯尔贝有过节，认定她不会背叛他们才答应的。

「在被过去拖住这件事上，咱也不好意思说别人呐……」

罗伦斯对表情不堪回首的赫萝耸耸肩。

「伊弗自己倒是已经没在计较那些旧恨的样子。」

「嗯？」

「周围的人本来就会去猜想些有的没的，伊弗那样的人也可能去利用这一点。」

罗伦斯坐起来，回想在纽希拉尚称悠闲的生活中绝对尝不到的商战滋味。

「如果凯尔贝的人认为伊弗帮助卡兰是为了复仇，那么这场协商会是对伊弗有利。」

自称贤狼的赫萝也听得有点头昏了。

「因为那不是作生意，纯粹是复仇。她很可能不计成本，用同归于尽的心态杀过去。这种状况下，和她正面交手并不明智。不想被她拖下地狱的人，自然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步，伊弗等于是不战而胜。这就是商人。」

凯尔贝不用粗暴方式破坏计画，或许就是这种疑虑在抑制的缘故。伊弗早已不是平凡商人，除了握有莫大财富，还与现在的大明星黎明枢机来往密切，也就是政商。对她出手会不会一并遭到温菲尔王国的报复，连罗伦斯也不知道。

「不过事实上，我是认为伊弗真的没在恨他们了，而且她会为了寇尔来和平解决这件事。从伊弗的角度想，她也算不准抑制力能发挥到几时，所以才干脆在这层皮戳破之前找我去挡一挡。」

藏在幕后的人，心思总是难以猜测。既然前来接洽的使者说是黑，白的也会变黑，而现在伊弗就是要罗伦斯当这个使者。

「嗯嗯……」

赫萝低吟着想了一会儿，说：

「可是汝要怎么跟他们谈？有材料了吗？」

「没有。」

听他答得这么干脆，赫萝瞪圆了眼，然后不满地眯起。

「不是在逗你啦，真的没有。不过倒不是完全没办法。」

罗伦斯对全无头绪的赫萝说：

「既然这问题无法皆大欢喜，就得在顺序上下工夫了。」

「顺序？」

赫萝的耳朵一右一左地依序点动。

「比如说，伊弗、卡兰和托尼堡三方签约之前，为了排除悬念而先去和凯尔贝协商，就是一步坏棋。」

赫萝离开窗边，坐到罗伦斯身旁，要他快解释似的用尾巴拍床。

「锁炼的强度，取决于它最脆弱的地方。与凯尔贝协商的过程很可能又长又乱，马洽斯会先受不了而退出。」

「嗯。」狼低吟应声。

「所以要先说服马洽斯，透过伊弗和寇尔他们签订契约。领主重视名誉，一旦签了约就会忍下去。」

赫萝也回想森林里的那一面，认同马洽斯是个守信用的人。

「这么做以后，就必须扑灭凯尔贝的怒火。灭火的方法嘛……老实说，要看凯尔贝怎么出牌。不过这招你也常用，应该有点印象吧。」

「咱常用？」

「就是利用既成事实，一层层地剥洋葱。」

赫萝脸上闪过不满的表情，但没有多做反击。大概是想起了听迈亚说明前就匆匆接下蜂蜜酒，让罗伦斯不得不听听他有何要求吧。现在就是加以应用。

抱着胸听的赫萝，连同苦果一起咀嚼他的话般嘟起嘴，又忽然变成嚼到沙子的表情。

「如此说来，那个大笨驴……就是因为这样才更想派汝去了呗。」

「嗯？」

「汝就是最合适──不，汝跟咱是最合适的人选。当时她一定高兴极了。」

赫萝能在与凯尔贝谈判时提供什么帮助呢。

这次换罗伦斯追循赫萝的想法，而赫萝随即公布了答案。

「想想谈吹了以后会怎么样呗。要是派其他人去，说不定会像对她以前那样抓起来灭口。可是，汝的身边是何许人呐？」

赫萝神气地用鼻子哼气。

「是贤狼大人啊。」

如果罗伦斯陷入险境，身旁的赫萝能帮他击败所有傻蛋，而这甚至会让事情变得有利。

虽不知伊弗是不是一见面就想拿他们当饵，至少派他们去是肯定能够安心。

「……大概是从寇尔和缪里那边学来的吧。」

可以想像缪里尾毛倒竖，保护不怎么可靠的寇尔的样子。

罗伦斯苦笑刚露出来，赫萝就用肩膀撞了上去。

「这样的话，汝啊，咱又有一个疑问了。」

仍抱着胸的赫萝将腿抬到床上盘坐，动起脑来。

「她是看准咱们丢着也不会死，才扔进那麻烦的协商去的呗。」

「是啊。」

「那她该不会是想趁这时候赶快去做别的买卖呗？」

「这种事──」

是有那么点可能。

因为协商可以打迷糊仗一拖再拖，要是凯尔贝投降了就更好，问题是谁要来利用这当中浪费掉的时间。

「咱们可是从深山里的温泉旅馆跑出来看女儿的。八成是让她觉得咱们很闲，把咱们给瞧扁了呗。」

那阴沉的语调不是在责怪伊弗的毒辣，而是在戳蠢羊的头。

「而且咱们……又不能妨碍寇尔小鬼他们。」

所以两人就算看透了伊弗的算盘，也只能完成她的计画。更重要的是，还得为独生女和形同亲儿子的青年所引起的风波收拾后续。

「简直就像打从汝出现在她面前起，她就决定把汝逼进这个角落一样。」

赫萝这话依然不是责怪伊弗，比较像是讥讽罗伦斯像羊一样单纯，只要摆个栅栏就能随意操控去向。

「以一个可以奋不顾身的人来说，汝还真好拿捏。能活到遇见咱，真亏汝命大喔。」

「……」

罗伦斯只能尽可能挤出笑脸。赫萝所知的「可以奋不顾身」的伴侣，在遇见赫萝之前做的都是朴实无华的生意。

至于为何会变得奋不顾身，当然是为了让赫萝脸上绽放笑容，尾巴摇个不停吧。

而赫萝也当然知道答案。

这时候揶揄他，是因为想让罗伦斯自己说出来。

罗伦斯之所以能把赫萝弄得服服贴贴，是因为她和伊弗不一样，情绪会在耳朵尾巴上表现出来。

「我动不动就惹上麻烦，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总是忍不住想多拼一点嘛。」

也许话说得有点像念稿，但总归是赫萝想听的话。

赫萝用升级考试评审的眼光打量罗伦斯并哼了一声，表情突然变得很满意。

「汝是真的爱死咱了呐。」

刚梳过的毛茸茸尾巴摇得好快。

两人依然像十年前那样打情骂俏，不过罗伦斯在这当中还是有所成长。

所以他搂住一脸满意的赫萝肩膀，如此说道：

「……那么，托尼堡森林那边，可以闭一只眼吗？」

若按伊弗的意思走，势必要回去说服马洽斯执行开辟森林的计画，这样就等于放弃为赫萝保护森林的事。

为了寇尔着想，赫萝明白别无他法，也不想再继续勉强罗伦斯，便为他准备一条出路。

「没关系。森林再怎么美，一个人走起来也没意思。」

就是这样的话，让罗伦斯放弃了成为大商人的机会。

微笑的赫萝小露尖牙，把脸按在他肩膀上。

「那些森林里的雄性，都是认真为森林着想。就算守不了全部，他们也会做很多挣扎。那些都没有帮助、白费力气这种话……咱怎么说得出口呐？」

赫萝抬起头，脸上是略显哀愁又不再迷惘的笑容。

罗伦斯的寿命与赫萝差异甚大，绝对无法给她永远的幸福。因此那幸福的泉源，总有一天会干涸。

但用这泉水润喉岂会是无谓之举，用尽一切方法多维持一点也没有错。

不然赫萝和罗伦斯早就在雷诺斯分手了。

「不过呐，偶尔踢踢那只肥松鼠的屁股，叫她去埋几颗树籽也不错。」

松鼠的化身谭雅，曾经成功复育因挖掘铁矿而秃顶的山。

虽然美中不足是她只顾种果实好吃的树，不过会结果的树大多会落叶，多少可以防止那座森林成为空乏的针叶林。

「那就打铁趁热，回去说服马洽斯吧。」

「嗯！」

「我去请伊弗准备快马，你先在这里……啊！」

罗伦斯手上被狠捏一把，错愕地往赫萝看，见到她冷冷的目光。

「……不是啦，紧急通知还夫妻一起去，太奇怪了吧？」

要是马洽斯嫌他们不够重视此事，是真的难辞其咎，而且以前也有过类似状况。罗伦斯曾经带着赫萝到处借钱，结果被指责不够尊重，还跟赫萝闹得不愉快，实在是一段讨厌的回忆。

赫萝应也知道这点，然而在这种状况下只有自己留下，实在难以忍受。或许是因为狼重视狼群的天性如此，不是幼稚的少女心作祟。才这么想，赫萝的眼神又变得更冷了。

「所以说汝就是头大笨羊。」

「嗯？咦？」

赫萝眯细红红的眼睛，没好气地说：

「才说过可能会爆发冲突，汝就想傻傻晃出城，凭什么觉得可以平安回来啊？」

罗伦斯倒抽一口气，不禁窥视窗外。

「有人在监视吗？」

「目前没那种动静，可是汝就没想过自己到了森林，对方的人马也人手一把弓箭到森林里来了吗？」

凯尔贝想阻止卡兰的计画。而且事情的规模不只是一间商行赚不到钱。那么大的城市，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一、两个肯干脏活的人。

伊弗或许已经看准，一旦对方动手，自己也绝不轻饶，但不知会维持多久。而且卡兰计画的关键托尼堡，也是最为脆弱的目标。

「嗯……那么，这……」

「咱是很想背汝跑一趟……可是汝没骑马去也挺怪的。汝就骑马去呗，咱远远跟着汝去。到了要谈的时候，咱再到森林里就行了呗？在那里可以清楚听到汝的声音。」

即使和赫萝相处了那么久，罗伦斯难免还是有踩到尾巴的时候。

「真是的，才觉得汝难以捉摸，结果只是单纯得没药医喔！」

赫萝是气罗伦斯不仅被伊弗恣意使唤，还对少女心少根筋。

她不等罗伦斯回答就跳下床，拖着胀大的尾巴做起前往托尼堡的准备。看着这样的她，罗伦斯却有点愉快。

虽然他们在纽希拉相处得很愉快，可是唯有在外面的世界，赫萝跟他才会有这样的互动。

「肉干和腌肉哪个好呐？汝啊，锅子可以给汝的马载吗？」

而且连感觉认真的赫萝也是这个样子。现在只能赶快按照伊弗的意思，完成她指派的工作了。罗伦斯也下了床，做骑快马的准备。

「但话说回来，要是我们没出现，伊弗她想怎么办啊？」

赫萝会设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状况，拉住罗伦斯的牵绳，也有对抗暴力的力量。可是托尼堡又如何呢。

马洽斯第一次出现在罗伦斯等人面前时，身边带的怎么看都是正好当天值班才会穿上皮甲的农兵。

要是凯尔贝的打手来了，感觉会直接进完结篇。

「森林守护者的弓术是很厉害。」

迈亚能在马上射中野兔。

「但毕竟是寡不敌众。再说他又不是整天都跟在领主身边，老祭司也可能出事。」

那么大的领地，守起来抓襟见肘。若要保护计画重点人物，先不说迈亚，至少要让马洽斯待在卡兰吧。难道马洽斯对伊弗的疑心，重到认为自己留在卡兰会成为人质吗。

「嗯。依咱看，那个大笨驴搞不好还会想利用这点，给那个领主的屁股点火呐。」

罗伦斯一时还听不懂，想了想就明白了。马洽斯不是个傻领主，假如凯尔贝要动用武力，他应该知道自己会是第一个目标。

为确保自身安全，只能尽快与伊弗和卡兰签约。

当然，要是凯尔贝真的威胁到马洽斯安全，那反倒会成为他信任伊弗的理由。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黎明枢机的庇荫，寻找更多同伴。

「不过，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啊。」

不知暴徒恫吓马洽斯时会不会拿捏分寸，会用什么方法打击马洽斯的心灵也是未知数，赢面实在低得可以。

在认真思量究竟该带多少肉的赫萝身边，罗伦斯忽然想到：

「难道……伊弗要自己当推手？」

要怎么做才能让预言成真？这是很常见的问题。

答案就是亲自实现预言内容。

为求确实，伊弗的确有可能毫不犹豫地恫吓马洽斯。

「伊弗就是伊弗啊。」

当罗伦斯苦笑着这么说，将行李装进麻袋时──

自己掉进麻袋的感觉迎头冲来。

「咦？」

刚才，他显然看见了很不得了的影子。那就像是在整排都是商店的大道上纯逛街，忽然发现刚经过的不是店家，而是某种巨大的生物。

罗伦斯显然是平顺地走在推论之路上，却猛然有种某个想也没想过的地方对不起来的感觉。

他赶紧循路追忆，检查排在路上的东西。

卡兰与凯尔贝关系紧绷，于是赫萝坚持与罗伦斯同行保护他。托尼堡特别容易出事。能保护马洽斯的只有平时都在田里挥锄头的农夫，好歹要让他在卡兰避一避。

可是马洽斯自己不太信任伊弗和卡兰，要他留在城里，说不定会以为要囚禁他。

这时，下棋般紧盯计画的伊弗就要出动了。伊弗若担心马洽斯的安危，肯定不是出自关怀。反而会希望哪个人来帮她攻击马洽斯，让他下定决心，别再举棋不定。不过凯尔贝的暴徒能否拿捏分寸完全是赌运气，自己扮演暴徒攻击马洽斯会更确实。

路上插着一块块这样的牌子，但有种显然少了些什么的感觉。

感觉还有一件需要再深入一步，把它找出来的事。

「……呃……啊啊，可恶！」

罗伦斯呻吟着拍打额头。脑袋已经被温泉旅馆的琐事填得水泄不通，没有空隙让他作从前行商旅途中一再反覆的换位思考。他不停斥骂五里雾中的脑袋，一块块堆砖似的想。

说起来，还有个大前提得顾。

伊弗在纽希拉找赫萝谈心以后，赫萝的心就对她敞开很多。可是伊弗真的这么值得信任吗？

这与伊弗坏不坏无关。也曾走过买卖之路的罗伦斯知道她有多可怕，知道这是最该优先考量的事。

棘手之处，在于伊弗看起来没有恶意。

更进一步地说，这恐怕就是事实。

而且，万一伊弗真想对罗伦斯他们设陷阱，不仅会失去寇尔和缪里的关系，还得与赫萝为敌。她应该也知道一旦赫萝真的发火，根本逃不掉。

再说罗伦斯单纯到赫萝都傻眼，加上和伊弗一样是用商人的思考方式，对她而言可说是没必要欺骗的棋子。

而实际上，罗伦斯和赫萝一起想出的结论，也是被伊弗巧妙操纵，但也不得不从。

那么──

刚才对不起来的感觉，会是错觉吗？

不，这实在太不对劲了。漏看凯尔贝的阻挠和马洽斯的缺乏戒心都是很大的瑕疵，伊弗不会犯这种错才对。

这么说来，感觉像是幕后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罗伦斯竖耳聆听般沉思，环视房间，再看看窗外。

离开萨罗尼亚之后，自己经历了什么呢。

接着──

「汝啊，咱想要昨天晚餐那种南国辛香料，现在去买──」

说得像去森林散步的赫萝忽然停住。

罗伦斯的嘴，因发现伊弗宝刀未老而高兴得很，歪斜成笑容了。

「怎……么啦？」

罗伦斯大口吸吐，回答：

「没什么，我们照原订计画回去托尼堡。不过──」

「不过怎样？」

用两只手满抱锅和肉的赫萝怀疑地抬起眼。

「中途要绕个路。」

常有人用恶狼、母狐狸称呼伊弗·波伦。

魔女办事，就算不作恶，她也有方法让星月供她差遣。

两人随后联络伊弗，说要先回托尼堡说服马洽斯。

伊弗没起戒心，当然也不至于乐得拍手叫好，就只是和平常一样，请他务必马到成功。

罗伦斯和赫萝就这么骑上伊弗准备的马，离开卡兰。原先还是沿着往托尼堡的路走，到了日光西垂，丘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时，两人先一起下了马。找个合适的杂树林拴好马，将赫萝尾巴脱的毛绑在马鬃上。只是藏个一晚，应该不会被贼发现，野狗之类也会因为赫萝的味道而绝对不敢靠近。

『咱不是不服气啦。』

赫萝用狼形背起罗伦斯，转动粗大的脖子，用大大的红眼睛看着他。

『真的不是汝想太多吗？』

「如果你对刚听说伊弗近况的我说这句话，我会怎么想？」

罗伦斯先入为主地认为伊弗终日挥霍不堪信赖，躲在寇尔的威信下行偷鸡摸狗之事。

当时赫萝备感无奈，却又明智地闭口不提，认为误会自然会在他见到本人以后解开。

罗伦斯就是注意到，整起事件的构造就跟这件事一样。

「对于基曼和凯尔贝，伊弗连一句比较具体的话都没说过。」

赫萝暖身似的开始轻跑，徐徐加快速度。太阳尚未没入地平线，得先确定会不会被人看见。

伊弗的手下当然也包含在内。

想必伊弗已经把赫萝的真面目告诉他们了。就算跟踪，也离了段非常远的距离，所以罗伦斯他们只要在明天天亮前返回原路，就不用怕绕路的事被他们发现。

「我们最需要考虑的不是伊弗怎么想，而是更前面的前提──凯尔贝是否真的想阻碍卡兰。」

赫萝又加快速度，罗伦斯感到自己逐渐变成风的一部分。

周围景象开始融化，不变的只有赫萝毛发的温度和她强劲的呼吸。

但罗伦斯没有受到影响，继续说下去。

「伊弗说的全都是以凯尔贝是敌人为前提。有如已经确定的事实，无需怀疑。当然，凯尔贝是不太可能会容许卡兰的行动，所以两城之间一定为此有过摩擦。尽管如此，真相还是可能跟我们想的完全不同。」

赫萝的脚愈来愈快，旅人远远看见了，也会以为是狼形的沙尘吧。

「伊弗不直接跟凯尔贝协商，也许不是怕他们搞破坏或牵制。凯尔贝可能是根本对伊弗大声不起来，正在伤脑筋呢。」

凯尔贝不动用武力，马洽斯依然平安无事的原因，应该就在这里。

关于凯尔贝的消息，全都只是听说而已。罗伦斯以为自己知道一角鲸事件时凯尔贝的人有多冷血自私，不需要伊弗详细说明也会懂。因为他比那座城的任何人都明白，伊弗有过怎样的遭遇。

重点在于，伊弗含这点在内全都知道。而且在酒馆再会后，她又得知罗伦斯十多年来一点都没变。

蠢羊听了马洽斯的话就自以为主持正义大步走来。

那么，要是双手搭上他的肩稍微转个方向，多半就能让他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了。

『咱的耳朵不会放过谎言，可是──』

罗伦斯趴在狼背上，感觉声音直接从肚子透过来。随后肚子一凉，飘浮感吓了他一跳。

原来是赫萝在山丘间跳跃，以快过雨珠的速度下坡。

『没说的咱就听不出来了。就像汝有时会没注意到自己太早下结论一样。』

比起挖苦，那口吻更像是自警。

「不过，还有机会挽回也是多亏你。」

伊弗也没想到罗伦斯会擅自跑去凯尔贝吧。

与凯尔贝协商，想必是扑朔迷离且危险。从酒馆的对话也能得知，罗伦斯并不是会见钱眼开而专断独行的人。

所以这给了伊弗一个点子。

让羊以为森林另一边的吵闹声，是狼群所造成。

『可是，如果汝每次掉到洞里去都是因为咱，那咱帮汝就不太能说是挽回了呗。』

一开始就是赫萝上了迈亚的森林气息和蜂蜜酒的钩，才会惹上这件事。赫萝上钩以后，罗伦斯一定会跟去，嚷嚷着有事他来办，然后掉进坑里。

「我们这样不是很搭吗。」

罗伦斯毫不介意地这么说之后，感到不同于赫萝四腿踏地的震动。

『咱也是不折不扣的大笨驴了。』

谁教这样的日子让她又嫌又爱过呢。

「也有可能到了凯尔贝才发现伊弗说的都是实话，到时候不可以生气喔。」

『彼时归彼时。』

即使地面没有大起伏，赫萝仍高高一跃。

「全都是快乐的旅途回忆是吧！」

罗伦斯在赫萝背上大喊。赫萝用猛力蹬腿来回答，飞也似的向前冲。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第五幕

暌违约十年的凯尔贝，在当时就是热闹非凡的港都。原先荒废的北侧地区，如今蓬勃发展，使得夹在南北之间的河口处，天天都像在过节。

河口倒映着酒馆灯火，乐手弹奏的曲调四处飘送。要是在这里放开赫萝的牵绳，肯定会玩得彻夜不归。

不过从卡兰全力奔来似乎让她很过瘾，尾毛和头发都有些凌乱的赫萝只点了一杯薄如水的葡萄酒，吹吹凉爽的秋季海风就舒服了。

「……稀客，稀客啊。」

罗伦斯带着赫萝拜访位于凯尔贝的罗恩商业公会会馆，基曼正与其他老迈商人围成一桌，看到他们便瞪大了眼。

「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

在夜已深沉，正经商人都已经回下榻处为明天作准备的时刻，长年居于偏远深山的友人突然登门造访，也难怪基曼这样的老练商人都如此错愕。

「临时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听罗伦斯笑咪咪地这么说，基曼才慢慢平复，随即挖醒睡在角落的小伙计，将两人带进里头的房间。

时间宝贵，基曼一接过小伙计惺忪送来的迎客酒就说：

「不会又跟黎明枢机有关吧？」

「又跟？」

基曼对罗伦斯眨了眨眼。

「您都没听说吗，他们两位前些时候才来过。来得好突然，还提了个怪异的请求。」

罗伦斯用眼神问赫萝是不是自己信上看漏了，但她也没有头绪。

基曼看见他们的表情，领会地点了头。

「可能在他们的冒险中，这部分没必要特别写出来吧。不过黎明枢机送幽灵船上天国的事，在我们这附近可是蔚为话题呢。」

缪里的信中，的确曾以兴奋笔迹描述幽灵船的事。

然而那没提过基曼，送上天国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究竟在信纸底下经历了什么样的冒险？

罗伦斯咿呜之中，基曼浅笑着干了杯，改变话题。

「那么，您说有急事是吧？」

「抱歉。真的很急，不然不会这么晚来叨扰。」

基曼予以微笑，赫萝闻闻酒味，表情像在说伊弗那比较高级。

「我在卡兰遇到一些事，快变成伊弗的代理人了。」

中了魔女的石化魔法，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吧。基曼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如此，的确堪称急事。」

基曼终于吐出话来，眼中闪起愤恨的光，唇角却弯成笑的形状。

「那个母狐狸……想用您做最后的推手吗。」

罗伦斯注意到喝着酒的赫萝往他瞄了一眼。

看来是中奖了。

「据说凯尔贝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意，正计画妨碍卡兰发展。」

罗伦斯说书似的低语，使基曼深呼吸到胸膛彷佛都要撑破，最后吐出巨大的叹息。

「您知道这件事把我们搞得有多惨吗？」

原以为是烛光的错觉，但基曼似乎是真的消瘦了些。

或许是忧虑造成的吧。

「罗伦斯先生您是怎么涉入卡兰这件事的呢？再说您都已经在帮那只母狐狸了，怎么又特地跑来我这里？」

基曼没说这场会面是伊弗计画的一部分，纯粹表示疑问，同时表现出不知能否信任的迷惘。

罗伦斯以「说来话长」提词，说明他们下山的理由，而萨罗尼亚那件事也同样让基曼大吃一惊。

「原来那是您做的啊！」

现在是正热闹的节庆时期，他城异闻很容易借商人之口传开。且凯尔贝或许也在观望萨罗尼亚的木材价格。

「我是先从托尼堡的领主和森林监督官听说卡兰的状况。由于卡兰应该是受了凯尔贝不少年的气，我想托尼堡领主和贵城的关系恐怕不会太好。」

「不会太好」已经婉转很多了。

随惊愕退去，基曼也渐渐吸收了罗伦斯的话。

「托尼堡领主八成是把我们当成了专门吸血的水蛭吧。」

「托尼堡领主都是跟凯尔贝的商行借钱吗？」

他是那么点有可能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没跟卡兰借钱。

在这种局面，谁欠谁的债是很重要的。

「他们从古时候就开始借了。附近地区也没有别的城出得了那些钱。再说领主要是有跟卡兰借钱，就不会决定和卡兰一起开垦森林了。」

罗伦斯还不敢肯定，身旁的赫萝先酸溜溜地笑了。

「别看他那样，他好歹是高高在上呢。」

这高高在上显然不是赞美。

「……因为立场不对等，自尊心作祟？」

「可说是自尊心造成的反弹吧。为何堂堂领主要向平民低头这样。」

马洽斯对罗伦斯十分温和，是因为他对罗伦斯没有任何芥蒂。面对世代债主等事关荣辱的人，就不会是那样了。

「如果来找我们谈，不管是债款还是教会那边的问题，都多得是空间可以商量。因为那片森林的木材实在是太值钱了。可是他大概是不想被人标价，立场又比较对等吧，最后选择了能借由木材坐上大位的卡兰，加入他们的计画。这样卡兰的每一个人都会把那位仁兄当贵宾来看了。对那种困窘的领主来说，恐怕是难以抵抗的诱惑。」

基曼耸个肩。这番话反而让罗伦斯为卑屈了这么多年的马洽斯感到心痛。他不仅人品好到能使罗伦斯如此同情，要长久维持随时都能换成金币的森林，也需要极为强大的自制力。

「卡兰对我们的敌对心理……嗯，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常在买卖上和我们的商人杠上，这一带的物流又对我们有利。他们就是想借由大幅降税，来改变流向。」

虽不知基曼的话能信几分，但凯尔贝和卡兰的关系或许真的就像罗伦斯的比喻那样。

闯进药材行的牛。

凯尔贝或许真的伤了卡兰不少，可是那并没有恶意。单纯是身体太大，与架上瓶瓶罐罐无冤无仇。

「人到了不同地方，观点也会转一个方向。您是以旅行商人起家，应该懂这个道理。」

但现在他连起个火都要起半天，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忘了。

罗伦斯咳一声说：

「那个，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确定伊弗想画的究竟是怎样的图。看样子，她还不打算让我看后台长什么样。不过感觉得出来，伊弗已经没有以前那种阴险，所以我才不懂。」

尤其是凯尔贝这部分，实在是想不通。

伊弗究竟是怎么抓住凯尔贝的脖子，让他们乖乖听话的呢。

听了罗伦斯的话，基曼不敢置信地眯眼噘嘴。

「那只母狐狸的阴险，可是练得炉火纯青啊。」

罗伦斯没注意到身旁赫萝也轻抽了一口气。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她开始光明正大掐我们的脖子了。」

罗伦斯又看看赫萝。这次赫萝没看罗伦斯，眼睛的亮法像是起了黑暗的好奇心，等着基曼说下去。

「那只母狐狸为了搞我，想出了细到可以穿针的计画呢。」

「怎么说？」

基曼拨平有些乱了的浏海说：

「用羊毛。她要用羊毛勒死我们。」

往下说之前，基曼先提议换个地方。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拿来跟伊弗的话相秤，亲眼看看事实比较快。

于是罗伦斯和赫萝跟随基曼走过黑夜的凯尔贝。在这种时间，还能不时与人擦肩而过，且不少都会向基曼问候，连巡逻的卫兵也向他敬礼。

基曼带他们来到的地点，在港口附近。

「这里是？」

「羊毛交易所。」

这里很大，周围还算高的砖墙一直延伸到黑暗里。设围墙是需要存放商品的缘故吧。基曼对夜间警卫招呼一声，开了小门进去。里头是空荡荡的大广场，丝毫感觉不到外面城镇的拥挤。

「以前这时候，夏季剃的羊毛会不停送进城来，像积了大雪一样。」

赫萝吸了吸鼻子，觉得冷似的缩起脖子，靠到罗伦斯身边。大概是从卡兰跑来让她流很多汗，现在开始发冷了。

「这惨状都是那只母狐狸害的。」

「买不到羊毛？」

「对。不晓得她养了什么样的高手，在羊毛市场是无人能敌。到现在甚至得到了形同黎明枢机御用商人的地位，对王国出口的羊毛有非常巨大的影响力。大陆这边的羊毛商之间还会说，要是得罪了她，整座城就准备感冒呢。」

而现在，伊弗想用羊毛换些什么呢？

「那只母狐狸告诉我们，想要羊毛就把木材价格压下去。」

罗伦斯的脸笑着僵住，嘴角抽动。

伊弗不是成了卡兰的伙伴，一起对抗凯尔贝。

而是不时舞弄凯尔贝的阴影刺激卡兰，并借卡兰发展计画要胁凯尔贝。

「有了竞争对手，就不得不压价……」

赫萝的架子能愈摆愈高，就是因为她独占了罗伦斯的关爱。

罗伦斯望着城里难得见到的大片夜空说：

「如果只是这样，还算是常见的商业伎俩。可是……」

见到基曼，让罗伦斯觉得最后之所以稍微让步，当然不是这个缘故。

「您是想问，我们为何如此执着于羊毛──喔不，是为何非要从雷诺斯进木材，再便宜卖给王国吧？」

「是没错。毕竟木材现在感觉就像是森林里的黄金一样。」

每个人都想要，热度高到值得伊弗耍计谋来讨。

「如果只是卖木材，卖给谁都可以。可是事情和你说的一样，我们有别的问题要顾。」

这里是靠海的港都，一处生意谈不下去，用船拖去其他城市卖就行。然而内陆城镇，例如雷诺斯就不能说换就换了，因为将沉重的木材拖过陆地很不实际。

但是因为某种缘故，凯尔贝不得不将自己进货的木材卖给王国。原因八成就出在用来支付的羊毛上。

「您是说需要买羊毛，是有买卖以外的原因吗？」

这时节夜间的海风实在很冷，赫萝都抱起自己的双臂了。罗伦斯脱下外套，给赫萝披上。

「有很多人的肚子，得用羊毛来暖。」

基曼不经意地看着穿上暖和外套的赫萝，说道：

「凯尔贝在人们的长期打拼之下，再加上我麾下罗恩商业公会的努力，真的变成了一个大城。但是近年来，感觉是有点太大了。」

环视羊毛交易所广场的基曼，不像以前那么惟利是图。

「整座城运作得再好，也会有一部分人因某些缘故而变得穷困潦倒。更别提还会有各式各样的外来人口流入了。」

凯尔贝和卡兰不同，是交通要冲。

「那些人要用羊毛取暖吗？」

基曼温柔微笑回答赫萝：

「可以那么说。这座城的穷人，只要到这里来敲门，就能抱一团羊毛回家。」

罗伦斯终于察觉。

「纺纱吗？」

基曼点点头，赫萝不解地抬望过来。

「纺纱工资低，但任何人都做得来。就算不识字，甚至语言不通，拿了羊毛就能开始做。」

要将原毛分成小堆，以爪梳不停刷到方向一致，再用手捻成毛线。虽然有无工具、熟练与否对效率影响不小，只要有爪梳和能坐的地方，谁都可以做。

「跟你之前做的那个搅拌小麦很像。」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总算明白了。

麦子买来放进仓库后，会有累积湿气而腐坏的问题。为避免这点，需要定期搅拌透气，而这项工作只限女性来做。哪怕力气弱小，无依无靠，任何人拿了工具就能立刻开始，所以特别留给生活容易困顿的人。

「以商品来说，毛线比原毛更好，所以是一件互惠的事。」

罗伦斯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伊弗这次的确是正面进攻，但说穿了就是抓住凯尔贝的弱点，胁迫他们压低木材价格。并加上一句话──不然以后我的羊毛，都拿去跟卡兰买木材。

同时，罗伦斯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该不会凯尔贝这里也打算收容信仰难民吧？」

基曼微笑得像听见客人询问下星期会不会进新货。

「那当然，我们可是黎明枢机这边的呢。」

伊弗果真是伊弗。

每道笔画都遵循商理，为帮助寇尔他们而行动，画出来的图却是从上到下都对伊弗有利。

「我现在……深深体会到经商的深奥。」

根本不需要毒辣。只要有伊弗那样临机应变的智慧，纯用正当手段也能无往不利。

那么，自己这些羊儿在拜见狼的后尘之后究竟该怎么做呢。

罗伦斯探路似的说：

「我原本是为了帮助伊弗推进计画，要去托尼堡说服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的领主。可是中途改变方向，偷偷跑来这里。」

「原来如此，我现在应该立刻把你绑起来呢。」

虽然是开玩笑，但有三成是真心话吧。

「我来到这里，是打算了解伊弗的计画。要是她图谋不轨，那为了托尼堡领主好，我会设法破坏她的计画。」

伊弗固然贪心，但不是坏人。

然而也称不上正义。罗伦斯逡巡片刻，说：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独占好处的。」

基曼将伊弗视为商敌，因此这虽然可说是出于他与基曼的私情，但也具有现实意义。

因为能赚的钱总量固定，而目前这笔钱的源头就是木材。

木材需要从托尼堡森林砍伐出来。若想保护森林，削减伊弗的利益会比较省事。

「可是罗伦斯先生，您的目的又是什么？在我看来……您这样四处奔波，不像是能赚到大钱的样子。如果是想从幕后推助黎明枢机的活动，是否涉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难民都会在卡兰或凯尔贝找到栖身之所。他们将来过得好不好，是那些城镇该负责解决的事。

罗伦斯为了赫萝，当然是会把保护托尼堡森林当作最高原则。可是基曼不知道赫萝的真实身分，说了他也不懂。

若要削减伊弗的利益，罗伦斯需要基曼的协助。

于是为了博得基曼的信任，他将机会压在这小小的计策上。

「其实我原本也不知道，原来森林的真正价值是杂草，家畜都是靠那些杂草养肥的。」

基曼稍微挑眉，注视罗伦斯。

「据说那是种没机会放上市场的商品。家畜的粪便量，会直接影响麦田的收获量。要是托尼堡森林荒芜了，连带的影响其实大得惊人。」

每个市场都会以某种形式相连。一处市场发生价格波动，涟漪就会扩散到其他市场。凯尔贝与托尼堡森林有一小段距离，依靠的麦田不会在萨罗尼亚周边。可是一旦萨罗尼亚周边的麦田大幅歉收，凯尔贝也免不了牵连。

罗伦斯以此为前提，说道：

「而且，您有听说过萨罗尼亚那里的传闻吗？」

「萨罗尼亚的？」

「我不是替教会阻止木材商强降关税吗？奖赏就是每年领收麦子的特权。」

当然罗伦斯收的只是象征性的奖赏，土地只有两只手展开那么宽而已。

不过他说的仍是事实，基曼大概也听说过一点零碎片段，深深颔首。

基曼现在看见的，应该是罗伦斯维护麦田权益的损益。

「所以事实上，为了不让麦田受影响，我并不想去说服托尼堡领主。然而目前托尼堡负债累累，又有异端嫌疑，整个领土的存续都成了问题。想参与伊弗的计画，主要是因为那至少比失去一切来得好吧。」

基曼接受罗伦斯的解释般耸个肩。

罗伦斯再加把劲继续说：

「听伊弗说明计画概略以后，我认为卡兰是因为发展得晚而吃了不少苦，想和托尼堡领主共商一场起死回生的妙计。而他们的合作对象，刚好是伊弗这样。」

「而我们凯尔贝就成了反派了。」

罗伦斯点了头。

「可是凯尔贝的邪恶形象，似乎只是用来吓唬卡兰和托尼堡领主，让他们团结起来而已。」

要营造凯尔贝的商敌形象，重点在于事情并非凭空捏造。伊弗没有强迫他们听话，就只是危言耸听，将凯尔贝描绘成贪吃的狼，可怜的小猪们就会吓得瑟瑟发抖。

「我们凯尔贝──」

基曼如同经验老到的商人，习惯边说边想。

开口后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实在很不想再继续被那只母狐狸予取予求。她一逮到机会就赖在最好的特等席不走牟取暴利，周围的人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只要想像伊弗计画成功以后会是什么样就行了。卡兰扩大商圈，马洽斯不仅还债钱有了着落，还因为得到黎明枢机派的庇护而解决了信仰问题。而且对寇尔他们来说，因改革运动而直接陷入困境的人们，也在伊弗的帮助下获救。因为伊弗获得的木材将成为他们的新家、他们取暖的柴火、他们前往王国的船只。

至于凯尔贝这边，只要听话压低木材价格，就能照旧顺利取得羊毛，让穷人有饭吃。

就损益来看，似乎只有凯尔贝一方吃亏，但卡兰和托尼堡其实没差多少。

卡兰是可以扩大了，不过现在仍不过是小巧玲珑的港都。还不确定是否养得起大量难民，就以城镇会因此发展为前提打算收容难民，又做出免除关税这么乱来的事。托尼堡这边当然要冒森林消失的风险，在甚至需要建立锻造场和炭窑的状况下，决定往销售木材的方向走。两者同样都背负着不同于凯尔贝的危险。

只有伊弗一个什么都不用赌，也不用冒险，拿羊毛当棋子交换木材，还能得到大力鼎助寇尔他们的功绩。

当然，其中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简直像个光明磊落的商人。

「可是汝啊。」

赫萝闻罗伦斯外套味道般抱着说：

「真的有办法完全踢开那家伙画的图吗？或许那真的很不公平，不过还是有帮到人呗？咱找不到什么理由去故意撕破她的图。」

伊弗并没有要陷害任何一方。无论卡兰、托尼堡还是凯尔贝，甚至无家可归的难民，基本上都能从这个计画中得益。

但是伊弗的位子实在比别人好太多，感觉不太公平。

而罗伦斯具有以言语确实表达这不平的能力。

「作生意有个大原则。」

「嗯？」

「赚得多的人，要担比较多风险。在这一点上，伊弗比同桌的每个人都安全，赚的却多出太多。我认为，她必须让利。」

「我也很不想认输，可是如果那只母狐狸能适当吐点油水回来，每个人都能轻松很多。」

最明显的就属托尼堡森林了吧。只要伊弗愿意降低羊毛价格，木材砍伐量就会下降，减少对森林的影响。卡兰能用降价的羊毛赚更多钱，也更容易取得收容难民所需的资金。凯尔贝也一样，只要木材价格不砍得那么狠，就能得到更多羊毛，装满这空荡荡的羊毛交易所。

「因此，唯一能攻讦伊弗的点就是──」

罗伦斯将自己在凯尔贝之所见加入脑袋中的地图，分析伊弗的路线。

「她和寇尔他们直接相连这部分。」

那是非常强力的武器，只要在背后晃几下黎明枢机的影子，周围的人就会自己照伊弗的意思行动。

黎明枢机的廉洁思想获得世间的巨大共鸣，那么伊弗也得背负相应的责任。

「是不是能在『赚太多』这一点上逼迫她让步呢？如果没记错，凯尔贝议会在温菲尔王国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吧。」

基曼听了罗伦斯的想法后面色凝重地说：

「这也是相当棘手。现在只要搭上黎明枢机这一波潮流，以后会有数不完的利益。我是说，现在花大钱去买王国产品的事，其实很常见。」

「咦？」

「黎明枢机的根据地是温菲尔王国，买他们的商品，等于是支持他们肃正贪婪教会的运动，算是一种捐献。成为世上仍有良善的象征，很多人在抢啊。」

这应该不是寇尔他们的意思，罗伦斯也知道这世间有多肤浅。毕竟商人就是借此汲取利益的一群人。

伊弗就是掌握了群众这样的心理，并巧妙利用自己的立场。

「凯尔贝议会并不想和那只母狐狸作对。无论我对她的手法再怎么愤慨，穷人又因为羊毛枯竭而得不到救济，议会那些人也只会耸个肩而已。就像在说干脆趁这个机会，把一角鲸那时候欠她的帐还一还算了。」

谁都没想到伊弗能成为这样的大人物。当时的伊弗还不过是被城北贵族颐指气使的棋子，只要是还记得自己怎么对待她的人，现在都紧张得要死吧。

另一方面，基曼的口吻使罗伦斯想到一件意外的事。

「难道救济方案是您自己在议会提出来的？」

基曼像是冻伤部位被人碰到而强忍痛楚的孩子，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自己也对一角鲸事件做了很多调查，发誓下次一定要做得更好。在这过程中，我明白了乞丐情报网的重要。」

罗伦斯花了几拍才听懂他的意思。

寇尔也曾为装成流浪学生，从城中乞丐那打听到不少贵重的消息。

「一开始我是从利益角度，认为自己要多建立那方面的门路。」

或许是渐渐了解到他们的悲苦而无法坐视不管，开始转性帮助他们了。

伊弗也是如此，但他们却又希望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个精明的薄情商人。这样的心态，在退离商人位置一步的罗伦斯看来，倒还满可爱的。

基曼会对伊弗的手法如此愤慨，或许是同类相斥的缘故。

「如果您是坏人，或是发现伊弗编织了恶毒的计画，事情还好办一点呢。」

这话让基曼终于有笑容了。

「我也同意。可是被那只母狐狸的计画卷进来的人，每个都只是做自己需要的事而已。就是这点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变成她构图的一部分。」

若以造成卡兰至今都没能发展起来的种种原因来说，管理河川税关的领主，维护道路的土地所有权人的说词里，大概也都铺满了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所以……如果结果就是不得不让那只女狐狸称心如意，那我有件事要请您帮忙。」

基曼稍停一下，用轻佻口吻继续说：

「能跟寇尔小兄弟商量一下，请他说来自雷诺斯的皮草最适合隔绝世上的坏信仰之类的吗？」

木材和皮草会从雷诺斯顺流而下，来到凯尔贝。

假如皮草涨价，多赚的份就能拿来买羊毛，填补木材被迫降价的缺口。

可是，借信仰牟利即是寇尔对抗教会的最大原因。

「……为了给以后温泉旅馆经营困顿作保险，这招我留起来自己用。」

基曼鼓喉而笑。

罗伦斯继续对他说：

「我们最关心的是托尼堡森林。要是开辟那座森林，卡兰所计画的大幅发展是真的可以期待吗？不会只是一时的吗？」

如果凯尔贝是真的打算破坏卡兰的计画，这问题想必是得不到有意义的答覆。

不过罗伦斯对凯尔贝和基曼已经有一定的了解，应该是可以期待。

「根据我请人搜集的情报，他们是打算开路穿越森林，还要盖锻造场和炭窑嘛。」

「没错。」

基曼以商人的锐利目光注视羊毛交易所的黑暗，回答：

「木材的部分赚得到钱吧，可是开了这条往南的路又有什么用呢？再过去可是我们凯尔贝的商圈啊。有竞争力的商品，就只有跟母狐狸买到的羊毛了吧。卡兰和凯尔贝很像，用面包换面包，不会吃得比较饱。」

赫萝当场打喷嚏似的失笑。

是笑他用的比喻跟罗伦斯一模一样吧。这个比喻多半也是在老东家的某个会馆，从同行口中听来的。

「到头来还是这个问题。」

「是啊。作生意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托尼堡终究是只能依靠伐木赚钱。即使倾尽谭雅之力，恐怕也很难维持住托尼堡森林。

更何况赫萝说过，开路本身就会大幅影响森林的性质。

建造炭窑，拿这些炭供给锻造场所需燃料，再送木材到卡兰卖给王国的赚法，完全是以森林的木材为基底，基曼根本不考虑开路的额外利润。

而且还用不着凯尔贝去妨碍卡兰的生意。既然流通商品类似，商人自然会认为没必要刻意跟卡兰进货。

假如凯尔贝是邪恶的一方，还有办法可以想。既然他们连拦都不拦，那就束手无策了。

「理论上来说，我们这边会适度利用森林，卡兰扩大交易量，凯尔贝也当然能和过去一样拿到羊毛嘛。」

罗伦斯说这话的心情，就像看着无尽阶梯的画一样。

「是的。只要能让母狐狸那个独赢的恶魔少赚一点，就能少砍很多树，保护森林。这对卡兰和我们凯尔贝都通用。」

问题就是找不到方法，因为伊弗是用正当手法一层层堆出现在这局面。

尽管希望不高，败犬们合作起来还是有机会吧。

「可是想来想去，都会撞上买卖的基本道理……」

「难得看您这么没志气，萨罗尼亚的威风到哪去啦？」

微酸的口吻令人想到以前的基曼。

「那也不是什么机智，比较像是因为我是外地人才会注意到。」

基曼点点头，罗伦斯继续说：

「伊弗利用她与寇尔的关系这点，我们现在先忽略好了。如果她真的拿来干坏事，可以直接联络寇尔要她住手……不过她应该会找到一个漂亮的间接方法，赚黑心钱还要对方再三道谢。」

基曼愤恨地点头说：

「如果我们也有能和羊毛对抗的商品就好了。」

到头来，伊弗还是会抓住这个弱点猛打。而且这整件事是她精心策划的正当生意，顶多只能做些抵抗，不能拒绝。

可是比得上木材的商品，一时间也只想得到利用寇尔名声的钦点皮草。这还是连伊弗都没碰，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法。

「汝啊，就没办法了吗？」

说得像是问今天晚餐吃什么一样，就先当是赫萝单纯在期待吧。罗伦斯或许是比别人幸运一点，但基本上还是普通商人，而现在连商人都不是。

「如果说想就想得出来，我两三下就能变成大商人喽。」

基曼自己肯定也早就伤透脑筋，卡兰和马洽斯也没少烦恼吧。罗伦斯可没认为自己特别到能在那么多地方的人苦思过后还能后来居上。

「唔唔……这样真的很呕呐。」

罗伦斯也懂赫萝的心情。明明什么都没错，却有错得很严重的感觉。

「对了！这些城镇的关系不是没有咱们想像中那么糟吗？那不能靠她的力量，把那个森林家族欠的债什么的处理一下？这样那座森林就不用卖木头了呗？然后那家伙就得跟这座城买木头，这里就能堆满羊毛了。皆大欢喜不是吗？」

赫萝指着基曼周边说，基曼只是耸耸肩。罗伦斯替他解释：

「这样只能解决托尼堡和凯尔贝的问题，换卡兰被抛下了。这样他们会失去木头，无法做大生意，也就买不到羊毛。不过呢，我们本来就没义务帮他们就是了……」

但罗伦斯想起了酒馆的喧嚣。那里满是令人难以招架的积极氛围，甚至让已退休的他也为之雀跃。

再说若不开辟托尼堡森林，以为有房子住而来到卡兰的难民就无处可去了。

「唔……」

赫萝都快跳脚了。

这边按下去，那边就突起来。从坑里的卡兰、托尼堡和凯尔贝之中救两个起来，剩下那个一定会沉下去。

伊弗就是因为能用相同材料盖出通天高塔，才能在最顶端手捧葡萄酒哈哈大笑。

接着基曼说道：

「我们回会馆去吧。时间所剩不多，应该会比留在这里好想一点。」

或许赫萝已经气得忘了寒冷，但秋天的夜风吹久了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在母狐狸发现您想乱来之前，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罗伦斯是以说服马洽斯为借口离开卡兰而来到这里。

「明天……天亮之前得离开这里。」

基曼点头，用力撩起浏海。

「在以前，为商战熬夜计议是常有的事。」

现况之中，没有谁是坏人。

可是想到要对哈哈大笑的伊弗唯命是从，就实在很不是滋味。

「这次组合和上次反过来了呢。」

听基曼这么说，罗伦斯回答：「这次要和平解决。」

面对两个露出尖酸商人笑容的男人，参与不了话题的赫萝只有自个儿呕气的份。

小伙计急急忙忙送来近郊地图，会馆持有的买卖契约书等文件。交易有的零碎，有的庞大，小买卖汇流起来，也会是澎湃的江河。

面对伊弗的计谋，基曼曾绞尽脑汁试图脱困，却怎么也想不出好主意，但现在罗伦斯出现了。旅人带来的新消息，往往能使慵懒的市场急剧热络起来，现在断定无法突破还嫌太早。

「如果能迅速弄到温菲尔王国非常需要的东西就好了。」

「毕竟母狐狸这一次是用正当手法来作买卖，应该不会说什么都要我们用木材换羊毛才对。」

有清廉洁白的寇尔当靠山，是伊弗这桩计画的武器，也是弱点。

如果伊弗用的是恶毒手段，还能向寇尔告状。

当然，假如罗伦斯自己也是恶毒商人，就会毫不犹豫地要求寇尔他们，恣意妨碍伊弗作买卖，但他不能这么做。

光是想到寇尔和独生女缪里的冰冷视线，罗伦斯就喘不过气了。

「我想您已经计算过很多遍了，不过皮草真的不行吗？」

皮草会跟木材一起从雷诺斯来到凯尔贝，而罗伦斯在萨罗尼亚认识了拉登主教，他们的村落盛行猎鹿，另外还有谭雅复育的山，有地方弄得到皮草。况且猎取托尼堡森林的鹿，也能减少植物幼苗被鹿吃得太多，防止森林变得只有针叶树能存活，一石二鸟。

「王国是黎明枢机的根据地，而皮草大多被人视为奢侈品，在那里很难卖的。」

「啊，原来是这样……」

之前好像也在卡兰听说过类似的事。买卖辛香料的商人们，失去了教会这奢侈成性的客户以后，甚至把船驶到卡兰这样的小城求售。卡兰想趁此良机大展身手，但寇尔他们行动影响到的层面实在太多。

「如果是毛织品，那还有点可能。」

「毛织品？」

罗伦斯有点印象，翻找成堆的契约书。

最后只找到原料羊毛的交易，以及少部分纱线。要成为毛织品，还得经过几道工序。

「把跨海过来的原毛纺成纱线，又立刻卖回海的另一边……应该行不通吧。」

纺纱这种事，哪里都能做。

「好歹要做成布这种半成品才卖得出去。」

罗伦斯往赫萝看，是因为全速跑来凯尔贝的她已经昏昏欲睡，身上盖着毛毯。

「是会用织布机的人不够吗？」

「每座城都知道把羊毛织成布，利益会翻好几倍，宁愿生产毛织品，但几乎只能到纺纱这一步。因为没有足够灰烬来去除羊毛上的油，或没有缩绒或染色的设备。」

羊毛还要经过几道工序才会成为布。据罗伦斯几年前所知，羊毛从剃下到成为衣物卖钱，甚至需要两到三年。

「最困难的是那需要很多水。温菲尔王国不自己加工羊毛，以出口为主的原因就在这里。」

罗伦斯知道染色需要水，但缩绒二字就需要翻一会儿脑里的笔记本了。

「缩绒……对喔，要水车。」

「这附近不是很多麦田吗？大河上都是船，小河顶多只能放磨粉用的水车。尤其是适合种麦的大平原，原本就没什么坡度，那种河流的力量不足以提供缩绒中打紧羊毛这一步。」

罗伦斯所发现的文件也显示出，原毛或输出纱线的地区几乎是位处内陆山地。

「不过平缓的河川，也代表逆行时不会花太多力气。因此，将皮草卖给凯尔贝的商人，会满载纱线或原毛回去，到上游水流强的地方给他们织成布，经过缩绒和染色再送回来卖。」

每一趟都要被扒好几层关税，装卸运送也要支付工资，利润愈来愈薄。但那是这产业的必经过程，无可奈何。

「所以说，要是托尼堡森林冒出了黄金，事情就好办了。」

这样可以用黄金代替木材交给卡兰，卡兰借此换取羊毛，不必消耗木材就能促进经济发展。而伊弗不能透过卡兰取得木材，要照旧从凯尔贝进货了。

「唔呀……能抓到一角鲸就好了……」

赫萝似乎是半梦半醒地听，居然说了这种话。

「说起来，其实是挺类似的。」

两者都是无中生有地发现新财富，近乎神迹。

「嗯……既然新商品没指望，那伊弗应该没想过凯尔贝会跟卡兰合作，这部分会有什么可能吗？就像政治斗争那样。」

重点是如何拉低伊弗的利润。

这样能同时减轻卡兰、托尼堡和凯尔贝的负担，使他们更容易描绘光明的未来。

「就先当作有方法能合作吧，这样我们会团结起来，一起和母狐狸谈判。可是接下来，我们恐怕会在利益分配上起纠纷。比起阻挠卡兰的计画，协助他们要难得多了。」

基曼十分了解经营大港都的现实问题，笑得很无力。两者的规模和历史皆有巨大差异，立场上不可能对等。即使单纯以关系人数来分配，大商人集团和小商人集团也有等量不等值的问题。

面子实在是种非常棘手的概念。

此后罗伦斯和基曼仍不停添加烛油，熬夜苦思，却想不到任何比较可行的方法。即使将范围扩大到把萨罗尼亚和德堡商行也拉进来也没辙。

罗伦斯愈想愈累，况且眼前还有时限这一关。

即使外头黑漆漆一片，还没有天亮的前兆，起得比鸟儿还早的圣职人员已轻声敲钟，唤醒了赫萝。

「呼啊啊啊……啊呼。汝啊。」

「好。」

到井边洗脸的基曼也在这时回来，见到赫萝在折被子而放松肩膀。

「现在好像只能请您假装说服托尼堡领主了。」

「我会尽量拖延看看的。」

马洽斯对这计画也是百般不愿，但他明白自己选择有限，是个聪明的领主。见罗伦斯回来以后，他大概不会多作抵抗，表示愿意签约就一起到卡兰去了。再加上伊弗对自己的作战计画应该颇有自信，要是罗伦斯在说服这一步拖太久，恐怕会起疑心。

再说这个计画不只是让伊弗赚钱，也关系到一天比一天多的难民寻找新故乡的脚步，刻意拖延并非正义之举。

「罗伦斯先生，需要快马吗？」

「我们怕城里会有伊弗的眼线，留在外面了。」

基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词。凯尔贝是个大城，整体是城墙外还有小城的感觉，马厩多得是。

「唉……在以前，就算一点成果都没有，也会再多撑一下子呢。」

基曼难过地扭着脖子说，而罗伦斯也是如此。他实在很担心自己会不会从赫萝背上摔下来。

「不晓得伊弗留住青春的秘诀是什么。」

这问题使基曼颇为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看是贪心吧？」

赫萝没多问有无进展，跑速似乎也有刻意压低。

且注意到罗伦斯精神状况不好，不时踏得用力一点，助他保持清醒。

赫萝还说过不如衔在嘴里跑，罗伦斯说什么也不要，拼命对抗瞌睡虫。

但这总有极限，当东方天空放出光明，超乎想像的温暖阳光终于融化了罗伦斯的意识，差点滑下赫萝的背。

赫萝回头查看了好几次，但没有帮助。最后赫萝只好放慢速度，找个被山丘和树林遮挡视线，不会被人从路上看见的位置放下罗伦斯。

然后唏嘘地趴下，鼻子顶顶罗伦斯，大尾巴把他揽过来，用自己的毛给他当床。

中间一声「大笨驴」也没说过。知道赫萝也了解他老了，让罗伦斯有些感伤。

第一次见面，他在地下道走了半天，中了一刀也没停下来，真的是奋力走到了生命尽头的前一步。

如今别说还有没有力气能挤，连手都使不上劲去挤了。

在赫萝的毛和太阳的温暖中，罗伦斯有个预感。

他过世的那一刻，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忽然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不禁睁开眼睛。

望着黎明的赫萝注意到他的动静，大大的红眼睛看过来。

『汝就睡呗。』

旅途中，关心对方身体状况总是罗伦斯的工作。罗伦斯觉得，赫萝这样的确很有贤狼的感觉。

说不定赫萝经常喝个烂醉，就是想避免变成这样的角色。

要让罗伦斯在前面昂首阔步，自己让他牵着慢慢地跟。

绝不是两者对调，绝不是赫萝回头看走不动的罗伦斯。

「！……」

罗伦斯呢喃了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赫萝疑惑地皱起眉头。

接着他撑大败给睡意而闭上的眼皮，好不容易张开了嘴。

「还没有……结束喔……」

赫萝没问那是指什么。

只是苦笑似的露出巨大的尖牙，以鼻侧磨蹭罗伦斯的肩膀。

注视他一段时间后，又望向远方。

阳光照耀的大地宛如金色的麦田。在帕斯罗村，想必赫萝已独自迎接过无数次这样的早晨。

那时候罗伦斯当然还不在，不过他感觉自己已经跟赫萝在麦田过了很多次夜。大概是因为两人进军温泉乡纽希拉野宿时，也用赫萝的毛取暖过。

当时纽希拉所有温泉旅馆老板都在笑他们不可能找到泉脉，而赫萝只是哼了哼鼻子，就像找到埋藏的心爱骨头一样，找出了位置。然后用令人害怕山势会就此改变的力道开始挖掘，温泉一下就喷了出来。

罗伦斯便在那里建设温泉旅馆，度过了女儿出生，旅途中收留的少年长成健壮青年的时间。无疑地，那里也会是他埋骨之地。

赫萝有时候会像狗一样，闻到骨头的味道就兴奋。如果自己的骨头能给她解解馋，也能含笑九泉了。

罗伦斯这么想着，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独自傻笑。

『汝啊。』

赫萝突然又叫人起来，是觉得恶心吗？

罗伦斯这么想着，眯眼仰望光明，见到完全露脸的太阳。看来他睡得比以为的还久，差不多该出发了。

「……好想泡温泉喔。」

这咕哝使赫萝露出非常不悦的表情。

彷佛在说她一直忍着不说，现在都白费了。

不知道在托尼堡能否挖出温泉。平原涌出温泉的事其实偶有耳闻，机会比黄金大吧。如果跟萨罗尼亚那张地图一起看，也许……

罗伦斯想着想着，差点又沉入梦乡。

「啊！」

突然跳起来，不是因为赫萝啃他的头。

赫萝也被他突来的大举动吓得瞪大眼睛拉高脖子。

罗伦斯左右张望，再与赫萝对眼。记忆的片段在脑子里一一激撞、拼合。在这一刻，他发现藏宝图就在自己手里。

然后像个酒醒而赶紧查看钱包的醉汉，寻找赫萝的前脚。

找到的是一块巨大的脚掌。

刚认识那时，还曾经被这脚掌吓得腿软呢。

是何时开始不再害怕的呢。感觉像是很久以后，又像是开始和赫萝结伴旅行后不久。

「……」

被他一摸，赫萝难耐地蜷起前脚。

罗伦斯对着赫萝说：

「你说这一次，想要我多用用狼的力量是吧？」

赫萝竖起大耳朵，挪动足以掀起风的巨脸转向罗伦斯。

『汝梦到些什么了吗？』

罗伦斯咽咽口水，将萨罗尼亚的那几天到此刻的一切全画进地图里。伊弗的正当性底下，掩藏着庞大的利润。

但会藏东西的不只是人。

这片大地也会把东西藏进时光之流里。

「伊弗想用正当的方式，拿羊毛勒住大家的脖子。」

赫萝像是从罗伦斯的语气嗅出了些什么，眼睛比太阳还要亮。

「那我们也不用跟她客气，耍点诈不为过吧？」

那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尾巴摇个不停。

太阳终于真正升起，宣告新的一天来临。

『咱最喜欢汝这个表情了。』

罗伦斯被赫萝的脸蹭得又倒下去，埋在赫萝腹毛里架构计画。虽然只是很有可能，他仍抱持着相当的把握，对赫萝解释他的计画。

这件事，是因他在萨罗尼亚所为而起。

既然开端在萨罗尼亚，那么解决的头绪自然就在那里。

『汝啊。』

赫萝眼中闪耀着期待。

「我们走。」

能看见伊弗错愕的表情。

再来就是找齐寻宝伙伴了。

两人取回拴在林子里的马，赶往托尼堡，在午后不久来到森林西侧。

赫萝单独入林，变成狼调查罗伦斯所需的种种。

罗伦斯则分头走老祭司那份地图上的路，可是那似乎平常很少人用，野草已经长到骑不了马，只好下来步行。

「你应该跟赫萝一起进森林的。」

罗伦斯这话是对马说，而那名字似乎让马很不高兴。大概是被绑了一晚的狼毛，已经受不了了，看得他忍不住笑出来。

当他绕到森林南方，太阳已经相当歪斜了。

睡眠不足使他双腿发软，远远见到那口大池子时，真的松了一大口气。

根据老祭司的地图，领主的宅邸应该就在这称得上湖的池边。

周围有零星几栋平民的屋子，但称不上聚落。水量丰沛的水道往四面八方延伸，人们用这些水灌溉农作物。没种小麦只种蔬果。从遇见迈亚的税关到托尼堡这条路上，也是愈接近森林愈多流水，见过好几条快腐坏的桥。长久以来守护托尼堡不受敌犯的，即是水乡泽国这样的天险。

这里的田地和道路同样有许多高低落差，在直连大池子的水道边，能看到底下的大片水面。池畔有条小栈桥，拴了两只小船。

在雾气重的清晨走过这里，会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田吧。

见过这边土地的状况，罗伦斯肯定了一件事。

虽然人生地不熟的旅行商人容易因为缺乏资讯而遭遇亏损，但萨罗尼亚的经验也告诉他，来自外地有时也会带来利益。

而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罗伦斯发现的，是在羊皮纸地图上拼出的结果。当然，无论是马洽斯和卡兰的商人，还是伊弗跟基曼，都一定看过地图无数次，绞尽脑汁想方设法。

因此，用相同地图想出众人所不能的妙计，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这一点上，罗伦斯多了一个优势。

那就是萨罗尼亚的遭遇。

羊皮纸价格不菲，用刀刮去无用文字重新写过的事并不稀奇。像这种时候，看得仔细一点就能发现过去书写的痕迹。将罗伦斯扯进今天这件事的木材关税问题中，他就是像这样发现了「地图底下」的东西。

那是刻划于土地上，现代商人绝不会见过的古老记忆。连伊弗和基曼也恐怕没有的知识。

于是罗伦斯将他与赫萝独有的旅行回忆，也叠上这张地图。

他和赫萝是如何在谁都认为不可能的状况下找出新泉脉，在温泉乡纽希拉开设温泉旅馆的呢？

叠上这两张地图以后，托尼堡的地图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如兄弟般老是抢同一块面包的城镇，仍有可能在巨大的财源下连结成同一个商圈。

系起他们的，即是这托尼堡森林。说得更精确点，是应仍留在森林中的古老记忆。

「罗伦斯先生？」

从田埂上眺望大池子和对面的领主宅邸时，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转头一看，是马洽斯带着随从骑马过来了。

「拜见领主。」

罗伦斯想下跪，却被他制止。

「卡兰那边怎么样了？」

马洽斯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随从，作势要罗伦斯过来。

罗伦斯看了看马洽斯和马的脚，两边都沾满泥土，多半是先前都在森林里吧。

为了好好看看这片或许再也见不到的富饶森林。

「我认为伊弗·波伦这位温菲尔王国的代表，的确是可以信任。」

马洽斯不疑有他，但显得有些失望。

即使觉得卡兰的计画救得了他的领土，他还是希望伊弗是足以令他反悔的败类吧。

保护森林与改善领地经营状况这两个无法兼得的愿望，始终在他心里交战。

最后为了人民，马洽斯将希望赌在改善经营上。

「这样啊……辛苦你了。」

马洽斯咽下罗伦斯的报告，压进肚子里并这么说。

这样的反应，让罗伦斯觉得在萨罗尼亚放弃成为贵族的权利真是选对了。要保护的东西少，需要纠结的也少。

就在罗伦斯同情地看着马洽斯要随从迅速回宅为签订契约作准备时──

一大群乌鸦忽然飞离远方的森林。

森林炸开般的画面使马洽斯惊讶看过去的下一刻，一道冲击般的巨响轰进他的双耳。宛如整个森林都在咆哮的巨大长嚎刮起强风，扑打马洽斯浑身上下，掀起水波，将林中众生吓得六神无主。

那巨嚎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当音浪过去，一切彷佛未曾发生。马洽斯面带不敢相信那是现实的表情，目瞪口呆地望着森林。这当中，只有罗伦斯一个冷静。

不，或许有那么点兴奋。

因为那长嚎是赫萝的信号。

「启禀领主。」

马洽斯被这声唤吓得脖一缩，转过头来。

「伊弗·波伦是盯上了这丰饶的森林，画了一张漂亮的设计图。尽管没有诈取不当利益，她的利益却显得有点太多了。」

马洽斯困惑地注视罗伦斯片刻，不安地看看森林再转回来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领主您之所以想加入卡兰的计画，是因为想改善与教会的关系和债款问题，让子民过得更好吧。」

马洽斯想开辟森林，绝不是因为私欲。

「但您也因为如此，必须背负失去森林的危险，而卡兰也是相同处境。」

即使没有明言遭到伊弗利用，马洽斯听来仍是这么回事。

因为他原本就有点这样的感觉，也为强硬不起来的自己感到惭愧。

「罗伦斯先生，现在还挑这来说做什么呢。」

于是马洽斯疲惫不堪地这么说。

表示世间常理即是如此，无法违逆。

然而罗伦斯在推翻常理这点上，可是经验独到。

「如果有价值连城的东西沉睡在这森林底下，您会怎么想呢？」

基曼曾开玩笑说，能挖到黄金就好了。

黄金虽是痴人说梦，地图却清楚显示出了宝藏的位置。

谁也没能发现的宝藏，就这么被外地人在另一个城镇找到了。

「请问领主，您知道我是从哪来的吗？」

罗伦斯突来的问题与他商人式的微笑，压得马洽斯一时说不出话。

但视线没有移开，因为他在罗伦斯眼里看出了异样的自信。

「你……」

马洽斯吞吞口水后说：

「你是从……纽希拉来的吧。」

「是的，我在温泉乡开旅馆。因为挖到了泉脉。」

马洽斯依然疑惑皱眉，抿起了嘴。

「然后再加上以前的地图，领主。」

罗伦斯指着一旁广大的池子说：

「这口池子以前是与什么相连，而今天又是什么状况呢？我之前就是因为解开了这类的谜，才会获得说不定能与领主您并肩的机会。」

传说中，曾有条大蛇横躺在萨罗尼亚平原中间。

当时赫萝从高塔上瞭望麦田，为大蛇的痕迹吃了一惊。马洽斯现在的表情就跟那很像。

「地下……水？」

马洽斯如此低语后掩起了嘴。

「这地方根本就不怕没水用，烦恼水太多的时候还多多了，挖水也没用……」

「只为挖水的话，是真的没用吧。」

毕竟那不是温泉。被勇者赶到地下的大蛇，仍有些许痕迹留到了今天，成为地下水透露于各处。挖出那些遗迹，是不会立刻变成金钱没错，还要配上基曼说过的话。

水与水流，会是宝贵的资源。

「我想把从旧河道痕迹渗出来的细小泉水汇聚起来，然后修整水道，用托尼堡的木材造水车。这里得天独厚，起伏比周围地区还要多，非常适合水车运转。」

现实上的问题渐渐显露出来，使绷着脸的马洽斯眉头愈皱愈深。

「你说水车？要我靠磨面抽税吗？不……」

马洽斯摇头否定自己，望向森林。

「……是为了制铁？难道是要我把锻造场扩大到需要用水车的程度？不，不是吧，你──你们夫妻俩，感觉是站在森林这一边。」

基曼会相信罗伦斯保护森林，是因为他说想要维护在萨罗尼亚得到的收麦权。

可是马洽斯不是商人，而是深深根植于森林的人。

能够了解罗伦斯他们对森林有种与金钱损益无关的特殊感情。

「是的，我们的确站在森林这边。因此水车不是用来磨面，更不是为锻造场未来盛况所需作预备，而是更适合森林的用法。」

罗伦斯捏起自己的衣服说：

「是用来给毛织品缩绒。我们要在这里织布，用布来赚钱。这里有那位师傅的锻造场，很容易取得处理羊毛所需要的灰烬。而且将羊毛加工为毛织品的一切所需，这里全都有。」

马洽斯人都傻了。

「根本就没必要滥砍宝贵的树木，强行在森林开路。将羊毛纺成纱、织成布再缩绒，是水源丰富的土地独有的特权。而且这么做最棒的是──」

罗伦斯卖了点关子才说：

「从此以后，可以和宿敌凯尔贝成为合作关系。」

这名字让马洽斯表情一紧。欠债使他对凯尔贝抬不起头，领主的身分又不许他低头，下意识就排斥了吧。

「你说凯尔贝……？可是他们──」

「对，他们很傲慢，但不是因为恶劣，是城太大了。不管做什么生意，量都需要大到合算。以这点来说，他们会是非常可靠的伙伴。」

伊弗成功煽动了卡兰和凯尔贝的对立。经济结构类似，固然是容易发生对立，但反过来说，利害关系也容易达成一致。

在取得木材上，伊弗最先考虑的很可能是如何避免两城合作。由此编织策略，最后画出现在这幅图。

「依照我的计画，的确是可以用一门生意串起卡兰和凯尔贝，而且这座森林就是那条绳子。为了得到领主您的帮助，卡兰和凯尔贝想必都很乐意向您下跪。」

罗伦斯扮起低姿态的商人上前两步。

以扑进马洽斯怀里的速度接近，像个献上奸计的政商仰望着说：

「领主，计画必须要由您来主持才行。」

马洽斯被震慑似的注视罗伦斯，而他毕竟是现任的领主。

双目随即恢复力量，把话挤出齿缝间似的说：

「你要什么奖赏？」

商人献上妙计，不可能分文不讨。

这是罗伦斯第二次面对这问题。第一次的回答是为了他们，这次为了私欲也不为过吧。

「总共有两样。」

马洽斯对他说的不是金额有些意外，抬腭要他说下去。

「首先是一件衣服。」

「衣服？」

「卡兰要招揽南方的商人过去作生意。所以我想请领主您利用这个门路，以这座森林制成的布，做成一件南方流行样式的女性服装。」

马洽斯很是不解，但随即想起罗伦斯与谁同行。然后带着几分疑念尽力点了头，并说：「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把这计画当成您自己的东西。」

「……？」

见到马洽斯以为自己听漏了些什么的表情，罗伦斯再重复一次。

「请领主您将我们所谈的计画，当成是自己想出来的。因此得到的利益和任何事物，都请您用自己的手来安排。」

「这、这是……」

给你钱，把这买下来吧。

就像听见老板这么说一样。

「觉得很奇怪吗？领主请别忘了，您是托尼堡地区的统治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温泉旅馆老板。如果这样能免于招惹到伊弗·波伦，实在是再便宜不过了。」

马洽斯正要张的嘴又闭了起来。

「顶罪费是吧。」

如果是自尊心重的领主，说不定已经大骂大胆狂徒而准备拔剑了。

可是对马洽斯来说，如此不客气的说法反而令人安心。

「……你是说你虽然想出了计画，却不够资格来执行吗？」

「毕竟画在纸上的面包是吃不到的嘛。」

马洽斯似乎还是觉得天平不平衡，难以接受。

贵族都重视面子，这让他有被平民施舍的感觉吧。

「既然这样，我再斗胆许一个愿。」

马洽斯随此话抬起头来。

「假如这个计画成功保护了森林，能请您挑一棵小树，用一切所能去保护它吗？」

「……什么意思？」

「让我子孙的子孙有个依据，为自己的祖先曾经守下这座森林而骄傲。」

不要钱，要名誉。

这样的话对马洽斯而言浅显多了。

算腻金币的商人转为追逐名誉，是天下皆有的事。

「真的这样就够了吗？」

大胆旅人微笑着耸个肩。

森林领主闭上眼，反覆捻须思索。眼皮底下，多半是计画开垦森林，身穿华丽服饰的伊弗。

那无懈可击的气势，吓得马洽斯逃回了森林。

但即使算帐不如商人，名誉就是他的能力所在了。

马洽斯也如此表示般挺高了胸膛，以百战猎犬般的眼神注视罗伦斯。

「会怕狼的人，哪里还敢住在森林里呢。」

如果罗伦斯是个应声虫，会在这时候拍个马屁吧。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样的安排？需要迈亚吗？」

寻宝的伙伴增加了。

罗伦斯就此向马洽斯说明推倒伊弗高塔的计画。

成功说服马洽斯后，罗伦斯需要立刻联络凯尔贝。

可是他已经累到不能自己赶去，拜托赫萝也有点问题。

于是到马洽斯府上写封信，托其仆从代送。

理所当然地，马洽斯想设宴庆祝，罗伦斯却坚决婉谢了。名义上是需要立刻赶回卡兰斡旋，事实上是得和赫萝会合。毕竟只顾自己吃大餐睡好床，将赫萝丢在森林里调查通往托尼堡森林的古河道，事后不知道会被她怎么修理。

就这样，罗伦斯在日落时分揉着发困的眼出发。到了十分远离人烟的时候，林中漫起难以言喻的可怕气息。

侧眼一看，黄昏的森林暗处有对发亮的红眼睛。

「我这里很成功喔。」

当话送到时，林中的巨大气息已经消失，一名少女抱着衣服走了出来。不知情的人见到了，会以为是特地来泉水沐浴的野丫头吧。

「就不能稍微害羞一点吗？」

罗伦斯傻眼地说，赫萝只是耸耸她细瘦的肩。

「废话少说。汝啊──」

赫萝迅速穿好衣服，大步走来，对刚下马的罗伦斯伸个懒腰，一把捏住他长长了的胡须。

「汝应该有东西要先跟咱解释呗！」

这一骂把马吓了一跳，但罗伦斯已有准备，不慌不忙。这样生气，大概是因为偷听到了他和马洽斯的对话。

「……拜托喔，我的胡子没你的毛那么坚固。」

罗伦斯摸着火烫的下巴左下方说。赫萝看看马背，再看看罗伦斯，赌气地伸出双手。

要罗伦斯抱她上马的意思。

于是蠢羊这忠仆便将贤狼大人抱上了马，自己牵着缰绳走。

「咱都不晓得该从哪气起了。」

赫萝一上马就把手伸进行囊里，掏出肉干说：

「怎么要衣服？」

这里头抱怨的不是字面那么简单。

首先是衣服填不饱肚子这么一个狼性的理由。

然后是因为那件衣服多半不是给她的。

「……如果我们有南方的流行款式，缪里说不定会回家个一次嘛。」

现在不说，届时只会被刮得更严重，罗伦斯便老实招来。

结果赫萝叹的气重到要把马背都压弯了。

「大笨驴！」

这一骂的感情浓到甚至令人怀念。

「想要野味拼盘的话，跟迈亚讨就行了吧。他一定会帮我们打点的啦。」

「汝一定要跟他讲好喔。」听罗伦斯说得那么不负责任，赫萝再度叮嘱。

「然后──」

赫萝气到扯他胡子，不只是因为衣服。

这罗伦斯也懂。

「你不想跟伊弗全面开战是吧？」

说得有点像借口，但仍是事实。

如果伊弗完全是在做坏事，还能闯进她的藏身处，喊声：「全都被我看穿了！」开始对决，但事情就不是这样。况且伊弗现在又比较圆润，在她并非邪恶的情况下正面挡她的财路，感觉有点太不够意思。

「你会注重这部分，我还挺意外的。」

罗伦斯想出了个起死回生的妙计，但功劳、利益全都落在马洽斯手上。

赫萝虽然老爱发牢骚，心里还是把他捧得很高，所以看他得不到应有的赞赏，让赫萝很不平衡吧。

就在罗伦斯想对最爱的妻子说这样就让他很高兴了时──

「难得有机会跟她炫耀说咱家的羊好聪明的耶！」

差点忘了赫萝邀请伊弗几个来参加婚礼，是为了「让他们看看自己幸福的样子」这么一个赤裸裸的理由，现在这样的确很有赫萝的样子。不过这对罗伦斯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伊弗的问题。

「伊弗那么聪明，感觉躲起来也一样会被看穿呢。」

只能祈祷伊弗能从他拼命躲在马洽斯背后，看出他没有敌对的意思，还有一点过意不去了。

「而且我希望伊弗能继续帮寇尔和缪里。」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转了回去，又叹一大口气。

「汝真的是头大笨驴呐。」

「嗯？」

「那家伙才不会生气，肯定是高兴坏了呗。」

「咦……？」

从赫萝没趣的表情，罗伦斯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若有个有嚼头的劲敌，就不缺玩伴了。

只要不扯到钱，做她的玩伴也无所谓。但若为了这点和她全面开战，感觉是个很不划算的赌。

「不过呢，要是汝和她打得太开心，咱也高兴不起来啦。」

赫萝甩甩尾巴，马不安地回头看背上的狼。

「你太瞧得起我喽。」

罗伦斯苦笑交掺的话惹来赫萝的冷眼。

「汝是说咱没有眼光？」

汝是站在贤狼身边的商人，怎么可以是普通货色。

忘了是什么时候，她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跟伊弗正面开战你又吃醋，是要我怎么办啊？」

罗伦斯的回击让赫萝噘着嘴点了头。

「真伤脑筋喔。」

罗伦斯没说她只是想耍任性，改为这么说：

「我就是解了很伤脑筋的谜题，现在才会在这里呀。」

赫萝讶异地瞪圆了眼往罗伦斯看，嗤嗤笑起来。

「说得比唱的好听。」

她打从心底高兴的脸，让罗伦斯跟着笑了。

「可是这个扭转局势的计画，倒也不是没有悬念。」

「嗯？」

在叩叩马蹄声中牵马前行的罗伦斯说：

「这个计画的一端，不是系在伊弗那位她自己和大家都公认的宿敌上吗？」

追根究柢，伊弗被寇尔看破阴谋而投降，以及乐见于罗伦斯与她作对，都是因为罗伦斯和伊弗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但基曼却是和伊弗很类似的现任大商人，双方一定经常隔着王国和大陆之间的海峡互别苗头，或是互相打压。

这样或许也是感情融洽的一种，可是这等于是打掉伊弗笑呵呵地准备去拿的大面包，基曼忍得住不去激她吗。

实在有点不安。

「哼哼，咱也很想看看她气得直跺脚的样子。不用怕，没问题的啦。」

被伊弗周全的计画弄得动弹不得时，赫萝就气得直跺脚。尽管一下生气一下懊恼一下开心忙得团团转，赫萝却说那些感情的涌动全都是快乐。

像狼一样，能尽情奔跑就是快乐。

或许基曼和伊弗也是如此呢。

「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平落幕。」

听羊无力这么说，赫萝嘻嘻窃笑，拍拍马背要罗伦斯上来。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终幕

「好久不见啦，伊弗小姐！」

基曼随同马洽斯现身卡兰，大摇大摆进入议场后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听说你非常需要木材是吧？哎呀，我们那有很多雷诺斯来的上等货喔！」

基曼得意成这样，罗伦斯强忍头痛似的低头不敢看，赫萝则是看得很开心。

而伊弗也果真不是泛泛之辈，见了不速之客也没有一点惊讶，就只是望向候在远处的罗伦斯，用眼神问这是这么回事。

罗伦斯也使出浑身解数来装蒜，像个遭殃的受害者一样尴尬地缩起脖子。

「我原本是到马洽斯大人那去谈债款的事，结果好巧不巧，大人说什么也不想砍树，和罗伦斯先生吵得可厉害了。结果一问之下，发现罗伦斯先生在萨罗尼亚有一块麦田的权利，失去森林也会让他大伤脑筋。于是我就见义勇为，替他们想出了个好办法喽！」

说得像真的一样的基曼身旁，马洽斯板着脸默不作声。

他特地给八字胡抹油，捏成倒竖，还穿了威武的熊皮大衣。

与其让马洽斯说些不习惯的花言巧语，彻底扮演完全无法相信伊弗而强忍怒气的顽固领主，效果肯定是大得多。

「接着我们到处搜集情报，一查不得了。」

基曼大声拍手，笑得像是对伊弗亮獠牙一样。

「发现伊弗小姐您原来要大赚特赚了。」

罗伦斯和赫萝只是在基曼的建议下来到卡兰的议会，没知会过卡兰的政要商要。

因为他们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让他们以为，这是傲慢的凯尔贝代表和不懂人情世故的领主共同策划的，怎么也不会怀疑到在角落旁观的前旅行商人头上。

理所当然地，蒙在鼓里的卡兰显贵们都以为整个计画就要泡汤而明显紧张起来，场面开始混乱。

「于是不才在下我呢，想到自己或许能以凯尔贝议员的身分，和卡兰谈一场商业合作。」

惊叹的不是伊弗，而是卡兰的所有人。

「我们凯尔贝虽然比贵城大了不止一、两圈，但不是所有生意都做得起。我今天来到这里拜见各位，就是为了给正要迈向全新地平线的卡兰，献上一个绝佳的商品。」

最后这面对卡兰议员们说的话，实在像极了戏曲台词，可疑得不得了。可是基曼从怀里取出的书状，却是卡兰议员们无法抗拒的东西。

议员中席次最高的微胖商人，在周围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成了代表，接下书状。

「……毛织品长期买卖请求书？」

议员念出的标题，使伊弗头一次皱了眉头。

「各位再也不需要为了换取羊毛而向托尼堡收购木材卖给王国，而是收购毛织品来出口，各位觉得怎么样呢？」

议员们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问道：

「来自凯尔贝的基曼阁下，这附近可没有城镇能够生产足够出口的毛织品啊，您不会不知道吧？这究竟是要我们上哪去买呢？就连贵城凯尔贝，也是从远方城镇进货的才对。难道是要我们用更高价买下来转手吗？」

基曼闭着眼，听得很仔细似的点点头。

「请各位放心，毛织品将由这位托尼堡领主提供。」

基曼手一扬，全场视线便如鸟群般聚集在马洽斯身上。见到他依然板着脸不说话，又像鸟一样移到别的地方。

「波、波伦小姐……」

从没有称她为伊弗，可窥知地位上的高低。

同样沉默，脸也板得不输马洽斯的伊弗突然开口：

「线的来源我懂。」

据说商人中的商人，总是能处变不惊。

如同上了战场的佣兵，她将所有精神都灌注在掌握眼前状况上。

「有那座森林的木材，可以大幅减少织布机等器材的成本；清洗羊毛所需的灰，甚至染色所需的树皮，也都能取自森林；难民来了以后，也能纺出山一般的纱线。可是……」

王国虽是羊毛大产地，却无法成为毛织品名产地。伊弗拿出当地商人的样子，说道：

「问题在精制布料的工序上。缩绒需要水车来打，染色也需要丰富的水源。」

王国同时缺乏山地和森林，两样都应付不来。所以干脆不浪费资源去纺纱，直接外销比较赚。要是纺成了线，想用羊毛制造工作机会的城镇就不会去买了。不仅顾客减少，还耗费更多时间。

但这也表示，一件成衣的标价里，会到王国手上的只占一小部分。

「要水我这有。」

马洽斯终于开口。

「只是被盖住了而已。」

伊弗眉头一皱，接着像温泉喷发般瞪大眼睛。

人中之狼的视线射向了罗伦斯和赫萝。

基曼随那视线望去，抓紧机会说：

「据说那两位就是在纽希拉挖出了温泉的高手。前阵子，他们还在萨罗尼亚用埋没在时光里的河图，找出了水脉呢。」

伊弗几乎没在听基曼说明。这也难怪，因为她立刻就明白了罗伦斯他们其实是如何找出地下水，确定水量足够丰沛，乃至如何汇集那些涌泉来使用。

罗伦斯彻底装无辜，身边的赫萝却骄傲地抬头挺胸。

「总之就是托尼堡能够做出精制的绒布。所以我们凯尔贝要用雷诺斯的木材向王国交易羊毛，再以我城引以为傲的大量人口纺出大量纱线，在我城和卡兰织成布，再交给托尼堡缩绒，若有需要也可以一并染色。最后完成的毛织品呢，全部都交给卡兰来出口销售。若各位愿意，还请适度提供凯尔贝较他城优先购买的权利。」

基曼这番解释，让卡兰议员们交头接耳起来，说些听起来还不错之类的话。

「而且这将会年复一年持续下去。价格保证公道，绝不会让生意伙伴吃亏。」

接着基曼又以最灿烂的笑容，说出这极其刻意的广告词。

纯以正当材料将路铺往所需方向的伊弗，就这么被相同手法回敬了一招。

没人使诈，没人贪图暴利。

只有一个脑中闪过天才灵感，发现只要好好拼凑所有材料，说不定就能独赢的商人，眼睁睁看着原本能额外入袋的庞大财富溜走。

不。罗伦斯转念一想，说不定对伊弗来说，赚钱只是其次。

因为基曼得意的嘴脸虽然伊弗笑着咬牙切齿，但那并不是为了金币抢得头破血流的表情。

两人对撞的视线之间不是商人的阴险，完全是小孩子吵架那样。

「温菲尔王国，可以用大商人伊弗总销的羊毛，从我凯尔贝换取木材；而新兴港都卡兰，也能借由销售毛织品这样的新商品扩大城镇；拥有深邃森林的托尼堡，也不必大幅开垦他们的圣地。噢，这简直是神的恩宠！愿神永远祝福我们！」

绝对不信神的基曼说得这么虚伪，反而更让人觉得他说得是实话。无论如何，卡兰这方都已经注意到新计画的好处了。

若要接受伊弗之托，收容大陆各地的信仰难民，本来就得为他们寻找长期的经济来源。众人都对托尼堡的林业能维持多久有一抹不安，况且领主本身本来就不太喜欢那么做。

若能以羊毛做成毛织品的一连串加工产业来取代，当然是再好不过。

毕竟羊毛到哪里都很受欢迎，毛织品亦是如此。

「波伦商行的大老板，事情就是这样啦。」

基曼这么说，并走到伊弗面前。

伊弗保持坐姿，仰首盯着基曼，但至少双方都保持笑容。

「我是败在没把他留在身边吗？」

伊弗说完闭上眼睛又随即张开，视线投向卡兰的议员。

「我只要能用羊毛换取木材，为王国、为正确的信仰效力就行了。」

议员们围着基曼的书状，屏息注视托尼堡领主。

「在我领地制布一事，需要各位的智慧与协助。将成品送去所需地点，也需要各位的船只。」

最后，议员们望向基曼。

「凯尔贝将救济贫困的事，交给我全权处理。我想各位也明白，纺纱在这方面是愈多愈好。」

原本会因为各自逐利而一起翻车的事，能在某种契机下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起先是伊弗成功架设了这样的结构，新材料的投入却将它改造成了另一种面貌。

议员们看看彼此，都点了头。

「那我们就……谨从神意。」

「谨从神意！」

在纷纷唱和的所有人当中，唯独伊弗耸耸肩，一副想灌烈酒的样子。

基曼与议员们简单做点记录后，便立刻为通知凯尔贝议会而春风满面地乘快马离去。众人在议院门前目送时，马洽斯对罗伦斯说：

「我要代表列祖列宗，感谢你守下了我们的森林。」

迈亚候在其斜后方，穿得比平时的农夫装扮更正式些，表情激动得都快哭了。找上罗伦斯那时的机灵样，或许只是对外的表情，平时巡视森林时都是这么朴直。

「领主言重了。保护托尼堡森林，也等于保护萨罗尼亚的麦田，同时保护了我们这些种不了麦的北地居民的餐桌。」

虽然有些夸张，但不完全是胡扯。

而罗伦斯更想要的奖赏，也已经准备好了。

「关于你想要表扬的那件事。」

「是。」

「我会在森林里最雄伟的树，刻下你的光荣事迹。」

那或许是马洽斯最大的感谢，但罗伦斯却仍有话要说。

「这样的殊荣，小人铭感五内。但我毕竟只是外地人，换棵朴素一点的树，名字刻小一点，或许更适合我。」

好不容易守下了森林，却伤了最雄伟的巨木，未免也太可惜。

赫萝未来走访此地时，一定会很扫兴。

「这样啊……嗯。真是的，如果萨罗尼亚的领主是有你这般气节的人，我的日子也能过得更有斗志一点。」

太过谦逊反而失礼，罗伦斯便微笑着低头领受。

马洽斯拍拍他的肩膀，随卡兰议员们的邀请返回议院。迈亚在跟上主人之前，迅速来到罗伦斯身边耳语：

「我一定会为您准备最高级的林产。我真的……真的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了。」

他用力握紧罗伦斯的手，也和眼睛随最高级林产发亮的赫萝握手，赶紧跟上马洽斯。

「汝还真是商人中的表率喔。」

在议院门前，每个人都浑身是劲地匆忙来去。显得有些突兀的赫萝小声这么说。

「是吧？」

罗伦斯看过来，赫萝也抬头注视他一会儿，发痒似的缩起脖子，依偎过去。

「咱就等着看汝会在树上刻什么甜言蜜语。」

罗伦斯笑着耸肩，只说：「敬请期待。」

这当中，有人从议院里头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伊弗。

赫萝贼兮兮地微笑，罗伦斯却颇为紧张。

她边走边吩咐的样子，实在很有正牌大商人的架势，令人不禁欣羡。

原本还以为会就此走过，不把罗伦斯他们放在眼里，但途中突然停下来短短说一句：

「等等到我那去。」

然后没等回话就走了。

罗伦斯想像的是一场腥风血雨，但身旁赫萝却猛摇尾巴舔起双唇，准备赴宴大吃一顿的样子。既然赫萝都这样了，伊弗应该是没发火吧。

此后两人暂时返回旅舍，到酒馆装了一小桶的高级葡萄酒，抱去伊弗的巢穴。

敲了门，被带往中庭后，见到一大排刚出炉的烤肉烤鱼。

伊弗拉长了脸坐在椅子上，接下罗伦斯的伴手礼后，无力叹气。

「从哪里到哪里是你的手笔，我就不问了。」

她深深瘫在椅子上，彷佛原本还在一望无际的大蓝天底下，一转头就突然被滂沱大雨淋成落汤鸡，茫然自失地回到家门。

「你是从哪发现的？我的计画应该很完美才对。」

伊弗没责怪罗伦斯背叛她，话说得像是衣服编到一半，发现图案跟自己想得不一样。

「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想到说不定凯尔贝也被骗了。」

伊弗眉头一皱，候在一旁的红伞少女微笑着伸手，淘气地抚平主人的皱纹。

「我啊，很明白你的可怕，所以想了很多，例如能做的事一定都做得滴水不漏之类的。想到一半，我注意到其实凯尔贝没必要当坏人。」

据说掌权者取得土地的真髓，是分化对方再加以统治。

要防止各个领土团结起来，操弄厉害关系造成对立，就能轻松纳为己有。

「如果坐在那里的是以前的你，你应该会自己去扮演那个坏人，再栽赃给凯尔贝吧。这样我就怎么也不会想到凯尔贝也是受害者了。」

伊弗仍像以前那样精于谋略，但心肠应该不黑。

寇尔和缪里也应该是真的自愿与她走近。

由此说来，计画里的戾气愈重，破绽就愈明显。

「受不了……只要扯到你们这一家子就是诸事不顺。」

伊弗这次不喝葡萄酒，大口灌了啤酒后往嘴里猛塞炒豆。

就像从前自己作杀头生意，亲身送货时那样。

「如果你们借此大赚了一笔，我还能对你们生气。」

赫萝吃得那么陶醉，彷佛平常都没能吃什么好东西。罗伦斯也不像赚了钱的样子，依然是那个不起眼的旅行商人。

「只不过，你把面子做给那个蠢蛋的事，最好给我记住。」

事情表面上变成栽在基曼手上，似乎让她很不甘心。

「要报仇就麻烦找基曼吧，他说他随时候教。」

伊弗又笑着咬起了牙，头一仰把剩下的啤酒干了。

然后愤恨地往赫萝拉到面前的羊肋排伸手，灵巧钻过赫萝的抵挡，拿到嘴边大口啃着说：

「你们家女儿也闻出我跟基曼是死对头，玩得很开心呢。好像以为我跟他感情很好一样，好什么好啊。」

「咦咦？」

赫萝在惊讶的罗伦斯身旁咯咯笑。

接着罗伦斯想起有件事非问不可。

「啊，对了，关于这件事──」

「怎样？」

伊弗和赫萝抢肉到一半，转向罗伦斯。

「你应该知道寇尔和缪里现在在哪里吧？」

赫萝强行抽走羊肋骨，肥滋滋的嫩肉就整块掉下来，被伊弗用刀火速刺到自己面前，还孩子气地「哼哼」一声。

「我不建议你去找他们。」

语气像闲聊一样，罗伦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是认真的喔。」

伊弗以小指抹去嘴边流下的油脂，对罗伦斯说：

「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他们好。」

感觉不像是打马虎眼，使罗伦斯不禁往赫萝看。

「是说咱们会变成弱点吗？」

赫萝嘎吱嘎吱啃着软骨问，伊弗耸肩回答：

「现在有一大堆人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要是他们的家人在这时候从深山里傻傻跑出来，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马上就会有群人围过来，试图攀附吧。

「寇尔他们现在已经是这种感觉了吗？」

「在王国就这样了，只是能信赖的同伴比较多，戒心低了点。」

罗伦斯瞬时想像缪里在宾客云集的宫廷耍任性，以及寇尔在豪华图书馆沉迷于珍贵书籍的样子。照伊弗那样说，他们是真的帮了很多人。

「我是不知道他们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但既然你们是从纽希拉来的，应该多少有看到他们把世界搅成什么样了吧？」

「……有啊。在阿蒂夫这个港都，还有人画成壁画呢。」

伊弗听了也笑了。

「北方地区好像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到了南方，事情就有点严肃了。」

说到最后，伊弗往赫萝瞥了一眼，罗伦斯跟着看过去。只见赫萝啤酒灌到都要把酒杯当帽子戴了，狼耳的毛还竖了起来。

「嗝呼。再来咱要喝葡萄酒。」

被赫萝的喝相逗得笑咪咪的红伞少女，大概是听得懂一些字词，点个头就端起赫萝的酒杯走向厨房。

「赫萝的耳朵没吓到她啊？」

「我们这可是有请羊女的呢。」

这让罗伦斯想起基曼曾说的「羊毛高手」。

难怪她羊毛生意能独霸王国。

「我懂你为什么担心他们。」

伊弗垂视手上的肉，耸个肩说：

「因为伊弗姊姊我也很担心。」

说不定是因为表示担心别人很不像她，觉得难为情才用这玩笑性的语气。

「他们在我没办法走的路上全力直线奔跑，耀眼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库中金币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大商人，一脸欣羡地这么说：

「要是有人胆敢阻挠他们，我随时都能变回以前那样。」

「就算那是至亲也一样？」

伊弗没回答，只是吃肉。

「你们再多花点时间到处看看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在游历的路上，想必动不动就会听说他们的事迹。如果还是想去找他们，那就去吧。」

罗伦斯有点被打马虎眼的感觉，而心思似乎都写在脸上了。

红伞少女送杯葡萄酒过来，赫萝也对他白一眼。

「汝以前作生意的习惯怎么都还没改掉啊。」

「习惯？」

「没有自己见到、摸到、拿在手上就信不过。」

桌对面的伊弗吊起一侧唇角。

「不过老爱耍计谋的我，每次都败在这一点上。」

「没有哪种酒是什么菜都搭的呗。」

所谓适才适所。

虽然用酒菜来比喻感觉不太好，罗伦斯还是明白她的意思。

「是说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会比较好吗。」

「他们都离巢了，更应该这样呗。」

「唔。」

还想用衣服引缪里回家的罗伦斯顿时语塞。

「安全这方面，是不用担心啦。」

伊弗一派轻松地轻声说道：

「那位天真烂漫的小姐，很会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一大票非人之人给她靠呢。」

「这么多？」

罗伦斯从伊弗的微笑看出那有些夸大，但并非凭空捏造。

「他们已经能独立自主地去悠游你们所不知的世界了。所以你们应该到处看看，来了解这一点，然后放弃找他们的念头。」

那坏心眼的笑，像是在回敬基曼那件事。

但罗伦斯也知道，那是实在话。

「我上一次有这种心情，还是卖掉我那台货马车的时候。」

赫萝在喃喃低语的罗伦斯背上拍了拍。

如果嘴里不是塞满了肉，就更好了。

「况且纯粹观光不作生意，其实还挺开心的喔。这我可是过来人呢。」

抱着尚未愈合的伤，躲在树洞里威吓的生活尽管痛苦又愚蠢，她还是无法用自己的脚走出来。

最后推了她一把的，似乎就是赫萝。

「咱还有很多好东西没吃过呐。」

「要我帮你开张清单吗？」

「大笨驴，这样就没有探索的乐趣了。」

看着两只狼嬉戏的样子，罗伦斯喝了口酒。

伊弗说得很对，对于远方前路，也没人比赫萝看得更清。

的确该稍微审视一下去见寇尔和缪里这下山目的了。

况且现在他们有个明确的故乡，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回来。自己该做的，或许就只有事先打理好床铺而已。

「早知道会这样──」

罗伦斯说道：

「应该趁这件事多赚一点才对。」

和这头大胃狼周游各地，有多少盘缠都不够吃。

赫萝转了转她红红的大眼睛，咬下一块带血的牛肩肉说：

「工作多一点，比较不会无聊呗。」

居然如此大言不惭。

罗伦斯耸耸肩，再喝一口酒。

空腹喝酒，容易喝得太醉。

为了让赫萝能尽情吃喝，自己得清醒一点。

「敬商路永无止境。」

伊弗笑着对少女使眼色，要她拿乐器来。

不喧闹也不宁静的海滨夏宴，就这么持续了一整晚。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后记

感谢各位的爱护，我是支仓。好久没写长篇了。

Spring Log至今都是短篇，或稍微长一点的中篇。前一册第23集在我心目中特别出色，仅限于短篇实在于心不忍……所以就写成长篇了。之前是觉得自己没法再写长篇才都写短篇，看来人的心态还真是善变呢。

本集主题是森林。以森林为题的故事好像还满少的。

这次也看了很多很多资料，其中有一本针对薪柴与火堆讲了非常多，让我感叹这世上真的是每一件事都有专家。这本书叫《烧柴》（作者：Lars Mytting原名：Norwegian Wood The Guide to Chopping, Stacking and Drying Wood the Scandinavian Way），还上过畅销书榜。原来有那么多人喜欢烧柴啊……

说到资料，其实我每次都是开始写稿以后才邂逅很多有趣的书。如果是新书，难免会有「如果早一点出，那时就有得参考了！」之叹。不过那些书大多是定期出刊，是我自己没配合，写稿需要才会注意到吧。

像这样写完以后才买来塞书架的书真的很多。世事难料啊。

这集受了不少寇尔和缪里冒险的影响。要是着墨太多，容易限制到《狼与羊皮纸》的发展，所以是写得战战兢兢。然而写这种替年轻人收烂摊子的故事，还满有趣的。

再来就是，写后记的时候虽然还看不到，但可以想见卷头的地图恐怕快塞不下了。或许应该放弃全体图，写哪里就放哪个地区。最后究竟会怎么改呢？敬请期待。

私生活方面呢，真的是一点改变都没有。少到我又翻开日本地图，想到某个陌生的土地长居。在意到已经在看和歌山市和天童市的租屋资讯了。日本还有太多地方没有去过，真的要趁还能轻松走动的时候到处走走。

下次后记究竟会在哪里写呢！下次出书，应该是《狼与羊皮纸》吧。

就这样，谢谢各位。

支仓冻砂

第二十四卷 Spring Log 7 插图